Discuz! Board

 找回密碼
 立即注冊
搜索
熱搜: 活動 交友 discuz
123
返回列表 發新帖
樓主: 梁迅瑋
打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梁羽生——《七劍下天山》

[復制鏈接]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1#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36:41 | 只看該作者
第廿一章 情孽難消 獨上天山拜魔女 塵緣未斷 橫穿瀚海覓伊人
  “真是怪事,她怎認識我呢?”凌未風也是這樣地想。他進了靜室,參見師父之后,簡略地報告了下山之后的經歷。
  晦明禪師手捋銀須,點頭說道:“你很好,不負我一番心血!”凌未風道:“還望師父教誨。”晦明禪師問道:“你已見著那紅衣少女了?”凌未風應了一聲。晦明禪師道:“她是白發魔女的關門弟子,若她在內,同你一輩共有七人,只余了石天成一人沒有學劍。其余六人再加上易蘭珠,你們七人倒可以稱為天山七劍呢,只可惜你的師兄早死,骸骨也沒有運回!”“天山七劍”之名連凌未風也還是第一次聽到,正屈指細數,晦明禪師道:“我和白發魔女分居天山南北兩高峰,卓一航則在天山一帶游俠,居無定所。我們三人,傳下的天山七劍,只你全部見過,其他的可沒這福份了。”凌未風一算:“兩個師兄楊云驄和楚昭南,再加上自己及自己替師授藝的易蘭珠,同門的共是四人,白發魔女傳下兩個徒弟:飛紅巾與適才所見的紅衣少女;卓一航也傳下兩個徒弟,石天成和駱駝峰的那個怪人;除了石天成之外,果然是七個人。”他心念一動,正想師父何以知道自己見過卓一航的二徒弟?(他見過石天成之事,在報告下山幾年的經歷時已講了出來。)晦明禪師已先自笑道:“聞你身上的香氣,想你已到過駱駝峰了,辛龍子脾氣古怪,你們大約交過手了?”凌未風這才知道那個怪人叫辛龍子,“嗯”了一聲,說道:“我起先不知道他就是卓師叔的徒弟,后來雖然猜到,但已打到騎虎難下……”晦明禪師截斷他的話道:“你應付得了他的怪招?”凌未風道:“僥幸打個平手。”晦明禪師沉吟半晌,慨然說道:“七劍之中,正邪都有,你的大師兄最得我心,可惜早死,你的二師兄中途變節,只有望你將來清理師門了。辛龍子介乎邪正之間,我早已閉門封劍,自發魔女不愿管他,也只有望你將來把他收服了。”凌未風心想:白發魔女嫉惡如仇,人又好勝,連師父她也要兩次找來比試,為何卻容得辛龍子在天山撒野?但他知白發魔女與師父頗有芥蒂,不敢發問。
  晦明禪師啃然說道:“你承繼你大師兄的遺志,總算不辱師門。天山劍法,全仗你把它發揚光大了!”凌未風垂手聽訓,晦明禪師又道:“白發魔女與我雖有過節,我卻很推重她的武功。她這次派關門弟子來見我,大約這段過節也可揭過了。”凌未風道:“原來那紅衣少女是她派來的,不知怎的卻知道弟子名字?”晦明禪師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嘆了一一聲又道:“色空兩字,真難勘破,我也料不到白發魔女年將近百,還記得少年事情,她派人見我,要問你卓師叔的遺書。”凌未風暗暗稱奇,心想:莫非她和卓師叔是一對少年情侶?晦明禪師又道:“你卓師叔脾氣也很古怪,他到天山幾十年,從未對我談過少年之事,臨死之前,卻忽然留下一個錦匣給我,說道:若有人取得駱駝峰上那兩朵‘優曇花’前來見你,你可將這錦匣交他拿去見白發魔女。”
  凌未風心念一動,問道:“這兩朵優曇花是不是一紅一白,大如巨碗?傳說六十年開花一次,可令白發變黑,返老還童?”晦明禪師道:“有此一說,不過未必如此靈效,大約是比何首烏更珍貴的藥材罷了。這種花六十年才開一次,有誰有此耐心守候?而且又不是什么仙丹,縱有奇人異士,也不愿花如許心機,去取這勞什子。”凌未風稟道:“弟子有位友人,此次機緣湊巧,倒取來了!”當下說了張華昭在駱駝峰上獲得“優曇花”的經過,并代他們求見。
  晦明禪師沉思半晌,說道:“我閉門封劍,已六十多年,本不愿再見外人,但我與你此次恐是最后一面了,見見你們年輕一輩也好。你就把他們引來吧!”
  晦明禪師步出禪堂,凌未風已把桂仲明他們引進。桂仲明等人得見此一代劍法的大宗師,既興奮,又自怯,倒是晦明禪師極喜有為的后輩,叫他們不必拘束,各練了一套本門劍法,桂仲明的是“五禽劍”,張華昭和冒浣蓮練的是“無極劍”。晦明禪師笑道:“在后輩之中,你們的劍法也算是難得的了,五禽劍以剛勁見長,無極劍以柔取勝,各擅勝場。若能剛柔互濟,在變化之間再精益求精,那便更好。”當下指點幾處竅要,桂仲明等三人一齊拜謝。
  晦明禪師取過桂仲明的寶劍,彈了幾下,喟然嘆道:“想不到今日復見此劍!”對凌未風道:“我年輕時曾是能經略的幕客,他取黑龍江的白金練劍之時,我也在場。”當下又指點了桂仲明幾手使劍之法。凌未風忽插口說道:“他這口寶劍幾乎給他的師叔奪去呢!”晦明禪師道:“是嗎?”桂仲明道:“他一見我就要搶這把寶劍,后來明明知道我是他的師侄,他還要搶,不知是什么道理?”晦明禪師嘆道:“辛龍子此人也是被你的卓師叔縱壞了,只是他的虔心毅力,倒是不錯。‘達摩一百零八式’我雖未見過,但據古老相傳,里面有掌法與刀劍等用示,其中的劍法尤其精妙,聽說只有三十三個招式,但卻可回環運用,變化奇絕,往往一個招式就可變出許多招式來,辛龍子想是練成了達摩劍法,但卻沒有寶劍,所以連師侄的劍也要搶了。”
  桂仲明等人吃過齋飯,又和晦明禪師談了一會,一輪明月,已到中天,晦明禪師忽然攜了凌未風,帶領眾人出外。天山月色是大自然的奇景之一,唐朝的大詩人李白就寫過“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這樣的絕句。這時眺望大山群峰,在云霧封瑣之中,給月光迫時,好像蒙上一層冰雪,月亮又大又圓,好像正正懸在頭頂,伸手可摘。眾人沐在月光中沉醉贊嘆,凌未風忽然覺得晦明禪師的手微微發抖。
  凌未風悚然一驚,晦明禪師忽道:“人生百年,電光石火;本無一物,何染塵埃?隨心到處,便是樓臺,逐意行時,自成寶相。你若心中有我,不必遠上天山。”凌未風似懂非懂,急忙說道:“弟子愚魯,未解禪義,還望師父教誨。”晦明禪師道:“一落言詮,便非精義。”
  冒浣蓮心頭一震,細味禪語,似是晦明禪師臨別說法,點比愚頑,于是合掌說道:“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人間魔障未除,又何忍自尋極樂?”晦明禪師口宣佛號,贊道:“善哉,善哉!冒姑娘妙解禪理,老納承教了。只是佛以千萬化身普渡眾生,老納拍掌來去,雖無化身卻也還幸有幾個弟子。”冒浣蓮急忙跪下禮拜,桂仲明一點也不懂他們說些什么,瞪大著眼,看冒浣蓮。凌未風和張華昭也跟著跪下,桂仲明卻愕然不知所以。
  原來冒浣蓮細參禪意,猜度晦明禪師不久將坐化。因此她說“人間魔障未除”,勸晦明禪師多活幾年,為人間除惡揚善。晦明禪帥卻以“佛以千萬化身普渡眾生”為答,意思說即以佛祖那樣的大智,也要圓寂,只能以佛經真理,遍傳世間,等于以千萬化身,普渡眾生,我已過百歲,人無不死之理,留下的弟子,如能照我的話去做,生生不滅,那也等于我的無數化身了。佛經雖是一種唯心的哲學,但也有可采的哲理。凌未風跟著也悟出晦明禪師的意思,心中不勝惶恐。
  晦陰禪師笑著將他們拉起,說道:“何必如此?”又對凌未風道:“天山絕頂苦寒,你將來愿否留此,聽你自便,只是藏經閣里的書,有我的注解,還有一本拳經和一本劍訣,你必須替我保全。時候不早,還是早點安歇吧。”
  這一晚,大家都沒好睡,凌未風心想師父硬朗如常,他雖然留下遺囑般的偈語,想也是一般老人的常情,未必在短期內就會圓寂。想不到第二天一早,悟性就匆匆趕來道:“未風,不好了,師父已經坐化了!”凌未風急忙趕到靜室,只見晦明禪師端坐蒲團,垂眉閉目,一如平時打坐模樣,不覺痛哭。悟性在旁道:“蒲團邊留有兩本書和一個錦匣,想是師父特別揀出來交給你的,你拜領了吧。”凌未風取過兩本書來看,一本寫看“天山劍訣”,一本寫著“晦明拳經”,知是師父百年心血,急忙叩頭謝恩。又取過錦匣一看,上面寫道:“優曇仙花,一白一紅,攜同此匣,上南高峰。”又有小字注著:“領我遺命者,是我隔世弟子,可向辛龍子取我拳經劍訣,由辛龍子代師傳技。一航。”凌未風知是卓一航遺物,要取得優曇花的人,攜同此匣,上南高峰去見白發魔女。他一想:這匣我可不能攜帶。正想叫悟性去請張華昭,回首一看,張華昭和桂仲明等人已在靜室外下跪參拜。
  凌未風依禮答拜,冒浣蓮道:“老禪師年逾百歲,勘破紅塵,一笑西行,修成正果,凌大俠不必過份悲傷。”凌未風收淚與悟性將師父裝斂,當日下午就在天山絕頂上為晦明禪師建起墳墓。喪事完了,將銅匣交給張華昭道:“這是你的事了,將錦匣與仙花交給白發魔女之后,再向飛紅巾討回易蘭珠,功德完滿。那時你若愿學武當拳劍,就去拜那辛龍子為師吧,有卓一航的遺命,他不能不收你。”張華昭道:“我只求能見得著易蘭珠,心愿已足,我倒不希罕那辛龍子的技藝。”冒浣蓮笑道:“學學怪招,倒不錯呀!”凌未風心念一動,想道:“那書是少林武當兩派傳家之寶,辛龍子拿去倒還說得過去,只是他不該用詭計去騙韓志邦,將來我倒要替韓大哥出一口氣。”
  凌未風守墳三日,盡了徒弟之禮,并將晦明禪師留下的拳經劍訣,再練一遍。第四日辭靈下山,并與悟性握別。悟性道:“白發魔女脾氣極怪,你們可得當心。”他又說起飛紅巾并不與師父同住,而是住在南高峰側面的天都峰,在拜見白發魔女之前,可以先見飛紅巾,也可以不經過天都峰而直上南高峰。
  林木迤邐,水川縱橫,氣候變化極大,在托克遜一帶,壁上可以烘餅,雞蛋可以曬熟,再走半日,登上俄霍布拉山口,又是嚴寒迫人了。冒浣蓮嘆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不到天山不知世界之奇!”四人行了七日,見雪山插云,十多條冰河,鑲在雪山谷中,就像星光一樣,從山上向四面放射。凌未風指點著東側的一座山峰道:“這就是天都峰了,飛紅巾和易蘭珠就住在那兒?”張華昭忽道:“我們先上天都峰好不好?”凌未風沉思未答,桂仲明道:“對呀,先找著易蘭珠姐姐,然后再送花給白發魔女,不也一樣?”凌未風憐張華昭的苦戀,慨然答允。
  天都峰雖比南高峰為低,但已是原始森林、渺無人跡之地。四人花了三天功夫,攀登上去,時見兀鷹盤旋,雪羊竟走,這些禽獸見了人也不害怕。冒浣蓮笑道:“大約它們見了我們,也覺得很奇怪,很有興趣吧。”走上峰頂,迎面是四十幾丈高的冰崖,就好像拉薩的大建筑一樣,凈明溜亮,正看得入神,突然從附近傳來:“噠……噠……”的足音。
  桂仲明等四下察看,卻找不著蹤跡,再往前走幾步,足音又響了,凌未風笑道:“你們不必瞎找了,哪里有人?”話猶未完,“噠,噠……”的足音又在身旁傳出,非常響亮。桂仲明睜大眼睛,滿臉疑惑的神情,凌未風道:“你們聽聽聲音是從哪里傳來的?”冒浣蓮道:“呀!怎的這聲音就好像在我們腳踏的石頭底下。”桂仲明把耳朵貼在石隙上,只聽見石下水流如注,叮叮當
  ”當,類似音樂,間雜著沉重的“噠……噠”的聲音,凌未風笑道:“我初來時也曾為這種聲音疑惑過,后來才知道天山山脈一帶,有許多巨大的冰山,由于地震,后面高山的巖石塌下來,把冰山壓在下面。冰山一天天融化,巖石就一天天架空。巖石中空處,冰河流動,和人行的腳步聲十分相似。”冒浣蓮笑道:“原來如此,真把我嚇死了。我們從江南來的人,冰雪都少見,哪料到大山底下,還埋藏有遠古的冰山。”凌未風笑道:“你得小心,我們腳下就是巨大的冰山呢!只要巖石嘩啦啦一散架子,我們就別想生還了?”
  張華昭卻獨自出神聆聽,忽然說道:“我不信,怎的會不是人?”腳尖一點,如箭離弦,疾跑出去。
  張華昭在山崖峭壁上繞了個圈子,徑自攀上了一個山頭、沒入林木之中。凌未風笑道:“他想得發癡了,讓他自己去看看吧。”他話雖如此說,仍然帶頭上山,遠遠跟著張華昭。
  張華昭這回猜對了,上面真有人的足音,他攀上山頭,林中忽傳出一陣清脆的歌聲,歌道:“怕逢秋,怕逢秋,一入秋來滿是愁,細雨兒陣陣飄,黃葉兒看看皺。打著心頭,鎖了眉頭,鵲橋雖是不長留,他一年一度親,強如我不成就。”這是北京附近流行的民歌,易蘭珠在石振飛家中住的時候學會的,張華昭也曾聽她唱過,這時一聽,如獲至寶,大聲叫道:“蘭珠!蘭珠!”樹林中人形一見,張華昭飛步趕去,只見一個少女左躲右閃,急急奔逃,張華昭又大聲叫道:“蘭珠,你不能這樣忍心呀!”旁邊一個人忽的從一棵樹后轉出身來,斥道:“小伙子,這是什么地方?不準你在這里亂叫亂嚷!”這人容顏美艷,卻白發盈頭,張華昭一見,又叫出聲來:“飛紅巾,你不準我見她,你就殺了我吧!”發力一躍,忽然全身麻軟,倒在地上,飛紅巾身形一晃,霎忽不見,那少女的歌聲,余音撩繞,尚自蕩漾在原始的大森林中。
  過了片刻,凌未風等人趕到,見狀大驚,急忙替張華昭解了穴道,張華昭道:“我見著她了,飛紅巾不準我和她談話。”凌未風問知經過,嘆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能聞我等所不能聞之音,也必能為我等所不能為之事。我們勸不動飛紅巾,你一定能成。”
  四人穿入林中,果然見著一間石屋,凌未風上前拍門叫道:“晚輩凌未風特來晉謁!”通名之后,久久不見開門。
  且說那日飛紅巾拼死打退楚昭南,搶到易蘭珠之后,把她攜回天都峰,悉心替她醫治。易蘭珠在天牢數月,精神肉體都給折磨得痛苦不堪,難得飛紅巾像慈母一樣愛護她,照顧得無微不至,不久就給調治好了。飛紅巾一天晚上告訴她,她的母親王妃已死。易蘭珠木然無語,剛剛平復的心靈創痛又發作起來,飛紅巾緊緊地擁抱著她,眼淚滴在她的面上,說道:“我以前很恨你的母親,這次她臨終時我在她的身旁,我才知道我以前恨錯了,你的母親實在是一個靈魂善良的好女人,我們的冤仇在她臨終前的一瞬完全化解了,我們結成了姐妹,她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易蘭珠倒在飛紅巾懷中,叫了聲“媽媽,你不嫌棄我,我就做你的女兒!”飛紅巾聽了這聲“媽媽”,心中如一股暖流流過,把易蘭珠摟得更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蘭珠,我是你爸爸生前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嗎?”易蘭珠“嗯”了一聲道:“那我見著你就如見著爸媽一樣。”
  飛紅巾心中一陣悲苫,塵封了的記憶像毒蛇一樣咬著她的心。二十余年前她是南疆各族的盟主,率領族人抵抗清兵,牧民們還特別為她編過一首歌,“我們的英雄哈瑪雅,她在草原之上聲名大”就是那首歌的開首兩句。可是這位叱咤草原的女英雄,卻一再受著感情的折磨,她和楊云驄志同道合,本來可以成為極好的愛人,不料在一場大戰爭中失散之后,再碰頭時,楊云驄和納蘭明慧已訂鴛盟,難分難舍了。飛紅巾第一個愛人是個歌手,為了他暗通敵人,她親手把他殺掉,碰到楊云驄后,她以全副的生命愛上了他,不料他卻又愛上敵人的女兒,但他和那個歌手是完全不同的人,她不能殺他,又禁不住不愛他,后來她聽得納蘭明慧和多鐸成婚,再想去找楊云驄,而楊云驄的死訊已傳來了,這種感情的折磨,使她一夜之間頭發盡白!南疆各族抗清失敗之后,她隱居天都峰二十年,在寂寞的歲月中,對楊云驄的思念愈甚。只要屬于楊云驄的東西,她都有深沉的感情,如今得到了楊云驄的女兒,她是再也不肯讓她失掉了。
  她給易蘭珠講她父親的事跡,講他們兩人當年并肩作戰的英雄故事,講她自己的悲傷和寂寞,她說:“女兒啊!我再也不能失掉你了,你答應永遠在我的身邊,什么人來叫你你都不走嗎?”易蘭珠劫后余生,心如槁木,張華昭的影子雖掠過她的心頭,但對著飛紅個的淚光,這影子也倏地消失了,她忍不住,抱著飛紅巾道:“媽媽,我答應永遠不離開你!”
  張華昭哪里知道飛紅巾已用感情控制了易蘭珠,他隨著凌未風大力拍門,久久不見人應,不禁怒道:“飛紅巾到底是什么層心,這樣不講情理?再不開門我就打進去!”
  張華昭話聲未了,石門倏地打開,飛紅巾現出身來,冷冷問道:“你說什么?”凌未風趕忙答道:“我們特來拜謁前輩。”飛紅巾冷笑道:“不敢當,只怕你們要來拜謁的不是我!”桂仲明應聲說道:“你既然知道,為什么不許蘭珠姐姐出來?”冒浣蓮急忙扯他一下。飛紅巾傲然對凌未風道:“他是什么人?這樣沒規矩!”桂仲明還想說話,卻給冒浣蓮止住。冒浣蓮柔聲說道:“蘭珠姐姐和我們情同手足,我們不遠萬里而來,還求前輩準許我們見她一面。”
  飛紅巾不接冒浣蓮的話,卻轉過頭對凌未風道:“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凌未風愕然道:“我說過什么話?”飛紅巾道:“在京中我和你說過,我若救得易蘭珠就不準你管,有這句話嗎?”凌未風想不到她把開玩笑的話當真,桂仲明忽然罵道:“好不害羞,是你一個人救的嗎?你憑什么把她管住,她又不是你的女兒!”飛紅巾傲然說道:“她就是我的女兒!”凌未風瞪了桂仲明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話。
  張華昭悲憤填胸,亢聲說道:“就是你的女兒我也要見,我有話要和她說。”飛紅巾喝道:“你是她什么人?不準你見你就不能見。”凌未風再也忍不住,忽然邁前一步,用低沉的聲調問道:“易蘭珠是我從小把她撫養大的,我雖然不敢做她的父親,但我對她如實有了父女之情,你準不準我見她呢?”
  飛紅巾怔了一怔,也低聲說道:“好,你們退后十步,我叫易蘭珠在門口見見你們,讓她自己說,她愿留在這里還是愿隨你們去。”凌未風無奈,和同來三人依言退了十步,飛紅巾手掌拍了三下,一個少女輕輕地走到門前。張華昭大聲叫道:“蘭珠姐姐,我來了!”飛紅巾抽出長鞭,指著張華昭道:“不準上來。”
  易蘭珠目光呆滯,叫了聲“凌叔叔!”兩行清淚籟籟落下。飛紅巾趕忙拉著易蘭珠問道:“他們要接你出去,你愿意去么?”易蘭珠低緩地說道:“我愿意在這里陪你!”飛紅巾推她下去道:“好了,這就行了,你回去歇歇吧,你的神色很不好呢!”易蘭珠如中魔咒,竟然轉身入內,張華昭大聲叫道:“蘭珠,蘭珠,不要回去。”凌未風也大聲叫道,“蘭珠,你的爸媽雖然都死了,但你爸爸的志愿你還沒有替地完成呢!你是你爸爸的女兒!只殺了多鐸還不能算是替爸爸報仇。”飛紅巾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把易蘭珠關在里面,她自己卻站在墻頭,高聲說道:“凌未風,你可以回去了。”
  桂仲明怒氣沖沖,右手一振,倏的打出三枚金環,分打飛紅中三處大穴,想把飛紅巾打倒,破門而入。飛紅中長鞭一卷,把三枚金環全都卷去,冷笑說道:“我念在你是晚輩,不和你計較,你再胡來,我就要還敬你了!”冒浣蓮用力拉著桂仲明,凌未風上前三步,要與飛紅巾理論,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忽然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起自身旁。
  那蒼老的聲音喝道:“誰敢在天山撒野?”凌未風嚇了一跳,定睛看時,只見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婆婆,不知是什么時候,竟然來到了他們中間,凌未風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說道:“家師晦明禪師道弟子參見老前輩。”白發魔女“哼”了一聲,問道:“你的師父好?”凌未風度然道:“家師日前圓寂,特來報知。”白發魔女一陣心酸,嘆道:“從今而后,再也找不到對手研習劍法了。”凌未風不敢作聲,過了一會,白發魔女又問道:“你們真是特意來見我的?”凌未風道:“是啊!還有卓師叔留下的錦匣,要獻與你老人家。”自發魔女面色大變,叱道:“你敢在我面前說謊,我住在南高峰,你又不是不知,你來天都峰作甚?卓一航有東西給我,也不會叫你們拿來,哼,你敢戲弄于我?”凌未風正想辯解,飛紅巾搶著道:“師父,他們聯同來欺負我,要搶我新收的徒弟。”白發魔女忽地冷笑一聲,凌未風、桂仲明、冒淀蓮、張華昭四人,同時覺得一陣眼花,似有人影疾在身旁穿過,凌未風身子陡然一縮,閃了開去,耳中依稀聽得有人叫一聲“好!”轉瞬間微風颯然,白發魔女又已在場中站定。白發魔女兩手拿著三口寶劍,冷笑說道:“凌未風,你朋友的兵刃我拿下了,念你是晦明禪師的弟子,我不再懲戒你們了。你們給我滾下山去!”說罷攜飛紅巾入內,說道:“不要再理他們。”砰的一聲,把石門關上。
  凌未風這一驚駭非同小可,白發魔女竟于瞬息之間,連襲他們四人,除了自己之外,桂仲明等三人的兵刃竟全部給她收去。這真是武林絕頂功夫,怪不得她敢兩次去找晦明禪師比試。
  凌未風深知白發魔女脾氣古怪,不敢逗留,帶領三人下了天都峰,坐在山腳嘆道:“觸犯了這女魔頭,易蘭珠只悄不能再見著了。”張華昭神情頹喪,如癡如果。桂仲明心痛失了寶劍,也說出不出話。
  過了一陣,冒浣蓮忽然拍掌說道:“凌大俠,不必灰心,蘭珠姐姐和我們的兵刃還可以回來,只是要張大哥冒一冒險。”張華昭道:“我有什么用?打又打不過人家,求情她們又不理睬。”冒浣蓮笑道:“難道我還會叫你和白發魔女打架?你仍然捧錦匣,攜同仙花,當作沒有這回事似的,三步一拜,獨自拜上南高峰去,白發魔女包管叫飛紅巾將易蘭珠放回給你。”張華昭愕然道:“你真行把握?”冒浣蓮道:“我戲弄你作什么?而且除了如此,也無其它法子。”凌未風一想,懂得了冒浣蓮的意思,點點頭道:“還是你機靈,剛才我們都莽撞了。”桂仲明大惑不解,瞧著冒浣蓮出神。冒浣蓮“嗤”的笑出聲來,用手指戳他一下,在他耳邊悄悄說道:“傻瓜,比如我有些體己話要和你說,我會說給許多人知道么?”
  冒浣蓮機靈絕頂,白發魔女的心思她一猜就對了。白發魔女與卓一航少年情侶,后來因事鬧翻,他們曾經有過一個密約,白發魔女聽說卓一航有遺物給她,面色大變。但想起那個密約,卓一航絕無同時派幾個人來的道理,因此又以為是凌未風故意調侃她。
  且說凌未風等四人離了天都峰行去,到了山麓,冒浣蓮道:“好了,你一個人上去吧。我們在這里等你,你下來時發響箭為號就行了。”張華昭道:“白發魔女只怕還未回山。”冒浣蓮道:“你不必管她回不回山,上去找她,總有好處。”
  張華昭一人攀藤附葛,獨上高峰,還要三步一拜,辛苦非常。南高峰景致又和北高峰不同,山上冰河甚多,張華昭行了兩天,已接近原始冰河,冰河遠望如白色的大海浪,從幽谷里流瀉而下,行至近處看清楚那些“浪頭”都是高可五六丈的大冰柱,起伏層疊,有的似透明的寶塔市的似巨大的手掌,形形色色,千奇萬狀。張華昭一來有凌未風所給的碧靈丹,二來入天山多日,也漸漸習慣山中氣候,雖然奇冷徹骨,還能抵受得住。
  沿冰河上行,過一如瀑布狀的冰坎,面前豁然開朗,有一片長達幾百丈的大冰坂,冰坂盡頭矗立一座高約百丈的冰鋒,獨出于群峰之旁,有用堅冰所造的屋子,光彩離幻,內中隱有人影。
  張華昭此際已在南高峰之上,那冰峰乃是峰頂的積雪堆成。張華昭心想這冰屋想來就是白發魔女所造的了。他跪下行了大禮,只聽得蒼老的聲音道:“我饒恕你了,你進來吧!”
  張華昭心想:白發魔女真是怪物,住在這樣的地方。只見屋中點著無數蠟燭,燭光與冰墻輝映,耀眼欲花,坐在當中的正是白發魔女,張華昭正想參拜,忽覺一股大力將自己托起,白發魔女將自己接住,開聲問道:“你真是卓一航遣來的么?”
  張華昭取出錦匣,錦匣上用絲帶系著兩朵花,一白一紅,周圍雖用彩綢罩著,異香仍是透人鼻觀。白發魔女雙目放光,問道:“這兩朵花是摘來的嗎?”張華昭恭恭敬敬答道:“是弟子所摘,奉卓老前輩之命,送給你老人家。”白發魔女將兩朵花取下,卻仍放在絲囊中,并不拿出,喟然嘆道:“七十年前的一句戲言,難為他還記得如此清楚。我今日剛好滿一百歲,還要這優曇花來做什么?”張華昭瞠然不知所答,看著那滿屋子的燭光,心想,原來今天是她百歲大春。正想措詞道賀,卻見白發魔女閉目靜坐,面色沉暗,便不敢插言。
  白發魔女悠然遇思,茫然若夢,七十年前舊事,都上心頭。
  七十年前,白發魔女還只是二十多歲的少女,可是卻已名震江湖,是西北的劇盜;卓一航則是個貴家公子,他的祖父是個卸任總督,告老還鄉時曾被白發魔女攔途截劫,并傷了卓一航的一位同門。也是合當有此“情孽”,后來他們竟因“不打不成相識”,而至彼此傾心。可是卓一航到底是顯貴之后,愛意只是存在心中,不敢表露,更不肯入伙做強盜,白發魔女一怒而去,再過幾年,卓一航已經成為武當派的掌門弟子,那就更加阻難重重了。他們經過幾度悲歡,幾番離合,最后一次,白發魔女上武當山找他,武當派的長老囿于宗派之見與門戶之念,要把白發魔女驅逐下山,白發魔女性烈如火,動手傷了卓一航一個師叔,卓一航迫于無奈,也出手傷了白發魔女。經過這場大變,卓一航傷心欲絕,幾乎發瘋,終于辭掉掌門,遠趕回疆,追蹤白發魔女(他們兩人之間的恩恩怨怨,詳見拙著《白發魔女傳》)。
  但卓一航雖經大變,還是顏容未改,白發魔女卻不然了,那晚動手之后,心念全灰,一夜之間,頭發盡白。她是最愛自己的容貌的,白發之后傷心不已,索性到天山隱居,什么人都不愿見了。
  兩人就是因這樣一再誤會,以致后來雖同在天山數十年,卻總是避不見面,最后分手時,卓一航曾對她說道:“你為我白了頭發,我一定要盡我的力,為你尋找靈丹妙藥,讓你恢復青春。”他知道白發魔女最愛自己的容貌,遠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白發魔女就說過“紅顏易老”話,那時卓一航就開玩笑地對她說過,愿替她找尋頭發不白的妙藥,想不到竟成讖語,如今她徐娘未老,竟已白發滿頭,所以最后分手時,他又舊話重提,又誰料得到這個許諾,竟然成了他數十年來未了的心愿!
  此際白發魔女對著兩朵優曇花癡癡出神,幾十年間事情,電光石火般在心頭閃過,她真想不到卓一航對她如此情深,生前一句戲言,死后仍然辦到,她睜開眼睛又嘆口氣道:“這兩朵花你還是拿回去吧!“隨說隨打開錦匣,抽出一張錦箋,只見上面寫著一首七律:
  “別后音書兩不聞,
  預知謠琢必紛壇,
  只緣海內存知己,
  始信天涯若比鄰;
  歷劫了無生死念,
  經霜方顯做寒心,
  冬風盡折花千樹,
  尚有幽香放上林。”
  這首詩正是卓一航當年受她誤會之后,托人帶給她的。當時她火氣正盛,還咀嚼不出其中滋味,如今重讀,只覺一片蜜意柔情,顯示出他的深心相愛。這首詩首兩句是說分別之后不通喜訊,他已預測到一定有很多謠言了;三四兩句說,只要彼此真心相愛,只要是知己尚存在世間,那就算人在天涯,也不過如隔墻鄰舍一樣;五六兩句則表示他生死不渝的真情,說是越經過劫難,越經歷風霜,相愛的心就越發顯現出來;最后兩句說縱然劫難像冬風一樣,吹折了千樹萬樹愛情的花朵,可是美麗的愛情花朵,仍然是放著不散的幽香!這些話當時讀還不覺怎么,現在幾十年過去了,卓一航死了,她也滿一百歲了,卓一航的詩恰恰做了時間的證人,證明在這幾十年間,卓一骯的心事正如他所寫的詩一樣,一點也沒有變。
白發魔女將錦箋折起,放入懷中,靜坐冰室之中,凝望天山外面的云海,久久,久久,不發一言。張華昭稟道:“老前輩,還有什么吩咐?”白發魔女如夢初醒,吁口氣道:“辛苦你了,你有什么事情要我辦的么?我能做得到的,一定替你做。”張華昭道:“我想請老前輩幫忙,叫飛紅巾把我的蘭珠姐姐放出來。”白發魔女道:“哪個蘭珠姐姐?啊!是那個女娃子是不是?”張華昭點點頭道:“我和她已結同心,不愿如此生分!”白發魔女想起自己一生,點頭嘆道:“我們上一輩所錯過的東西,你們小輩的是不應該再錯過了。飛紅巾若要收徒弟,天下有的是聰慧的女兒,她不應該要你的蘭珠姐姐。”說著自笑起來,在頭上拔下一根碧玉簪,交給張華昭道:“我這幾天不想下山,你拿這根玉簪去見飛紅巾,就說是我要她放的好了。”張華昭大喜叩謝。白發魔女又將那日所收去的三口寶劍拿出來,叫他帶回去交還桂仲明他們,交托完畢,白發魔女道:“你遠道而來,我沒有禮物給你,傳你一套輕功吧。”說罷隨手一帶,張華昭只覺騰云駕霧般地給她一手帶出石屋之外,簡直連她身形怎樣施展也看不清楚。張華昭大喜,急忙謝恩。白發魔女演了一套獨創的輕功,放慢招式,叫他仔細看清,再傳授了口訣,張華昭練了半天,熟記心頭,白發魔女道:“行了,你以后自己練習吧!”
正是:八十年來如一夢,天山絕頂授輕功。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2#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37:56 | 只看該作者
第廿二章 邊塞逃亡 荒漠奇緣逢女俠 草原惡戰 武林絕學駭群雄
  白發魔女若有所思,半晌說道:“這兩朵花我用不著了,你不如拿去送給飛紅巾吧。”張華昭想起飛紅巾也是白發盈頭,這兩朵花她正合用。
  第二日一早,張華昭拜別白發魔女下山,走了兩日到了山麓,放起響箭,過了片刻,凌未風與桂仲明、冒浣蓮從山坳轉出,冒浣蓮一見就大聲喊道:“怎么樣,我不騙你吧?”張華昭喜孜孜地將經過說了,眾人齊都大喜,凌未風手上拿著一根黑黝黝的拐杖,在巖石上敲擊,笑道:“我們這趟再去找飛紅巾,看她敢不敢留難?”張華昭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拐杖,笑道:“這拐杖真好玩,是木頭的嗎?”凌未風道:“你說好玩就送給你好了,它比鋼鐵還硬呢!我這幾天采集了許多天山神芒,順便削下了天山特有的降龍木,弄成了這根拐杖。”張華昭道:“我只學過劍法,可沒學過用棍棒鞭杖等兵器。”凌未風道:“你就依無極劍法來使這根杖好了,只怕它比你手中的青鋼劍還更好呢!另外我再教你幾路拐杖點穴法。”張華昭這兩日機緣湊巧,學了白發魔女的獨門輕功,又得了降龍寶杖,十分高興。
  凌未風等一行四人再回到天都峰,凌未風上前拍門,又是久久未有人應。凌未風皺眉道:“飛紅巾怎么這樣不講清理不理不
  420睬。”張華昭道:“我手上有她師父的玉簪,就闖進去見她吧!”凌未風又叫了幾聲,仍然未見答應,心中也不免有點惱怒,揮手說道:“也只有闖進去了!”桂仲明巴不得凌未風說出這話,雙掌用力,在石門上一推,登時把石門推開,凌未風道:“桂賢弟不可莽撞,我們雖是破門而入,還得以禮求見。”帶領眾人走人屋內,只見飛紅巾盤膝坐在蒲團之上,動也不動,就宛如古代遺留下的一尊石像。她對外面的紛擾,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凌未風放輕腳步,走近蒲團,低聲喚道:“飛紅巾,我們奉令師之命來看你。”過了許久飛紅巾才輕啟雙目,吁聲說道:“你們來了?易蘭珠走了!世事如夢,一切空無,你們還要什么?”這威震草原的女英雄,如今竟似一個垂危的病人,眼睛消失了光彩,話語軟弱無力,白發飄拂,身軀顫抖,凌未風打了個寒襟,張華昭叫道:“蘭珠姐姐真的走了!”飛紅個道:“是的,你贏了,她不愿伴我同受空山岑寂,她要去找尋你們,她偷偷地走了,嗯,偷偷地走了!”她指一指右邊的墻壁道:“你看!”那上面用寶劍劃了幾行字。”張華昭讀道:“恩仇未了,心事難消,愿娘珍重,后會非遙!”失聲叫道:“她真的走了!”飛紅巾又閉上雙目,揮揮手道:“你們走吧,誰也別理我了!”
  凌未風凝望著飛紅巾,心中無限難過,忽然他大聲叫道:“飛紅巾,你看看,這是什么?”飛紅巾不由得睜開眼睛,凌未風倏地從張華昭手中,搶過了那根降龍寶杖,遞到飛紅巾面前,叫道:“飛紅巾,你要用拐杖了!這根給你!”飛紅巾訝道:“什么?”凌未風大笑道:“你不行了,你不中用了,沒有拐杖,你路也走不動了!”飛紅巾勃然大怒,自蒲團上一躍而起,駢指罵道:“凌未風你有多大本領,膽敢小覷我?劃出道兒來,我和你大戰三百回合,看到底是誰行誰不行了?”
  張華昭等駭然震驚,凌未風神色自若,朗聲說道:“飛紅巾你別動怒,你自己想想我有沒有說錯你,你為什么神志頹喪?就是因為你失掉了你的拐杖!”飛紅巾瞪大眼睛,喝道:“胡說八道,你瘋了么?”凌未風激動地叫道:“我不瘋,瘋的是你!你要把易蘭珠當做你的拐杖,沒有她你就連走也不能走啦!我真替你羞恥,你這草原上的女英雄,要倚靠一個女孩子作你的拐杖!你是這樣脆弱,脆弱到自己沒有勇氣生活下去?可是易蘭珠不是木頭,她有生命,她懂得思索,她有感情,她不能夠做你的拐杖!你明白嗎?飛紅巾,你也得試試自己站起來,不靠拐杖來走路啦!”
  飛紅巾給凌未風一陣數說,面色頹敗,紅了又青,青了又紅。冒浣蓮心中暗暗贊嘆道:凌大俠真行,不是這樣一針見血地道破她,也醫不了她的心病!
  二十年前的英氣雄風,驀然回來了,飛紅巾熱血沸騰,似乎要突破身體的軀殼。自失掉楊云驄之后,她的確感到非常空虛,好像失掉了生活的支柱,她的武藝是越來越高,可是她的精神力量卻越來越弱,過去那種敢于獨往獨來,披荊斬棘的雄風忽然消逝,她把自己囚在天都峰上,獨自忍受痛苦的煎熬,到忍受不來時,就把易蘭珠搶過來,用易蘭珠來替代楊云驄在她心頭的地位,給她以生活的勇氣,她什么也不理,只想要易蘭珠陪著她,在精神上扶持她,“是啊!我的確是把易蘭珠看成我的手杖了!”飛紅巾心靈激蕩,內心的聲音在責備她。她忽然大聲叫道:“凌未風,你說得對!但要拐杖的飛紅巾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不要拐杖的飛紅巾。走!我陪你們下山去,我替你們把易蘭珠找回來!我要到我的族人中去,讓他們知道二十年前的飛紅巾復活了!”
  凌未風把拐杖擲給張華昭,鼓掌歡呼,張華昭從懷中取出那兩朵優曇花獻上去道:“這兩朵花是卓老前輩留給令師的,令師不要,說叫我送給你。”飛紅巾聞得一縷幽香,更是神清氣爽,笑道:“這是什么花?”凌未風道:“這是優曇花,據說可令白發變黑,功逾首烏。”飛紅巾搖頭道:“我也不要它。我的心年輕就行啦,何必要把白發變黑?我要留著這滿頭白發,做一個紀念,這白發會提醒我,我曾經衰老過,一個需要拐杖的女人!”她笑得非常爽朗,心湖明凈如天山的冰河!
  再說易蘭珠那日自凌未風與張華昭等去后,思潮浪涌,徹夜無眠,張華昭對她的蜜意柔情,固然令她徘徊不已,而凌未風那番說話,勸她繼承父親的遺志,更如當頭棒喝、暮鼓晨鐘,她想來想去,覺得飛紅巾雖然可憐,但自己這樣陪她在空山中度無聊的歲月,也不過是兩個可憐人相聚一處而已。“我還年輕,我的生命就讓它像蠟燭一樣,在空山中燒滅了嗎?不,我不愿意!”易蘭珠突然從心內喊出來,幾個月來心頭上那個死結解開了,她迅速作了決定,離開飛紅巾,去找凌未風和張華昭,她悄悄地在壁上題了幾行字,就下山去了。
  易蘭珠在天山長大,熟識道路,她取道達扳城沿白楊河岸前往南疆,走了二十多天,忽覺氣候漸熱,一片沙漠橫亙面前,她知道再往前走,就是回疆著名的“火洲”吐魯番了,“西游記”中的火焰山,就是在這個地方。易蘭珠避開正面,從吐魯番西面繞過。一日正行路間,忽然陣陣熱風,刮地而來,霎忽黃沙滾滾,一片煙霧,像沙漠上突然卷起一張遮天蔽地的黃絨氈幕。易蘭珠急忙躲在一個小丘后面,屏息呼吸,時不時用手撥開堆積的浮沙,過了許久,風沙才息!易蘭珠探出頭來,忽見小丘的那一邊,站著四條大漢,都是滿身黃土,狼狽異常!一個瘦小的漢子正向他的同伴問道:“東洛,我們迷了路,你可認得路嗎?”那個叫做“東洛”的人披著一件大斗篷,把兩只耳朵與半邊面孔全都遮著。他抬起頭來,望了一陣,叫道:“苦也!沙漠風暴,地形變換,我也認不出路了,好在我們的水囊沒有丟,只好拼命朝最熱的地方走去,走到吐魯番,我就識路了。”另一個人說道:“這個鬼天氣,一時酷冷,一時酷熱,像這般炎熱,我們那點水只怕不到兩天就會喝完,如何過得火焰山?”易蘭珠聞聲想起,一摸自己裝盛天山雪水的水囊,卻不知什么時候被沙石刮了一個小洞,水全都漏干了。
  易蘭珠這一急非同小可,在土丘后一躍而出,叫道:“過路的大哥,你們要去哪里?我認得路!”易蘭珠雖滿身黃土,但卻掩不住清麗的容顏。四條大漢陡見沙漠之中出現如此美麗的少女,全都呆了,那瘦小的漢子喝道:“你是什么人,為什么單身在大漠上行走?”易蘭珠心中生氣,大聲說道:“你管我做什么?我替你帶路,你把水囊的水分一點給我,大家都有好處,你們若不愿意就拉倒。我自己會去找水,你們也盡管走你們的路。”一個肥頭大耳的漢子叫道:“著呀,有這樣漂亮的姑娘帶路還有什么不好?姑娘你渴了嗎,來,來!我這就給你喝水。”易蘭珠瞪了他們一眼,心想這四人似乎不是什么好人,但自己一身武藝,卻也不怕他們。當下朗然說道:“咱們彼此患難相助,你別亂嚼舌頭!”她大大方方地把胖子遞過來的水喝了兩口,揮渾手道:“好了!走吧!”
  這四個人全是大內高手,那瘦小的漢子是“鐵筆判官”成天挺,那個被著大斗篷的卻是邱東洛。邱東洛給凌未風削了兩只耳朵,怕被旁人看見恥笑,所以長年四季都披著斗篷。另外兩個是成天挺的副手,一個叫做鄭大錕,一個叫做連三虎。
  康熙是一個好大喜功的皇帝,平定了吳三桂與李來亨之后,便想拓土開疆,統一蒙藏。他又聽說李來亨雖然死了,他的弟弟李思永卻不如下落,有可能逃入回疆,因此他圖謀回疆蒙藏之心更急,成天挺等四人便是他派入回疆的武士,任務是探聽邊情與偵查李思永的下落。
  易蘭珠一點也不知他們的來歷,泰然自若地與他們同行,慚東洛一路瞧著她,神情頗為怪異,胖子鄭大錕忽然笑道:“邱大哥,你不是累來不喜歡娘兒的嗎?怎的今天給小狐貍迷著了!”易蘭珠勃然大怒,忽然前面黃塵滾滾,有兩騎馬飛馳而來。成天挺道:“咦,這兩人騎術怎如此了得?”話聲未了,那兩騎馬己到面前。馬上人一躍而下,一個是白衣書生,一個是紅衫少女,一紅一白相映成趣。易蘭珠又驚又喜。這紅衣少女乃是白發魔女的關門弟子武瓊瑤,凌未風與桂仲明在拜謁晦明禪師之時,所見的就是她。
  武瓊瑤原是終南派名宿武元英的掌珠,凌未風、劉郁芳等人大鬧五臺山之時,就是在武元英的家望集會,因此武瓊瑤認得凌未風與冒浣蓮。而凌,冒二人卻絕想不到她也會在天山,倉卒之中,兩人都認不出紅衣少女就是她。
  當日大鬧五臺山之后,群雄分散,武元英父女原是留在山西的,后來因為風聲日緊,在山西站不住腳,輾轉到了回疆。武元英帶武瓊瑤上天山謁見晦明禪師,不料剛到半山,就碰見白發魔女,白發魔女一見武瓊瑤就喜歡了她,伸手便要武元英把女兒送給她做徒弟。武元英不知她的來歷,她微微一笑,把崖石隨手抓下一塊,捏成粉碎,笑道:“終南派與武當派甚有淵源,你難道連白發魔女的名頭也沒聽過嗎?”武元英一聽才知面前的老婆婆,便是與己的一輩武當派掌門人卓一航有過糾紛的白發魔女,他聽師長說起,白發魔女當年為了卓一航,曾打敗武當五老的圍攻,連卓一航的師叔都給她傷了,武功之高,世所罕見!只是推算年代,她已是百歲之人,武元英真料不到她還活在世上。
  武瓊瑤平日也聽父親說過白發魔女的故事,如今一聽這巾幗中并世元二的女人,愿收她做徒弟,大喜叩謝,先自肯了,只是武元英依依不舍。白發魔女道:“我只要她跟我三年就行了,我教徒弟與別人不同,我教三年當得別人教三十年,過了三年,我就放她回來跟你。”
  白發魔女暮年收徒,武瓊瑤又聰明又淘氣,非常懂得哄她歡喜,白發魔女把她寶貝得了不得,把獨門劍法悉心傳授于她,用藥物之力,給她冶元固本,果然在三年之中,把她調教得非常出色。除了功力稍差之外,論劍法不在飛紅巾之下。武瓊瑤也常到天都峰找飛紅巾游玩,因此認得易蘭珠。
  那白面書生正是李思永,他在清兵圍剿之下,拼死沖出,傅青主、劉郁芳、石天成父女、韓荊等人仗著一身武藝,也都脫出身來。只有韓荊的盟兄弟朱天木楊青波卻不幸戰死。李思永和傅青主等十多騎,自四川西走,輾轉到了回疆,這一日驟遇沙漠風暴,李思永騎的是一匹黃駿馬,未曾走過沙漠,給風沙所嚇,長嘶狂奔,疾逾閃電,離群走散。李思永雖然是一身武藝,卻不懂得應付風沙之法,焦急間,忽然斜刺里一騎馬沖來,一個紅衣少女與他擦身而過,牽著李思永的衣袖道:“快躲在馬腹之下,順著風跑!”李思永正感風沙刮面,兩眼難睜,渾身氣力也漸消失,被少女提醒,一翻身倒懸馬腹,和少女并轡飛馳,過了許久,風沙才息,兩人翻上馬背,李思永向她道謝,問道:“姑娘師門,可肯賜教?”紅衣少女嬌笑道:“什么師門呀不師門,我一點也不懂。”李思永道:“姑娘騎術精絕,那一定是懂武藝的了!”紅衣少女笑道:“我們在草原上討生活,不懂騎馬還行么?至于什么武藝,那我可全不懂了。”紅衣少女嬌小玲瓏,明艷照人,吐氣如蘭,婀娜作態,李思永不覺心醉,以為她真是草原牧民的女兒,竟瞧不出她身懷絕技。那紅衣少女問道:“公子這般發問,想必是精通武藝的了!”李思永道:“學過幾手粗淺的功夫。”紅衣少女道:“我要到吐魯番附近的葉爾羌去,公子懂得武藝那好極了,能不能陪我走一程呢?我真害怕!”李思永奇道,“怕什么呢?草原上有強盜嗎?”紅衣少女道:“強盜倒是沒有。只是最近有許多滿洲武士跑到咱們的草原來亂闖,為非作歹,比強盜還兇。”李思永怒道:“若我碰著他們,一定把他們的狗腿打折!”紅衣少女道:“他們很厲害啊,公子成嗎?”李思永道:“這些武士十個八個我還對付得了。姑娘不要害怕,我和朋友們準備到南疆的莎車,要經過葉爾羌,我就陪姑娘到那里去好了。”李思永不知清廷派到回疆的都是一流好手,他只以為是一般武士,所以毫不放在心上。那紅衣少女正是武瓊瑤,她沿路發現成天挺他們的蹤跡,已暗自跟了一程,知道他們武功頗高,不敢單獨動手。聽了李思永的話,微微一笑。她下山之后,先見過老父,這次便是奉老父武元英之命去迎接李思永、傅青主他們的,她雖沒見過李思永,可是臨行前曾問清相貌,九成料到這白面書生是李思永,心想武林中人都稱贊李公子文武全材,我倒要逗他一下。
  武瓊瑤有一搭沒一搭地逗李思永閑話,問道:“我們天山一帶,以前有一個楊云驄大俠幫我們打過清兵,你知道嗎?”李思永笑道:“楊大俠早就死了,我認識他的師弟凌未風。”武瓊瑤道:“李公子的武藝比他們如何?”李思永又笑道:“凌未風的劍法獨步海內,我如何比得上?姑娘,武功這東西奧妙得很,我也說不清楚。”武瓊瑤故意說些孩子氣的話,逗李思永談論武藝,李思永真的把她當成不懂事的女孩子,和她談得很開心。兩人不知不覺之間,走了一大段路,和邱東洛等人在沙漠暮然相逢。
  易蘭珠驟見武瓊瑤,又驚又喜,正想招呼,武瓊瑤忽然打個招呼,縱聲笑道:“哎喲!沙漠上出現天仙了,你叫什么名字?怎長得這樣美啊!”邊說邊去拉易蘭珠的手。易蘭珠也是機靈的人,雖然不知她葫蘆里賣什么藥,但卻懂得她的意思,不愿在陌生人前相認。于是也拉她的手笑道:“姑娘可真叫我開了眼界了,好在這里不是開‘叼羊’大會,否則男孩子們都要騎馬追你了。”“叼羊”是回疆各族流行的一種游戲,男女互相騎馬追逐,女的道到男的,可以用鞭抽打他,有兩句詩道:“姑娘騎駿馬,長鞭打所歡”所說的就是這種“叼羊”游戲。武瓊瑤和李思永并轡奔馳,狀若追逐,所以易蘭珠故意用話取笑她。武瓊瑤倒不在乎,李思永則滿面通紅了,他進入回疆,懂得“叼羊”的意思,心想:“怎么草原上的女孩子,口這樣沒遮攔,胡亂拿人取笑。”李思永本來是個光明磊落的英雄,一向沒有男女之見,可是他對武瓊瑤暗里動情,連他自己也未覺察,不知不覺之間,就顯得比平時敏感許多。
  再說邱東洛以前在云南撫仙湖濱,曾和李思永見過一面,他左邊那只耳朵就是那次給凌未風割下來的。三年不見,李思永并沒有什么改變,邱東洛兩只耳朵被割,面上又被凌未風劃了兩刀,長年披著斗篷,李思永一眼卻看不出他是誰來。
  邱東洛認出李思永,又驚又喜,心想: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真的逃到回疆來,又撞在我的手上,真是上天保佑,叫我立此大功。但他知道李思永武藝不比尋常,單打獨斗,還不懼他,只是一打起來,必定是性命相搏,要擒他卻不容易。當下用了他們圈內的暗語,告訴成天挺等人知道:這白面書生就是李思永,叫他們暗中準備,嚴密戒備,一聲今下,就要把他活捉。武瓊瑤聽他們說黑話,只是嘻嘻地笠笑。
  易蘭珠見邱東洛偷偷盯著李思永,心想這人真怪,看人如此沒有禮貌,也睜大眼睛看他。邱東洛目光和她碰個正著,忽然記起一人,大聲問道:“你是楊云驄的什么人?”易蘭珠傲然答道:“關你什么事?”李思永突然跳起,大聲喝道:“這廝在凌未風劍下僥幸逃生,還敢在此作惡。”李思永聰明過人,記性極好,他雖因邱東洛面貌變異認不出來,但一聽聲音,卻暮然記起。邱東洛在撫仙湖邊向凌未風挑戰時,話說得很難聽,李思永當時在旁細聽,對他的口音有很深刻的印象。
  邱東洛還未答話,成天挺雙筆已嗖地拔出,在李思永面前一站,縱聲笑道:“李公子幸會幸會!公子十萬大軍,一朝瓦解,輾轉萬里,沙漠逃荒,這真是何苦來哉!不如隨我們進京,歸順今圣,皇上定會開恩,給公子一官半職。”李思永面色倏變,兩柄流星錘也自腰間解出,按他的性格,本就不耐煩聽完成天挺的說話,但他顧著旁邊“不懂武藝”的武瓊瑤,擔心混戰,會令她無辜受傷,當下眉頭一皺,朗聲說道:“你們都是沖著我來的,是不是?”成天挺嘻嘻笑道:“李公子料得不錯。”李思永傲然說道:“既然如此,不必多費唇舌,你們就都上來動手吧。話說明在先,這兩位姑娘都不是和我一路,你們既只是沖著我來,就不應為難她們,我若輸給你們,甘愿束手就縛!”成天挺翹起拇指,叫道:“好,李公子快人快語,不得反侮!”當下招呼邱東洛道:“喂,你和那位姑娘說些什么呀,有這么多話說?過來做個證人吧。”也不知邱東洛剛對才說了什么,易蘭珠怒道:“你敢辱罵我爸爸!”寶劍出手,喇的一劍刺去,邱東洛一躍避開,高聲叫道:“天挺兄,我們另有過節,她是我仇人的女兒!”易蘭珠也叫道:“使流星錘的那位大哥,我領你的情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成天挺見易蘭珠那一劍出手很快,頗感詫異,遙對武瓊瑤打個招呼道:“你是不是也要動手,你們三人,我們也出三人好了!”武瓊瑤搖頭道:“哎喲,我不懂打架的!”李思永道:“你快走吧,咱們后會有期。”武瓊瑤嬌笑道:“我不懂打架,我卻喜歡看打架,又有刀又有劍還有銅錘,哈,一定很好看呀!”她不但不走,反而安安穩穩地坐了下來,托著香腮觀戰,笑道:“誰攪亂我看打架,我就把他的臉抓破!”李思永心里罵道:“真是個傻大姐。”但此時情勢危急,性命相搏,也顧不得她了。成天挺雙筆一立,大聲道:“公子,請賜招!”左筆斜飛,右筆直點,分點李思永的命門要穴,李思永大吃一驚,想不到沙漠之中,竟然碰著清廷侍衛中的一流高手!
  那一邊,易蘭珠、邱東洛動了兵刃,也是各自吃驚,邱東洛左刀右劍,招數繁復古怪,片刻之間,連攻了十多招。易蘭珠哼了一聲,暗道:瞧不出狗腿子倒有幾分本領,斷玉劍揚空一閃,驀地進招。“當”的一聲,把邱東沼的刀尖截斷,邱東洛知道碰到了寶劍,連退幾步,倏地冷笑一聲,刀鋒一轉,劍尖斜挑,自側面欺身而進,風雷刀劍,招招狠毒。易蘭珠兀然不懼,天山劍法,霍霍展開,銀光裹體,閃電驚飄,在刀劍夾擊中,連守帶攻,二尺八寸的短劍,劍劍不離敵人要害。易蘭珠年紀雖輕,已得天山劍法的神髓,更加上飛紅巾又以白發魔女的獨門劍法相授,在“天山七劍”之中,只有她是獨具兩家之長,可惜的是火候未夠,氣力也較差,要不然兩個邱東洛也抵擋不住。
  武瓊瑤坐在旁邊觀戰,暗暗點頭贊嘆,易蘭珠和她年紀差不多,論輩份比她低半輩,但劍法精妙,卻是各擅勝場。邱東沼兩手使兩般兵器,仗著怪異招數勻經驗老到,雖暫時支撐得住,但看來易蘭珠必可得勝。
  李思永那邊,形勢卻大不相同。成天挺的武功與楚昭南在伯仲之間,兩枝判官筆神出鬼沒,專點敵人三十六道大穴,倏而又當五行劍使,點打戳擊扎刺,變化無窮,李思永武功雖高,比起來卻稍有遜色。幸而他的流星錘靈活非常,利于遠攻,又能近擋,收發迅疾,就如活動的暗器一般,成天挺也有幾分畏懼。兩人各展奇門兵器,乍進乍退,倏合倏分,不多一會,己拆了百多招,成天挺殺得性起,雙筆翻飛,李思永被他迫得收緊流星錘的鐵索,舍掉遠攻之利,改為防守。武瓊瑤大為焦急,想出手相救,又以說話在先,且李思永是個成名人物,若自己助他以二敵一,還怕他真個不悅。
  成天挺那兩個副手,見成天挺占了上風,高興非常,他們卻看不出邱東洛處在下風,只道這場廝殺穩勝無疑,看見武瓊瑤焦急神情,竟然拿她取笑:鄭大錕和連三虎都是好色之徒,兩人一唱一和,一個說:“喂,紅衣小姑娘,他是你的情郎嗎?你這個情郎不行,還是再揀過一個吧!”一個說:“你真不懂惜玉憐香,她正心痛著呢!小姑娘,我來安慰你。”連三虎不知死活,前來調笑,武瓊瑤冷笑一聲,說道:“我有話在先,誰攪亂我看打架,我就抓破他的臉!你再走近一步,我就不客氣了!”連三虎嬉皮笑臉,說道:“我不信你這樣兇。”邁前一步,話聲未了,忽然一股勁風,直撲面門。尚未看清,兩眼已給抓瞎。武瓊瑤身法快極,一抓抓下,兩顆眼珠取到手中,把手一揚,將連三虎的眼珠當成鐵蓬子打出,鄭大錕驚叫一聲,未曾合口,已給眼珠打進口中,一股血腥味道好不難受,說時遲,那時快,武瓊瑤又已到了他的面前!正是:
  草原奇女子,談笑戲兇頑。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3#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38:50 | 只看該作者
第廿三章 詭計多端 毒酒甜言求秘笈 艱難幾度 癡情蜜意獲芳心
  鄭大錕反手一掌,武瓊瑤已抓到他的面上,鄭大錕扭頭側面,保全了眼珠,面皮卻被抓破了。他那一掌用的是排山運掌的功夫,剛勁非常,誰知未中敵人,先受了一抓,所發的掌力自然減弱許多,武瓊瑤左手一抓,右掌和他碰個正著,只聽得“蓬”然一聲,鄭大錕直給摔出兩三丈外。幸他功力比連三虎高得多,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獨門兵器虬龍鞭也已解出,忍著疼痛,似瘋虎般撲上攔截!
  武瓊瑤身法何等快疾,鄭大錕站起身時,她已搶到成天挺與李思永之間,青鋼劍驟然出手,一招“乘龍引鳳”,把成天挺的判官筆粘至外面,解了李思永之危,嘻嘻笑道:“我說過不許你們擾我看打架,你的手下偏不聽話,我雖不懂打架,也要和你打了。李公子你替我去收拾那個胖子,這個病夫你留給我。我氣力小,正好打他。”
  鄭大錕生得方面大耳,肥肥胖胖,成天挺則生得又矮又瘦,但成天挺的武功比鄭大錕那卻不知要高明多少。武瓊瑤乃是讓李思永藉此下臺。
  成天挺給稱為“病夫”,縱聲狂笑,雙筆如鳳似的,“倒轉乾坤”,猛奔武瓊瑤丹田穴扎去,罵道:“小丫頭有多大本領?叫你見識病夫手段!”武瓊瑤見敵招來得紛快,把劍一擋,給震得虎口發熱,急忙腳尖一點,平地飛身,輕如掠燕,青鋼劍揚空一閃,成天挺忙用個“鳳點頭”,藏頭縮頸,身形一矮,陀螺般疾轉過來,一招“舉火燎天”,雙筆又迎著青鋼劍截去,武瓊瑤唰唰唰一連幾劍,左右分刺,劍花錯落,銀光飄忽,成天挺給她氣得說不出話,但勁敵當前,不能不沉下氣來,一面封閉門戶,一面伺機反擊。
  成天挺乃是清宮中數一數二的好手,輕功雖比不上武瓊瑤,實力卻要比她高一籌,一對判官筆又穩又狠,武瓊瑤還不敢真個和他相碰。她仗著白發魔女的獨門劍法,忽虛忽實,聲東擊西,只是在消耗成天挺的氣力。兩人惡戰,一個是勇如猛獅,一個則捷若靈貓,各施絕技,備擅勝場,打得個難分難解。成天挺這才暗暗吃驚,想不到一個年輕的少女,劍法如此厲害!
  易蘭珠一見武瓊瑤出手,分外精神,她本來已占了上風,劍招一緊,越發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不可抵御。劍光霍霍、劍氣縱橫之中,邱東洛驚叫一聲,蒙著耳朵的斗篷已給削落,武瓊瑤一面抵御成天挺,一面注視李思永和易蘭珠,一見邱東洛披的斗篷跌落,哈哈笑道:“看呀,有個沒耳朵的丑八怪!”邱東洛又氣又惱又沒辦法,虛進一招,飛身便退!
  易蘭珠聽凌未風說過邱東洛的事,冷笑一聲:“哪里走!”飛身撲上,手中劍一提一翻,青光閃處,已到背后,邱東洛反手一刀,沒有擋著,五只手指,已給削斷,易蘭珠順勢一推,劍鋒向下一劃,邱東洛右腿又給斬掉,易蘭珠這兩招快如閃電,她自己也料不到白發魔女的獨門劍法如此兇狠,得手之后,發現敵人痛得在地上打滾,心中不忍,急補一劍,將他了結,說道:“我在襁褓之中,你就想害我。凌叔叔為了保護我,幾乎給你砍死。現在你吃我一劍,須怪我不得。”一腳把敵人尸首踢開,提劍上來觀戰。
  那鄭大錕雖然也是清宮侍衛中的高手,卻敵不住李思永的兩柄流星錘,耳聽邱東洛哀號之聲,更是心驚膽顫,虬龍鞭起處,“玉帶纏腰”呼的一聲,向李思永攔腰掃去,以進為退,明是搶攻,實欲撤退,李思永料知敵意,流星錘迎著虬龍鞭一兜,兩般外門兵器撞個正著,流星錘的鐵索將虬龍鞭繞了幾匝。李思永大喝一聲“起“,奮力一揮,將鄭大錕摔上半空。
  成天挺惡斗武瓊瑤,兀是不分高下。李思永與易蘭珠圍上來看,成天挺冷笑喊道:“你們都上來吧,我死也死得英雄!”武瓊瑤“呸”了一聲,笑道:“你連我都斗不過,還吹什么大牛。”唰!唰!唰!連環三劍,斬腰截肋點胸膛,厲害非常,成天挺凝神抵敵,一雙鐵筆,使得龍飛鳳舞,毫無破綻,李思永看得目瞪口呆,他領教過成天挺的本領,不由得不由衷佩服武瓊瑤了。成天挺打了一會,見李思永和易蘭珠并不幫手,心情稍定,雙筆斜飛,一招“大鵬展翅”猛地攻出,武瓊瑤劍走中宮,分心刺進,那知成天挺經驗老到,這竟是誘招,雙筆方出,立即圈了回來,只聽得“丁當”一聲,火星四濺,武瓊瑤正待換劍進招,成天挺已脫出圈子,猛地向李思永撲去,武瓊瑤怒喝一聲:“哪里走!”劍隨身走,和易蘭珠兩翼撲上。
  成天挺這一著乃是攻擊敵方較弱的一點,李思永驟不及防,已給成天挺沖到,流星錘剛剛出手,敵人的鐵筆已到胸前,李思永霍地向右晃身,成天挺已先搶至右方上首,伸手一推,兜個正著,喝聲“去”!李思永騰云駕霧般給他拋了出去,正正對著武瓊瑤,武瓊瑤慌不迭地擲劍落地,雙手來接,李思永忽給人抱住,胸前一堆軟綿綿的,還有縷縷甜香,沁人心肺,急忙掙脫下地,成天挺已趁機飛跑了。
  易蘭珠頓足道:“可惜,可惜!”李思永滿面通紅,向武瓊瑤道歉道:“我本事不濟,反成了你的累贅,姑娘不要生氣!”武瓊瑤噗味一笑,說道:“李公子你太謙了!”
  李思永想起在路上說的話,十分羞愧,搭訕說道:“我真是有眼無珠,料不到姑娘一身絕技!”武瓊瑤抿嘴一笑,問道:“同行了大半天,你還未將名字告訴我呢!”李思永見她力斃清宮衛士,料她必是同道中人,也就不再隱瞞,將名字說了。易蘭珠叫出聲來,道:“啊,原來是李公子,凌叔叔時時提到你!”李思永急忙問道:“姑娘劍法似乎和凌未風同出一門,不知姑娘和他怎樣稱呼?”易蘭珠道:“她是我爸爸的師弟!”李思永又驚又喜,說道:“令尊是我生平最敬佩的人,我在四川,接張青原飛騎傳報,知道姑娘被困天牢,非常著急,恭喜姑娘脫險,不知凌大俠在此地否?”易蘭珠面色沉沉,說道:“我也正在找他!”
  武瓊瑤拍掌笑道:“李公子,我早料到是你,果然不錯。我的爸爸吩咐我來接你們,果然一接就接著了!”李思永“啊呀”一聲叫了起來,說逼:“令尊想是‘威鎮三邊’的武元英,武莊主?”武瓊瑤道:“你猜得不錯!”武元英和傅青主是生死之交,傅青主和李思永在進入回疆之前,已派人預先傳報,請武元英集合西北各地入疆的大地會友,為李思永布置一個落足之點,重創基業。李思永久聞武元英義薄云天,恨不得早日相見。
  武瓊瑤道:“傅伯伯為何尚未見到?”李思永登高一望,見回頭路上,遠遠隱有炊煙,正在驚疑,忽見有幾道微弱的藍火,在高空一閃即滅,急忙跳下來道:“不好了,他們一定是受人包圍了!那藍色火焰是劉郁芳的蛇焰箭!”武瓊瑤在清宮衛士遺下的馬匹中,選了一匹馬給易蘭珠,三人連騎向炊煙起處疾馳而去。
  且說傅青主劉郁芳等人,在風沙過后,不見了李思永,甚為焦急。石天成道:“我在回疆多年,還認得路,附近的大城是焉耆,我們且先到焉耆,等候李公子。若還等不見,我們就徑到武元英所住之處,叫他派人幫忙尋找。”
  一行十多騎,由石天成帶路,走了一會,忽見后面塵頭大起,石天成道:“怎么這樣晚了,還有人要通過沙漠去打獵?”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常常結隊而出,或獵取野獸,或找尋草地放馬,所以石天成這樣猜測。傅青主凝神眺望,叫道:“似乎是清兵!咱們快走!”話猶未了,那彪人馬的先頭幾騎已如飛沖至,為首的人竟是楚昭南。傅青主大吃一驚,青鋼劍倏的出手。楚昭南忽然向劉郁芳一指,說道:“你把她的劍搶來!”一個清癯老者,麻衣大袖,形狀古怪,也不見他作勢騰躍,腳步一轉,疾的便到劉郁芳面前,雙手抓下。傅青主大喝一聲,一劍刺去,又準又疾,不料一劍刺空。那怪人已繞到劉郁芳身后,傅青主第二劍卷地掃去,已給楚昭雨橫劍擋住。這時只聽得劉郁芳和那怪人都大叫一聲!
  石天成喝道:“辛龍子你好大膽!”傅青主耳聽劉郁芳叫聲,猛地撇開楚昭南,大袖一展,照那怪人頭面一拍,手中劍疾如閃電,在袖底刷地刺出,這乃是傅青主的平生絕技,名“飛云袖底劍”,長袖和劍都是武器。那怪人仗著怪異的身法,彎身在袖底鉆過,石天成和石大娘雙雙撲到,石天成雙腳齊起,連環踢出,石大娘五禽劍法,兜頭劈下,那怪人一矮身軀,陡然向后縱去,忽覺手腕麻疼,博青主的長袖坪若靈蛇,乘他避石大成夫婦的絕招之時,呼地卷來,那怪人雖然武功極強,也擋不住三個一流好手的夾擊,手腕給衣袖一卷,一口劍竟給奪出了手,楚昭南猛地一縱,將劍搶在手中,石大娘一劍上刺,楚昭南在半空打個筋斗,斜側落下,哈哈大笑,舉手一招,背后那彪人馬,如潮涌至,紛紛沖殺過來!
  這怪人正是石天成的師弟,卓一航的衣缽傳人辛龍子,他得了達摩一百零八式的真傳之后,一心想覓寶劍;楚昭南這時正奉皇命隨大將呼圖努克領兵入疆,楚昭南在天山之時和辛龍子原是好友,辛龍子跑來找他,請他代為物色一把好劍,楚昭南靈機一動,說道:“我那柄游龍劍乃是晦明禪師鎮山之寶,天山寶劍之一,你是見過的了。我可以送給你,但你要靠自己本領去取。”辛龍子怪眼一翻,說道:“楚昭南,你想考較我么?游龍劍是你的命根,我并沒問你要呀,我要搶只搶別人的。你莫非疑心我向你打主意?好哇,你既這樣出言辱我,我倒真要和你比試一下了,看我有沒有本領搶你的劍?”楚昭南滿面堆歡,趕忙笑道:“辛大哥,你不知原因,且慢發怒,我那柄游龍劍給人搶去了。你若有本領搶回,我自樂得送你使用。”辛龍子奇道:“誰人敢搶你的寶劍?”楚昭南道:“凌未風!”辛龍子面色一暗,默然不語,他領教過凌未風的厲害,自問沒有把握在凌未風手中把寶劍搶過來。楚昭南又笑道:“我已查得清楚,那柄劍凌未風又轉送給一個女人,那女人就是以前浙南的女匪首劉邵芳。”辛龍子搖搖頭道:“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武功強不強呀?”楚昭南道:“你三十年未入關內,自然不知道了。劉郁芳本領雖然不弱,但卻不是你我對手。”辛龍子道:“那你為什么不自己去搶回來?”楚昭南道:“我的手下已經查探清楚,劉郁芳和一幫人從四川到回疆來,我正要帶人去兜截他們。這幫人中卻有幾個好手。”辛龍子大笑道:“我雖三十年未入關內,卻不信世上還有第二個凌未風,管他有多少好手,你我二人總不會畏懼,好,一言為定,我把寶劍搶來之后,我就去找凌未風再決高下。”辛龍子那日在天山和凌未風比試過后,自知掌法無法勝他,立心想用達摩劍法,再和凌未風比試。
  楚昭南以劍為餌,把辛龍子收歸己用之后,一日探聽得李思永等正向吐魯番行來,急選一千精騎,帶了幾名大內衛士,與辛龍子等半途攔截,恰巧碰到大風沙,傅青主等人到了臨近之時,方才發現,于是展開了一場沙漠惡戰。
  辛龍子身法快極,一出手便奪劉郁芳的寶劍,劉郁芳是無極劍高手,武功原自不弱,本來不至于三招兩式,便給人搶去兵刃,但不料她反手一掌沒有打著,石天成已是認出師弟,驚叫起來,劉郁芳征了一怔,寶劍已到敵人手中。
  楚昭南召集精騎,快馬沖來,傅青主大袖一揮,率眾人飛騎逃跑,辛龍子凝身不動。楚昭南叫道:“他們那里還有寶劍呀,再搶一把吧!”石天成性烈如火,在馬背上回頭罵道:“辛龍子,你是不是想叛師賣友?咱們武當派的戒條你都忘了嗎?”辛龍子入門在石天成之先,只因石天成年紀比他大,而且是帶藝投師(他本是川中大俠葉云蘇的得意弟子),因此卓一航不依入門先后為序,要辛龍子尊石天成為兄。辛龍子本來就并不把這個師兄放在眼內,而且石天成在卓一航門下,不過九年,學到的只是“九官神行掌”和“鴛鴦連環腿”兩種絕技,而他卻在卓一航門下三十多年,盡得師門心法,最近又學會了達摩一百零八式,不但以卓一航的衣缽傳人自居,而且以武當派的掌門人自命,還夢想成為天下第一劍客,他如何肯聽石天成的“教訓”?石天成不說還罷了,一說他就飛掠過來,兩眼一翻,怪聲笑道:“你在師父門下學了兩手功夫,就敢妄自尊大?你出了師門之后,二十多年來不曾回過天山,是誰終生服待師父?你敢抬出師父來教訓我?”
  他口中發話,手底也不緩慢,雙掌翻翻滾滾直打過來,石天成勃然大怒,在馬背上一躍而下,右掌向外一揮,左拳一個“沖天炮”上擊下顎,辛龍子哈哈一笑,身形微晃,雙指忽然向石天成右脅點來,想把師兄擊倒,開個大大的玩笑。石大娘救夫心急,馬背上騰身飛下,一招“龍門鼓浪”,青鋼劍疾如風發,直刺辛龍子背心,石大娘乃是葉云蘇的愛女,數十年來專學本門的五禽劍法,極為精純,遠在石天成之上,辛龍子一聽劍風,便知來勢甚勁,躬腰向前一竄,劉郁芳的奇門暗器錦云兜也呼地向他拋去,辛龍子橫擊一掌,用掌風將錦云兜震歪,身形只是稍微緩了一緩,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袖已給石大娘利劍刺穿。辛龍子急忙一個“盤龍繞步”,滑了開去,破口大駕,石大娘還待前追,楚昭南的人又已圍上,傅青主大叫一聲:“快退!”長劍起處,斬了幾名兵士,率眾人沖出缺口,兩方都是馬快人強,在沙漠上風馳電逐,傅青主、韓荊、石天成夫婦等一流高手,一面撥打敵人的冷箭,時不時也發暗器拒敵。
  沙漠之上,風馳電逐,石天成向前一指,對傅青主道:那邊有個烽火臺,我們進去暫避一會,養好精神,晚上再殺出來!”眾人在風暴之后,大多困頓,要擋一千精騎,實不可能,光是逃跑,久了也必被追上。傅青主道:“只好如此!”眾人發一聲喊,搶入堡壘。烽火臺是像金字塔形的堡壘,為歷代駐軍所筑,有事之時,在上面的戍卒,點起烽火,可以互相照應。那座堡舍,只有七八名戍卒,不過片刻,全被摔出堡外。眾人關好石門,在烽火臺的上層據守。
  楚昭南等率眾趕到,把烽火臺團團圍住,烽火臺高五丈有余,不是輕功極好的,縱躍不上。楚昭南和辛龍子雖然可以,但上面有傅青主、石天成夫婦和韓荊等人,都是一流高手,兩人上去,力必不敵,因此暫時成了僵持之局。楚昭南笑道:“圍它三天,他們不累死,也餓死。”把一千精兵分為三批監視,搭好帳幕,自去休息。
  辛龍子跟了進來,翻著怪眼,向楚昭南討劍。楚昭南笑道:“咱們說好的,是你搶來才能給你,對不對?”辛龍子道:“不是我搶來的,難道是你搶來的嗎?”楚昭南道:“你雖然從劉郁芳處槍來,但卻給敵人反奪出手,不是我施展輕功,搶先接著,還不是落人敵人手中?辛大哥,這把劍怎么說也是我師父賜給我的,咱們多年老友,自小就在天山一同玩耍,算我領你的情,你就讓我收回了這把劍吧。你要寶劍,包在我身上,我知道有好多寶劍,將來我幫你一同去搶。”辛龍子無法,只好答應。
  再說李思永、易蘭珠、武瓊瑤三人向炊煙起處疾馳而去,約一個時辰,趕到堡壘外面,三人見清軍把堡壘團團圍住,說聲“苦也!”武瓊瑤道:“殺進去把他們救出來如何?”李思永沉吟半晌,說道:“傅青主等若不走散,一千數百清兵也圍他們不住,只怕其中還有高手。”計議未定,巡邏兵早已發現,數十名清軍,騎馬沖來,武掠瑤發暗器“戳魂釘”打傷了五六人,易蘭珠寶劍起處世斬了數名,可是清軍越來越多,終于把三人圍在一個小丘之上。李思永舞起流星錘,清兵一近,便被打得頭崩額裂;武瓊瑤的“戳魂釘”也異常厲害,專打入身穴道,只可惜不能及遠。清兵在離開十多丈處圍住,用弓箭猛射,李思永和武瓊瑤飛錘舞劍,掃蕩飛箭,易蘭珠用寶劍劃開沙石,挖成一道窄窄的壕溝,三人躲在里面,不時用接到的流矢反擊,清軍見三人這樣厲害,一面圍住,一面回去稟報。
  草原日落,新月乍升,武瓊瑤忽然驚叫道:“不好了,清兵之中,果有高手!”
  李思永探頭看望,只見一個清癯老者,如喝醉酒一般,身形歪歪斜斜,腳步踉踉蹌蹌,跌跌撞撞,直奔過來。李思永怔了一怔,競不知是哪一門的身法。眨眼之間,這人已沖上小丘,武瓊瑤一抖手,三枚“戳魂釘”,如流星飛出,那人大袖一拂,只聽得錚錚幾聲,三枚飛釘,給他拍得互相激蕩,飛墮地上。李思永的流星錘呼地拋出,那人一側身軀,伸出雙指一夾,狂笑聲中,李思永突感手上一輕,流星錘的鐵索已給夾斷。
  奔來的人正是辛龍子,他以半截流星錘作兵器,橫掃過去,易蘭珠嬌叱一聲,短劍一揚,把鐵素再斬斷一截,錘頭跌落地上。身形疾進,“云龍三現”,一招三式,青光如練,劍花錯落,閃電般迎面射來,辛龍子喝聲:“好!”身子憑空跋起一丈多高,斜側一落,武瓊瑤手起一劍分心刺去,那料劍鋒堪堪刺到,人影忽然不見!好個武瓊瑤,見危不亂,腰如柳枝,折地一彎,青鋼劍劃了一道圓圈,銀虹環掃,劍光掌風中,辛龍子疾退數步,易蘭珠已是拔出寶劍,上來助攻。
  辛龍子狂笑道:“哈!哈!又是一把寶劍!”合著雙掌,在劍光中欺身疾進,照易蘭珠華蓋穴劈去,易蘭珠向后一退,全身自左向右一旋,一招“白鶴梳翎”,寶劍猛向敵人腕時疾劈,以攻對攻,十分兇險,辛龍子微“噫”一聲,身形一挫,腳底下暗一換步,身軀霍地一翻,閃到易蘭珠背后,雙拳齊出,用了達摩拳中最兇擴的“連環七星錘”,照易蘭珠的后心猛擊。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武瓊瑤搖的青鋼劍忽如飛鷹盤空,摟頭旋掃,辛龍子霍地回轉身來,雙臂左右一分,掌風發出,把武瓊瑤的劍震歪,喝道:“你從哪里偷學來白發魔女的劍法?”武瓊瑤隨白發魔女不過三年,其時辛龍子早已在駱駝峰坐關,彼此都不知道。
  武瓊瑤道:“你管不著!”唰!唰!唰!連環三劍,迅疾異常,一招緊似一招,辛龍子身形滴溜溜的隨著劍鋒亂轉,武瓊瑤竟自連他的衣角也掃不著!但他見武瓊瑤劍招如電,也著實驚心,不敢冒進。易蘭珠身輕如燕,飛掠過去,辛龍子躬腰疾閃,易蘭珠回手一劍,“神龍掉尾”!向他腦后剁到。辛龍子避得開時,易蘭珠和武瓊瑤已兩劍相聯,首尾呼應,把辛龍子迫落壕溝!
  就在這窄窄的壕溝中,辛龍子展開了武林中僅見的怪異身法,也就是失傳了數百年的達摩秘技,閃展騰挪,在方寸之地盤旋如意,易蘭珠武瓊瑤雙劍交擊,竟自傷他不著,但他數度想反撲上來,也不能夠!武、易二人,一得白發魔女真傳,一得天山劍法精髓,除了功力稍差之外,全都是最上乘的劍術,辛龍子也僅能閃避,無法反擊。
  說時遲,那時快,清兵已趁勢撲上小丘,李思永一人擋得東來顧不了西,正自手忙腳亂,武瓊瑤見狀,回身疾掃兩劍,把兩名迫近的清兵斬傷,李思永搶了一桿大槍,遠挑近打。可是就在武瓊瑤分身應付清兵之際,辛龍子已躍了上來,掌風霍霍,凌厲無前,易蘭珠的寶劍竟自封閉不住!
  再說傅青主等人在堡壘之中過了半夜,養好精神,石天成領頭沖出,清軍分班監視,早有防備,發一聲喊,箭如雨落,把眾人射退,傅青主與韓荊打個招呼,脫下長衫,驀地展開“鐵布衫”功夫,上下翻飛,就如西面盾牌一樣,將彎箭激蕩得四面飛射,石大娘翩然瓊出,劍招疾發,一下子撲人清軍陣中,只聽得一片呼叫之聲,當者辟易。可是清軍都是精選的勁卒,并不潰亂,幾名大內衛士,疾忙趕來截擊,混戰中,群雄把清軍節節殺退,但還是未能沖出包圍。
  石天成殺得性起,雙掌翻飛,把一名大內衛士擊得橫飛出去,隨手一撈,將一名清軍抓在手中,橫掃直擊,近身的兵士,心內發慌。傅青主與石大娘一左一右,奮力沖開一條血路,正自殺得沙塵滾滾,呼叫暄天之際,楚昭南仗劍殺來,石大娘勃然大怒,迎面一劍,楚昭南橫劍上封,瞬息之間,石大娘就一連攻了三劍,楚昭南暗暗驚奇,料不到這老婆子的劍法如此厲害,一個“樓膝繞步”,反圈到石天成背后,寒光一閃,游龍劍“玉女穿釘”,朝肩后“風府穴”便刺,石天成挫腰一轉,雙足疾發,楚昭南口擊不中,翩然如鷹隼穿林,從石天成右側繞出,身隨劍走,劍隨身轉,猛地翻身挺劍,又朝韓荊的面門刺來,韓荊舉龍頭拐杖奮力一擋,丁當一聲,杖頭給斬去一截,楚昭南也給震得虎口發熱。
  楚昭南片刻之間,連襲三名好手,傅青主大怒,猛然喝道:“釘著他!”運劍如風,追蹤急上,石大娘、韓荊左右包抄,楚昭南大吃一驚,疾忙后退,清兵為要衛護主帥,只得跟著后退,群雄以擒賊擒王的戰法,緊緊迫著楚昭南,沖開了一條血路!
  傅青主等且戰且走,忽聞附近又有吶喊廝殺之聲,抬頭一望,正好聽得一聲嬌喊:“傅伯伯,快來,快來!”竟是好友武元英的女兒武瓊瑤,再仔細一看,李思永和易蘭珠也在那里,又驚又喜,拼命沖出,楚昭南率眾回頭截擊,頓時又成膠著狀態。武瓊瑤等三人,給辛龍子和清軍圍在小丘,形勢十分不利。
  混亂中,韓荊忽然奮不顧身,一技龍頭拐杖使得呼呼風響,拼命向楚昭南戳去。韓荊自投向義軍之后,李來亨兄弟因他是李定國的舊人,以老前輩待他,非常敬重,韓荊想起自己幾乎誤入畦途,又是慚愧,又是感激,此刻見李思永陷入重圍,寧死也要救出李思永。
  韓荊的天龍杖法,招招都是殺手,兩名衛士,趕來攔截,他竟然全不防衛,肩頭中了一刀,前胸中了一箭,都置之不理,拐杖一指,一名衛士給點中穴道,倒地不起,手腕一翻,又把另一名衛士的天靈蓋擊碎,直如一頭受傷的瘋虎,浴血前沖。楚昭南大怒,游龍劍疾如風發,銀光匝地,斬足截腰,韓荊兀然不懼,龍頭拐杖在劍光中直截進去,只聽得一陣金鐵交嗚之聲,龍頭拐杖斷為幾截,腰脅也給劍尖劃破皮肉,但楚昭南也給他擊中一掌,叫出聲來。群雄見韓荊如此拼命,個個奮力殺上。楚昭南身形一縮,快似風車,用天山劍法狠辣招數,斜里一掃,喝道:“你想送死!”那知韓荊竟然不避不閃,反迎上去,只聽得波的一聲,楚昭南的劍插入了他的胸膛,而他也一杖打中楚昭南脛骨,楚昭南外地一滾,翻了出去,韓荊血如泉涌,倒在地上。傅青主將他抱起,韓荊叫道:“你們快去救李公子!”竟然死在傅青主懷中。
  傅青主目中蘊淚,一口劍使得凌厲無前,楚昭南受了韓荊一掌一杖,元氣大傷,正自調勻呼吸,不敢攔截。群雄一會兒便沖上小丘,辛龍子迎面一抓,傅青主身移步換,一劍斜劈,武瓊瑤、易蘭珠左右急攻,石大娘一招“掌擊長空”更是迅捷非幾,后發先至!辛龍子身形疾轉,忽然慘叫一聲,身形疾起,儼如瓊波巨鳥,從易蘭珠頭頂飛出,傅青主等也不追趕,和李思永會在一處,見他們三人都毫發無傷,這才放下心來。
  石大娘嘆道:“這人的武功真是我生平罕見,他肩頭已給我掃了一劍,還能夠飛身逃出,確是勁敵。只可惜他誤入歧途。”
  石無成暗暗詫異,他雖然未得師門真傳,但看辛龍子的身法,卻完全不是師父所教,眾人都不知他是什么路數。
  傅青主將韓荊放下壕溝,將他埋了。李思永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抓起長槍,說道:“我們沖出去。”忽見清兵兩邊分開,又是一隊人馬趕來。為首一個老者,須眉如雪,手使兩柄長劍,身法極快,成天挺跟在他的身后,雖然疾跑,卻總是有七八步距離。傅青主怵然一驚,說道:“這人是誰?武功看來還在楚昭南之上。”話聲未了,那老者已沖上來,雙劍左右一剪,把傅青主的劍幾乎絞得脫手飛出,但傅青主是一派宗師,劍法非同小可,趁勢一送,解了來勢,喇地一劍刺出,也是迅捷異常。那老者正是長白山派的祖師風雷劍齊真君,傅青主接了一招,知道對方功力極高,心念一動,無極劍一招“迎風掃柳”,將齊真君右手長劍粘著,大袖一拂,施展平生絕技,又將齊真君左劍裹著,石大娘涮的一劍刺來,齊真君手腕一沉,使個“鳳點頭”,讓過石大娘的劍,雙劍剛剛撤回,那料石大娘左一劍右一劍,劍招越展越快,齊真君給迫得團團亂轉,待至騰劍格擋時,已給她一連攻了七八劍。
  成天挺如飛趕至,正碰著傅青主一劍刺出,他雙筆“橫架金梁”,向上一擋,只聽得了當一聲,火花四濺,雙筆竟給蕩開,但他身形竟是紋絲不動。傅青主暗贊“好功力”,無極劍劃了半個弧形,用了十成氣功,慢慢劃去,成天挺只覺一股極大壓力推來,立足不穩,連道幾步,但雙筆仍是發招,雖敗未亂。
  那邊廂齊真君穩了身形,雙劍呼呼展開,隱隱帶著風雷之聲,招數又變化繁復,虛實莫測,石大娘功力到底稍遜一籌,五禽劍法雖然迅捷無倫,卻如碰著了銅墻鐵壁,無法進攻,但齊真君用足了氣力,才阻遏得她的攻勢,亦是不覺暗暗驚奇,想不到在受挫于凌未風之后,又一連碰著兩個好手。
  石大娘迭遇險招,知道久戰不是他的對手,這時清兵圍了上來,還雜有許多維人,石天成、易蘭珠等人正據小丘作戰,武瓊謠看見石大娘處在下風,一劍飛來助她一臂。武瓊瑤使的是白發魔女的獨門劍法,一招“冰川倒瀉”劍鋒自上而下,稍一顫動,便是寒光點點,冷氣森森,徑自逼來。齊真君雙劍一封,被迫退守,石大娘劍法何等快捷,趁勢一劍,從齊真君肩頭擦過,齊真君一劍擋住武瓊瑤,反手一劍,再把石大娘迫退。但她們二人聯手,已是把齊真君圍在劍光之中。
  且說凌未風與飛紅巾下山之后,一直尋找,凌未風、飛紅巾和許多牧民相熟,那日聽說一個少女向吐魯番前進,一問相貌,正是易蘭珠。張華昭心中大喜,向飛紅巾再三道謝。飛紅巾道:“我不會再攔阻你了,你應該多謝你的凌叔叔。”兩人一笑,加快腳程,朝吐魯番行去。
  走了一陣,忽然碰著大風沙,飛紅巾在草原長大,知道厲害,放眼找尋掩蔽之地,忽見不遠之處,有一座大帳幕,飛紅巾帶眾人叩帳直入,只見帳中點著一支大牛油燭,地上躺著一個中年男子,旁邊有一男一女守護,飛紅巾看了一眼,忽然叫起來道:“你們兩人不是麥蓋提和曼鈴娜?”那女的凝神細看,也叫起來道:“飛紅巾,你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三人狂喜流淚,互相擁抱。地上躺置的那個男人,睜開雙眼,嘶聲說道:“飛紅巾,是你嗎?你要替我報仇!”飛紅巾跳起來道:“呀,伊士達,你也在這里!”
  飛紅巾招手叫凌未風過來,說道:“這兩人是你楊師兄的盟弟,當年他們三人曾橫越塔克拉馬干大沙漠,從北疆來到南疆。”(詳見拙作《塞外奇俠傳》)麥蓋提道:“你就是楊大俠的師弟凌未風嗎?”凌未風點點頭道:“你們和楊師兄是八拜之交,那也就是我的兄長。”說罷拜將下去,麥蓋提急忙還禮,伊士達突然以肘支地,掙扎起來,斷斷續續地說道:“凌未風,我想見你許久了,現在才見著,可惜已經遲了。我這里有把寶劍,是你師兄當年給我的,現在我用不著了,你拿去替我報仇吧。”說罷雙眼一翻,就此一瞑不視。
  楊云驄飛紅巾和麥蓋提伊士達四人,當年都是生死的交情,麥伊二人乃是哈薩克族有名的勇土,楊云驄戰死,飛紅巾隱居,麥蓋提和伊士達在草原流浪。曼鈴娜是一位牧羊姑娘,和麥蓋提是青梅竹馬的友人,后來和麥蓋提結婚,三人常在一起。
  飛紅巾忍著眼淚,對麥蓋提道:“二十年來,我離開你們,實在感到慚愧。”麥蓋提道:“飛紅巾,你回來了,那就好了,你給我們增添不少勇氣。”飛紅巾道:“是的,和大伙兒在一起,什么苦難都忍受得住。伊士達死了,我們會踏過他鮮血染紅的泥士,替他報仇的。”
  帳幕外大風中麥蓋提用低沉的聲調訴說伊士達死的事。麥蓋提道:“飛紅巾,你還記得那個喀達爾族的酋長孟祿嗎?當年他為了楊大俠和納蘭秀吉女兒的事,曾誣蔑楊大俠是奸細,誰知他才是奸細。清廷最近派人和他聯絡,叫他游說南疆各族,投順朝廷。我們三人一點也不知道此事,到了南疆的喀爾沁草原,仍然到他那里作客。正巧清廷派了一個使者來,那使者是個髦眉皆白的老者,據說是什么長白山派的祖師。孟祿聚集一向聽他話的三族十二部落的酋長會談,不料其中卻有七個部落不愿投順,伊士達尤其義憤填胸,大聲斥責孟祿,因此又有兩個部落脫離了孟祿,九個部落的酋長和他們帶來的人一起離開,伊士達還想再勸孟祿回頭,孟祿突然變臉,把伊士達斬了一刀,我們兩人拼命救他脫險,孟祿怕其他的人抱不平,不敢追趕。我們將伊士達救出之后,不料又遇著了風沙,想不到他身經百戰,不死在敵人手中,卻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凌未風默默向伊士達致敬,就用伊士達給他的劍挖開沙土,將伊士達埋葬。麥蓋提道:“這把劍是楊大俠當年在西藏天龍派手中搶過來的。天龍派的天蒙禪師帶十八名弟子包圍他,給他繳了十九把兵刃。”凌未風見這把劍寒光奪目,看來不在游龍劍之下,本來想還給麥蓋提的,突然心中想起一事,改變主意,把劍留下。這時風沙已息,凌未風霍然起立,說道:“風暴過去了,我們向前走吧!”
  無巧不巧,他們所走的方向,可正是李思永、易蘭珠等人被圍困的地方。而此際,在清兵的陣營里,也正發生著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楚昭南吃了韓荊一杖一掌,傷勢不輕,仗著內功深湛,調勻呼吸,又服了用天山雪蓮所制煉的碧靈丹,運氣一轉,一股暖氣,從丹田直升上來,自覺功力比前高了許多,暗自欣慰,但一想起凌未風卻比自己還高,又不禁暗暗喪氣,正想再去視察戰情,忽見辛龍子氣急敗壞地逃下來,右肩一片鮮血,大吃一驚,急忙問道:“你怎么了?”辛龍子怒道:“你還問哩?都是你叫我去搶什么寶劍,哪知敵人個個都是高手,我竟然給一個老乞婆刺了一劍,好只是輕傷,要不然真會把這幾根老骨頭埋在沙漠。哼,我再也不理你了!”邊說邊撕開肩上麻衣,敷上了金創圣藥。楚昭南道:“我們幾十年朋友,你就不幫我一點忙,真的要走?”辛龍子道:“我要回天山練劍,誰耐煩跟你做官。”說罷一佛麻衣大地,轉身便走。
  楚昭南忽然叫道:“辛大哥,且慢!”辛龍子回頭道:“你別想再留我了!”楚昭南道:“我不是想留你,只是你吃那老乞婆刺了一劍,你知道那老乞婆是什么人嗎?她是你的師嫂,她的劍用毒藥浸過,劍傷雖不厲害,十二個時辰之內,你必毒發無救!”楚昭南全是胡說八道,但辛龍子卻信以為真,果然似覺肩頭有點麻癢,面色大變,慌張說道:“這怎么好?”楚昭南笑道:“所以我要請你多留一會,我有解藥,但要用熱酒送服,我就叫人給你取熱酒來。”說罷催一個隨身衛士,趕去燙一壺酒。
  你道楚昭南打什么鬼主意!原來他見辛龍子出手,怪異非常,遠非在天山之時可比,就連他的師父卓一航,似乎也不及他,而他的掌法身法,更不像武當派的,心中大疑,所以想套問他。當下說道:“辛大哥,我的解藥雖然可以給你解毒的,但你這身武功,是不是還能保全,我就不知道了。呀,那老乞婆也真毒,受了她的毒劍所傷,恐怕也會慢慢衰弱。辛大哥呀辛大哥!若是你成了廢人,做兄弟的劍法不是他們對手,只怕想替你報仇也不能夠!”
  辛龍子一聽,恍如晴天霹雷,含恨說道:“我若真的成了廢人,就把劍法傳你,教你成為天下第一劍客,比你的師父還厲害!”楚昭南心中大喜,面上卻不露出痕跡,淡淡說道:“做兄弟的一定盡心替你醫治,原不望你有什么報答。只是恕我問你一句,在天山之時,你的劍法好像好像……并不,并不怎樣……這回又未見你使劍,難道你是新近練成劍法,還沒機會施展嗎?”辛龍子翻著怪眼道:“怎么你不信我?我這兩年得了達摩一百零八式的真傳,達摩劍法也未必在你的天山劍法之下!”楚昭南是武林加頂兒尖兒的好手,自然知道達摩劍法失傳的故事,這一喜非同小可,自思若學了達摩劍法,融兩派劍法之長,那真是天下無敵了。
  說話之時,衛士已將熱酒取到,楚昭南將一包藥粉,彈在酒中,叫辛龍子飲下,辛龍子不疑有他,一口就吞完了。過了片刻,只覺眼前金星亂冒,腹痛如絞,楚昭南大叫一聲“倒也!”一把就抓過來。辛龍子吃一驚,忽然一聲大吼,身形一閃,雙掌呼的一聲,把楚昭南打倒地上,楚昭南在地上打個盤旋,游龍劍卷地掃來,辛龍子叫道:“楚昭南,你好狠!”一縱身,出了帳幕,飛奔而去!
  楚昭南在熱酒中下了毒藥,以為辛龍子必被毒斃,急于要搶他的達摩秘笈,那料辛龍子功力極高,雖中了毒,卻能忍住,猛然醒覺,閃電般的反擊過去,楚昭南猝不及防,竟然讓他打倒。但辛龍子也知道楚昭南武功和自己不相上下,這番一擊而中,原是邀天之幸,哪敢戀戰,因此急急落荒而逃。清兵見他是主帥好友,自是不敢阻擋。
  凌未風等人行了半日,忽聞遠處有廝殺之聲,正待拍馬追趕,忽見辛龍子衣裳破裂,如飛奔來,凌未風在馬背上一躍而起,攔在辛龍子面前,喝道:“好,我不找你,你倒敢來找我,我們再戰三百合!”凌未風只道他要帶領清軍來捉拿自己。辛龍子如瘋虎一般連劈數掌,叫道:“好,你們師兄弟都不是好人,我辛龍子命喪你們手中,天下英雄也要笑話你們!”凌未風凝神運氣,拆了幾招,辛龍子忽然咕咯一聲,倒在地上,毒藥發作,他的氣力也已耗盡,凌未風的掌并未打中他,他已自己倒下了。
  凌未風一聽話中有話,急忙將他扶起,問道:“怎么樣?我有什么見不得人之處?”辛龍子掙扎說道:“哼,楚昭南用毒藥暗算我,你又乘我臨危來迫我,我偏偏不叫你們稱心如意!”取出達摩秘笈,雙手便撕。凌未風伸掌一拍,將秘笈拍落,一看他已面色淤黑,急忙取了一粒碧靈丹,塞入他的口中,辛龍子還待掙扎,給凌未風在下巴一捏,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巴,把那顆藥丸骨碌碌地吞進去。過了許久,辛龍子放了幾個臭屁,胸中舒坦許多,面色漸漸好轉。
  辛龍子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凌未風。凌未風道:“好了,你所受的毒已給解了。”辛龍子內心感激,卻不道謝。翻著怪眼說道:“你果然和你的師兄不同,只是我還要與你比劍。”凌未風笑道:“不忙,待你完全康復之后,我一定奉陪。你且帶我去找楚昭南那廝。”桂仲明上前叫聲“師叔。”辛龍子哈哈笑道:“你媽媽的劍法很好,你這個師侄也還不丟師叔的臉。好,瞧你凌叔叔的份上,我認你了。你的爹媽現在給人圍著,我們先去救他們出來!”
  李思永和傅青主等會在一起,實力大增。齊真君給石大娘武瓊瑤纏住,風雷雙劍,雖然厲害,卻也占不了便宜。成天挺給傅青主的無極劍法殺道,只是清兵和維人重重包圍,又有三個一流高手壓陣,群雄也是沖不出來,只能據守小丘,近用劍刺,遠用箭射。
  炎日西逝,涼月東升,沙漠氣候變幻極大,饒是在“火洲”吐魯番的附近,晚上也是苦寒襲人。清兵在沙漠上燒起野火,照耀得明如白晝。劉郁芳望著遙遠的天山,隱隱看見雪山冰峰,高出云表,在夜空中閃閃發光。
  劉郁芳微感涼意,摟著易蘭珠道:“火洲附近,晚上還是這樣寒冷,天山之上,更不知是何等酷寒呢!”易蘭珠笑道:“我是自小在天山長大的,姐姐是江南人一定過不慣的。”劉郁芳想起了凌未風,心想他若真是自己少年時候的那個朋友,則他為了自己,遠走異鄉,挨受天山的酷寒,江湖的險惡,則他氣恨自己,也真怪不得他,心里一酸,喟然嘆道:“若有一日我也能上天山看看就好了。”武瓊瑤傍著李思永,按劍監視清兵,忽見劉郁芳若有所思,詫然問道:“劉大姐,你想些什呀?”劉郁芳默然不答,李思永忽然大叫道:“你們快看又是什么人來!”只見清兵陣腳大亂,齊真君帶領維人上去阻截。
  火光中劉郁芳看得分明,為首的人竟似凌未風模樣,傅青主說道:“咦,奇了,怎的這樣湊巧,凌未風真的來了。”凝神看時,只見凌未風只帶著幾個人,已和齊真君交上了手,李思永道:“清兵人多,凌未風雖然武藝高強,只怕也沖不進來。不如咱們沖下去和他會合吧!”群雄正想行動,忽然齊真君拔步飛逃,他所帶的維人大聲呼叫,擁著凌未風,竟然倒戈反殺過來,清軍登時大亂!
  原來凌未風和飛紅巾趕到戰場,齊真君一劍飛前,手下幾百維人卷將過來,凌未風長劍一揮,將齊真君雙劍格開,飛紅巾忽然一拍凌未風肩頭,叫道:“退下!”長鞭一指,大聲叫道:“你們還認得我嗎?我是飛紅巾!”齊真君疾刺兩劍,飛紅巾身形閃動,并不還招,繼續叫道:“你們聽我命令,把這老賊殺掉!”年老的維族戰士們狂喜叫道:“是飛紅巾!”年青的戰士們雖然不認得,卻都聽過飛紅巾的大名,霎時間歡聲動地,刀槍劍戟齊向齊真君身上戳來,齊真君一劍劈翻兩人,飛紅巾的長鞭已啪的一聲,打到他的背后,齊真君拔步飛逃,凌未風揮劍急上。
  維人的首領是孟祿的兒子孟山,孟祿歸順清廷,選了一千騎兵,由他率領,跟隨清廷的特使齊真君回去迎接清兵,走到中途,和楚昭南帶來的禁衛軍會合的。此時小丘上群雄紛紛沖下,孟山領兵去堵截飛紅巾,大聲彈壓。不料維人見是飛紅巾,大半不聽他的說話,他只得帶著心腹逃命,戰場形勢,頓時改觀,維族騎兵和清軍勁卒互相搏殺。
  辛龍子搶入亂軍之中,正碰著楚昭南落荒而走,大喝一聲:“哪里走!”楚昭南突覺勁風斜吹,辛龍子雙掌呼的打到。楚昭南側身一閃,喇的一劍刺出,辛龍子一拳撲空,再度進招,楚昭南身隨勢轉,劍撩掌劈,狠辣異常,辛龍子空手搶進,究有顧忌,兩人閃電般地拆了幾招,成天挺和眾衛士已趕到,凌未風急忙仗劍趕來,辛龍子在圍攻之下,肩頭又給楚昭南刺了一劍,凌未風展開天山劍法,銀光點點,飛灑而來,楚昭南剛擋得一劍,背心卻中了辛龍子一掌,急忙拔足飛逃,凌未風長劍翻飛,護住了辛龍子,問道:“你的傷勢怎樣?”辛龍子道:“不要管我,你去追那廝吧!”凌未風見他肩頭血染,知是傷得不輕,說道:“有飛紅巾他們追擊,一定會打贏的。”強拖著他退下。這時忽然聽得易蘭珠呼叫之聲,桂仲明正跑過來,凌未風道:“你照顧師叔。”提劍勇闖,辛龍子也想跟去,只是周身骨痛,桂仲明持劍給他開路,卻不許他廝殺。
  原來張華昭瞧見易蘭珠在亂軍之中沖殺,心頭狂喜,拼命沖去。楚昭南和成天挺等飛逃,迎面正碰著傅青主易蘭珠和武瓊瑤,三口寒光閃閃的利劍,截著去路,楚昭南知道厲害,斜刺一沖,側面又是石天成夫婦攔住,楚昭南暗叫一聲苦也,忽見張華昭跑來,心中大喜,扭轉了頭,一招“極目滄波”反手一劍,閃電般地刺到張華昭脅下,張華昭全神貫注易蘭珠,猝不及防,身形一縮,手腕已給他左手三指扣著脈門,一把甩將起來,石大娘唰的一劍刺到,楚昭南獰笑道:“叫你們刺!”把張華昭左右一蕩,易蘭珠大叫起來,石大娘急忙收劍,楚昭南等領眾人已沖過去了!
  凌未風縱躍如飛,大聲叫道:“把人放下!”劉郁芳從側面殺出,奇門暗器錦云兜突然當頭一罩,楚昭南霍地避開,忽覺手腕一陣麻痛,凌未風手臂一伸,雙指直點他的面門,手掌一松,張華昭倏地倒落地上。凌未風急忙扶起,劉郁芳與易蘭珠雙雙過來。武瓊瑤撫劍大笑,楚昭南卻已逃出去了。
  易蘭珠愕然問道:“武姐姐,你笑什么?”武瓊瑤道:“他中了我的白眉針,有他一生好受的了。”白眉針是白發魔女的獨門暗器,細如牛毛,所以稱為白眉針。這種暗器雖不足制敵人死命,卻是狠辣非常,入了人體,極不容易取出,真是有如附骨之疽。楚昭南所中的兩枚白眉針,都隱入骨頭關節之中,以至功力漸減,這是后話。
  楚昭南與成天挺等一逃,清兵全部潰退,飛紅巾勒馬不追,回頭一望,見張華昭執著易蘭珠的手,互相凝視,戰場上的一切紛擾,他們都好像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飛紅巾笑盈盈地走了過來,易蘭珠忽見飛紅巾出現,心頭一震,顫聲說道:“姆媽,不是我想離開你……”飛紅巾接聲笑道:“蘭珠,我也不想離開你,所以我也出來了,讓我們大家都在一起,像一家人那樣快快活活過日子。”易蘭珠眼淚奪眶而出,抱著飛紅巾道:“姆媽,我真的感激你,你待我比親生的女兒還要親。”飛紅巾道:“你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女兒,也是凌叔叔的好侄女和他們的好朋友。”說著特別指了張華昭一下,易蘭珠羞得垂下頭來。張華昭忽然驚呼道:“你怎么有這么多的白頭發了!”一陣風過,易蘭珠的頭發給風吹開,白發混在黑發之中,有如繁霜堆鬢,飛紅巾咽然嘆道:“我們師徒三代,竟然都是未老白頭!”張華昭心念一動,執著易蘭珠的手道:“不要緊,我給你醫!”從懷中取出錦匣,縷縷清香,沁人心肺。
  易蘭珠性最愛花,一見兩朵優曇仙花,一紅一白,不覺心醉。張華昭又解下盛水的葫蘆,遞過去道:“蘭珠姐姐,我要你把這兩朵花吃了。”易蘭珠笑得如花枝亂顫,纖指戳向張華昭面頰,低聲說道:“真孩子氣!這樣好花,吃了不糟蹋嗎?”張華昭道:“一點也不孩子氣,我求你把它吃下。”飛紅巾道:“你就把它吃下吧,在天山時,你不是也喜歡弄些雪蓮來泡茶嗎?”易蘭珠見他們都說得那么“正經”,頗為奇怪,她本來愛極這兩朵花,也喜歡吃鮮花花蕊,撫弄一回,把兩朵花都嚼碎下咽,只覺齒頰留芳,她舐舐舌頭道:“真好吃!還有嗎?”張華昭笑道:“你吃上了癮來了。我可沒有花再給你吃了。”飛紅巾笑道:“想再要這兩朵花,可要等六十年后了。”易蘭珠愕然不解,飛紅巾也不向她說明。
  李思永看著張華昭喂花給易蘭珠吃,低聲吟道:“十八年來墮世間,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誰邊?”這是納蘭容若的名句,納蘭詞那時流行全國,幾乎婦孺能誦。武瓊瑤赦然一笑,瞧了他一眼,低聲道:“李公子,怎么樣?是羨慕別人呀?還是妒忌別人呀?”李思永面上徘紅,見武瓊瑤眼中似含有無限情意。他低聲說道:“有你在旁,我用不著羨慕,更用不著妒忌呀!”這霎那間,武瓊瑤面也紅了!
  這個時光,劉郁芳也正和凌未風互敘契闊。凌未風見劉郁芳清瘦許多,黯然無語。劉郁芳道:“我以為不能再見著你了!”凌未風強笑道:“我答應過你和你同上天山,此愿未償,我們如何會不再相見?”
  群雄會集之后,武瓊瑤帶路前行,傅青主問道:“你的爸爸可好?”武瓊瑤道:“就是他叫我來接伯伯的呀!”傅青主和武元英是生死之交,和故人相見在即,十分喜悅。正說話間,忽見前面塵頭大起,又有百余健馬沖來,傅青主蹩眉道:“難道楚昭南那廝還敢回來?”縱眼看時,只見領著這隊人馬的竟是一個孩子,傅青主甚為奇怪,武瓊瑤已大聲叫道:“弟弟,弟弟!”那個孩子一個筋斗從馬背翻下,扯著傅青主的袖子,叫道:“傅伯伯,你不認得我了嗎?”傅青主哈哈大笑道:“成化,你長得這么大了,你帶這么多人來做什么?”武成化是武元英的兒子,曾跟傅青主學過水袖接暗器的功夫,那時他只有十一二歲,現在已經是十四五歲的大孩子了。
  武成化雙眼紅腫,連連扯著傅青主道:“傅伯伯,你快去看我的爸爸,他昨晚受人暗算了!”傅青主跳起來道:“有這樣的事?”武元英是終南派的名宿,武功甚強,想不到在西北邊荒之地,竟有人能暗算他。武瓊瑤非常著急,連忙催弟弟快說。武成化道:“昨晚三更時分我正熟睡,忽然聽得爸爸大聲呼喝,我跳起來,只見兩個賊人從你的房間里鉆出來……”武瓊瑤道:“在我的房間里?”武成化道:“是呀,從你的房間里出來,爸爸大怒,展開金背斫山刀,就和他們動上手啦,其中有一個人說話陰聲怪氣的,形貌體態都像女人,你說怪不怪?另一個卻是老頭子,我一把棋子撒去,沒有打著,忽然爸爸大叫一聲,跳出圈子,這時楊叔叔也來了,那兩個賊人也跑了,爸爸扯開衣服,胸膛黑了一大塊,今天還不能起床,他聽得天地會兄弟的報告,知道百多里外的沙漠有大隊人馬廝殺,所以派我帶人來看,看傅伯伯們是否被圍住了。”武元英在三年之前,和天地會的兩個首領華紫山,楊一維輾轉入疆,在草原上建立村落,武成化口中說的兩位叔叔就是他們,武成化說罷,這兩個人便即上來謁見他們的總舵主劉郁芳,再拜見傅青主。桂仲明拉著冒浣蓮道:“冒姐姐,聽這位小弟弟所說,似乎是人妖郝飛鳳也來到回疆了。他的武功如何傷得了武莊主?”傅青主點點頭道:“說話陰聲怪氣,形貌體態都似女人的怪物,那一定是郝飛鳳了,小弟弟,他手中使的是不是一把鐵扇子?”武成化道:“是呀!兩個人使的都是鐵扇子!”傅青主催馬快走,對凌未風道:“敢是那個老怪物也來了。”正是:
  江南來老怪,塞外現人妖。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39:49 | 只看該作者
第廿四章 漠外擒兇 石窟絕招誅怪物 草原較技 天山神劍伏奇人
  凌未風猜到幾分,心頭一凜,問道:“哪個老怪物?”傅青主道:“鐵扇幫的幫主尚云亭。”凌未風道:“聞說這老怪物頗有獨門武功,軟的硬的全都不吃,黑道白道全不賣帳,雖然混賬,卻還不是頂壞的人,如何會同人妖郝飛鳳在一起?又如何會去找武元英的晦氣,這卻真是出奇!”
  眾人快馬加鞭,百多里路,不過半天就趕到了,村莊上的人急忙迎接,武大娘喜道:“傅伯伯來了,成化的爹有救了!”傅青主與武瓊瑤進入內室,只見武元英面色淤黑,氣若游絲,見了故人,嘴唇微動,卻說不出話來,傅青主仔細驗視,替他把脈,說道:“不礙事,不礙事。”急忙替他放血,并推拿有關的穴道,然后取出一塊藥餅,給他嚼碎吞了。過了片刻,武元英面色好轉,叫道:“好狠毒的老東西!”在床頭下取出一支黑色的毒箭,說道:“不是我這幾根老骨頭還熬得住,可見不著你了!”武元英一向在西北,而尚云亭則在江南,兩人從未見過面,武元英道:“昨晚我斗那兩個賊人,老賊的武功雖強,我還擋得住他。他那把鐵扇起初施展的也不過是點穴功夫,不料到了后來,越斗越急,我的刀尖碰在他的扇上,蓬的一聲,就飛出了,幾枝毒箭,暗器原來是藏在扇子內的。”尚云亭的毒箭,本來見血封喉,幸在武元英幾十年功夫,非比尋常,這才熬得到傅青主到來。傅青主心中暗叫“好險”!剛才他說的“不礙事”,只是安慰武諒瑤的,現在見武元英已真的不礙事了,這才松了口氣。
  傅青主不許武元英多說話,叫武瓊瑤侍候他休息,自出外堂。武大娘和天地會的弟兄早宰了幾只肥羊,備好水酒款待。眾人等一路上吃的都是干糧,嘴里早淡出鳥來,大塊肉,大塊酒,吃得很是高興。武大娘悄悄地對傅青主道:“傅伯伯,你瞧那兩個賊人還會不會來?”傅青主道:“我就擔心他不來!”想了一會,叫武大娘喚武瓊瑤出來,叫她和易蘭珠不要攜帶武器,到村里村外走了一轉,又對武大娘道:“嫂子,請恕我無禮,我想請嫂子開設靈堂,門口掛白,假裝辦喪事。”武大娘道:“為什么?”傅青主輕聲道:“引敵人來呀!這兩個怪物,尤其是那個人妖,我早就想把他除了!”武大娘和丈夫一向豁達,進去和他說了,武元英哈哈笑道:“我這條命也是傅老哥子救的,我還有什么忌諱?要裝假就要裝得像一點,叫瓊兒逐戶去報喪。”
  傅青主替武大娘安排完畢,叫武瓊瑤和易蘭珠在原來的房間睡覺,自己和石天成則在鄰房,石大娘和武大娘同住,凌未風在外面巡視。布置得非常周密,不料一連兩晚,敵人都不來。傅青主道:“我看敵人一定會來的。不能松懈。”果然第三晚的下半夜,敵人真個來了,武瓊瑤幾乎著了道兒。
  鐵扇幫的幫主尚云亭和人妖郝飛鳳遠來回疆,其中卻有一段緣故。他們是給孟武威和石振飛迫得遠走高飛的,孟武威的兒子孟堅那次給納蘭相府保縹,幾乎挫折在郝飛鳳手上,因此自北京大劫天牢之后,孟武成就攜子下江南,并約得石振飛相助,把鐵扇幫的垛子窯挑下,尚云亭敗給石振飛的躡云十三劍,郝飛鳳也幾乎給孟武威的鐵煙桿打死,尚云亭仗著一身精純的武功,輸了一招,就脫出身來,掩護郝飛鳳逃走,后來委實在江南站不住了,這才遁到漠外。
  卻說凌未風在外面把風,三更過后,毫無動靜,無聊得很,抽出伊士達臨終時送給他的那一把寶劍來,這把劍古色斑斕,寒光透射,式樣和中士的劍又有不同,他把玩了一會,忽見村頭人影一閃,把劍一橫,就奔上前去。前面來的乃是三個番僧,凌未風征了一怔,心想尚云亭和郝飛鳳自己雖然沒見過,但總不會是番僧吧?正想發問,為首的番僧忽然咦了一聲,走了上來,翻著怪眼問道:“你這廝從何得到這把寶劍?”凌未風道:“這把劍與你有何關系?”番僧冷笑道:“你可知這把劍的來歷?”凌未風道:“什么來歷我可不管,我只知道它是楊云驄的東西!”番僧叫“哼”了一聲道:“楊云驄的東西?楊云驄是個強盜,他若不是死在江南,我會把他的骨頭挖出來打三百鞭!”凌未風最敬愛自己的大師兄,聞言忍著一股怒氣,問道:“你莫非就是天蒙禪師?”番僧得意笑道:“原來你也知道老佛爺的名字,那么你也該知道這把劍是我的東西了。你乖乖送上,老佛爺可饒你一條校狐,要不然,哼,教你找楊云驄去!”凌未風心想:天蒙禪師當日率門下弟子圍攻自己的師兄,給師兄繳去他的寶劍,送給伊土達,說起來這番僧怪不得誰。只是現在己過了二十多年,不知他是好是壞,若然他已改過,那么清兵入侵在即,蒙藏回疆的人都應齊心抗敵才是,不值得為了一把劍而得罪他。正躊躇間,那番僧又喝道:“你給不給?你是什么人?敢抗老佛爺之命!”凌未風道:“我就是楊云驄的師弟!”番憎板著臉孔問道:“我只知楊云驄有一個師弟楚昭南,怎么現在又鉆出一個來了?你若是楊云驄的師弟,那么你也得聽你現在的師兄的說話。”凌未風揚眉問道:“你說什么?”天蒙禪師哈哈笑道:“你還不知道嗎?那你準是假冒的了!楚昭南帶官兵到了回疆,派人入藏向我賠罪,替他死去的師兄求饒,叫我幫他平定蒙藏!他答應給我找回寶劍,若找不回,就把他的游龍劍送我哩!這把劍既在你手中,那還有什么可說!”凌未風忽然圓睜雙眼,喝道:“我本不想要這把劍的,現在卻偏不給你,有本事你就來取!”
  天蒙禪師喝道:“徒兒,替我把這狂徒拿下!”兩個少年番僧左右撲上,凌未風兀立如山,四只拳頭同時打到身上,只聽得“蓬蓬”兩聲,跌倒的不是凌未風,卻是那兩個少年番僧!天蒙禪師虎吼一聲,忽然脫下大紅僧袍,迎風一抖,似一片紅云直罩下來。凌未風見來勢兇猛,身移步換,避過來勢,一手抓著袍角,只覺如抓著一塊鐵板一般,知道天蒙的武功也已登峰造極,暗運內力,一聲裂帛,撕下了半邊僧袍,天蒙禪師那半截僧袍已橫掃過來,左掌呼的一聲也從袍底攻出,凌未風身子陡然一縮,只差半寸,沒給打著,天蒙禪師驟失重心,晃了一晃,凌未風騰地飛起一腳,天蒙禪師居然平地拔起兩丈多高,手中僧袍,再度凌空撲擊!
  天蒙是西藏天龍派開山祖師天龍禪師的師弟,自二十多年的輸給楊云驄之后,回到西藏,潛心再苦練了二十年,功力遠非以前可比,竟然和凌未風打了許久,未露敗象。
  再說武瓊瑤和易蘭珠同住一室,午夜過后,尚未見動靜,武瓊瑤道:“博伯伯這個計策又怕不行,敵人未必會來。”易蘭珠逼:“還是小心防備的好。”武瓊瑤道:“外面有凌大俠把風,敵人若來,只悄未進入莊內,就給他收拾了,還輪到我和你動手嗎?”她累了三晚,不覺打起瞌睡。易蘭珠卻仍打點精神,仗劍防守。過了一陣,忽然有股香氣從窗外吹進來,令人昏昏欲醉,易蘭珠大叫一聲不好,窗外已飛進兩個人來,為首的人陰聲怪氣笑道:“哈,哈,兩個花姑娘都在這里!”易蘭珠側的一劍刺出,郝飛鳳舉扇一擋,鏗鏘一聲,鐵扇已給斬斷,幾十枝梅花針飛射出來,易蘭珠舞起寶劍,一片錚錚聲響,把梅花針都激得反射回去,郝飛鳳絕未料到易蘭珠如此厲害,手忙腳亂,尚云亭大袖一揮,梅花針全給震落,身形起處,竟如蒼鷹撲兔,向武瓊瑤抓去。
  練武的人,最為警醒,武瓊瑤剛剛入睡,一鬧就醒過來,只是迷迷糊糊,竟沒氣力,尚云亭撲地抓到,危急中武瓊瑤忽想起白發魔女的獨門絕招“無常奪命”,就地一滾,纖足飛起,踢尚云亭腿彎的“白市穴”,尚云亭身子一縮,武瓊瑤已滾過一邊,易蘭珠一劍自后刺到,尚云亭反手一拿,五指如鉤,向易蘭珠的手腕抓到,易蘭珠劍如飛鳳,一轉手腕斜刺出去,尚云亭步似猿猴,鐵扇起處,又已指到易蘭珠脅下,易蘭珠只覺腦痛欲裂,劍法雖然精妙,卻敵不住尚云亭,只好連連閃躲。尚云亭見易蘭珠吸了迷香,武功還是如此了得,不禁駭然。郝飛鳳乘機去抓武瓊瑤,忽然窗外一聲冷笑,郝飛鳳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尚云亭揚手一揮,一圈金光反射出去,大聲叫道:“賊婆娘敢施暗算?”
  石大娘回身一閃,尚云亭飛箭般地穿出窗去,石大娘的五禽劍當頭壓下,尚云亭喝聲“打!”鐵扇一點石大娘手腕,石大娘冷笑一聲,回劍橫掃,瞬息之間,進了四招,尚云亭大吃一驚,飛身便逃。暗角處,驀然又轉出一個儒冠老者,長須飄飄,尚云亭舉扇橫撥,那老者劍招極慢,但卻有極大潛力,尚云亭扇搭劍身,正想來個“順水推舟”,上削敵人握劍的手指,不料鐵扇竟給敵人的劍粘住,休說上削,連移動都難,尚云亭急運足十成內力,向外一探,左掌也使了一招擒拿手,才解了敵勢,一晃身,斜躍下落。這儒冠老者乃是傅青主,和石大娘聯袂退下。
  尚云亭腳方點地,飛紅中早已在樓下等候,長鞭呼呼,向鐵扇卷來。尚云亭仗著精純的武功,拆了幾招,兀是覺得吃力,手指一按鐵扇上機括,幾枝毒箭,流星閃電般地飛出,飛紅中回鞭一掃,短劍一蕩,把毒箭全部打落,尚云亭又跳出場子,正想奪門而出,忽然一聲大喝,一個紅面老人,人未到,腳先到,雙足連飛,一頓鴛鴦連環腿,把尚云亭又退回來,這人乃是石天成。
  尚云亭一看四面八方,全是生平罕遇的高手,橫扇當胸,哈哈笑道:“你們以多為勝,我尚云亭頭顱只有一顆,你們要取,我絕不皺眉。”傅青主、石大娘、飛紅巾、石天成四邊站定,不理不睬。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響自耳邊,“你別賣狂,你只要能接我三招,我就放你出去,決不留誰!”聲音很小,卻是字字清楚,尚云亭縱眼一看,只聞聲而不見人,方自驚詫,忽然耳邊又聽得怪聲喝道:“你這雙狗眼,連我都看不見。”語聲方停,場中心已多了一個瘦小的老人。這老人正是辛龍子,他人既矮小,又仗著怪異的身法,突然鉆出,令尚云亭大吃一驚。
  尚云亭橫行江南幾十年,自然是個識貨的大行家,知道辛龍子內功深湛,就只那手“傳音入密”的功夫,人在遠處,而聲卻直達別人耳邊,這樣精純的功力,還真是見所未見。只是尚云亭也有幾十年功力,雖然自知比不上辛龍子,但心想:只過三招,你無論如何也打不倒我。當下朗聲喝道:“你這話當真?”辛龍子道:“誰和你開玩笑?你數著,第一招就要打得你撲地!”尚云亭突覺眼前人影一晃,辛龍子長袖飛揚,宛如半空伸出來的怪手,直撲他的面門,肘又撞他胸膛,腳尖又踢他膝蓋。這一怪招,同時連攻對方上中下三處方位,對方除了使“燕青十八翻”的“滾地堂”功夫外,實在無可逃避。尚云亭無暇思索,滾地一翻,一個鯉魚打挺,又翻起來,只聽得那陰惻惻的怪聲,又在耳邊響道:“第二招要打得你團團亂轉!”
  尚云亭尚未定神,忽見辛龍子左手握拳,右手伸指,左足足尖微起,以金雞獨立之勢,立在自己的側面,拳對胸膛,指向脅下,足尖又成“十字擺蓮”之勢,可以踢檔挑腹,只要一動,敵立可制自己死命,只好凝立不動,處處無備而處處有備,以上乘武功護著全身。辛龍子忽然冷笑一聲,胸膛一挺,作勢欲撲,尚云亭只道他要發動攻勢,急忙足尖一旋,團團亂轉,以八封游身掌法,應付敵人的全面攻勢。除了這一法子,實在也無法抵御。哪料辛龍子只是作勢,并未前撲,待他旋轉之勢稍緩,猛然喝道:“第三招要你摔出門去!”雙掌一撤,迅如奔雷,掌風人影中,尚云亭大叫一聲,平地飛出數丈,但他也臨危顯了一手絕招,暗運內力將鐵扇震裂,數十枝毒箭,齊向辛龍子飛來,辛龍子猝不及防,不由得也是一驚,急忙使個“一鶴沖天”之勢,飛身攀上屋梁,尚云亭奪門狂奔,傅青主飛紅巾緊緊跟蹤追出。
  再說凌未風和天蒙惡斗,功力悉敵,旗鼓相當,斗了許久,兀是未分勝負。凌未風身法一變,把半截憎袍緊緊收束,舞成一根桿棒,將最近這次重上天山所學得的劍法,施展出來,居然是劈刺撩抹,悉依刀劍路數,那僧袍束成的桿棒,拿在他的手里,真如拿著一柄寶劍。戰到分際,忽聽得一聲裂帛,凌未風的半截僧袍,將天蒙手中的半截僧袍卷著,用力一絞,天蒙的僧袍,變成片片碎布,凌未風一掌劈去,天蒙慘叫一聲,回身便逃,凌未風正待追擊,忽覺背后風聲颯然,無暇追敵,反手便是一掌,背后的人“哎喲”叫了一聲,而凌未風也覺來人功力甚為純厚。
  這人正是舍命求生的尚云亭,他受了凌未風一掌,全身麻軟,逃出幾步,傅青主已然趕到,駢指一戳,將他點倒地上,而天蒙禪師已帶了兩個徒弟飛逃了!
  凌未風向傅青主道聲“慚愧”,他因惡戰天蒙,竟放了尚云亭混入莊內,甚覺尷尬。傅青主笑道:“兩個賊人都擒著了,凌大俠何必耿耿于懷。”說罷把尚云亭押回莊內。
  石大娘等坐在堂中,正在審問人妖郝飛鳳,傅青主雙掌按在尚云亭肩上,厲聲喝道:“你到西北想干些什么?為何混入武家莊?從實招來,否則我雙掌用力,把你的琵琶骨捏碎,再把你的武功廢了!”
  尚云亭認得傅青主是無極劍的大師,叫道:“傅青主,你不必迫我!”又看了身受五花大綁的郝飛鳳一眼,長嘆一聲道:“總是這個孽障害我!”用力一嚼舌頭,狂叫幾聲,噴出一口鮮血,在地上翻騰一陣,竟自死了!
  傅青主微微嘆息,急忙伸手一捏郝飛鳳的下巴,郝飛鳳哇哇大叫,牙齒全給捏碎,和血吐出,傅青主使了這手辣刑,為的是防止郝飛鳳也學尚云亭的樣子自殺。
  郝飛鳳痛極叫道:“你們把我殺了吧!”傅青主在他頸項一拍,喝道:“你說不說?”郝飛鳳慘叫一聲,語音含糊,可是還分辨得出他說什么,他說:“我給石振飛和孟武威逼到塞外,是天蒙禪師叫我們來的。”凌未風道:“是天蒙禪師叫你來的?叫你來做什么?”郝飛鳳看了武瓊瑤一眼,垂首不語,武瓊瑤粉面通紅,心頭火起,拍的一掌,把郝飛鳳的大靈蓋震得粉碎。
  凌未風笑道:“武姑娘,也難怪你發脾氣,只是太便宜了這廝。”在尸身上一搜,果然搜出天蒙給他的一封信,叫他得手之后,持信去見楚昭南,原來楚昭南也知道武元英在草原上建起村莊,只以“癬疥之患”,不想親自料理,所以叫天蒙禪師順道去毀滅武家莊,而天蒙禪師又和逃到塞外的尚云亭勾結上了,要他們先探虛實。郝飛鳳色膽包天,第一天在武家莊外探視,見著武瓊瑤,不等天蒙禪師到來,就和尚云亭撲入莊內采花,幾乎給武元英砍死,仗著尚云亭的毒箭,才能逃脫,第二次和天蒙會合之后,再分批來犯,不料又遇到許多高手,終于喪命。
  凌未風沉吟半晌,說道:“楚昭南四處邀人,看來清兵大舉入侵之期不遠,我們須得好好準備。”飛紅個昂頭笑道:“我明天就遣人邀約南疆各族酋長,聽李公子的調遣。”李思永拱手說道:“女英雄東山復出,那好極了,我愿荊亨力,以作前驅。”凌未風笑道:“你們不必互相推讓了。大家累了這么多天,還是明日再說吧。”辛龍子翻著怪眼道:“你們都是忙人,忙著什么勞什子的國家大事,我卻是閑云野鶴,對你們的事情毫無興趣。我要回天山采金煉劍,恕不幸陪了。”凌未風將他一把拉住,說道:“辛大哥,你要回去,也不忙在今宵,明日兄弟還有要事奉告!辛龍子道:“念在你曾救過我的命,我依你的話,要我多管塵世俗事,那我可不干。”
  一宿易過。第二日晨曝稀微,易蘭珠就在村莊外的草地徘徊。她下山之后,內心充滿激情,回疆的大草原是她父親當年馳騁之地,她父親的一生就是在草原上度過的,因之她對回疆的大草原也有著說不出的一種深厚感情,就好像對她的父親一樣。她一早起來,就是想等待凌未風,向他傾訴她對父親的懷念,加對草原的感情。
  易蘭珠正在凝思,忽然發現草原上還有另外的一個人在獨自徘徊,她跑了過去,那個人抬頭叫道:“蘭珠,你這樣早!”這人乃是張華昭,飛奔著迎面而來,到了易蘭珠跟前,忽然停了下來,呆呆注視,易蘭珠奇道:“你傻了么?看些什么?”張華昭叫道:“蘭珠,你的頭發,你的頭發!”
  易蘭珠手撫青絲,愕然問道:“我的頭發怎樣了?”張華昭喜得跳起來道:“一根白頭發都沒有了!”拉著易蘭珠到泉水邊一照,只見滿頭烏黑,發光鑒人,易蘭珠半晌說不出話來。張華昭拉著她的手贊道:“蘭妹妹,你真美!”易蘭珠忽悠然嘆道:“管它白發黑發都與我無關,白發不足憂,黑發亦不足喜,我是跟定飛紅巾的了!”
  張華昭奇道:“你不是曾逃出深山,不愿受她拘束的嗎?”易蘭珠道:“你一點也不懂得我,也不懂得飛紅巾。現在的她已經不是以前的她了,我和她現在都不是在深山之中,而是在草原之上呀!我現在尊敬她,就如尊敬我的凌叔叔一樣。”易蘭珠經過了這場大變,又受了凌未風的激勵出山,對張華昭的愛心雖然沒有死掉,可是她的愛情已經被另外一種強烈的感情蓋過了,這感情就是對于草原的感情,她要繼承她父親的志愿,為草原上的牧民解救苦難。理想燃燒著她的心,對死去的父親那種深沉的懷念占掘了她的心,愛情反而退到次要的位置,此刻她還沒有心情談情說愛,對白發黑發的事情,更不放在心上了!
  張華昭默然無語,慢慢地理解了她的心情,拉著她的手輕輕說道:“蘭妹妹,我懂得的,我的父親給清兵殺死的時候,我的心中也是充滿著復仇的火焰,一點也不想到其他。但是,我們永遠在一起,也并不妨礙我們的事業呀!”易蘭珠面現紅霞,掙脫他的手說道:“別鬧了,你看凌叔叔他們來了!”
  凌未風和辛龍子并肩走到草原,不一會傅青主石天成他們也來了,凌未風點點頭道:“蘭珠,你早!”看著張華昭笑了一笑,忽見張華照黯然無語,覺得很是奇怪。
  辛龍子道:“凌未風,你約我出來有什么事?請快說罷。”凌未風突然從腰間解下一把寶劍,遞過去道:“你看這把劍如何?”辛龍子細細賞玩,彈劍長嘯,說道:“這是西藏天龍派的鎮山寶劍呀,你如何得到?”凌未風笑道:“原來你也知道這把劍的來歷,你喜歡這把劍嗎?”辛龍子淡然說道:“若果在天蒙賊禿的手中,也許我會搶他的。在你的手中,我不會強搶的。”凌未風哈哈笑道:“你既然喜歡,我就送給你!”辛龍子愕然道:“真的?”凌未風道:“一把寶劍有什么稀奇,我生平從不用寶劍,也未嘗受過挫敗!”辛龍子怪眼一翻,將寶劍揮動幾下,說道:“哈,凌未風,你怕我不受寶劍,故意激我,好,我接受你的好意,但還是要和你比劍!”凌未風道:“好呀!咱們點到為止,勝敗不論。”
  桂仲明拿來一桶石灰,凌未風取出他平常慣用的青鋼劍,在石灰中一插,反身躍出,說道:“來吧!”易蘭珠武瓊瑤十分奇怪,只有傅青主持須微笑。
  凌未風知道辛龍子武功極高,新近又學了達摩劍法,若那恩威并施,不能將他收服,因此送他寶劍之后,仍踐前言,要和他比劍。傅青主老于閱歷,自然猜到凌未風心意。易蘭珠和武瓊瑤卻在暗暗著急,她們見識過辛龍子的武功,以她們兩人聯劍合攻之力,兀自敵不過辛龍子的,如今辛龍子寶劍在手,如虎添翼,只怕凌未風抵擋不了,兩人暗捏一把汗,站在斗場的外圍,準備一有危險之時,立刻搶救。
  辛龍子橫劍當胸,與凌未風相對而立,雙目凝視,久久不動。眾人方覺奇怪,忽然辛龍子往地上一坐,劍尖倏地上挑,凌未風沉劍一引,辛龍子閃電般地在地上打了幾個盤旋,除了有限幾人,別人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又站了起來,傅青主伸出舌頭對石大娘道,達摩劍法真個神妙,只這一伏一起的時間,他已接連使了十幾手怪招,若非凌未風,也真難抵擋得住。
  再看斗場時,形勢又變,辛龍子活像一個醉漢,腳步踉蹌,時而縱高,宛如鷹隼凌空;時而撲低:宛如蝶舞花影,一把寶劍東指西劃,看來不成章法,其實每一招都暗藏好幾個變化,凌未風施展出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法”,攻守兼備,一柄青鋼劍飄忽如風,意在劍先,悠然而來,寂然而去,使到緊處,真是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達摩劍法雖然怪絕,卻是傷不了凌未風分毫。
  辛龍子斗到酣處,忽然一聲怪叫,劍法再變,斗場中四面八方都是辛龍子的身影,那柄寶劍寒光電射,劍花錯落,就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下來,凌未風的身形,已被劍光裹住,連傅青主也看得不大清楚,不知道他是如何防御的了!
  不說旁人替凌未風擔心,辛龍子卻是倒吸一口涼氣,凌未風看來似是被困著,其實卻是用最上乘的劍法,著著反擊!辛龍子只覺面前如布了一面鐵壁銅墻出不進去,寶劍指處,都被一股極大的潛力擋了回來,還不時要用上乘武功,解去凌未風青鋼劍的粘力。似這樣斗了一百多招,把旁人看得眼花撩亂,忽然凌未鳳在劍光中如星丸跳躍,辛龍子猛縱起來,一圈銀虹,環腰疾掃,易蘭珠武瓊瑤驚叫一聲雙雙槍出,石天成比她們更快,雙掌一錯,已搶在前頭,大叫:“辛龍子,你這孽障,膽敢傷害凌大俠!”語聲未停,忽見凌未風笑吟吟地站在面前,辛龍子卻如斗敗的公雞一樣,斜立在凌未風三丈之外,抱劍說道:“凌大俠真好劍法,我輸了!”石天成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仔細看時,只見辛龍子的衣服上,有許多白點,這才恍然大悟,這些白點,全是凌未風用劍尖上的石灰點上去的,若然凌未風真個把辛龍子當為敵人,辛龍子早已喪命在三尺青鋒之下了。
  凌未風也袍劍當胸,笑時吟地說道:“辛大哥真好劍法,斗了三百多招,才偶然失了一招,做兄弟的十分佩服。”易蘭珠的天山劍法已有八成火候,見凌未風只不過贏了一招,在這樣短促的時間內,就能夠在辛龍子身上留下幾十處記號,也是駭得說不出話來,想不到本門劍法的神妙至如斯!
  辛龍子既是佩服又是尷尬,正在下不了臺,石天成喝道:“大丈夫恩怨分明,你有恩不報,有仇不報,算哪一門俠義道!”辛龍子陡然轉身,將劍向上一舉,朗聲說道:“師兄,我承教了!凌大俠武藝無雙,我要報恩也無從報起,我只有隨著凌大俠,但愿仗他之內,報了楚昭南的暗算之仇,我就回轉深山。”石天成仍是怫然不悅,輸恨辛龍子太過糊涂,正想發話,忽然草原上數騎飛來,到武元英跟前,倏地翻身下馬,報道:“清軍已大舉入疆了!”
  這幾個人都是武元英差到邊界探聽消息的,他們在邊境的烽火臺上遙見清兵大隊開來,連忙飛騎回報,傅青主沉吟道:“大軍行程遲緩,沿途又定有牧民隊伍,向他們襲擊,最少還要十天半月,他們才能攻到這里。”飛紅個道:“十天之內,我保管能把南疆各族,聚集起來。”武元英道:“只是孟祿那邊,卻是心腹大患,孟祿是喀達爾族的老酋長,和南疆的哈薩克族都定居在喀永沁草原,在那草原上還有十多個部落,而以喀達爾和哈薩克兩族的人最多。雖然孟祿只得三四個部落擁護,但他勢力最大,清軍一旦進來,他會裹挾其他各族,服從他的。”凌未風慨然說道。“我和哈薩克人最熟,我們師兄弟兩代,都幫哈薩克人打過仗,我愿到喀爾沁草原走一趟。先和哈薩克人聯絡,然后把孟祿收服過來。”眾人聽了,都說太過危險,武元英道:“那邊是孟祿的勢力,你單槍匹馬,恐怕會受暗算。”凌未風笑道:“我一生經歷過無數危難,何懼一個孟祿。何況我還有哈薩克族的朋友。”辛龍子應聲說道:“我是哈薩克人,二十多前,我曾做過一件很對不起本族的事,當時不知道錯,現在是知道了。我愿隨凌大俠前往,一來可報凌大俠恩德;二來也可稍贖愆。”眾人見辛龍子愿往,齊都大喜,心想兩個都是絕世武功,應該不至于出事,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當晚,凌未風和劉郁芳靜靜在草原漫步,劉郁芳幽幽說道:“才一見面,你又走了!”凌未風強笑道:“我總會回來的。”劉郁芳道:“但你卻一直不愿說真話。”凌未風道:“我的過去已經埋葬了,你為何一定要知道我的過去?”劉郁芳道:“可是我心頭上的那個童年朋友,卻還沒有死掉!凌未風,你真的這樣殘酷,不愿把當年真相告訴我嗎?”草原上餓狼夜曝,胡笳遠聞,凌未風輕輕地推開劉郁芳的手,悄悄地道:“我再重復我過去說過的一句話,在臨死之前,我一定會把真相告訴你的!”正是:
  歷盡滄桑心未換,疑真疑幻費疑猜。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5#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40:41 | 只看該作者
第廿五章 牧野飛霜 碧血金戈千古恨 冰河洗劍 金蓑鐵馬一生愁
  清兵入侵的消息,似旋風一樣瓊過草原,草原上的人們,特別是草原上的青年們,一見面就談論這個消息,憤怒的火焰,在他們的心頭燃起,誰想壓熄這個火焰,誰就將被火焰燒死。
  在喀爾沁草原,人們不敢公開談論,可是每當草原日落,晚霞余締,羊群休息之后,青年牧民在草原上漫步閑游,便時不時三五成群,走到僻靜之處,竊竊私議。這些人之中,竟有著孟祿的女兒孟曼廂絲和哈薩克的青年酋長呼克濟。
  呼克濟的父親是楊云驄的朋友,當呼克濟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曾給楚昭南捉去作為人質,后來全靠飛紅巾和楊云驄將他救回(事詳拙著《塞外亥二俠傳》),因此在喀爾沁草原上的各族部落中,呼克濟是主戰最力的人。可是孟祿的勢力太大了,還有清廷派來的武士幫助他,因此呼克濟也只好把復仇的火焰壓在心中,不愿向孟祿當面透露。
  這日黃昏,呼克濟和孟曼麗絲在草原上的一條小河邊漫步,孟曼麗絲的臉給晚霞染上一層紅暈,兩只大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閃動,眼光中有興奮也有憂郁,呼克濟道:“你父親昨晚派長老來提親啦,今天晚上,他就要如開各部落酋長的大會啦!”孟曼麗絲幽幽說道:“我知道啦!這兩件事情聯在一起,不是好事!”呼克濟笑道:“我不是傻子,我也知道他的用意。他知道我喜歡你,以前暗中阻撓,現在卻派人提親,還不是想我今晚贊同他的主張嗎?”孟曼麗絲黯然說道:“所以我一點也不喜歡,我的父親越老越糊涂,竟然要做引狼入室的大罪人,我看他將來死無葬身之地!我做女兒的也不知道怎樣救他。”呼克濟緊緊握著她的手,歡然說道:“孟曼麗絲,你真是我的好妹子,今晚你的父親不會成功的,他有清廷的武士,我們這里也來了兩個異人。”孟曼麗絲詫然說道:“異人?為什么我一點也不知道是什么異人?我就怕各部落的酋長,今晚會在他勢力之下低頭,更加重了他的罪孽!”呼克濟道:“什么異人,今晚你就知道了。”孟曼麗絲嬌嗔道:“這樣神秘?連我也不告訴。”呼克濟笑道:“讓你也驚訝一下嘛!”孟曼麗絲道:“那么你是智珠在握,穩操勝算了!”呼克濟道:“全是那兩位異人給我出的主意。”孟曼麗絲道:“那么怎樣處置我的父親?”呼克濟遞過一包藥粉,在孟曼麗絲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孟曼麗絲道:“也只好這樣了。”
  晚霞消逝,草原上新月升起,各部落的酋長、長老和有地位的人都聚集在帳慕環繞的一片草場上,孟祿帶著甲兵,身旁還有兩個老者和四名清廷武士,大草原上鴉雀無聲,盂祿睥睨作態,環顧全場,十分得意!朗聲說道:“朝廷大軍,已破關直入,所至之處,如湯潑雪,不日便將到此,諸君作何打算?”各部落酋長不發一言,視線紛集在哈薩克年輕酋長呼克濟身上。呼克濟支頭微笑,有人知道孟祿對呼克濟提親的消息的,更是猜疑,塔山族的年輕酋長忍不住起來道:“清兵入關后三十余年,對回疆亦曾屢次用兵,端賴各族一心,矢志抵抗,清兵只敢占伊犁等幾個大城,我們在草原上還可牧羊放馬。如果不戰而屈,甘受奴役,對我們的祖先也對不起!”孟祿冷笑道:“你有多大年紀,妄敢談戰!二十多年前,草原上的女英雄飛紅巾集南疆各族之眾,還敵不過清軍,她的軍隊瓦解,她自己側逃入深山,再不敢出來現世,今日入關的清兵,十倍于昔,而我們的人才,還沒有人比得上昔日的飛紅巾。試問以此邊鄙一地,將寡兵微,如何去抵抗王師!”塔山族的酋長熱血沸騰,大聲說道:“我們是了為玉碎,不為瓦全!”孟祿嘻嘻冷笑,身邊兩個清廷武士,走過來道:“這位英雄著實令人佩服,咱們交交。”塔山族的酋長緊握拳頭,準備反擊。呼克濟一笑起立,遮在搭山族酋長前面,舉杯說道:“咱們來這里商討大汁,不是打架來的。好好喝酒,再聽孟老酋長的高見。”塔山族的酋長瞪了呼克濟一眼,孟祿眉開眼笑,招回兩個清宮武士,說道:“我也沒有什么高見,古語說得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上之濱,莫非王臣。清軍入關,中原華夏之區,尚望風投順,我們邊疆僻地,豈可與之抗爭?我們還是獻血為盟,保土安民,等候迎接王師吧。再說朝廷也特別尊重我們,派了兩位名滿天下的使者,來到我們這荒野之區,各位還有什么說的!”說罷,施了一禮,請身旁兩位使者站起,兩位使者都是須眉如雪的老人,孟祿恭恭敬敬地介紹道:“這位是便是長白山派的教祖,名聞天下的風雷劍齊真君!這邊這位是西藏天蒙禪師的師弟天雄上人,也是塞外數一數二的武林人物,各位一定知道他的名字!”
  天雄心高氣做,性子最急,掃了各酋長一眼,走至草場中央,草場中央有一個大石鼓,用粗藤系著一頭西藏野牛,是孟祿準備拿來獻血為盟用的。天雄叱咤一聲,騰起一腳,石鼓向天飛去,在半空中裂為幾塊!野牛脫了羈絆,野性大發,倏地向人多處沖來,各酋長猛不及防,紛紛駭叫,齊真君微微一笑,伸出兩只指頭,在野牛頸上一搭,那野牛痛極狂嗥,四膝跪下,齊真君駢指一戳,牛腹當堂洞穿,鮮血噴出,孟祿持大缽裝盛,裝了滿滿三缽,要知西藏野牛,皮質堅厚,可御弓箭,齊真君只輕輕一插,便告洞穿,這真比刀劍還厲害十倍!
  各部落酋長幾曾見過如此神力,大都瞠目結舌#合祿得意洋洋,將牛血和酒,在每個酋長之前,放了一盎,朗聲說道:“請盡此盅,共圖大事。”各酋長雖是震駭,卻仍端坐不動,孟祿大怒,正想發作,孟曼麗絲忽自旁掩出,笑盈盈地對孟祿說道:“爸爸,你好糊涂,該是做主人的先喝呀!你喝了,女兒再勸伯伯叔叔們喝。”
  她捧起一盅血酒,在熊熊的野火上一暖,遞給父親。孟祿一飲而盡,將酒盅一摔,哈哈大笑,說道:“麗兒,勸酒!”塔山族的酋長眼噴怒火,瞪了哈薩克的年輕酋長呼克濟一眼,啐道:“哼,你愛的好姑娘!”
  呼克濟仍是微笑不語,孟祿向他一指,叫道:“呼克濟,你先喝!”呼克濟倏地起立,說道:“孟老酉長,我有兩位客人,想見識滿洲英雄的神技!”天雄縱聲笑道:“好呀,你們這些蠻子,不挨一頓好打,也不心服!”孟祿含嗔說道:“呼克濟,你還是不肯喝酒?”呼克濟笑道:“喝寡酒有什么意思?還是看熱鬧之后再喝吧!”天雄早脫下大紅袈裟,跳出場心,大聲叫道:“你那客人何在?”
  呼克濟微一招手,身邊倏地站起兩人,也不見怎佯作勢,卻已到了場心。一人解下遮面的“斗篷”,面上有一道刀痕,十分醒目,另一則是矮小清瘦的老頭兒,毫不當眼。兩人剛才默默地雜在人堆之中,孟祿只道他們是呼克濟的從人,毫不在意,這一亮相,令他猛吃一驚,大聲叫道:“咦,凌未風!”場中有過半酋長也認得凌未風,齊都歡呼起來,齊真君面色青白,只有天雄還未見識過凌未風的本領,仍然睥睨作態,立掌胸前,大聲叫道:“你就是什么凌未風嗎?你想和灑家單打獨斗,還是想兩人齊上?”
  凌未風冷冷說道:“我們兩人,想見識你們六個人的本領,看你們有多大本事,敢在這里飛揚拔扈,稱強道霸?你們六人一齊上,我們就兩人接住,你若一個來,就隨你在我們兩人之中,挑一個對手,喂,齊真君,你也來呀,你高興挑哪一個?”齊真君硬著頭皮道:“你何必在這里多事?別人怕你,老夫卻怕你。”其實他正是害怕得緊。凌未風冷一笑道:“不怕就來吧!”齊真君遲遲疑疑,正想脫身之計,有兩個清宮新招納來的一等衛士,來自江南,尚未知凌未風的名頭,暗惱齊真君那么大的威名,在凌未風面前,卻顯得那么畏縮。這時齊真君已是清宮侍衛的統領,天雄上人尚是新近拉來的客卿,兩個衛士心想,若不把這什么凌未風當場降伏,不但折盡大內衛士的威風,只恐連天雄都瞧他們不起。兩人一樣心思,不約而同地飛縱出場,沖過來道:“好,讓我們兄弟先接這場!”凝未風冷冷問道:“你們想選哪一個對手?”
  兩名清宮衛士,沖向凌未風,不約而同地齊聲喝道:“找你!”長笑聲中,凌未風身形驟起,雙臂箕張,向外一展,一招“鐵鎖橫舟”,第一名敵手連身形尚未看清,手腕已給拿住,凌未風步法輕靈,倏然轉身,將擒住的衛士猛然摔出,第二名敵手剛剛攻到,啊呀一聲,閃避開時,凌未風早已和身撲上,那名衛上突覺勁風貫胸,如中巨斧,給凌未風用金鋼大力手法折碎胸骨,登時慘叫一聲,血染草場!
  凌未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天山掌法,舉手投足之間,連斃兩名大內衛士,在場人等,全都呆了。天雄上人連退幾步,凌未風又陡然喝道:“怎么樣?你要和誰對手?”
  天雄驚魂稍定,強攝心神,心想:凌未風的武功,看來已臻化境,確是不易抵擋,但不信世間尚有第二個似凌未風的人。自己深得天龍掌法精髓,在武林中也是有數人物,不如避開凌未風,挑戰那個瘦小的老頭兒。
  凌未風又催道:“想好了沒有?”天雄道:“凌未風你剛斗過一場,我再斗你,勝之不武。我先和你的朋友比試一場,待你歇息過后,我再奉陪。”凌未風哈哈笑道:“和你們對手,等于和小孩子玩耍,有什么累的?不過,你要見識我這位朋友的本領,那只好由他來教訓你了!他的手底比我更辣,你等著瞧好了!”
  天雄正想發話,忽聽得背后有人陰側側地說道:“臭和尚,你吹什么大氣?你要怎樣動手呀?”天雄嚇了一跳,回頭看時,不就正是自己看著不起眼的那個老頭兒!凌未風一笑退下,辛龍子喝道:“留神,接招!”天雄眼神一花,拳風已到面門,天雄含胸吸腹,一招“神龍掉尾”,左掌起處,勢如卷瓦,橫拔敵人手腕,這本是天龍掌法中的殺手,不料辛龍子滑似游魚,矮小身軀竟從他掌底鉆過,呼的一掌,摑在他的面上,天雄大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吐出兩顆門牙!
  天雄幾十年功夫,也自有相當造詣,輸了一招,猛然醒起,足跟一轉,雙掌翻飛,身隨勢轉,端的是把周身封得風雨不透,“天龍十八掌”共十八路,每路包括九個變化,總共是一百六十二手,一正一反,相生相克,變化循環,悉仿龍形,撒開勢子,也是一派獷厲,手腳起處,全帶勁風。兩人走馬燈似的亂轉,把眾人看得眼花撩亂!天雄禪師斗了一會,正想抽空進招,辛龍子已把他的掌活路數摸熟,而他卻還不知道辛龍子的掌法是何派何家,猛攻幾招,招招落空,忽然脅下被人掏了一把,又酸又癢,轉得身來,頸背又被人捏了一把,反手一掌。卻連敵人的衫角都撈不著。辛龍子仗著怪異的身活,把他戲弄得啼笑皆非,下臺不得。眾人只見辛龍子在掌風中倏進倏退,哈哈大笑,而天雄禪師則連連怪叫,猶如一頭負傷的蠻牛!
  辛龍子施展武林怪技,像逗弄小孩子一樣地戲耍天雄禪師,齊真君一旁凝神注視,又喜又驚,喜者是他無意之中,得睹武林絕學,心內的疑團漸解。原來他以前吃韓志邦幾記怪招,拔去胡子,引為平生的奇恥大辱,但因韓志邦那幾手只是零碎的片段功夫,他怎樣揣摩也揣摩不出道理來。如今看了辛龍子的怪招,想起以前韓志邦的手法,心中方始豁然貫通,知道他們兩人都是出自同一家數。驚者是雖然看出一些道理,但越看越覺出它的復雜深奧,真是武林中僅見的功夫。自己若出盡全力,也許可抵御這種怪招,但卻絕無把握取勝,他想凌未風的功夫已這樣厲害,再加上這個怪物,那是萬萬不能抵擋。
  正當眾人全神貫注場心之際,齊真君忽然飛身躍起,其他兩名衛士才醒起齊真君原來是畏懼先逃,急忙離座飛奔,哪里還來得及。凌未風雙手一揚,三道烏金光芒,早已電射而出,射齊真君那枝,因為距離過遠,射到時力度較弱,給齊真君反劍撥落,那兩名衛士,卻是無法躲避,給天山神芒,自背心直貫前心!場中心辛龍子也忽然一聲怪嘯,一把抓著天雄禪師的袈裟,倒提起來,他急于要追齊真君,隨手把天雄禪師往外一摔,不理他的死活,便追上去。
  凌未風忽然叫道:“辛大哥,窮寇莫追!”辛龍子愕然止步,只見孟祿手舞足蹈,如中瘋魔,大叫大號,跑出場來,各族酋長一擁而上,把他擒住。孟曼麗絲哭道:“我的爸爸這幾天得了大熱病,心智迷糊,我本來勸他今晚不要召開什么勞什子的會的,他偏不聽。”各族酋長,本來對孟祿十分憤恨,原想把他擒住之后,就要公議處決,但一摸他額頭手足,果然滾熱,他們草原部落的規矩,重病之人,不論他犯了什么大罪,也不能當場審問處刑,堪恰族的酋長叫道:“先把他看管起來。”孟曼麗絲道:“我爸爸怎樣也是一族之長,由我看護他吧。”塔山族的酋長道:“哼,由你看護。你和你爸爸還不是一鼻孔出氣。”呼克濟排眾而出,說道:“你們別冤枉好人,她是聽我的話才來的。”各部落酋長,因見凌大俠是他請來,剛才的嫌疑盡釋,正想說話,草原上忽火把通明,喀達爾族的戰士四處涌現,大聲叫道:“孟祿重病,擁孟曼麗絲姑娘做我們的領袖,與各族同抗清兵!”孟曼麗絲微笑接受了歡呼,各部落酋長齊都大喜。孟曼麗絲道:“我們的族人和你們一樣,都是熱血男子。我爸爸的主意,我早就反對,我們族人這次愿聯盟抗清,就是我這幾天安排好的。”塔山族的酉長告罪道:“那么是我錯怪姑娘了。”孟祿忽然大叫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咕咚倒地。
  原來孟曼麗絲剛才捧血酒給父親喝時,長袖低垂,暗中彈下一些白色的藥粉。這藥粉乃是草原上的異草煉成,性極燥熱,服后全身發滾,就如患了大熱病一般。這種配藥之法乃是呼克濟從族中最年老的牧人那里學來的,他傳給孟曼麗絲,叫她如此設計救父。孟祿老奸巨滑,聽女兒指他有病,立刻將計就計,裝得真的像個熱狂的人,其實,神智還是清醒的。到了后來,一見族人都擁護她的女兒抗清,眾叛親離,又憤又怒,氣得吐血,弄假成真,真的變成病人了。
  孟曼麗絲宣布加盟之后,自扶孟祿回帳幕休息。喀爾沁草原的各族各部落推呼克濟做盟主。凌未風十分高興,舉杯笑道:“我還要講一個好消息給你們知道,剛才孟祿說飛紅巾躲在深山,不敢出來,這不是真的!飛紅巾現在已經復出,重作南疆各族的盟主,我們就是她派來的使者!”眾人又是一陣歡呼。呼克濟緊握著凌未風的手,感激得流下淚來,高聲說道:“凌大俠,二十多年前,你的師兄楊云驄和飛紅巾女俠救了我的命,現在你又來救出我們族人。飛紅巾再出來那好極了,我們喀爾沁草原的各族各部落,愿遙受她的節制。”當下和凌未風喝了一盞血酒,算作正式加盟。
  再說孟曼麗絲把父親扶入帳后,用雪水給他解消藥力,孟祿潸然淚下嘆道:“女兒,你人大心雄,鳥兒長上翅膀,要揀高枝飛了!”孟曼麗絲急道:“爸爸,這是哪里話來,只要你誠心悔改,向各位伯伯叔叔謝罪,女兒包保他們不會難為你。”孟祿苦笑一聲,忽然說道:“你們有凌大俠幫助,還要你爸爸作甚?”孟曼麗絲道:“凌大俠還要回到南疆,他哪能在我們這兒停留?只怕他明后天就要走了。再說,多一個人就多份力量,何況爸爸還是二十年前的抗清英雄?”孟祿道:“只恐怕別人不是這么看法!”孟曼麗絲正想反復開解,孟祿已閉上眼睛,說是疲倦欲眠,叫女兒不要吵擾他了。
  不料第二天一早起來,孟祿竟然私逃去了。孟曼麗絲又急又氣,她父女情深,一時糊涂,不敢將孟祿逃跑的事說出來,甚至連呼克濟也不敢告訴。第三天凌未風和辛龍子向她辭行,她感到十分尷尬,只是懇請凌未風給她問候飛紅巾。
  時序推移,這時已是深秋時分,草原上碧空如洗,氣候雖然寒冷,卻是令人心曠神怡。凌未風干了這樁大事,更是十分愉快,一路上教辛龍子唱草原的民歌。從喀爾沁草原回到吐魯番附近,要經過天山支脈的慕士搭格山,這山雖沒有天山的高入云霄,但也險峻異常。山脈是許多冰山雪嶺所構成,從這叢冰山雪嶺上流下數不盡的冰河,好像許多姿勢不同的銀白色的舞龍,鑲在雪山峽谷,爬行在峰巒山坳之間,構成無比壯麗的景色!
  凌未風縱目冰河景色,對辛龍子贊嘆道:“天山上雖有冰河,卻還不如這里的壯麗。”辛龍子道:“我們哈薩克人有一個古老的傳說,傳說有一位美麗的少女,她的情郎到關內去,一去不回。她攀上慕士塔格山癡癡凝望,頭發變成了冰柱,眼淚淌成了冰河!”凌未風道:“我們漢人也有望夫成山之類的傳說。可見不分種族,兒女情懷都是相同的。”
  凌未風給辛龍子的話挑起愁思。悵惆良久,忽然問道:“辛大哥,你也有過愛慕你的少女么?”辛龍子翻著怪眼,木然不答。過了一會,才嘆口氣道:“這座山我二十多年前曾到過的,那時我的師父為了躲避白發魔女,有一回就避到這山上來,害我找得好苦。我看了師父的情形,心都涼了,就算有天仙似的姑娘,我也不敢招惹。”凌未風喟然嘆道:“你真聰明!”前塵往事一幕幕地從心頭翻過:錢塘江大潮之夜,少年情侶的顫聲呼吸;石窟中玉手敷傷,重逢后的又恨又愛;水牢里傷心話舊,那凄涼幽怨的眼光…凌未風驀地打了一個寒噤,心底里叫道:“劉郁芳,你在哪里呢?”
  辛龍子怪眼睜得更大,奇怪凌未風那么好的武功,竟會耐不住寒冷,在冰河冷氣侵襲下打起寒噤,他好意地問道:“怎么樣,你著了涼了?”凌未風茫然不覺,辛龍子一掌拍去,喊道:“你中了邪么?”凌未風跳了起來,愕然道:“我……我,我怎么會中邪?”辛龍子正想再問,忽然腳下一陣震動,急拉著凌未風往高處躍去。叫道:“不好,是雪崩了!”剎那間,山溝里響起巨大的雷鳴聲,萬山回應,震說欲聾,磨盤大的冰雪從懸巖上滾塌而下,聲勢極為驚人!天山和慕士塔格山等高山,山巔積雪,常沿著山坡向下滾動,是為雪崩。若然正當其鋒,任多大本領的英雄好漢也會給雪塊沖落山谷,活活埋掉。幸得凌未風和辛龍子都甚有經驗,又有極上乘的輕功,在滿山雪塊飛滾中騰挪閃避,居然毫發無傷。
  過了許久,雪崩才漸漸停息,凌未風方透過口氣,忽又聽得陣陣哀號聲,辛龍子拉著他躍出山沏,哀號之聲越來越大,而且此起彼落,顯然有不少人受雪崩壓頂之災。辛龍子道:“奇了,怎么會有這么多行人?”凌未風急道,“咱們快去看看,能救得多少就是多少。”跑出山口,往下一望,只見山谷中無數清兵,斷手折足,掙扎呼號。凌未風這一驚非同小可,忽聽得對面山峰上有人叱咤呼喝,辛龍子道:“看呀!那邊有人斗劍!”凌未風抬起頭來,一聲清脆的呼救聲,隨風飄到:“凌未風,是你嗎?快來呀!”
  凌未風一聽,比剛才所驚尤甚!睜眼看時,只見劉郁芳站在一塊危巖之上,楚昭南正似猿猴般地縱躍上去!
  凌未風叱咤一聲,天山神芒抖手飛出,楚昭南身形閃展,寶劍撩劈,鬧得手忙腳亂,好容易才避過天山神芒的連環攢射,凌未風和辛龍子疾如飛鳥,趕了過來。楚昭南大喝一聲:“與你拼了!”據在巖石之上,居高臨下,奮力擋住凌未風,另外兩名衛士,又從危崖的另一邊跑上,劉郁芳頻頻呼喚,但楚昭南占著地利,凌未風急切之間卻攻不上,只得大聲喊道:“你擋住一陣,我就來了!”
  凌未風稍定心神,周圍一看,只見辛龍子也趕了過來,在山坡上斗得正烈!攔著他的正是長白山派的祖師、風雷劍齊真君。另一堆人則在圍攻一個白發老人和一個紅衣少女,白發紅顏在刀光劍影之中左沖石突,老人大叫“辛師弟”,少女則呼喚“凌大俠”。凌未風心稍寬慰,暗道:“原來是石天成和武瓊瑤!他們兩人都是武藝高強,諒不會敗在敵人之手!”運劍如風,迫楚昭南讓了一步,再放眼看時,又不禁大吃一驚,圍攻石天成和武瓊瑤的竟是七八個喇嘛僧,其中就有和自己惡斗過的天蒙天雄兩師兄弟。看情形,西藏天龍派的高手,除了掌門的天龍禪師外,竟是傾巢側出,再放眼看時,還有七八個大內衛士,正分成兩撥,一撥去圍攻辛龍子,一撥卻向自己這面撲來!凌未風暗叫一聲“苦也”!“抽撒連環”唰!唰!唰!疾刺數劍,搶上了巖石,反身一個旋風疾舞,迎上了來攻的幾門兵刃!
  原來劉郁芳正是找凌未風來的。她自凌未風去后,心中懸懸。到第三日,飛紅巾已和南疆各族酋長聯絡上了,清兵到了一地,都是先筑碉堡,因此行軍遲緩,還在數百里外。清軍戰略,非常顯明,是想仗著優勢兵力,穩扎穩打,蠶食全疆。飛紅巾對著這種戰略,無法可施,十分憂急。傅青主道:“我們兵力薄弱,要想強玫,絕對不行。但他們以碉堡戰術,也未必制服得了我們,草原廣大,有如茫無邊際的海洋,我們就如游魚一樣,在碉堡中間穿來插去,草原上處處是我們的人,我們耳聰目靈,他們若來追捕,勢大我們就避開它,勢弱我們就吃掉它。”飛紅巾嘆息道:“那么,這是一種無盡期的作戰了!”傅青主道:“以弱抗強,只能這樣,我們若把草原變成一個大泥淖,讓他們越陷越深,他們也不能長期停留下去!”戰略一定,大家倒不心急了,戰事一時也爆發不起來。劉郁芳苦念凌未風,暗里和武瓊瑤商量,想和她一同到喀爾沁草原去接應凌未風。武諒瑤性子好動,和劉郁芳交情又好,一口答應,愿為她帶路,兩人向飛紅巾請求,飛紅巾見目前無事,而且她也掛念凌未風,一求便允。
  再說那石天成,他自誤殺師兄,歷盡憂患之后,心中自責,每圖文功自贖。聽說劉郁芳和武瓊瑤要到喀爾沁草原,他也愿意同行,劉郁芳是想去接應凌未鳳,而他則是想去找辛龍子。如今他只有這一個師弟了,這個師弟雖然怪僻糊涂,他也只能把光大本門的希望眾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了。尤其因為他有過幾乎誤入歧途、以至錯殺師兄的沉痛經驗,因此他特別掛心辛龍子,他想以“過來人”的身份,現身說法,叫辛龍子醒覺過來。不要只是潛心學藝,而不顧人間的善惡是非。
  至于楚昭南卻是隨著大軍遠征回疆的。大軍的統帥成親王格濟武藝不強,但他是個精通戰略的人,他一面以碉堡戰術,逐步推進,一面叫楚昭南率數百精騎,奇兵突出,以夜間的急行軍,在草原邊緣銜枚疾進,避過飛紅巾的營地,深入喀爾沁草原,清軍的如意算盤,是想以這隊精騎幫助孟祿控制草原各族,令回疆各族分崩離析。這樣內外夾攻,南疆各族的抵抗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各個擊破。
  楚昭南將到慕士塔格山之際,忽見齊真君帶著十幾個喇嘛,迎面而來。問訊之下,始知凌未風和辛龍子也到此地,喀爾沁的各族已經奉哈薩克的酋長做領袖,不要孟祿了,齊真君說:“幸得天雄上人,早已邀集同門,趕來此地。我們受挫之后,一過慕士塔格山,就和他們會合了。只是我們自忖人數還少,不想馬上攻擊他們。”楚昭南哈哈笑道:“這回凌未風插翼難逃!我算他事成之后,必趕回南疆,我們埋伏在幕士搭格山中,等他人網!”
  無巧不巧,剛到慕士塔格山口,石天成等三人也正策馬馳來,一場混戰,石天成等三人險些被擒,忽然山頂雪崩,除了十多個武功較高的喇嘛,以及楚昭南齊真君等一班衛士外,數百清軍,都給滿山亂滾的大雪塊沖下深谷。雪崩聲中,各人自顧不暇,戰斗暫停,劉郁芳在紛亂中爬上一座危崖,石天成武瓊瑤兩人,一面出手攻擊天龍派的喇嘛,一面閃避那滿山亂滾的雪塊。兩人都是絕頂武功,到雪崩停止之時,他們已擊斃了五個喇嘛,兩個衛士。而這時凌未風和辛龍子也已經現身了。
  冰河映日、劍氣騰霄,兩邊人分成四處廝殺。劉郁芳高據危崖之上,左手錦云兜,右手青鋼劍,遠攻近擋,敵住了三名衛士;凌未風在山腰處,獨攏楚昭南與另外四名衛士,運獨步海內的天山劍法,咬牙死戰;石天成連環腿起雙掌翻飛,在眾喇嘛中施展他九宮神行掌的絕技;而辛龍子則以武林絕學的達摩劍法,惡戰齊真君!
  辛龍子亮出寶劍,精神抖擻,怪招驟展,頓時銀光遍體,紫電飛空,滿身劍花錯落,怪嘯聲中,一名衛士的頭顱飛上半空,灑下血腥紅雨,齊真君大喝一聲,雙劍一圈,劍光和劍光一撞,金鐵支鳴,直蕩開去,辛龍子只覺手腕一陣酸麻,劍身一沉,解開來勢,而齊真君也是虎口發熱,左手長劍給截了一段。兩人功力正是旗鼓相當,齊真君方閃了一招,辛龍子已是唰!唰!唰!一連三劍,劍風直逼面門!齊真君下盤功夫極穩,雙劍一攻一守,在間不容發之間,擋開辛龍子的連環攻勢,趁勢也還了一招。辛龍子怪叫道:“好呀,三招換一劍,虧你身為一派祖師,還敢戀戰下去?”武林中成名高手相斗,輸了招,便該服輸。而今辛龍子連發三招,齊真君才還了一劍,顯然已輸了招。只是此次兩邊交鋒。乃是性命搏斗,哪里還會講什么江湖規矩?齊真君悶聲不響,雙劍霍霍展開,隱隱帶著風雷之聲,辛龍子強攻猛撲,他竟然寸步不讓,腳跟釘在地上,劍尖似山,劍光如練,劍招雖慢,卻是具見內力深厚,非比尋常!
  齊真君本來無法抵擋辛龍子的怪招,但辛龍子在喀爾沁草原戲弄天雄之時,他在旁觀望,潛心揣摩,仗著五十多年的功力,承然能化險為夷。又仗著有三個大內高手相助,這才堪打了個平手。
  酣斗聲中,圍攻著石天成武瓊瑤的喇嘛僧忽然紛紛大喝,天蒙禪師托地跳出圈子,向同門吩咐了幾句,揮舞著一根鐐鐵禪杖,惡狠狠地加入了齊真君這堆,喝逼:“何物妖邪?快還我鎮山寶劍!”禪杖掃處,呼吁聲響。辛龍子忽然向著禪杖沖去,天蒙一招“老樹盤根”,滿擬把辛龍子雙腳打斷,不料鐵杖打空,辛龍子一口濃痰,正正唾在天蒙面上,耳邊聽得一聲嘲罵:“呸,不要臉!”天蒙禪杖一翻,已是不見人影。耳邊又聽得齊真君蒼老的聲音叫道:“守離宮,大坎位,不要慌亂!”天蒙面上熱辣辣的作痛,袖子一抹,已見鮮血,他給辛龍于唾了一口濃痰,就如中了一顆鐵蓮子一般!
  其實天蒙還不知道,若非齊真君及時出手,他早已喪命于辛龍子三尺青鋒之下,辛龍了一見天蒙禪師使了上招,就知他的武功勇猛有余,精純不足,使兒達摩一百零八式的武林絕學,一個“金贍戲浪”,在刀劍禪杖樸擊之下,鉆了過去,仗著怪異身法。到了天蒙背后,天蒙尚且懵然不知,齊真君見形勢危險,一個“盤膝拗步”,長劍往外斜遞,身劍相合,一縷青光,也自追到了辛龍子身后。辛龍子無暇擊敵,反手一劍,解開了齊真君暗襲的威脅,到天蒙禪師的禪杖落下,他已圈到齊真君的右側去了。天蒙依著齊真君所教,腳踏八卦方位,在坎位進招,這才見著辛龍子的身形,他在間不容發之際,剛好能夠避了開去!
  天蒙功力,在清廷這邊僅次于齊真君、楚昭南、成天挺等有限幾人,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依著齊真君所靚守穩門戶,掄起禪杖,呼呼轟轟,前后左右都是一片杖影,威力亦甚驚人,辛龍子的寶劍還真不敢和他相碰。齊真君風雷雙劍,擋著正面,更是沉穩雄健。三個大內高手,則從兩側配合鉆攻。辛龍子武功再高,也抵敵不住五名一流好手。這一戰打得沙飛石走,流冰滾動,惡斗了三百多招,辛龍子已是汗濕麻衣,呼吸緊促,只能仗著怪異的身法,在周圍兵刃夾擊中,挪騰閃避,偷空進招了!
  石天成武瓊瑤那邊,形勢較好,但也占不了便宜,石、武二人合斗六名喇嘛,兩名衛士,而兩名衛士之中,有一個是僅次于楚昭南的成大挺,他的一雙判官筆,各長一尺八寸,專打人身三十六道大穴,石武二人,不能不小心提防。好在石天成幾十年來,專練兩門絕技,鴛鴦連環腿專攻敵人下盤,九宮神行掌則專門伺隙擒拿敵人兵刃,一眾喇嘛,未曾見過這種戰法,不敢過份迫近。至于武瓊瑤的劍法,乃是白發魔女的真傳,只論辛辣險狠之處,比天山劍法尤甚,只有成天挺敢和她正面進招,其他喇嘛都是稍沾即走。但這六個喇嘛,都是天蒙的師弟,功力也自不弱,更兼他們同出一門,天龍劍法練習有素,六個人如同一體,此進彼退。輾轉攻拒,布下了天龍劍陣,饒是石武二人,各有獨門武功,高強技藝,也被他們困在核心。
  但惡斗得最激烈的還是凌未風那一邊,協助楚昭南的四名衛士,都是大內十名內的入選,比協助齊真君的那三名衛士,又高出一籌!楚昭南的游龍劍又已取回,仗著寶劍之力,也是著著迸迫。凌未風心懸戰友,迭走險招,幾被楚昭南所乘。斗了一百來招,兀是未能沖出,楚昭南大聲嘲笑,叫凌未風棄劍投降。他道:“凌未風,你挫折在師兄手內,有什么要緊?趕快投順,免被刀劍分尸。”凌未風一聲虎吼,手中劍“力劃鴻溝”,向下一掃。劍光閃處,吧吧吧吧,一片連響,把幾名衛士的兵刃全都蕩開,連人帶劍,幾似化成一道白光,直向楚昭南沖去,楚昭南不敢和他拼命,向后一仰,連退幾步。
  凌未風劍法凌厲無前,緊緊釘住,對其他四名衛士的兵刃,只憑著聽風辨器之術,趨閃躲避,轉眼之間,連發十幾招辣招,把楚昭南迫到下首,又跳上一塊巖石,展高臨下,再擋敵人的圍攻。他是想要搶占有利地形,逐步移上懇巖,先解劉郁芳的急難!
  劉郁芳那邊,形勢最是危險,她獨據危崖之上,前無道路,下有追兵,環攻她的三名衛士,全非庸手,幸她的內家無極劍法,講究以柔克剛,以巧降力,配上她的奇門暗器錦云兜,居高臨下,拼死苦斗,敵人急切之間,還攻不上來。只是,雖然如此,敵人仍是一步步地迫上。斗了一百來招,三名衛士,先后都已上到峰頂,把劉郁芳困在核心,劉郁芳失了有利地形,更見吃力,劍招展處,只能在周圍八尺之內,苦苦封閉門戶,毫無還擊之力了。
  凌未風連連搶攻幾次,逐步上移,和劉郁芳已然相望,劉郁芳大聲叫道:“凌未風!咱們到底見著了!”凌未風叫道:“嗯,我就來!”楚昭南冷笑道:“哼!原來你還有個心上人在這里!好,就讓你做鬼也風流!”劍招一緊,一劍快似一劍,他仗著四名衛士協助,不須防守,竟把天山劍法中最兇辣的攻招全使出來,凌未風額頭見汗,沖了兩次沒有沖出。把心一橫,生死置之度外!展開了拼命的招數。一柄青鋼劍突如神龍戲水,忽似飛鷹盤空,進如猛虎出押,道若狡兔避鷹,楚昭南疾攻幾劍,都給他連消帶打,反刺過來,拿捏時候,妙到毫巔,厲害之極!楚昭南倒吸一口涼氣,想不到他的劍法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比上次相遇,又精妙了許多!但想凌未風雖然兇獷絕倫,到底不是鐵打的人,自己合五個高手之力,雖不能取勝,諒也不會落敗,他這樣強攻猛打,不須多久,氣力定耗完。主意打定,打個暗號,劍招一變,用大山劍法中攻守兼備的須彌劍法和四名衛士,聯成一線,首尾呼應,布成了鐵壁銅墻,只和凌未風游斗!
  楚昭南打的主意不錯,但他卻不知道凌未風得了晦明禪師的拳經劍訣,又悟了許多武功的竅要。以前凌未風和楚昭南所領悟的劍法,完全一樣,但現在他一見楚昭南使出最深奧的須彌劍法,就知道他尚未到家!這倒不是晦明禪師有什么偏心,也不是劍訣上留下幾手未教,而是因為最深奧的劍法,常于竅要之處,可意會而不可言傳。楚昭南只是得了師父所授,而凌未風則是對拳經劍訣,潛心苦學,豁然貫通,在最深奧的地方,所得最大。若楚昭南另用其他劍迭,凌未風一時還不能將它破去,如今楚昭南使出須彌劍法,正合他意,他忽地一聲冷笑,青鋼劍揚空一閃,突如銀龍入海,不過數招,就把楚昭南的劍法破去。楚昭南正想換招,肩頭已中了一劍,大吼一聲,跳出圈子。凌未風反臂刺扎,疾如閃電,“波”的一聲,把身后一名衛士,刺了個透明窟窿!他沖出缺口,和劉郁芳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楚昭南眉頭一皺,一招“東風折柳”,寶劍卷地掃去,凌未風縱身一躍,利劍斜挑,又刺傷了一名衛士,楚昭南驀地長身,手上已握了一把碎石,大叫一聲:“散開。”竟以“反臂陰鏢”的手法,向劉郁芳灑去。劉郁芳的錦云兜迎門一擋,一大把碎石,給她蕩得四面紛飛,但楚昭南發暗器的勁道奇大,錦云兜的碎金鋼絲網也給震破了十幾個小洞,不能再用來勾鎖兵器了,這一來劉郁芳的威力大減,給右翼的衛土一劍把包頭青中削落,幾遭不測,凌未風大吃一驚,那一劍雖未刺中劉郁芳,卻“刺中”了他的心頭。他身子陡然一震,楚昭南一劍自后刺來,他閃躲稍慢,給劍尖劃傷了一處皮肉。凌未風舌綻春雷,一聲暴喝,反手一劍,把一名衛士攔腰斬斷,這時忽聽得辛龍子連聲怪嘯,慘厲之極!
  辛龍子獨戰齊真君、天蒙禪師和另外三名大內衛士,以一人之力和五名一流高手廝拼,而且齊真君的功力和辛龍子又正是半斤八兩,旗鼓相當!辛龍子仗著達摩秘技,怪異招數,苦斗了三五百招,汗如雨下,身法漸漸遲滯,齊真君風雷雙劍虎虎迫來,辛龍子二連受三處劍傷,怒極狂噙,天蒙禪師以為有機可乘,呼的一杖,“迅雷擊頂”向他頭顱打落。哪料辛龍子雖是強弩之未,余勢未衰,左手捏著劍訣,斜斜向外一推,右手劍“白鶴啄魚”直點天蒙胸膛,天蒙立起禪杖,一個翻身,“烏龍盤樹”,橫掃辛龍子中路,杖風人影中,怪嘯與狂呼雜作,辛龍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抓抓在天蒙的胸膛上,立時五指洞穿,禪杖脫手飛去!齊真君雙劍劈來,辛龍子己是蹌蹌踉踉地從雙劍縫中鉆了過去!
  石天成聞厚辛龍子怪嘯之聲,關心過甚,在辛龍子肉搏天蒙之時,他也執死肉搏一眾喇嘛,突然躍出,一掌打在側翼喇嘛的手腕上,第二個喇嘛一劍刺來,將他的肩胛穿洞,他竟不閃避,九宮神行掌招數絲毫不緩,五指擒拿,把側翼的喇嘛揮舞起來,反手一腳,又把刺傷他的那個喇嘛活活踢斃,這一來無龍劍陣登時大亂,石天成高呼酣斗,沖過成天挺的封鎖,去援救師弟辛龍子。
  辛龍子本已力竭筋疲,一見師兄拼死來援,大為感動,奮起精神,一個怪招把齊真君迫退幾步,回身二劍,用個“回龍歸洞”,一翻一卷,右面攻上的那名衛士,登時慘叫一聲,左手五個指頭,全給劍鋒割斷,痛徹心脾,撲通倒地,一直滾下冰河。石天成和身撲上,雙掌一分,“大摔碑手”照準一名衛士的“太陽穴”劈去,那名衛士使個“野馬分鬃”,身軀剛轉得一半,已給石天成一腳踢翻,也滾下了冰河。齊真君怒極氣極,右劍一招“風卷殘云”,敵著辛龍子的怪招,左劍唰地直刺到石天成肋下,狠疾異常!
  石天成回身拗步,齊真君的長劍貼肋而過,石天成反手一掌擊去,齊真君也縮腰回肘撞來,兩人都大吼一聲,托地后退,辛龍子乘勢補上一劍,把齊真君肩頭刺傷。
  忽聽得石天成凄厲叫道:“師弟,我不行了,你要好好光大本門!”辛龍子駭然回顧,只見石天成回色慘白,瑤瑤欲墮,這剎那間,辛龍子心頭無限難過,想起自己自恃得了師父衣缽真傳,不把師兄放在眼內,甚至連師兄也不想認,而今師兄卻舍了性命來救自己!辛龍子顧不得追擊齊真君,回身來救師兄,不想剩下的那名大內衛士,手舞混元鐵脾,又從旁邊狠狠撲上,辛龍子憤怒非常,猛吼一聲,一劍劈去,把衛土的鐵牌擊得飛上半空,伸臂一抓,把那名衛士抓了過來,活活摔死,再想回身,忽然覺得雙臂酸麻,腳步虛浮,眼前金星亂冒,原來剛才自己動了真氣,拼命一擊,氣力竟已耗盡,辛龍子長嘆一聲道:“不想我今日命畢于此!”他害怕齊真君乘勢反擊,將他凌辱,正拔自盡,忽見齊真君也站在一邊凝身不動,似在喘息運氣,辛龍子心念一動,急忙雙腳釘地,也調息呼吸,運武當秘傳的吐納之潔,這時辛龍子和齊真君面對面地站著,相距不過數步,但兩人都似斗敗了的公雞,互相睜著一雙怪眼盯住,面上神色,非常恐怖!
  原來剛才石天成吃齊真君撞中胸膛,而齊真君的肋下也給石天成擊了一掌,竟是兩敗俱傷!但齊真君的功力要比石無成高出一籌,吃了一掌,雖然折斷了兩根肋骨,卻還能夠咬牙苦抵,石天成給他捶肘一撞,登時把橫練的鐵布衫功夫也撞破了。當他囑咐辛龍子要光大本門之后,已是百骸欲散,倒在地上,不能動彈,而齊真君雖然稍好,但事傷之后,又給辛龍于補上一劍,也是精氣渙散,像辛龍子一樣都已無力繼續拼斗了。
  兩人相持了一會,辛龍子氣力稍稍恢復,齊真君也慢慢舉起長劍一滿面猙獰之色,白發如針,根根直堅。辛龍子怪叫道:“好,你傷了我的師兄,我縱死也不能給你逃出我的劍下!”寶劍一橫,也是緩緩地移動腳步,迎上前去。正在此時,忽聽得遠方一聲清脆的叫聲,接著似是凌未風的大聲叱咤,而近處武瓊瑤忽然銳聲叫喊,似一只白鶴飛下冰崖!
  原來在剛才辛龍子連中三處劍傷,怪聲呼喚的時候,凌未風正在和楚昭南死戰,聞聲一震,深怕辛龍子慘遭不測,折了最有力的幫手,回頭一望,不覺劍招稍緩。高手比劍,哪能分神,楚昭南一招“倒眷星河”,寶劍從凌未風頭頂削過,凌未風身軀一矮,舉劍上迎,背心已中了一個衛士的銅錘!幸他功力非凡,中了一錘,踉踉蹌蹌地奔出幾步,還能趁勢一劍,劍鋒直取楚昭南的魂門穴。
  楚昭南“怪莽翻身”,往回一轉,游龍劍“金雕展翅”,驟往凌未風的劍身上崩砸,喝道:“撒手!”用足十成力量,凌未風青鋼劍疾往下沉,隨即往外用腕,一招“沛公斬蛇”,劍鋒下斬楚昭南雙足,冷然說道:“叛賊看招!”楚昭南的反臂盡管迅如電火,到底未能碰著凌未風的兵刃。凌未風的青鋼劍疾收疾發,楚昭南劍招使老,無法利用寶劍所長,肩頭一動,騰身躍起,凌未風翩如巨鷹,也從斜刺沖出,這時距離劉郁芳已不到十步了。
  楚昭南搶先一步,又據了一塊巖石,居高臨下,擋著凌未風的去路,游龍劍劈剁撩擋,光芒四射,兩個衛士又來掄錘舞戟,前后夾攻。凌未風已清清楚楚看到劉郁芳那又驚惶又喜悅的神情,只就是這數步之隔無法沖過。
  劉郁芳見凌未風就將來到,精神大振,一柄青鋼劍舞得滴水不入,把三名衛士攔在周圍八尺之外。凌未風挺劍一沖,楚昭南斜身進劍,凌未風正想冒險沖過,背后呼呼風響,那名衛士的銅錘堪堪砸到后心,凌未風勃然大怒反手一撈,撈著錘頭,大喝一聲:“去!”把那衛士驟然扯了起來,擲下冰河!但楚昭南也趁此時機,俯身又抓起一塊石塊,用力一捏,變成無數石彈,打個招呼,圍攻劉郁芳的三名衛士霎地散開,楚昭南用“滿天花雨”的金錢鏢手法,一把石彈灑將過去,距離既近,力道又大,劉郁芳的青鋼劍擋格不住,身上中了幾顆石彈,大叫一聲,腳步一松,竟然從危崖上跌了下去,人在半空,猶自尖聲叫道:“凌未風,你現在還不說實話嗎?”
  凌未風摔死那名衛土之后,轉過身來,剛好見著這慘烈的畫面,劉郁芳的語音瑤曳長空,震蕩心魄!凌未風急極駭極,不理生死,一個“凌鵲摩云”,憑空躍起數丈,從楚昭南頭頂飛瓊而過,他的青鋼劍在半空上尚使了一記辣招,劍尖在楚昭南頭頂三寸之處,斜斜拖刺,楚昭南忙于躲避,竟然無暇傷他!
  凌未風一驚而前,大聲叫道:“我就是那個孩子,在杭州長大的那個孩子呀!”可是劉郁芳已聽不見了,他沖到巖邊,依稀見著劉郁芳的衣裙在半空飄蕩!凌未風正想跟著躍下,前后左右幾般兵器,已同時刺來!圍攻劉郁芳的那三名衛士和楚昭南已然會合一處,要把這絕世武功的大俠,迫下懸崖,學武的人,碰在極度危險之時,本能地會躲閃反擊,凌未風突使出天山劍法的神技,“大漠流沙”,青鋼劍倏地飛揚,寒光萬點,真如臺風揚沙,迫得衛士們睜不開眼,一名衛士受了劍傷,楚昭南也迫退兩步,凌未風反身跳出場心!
  和楚昭南夾攻他的那名使雙戟的衛士,剛剛趕到,雙戟一探,“激蕩風雷”,向凌未風迎面插去,凌未風驟覺金刃劈風之聲,猛然把前沖之勢煞住,陀螺似的,一個“靠山背”閃了回來,接著“撥云見日”左手向后一揮,砰的一聲,掌緣竟震在方天畫戟的熟銅吞口上,那名衛士,吃他這一掌,震得虎口熱辣辣的,連右臂也一陣麻木,歪歪斜斜,直跌出去,收勢不住,竟然也從懸巖之上,似斷線風箏的直跌下去!
  凌未風掌劈劍戳,轉過身來,又接上楚昭南和另外三名衛士。他心痛如割,本想跳下懸巖,去尋劉郁芳的尸體,但一想死者已矣,不如替她報此血仇。楚昭南揚手又是一把石彈,迫得甚緊,凌未風痛怒成狂,忽然仰天長嘯,青鋼劍比成一道銀虹,連人帶劍,回身沖去,劍風激蕩,石彈亂飛,哪有一顆打得到他身上?楚昭南不由大驚,忙命三名衛士,協同自己,聯劍防守,免得被他沖下懸崖。
  劉郁芳跌下懸崖之際,武瓊瑤正自把那班番僧殺得手忙腳亂。天龍劍陣,給石天成擊斃兩人之后,陣勢已破,武瓊瑤劍招催緊,施展白發魔女秘傳的殺手,一片寒光,上下翻飛,有如奔霆駭電,剩下的那六名番僧,未及聯防已給武瓊謠殺得頭昏眼花,著著退后。六名番憎之中,天雄禪師是天蒙師弟,輩份最高,在一班師侄之前,不甘被一個年青少女,殺得如此狼狽,仗著自己練過大力金鋼手的功力,右劍“白鶴梳翎”,斜切出去,左掌隨后,在長劍掩護之下,一招“金豹探爪”,直遞出來,要抓武瓊瑤胸部,哪料一抓抓空,武瓊瑤身形忽然不見,側面砰砰兩聲,武瓊瑤已抓起一名喇嘛,往前一蕩,正正撞在另一名喇嘛身上,兩人一齊仰翻倒地,滾在天雄禪師的足旁,狂嚎呼痛,天雄一腳踏去,正正踏在一名番僧的頭顱之上,也其不意,嚇了一跳,武瓊瑤就趁他一窒的當兒,劍花一繞,天雄猛覺頸際一涼,左邊一只耳朵,已和身體分家,痛得他一聲怪叫,托地向后口跳,恰恰和另一個師侄撞個正看,雙雙墮下冰河。成天挺在沙漠上曾領教過武瓊瑤本事,此際只求自保,雙筆帶攻帶守,封著門戶。武瓊瑤正合心意,不理成天挺,片刻之間,把剩下的三名番僧,全部了結,正想對付最強的成天挺,猛見對面山峰,劉郁芳跌了下來,大吃一驚,她和劉郁芳雖然相處的時日不多,知是相交頗厚。她仗著白發魔女的獨門輕功,逕自冒險躍下,躍下之際,還反手打出銀針暗器,將成天挺手腕打傷。成天挺見多識廣,知道這種毒針的厲害。急忙閉著穴道,靜坐地上,揀起一把利劍,剜肉取釘,連齊真君和辛龍子在旁邊拼死惡戰,也顧不得了!
  辛龍子聽得凌未風大叫之后,跟著又看見武瓊瑤從山頭飛下,不禁大駭。微一疏神,齊真君風雷雙劍已分心刺到,辛龍子咬牙大怒,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一晃身連避兩招,然后用個“秋水橫舟”之勢,向左一封,再和齊真君拼死惡戰。兩人都已筋疲力竭,好不容易,休息少許,才稍稍恢復元氣,這番苦戰,雙方都是險象環生,殺得神智昏迷。辛龍子只覺腦脹欲裂,自知無法再戰,但又不能不戰,猛地咬牙,想道:我縱死也不能讓他茍活,吸了一口氣,振起精神,兩臂一抖,使個“白鶴沖天”,拔起兩丈多高,在半空里倏地一聲怪叫,舞起丈余長短一朵劍花;齊真君萬料不到辛龍子在久戰之后,尚能用此惡招,正要右手回劍,一個“玉帶圍腰”,向后截去,哪知眼前一暗,人影已經飛來,猛覺左肩頭上,砰的一聲,中了人家一腳,痛人心肺,連“哎喲”兩字未喊出,右脅下陡的一麻,“白海穴”又著了敵人指戳,原來辛龍子知道齊真君劍法精妙,飛身撲下來時,用劍佯攻,冷不防一腳蹬在他的肩頭上,趁他身軀一晃之間,駢中食指,向他“白海穴”一戳,戳個正著。齊真君撲地便倒。
  辛龍子得意狂笑,叫道:“師兄,我替你報仇了!”一劍劈下。哪知齊真君十歲學劍,至今已七十多年,七十多年功夫,非比尋常,雖然力竭筋疲之后,又受重傷,但臨死掙扎,猶自十分厲害!竟用“臥虎翻身”之勢,騰地一腿,直向辛龍子檔下踢去,辛龍子拔身欲起,已來不及,齊真君左腿直蹬,右腿橫掃,嘭嘭兩聲將他踢倒。辛龍子寶劍一擲,使出達摩劍法中的最后絕招“白虹貫日”,寶劍“波”得一聲插入齊真君胸膛,自己也翻翻滾滾,一大口淤血吐了出來,把雪地都染紅了!
  那邊廂,凌未風與楚昭南也到了生死立判、強存弱亡的地步。那三名原先圍攻劉郁芳的衛士,擋不住凌未風凌厲的劍法,連連后退,楚昭南大聲喝道:“圍著他,纏死他!不要松勁!”他見凌未風面上,已滴下黃豆大的汗珠,知道他也到了強弩之末的時候了。那三名衛士被楚昭南一再催迫,不敢逃跑,只好再翻身拼命。凌未風想起劉郁芳就是被他們三人迫下懸巖的,一見他們回身再戰,頓時雙瞳噴火,奮起神威,青鋼劍一引,將楚昭南的寶劍引過一邊,身子一躬,左掌一個“單掌開碑”向一名衛士劈去,咔嚓一聲,把他的頸項打折,楚昭南一個旋身,疾發兩劍,凌未風足跟一旋,讓楚昭南的劍鋒在耳邊削過,他一轉身,一個“龍形飛步”,又繞到另一名衛士身旁,左掌向外一揮,他這一掌含著百步神拳的真力,那名衛土急忙用個“鷂子鉆天”向上一升,可是哪開里還來得及?“砰”的一聲,已給掌鋒掃中右胯,在空中打了個滾,墜下了尤底的冰河!
  還剩下一個衛士,魂魄不齊,不理楚昭南的吃喝,抽身便退,凌未風猛吸一口丹田之氣,連人帶劍舞成一道白光,飛瓊過去,這一手正是天山劍法中登峰造極的功夫,名喚“流星趕月”,只見白光一閃,如箭離弦,那名衛士,如何擋得?登時給凌未風一劍自后心直透駒心!
  一場惡戰,凌未風連斃七名大內高手,呼吸緊促,全身滾熱,冰河冷氣,陣陣襲來,不覺一連打了幾個寒噤,頭腦脹悶,楚昭南唰!唰!唰!連刺數劍,凌未風著著退后,竟給他迫至懇崖邊緣!楚昭南料他油盡燈枯,心中狂喜,縱聲獰笑,叫道:“凌未風,你也有了今日!”游龍劍劍鋒一指,直取凌未風咽喉!
  不料,凌未風聞言瞿然醒起,大聲喝道:“叛賊,你想在我手上討得好去?”劍把猛翻,呼地圈轉身來,青鋼劍疾發如風,反撩敵人腕底,帶掛腰脅,一招兩式,虛中套實,把楚昭南攻勢輕輕解了。楚昭南大吃一驚,給他反轉來迫退幾步,仗寶劍的威力,挽起一個劍花,護著胸腹,劍招一變,使出天山劍法的防身劍術,緊緊封閉門戶。
  凌未風本將精氣煥散,給楚昭南一激,想起劉郁芳給他迫死,不知哪里來的氣力,精神陡振,一招緊似一招,劍光霍霍,劍劍直指楚昭南要害!
  這時,慕士塔格山上,唯聞朔風怒號,流冰裂響,楚昭南帶來的十幾名大內衛士,和天蒙禪師帶來的八個天龍派高手,幾乎全部死亡!只剩下成天挺一人在冰河之邊打坐,調勻呼吸,療冶毒針之傷,凌未風和楚昭南都不知自己的人打得怎樣。只覺空山岑寂,沓無人聲,心中都暗暗發慌,凌未風生死置之度外,雖然心懸戰友安危,劍招卻是絲毫不緩,楚昭南大叫幾聲,毫無回應,冷汗沁肌,寶劍一封,猛地向后躍去,哪料他身形一動,頭頂劍風颯然,他伸劍一格,只見凌未風已趕過前頭,挺劍截著了他的道路!楚昭南汗毛倒堅,大聲叫道:“凌未風,咱們不論如何,都是同門一脈,今日冰河之戰,所有的人都已的亡,只有你我幸存,何必還要苦拼下去?不如各走各的,免致兩敗俱傷!”凌未風不理不睬,青鋼劍迅如掣屯,揚空一劃,直點敵手脈門,楚昭南一個盤旋,游龍劍一蕩一圈,敗里反擊,凌未風叱咤一聲,欺身直進,劍鋒已在楚昭南手腕上劃了一道口子,楚昭南負痛狂曝,黃豆大的汗珠點點滴下,狂叫道:“凌未風,你真不念同門之情?”凌未風手腕一翻,喝道:“叛賊看劍!”唰的又是一劍刺去,楚昭南劍交左手,一招“乘龍引鳳”,奮力擋開,凌未風劍走連環,攻勢綿綿不絕!楚昭南又給他迫退幾步,險象環生,頭面青筋畢現。
  凌未風進一步,楚昭南退一步,漸漸又迫到了懇崖之邊。論這時的形勢,凌未風原可早把楚昭南殺掉,但凌未風想要為劉郁芳報仇,想照樣把楚昭南迫下懸巖,因此便如靈貓戲鼠,步步追迫,楚昭南大急,游龍劍連走險招,拼命搶攻,凌未風冷笑一聲,嗖地一伏身,利劍疾如閃電,對準咽喉,直刺過來,這劍又準又深,楚昭南雖明知再幾步,就要跌下懸巖,但若不退,當場就被利劍穿喉,迫得退后一步,用劍一封。凌未風霍地收招,虎眼一睜,劍訣一領,唰地又是一劍,探身直取,劍扎胸膛,楚昭南往后又退了一步,用劍一架。凌未風這一回卻不收招,劍尖一沉,反手一變招,旋身刺扎,借這甩臂回身之力,第三招斜肩帶臂,狠狠掃來,楚昭南不敢硬接,伏身一旋,竄后數步,猛覺左足足跟踏空,半身已掛在懸巖之外,急急凝身,凌未風青鋼劍倏地一指,劍尖閃閃,看看點到楚昭南的心窩!
  楚昭南閉目待死,忽聽凌未風“哎喲”一聲,利劍墮地,楚昭南睜眼一看:只見凌未風身子抖個不住,臉上肌肉收縮,現出極痛苦的神情。楚昭南猶自不敢妄動,再看凌未風抖得更甚,膝蓋下彎,看看就要傾倒,楚昭南大喜過望,反身躍出,一掌擊去!凌未風竟毫無抵抗,給掌力震倒地上!
  原來凌未風因少年時候,獨上天山,在冰無雪地之中,受寒氣侵蝕,得了一種怪病,常常突然會發生痙攣(抽筋),后來武功日益深湛,痙攣癥已不常發了,可是偶然還會突如其來地發作,像以前他在吳三掛的水牢中就曾發作過一次,這次在冰河之旁,苦戰一日,用力太甚,出汗過多,寒氣又濃,竟然在最后關頭,痙攣癥突然發作,絕世武功,竟自無能為力!
  楚昭南撲身上前,用重手法把凌未風的“暈眩穴”封住,縱聲狂笑,隨手在冰崖之邊折下山藤,將凌未風捆得結結實實,這種山藤堅韌異常,縱許凌未風醒來,也要經過一陣掙扎,而一掙扎一定又會被楚昭南發現。再施辣手,所以楚昭南是有恃無恐。
  這時楚昭南也已腰酸骨軟,眼睛發黑,休息了一會,忽聽得成天挺尖聲叫喚,楚昭南挾著凌未風走去,只見成天挺也是面色慘白,神情狼狽。楚昭南驚問道:“你怎么樣了?”成天挺一見楚昭南捉了凌未風,不禁大喜,精神一振:答道:“我中了女賊的一口毒針,幸得我內功尚深,運氣行血,現在己無事了。你呢?怎么居然捉著了凌未風?”楚昭南得意洋洋,笑著說道:“我本來是他的師兄嘛,他的那套劍法,如何斗得過我?”成天挺將信將疑,連聲道賀,楚昭南笑道:“我們雖折了數百精騎,十余高手,捉到了他,也抵得過了!”
  楚昭南與成天挺游目四顧,只見流冰殷紅,尸橫遍地,間有斷斷續續的微弱呻吟聲傳人耳鼓。楚昭南正想叫成天挺搜索一下,看敵我雙方死傷了多少人,若發現有負傷未死的敵人,還可再補他一劍。忽聽得山谷下隱隱有馬蹄聲,成天挺跳起來道:“惡斗一日,我已累得要死了,若來的是敵人,我們如何吃得消?還是快點走吧!”楚昭南雖然嘴硬,其實也是筋疲力倦,無能再戰。張望一下,見冰河之邊,辛龍子石天成齊真君三人滿身浴皿,他跑去每人踢了兩腳,三人哼都不哼一聲,顯見死了,楚昭南在辛龍子身上搜了一陣,空手抽出,忽然把凌未風點醒,嗖的拔出劍來,劍鋒一揮,把凌未風右手的拇指削掉,瘋狂叫道:“叫你終生不能使劍!”成天挺駭然相視,楚昭南昂頭狂笑,對成天挺道:“辛、齊二人死掉,凌未風又成殘廢,從今而后,當今天下,沒有人的劍法再比得上我了!”成天挺不覺心寒,想道:凌未風、辛龍子也還罷了,齊真君是自己人,他居然也幸災樂禍!凌未風痛徹心脾,卻哼也不哼,哈哈笑道:“憑你的劍法,便想橫行天下?哼,那是做夢!”楚昭南瞑目叫道:“你說說看還有誰比得上我?”凌未風道:“師父的拳經劍訣,我早收藏好了,我傳給誰,誰便要勝過你!”楚昭南心念一動,想起辛龍子以前對他說過在天山駱駝峰遇見凌未風的事,想道:“哼,原來他一到回疆,便上天山,取到了師父的遺書。”他伸手要搜凌未風,凌未風“呸”的一聲,一口濃痰突然噴出,楚昭南一聲狂呼,左眼眼珠,竟給濃痰射碎,血流滿面。
  凌未風在重傷大病之中,內功層然還是如此深湛!楚昭南憤極一戳,又把凌未風的暈眩穴封著。成天挺道:“何不把他殺掉!”楚昭南一面扎傷,一面搖了搖頭。這時山谷下已有馬嘶之聲。楚昭南挾著凌未風騰身便起,叫道:“快走!”與成天挺二人施展輕功,翻山逃跑。
  辛龍子石天成二人傷重昏迷,其實未死,給楚昭南踢了兩腳,悠悠醒轉,彼此相望,不覺哭出聲來,辛龍子在地上慢慢移動,挨近師兄!伸手將他抱著,斷斷續續地說道:“師兄,我知錯了!”石無成道:“知錯便好。”他們師兄弟倆一向隔膜,而今臨死擁抱,又是辛酸,又是歡喜,石天成道:“我是無論如何不能活了,你若能僥幸逃生,請代我還兩個心愿,一個是將我的骸骨拾去葬在劍閣之上,和我師兄桂天瀾,葬在一處。另一個是望你指點一下桂仲明。”辛龍子內功深湛,一時尚死不掉,側耳四聽,只聽一陣馬嘶之聲,不久又漸漸靜寂,辛龍子嘆口氣道:“即使是草原馬幫,也只能在谷中行走,絕上不來。而且我如此重傷。便有靈芝仙草,也難救治。還等什么?”他劇痛攻心,忽然眼睛一亮。
  正是:
  問君何事索懷抱,有愿難償目未瞑。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6#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41:25 | 只看該作者
第廿六章 品茗談心 喜有良朋永認夜 因詞寄意 永留知已在人閃
  辛龍子眼睛一亮,原來是看見齊真君的尸體就橫躺在自己身邊,自己那柄寶劍,尚插在他的胸膛,露出半截,耀眼生輝。辛龍子愛劍如命,一生尋求寶劍,不想一得寶劍,未滿一月,便遭大劫,此際,他見了自己的寶劍,不覺苦苦掙扎,在雪地上又慢慢地移動自己的軀體,滾到齊真君的旁邊,抓著劍柄,慢慢地把它拔了出來,深情地看了一眼,長嘆叫道:“凌未風呀,我辜負了你所贈的寶劍了!”把劍尖貼著胸膛,正想自盡,忽然有人叫道:“凌大俠、凌大俠!”辛龍子手指一松,寶劍落地,冰崖旁邊閃出一個人來,辛龍子驚喜叫道:“韓志邦,原來是你!”
  韓志邦是從西藏來的。當清軍侵入回疆之后,蒙藏本已嚴密戒備,后來見清軍在回疆推進,極為緩慢,兩個多月,尚未進至伊犁,不覺松懈下來。不料清軍在侵入回疆之時,已暗中分出一支奇兵,由皇子允題率領,突然攻入南藏,把達賴活佛俘虜了,另立新的達賴。韓志邦和西藏喇嘛的感情極好,在清軍迫近拉薩之時,冒險逃出,到回疆去討救兵。這日,黃昏時分,經過慕士塔格山,見山谷中滿坑滿谷都是清軍的尸體,有些未死的還在悲慘呻吟,不覺毛骨悚然,爬到山腰,驀然聽得辛龍子在大叫凌未風,兩人相見,幾乎疑是惡夢。
  韓志邦見辛龍子通身血紅,奄奄一息,駭然問道:“辛龍子,你怎樣了?”取出隨身攜帶的金創藥,便待給他揩血敷傷,辛龍子呻吟道:“你不用理我,把那柄寶劍撿起來!”韓志邦哪里肯依,一定要替辛龍子治傷,辛龍子睜著怪眼罵道:“我臨死你還不聽我的話,快、快、把那柄寶劍拿過來,趁我還有三分氣在,如遲就不及了。”韓志邦無奈,將劍撿起遞去,辛龍子并不接劍,又吩咐道:“你雙手捧劍,平放頭頂,跪下來,跪下來!”韓志邦詫極問道:“為什么?”辛龍子道:“我要你宣誓歸入武當門下,我今日替去世的師尊收徒!”韓志邦見辛龍子雙眼圓睜,直叮著自己,知道若不答應,他死不瞑目,只好跪下。辛龍子精神一振,聽了韓志邦宣誓皈依之后,吁口氣道:“師弟,你為人樸訥誠實,本門戒律我不必說了,以后自有人告訴你。現在你把寶劍給我。”接過寶劍,在劍鞘中抽出一張絲絹,上面寫滿文字,還畫有圖式,辛龍子道:“這是我手抄的達摩一百零八式的副本,還有我的體會心得,都寫上去了。正本我埋在駱駝峰的石窟中,這本副本我已譯成漢文,達摩秘復本來是你發現的,但你以前不是本門中人,所以我暫借去。”韓志邦這才恍然辛龍子要自己入武當門的用意,忙再跪下叩謝。辛龍子運一口氣,強自支持,叫韓志邦在冰崖之下、冰河之邊,借著冰雪的光輝,看清文字,他口講指劃,給韓志邦講解這武林不傳之秘。
  辛龍子講完之后,已是氣若游絲,猶自掙扎問道:“你懂了么?”韓志邦其實并不很懂,但見辛龍子如此苦楚,不忍叫他再講下去,略一躊躇,點點頭道:“多謝師兄,我全懂了。”辛龍子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你若不懂,我特準你拿秘本去請教凌未風,只是他今日生死如何,我也毫不知道!”韓志邦駭極問道:“什么,凌大俠和你都中了敵人暗算了?”辛龍子只剩最后一口氣,不答韓志邦的問話,連著往下說道:“還有桂仲明和張華昭二人,也應當人我武當之門,他們就算你的徒弟吧!”桂仲明是石天成臨終拜托辛龍子指點的,至于張華昭則是因為取得了優曇仙花,由卓一航遺命要辛龍子教的,韓志邦還待問時,辛龍子對寶劍一指,說道:“給你!”怪眼一翻,溢然長逝!
  韓志邦取了寶劍,在冰河中洗抹干凈,正想挖一墓穴,將辛龍子埋葬,忽見幽谷下火把宛若長龍,慢慢向上移動。韓志邦心想,自己是討救兵來的,這隊人馬,若是敵人,被他們上得山來,自己插翼難逃,看來公誼私情不能兼頤,只好讓辛龍子彼流冰所埋了。他滴了幾滴眼淚,悵觸一代怪俠,如此收場,翻過山坡,急急向南進發。
  誰知這隊人馬,既不是草原馬幫,也不是清軍兵士,乃是哈薩克年輕酋長呼克濟所帶的人。孟祿逃走之后,孟曼麗絲起頭瞞他,當晚她整夜失眠,心中總像被一條小毒蛇吞嚙似的十分難過。
  孟曼麗絲忽然醒過來道:“我們草原上有句成語:對所愛的人隱瞞,就像把污泥撒下甘泉,天下最美的東西也變了昧,這成語說得對呀!我為什么要瞞著所愛的人?若告訴了他,能把我的爸爸追回來,也是一件好事。”第二日一早,她就去告訴呼克濟,呼克濟帶人搜索,進入慕士塔格山,只見山谷中橫七豎八堆著無數清兵尸體,大吃一驚,正待細看,忽聽得銀鈴似的少女聲音叫道:“你們是些什么人?是馬幫嗎?”冰河腳下,一個紅衣少女,懷抱一人,似精靈般的冉冉升起,呼克濟和孟曼麗絲都看得呆了。
  孟曼麗絲迎上云道:“姑娘,我們是哈薩克的戰士,你又是什么人?這么多清兵是誰殺的!”那個紅衣少女大喜跳躍,叫道:“哦,哈薩克的戰士!那你們一定知道凌未風的了?”呼克濟道:“凌未風,那怎能不知?他是我們一族的恩人!敢問女挾和凌大俠可是相識?”紅衣少女嫣然笑道:“我們都是凌大俠的好朋友,我叫武瓊瑤,我手中抱著的叫劉郁芳,……”武瓊瑤生性頑皮,見呼克濟和孟曼麗絲態度親熱,笑著接下去道:“她和凌未風就像你們兩人一樣要好!”孟曼麗絲杏臉飛霞,呼克濟則刮目相看,急忙問劉郁芳傷得怎樣?
  劉郁芳可真傷得不輕,她被楚昭南和衛士們迫下懸崖,本來萬難逃命,幸她手上有奇門暗器錦云兜,張在空中,飄飄蕩蕩,減低了下墮的速度,恰好那錦云兜又剛受楚昭南石彈震裂,鋼須歪斜凌亂,墮到半山,勾著一株虬松,登時止了下墮之勢,但人己昏迷不醒了。
  武瓊瑤運白發魔女的獨門輕功,先覷準一點,落下十余丈、腳不沾塵,用腳尖一點實地,換勢又躍下十余丈,這樣看來,也和半空飛墮一樣。劉郁芳在半空飄飄蕩蕩地降落,武瓊瑤看得分明,緊緊追躡,終于救了劉郁芳一命。
  當下武瓊瑤將當日惡戰的情形,告訴了呼克濟。這位年輕的酋長熱心得很,一面派人爬上山去找尋凌未風,一面邀請武瓊瑤住到他的營地去,好替劉郁芳治傷。武瓊瑤自然是求之不得。
  再說飛紅巾和傅青主他們,自凌未風去后,心中懸懸,但戰情一天天緊張起來,清軍突然急速推進,大軍像風暴般橫掃過草原,飛紅巾執行既定的策略,化整為零,流散在廣闊無邊的草原,當大軍經過的時候,傅青主和飛紅巾在一座高山之上觀望,只見勝旗蔽空,萬馬奔騰,軍容甚盛,傅青主蹩眉說道:“清軍中大有將才,今回的統帥絕不在多鐸之下。”飛紅巾揚鞭笑道:“我們也不輸他,且先把條長蛇的尾巴切了!”待大軍過了十之七八,突然集中兵力將它切斷,打了個漂亮的勝仗。但那股清兵強得很,雖敗不亂,堅守待援。磨了好幾天,清軍后援續到,又只好放走他們。不過亦已把他們消滅了大半。
  大軍過后,消息傳來,報道清兵突分兩路,一入蒙古,一入西藏,入西藏的且是皇子允題率領。傅青主喟然對飛紅巾道:“我們這次打個勝仗,但他們這次卻打了個大勝仗,他們明明知道這一帶是南疆各族集結之地,經過時理也不理,故意讓長蛇的尾巴給我們截斷,和我們纏打,蛇頭仍疾馳去了!”飛紅巾一想,果然中了敵人的圈套,有點懊惱,傅青主卻笑道:“他們縱有將才,就全局來說,卻無法挽回敗亡命運。”飛紅巾點點頭道:“沒老百姓幫助的軍隊,遲早都會失敗,我懂得你的話了。”
  兩人正在閑話,忽見冒浣蓮和桂仲明并轡馳來,冒浣蓮在馬背上高聲叫道:“傅伯伯,傅伯伯,你猜這次清軍的統帥是誰?”傅青主訝道:“我怎么會猜得著?你這小鬼頭這樣說,一定是得到什么風聲了!”桂、冒二人是飛紅個差去察看一個清軍駐扎過的營地的,因此,飛紅巾也連忙問道:“你們在清軍的營地里發現什么東西了?”
  冒浣蓮拉著飛紅巾便走,并對傅青主道:“傅伯伯,你也來看看,看我的猜測對不對?”四人策馬登山,看山腰上清軍駐過的營地,只見截壁連營,犄角相依,犬牙交錯,深有法度。傅青主道:“調度大軍,如臂使指,安營行軍,中規中矩,這位統帥稱得上是大將之才了!”冒浣蓮道:“只怕統兵的不是將軍!”伸手一指對面石壁,傅青主等湊過去看,只見上面刻著幾行擘窠大字,當是寫了之后,叫石工刻的,那幾行字寫得龍飛鳳舞又有清逸之氣,傅青主是書法名家,也不禁贊出聲來,冒浣蓮讀道:
  “試望陰山,默然銷魂,無言徘徊。見青峰幾簇,去天才尺,黃沙一片,匝地無埃。碎葉城荒,拂云堆遠,雕外寒煙慘不開,蜘躕久,忽冰崖轉石,萬壑驚雷!窮邊自足愁懷,又何必平生多恨哉?只凄涼絕塞,蛾眉遺冢,銷沉腐草,駿骨空臺,北轉河流,南橫斗柄,略點微霜鬢早衰,君不信,向西風回首,百事堪哀!”
  冒浣蓮讀完之后說道:“傅伯伯,你看這首沁園春詞,是不是納蘭容若的風格?”傅青主道:“哀感頑艷,凄惋之中又有豪情,當今之世,也只有納蘭容若才能寫得如此好詞。”冒浣蓮道:“我也深有同感!此詞絕塞生情,邊城寄感,隨軍征戰中隱隱有反戰之思,不是納蘭,誰敢填此?”傅青主拍掌贊道:“你真聰明,猜得對了,統兵的不是將軍,而是皇帝!”飛紅巾道:“你們談詩論詞,我是一竅不通,怎么你們會從這一首詞而猜到統兵的是皇帝?”傅青主道:“納蘭容若是相國公子,又是一等待衛,若非康熙御駕親征,他怎會隨軍到此邊荒之地?”飛紅巾哼道:“就是皇帝老兒親來,我們也不怕他!”傅青主道:“怕,我們當然不怕,只是康熙親率大軍,可見他對邊疆的重視,我們想正面對抗,那是絕不可能的了。”桂仲明和飛紅巾一樣,也是不解詩詞,見冒浣蓮對壁凝思,忽然想起納蘭容若拉她的手的往事,心中頗為不快。
  四人說話間,忽見草原遠處,飛來兩騎快馬,緊緊追逐,兩馬一交,前面的人就回身拼命,再過一陣,看得更是分明,只見后面那騎,乃是個紅衣少女,劍光閃動,不離前面那名騎士的背心,兩人大聲叫嚷,似是互相斥責,忽然雙雙落馬,在草原上斗起劍來,那紅衣少女劍法精絕,疾似貍貓,矯苦猿猴,劍光起處,起一片精芒冷電,前面那名騎士是個中年漢子,劍法甚怪,腳步蹌蹌踉踉,如醉漢狂舞,竟是辛龍子的怪招家數,飛紅個一聲大喊,策馬沖下山去,大聲叫道:“師妹,住手,都是自己人!”傅青主也緊隨著叫道:“韓大哥住手,我們都在這兒!”
  那兩人正是武瓊瑤和韓志邦。原來武瓊瑤和呼克濟爬上山去搜索,只見橫尸遍地,辛龍子和石天成的尸體也在其內,不禁大拗,當下將兩人的骸骨收拾好了,和呼克濟回到喀爾沁草原的營地,劉郁芳悠悠醒轉,執著武瓊瑤的手流下淚來,第一句話就問凌未風怎么樣了,武瓊瑤告訴她并沒發現凌未風的尸體,她才稍稍安心,但聽了石天成和辛龍子的死訊,又覺十分難過。武瓊瑤安慰了她一陣,看她外傷雖重,但還不至于死,于甚拜托呼克濟和孟曼麗絲好好照料她,立即告辭了,快馬趕回,一來是要向飛紅巾報告消息,二來是要請傅青主去施救。
  其時韓志邦已先走了一程,但他的騎術不及武瓊瑤高明,路途也沒武瓊瑤熟悉,中途為了要躲避清軍,尋覓小路,又耽擱了一些時候,將要回到飛紅巾的駐地時,便被武瓊瑤追上,武瓊瑤見他手上的那把寶劍,正是凌未風送給辛龍子那一把,不禁大疑,只道韓志邦乃是走脫的清廷衛士,殺害辛龍子的兇手,上前喝問,韓志邦結結巴巴,不善說話,武諒瑤性子急躁,一言不合,就動起手未,韓志邦新學怪招,尚未成熟,擋不住武瓊瑤辛辣的劍法,一邊打一邊逃,若不是幸好碰上飛紅牛,險些就要傷在武瓊瑤的利劍之下。
  武瓊瑤和韓志邦各將當日的情形說了,飛紅巾和傅青主都不覺潸然淚下,桂仲明更是痛哭尖聲,不久石大娘也知道噩耗,想著這一生坎坷遭遇,恩愛夫妻,二十年離散,好容易冰消誤解,而今又分隔幽明,那份傷心就更不必提了。她欲哭無淚,遙望遠方,良久,忽然撫劍嘆道:“他這樣的死,也還值得!他的師兄九泉有知,也該諒解他了!”韓志邦再說出石天成臨死拜托辛龍子的說話,韓志邦道:“我的武功遠不如桂賢弟,但辛龍子既轉托了我,我就替他收徒,互相研習達摩秘技吧。至于石老能輩的骸骨,將來桂賢弟再帶到劍閣去和桂老前輩合葬。”
  當下傅青主略作安排,就和韓志邦、武瓊瑤、易蘭珠、桂仲明、冒浣蓮、石大娘等六人一同出發,留下李思永、武元英、楊一維、華紫山、張華昭等人幫助飛紅巾。
  傅青主等快馬趕到喀爾沁草原,劉郁芳養息幾天,傷勢已漸好轉。得傅青主給她醫治,果然藥到回春,不消幾天,劉郁芳身體上的創傷已完全醫好,可是心靈上的創傷卻反加重起來。因為凌未風下落未明,至今仍是毫無消息,易蘭珠也因此精神憔悴,郁悶難以言宣。但見劉郁芳傷心,她只能抑著哀傷,為她開解。易蘭珠說:“我的叔叔絕世武功,料想有驚無險。”劉郁芳凄然說道:“只怕敵人太多,將他害了。”又道:“若他未死,為何還不回來?”易蘭珠百般安慰,她總是郁郁不歡。冒浣蓮眼珠一轉,忽然拍掌說道。”我們何不去找納蘭公子,請他打探一下凌大俠的消息?若果凌大俠是被清軍俘虜,他一定會知道的。”飛紅巾道:“百萬軍中,你如何能夠進去?何況他是清帝寵臣,又如何肯告訴你?”冒浣蓮道:“我改裝作牧羊姑娘,傅伯伯陪我去。”傅青主道:“納蘭公子不是常人,若見著了,也許可以得到一些消息。”桂仲明滿懷不悅,但一轉念這是為了凌未風的事,也便不作聲了。
  傅青主醫術精湛,他自制有“易容丹”,能改變人的臉型面貌(這其實也沒有什么神秘,只是一種高明的化裝術而已,不過在他們那個時代,還是被人稱為神奇的)。兩人擦了“易容丹”,形貌仍然保持原來的輪廓,但不是很熟的人已看不出來了。劉郁芳握著冒浣蓮的手,感激得說不出話來。韓志邦看在眼中,心中也有許多感觸。
  且說納蘭容若這次出征,原非所愿。他這些年來專心研究易經和唐代以下的經學書籍,正在編一部大書,已定名為《通志堂經解》,他是想以此為“名山事業”的,不料康熙卻拉他到絕塞窮邊,去打回人藏人。他眼見清軍橫越草原,殺害了無數牛羊,帶給草原上的牧民無窮災難,心中很是不忍,可是他身為貴族。又不能公然叛逆,精神上若悶異常,這日他已隨大軍進到束勒,距離藏邊不遠了,立馬高原,只見漫天飛雪,大地如堆瓊砌玉,山頭如倒掛銀蛇,不覺一片蒼涼之感,想起自己愛妻死后,已無知心之人,欲白首窮經,又被迫隨軍征戰,長嘆一聲,回到營中,提起狼毫,隨手在錦箋上寫道: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掛;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
  謝娘別后誰能惜,飄泊天涯,寒月悲前,萬里西風瀚海沙!”
  再填上詞牌名“采桑子”,在詞名下注道:“塞上詠雪花”。想道:“我也像塞上的雪花一樣,偏愛冷處。不喜繁華。可是我雖別有根芽,卻偏偏生作人間富貴花。這也真是造化弄人了!”他填好新詞,想找人欣賞,卻又不禁四顧茫然心中自嘆:“愛妻和姑姑死后,想找個人談心也難了。”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冒浣蓮來,“不知這位精通音律,妙解詩詞的江湖奇女子,如今流浪何方?”不覺又提起筆來,填了一首“烷溪沙”道:
  “誰道飄零不可憐,舊游時節好花天,斷腸人去自經年。
  一片暈紅疑著雨、晚風吹瓊鬢云偏,情魂銷盡夕陽前!”
  擲筆長嘆,想起去年夏秋之交,和冒浣蓮同賞荷花的情景,不覺神馳!正在此時,忽聽得營門外一陣喧嘩鼓噪……
  納蘭容若出來觀看,見兵士圍著一個老人和一個少女,在那里爭吵,營帳遠處羊群正在逃散,那老人和少女,都是哈薩克人打扮,老的短鬃如戟,狀頗粗豪,但細看之下,粗豪中卻又隱有懦雅之氣,那少女長眉如畫,瓜子臉型,眉清目秀,有江南少女的風韻。兵士們嘻皮笑臉地向那少女調笑,納蘭容若上前喝止,究問情由,那少女道:“我們的羊群給你們兵爺的戰馬沖散了,我還沒向他們索賠,他們反而把我拉到這里。”納蘭容若皺皺眉頭,料想必是士兵見她貌美,故意擾弄她的,清軍劫瓊牛豐,殘害百姓都是常事,何況沖散羊群。納蘭容若對清軍紀律之壞,甚感痛心,正想叱責,但見那少女侃侃而談,疑心大起。草原上的婦兒見到清軍,如羊遇狼群,避之唯恐不及,如何敢這樣與人理論?因此欲言又止,反詰問那少女道:“你是哪里的人?大軍駐扎之地,如何容得你在此放羊?”那少女“哎喲”一聲叫起來道:“偌大一個草原,不許放羊,難道叫我們喝西北風?”納蘭容若面色一沉,那年老的牧人急忙說道:“我的閨女不懂說話,將軍你多包涵則個。羊群我們也不愿要了,你放我們走吧。”納蘭容若故意板起臉孔說道:“不成,非罰不可!”軍士們見納蘭公子非但不加責備,反而袒護他們,大為高興,但又怕納蘭公子真的責罰那個少女,于是七嘴八舌地叫道:“罰她吹段笛子吧,她吹得真好聽!”納蘭容若見少女手中拿著一支短笛,微笑說道:“是嗎?”兵士們道:“剛才我們還看見她一面放羊,一面吹著笛子唱歌呢!”納蘭容若面色一端,煞有介事地道:“好,這次從輕處罰,就罰你吹一段笛子!”牧羊少女噘著嘴兒,老人道:“兒啊,你就吹一段吧!”少女拈起笛子賭氣,說道:“好!吹就吹!”手指一按,吹出一段激憤清越的調子來,老人唱詞相和,納蘭容若一聽,聽得呆了,她吹的竟是自己日前寫在石壁上那首“沁園春”,從“試望陰山,黯然消魂,無言徘徊。”一直吹到“向西風回首,百事堪哀!”
  這首詞是納蘭容若半月前駐軍南疆時寫在石壁上的,他不解少女如何能夠看到?即算看到,怎么這樣快就到此地?難道是專誠來找自己?心中滿布疑云,存心試一試她,搖搖頭道:“這支吹得不好,罰你另外清唱一支。”兵士們轟然道好,少女扭不過,眼波流轉,斂襟椅斜陽一福,唱起來道:“瞬息浮生,保狐如斯,低徊怎忘?記繡榻閑時,并吹紅雨,雕欄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成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納蘭一聽,更是驚奇,這首詞乃是他悼亡詞中嘔心瀝血之作,也正是去年在相府的大花園中,初見冒浣蓮時,自己叫歌女所唱的那首,當時冒浣蓮還是男子打扮,聽歌之后,就和自己倚欄談詞,臨流賞荷,納蘭容若心魂一蕩,盯了這少女一眼,身材果似冒浣蓮輪廓,可是臉型相貌,卻又不同,正在驚奇,少女眼珠滴溜溜地向自己一轉
  納蘭容若暮然想起冒浣蓮那時明如秋水的眼睛,心念一動,再仔細看時,覺得那少女身材好熟,竟隱隱似冒浣蓮的輪廓。他大感驚奇,于是斥散士兵,帶這兩“父女”進入帳內。
  冒浣蓮昂然不懼,隨納蘭走進清營。納蘭容若獨掘一個帳篷,雖在行軍之中,也布置得非常雅潔。他屏退衛卒,請傅青主和冒浣蓮坐下,微笑說道:“大厚窮荒,知音難覓,今日一會,令人心折,但拙詞淺陋,不值一歌再歌,請姑娘子飲水詞外再譜一調如何?”冒浣蓮盈盈一笑道:“公子何前倔而后恭?”將短笛遞給傅青主吹和,輕啟朱喉,歌道: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云手,冰與雪,周旋久。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比似紅顏多命簿,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甘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相札,君懷。袖。”
  這旨“金樓曲”是納蘭好友顧梁汾所作,其中含有一段動人的故事。康熙初年,納蘭的另一位朋友吳漢槎被充軍到關外的寧古塔,顧梁汾乃是他的知交,特為此填了兩首“金縷曲”寄給納蘭容若,望他援救,冒浣蓮歌的就是其中之一,這兩首詞悲深感切,納蘭容若看了大為感動,就代向父親求情,把吳漢槎救了回來,冒浣蓮而今歌此,其中大有深意。
  納蘭容若聰明絕頂,聞歌會意,慨然說道:“姑娘有什么親朋,無辜被捕了么?”冒浣蓮道:“公子可愿援手?”納蘭道:“要看他是何等樣人?若是像吳漢槎那樣的名士,我也愿‘烏頭馬角終相救’的。”冒浣蓮道:“吳漢槎是狂傲書生,我的朋友卻是一代奇俠。”納蘭動容問道:“誰?”冒浣蓮笑道:“曾令當今皇上寢食不安的凌未風。”納蘭容若悚然一驚,定了眼睛,迫視冒浣蓮和傅青主,冒浣蓮嫣然笑道:“老朋友都認不得了么?”納蘭容若驚喜交集,不覺握著冒浣蓮的雙手,顫聲問道:“冒浣蓮姑娘么?怎么相貌都變了?這位又是誰人?”冒浣蓮道:“這位便是當今的神醫國手傅青主。”納蘭容若放開了冒浣蓮,又緊握傅青主的手,連道仰幕。傅青主除了醫道高明,又是書畫名家,詩文也好,算來還是納蘭的前輩。納蘭注視許久道:“我與傅老先生神交已久,在宮中也見過前輩的畫像,容我冒昧一問,怎么相貌也與畫像不大相同?”冒浣蓮插口問道:“宮中為何有傅伯伯的畫像?”納蘭笑道:“還有你的呢!你們那晚在清涼寺一鬧,皇上立刻叫丹青妙手畫了你們的顏容,到處搜捕你們,你們還不知么?”
  傅青主笑道:“老拙就是預料有此,所以略施小技,將本來面目變了。”納蘭容若大為欽佩,贊道:“先生醫術,真有奪鬼神造化之能,冒浣蓮姑娘的相貌,想也是老伯施術更易的了。”冒浣蓮點點頭道:“如果要恢復原來面目,只需一盆清水就行了。”納蘭容若搖手道:“還是不要恢復的好。”冒浣蓮再問起凌未風之事,納蘭容若道:“我也不知道呀,待我見著皇上時,再替你們探問吧。但我也要勸你們,不要再在回疆鬧下去了。我與你們一樣都討厭干戈,清軍洗劫草原,我也極為內疚,只是天命難違,小人不敵,又何苦再令生靈涂炭?”冒浣蓮拂袖說道:“公子此言差矣,公子博覽群書,豈不聞‘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語?清軍無故入侵,草原上的牧民又豈能不起來反抗?”納蘭容若默然不語,良久,才開聲說道:“今日我們只論友情,不談國事,好嗎?”他的內心甚為矛盾痛苦,一方面同情冒浣蓮他們,但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叛離皇室。所以只好避而不談。
  正說話間,忽聽得帳外遠遠的喝道聲,納蘭容若驚道:“皇上來了!”傅青主道:“我們要不要暫避?”納蘭容若再看了他們一眼,說道:“不必,皇上不認得你們的。”揭開帳幕,康熙帶著幾個衛士緩緩走進。傅青主和冒浣蓮迫于無奈,隨納蘭容跪下迎接。偷眼一瞧,衛士中有一個正是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斌,也就是當年帶兵圍武家莊的人。
  康熙見納蘭帳中有兩個陌生人,也頗驚訝。納蘭急忙奏道:“無聊得緊,請一個牧羊姑娘來唱唱她們塞外的曲兒。”康熙見冒浣蓮面目秀麗,別有會心,笑了一箋,指著傅青主道:“這人又是誰?”納蘭道:“是這個姑娘的爹爹,他在草原行醫,頗懂得醫塞外的一些奇難雜癥。”康熙道:“你就是喜歡結交這些九流三教的奇人,好,只要你高興,我也可以破例準你留他們在軍中醫住。”納蘭容若謝過皇恩,康熙又道:“這人既懂醫術,朕就讓他試試去醫十四貝子和博濟將軍,他們兩人凍瘡發作很是厲害,喂!你懂得醫凍瘡嗎?”傅青主道:“那是草原上很平常的病,只要用草原上的一種野草熬汁外敷,用不到三天,就可醫好。”康熙道:“好呀!那你就進去吧!”叫一個侍衛引他下去,在納蘭耳邊悄悄說道:“你瞧,朕對你好不好?”他以為納蘭喜歡這個牧羊姑娘,所以藉故把她的爹爹調開,好讓納蘭單獨和她親近。納蘭容若滿面通紅,卻是做聲不得。
  康熙哈哈笑道:“朕御駕親征,掃穴犁庭,直搗窮邊,拓土開疆,國威遠播,你熟讀經史,你說在歷代明君之中,朕是否可算一個。”納蘭道:“陛下武功之盛,比之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不逞多讓。茬能佐以仁政,善待黎庶,必更青史留芳。”康熙哈哈笑道:“到底是書生之見,咱們入關未滿三十年,自當先嚴后寬,若不臨以軍威,安得四夷懾服?”談了一陣,康熙始終不提起凌未風之事,帳外朔風怒鳴,遠處胡笳悲切,天色已漸黃昏,康熙向納蘭要了幾首新詞,便待離去,納蘭容若忽然說道:“皇上留下張承斌與我如何?我想請教他幾手武藝。”納蘭容若文武全材,詞章之外,騎射也甚了得,康熙笑道:“你今日還有如此閑情么?”把張承斌留下,帶領其他衛士離開了納蘭的帳幕。
  納蘭容若其實并不是想學什么武藝,他知道張承斌與楚昭南之間頗有心病,所以故意把他留下,康熙走后,他撩張承斌道:“你在大內有二十年了吧?”張承斌道:“二十七八年了,先帝登位還未滿三年,我就來了。”納蘭又道:“你現在還是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斌道:“是呀,我做副統領也快近十年了!”納蘭漫不經心地說道:“楚昭南倒升得很快。”張承斌道:“那是應該的,他武功既強,又屢立大功,我們這些先帝的舊人都比不上他。”話雖如此,卻頗見激憤之情。納蘭微笑道:“是嗎?怎么不見他呢?”張承斌又道:“他做了統領之后,弟兄們折損很多,但一將功成萬骨枯,也沒有什么說的。”納蘭道:“楚昭南最喜爭功,我不喜歡他。其實嘛,做首領的人應該寬厚一點,這點,你比他強多了。”張承斌喜形于色,跪下瞌頭道:“還望公子栽培!”納蘭扶他起來,張承斌又道:“最近他和成天挺帶了十幾名一等衛士出差,除了他們兩人,其余全部死光,只捉到一個敵人。”納蘭道:“啊!那么敵人一定很厲害了。捉到了誰呢?”張承斌道:“就是以前大鬧天牢的那個凌未風。”說罷,看了冒浣蓮一眼,冒浣蓮故意低頭卷著手絹玩。納蘭微笑道:“這個牧羊姑娘可不知道你什么風風雨雨,你但說無妨。”張承斌道:“折損了這么多人,皇上還是嘉獎他!”納蘭道:“怎么我不見皇上提起,那個凌未風殺掉了嗎?”張承斌道:“皇上這些天來忙于調動大軍,分占蒙藏,今天才空閑一點。想是見公子有客人,所以不提起了。凌未風有沒有殺掉,我也不知道。聽說皇上交給楚昭南處置,又聽說楚昭南還舍不得殺他。”納蘭奇道:“他們本來是相識的朋友嗎?”張承斌道:“豈止相識,還是師兄弟呢。聽說就是因此,他要迫凌未風交出師父的拳經劍訣。”納蘭道:“為什么楚昭南不押他到這里來?”張承斌道:“皇上派他去幫三貝勒。”納蘭容若聽至此處,隨便又問了幾手武功,便端茶送客。
  張承斌去后,天已入暮。皇上忽然派人送了西藏的龍涎香和宮女的錦衣來。納蘭容若大窘,對著冒浣蓮,面紅直透耳根。
  皇帝送來這些東西,顯然是把冒浣蓮當作納蘭容若新收的妃子。冒浣蓮神色自若,佯作不知,待侍衛去后,微微笑道:“良朋相遇,焚香夜談,也是人生一大快事。”納蘭容若見冒浣蓮心胸開朗,自責心邪,笑道:“姑娘不睡,我也不睡好了。”
  兩人剪燭焚香,品茗夜話。納蘭容若道:“姑娘真重友道,為凌未風冒此大險。”冒浣蓮道:“全靠公子幫忙。”納蘭容若道:“楚昭南奉派給十四皇子允題做幫手,那么現在是在西藏了。允題帳下武士頗多,只怕不易營救。”冒浣蓮道:“盡力而為,成不成那只好委之天命了。”納蘭又道:“可惜我不能幫你什么忙。”冒浣蓮道:“你替我們探出消息,我們已是感激不盡。”
  正事說完之后,兩人談論詩詞,十分投合,帳外朔風怒號,帳中卻溫暖如春。納蘭容若聽冒浣蓮細談家世,又是憐惜,又是羨慕,說道:“父死別,母生離,剩下你一個孤女,浪跡天涯,也真難為你了。”冒浣蓮道:“慣了,也就不覺得了。其實我也并不寂寞,有傅伯伯,還有許多朋友們在一起。”納蘭嘆道:“所以我說你比我有福。”他想起死去的愛妻,再著眼前的玉人,心魄動蕩,暮然想起冒浣蓮所說的“好朋友”之中,想來也有那“傻小子”在,不禁問道:“你那位……那位,我記不起名字了。沒有與你同來?”冒浣蓮嬌笑道:“他叫桂仲明,他傻得很,我不放心他,不敢要他同來。”話語中充滿無限柔情,納蘭容若如沐冷水,強笑道:“桂兄知你這樣關心,不知如何感激?”冒浣蓮笑道:“若使兩心為一,那已無需感激了。”納蘭容若敲了一下額頭,笑道:“該罰,該罰,我這句話真如詞中劣筆,道不出摯性真情。”冒浣蓮忽然說道:“多一個知心的人就少許多寂寞,你還是該早點續弦。”納蘭容若道:“曾經滄海,只怕很難再動心了。”冒浣蓮笑道:“我雖未結婚,但我想夫婦之間,只求有所適合,便是美滿姻緣,不必強求樣樣適合。比如我和桂仲明,同是江湖兒女,我喜歡他的戇直純真,他雖不解詩詞,我也并無所憾。以你的身世,盡可找得溫柔賢淑的閨秀,何必過份苛求?”納蘭勉強點了點頭,說道:“謝謝姑娘關心。”
  夜漸濃,兩人談得也越親切。納蘭容若聞得縷縷幽香,醉魂酥骨,忽然說道:“我去年在京中與你同賞荷花,過后時覺幽香。只道今生不能再聞了。誰料又有今晚奇逢。”冒浣蓮何等聰明,眼珠一轉,扭轉話題說道:“公子是當代詞家,我有幸得與公子長談,若不獻詞求教,豈不辜負今宵之會?”納蘭容若大為高興,拍掌說道:“姑娘冰雪聰明,填的詞一定是好的了。”展開詞箋,提起筆來,說道:“你念吧,我給你寫。”
  冒浣蓮念道:
  “最傷心烽火燒邊城,家國恨難平。
  聽征人夜泣,胡笳悲奏,應厭言兵。
  一劍天山來去,風雨慣曾經。
  愿待滄桑換了,并轡數寒星。
  此恨誰能解,絕塞寄離情。
  莫續京華舊夢,
  請看黃沙白草————
  碧血尚陰凝。
  驚鴻瓊水過,波蕩了無聲。
  更休問絳珠移后,
  淚難澆,何處托孤莖,
  應珍重:瓊樓來去,穩泛空溪。
  納蘭容若一面寫,心兒一面卜卜地跳,寫完之后,苦笑說道:“這首詞原來是你特別送給我的?”冒浣蓮點了點頭,納蘭容若卷起詞箋,低聲說道:“謝謝你的好意!”
  冒浣蓮這首詞表現了真摯的友情,但其中卻又含有深意,上半閥表達了厭惡戰爭,但為了國仇家恨,又不能不冒著暴風雨去抗爭的思想感情。到“愿待滄桑換了,并轡數寒星”兩句,便談及自己對納蘭容若的友誼態度,意思是:我們現在仍是處在不同的兩個敵對集團,除非是世界變了,清兵退出關了,我們的友誼才能自由生長,那時候才能和你無拘無束地在星光下并轡驅馳。而現在呢?卻是不可能的事。這種戰爭造成的友誼障礙,實在是人生的一大恨事。可是這種恨事,又有幾人能夠了解呢?
  下半閡自”莫續京華舊夢”起,一直到“應珍重,瓊樓來去,穩泛空溟”止,更是直接答復納蘭容若剛才的話了。納蘭容若緬懷京華舊事,戀戀于昔日談詞賞荷的好夢。冒浣蓮告訴他道:京華舊夢是難于續下去了,你看目前的情況吧,清軍瓊過草原,在黃沙白草之上,碧血尚自凝結,沒有消盡,在這樣兩方交戰之中,那種好夢又如何能夠再續下去?我們這段友誼,只好請你比作“驚鴻瓊水”,過了便算了。至于我呢?你不必為我擔心,我雖然是個孤女,但卻并不像神話中的絳珠仙草,離開了天河之后,要用眼淚來澆才能生長的。不,我還沒有那樣脆弱。倒是對于你,我卻希望你自己珍重,你在帝玉之家,正如在“瓊樓”高處,可能不勝寒風呢,我倒愿意你能夠把持得定,好像在太空中行駛的船只,雖然沒什么人幫助你,你也能把穩了舵。
  這首詞情詞懇切,真摯純潔的友誼遠超于一般私情眷戀之上。納蘭容若兩眼潮濕,心靈明凈,自覺褻瀆了冒浣蓮珍貴的感情。在燭影瑤紅中,緊握著冒浣蓮雙手,輕輕說道:“天快要亮了,我送你出去吧!”正是。
  脈脈此情誰可語,永留知己在人間。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7#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42:10 | 只看該作者
第廿七章 矢志復仇 易蘭珠虔心練劍 師門留恨 武瓊瑤有意試招
  “天快要亮了,你也該歇歇了!”在喀爾沁草原上,韓志邦也這樣對桂仲明說。
  冒浣蓮和納蘭容若長談待曉之夜,桂仲明也是徹夜無眠。這些天來,韓志邦奉辛龍子的遺命,把達摩一百零八式的副本,和他共同研究,桂仲明根基很好,對武功的領悟也遠勝常人。不消幾天,已超出韓志邦之上。
  這一晚桂仲明把達摩秘技,式式演習,反復揣摩,漸覺心領神會。韓志邦屢次勸他去睡,他都置若罔聞,一忽兒在地上打坐冥思,一忽兒又跳起手舞足蹈。韓志邦雖然武功不高,也知他練功已到了緊要關頭,正在探索達摩秘技的關鍵竅要,不敢打攪,在一旁怔怔地看著他,草原上夜寒孤骨。韓志邦漸覺不耐,忽聽得遠處雞聲,曙光策現,韓志邦看桂仲明時,只見他又跌坐地上,儼如老僧入定,動也不動。韓志邦正想叫他,忽然他大聲叫道:“得了!得了!”倏的跳起,拔出騰蛟寶劍,按達摩劍法,飛舞起來,頓時銀光遍體,紫電飛空,韓志邦雖然通曉達摩秘技,也看得眼花級亂,桂仲明舞到急處,忽然一頓,又慢下來,只見他東一劍,西一劍,好像毫不用力,漫不經心,但內行人看來,卻是已達到“心劍合一”的上乘功夫,真有流水行云,揮灑自如之妙。韓志邦深深佩服,不覺嘆道:“武藝一道,真得有緣!”話聲未了,忽聽得有人接聲贊道:“好劍法!”桂仲明身子一旋,倏地收劍凝身,說道:“蘭珠妹妹,你好早啊!”
  易蘭珠微笑點頭,忽地拔出短劍,說道:“桂大哥,你給我喂喂招。”桂仲明一陣躊躇,原來他以前在納蘭相府的花園,誤打誤撞,曾和易蘭珠斗過,那時他也是略占上風。現在得了達摩劍法精髓,武功又不知比以前高了多少。但正因為剛剛領悟,只恐自己還不能完全控制,而達摩劍法又狠辣異常,擔心一時失手,傷了易蘭珠,那可不好意思了,所以他遲遲疑疑,不敢即答,易蘭珠好似窺破他的心意,劍鋒一領,微笑說道:“你不妨先用五禽劍法和我過招,若覺我比以前稍有進境,那你再用新學成的武林秘技如何?”
  桂仲明無法推辭,只好答應,剛說得聲:“請進招!”易蘭珠已刷的一劍,剁到胸煎,桂仲明寶劍斜壓,易蘭珠瞬息之間,已連發三劍,桂仲明撤劍防守,大感驚異,輾轉攻拒,拆了三五十招,桂仲明守得甚為吃力。只覺比對楚昭南之時,似乎更感困難。虛晃一招,劍法一變,把新學成的達摩劍法,施展出來,霎時間怪招浪涌,變化無窮,如剝繭抽絲,綿綿不絕,易蘭珠道聲“來得好!”短劍一翻,在劍光中穿來插去!
  兩人越斗越快,桂仲明舞到沉酣淋漓之際,騰蛟寶劍,隨意所之,忽疾忽余,一舉手一投足,便覺劍光撩繞,有風颯然。易蘭珠衣袂飄飄,隨著桂仲明的劍鋒滴溜溜地轉,無論桂仲明的劍招,如何怪異,她總能拿捏時候,不差毫發,擋在頭里。不知不覺之間,桂仲明的達摩劍法快將用完,還是剛剛打成平手。易蘭珠嬌叱一聲,劍招忽緊,身如星丸跳擲,一口短劍回環飛舞,霍霍迫來。桂仲明依然一驚,料不到易蘭珠進境如此神速,心念一動,把昨晚冥思默索的心得,全用出來,不按達摩劍法次序,隨意拆敬開來,加上五禽劍中原有的精妙招數,創成了獨具一格的上乘劍法,帶守帶攻,把易蘭珠擋住,又是斗得個半斤八兩,銖兩悉敵。一口長劍,一口短劍,如玉龍天矯,半空相斗,韓志邦在旁邊看來,只見萬點銀星從劍端飛舞而出,又像萬朵梨花,從空撒下,遍體籠罩,哪里還分得出哪個是桂仲明,哪個是易蘭珠。余勢所及,周圍的白草黃沙,都腿風顫動飛揚,草上的積雪,也給震得紛紛飛舞,盤旋天空,雪花劍花滿空交戰,幻成奇彩。韓志邦看得目定口呆,到了后來,連兩人頭上繽紛飛舞的是劍花,是雪花,也分辨不出了。剛叫得一聲“好”字,忽聽得“當當”兩聲,火花亂射,倏地兩道白光迎面射來,韓志邦一矮身時,已是風定聲寂。桂仲明和易蘭珠斂手站在自己的面前,笑嘻嘻道:“我們斗得忘形,嚇著了韓叔叔了。”
  你道易蘭珠劍法何以如此神奇?原來在桂仲明潛心研習達摩劍法之時,她也在潛心研習天山劍法。凌未風在上次離開她時,就將晦明禪師的拳經劍決交給了她保管。易蘭珠火候未到,原想待凌未風歸來之后,有暇之時,再請他傳授奧妙精華之處,不料凌未風冰河遇險。易蘭珠矢志救他,用絕大的虔心毅力苦苦學劍,十幾天來,連張華昭也一面不見,真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過了幾個不眠之夜,居然給她無師自通,摸索出天山劍法的奧妙,自然貫通,再加上飛紅巾親授的白發魔女獨門劍法,融化會合,頓覺靈臺明凈,以前所碰到的武學難題都一一迎刃而解。凌未風在師父交給他的拳經劍訣上,又新添了一章他自己的心得,專論怎樣應付達摩劍法的。所以易蘭珠和桂仲明比劍,非但毫不吃虧,而且在劍法上還略占上風。只是以功力而論,易蘭珠還稍遜桂仲明一籌,所以打來打去,打成平手。
  比劍之后,桂仲明頗有點沮喪,覺得苦心學技,精通了達摩劍法之后,也只不過如此。不料易蘭珠已搶著稱贊他道:“桂大哥,你現在已可以做一派的宗師了!”
  桂仲明惶然說道:“蘭珠妹妹,你怎的嘲笑起我來了。”易當珠道:“我雖然年輕識淺,自幼跟隨凌叔叔,對各家各派劍法略知一二,如今看來,將來能與天山劍法匹敵的,只有你所揣摩出來的劍法了。不瞞你說,我這些天來,對本門劍法,也還用了一些功夫,自信已比前高了許多,不料和你一比,還是不能取勝。”桂仲明這才轉沮喪為喜悅,沖說道:“浣蓮姐姐若看到我們今朝這場比劍,一定非常高興。”易蘭珠噗味笑道:“是呀,她看到你有如此進境,一定會夸獎你!”桂仲明面上一紅,遠處張華昭叫道:“蘭珠!蘭珠!”易蘭珠笑道:“現在我可以見他了。”扭頭便跑。桂仲明傻笑著對韓志邦道:“韓叔叔,不怕你見笑,我總覺得配不起烷蓮姐姐,所以我在劍法上要特別用功。”韓志邦看他們兩對小兒女如此思愛,個覺微感辛酸。
  韓志邦曾苦戀劉郁芳十余年,后來知道了劉郁芳之情別有所錘,經過了一段時期心靈的痛苦,這才漸漸平靜下來。
  他敬重凌未風,他甚至暗中曾為凌未風劉郁芳二人禱告。他并不是不愛劉郁芳,他的愛是比以前更深了。可是,這已經不是想“占有”的愛,而是摯望所愛的人得到幸福的那種無私之愛
  他離開了桂仲明,惘惘然地去敲劉郁芳的房門,劉郁芳開門見他,顫聲問道:“怎么樣?有了凌未風的消息了?”這些天來,劉郁芳總是把自己關在斗室之內,任何人都知道她忍受著痛苦的煎熬,可是,卻沒有誰能夠慰解她。韓志邦看著她蒼白的臉容,默默地伸出了他的手,劉郁芳低聲說道:“計算日程,傅青主他們就快要回來了,……”韓志邦道:“劉大姐,我不懂得說話,但我若一知道凌大俠的消息,我向你發誓,我要把他帶回你的身邊。”劉郁芳伸出手來,讓他握了一會兒,終于說道:“志邦,你永遠是患難中的好朋友!”
  這時嫉,凌未風也正想念著劉郁芳,他也結識了一班新的患難中的朋友,他被關在西藏拉薩的布達拉寺迷宮。布達拉寺本來是達賴喇嘛駐錫之地,現在卻變成了允題的侵藏軍總部。允題為了奉行康熙的懷柔政策,除了另立新的達賴之外,其余寺中的喇嘛,仍然留著,但清軍的武士已遍布寺內。寺中的迷宮道路曲曲折拆,允題到后又命巧匠增加門戶,變更道路,弄得十分復雜。迷宮中重門疊戶,全是清軍的特選武士守衛。凌未風就關在迷宮中心的密窒里。
  凌未風在那里激起了極大的波瀾,艱難令人相信的奇事發生了。他雖然拇指被割,面有刀疤,但就是這樣丑陋的人,全身卻似充滿了一種特殊的魅力。看守他的衛士們,都被他這種奇異的魅力所吸引著。凌未風的英雄故事,本來像傳奇一樣,久久以來,就深印在他們的腦海里。如今凌未風竟然和他們呼吸相聞,朝夕與共。這自然引起了一場轟動。他們起初還只是懷著好奇的心理,去接近凌未風,漸漸就被他英雄的氣質、英雄的談吐所“迷”著了。尤其一些年輕的衛士們,更是從心底里尊敬他。
  在年輕的衛士中,有兩個人特別接近凌未風,一個叫做周青,一個叫做馬方。周青是世襲武士,他的祖父還是順治初入關時,攝政王多爾袞所網羅的武士之一,后來因為替攝政王干了一件秘密差事,事成后被攝政王毒死滅口。馬方則是回人,浪蕩江湖,無以為生,鐵扇幫的幫主尚云亨,在回疆遇見他,把他薦給了楚昭南。
  凌未風在別的衛士口中,探出了周青祖父的死事,也探出了馬方的來歷。不消多久,便和兩人成了心腹之交。有一晚輪到周青守衛,凌未風和他談起江湖好漢的行徑,周青聽得津津有味。凌未風有意無意地提起了周青的祖父,忽然說道:“武林中以道義為先,朋友寧愿兩脅插刀,自己的人絕不會互相殘殺。給皇帝老兒當差,雖然有功名利碌,卻是朝夕都得提心吊膽,既怕皇帝誅戮,又怕同伴陷害。有血性的男子也真難長做下去。像令祖那樣英雄,到頭來還不免橫死。”周青對祖父的事,隱隱有所知聞,聽凌未風那么一說,跳了起來,忙問道:“你怎么知道的?你的消息可真?”凌未風依直說了。周青流淚道:“我祖父的事,我也曾影影綽綽有所鳳聞,只是我自小就是衛士,一向都以為效忠皇上,是做‘奴才’者天經地義之事,你來了,令我茅塞頓開,原來在江湖上,人與人之間,是這樣赤誠相對的。”說完之后,火爆爆地就想幫助凌未風逃走,凌未風急忙勸止,叫他靜待時機。
  又有一晚,是馬方當值。凌未風細談回人所受的苦難,又說起尚云亭和人妖郝飛鳳是怎樣的為江湖所不齒。馬方面紅耳赤,羞愧之念油然而生,自此也被凌未風收為心腹。
  楚昭南將凌未風關到迷宮的密室之后,時時來迫他要拳經劍訣,到知道拳經劍訣確實不在他的身上時,又要他重寫出來。凌未風的舌頭厲害極了,楚昭南每次來都給他罵得狗血淋頭,而且凌未風絕不胡罵,一件件一樁樁,都是楚昭南干過的壞事。把他怎樣背叛師門,陷害師兄,暗殺同伴的事都抖了出來。聽得衛士們驚心動魄,楚昭南苦惱極了,既想逼他寫出拳經劍訣,又怕他的毒罵,到了后來,知道要迫他寫是很難的了,漸漸就起了殺機。
  可是當楚昭南正要下殺手的時候,有一小隊人馬,已橫過草原,穿人西藏,偷進拉薩,伺機援救凌未風了。
  在桂仲明和易蘭珠學成劍法后的第七天,冒浣蓮和傅青主回來了。說出凌未風尚在人間的消息,大家都非常高興。但聽說凌未風被關在布達拉宮,周圍有允題的重兵防守,大家又都忐忑不安,只恐比當初大劫天牢還要困難。易蘭珠道:“無論怎樣危難,我們都要去救的了。”哈薩克的青年酋長呼克濟道:“這個當然,凌大俠是我們一族的恩人,為了他,我們赴湯蹈火,都不敢推辭。只是也得盤算一條比較穩妥的計策,只幾個人去,恐怕無濟于事。”傅青主拈須笑道:“那么就煩你選三百通曉技擊的死士,隨我們一道去。”劉郁芳道:“人多易于被發覺,我們怎沖得過藏邊的大軍封鎖?”傅青主道:“若在十天之內,趕到藏邊,也許還有辦法通過。遲了我就不敢擔保了。”眾人忙問緣故,傅青主笑道:“山人料到今日之事,早已做了一番手腳了!”原來當日傅青主在御營之中,被康熙叫去,替一個貝子試醫治凍瘡,一試便好,康熙十分高興,請他傳下藥方。傅青主十分“賣力”,不但寫下藥方,還采集草藥,研成數百包藥粉,留給邊境的戍卒。醫治凍瘡的藥方并不假,可是研成的藥粉之中,傅青主卻加多了一種厲害的草藥,擦后初時并無異狀,而且患者還頗覺舒服,可是過了幾天之后,凍瘡卻會復發,而且比原來的還厲害十分。傅青主算了日期,估計在十天之內趕到藏邊,就正是那班戍卒凍瘡大發的時候。
  再說納蘭容若自冒浣蓮去后,情思惘惘。一日聽得營帳外遠遠傳來了戰鼓之聲,康熙皇帝怒容滿面地進來說道:“容若,前日來的那兩父女是奸細!”納蘭容若跳起來道:“怎么見得?”康熙道:“適才前衛的指揮派遣快馬來報,有一股馬賊想沖過封鎖,繞過草原,他們出動數千戍卒兜捕,不料兵士們十九生了凍疫,而且發作得極為厲害,數千戍卒,苦戰之下,竟擋不住,要我們趕派人去。”納蘭容若“啊呀”一聲叫了起來,惶恐說道:“微臣該死,竟然給奸細混了進來,請皇上處罪,”康熙道:“不知不罪,我也不怪責你,你受了此次教訓,以后少交來歷不明的人。”納蘭容若唯唯稱是。康熙又得意笑道:“幸虧我的神策營保養得好,根本沒有用到那人的藥粉,現在己派出去,料那一小股馬賊,逃不出神策營的鐵掌。我倒看看,這些馬賊可是吃了老虎的心、豹子的膽?居然這樣膽大包天!”納蘭容若聽了,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神策營是禁衛軍中的精銳,由皇帝親自統率,端的非同小可。納蘭容若眼珠一轉,說道:“出動了神策營去圍捕馬賊,定能手到擒來。皇上若有興致去看,我們一同觀戰如何?”康熙一時興起,連聲道好,和納蘭選了兩騎御馬,在侍衛簇擁下,弛向邊境。
  神策營人強馬壯,從大營馳到前線,十余二十里路,用不到半個時辰。傅青主他們正自突圍,神策營一涌而上,四面散開,猶如在草原上輔了一張大網,向中央慢慢收束,將傅青主等三百健兒圍在核心。康熙和納蘭容若趕到之時,只聽得殺聲震天,劍影刀光,交戰得十分激烈。
  康熙和納蘭容若立馬上丘,指點觀望。康熙變色說道:“這不是尋常的馬賊!”神策營的統帶個個都是武功精湛的人,數十統帶統領三千鐵騎,雖然把敵人重重困住,但那幫“馬賊”沖到之處,卻如波分浪裂,不過片刻,康熙已親眼見到幾個統帶喪命刀劍之下。看了一陣,康熙又“噫”了一聲,把手一指,對納蘭容若說道:“你看,那個老兒!”納蘭依言看去,只見傅青主一馬當前,一柄長劍,風翻云涌,轉眼之間,便殺翻幾人。康熙道:“這老兒不就是前天那個草頭醫生?”納蘭一看,只見冒浣蓮也雜在亂軍之中。納蘭心想:他們雖然都是武林高手,只是寡不敵眾,時候一久,必定支持不住,眉頭一皺,對康熙說道:“那個少女原來也是馬賊。”康熙這時也看見冒浣蓮,正想說話,納蘭容若忽然縱馬出去,大叫道:“氣煞我也!不將賊子生擒,誓不為人!”康熙急叫:“別冒險,快回來!”納蘭快馬嘶風,早已沖進陣中去了。
  神策營官兵忽見納蘭公子飛馬沖來,個個愕然。張華昭傍著易蘭珠,殺得頭昏眼花,對著納蘭容若一劍刺去,納蘭奮力一架,險險落馬,易蘭珠手肘一撞,把張華昭撞過一邊,張華昭這才看清是納蘭容若,“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冒浣蓮馳馬過來,納蘭提刀劈去,冒浣蓮輕輕一閃,納蘭容若低聲說道:“把我擒去。”又是一刀向冒浣蓮懷中搶人,桂仲明虎吼起來,冒浣蓮一舒玉手,把納蘭手腕刁著,挾了過來,瞪目橫了桂仲明一眼道:“你這傻瓜!給我道下。”桂仲明依稀認得納蘭容若,叫道:“哼!我們都以為你是好人,原來你也替皇帝老兒賣命!”冒浣蓮給他氣得啼笑皆非,低聲說道:“快叫傅伯伯來!”
  神策營士兵見納蘭公子一照面就被敵人擒去,這一驚非同小可,紛紛來救,易蘭珠短劍飛舞,砍翻幾個,傅青主急忙趕來。在冒浣蓮手中接了納蘭容若,長劍架在他的頸項,厲聲對清兵說道。”住手,不然我就將這人剁了!”
  神策營將士知道納蘭公子是皇上最寵愛的人,如何還敢動手?禁衛軍的副統領兼神策營的總管帶張承斌縱馬過來,高聲叫道:“有話好說。且慢動手!”傅青主揚眉笑道:“張副統領,別來無恙?”張承斌一愕,傅青主道:“五臺山下武家莊之會,副統領還記得么?老朽便是江南傅青主!”張承斌一看,見傅青主形容全政,但知他醫術神妙,也不以為異,當下拱手說道:“傅老先生有何見教?”張承斌早年也是江湖人物,為人比楚昭南穩重得多。所以當年圍武家莊時,還和武元英以禮相見。他知傅青主捉了納蘭容若之后,必定有所要挾,索性一開口便把話說明,等候對方開出條件。
  傅青主雙眸炯炯,豎起拇指說道:“張大人也是江湖的大行家,咱們不敢多求,只煩納蘭公子送我們百里路!”張承斌道:“此事我不敢作主,請各位稍待須臾,待我稟過皇上如何?”走出戰地,將傅青主的話對康熙說了。康熙皺眉道:“叫他把容若放回,我們讓他們過去便是了!”張承斌快馬回報,傅青主冷笑道:“假若張大人可以做主,那么咱們交人借路,到也爽脆,只是此番乃皇上做主,請恕直言,咱們實在信不過皇上,請問,假若我們此刻放納蘭公子回去,皇上下旨,要你再率兵士來追,你是奉旨還是抗命?”張承斌不敢置答,再回報皇帝。康熙恨得牙癢癢的,卻是無法可施。當下說道:“也罷,容若少不更事,算他們造化。只是若他們將容若帶出二百里外。不放他回來又怎么辦?”張承斌叩頭稟道:“那老兒名喚傅青主……”康熙“嗯”了一聲,插口道:“哦,傅青主?我知道!他不是這個樣子!”張承斌道:“他有變容易貌的本領。”頓了一頓,康熙斥道:“你吞吞吐吐想說什么?”張承斌道:“這人在江湖上頗有名望,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諒他不致失信!”康熙面色倏變,“哼”了一聲,想道:“他們信不過我,你倒信得過他們!”張承斌俯伏在地,瞧不見康熙面色,又稟道:“奴才愿隨公子前去,再護他回來。”康熙只好答應,叫他和另外四名侍衛賠去,傅青主也答應了。康熙經此一役,頗為不快,班師回朝之后,就借故將張承斌殺掉,那是后話。
  當下神策營健卒盡撤,張承斌和另外四個衛士,陪著納蘭作為人質。只是他們被隔開跟在后面,納蘭則換過駿馬,和傅青主冒浣蓮等走在前頭。桂仲明傻乎乎地對納蘭道:“以前我們做你的園丁,現在你作我們的囚犯,剛好扯直,哈哈!”傅青主拉了桂仲明一把,俏聲說道:“你當納蘭公子真的被我們擒著嗎?他是想救我們才故意來的呀!”冒浣蓮也戳了他一下,嗔道:“你這人幾時才能學得聰明?”
  桂仲明呆了一陣,這才恍然大悟,緊握納蘭容若的手,傻笑說道:“你真的是個好人!”納蘭見他一派浪漫天真,暗暗為冒烷蓮歡喜。
  走了兩日,二百里路程已過,納蘭悄然說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與各位相知在心,愿彼此珍重。”傅青主吩咐眾人下馬,席地而坐,取出酒與肉脯,替納蘭送行,桂仲明目冒浣蓮回來后,一直未有機會為她表演劍術,這時興起,解下騰蛟寶劍,笑對納蘭說道:“我舞一趟劍與公子解酒。”劍花一挽,登時將武林失傳的達摩劍法施展起來!
  群雄中除韓志邦與易蘭珠外,其他均未見過,嘖嘖稱奇!正舞到酣暢之處,迎面三騎快馬,閃電奔來,忽然勒住,傅青主頗感驚奇,馬上三人,一個是中年美婦,一個是五十多歲的漢子,短須如戟,還有一個卻是白須飄拂的老道。這三人相貌清奇,神光內蘊,顯然都有精湛的武功,傅青主正想招呼,這二人看了一陣,忽然打個眼色,老道與漢子雙雙向桂仲明沖來,那中年美婦,身手更是矯捷,倏地一縱,一劍就向納蘭容若插下。
  傅青主狩不及防,長袖一揚,使出流云飛袖的絕招,卷向敵人皓腕,右掌呼的一聲,從袖底擊出來,美婦人凌空一個筋斗,翻到傅青主背后,刷的一劍,絲毫不緩,繼續刺來。傅青主這一瞬間,青鋼劍也已出手,反手一劍,將敵人劍鋒粘著,拉過一邊,美婦趁勢一送,劍鋒又奔下盤。傅青主暗暗詫異,先不喝問,回劍與她相斗,斗了一陣,美婦人噫了一聲,說道:“你是無極派的高手,為何卻自甘下流!”傅青連解三劍,微笑說道:“你是武當派高手,為何說話這樣無禮!”美婦人怒道:“你戴漢人衣冠,卻保護韃子,羞也不著?”轉瞬之間,又刺了幾劍。
  那邊廂桂仲明也和兩個敵手,殺得難分難解。那白發者道功力深湛,桂仲明劍尖觸處,只覺一股大力反擊過來,那短須如戟的漢子,劍法地極精妙。桂仲明仗著達摩怪招和騰蛟寶劍,才堪堪打成平手,那兩人輩分很高。給一個后生小子敵住,又驚又惱,雙劍左右展開,著著進迫,桂仲明覺兩人功力,竟似不在齊真君之下,斗了一陣,額頭已是見汗。
  易蘭珠見敵人個個武功高強,傅青主以一敵一,還略占上風,桂仲明以一敵二,竟是露出敗象,不假思索,短劍一翻,就向那老道去。老道長劍一卷,沒有卷著,易蘭珠的劍招,已如長江浪涌,滾滾而上。斗了三五十招,那老道已被迫后退。易蘭珠正待追擊,老道橫劍一封,潛運內力把易蘭珠震出兩步,高聲叫道:“你這女娃子是白發魔女的什么人?”
  傅青主長袖一揮,把那中年美婦也迫出兩步,接聲說道:“三位武當派高手請了!敢問你們與卓大俠是如何稱呼?”白發老道見傅青主如此功力,不敢怠慢,拱手說道:“卓大俠是我們師兄,轉請尊駕大名。”傅青主報了姓名,三人都吃了一驚,奇怪名滿天下的一派宗師、神醫傅青主,卻與滿洲貴官同在一處喝酒。傅青主又指著易蘭珠道:“她是晦明禪師的再傳弟子,又是女英雄飛紅巾的干女兒,故此也得了白發魔女獨門劍法的真傳。”老道贊道:“怪不得劍法如此凌厲,我與晦明禪師緣慳一面,今日得見他的嫡傳劍法也算大開眼界。”
  這三人是從湖北來的。那白發老道名喚玄真,是卓一航師叔黃葉道人的弟子,現在是武當派的掌門,那中年美婦名喚何綠華,是卓一航另一位師叔白石道人未出家時生下的女兒,那五十多歲的漢子乃是她的丈夫,她今年也近五十,只因駐顏有術,所以看來尚是美艷動人。卓一航數十年前曾是武當派掌門,年紀比師叔們小不了多少,卻比師弟年長許多。卓一航自拋棄掌門位子,隱居天山之后,武當門下還時時想迎他回來,二十多年前,楊云驄還在回疆的時候,何綠華就曾獨上天山找尋過卓一航,而且曾因此加重了白發魔女的誤會。
  卓一航死后許久,武當門下才知信息。后來又聽西藏喇嘛僧傳出,達摩秘笈已重現世間。這達摩秘笈乃是他們武當派失傳的鎮山寶典,凡是武當門下,都奉有遺命找尋。因此掌門人玄真親率師弟師妹,遠至西藏,準備訪得下落后,再上天山把卓一航的骸骨迎回武當山安葬,不料到西藏不久,清軍大舉侵入,布達拉寺也被允題占作總部。三人不知邊境已被封鎖,頹然南返,誰知無巧不巧,途中碰見桂仲明舞劍,他們認得五六個招式,正是他們武當遠祖靠記憶傳下來的達摩劍式,又見納蘭容若和清宦衛土也在那兒,因此不問皂白,立刻動手。另一方面,玄真也是想試試達摩劍法的威力。
  兩面把話說開,玄真知道傅青主一派宗師,素來不打誑語。他雖不肯揭露納蘭身份,但這樣維護納蘭,其中必有道理,也不便再加追究。納蘭知道這三人要上天山,微微笑道:“邊境大軍云集,鎖得水泄不通,道長劍法雖高,只恐不易闖過!”玄真嗔目怒道:“我們三人拼血濺黃沙,最少也能殺百數十個胡狗!”張承斌面色大變,納蘭如不以為忤,仍然笑道:“兩敗俱傷,這又何必?如道長不以為嫌,在回程時,我帶諸位過去便算了。你們認是游方道士,不會有什么事的。”傅青主悄悄對玄真道:“這位是好朋友,我勸道兄還是領他的情吧!”玄真大感驚異,他見納蘭豐神俊朗,氣度不凡,不覺減了幾分敵意,當下不再言語。傅青主正想罷手道別,玄真忽然指桂仲明道:“這位小哥,暫請留下。”桂仲明怒道:“什么?憑什么給你留下?”冒院蓮忽悄悄地在他耳邊說道:“他們是你的師叔,休得無禮!”桂仲明一怔,尷尬已極。這才想起自己學了達摩秘笈,已算武當弟子,只好過來,向玄真等唱了一個陪,叫聲“師叔”。玄真詫道:“你是卓一航的關門弟子吧?”桂仲明搖搖頭道:“不是!”說了之后,自覺不安,又點點頭道:“也算得是!”玄真皺眉道:“這是怎么說法?”韓志邦在旁道:“他是辛龍子遺命要我代卓大俠收徒的!”玄真瞪了韓志邦一眼,說道:“你又是什么人?你是本門的弟子嗎?”韓志邦也搖了搖頭,冒浣蓮急忙過來解說,好不容易,說了半天才說清楚,玄真非常不快。他們武當一派,素重尊卑之分,不料今日初會,兩個師叔竟自合戰師侄不下,而桂仲明又毫不以尊長之禮相見,好像并不想承認他是師叔一樣。玄真當著傅青主等人之面,不便發作。問道:“你是不是另有要事?”桂仲明笑道:“當然有要事啦,不然誰還冒險遠到西藏?”玄真繃著臉道:“那么給你一個月期限,你事情完后,就到天山駱駝峰來,將你師父的骸骨遷葬。”桂仲明愕然不知置答,玄真板著臉道:“我雖不才,忝任武當掌門,你是本門弟子,應該懂得規矩。”傅青主急替桂仲明解圍道:“他還是初出道的雛兒,年輕率直,道兄是他本門尊長,諒也不會見怪。到期我叫他到天山去聽道兄教訓便是了!”桂仲明這才傻乎乎地說道:“師叔你不必客氣,現在來不及,將來你好好教訓。”玄真“哼”了一聲,舉手便向傅青主道別。
  納蘭容若與冒浣蓮分別,十分不舍,當著眾人,不能表露,強自抑壓,無限悲酸。回馬之后,一路黯然,張承斌等不敢發問,何綠華雖是女流,生性豪爽,喜開玩笑,當下逗納蘭道:“喂,你這小哥兒愁什么呀?”納蘭眼淚蹲然而下,在馬背上曼聲吟邁:
  “身向云山那畔行?北風吹斷馬嘶聲,深秋遠塞若為情。一抹晚煙荒戍壘,半竿斜日關城,古今幽恨幾時平?”
  “萬里陰山萬里沙,誰將綠鬢斗霜華,年來強半在天涯。魂夢不離金屈戍,畫圖象展玉鴉叉,生憐瘦減一分花。”
  眾人中何綠華頗解詩詞,一聽之下,頓然一驚,急忙問道:“莫非你就是滿洲詞人納蘭容若?”張承斌冷冷道:“你也知道我們公子的大名?”玄真怒道:“你們胡人中,只有此人還勉強算是好人?你算什么?”手肘一撞,把張承斌撞下馬來。衛士們大怒,納蘭容若與何綠華急忙兩邊勸止。
  納蘭容若一行人等,回到清軍駐地,前哨戍卒,急忙飛騎回報,納蘭容若對玄真道:“你們可以去了!”玄真等三人上馬去后,再過片到,大營中已派出神策營健卒,迎納蘭回營,伴納蘭回來的四個衛士,打個眼色,另約了五六個同伴,跨上駿馬,向南馳去。張承斌知道他們氣那老道不過,此去必然是想留難他們,也不作聲,還替他們在納蘭之前遮掩。
  玄真等馳出十余二十里,已出邊境的封鎖線外,忽聽背后鐵蹄得得,馬鈴了當,回頭一望,只見十數騎健馬,如飛追到。玄真冷笑一聲,拔劍在手,為首的衛士喝道:“惡道留下!”玄真反手一劍,又疾又準。登時把那名衛士胳膊刺傷。眾衛士一涌而上,把三人圍了起來,這些衛士,雖然也是大內高手,卻如何敵得他們?戰了片刻,又有三人中劍落馬,余人落荒逃走。玄真長嘯一聲,得意之極,捋須說道:“就讓他們走吧!”話聲未了,忽然那些衛士,自馬上倒撞下來。玄真吃了一驚,只貝山崗亂石叢中,走出一個紅衣少女和一個白面書生。那少女格格地笑個不停,說道:“這位道爺,劍法精彩極啦,可惜還不夠狠!”玄真眼珠一翻,冷冷問道:“這樣說來,姑娘一定是個大行家了?”紅衣少女一笑不答,卻指著那幾名衛士道:“我替你們把敵人全殲滅了,你們謝也不謝一聲,倒考較起我的劍法來了!”玄真是一派掌門,如何吃得這口悶氣,利劍一提,朗聲說道:“我們的劍法不行,以致敵人漏網,慚愧得很。既承你姑娘指點,我老道不知好壞,還想請教幾招。”那白面書生瞧了紅衣少女一眼,似頗疑惑,紅衣少女笑道:“你不必管,看看熱鬧吧。”長劍一指,一笑道:“請恕小輩無禮。”玄真道:“發招吧!”玄真心中,雖因紅衣少女適才潛用暗器,舉手之間,便將五名衛士一道擊落,有所心驚,但他自恃幾十年功力,又是武林正宗的掌門,還真不把紅衣少女放在心上。他是立心試招,想懲戒懲戒這狂妄的“小輩”。
  他不知道,這紅衣少女也是立心試招的。原來這一男一女,乃是李思永和武瓊瑤。傅青主等從喀爾沁草原動身后,飛紅巾在吐魯番得知消息,甚為擔心。武瓊瑤最喜熱鬧,便求準師姐,帶李思永也赴回疆。李思永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又是一等將才,配上武瓊瑤熟悉塞外的情形,兩人一路行來了平安無事。李思永隨時隨地,觀察山川形勢和清兵的布置,心中暗暗畫下將來用兵的藍圖。兩人在漫長的旅程中,情感也日益增進。
  這日將近邊境,李思永見遠處炊煙大起,戰馬嘶鳴,悚然驚道:“邊境必有大軍封鎖,如何是好?”武瓊瑤道:“草原廣闊,邊境未必處處都有大軍防守。”李思永況吟片刻,和武瓊瑤同上山坡眺望,忽見十余清軍武士,追趕一個老道,李思永奇道:“這老道不知是何等人物,竟能通過邊境?”再看下去,又見一個中年美婦與一個粗豪漢子和老道莊一起同抗敵人,更感驚異。
  看了片刻,武瓊瑤悄悄說道:“我知道這三人的來歷。”李思永道:“這三人都是一等的武林高手!”武瓊瑤笑道:“還是武當的前輩哩。待我助他們一臂,然后再耍耍他們。”李思永道=你為什么總是這樣頑皮?”武瓊瑤笑而不答。
  這次武瓊瑤倒不是故意淘氣,原來武瓊瑤在白發魔女門下三年,知道師父和武當派的一段恩怨。武瓊瑤甚替師父不值,心想師父和卓大俠本來是大好姻緣,偏偏他的什么本門尊長要出來橫加干涉,以至師父幾十年郁郁空山,悶氣難伸。所以別人都覺得白發魔女性情怪僻,只有武瓊瑤和她的師姐飛紅巾懂得師父的真情。
  武瓊瑤和李思永半山觀戰,李思永道:“武當劍法果然厲害。”武瓊瑤笑道:“賦得穩捷二字,狠辣還差得遠哩!”果然戰到后來,有五個衛士居然漏網,武瓊瑤一笑,一把九星定形飛針,將五個衛士都打下馬來。
  再說玄真給武瓊瑤一激,請她發招,武瓊瑤道聲:“有僭!”左肩一晃,玄真只道她姿攻自己右脅,上半身往右微偏,一偏劍鋒,揮利劍往外一封,哪料武瓊瑤乃是誘招,左肩一晃,卻不發招,待玄真劍到,才猛喝一聲:“去!”左手劍訣斜往上指,右手劍鋒“白鶴亮翅”猛然一撩,刷地截斬玄真脈門,白發魔女的劍法最為狠辣,這一招尤其使得驚險絕倫,只爭瞬息先后,玄真萬料不到這女娃子劍招如此老辣,幸他人老招熟,全身攢力,大彎腰,斜插柳,借勢一轉,才堪堪避過武瓊瑤的劍鋒。武瓊瑤青鋼劍閃閃含光,跟蹤急襲,玄真腳踏八卦方位,一口劍緊緊封閉門戶,武諒瑤劍尖所觸之處,都有勁風反撲過來。武瓊瑤知他功力極高,已用上乘劍法護著全身,心想:“可不能讓他喘息!”刷!刷!刷!連環進劍,行的忽后,攻左忽石。全是進手的招數,玄真只要稍露空隙,立刻便有血濺黃沙之險!何綠華夫婦看得驚心動魄,武瓊瑤卻也暗暗叫苦。原來論劍法是她的辛辣,論功力卻是玄真深湛。若然久戰不下,最后只怕仍要敗給這個老道!
  兩人一守一攻,險招迭見,武瓊瑤一招快似一招,一式緊似一式,旁觀的何綠華夫婦雖明知玄真不會落敗,也禁不住暗暗驚心!這時玄真已看出武瓊瑤的來歷,甚為氣惱,心想:“哼,原來又是白發魔女的門人,怪不得要故意較考老夫。”為了本門聲譽,恨不得一舉把她擊敗。可是白發魔女的獨門劍法,委實狠辣非常。玄真哪敢輕舉妄動。再斗了五六十回合,仍然占不了便宜。玄真雖然自恃自己功夫在她之上,久戰下去,必定可占上風,可是對方勝在年輕,銳氣正盛,要決勝負,不知要戰到何時?而滿軍就在十余里外,萬一追來,豈不是兩敗俱傷?因此心里也暗暗叫苦!
  何綠華夫婦也是如此想法,但玄真是掌門師兄,若然在他尚處下風之時,即勸兩方停戰,他面上必掛不下,而且也丟了武當派的面子。正遲疑問,兩人斗得十分激烈,武瓊瑤劍戾一領,一個“龍形一式”,身隨劍走,劍隨臂揚,“鷙禽撲兔”,刷地一劍對敵人腰腹扎去。玄真仗幾十年功夫,突使險招,一掣劍柄,橫身轉步,似將閃躲,卻突然不后退而反進攻,竟揉身獻劍,卷地一掃,
  ·喝道:“看劍!”那料武瓊瑤劍術又快又狠,玄真未及進招,武瓊瑤的劍已挾一樓寒光,猛然刺到,玄真喝她“看劍”,她也喝玄真“撒劍”,就在此際,只聽得一陣金鐵勻鳴之聲,兩人的劍都脫手飛出!
  原來玄真這劍,用足十成力量,但武瓊瑤劍招先到,玄真若不撒劍,手腕必定斬斷,玄真氣紅了眼,把心一橫,長劍一震,猛地擲去,其疾如矢,武瓊瑤用劍一格,竟擋不住那股勁力,手中的青鋼劍也給震飛,兩口劍在半空中迸出一溜火花,隕石般地向草原落下!
  這兩招快如閃電,何綠華李思永同時縱出,何綠華拉著玄真,大叫“師兄住手!”李思永也拉著了武瓊瑤大叫“瓊妹住手!”玄真氣喘喘地瞪著雙眼,不發一言。何綠華李思永同時說道:“兩位功力悉敵,不必比了!”玄真拾起長劍,李思永正想勸武瓊瑤上前陪罪,玄真已跨上馬背,大聲說道:“巾幗英雄,老朽佩服!一月之后,在天山駱駝峰相見如何?”不待武瓊瑤回答,兩腿一挾,駿馬嘶風,絕塵而去!何綠華夫婦道聲“得罪”也跟著師兄去了。
  武瓊瑤抬起利劍,笑道:“這牛鼻子脾氣真大!”對李思永說明原委,李思永也笑道:“他們武當派人雖得罪你的師父,但你也太淘氣了!”眼睛一溜,看到地上的衛士尸體,又撫掌笑道:“我想到邊境脫身之計了。”剝下兩個衛士的盔甲阜衣,叫武瓊瑤扮成男子,向邊境馳去。這一去也,有分教:
  英雄大集會,血戰喇嘛宮。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8#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42:55 | 只看該作者
第廿八章 心愿難償 一紙斷腸愁絕塞 情懷依舊 十年幽夢禁迷宮
  李思永和武瓊瑤喬裝清軍武士,果然騙過了封鎖邊境的前哨戍卒,馬不停蹄,趕到拉薩。兩人商量怎樣去找傅青主等人,武瓊瑤道:“我的爸爸和西北天地會淵源很深,我也知道他們會中的切口和暗號。四年前我們父女和大地會的大頭目楊一維華紫山等來到回疆,有一部份天地會的會友散入西藏,料想拉薩城中,也有他們的分舵。拉薩地方不大,我們多在酒樓菜館穿插,也許可碰見他們。就是碰不著,我們也可留下暗號,叫他們來找我們。”
  這日,兩人到拉薩最大的一家酒館喝酒,時交正午,客人甚多,兩人找得一張雅座,要了一壺竹葉青,細斟淺酌。武瓊瑤一時興起,對李思永道:“我和你比賽喝酒如何”李思永酒量甚豪,笑道:“有事在身,你喝醉了如何是好?”武瓊瑤嘴巴一呶,輕聲說道,“怎見得一定是我喝醉?”李思永一聽,料得她是想炫耀內功,也輕聲說道:“這里耳目眾多,你可不要胡亂賣弄。”
  武瓊瑤道:“你放心,我保管不會給人瞧破就是了!”李思永見過武瓊瑤精妙的劍術,也想知道她的內功造詣如何,見她高興,便道:“那么咱們就平賭吧。”武瓊瑤道:“賭什么呢?”李思永道:“誰輸了,就得答應聽對方的一句話。”武瓊瑤道:“好,依你!”
  兩人一杯一杯地豪歡起來,飲了一會,不知不覺就喝光了三壺竹葉青,李思永漸漸不勝酒力,看武瓊瑤時,只見她頭上隱冒熱氣,汗如雨下,知道她正用上乘內功把酒迫發出來。塞外苦寒,西北牧人經常飲酒解寒,酒量要比中原的酒客人多。這時酒樓正有不少人在豪飲,因此李思永也就不以為意,但武瓊瑤是女扮男裝,只恐她飲得太多,露出女兒體態,反正自己也已有了八成酒意,便低聲說道:“好,我認輸!”武瓊瑤心花怒放,眼波流轉,笑道:“那么咱們結帳回去吧。你得聽我的一句話了!”李思永正想把酒保喚來,忽見隔座一人,眼灼灼地看著他們,暗道:“不好!”急忙結帳下樓,走到街上,偷偷回顧,只見那人也跟在后面。李思永悄聲對武瓊瑤說了,武瓊瑤道:“好,給他點苦頭吃吃!”李思永道:“不行,此人非友即敵,不能胡亂動手!”走入一條僻靜的小巷,一輛牛車迎面而來,街道狹窄,兩人側身閃避,剛剛讓過牛車,那人已到了背后,佯作躲閃牛車,忽然身子向前一撲,朝李思水背后壓來,李思永暗運內力雙臂向后一張,想把那人迫退,那料來人膝蓋一頂,李思永腿變酸軟,幾乎跌倒。武瓊瑤反手一點,那人咕咯一聲,倒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又翻了起來,武瓊瑤正想喝問,那人忽然說道:“你們可認得凌未風么?”
  李思永道:“你是誰?”那人焦急之狀,形于辭色,又追問道:“你不必管我是誰,我只問你,你可是凌未風的朋友?”武瓊瑤道:“是又怎樣?”那人道:“凌未風危在旦夕,你們若是來救他的,可得趕快!”李思永道:“你如何知道?”那人苦笑道:“我就是看管他的人,將來行刑時,也許還要我做劊子手呢!我可真不愿親手殺他!”李思永面色倏變,道:“你這話可真?”那人道:“我為什么要騙你?”李思永道:“那么你趕快回去見凌大俠,今晚亥時,咱們在西禪山相見。”
  那人乃是允題新收的回族武士馬方,他和周青成了凌未風的心腹之后,無時不想救他。可是人少刀弱,毫無辦法,凌未風時常和他作長夜之談,因此凌未風的朋友他們也耳熟能詳。馬方久在江湖行走,閱歷甚多,這日在酒樓上見到李思永和武瓊瑤豪歡,暗暗稱奇,李、武二人,相貌文弱,分明是中原來的,但酒量卻不在他們之下,這便引起了馬方的注意。再仔細看時,那白面書生的相貌,甚似凌未風描繪的李思永,試一探問,果然不錯。
  馬方去后,武瓊瑤道:“你何不約在他在寓所相見?”李思永道:“此人的話,不可不信,卻也不可全信。”兩人邊走邊談,武瓊瑤忽握著李思永的手,微笑說道:“李公子,你剛才賭灑輸了,可要依我一件事了!”李思永道:“依你,你說!”武瓊瑤低鬃一笑,說道:“你愛回疆的草原嗎?”李思永道:“不到回疆,不知中國之大,無際草原,極目難盡,今人胸懷開闊,我喜歡極了!”武瓊瑤捏了李思永手心一下,悄聲說道:“那么我要你終生住在草原,永遠陪著我,行么?”李思永心魂動蕩,喜上眉梢,低聲說道:“我正是求之不得!”原來李思永二十年戎馬,久作一軍主帥,甚少想到兒女私情,和武瓊瑤結識之后,雖然兩心愛慕,但總不敢把愛意表露出來。兩人同行半月,武瓊瑤早已期待他說出愛字。不料在這方面,李思永比女孩子還要害羞,因此今日武瓊瑤借著酒意,道出心事。兩人在幽靜的長街倚偎而行,李思永只覺蘭麝幽香,中人欲醉,千言萬語都不知從何說起了,兩人手挽手行了一會,武瓊瑤抿嘴笑道:“到了,你還盡往前走作甚?”李思永抬頭一望,寓所就在眼前,不覺啞笑。
  兩人進入寓所,打開房門,忽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問道:“你們現在才來?”李思永望,只見床上坐著一個老人,正是他們日夕盼望的傅青主。武瓊瑤道:“傅伯伯,我爸爸問候你,你是怎樣摸來的啊!”傅青主道:“我們的人看到你們的暗記,我就一個人摸來了!”李思永急忙問道:“傅伯伯帶了多少人來?”傅青主嘆了口氣,說道:“人倒是帶來了不少,但布達拉宮防守森嚴,凌未風又不知關在何處,我們若是冒險夜襲,只恐未打進去,凌未風已給殺掉了。”李思永道:“如有內應,可能成功!”傅青主眼睛一亮,急忙問道:“你在清軍的武士中,可有熟人?”李思永道:“熟人倒沒有,但卻有人與我們接過頭。”當下把馬方的事說了。傅青主沉吟半晌,說道:“既然如此,不妨與他一見,但也得提防有詐。今晚我與幾個弟兄到西禪山接應你們。”大家約好時間暗號,傅青主先自去了。
  傅青主這幾百人潛入拉薩之后,分居在各處,傅青主住在一個藏族的牧民家中,剛剛踏進寓所,劉郁芳就迎了出來,面色沉暗,低聲說道:“韓志邦走了!”傅青主奇道:“他到哪里去?有什么書信留下嗎?”劉郁芳道:“什么都沒有。”傅青主皺起眉頭,想了一陣,說道:“韓志邦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他這一走,想是另有原因。”劉郁芳黯然無語,韓志邦這些天來,竭誠地慰解她,已經成為她患難中最好的朋友了。她想起十多年來,對他的冷漠,不覺有些歉意,只恐他又像上次在云崗那樣,一時發了傻勁,就不別而行,傅青主見她郁郁不歡,急忙將李思永與清軍武土接過頭的消息告訴她,這才使她轉悲為喜。
  當晚亥時,李思永和武瓊瑤依時在西禪山相候,等了許久,還不見馬方的蹤跡,不覺大疑,將近子夜,風雪交加。武瓊瑤道:“不如回去吧!”李思永“嗯”了一聲。忽見一條黑影向山頂跑來,武瓊瑤練過梅花針,眼力極好,說道:“大哥,這人不是馬方!”李思永定晴看時,那人越跑越近,馬方是年過四旬的中年人,那人卻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李思永道:“他只是孤身一人,你在旁監視,待我問他。”說話之間,那人已到跟前,把他們和馬方約定的暗號說了,忽然攤開手掌,說道:“這是凌大俠給你們的信。”李思永恐防有詐,暗用擒拿手法。三指扣住他的脈門,在手掌上一瞧,只見上面寫著:“來人是我好友,請與他細商劫獄之法。”正是凌未風的字跡,手指一松,來人笑嘻嘻地道:“我從未見過江湖的英雄豪杰,如今識了凌大俠,又識了你們,真是生平快事。你這手擒拿法很不錯,是哪一派的呀?啊!說了許多,我還未告訴你,我叫周青,和馬方是最好的朋友。”李思永見他天真可愛,甚為驚奇:這樣毫無江湖經驗的青年人,居然也是清宮中得到信任的武士,令他大惑不解。他卻不知周青乃是世襲的武士。
  周青又道:“馬大哥今日恰巧當值,所以由我替他踐約。”邊說邊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地圖。李思永看了,不由得大喜過望。
  那羊皮上畫的是布達拉宮的門戶道路,在凌未風所住之處,圈了一個紅圈圈。周青道:“這是馬大哥和我暗中畫下來的,迷宮中千門萬戶,道路紛歧,有些連我們也不清楚,這圖只是憑我們記憶所及畫的。你們記熟之后,后天晚上,請派高手前來,我們當在里面接應。”
  周青去后,傅青主哈哈大笑,從暗黝處走了出來,挑起拇指道:“凌未風真成!居然連監守他的敵人都給他收服!”當晚即擬好了夜襲喇嘛宮的計劃,李思永和武瓊瑤第二天也搬去和傅青主同住。
  再說凌未風被關在迷宮之中,已近一個月,他在獄中也并不空閑,他利用每一個機會,和監守他的武士談話,給他們講江湖上的英雄事跡,有時還指點他們的武藝,另一方面,他每一個長夜,都潛心探索武學上的奧秘,非但天山劍法融會貫通,而且他還歸納了平生的心得,創造了許多新奇的招數。他自覺比以前成熟了許多。“我雖然沒有了右手的拇指,但只要我不屈死于獄中,我還一樣的可以教人使劍。”他經得起苦難的考驗,為自己倔強的生命而感到驕傲。
  這一晚,他和傅青主約定的時刻到了。在黑沉沉的深夜中,突然起了轟天的巨響,周青匆匆地跑了進來,打了一個眼色,凌未風大喝一聲,運力一掙,身上的鐐銬寸寸碎裂,反手一掌,把房中的石桌打得粉碎,旁邊看守的幾個武士驚得呆了,周青尖叫著假裝被凌在風追逐而驚惶,假戲真做,時間配合得恰到好處、
  傅青主率領眾人,按著地圖,殺進迷宮,清兵雖然人多,可是來的個個都是高手,又是在深夜之中,突然襲到,清軍不可能都聚在一處,竟給他們殺進了外三門。劉郁芳大叫凌未風,內三門忽然倏地打開,楚昭南戎裝佩劍,立在當中,哈哈笑道:“你們不遠千里面來,就請進來喝杯水酒吧!”易蘭珠纖腰一瑤,飛燕般地斜瓊過去,短劍一刺,楚昭南橫劍一封,疾的又退入了另一道門戶,張華昭桂仲明雙雙搶進,傅青主叫道:“小心!”但眾人已擁著自己同進。楚昭南揚聲叫道:“傅老頭兒,咱們再比一比劍。”武瓊瑤一把銀針打去,楚昭南哈哈大笑,雙足一蹬,身子向后射出,進入了另一道門戶。李思永道:“不要忙,咱們按圖殺進,這個賊子終走不悼的,現在不要中他的詭計!”話聲未了,忽然周圍的門戶一陣旋轉,眾人再也辨不清方向,只覺重門疊戶之內,如處隱伏甲兵。李思永叫聲苦也,流星錘舞得呼呼風響,把一扇門板打碎,里面十多個衛士一擁而出,殺了一陣,倏又四面散開,或隱入校號復壁,或從蜘蛛網般的雨道逃散。片刻之后,又是不見人影,只聽得楚昭南得意的笑聲。
  凌未風退至大堂,渺不見人,正自生疑,四周門戶,忽然打開,數百衛士,同時殺出。凌未風神威凜凜,大聲喝道:“楚昭南,有膽的敢來與我決一死戰!”衛士們躊躇不前,周青一時錯愕,也止了腳步。楚昭南越眾而出,忽然厲聲叫道:“先把周青擒下!”兩名禁衛軍統領,分搶上來,凌未風雙臂一振,抓著了前面那名統領,喝一聲“去!”奮力摔出,撞個正著,將后面那名統領也打翻了。手腕一帶,把周青帶起,奔向左面側門,門內有幾名衛士鎮守,發一聲喊,全都散了!
  凌未風托著周青,往墻頭一竄,剛剛踏上,忽覺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刷地人劍俱到!凌未風移身轉步,將周青往墻頭外一推,說道:“你自己逃命!”說時遲,那時快,楚昭南的游龍劍已刺到他的脅下。凌未風身形往后一撤,腳點墻頭,后退無路,匆忙中斜身往左一閃三楚昭南變招奇快,劍尖一顫,又從右側點到。凌未風猛然反手一掌,嗆卿一聲,楚昭南的劍被擊出數丈開外,一這一掌正是凌未風揉合天山掌法與達摩掌法獨創的一個怪招,楚昭南猝不及防,著了道兒!可是他也是久經大敵,凌未風一掌擊出,他已知道無法躲閃,來不及撤劍,卻先騰起一腿,凌未風左掌劈出,右掌跟著一拉,兩人同時進招,嘭嘭兩聲,凌未風著了一腳,楚昭南吃了一掌,同時跌下了墻頭。
  凌未風身未起,腳先飛,坐在地上一個“十字擺蓮”,把附近的兩名武士,踢出三丈以外,楚昭南已拾起了游龍寶劍,分心刺到。凌未風怒道:“我不用劍也能教訓你這個反賊!”左拳右掌,欺身直進,楚昭南的游龍劍呼呼劈風,竟然劈不到凌未風身上,衛土們散在四周,卻不上前。原來楚昭南自以為有劍在手,必定不會輸給凌未風,所以事先叫同伴不要幫他。而許多衛士也不愿與凌未風為敵,樂得袖手旁觀。
  轉瞬之間,兩人已拼斗了二三十招,楚昭南兀是占不到半點便宜。凌未風展開了疾攻速決的戰法,空手入白刃,硬搶楚昭南的寶劍。楚昭南咬實牙根,劍訣一指,刷刷數劍,力猛招閃,不料凌未風身法快極,一閃即攻,伏身探步,雙指倏地戳到楚昭南面門,楚昭南斜身旁栽,連竄數步,堪堪避過。幾個心腹死士顧不得他要單打獨斗的前言,一涌而上,楚昭南退入角門,忽然哈哈大笑,叫道:“凌未風,讓你逃,你也逃不出去!”把手一招,所有衛士都跟著他隱入重門疊戶之中。凌未風四顧茫然,在迷宮中左穿右插,鬧了半天,始終找不到出路!
  這時傅青主等被圍在外三門,逐步深入,也是左穿右插,兀自找不到出路,迷宮中四面埋伏一齊發動,各處要沖,都有清軍仗著弓箭撓鉤,阻住路口,刷刷刷發出箭來,傅青主大喝道:“鼠子敢爾!”反手一劍,在石柱上劈了一道裂痕,一轉身,嗖嗖嗖,如燕子瓊空,向人多處反撲過去,桂仲明、易蘭珠兩口寶劍左右開路,當者辟易!清軍發一聲喊四散奔逃,群雄連闖幾處,只是揀人多處闖去,轉了半天,傅青主叫道:“不好,快停!”指著身旁石柱,柱上劍痕宛然,轉了半天,竟轉到原來的地方來了!
  傅青主道:“為今之計,只好暫時按兵不動,免得白費氣力。”群雄圍成了一道圓圈,首尾相聯,抵御亂箭。又僵持了半個時辰,李思永嘆道。”想不到一生戎馬,卻不明不白死在這里!”武瓊瑤忽道:“劉大姐,你有沒有帶蛇焰箭?此地風高物燥,放火燒它!”李思永想:“我們不知出路,只恐怕放火之后,自己反被困在火海。”傅青主老謀深算,也是搔首無策,正焦急間,西邊角門,有人大聲嗆喝,一個青年武士,如飛跑出,清軍武士紛紛叫道:“周青,你發瘋了嗎,亂跑什么?”傅青主一聲長笑,突然拔身一縱,連人帶劍,舞成一道銀虹,半空飛下,左手一抓,恰如巨鷹撲兔,把周青一把抓起,右劍一蕩,將追來的武士,掃得翻翻滾滾,這一瞬間,桂仲明、易蘭珠也已如飛瓊到,兩道劍光,左右橫伸,有如斬瓜切菜,頓時砍翻了十幾二十人,清軍發一聲喊,又四散奔逃去了!
  原來周青被楚昭南喝破之后,得凌未風之助,越墻逃命,其他清軍武士,尚未知道他已反叛,竟給他混至外面,和傅青主等人會合了。
  傅青主救了周青之后,心中大喜,問道:“你認得路?”周青道:“且試一試。”根據自己所知,指點眾人向生門殺去,四面亂箭密集如雨,楚昭南突然現身,揚聲喝道:“周青,你屢受國恩,竟敢反叛!”張弓搭箭,唆的一箭射來,傅青主把周青往左一帶,長劍一格,那枝箭歪了準頭,向旁飛去,“嚓”的一聲,竟沒入了石柱之中。周青大駭,楚昭南箭發連珠,嗖嗖兩箭,接連的出,桂仲明揚手兩圈金環,挾風呼嘯,打落了連珠箭,卻是余力未衰,在空中呼呼旋轉,過了一陣,才跌落清軍陣中。楚昭南大為驚奇,想不到這個“小輩“,別來未久,功力竟然精進如斯!他按動機關,打開一道暗門,雨道上的大門忽然打開,清軍武士在蜘蛛網般的甬道上四處游走,時不時發出冷箭。周青帶眾人轉了幾轉,忽然叫起苦來,對傅青主道:“門戶轉換,道路紛歧,我認不出路了!”布達拉迷宮,原是紅衣喇嘛所造,允題到后,又按八陣圖形,添設門戶道路,周青所識的只是其中一部,并非全部奧秘,所以仍給楚昭南困住。
  傅青主定了定神,只聽得重門深戶之中,鼓角之聲,此起彼落,想是清軍調集精銳,來和自己纏斗,正自心急,忽然甬道石面一個角門,清軍中突然奔出一個蒙面人來,楚昭南在甬道中的大鐵門內揚弓一指,高聲喝道:“將他擒下,格殺不論!”四名心腹武士如箭離弦,倏地追上,傅青主距離過遠,無法援救,愕然注視,這四名武士都是禁衛軍中有數的高手,楚昭南以為必然手到擒來。一名武士,手掄飛抓,當頭抓到,那蒙面人倏然伏身,“嗖”的一個掃堂腿,使飛抓的一個踉蹌,栽出幾步以外,跟著的那個武士,擺鉤鐮槍攔阻,也是忽地“暖呀”一聲,翻身栽倒!第三名武士功夫最強,提鞭大叫,飛舞而前,蒙面人一個鷂子翻身,反沖過來,那名武士惜手不及,雙鞭才展,已是給他點著了“膻中穴”,那名武士“哼”了一聲,雙鞭墮地,蒙面人將他舉起,一個旋風急舞,將后面那名武士也掃出一大開外。楚昭南大叫“放箭!”蒙面人將擒著的那名武士,倒提手中,舞動起來,奔跑如飛,清兵投鼠忌器,只有幾人稀稀疏疏地放出幾枝亂箭,蒙面人早已旋風一般地跑入了傅青主那一群人中了。
  蒙面人舉手投足之間,擊倒四名武士,傅青主固然極感詫異,楚昭南更是暗暗吃驚,這人穿的是禁衛軍服飾,楚昭南卻怎樣也想不起自己手下有這樣本領高強的人物,不禁一陣心慌。不知自己人中,隱有多少奸細?
  蒙面人將手中武士向甬道上一摔,傅青主搶步迎上,那蒙面人低聲適:“小弟是韓志邦。”傅青主義驚又喜,韓志邦又道:“我知道舊迷宮的出路,新添的門戶道路我就不知道了。”傅青主無暇細問原由,急忙叫他和周青見面,商討脫身之計。
  原來韓志邦發誓要救出凌未風,暗中出走,尋訪多日,找到了被允題驅逐出宮的一些喇嘛,那些喇嘛和布達拉宮的喇嘛,仍是互通聲氣,而被允題新立的大喇嘛,正是當年護送舍利子的宗達·完真。韓志邦當年機緣湊合,無意為西藏喇嘛搶回圣物,被迎到拉薩,當作恩人款待,所以若有所求,無不答應。韓志邦想法偷會了宗達·完真,靠他的幫助,先是扮成了喇嘛,隱在布達拉宮,至傅青主等被困之時,他又偷了一套禁衛軍的服飾,一直混到迷宮的外三門,仗著怪招,把四名武士擊倒,這時和周青互說所知,冒浣蓮靜心傾聽,在周青原來畫的羊皮圖上東畫西畫,不久竟把迷宮的出路參透。
  韓志邦道:“清軍銳氣已折,我們先殺出去吧。”傅青主吁了口氣道:“也只好如此了。”冒浣蓮陪著桂仲明開路,率先撲向生門殺出,楚昭南不知他們已參透迷宮道路,勒令武土,不準硬拼,企圖困死他們,桂仲明等龍蛇疾走,如湯潑雪,連闖過幾道門戶,到了外三門,清軍驚覺,待再圍上來時,哪里還攔阻得住?群雄就如十幾頭猛虎,自外三門一直殺出了布達拉宮!
  再說凌未風轉了半天,找不到出路,外面又投人接應,又倦又餓,楚昭南和一群武士倏地出現,楚昭南顧盼自豪,得意笑道:“凌未風本領通大,也脫不了我的手掌,看他已呈倦容,誰替我把他擒下?”武士們有些是震懼凌未風的神威,有些則對他由衷敬愛,不愿與他交手,面面相覷,楚昭南神情不悅,正想發作,武士群中驀然躍出四人,三名是楚昭南的心腹,還有一人則是馬方。凌未風一聲長嘯,反手一掌,迅如奔雷,照一名武士手腕劈下,那名武士也是高手,陡地閃身進招,哪知凌未風掌法神妙,一劈一按,掌心一震,把那名武士打翻,另兩名武士雙劍齊上,驟縮驟伸,如毒蛇吐信,分刺凌未風左右肩胛,凌未風猛然一撲身,往下殺腰,“扁踩蠻牛”,砰的一腳,揣中一名武士的右胯,“撲通”如倒了半堵墻,摔倒地上!凌未風身形驟長,暴喝一聲,另一名武士駭然一驚,不由自主地退出兩步,馬方雙拳齊發,撲面打來,凌未風見他眼睛一霎,料知用意,猛然一竄,嘭的一掌,打在馬方肩上,身子一偏,前胸也結結實實中了馬方一拳,搖搖欲倒,地上的兩名武士,趁勢用腳一勾,凌未風翻身撲地,馬方等四名武士一齊撲上,四人八手,將他按住,凌未風雙臂一振,四人按捺不住,給他翻了起來,正在吃驚,凌未風忽然長嘆一聲,雙臂低垂,說道:“拿鐵索來縛吧!”三名武士大喜,知他說話算數,向同伴要過鐵索,將他縛個結結實實。
  楚昭南見四人面青唇腫,馬方傷得更重,嘔出血來,楚昭南暗道:“這個回子,倒還賣力!”當下將凌未風昏眩穴點了,叫一人請成天挺過來,命成天挺親自看守凌未風,并在他耳邊低低地吩咐了幾句話。
  原來馬方和周青是對好友,周青反叛,馬方誠恐被疑,所以急急上前,和凌未風對敵,凌未風也猜出他的用意,反正自己跑不掉,樂得賣個人情,但楚昭南也是個大行家,不能被他看破;所以用外重內輕的手法,將馬方打得嘔血。
  成無挺把凌未風押回迷宮的密室,從懷中摸出一包藥粉,撬開凌林風牙關,沖開水給他灌下,凌未風悠悠醒轉,只覺渾身無力。
  成元挺灌凌未風吃的是大內圣藥,專為擺布武功高強之人用的,吃了之后,如中烈酒,昏眩無力,更兼成天挺按著雙筆,守在旁邊,凌未風縱有通天本領,也難逃了,要知成天挺的本領,與楚昭南在伯仲之間,即在平時,他也可以與凌未風纏斗數十回合,何況在凌未風服藥之后。
  再說傅青主等回到寓所之后,再商營救之策,傅青主道:“如今迷宮道路已明,索性干它一場大的,把拉薩城內我們的人都調集起來,也可有兩三千人。”李思永道:“興師動眾,只恐攻進去時,凌大俠已經受害。”眾人商議未定,劉郁芳十分頹喪,獨自入房去了。
  第二日早晨,劉郁芳尚自愁腸百結,臥床未起。忽聽得有人在窗外彈了幾下,武瓊瑤壓低了聲音說道:“劉大姐,樓下有一個人要看你。”這些天來,別人和劉郁芳說話時,都不自覺地采用了這種說話聲調,來表示他們心中共同的悲痛。
  在樓上那間小小的客室里,劉郁芳看見一個白布纏頭的漢子筆直地站在房間中央,傅青主在旁低聲說道:“這位好漢名叫馬方,是監守凌未風的衛士。”
  馬方定神望著劉郁芳,問道:“你就是天地會的總舵主劉大姐吧?我給你帶來了一封信。”
  “一封……信?”劉郁芳有點發抖,把手放在桌上穩定自己。
  馬方顫聲說道:“這是凌大俠咬破指頭冒險寫的,但我來了之后,可是不能給你帶信回去了。”
  劉郁芳拿著那封信,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后在窗子邊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打開了信,只見信上的血字歪歪斜斜,可以想見寫時手指的顫抖,而且有幾處字跡也已經模糊了。劉郁芳默默念道:
  瓊姐:
  今夜乃弟畢命之期,畢命之前,當以事實告訴你。二十年能,與姐錢塘觀潮,姐嘗戲曰:‘若人如潮之有信,縱在兵荒馬亂之中,死別坐離,地老天荒,余亦必待你歸來也。”嗟乎,此一戲言,竟成事實。姐姐不必為當年之誤會傷心,姐之真情,已如錢塘之潮,足滌十倍之誤會而有余。姐亦不必為弟傷心,一凌未風死,十凌未風生,志士義人,猶如春草,芟之不盡,燒之重生也。所惜者唯天山賞雪之約,只能期之來生矣!
  穆郎絕筆
  紙上的字跡突然模糊得像一片云霧,她又一次失去了他——又一次失去了他!她茫然地伸著兩手,好像天山的林峰正壓在她的心上一一信箋落到地上了。
  “瓊”是劉郁芳的校蝴,而“穆郎”則是凌未風的校蝴,他的真名叫做梁穆郎,祖先是西南來的移民,所以取“珠穆郎瑪峰”中的二字給他命名。
  鉛一樣的沉重絕望的感情將劉郁芳壓住了,她倚在窗前,寂然不動,面色慘白,有如幽靈,眾人凝望著她,不敢說話,在這時候,一切安慰的言語,都是多余的了。武瓊瑤一只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凄然地給她整理凌亂的云鬃。
  傅青主悄悄地將馬方拉過一邊,問道:“凌大俠今晚可有危險。”馬方不安地搔了搔頭,說道:“這場事發生這后,楚昭南害怕極了,比在冰河惡戰給凌未風追迫時還要害怕!楚昭南在這場事中看得出來,許多武士不愿與凌未風為敵,沒有什么比內部的離心更令人可怕的了!我聽得他和成天挺商議,為了這個緣故,今夜子時,就要把凌大俠悄悄處決,免得他在牢獄中也‘蠱惑人心。”傅青主垂下了頭,額上的皺紋也似在輕輕跳動,顯然他是陷在深深的思索之中去了。
  在死一樣的靜寂中,韓志邦突然跑了進來,他已聽到關于凌未風的惡信,急忙來找劉郁芳,一進了門,馬上為那種靜穆哀傷的氣氛所震駭,禁不住將劉郁芳一把拉住,用急促而顫抖的聲調問道:
  “劉大姐!我的天!你怎么啦?嗯,你流了淚?我記得你是從來不哭的呀!凌大俠的事,我……我…”
  劉郁芳驀然抬起了無神的眼睛,激越地說道:“真的是他呀,是他,是他!我二十年前,和他在錢塘江邊看潮的那個大孩子呀!”她擺脫了韓志邦的手,彎下身軀,拾起那張沾滿血淚的信箋,匆匆塞進袋里,柔軟無力地說道:“志邦,你去吧,我現在什么也不想說了!”
  韓志邦不敢說話,只凄然地咬看自己的嘴唇,他禁不住又一次地泄漏了自己的真情,這是自和劉郁芳重見之后,一直就壓制著的真情。然而她連注意都沒有沾意到!驀然他又想起幾年之前,他曾懷疑過凌未風以“新知”而間“舊交”之事,不禁面紅直透耳根。原來凌未風竟然是她兒時的好友。
  韓志邦悄悄地又退了出去,傅青主在沉思,其他的人圍攏著劉郁芳,沒有人注意到他。正是:
  “心事難言誰可解,十年苦戀鏡中花。”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9#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43:40 | 只看該作者
第廿九章 無限深情 舍己為人甘替死 絕招雪恨 闖關破敵勇除奸
  韓志邦匆匆地跑到了附近的一間喇嘛寺中,問喇嘛道:“你有金創藥嗎?”大喇嘛道:“有的,你要來給朋友敷傷嗎?”韓志邦連聲催道:“快點給我!”西藏喇嘛的金創藥功效甚大,韓志邦要了過來,跑進他寄寓過的小房內,將小喇嘛推了出去,驀地關起房門,抽出辛龍子送給他的那把天龍派的鎮山寶劍來!對著墻上那面發光的銅鏡,凝視了一陣,劍鋒向上,倏地嗖嗖兩劍,在面上劃過,劃了兩道深深的創口,鮮血汩汩流下,禁不住痛得叫出聲來!大喇嘛對韓志邦的行動本就覺得奇怪,這時來到房外,聽到里面呻吟之聲,急忙一腳踢破房門“嘩”的一聲叫道:“志邦,你怎么了?”韓志邦寶劍當啷一樣跌落地上,大喇嘛趕忙上前將他抱住,叫道:“你瘋了嗎?”韓志邦取出金創妙藥,大喇嘛給他敷上,過了一陣,韓志邦這才苦笑說道:“你馬上帶我去見活佛!”大喇嘛莫名其妙,韓志邦低聲說道:“請你看在舍利子的份上,照我的話去做,不要發問。”大喇嘛見他神智清醒,不是瘋狂,遲疑了一會,合什說道:“居士是我們的大恩人,敢不遵命!”取過一件黑氈大衣,給韓志邦披上,拖著他悄悄地從后門走出。
  再說凌未風自知畢命期近,雖是曠世英雄,也禁不住有所牽念。“我太殘酷了,不應該那么對待瓊姐的!”他想起杭州少年時游樂的日子,想起錢塘江大潮之后,想起橫過云貴高原時劉郁芳凄怨的眼光,不知怎的,驀然又想起韓志邦那誠懇老實的模樣,一個念頭,突然從心個掠過:“我為什么不在死前給他們撮合呢?”他思索著有沒有機會再寫一封血書,托知心的衛士在他死后帶出。四周黑黝黝的,只有四個角落發出燭光。他抬起了頭問成天挺道:“什么時候了?”成天挺笑道:“還有一個時辰,就是午夜,凌未風,你臨死前有什么遺言要我給你帶出去嗎?”成天挺是清廷的死士,凌未風冷笑說道:“你告訴楚昭南,像他一樣為胡虜作鷹犬的人,若不及早回頭,死無葬身之地!”成天挺笑道:“看,你把你的師兄恨得那樣,你的師兄倒還惦記著你呢!他在你臨死之前,還準活佛來給你禱告,按藏民的風俗,火化你的尸骸,你聽,外面的腳步聲,他們此刻已經來了,嗯,比原定的時間還要早哩!”
  允題新立的活佛宗達·完真,黃昏時分專誠去拜訪允題,他說布達拉宮是喇嘛教的圣寺,若然在里面處決人犯,一定要得到他們的同意,并應準他們去做禱告。允題知道楚昭南今晚要在迷宮將凌未風悄悄處決,頗為驚訝宗達·完真消息的靈通,但轉念一想,在這些小事上倒不妨尊重他們的習慣,也便點首答應了。迷宮中到處都有武藝高強的衛士把,看守凌未風的更是一等一的大內高手成天挺,諒也不會出什么亂子。
  凌未風聽成天挺說起有喇嘛來替他禱告,皺眉說道:“大丈夫死則死耳,何必如此多事?”繼而又想,當年搶舍利子時,自己也曾出過一把力,和那些大喇嘛也頗有交情,他們來替自己作死前祈禱,正好趁此機會請他們把血書帶出。正思量間,兩個黑影已一閃而入,為首的正是宗達·完真。
  成大挺按著雙筆,欠身作禮,說時遲,那時快,宗達·完宗側面的喇嘛,驀然一躍而前,手指一戳,已把成天挺的穴道封閉,斗篷一揭,露出面目,凌未風驚叫道:“韓大哥你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
  成天挺在地上園睜雙眼,又氣又怒,卻是動彈不得。按說成天挺的武功比韓志邦高出許多,無奈他全無防備,而韓志邦又學成了達摩秘笈,怪招使出,連齊真君初遇時也要吃虧,更何況成天挺。
  韓志邦將成天挺縛在椅上,仍面向著凌在風。拔出寶劍,把凌未風身上的鐐銬全部斬斷,低聲說道:“凌大俠,你隨活佛出去吧!”
  凌未風仔細一想,了然于心,搖搖頭道:“韓大哥,謝謝你。枉費了你的心血了,我不能走出去!”韓志邦急道:“為什么?”凌未風道:“到處都有衛土把守,我不想連累你們!”韓志邦把黑氈斗篷脫下,說道:“我留在這里,你出去,戴上斗篷,他們不會知道你是誰的!”凌未風毅然說道:“不成,韓大哥,那不成!我豈能容你替我去死!”韓志邦道:“你比我有用得多,你該留著,讓我去死!”凌未風怒道:“你要我做不義之人,自己茍活,卻要朋友替死!”韓志邦咬著牙根,不發一言,忽然雙指一戳,點了凌未風的啞穴,凌未風藥力未解,渾身無力,絕頂武功也用不出來,只好任他擺布。韓志邦給凌未風披上大衣和斗篷,將他交給宗達.完真,俯首說道:“活佛,一切都拜托你了!”宗達·完真彎腰吻了韓志邦的足跟,滴淚說道:“韓義士,你才是真正的活佛!”轉過身驅,半拖半拉,把凌未風帶出了迷宮。
  韓志邦坐在胡床之上,面對著成天挺,時不時有值班的武士經過密室,探頭內望,韓志邦身材和凌未風差不多,面上又有刀痕,室內光線又很微弱,衛士們毫不在意地巡過便算,誰也沒有發現。
  韓志邦萬念俱寂,在黑暗中靜待最后的時辰,忽聽得門外的值班武士說道:“楚統領,時辰還未到呀,你來得這樣早!”門外楚昭南的聲音說道:“我要他幾時死便幾時死,你管得著?”邊說邊推開了房門,叫道:“成天挺,你出去!”成天挺不言不動,楚昭南跨進兩步,正待發問,韓志邦身形驟起,拳風劈面,楚昭南陡然一縮,胸口已結結實實受了一拳,燭光瑤曳中,楚昭南看出敵人不是凌未風,這一驚非同小可,喝道:“你是誰?凌未風哪里去了?”喝聲未停,金刃劈風之聲又自背后襲到,韓志邦身形奇快,拔劍進招換位,都只是一剎那間之事,楚昭南輕輕一閃,腰脅又給韓志邦雙指戳了一下,一聲怒吼,游龍劍掙然出手,聽風辨器,反手一劍,暗室中火花蓬飛,韓志邦直給震到墻邊,才煞得住身形。楚昭南旋過身來,看得真切,一聲獰笑:撲上前道:“哈,韓志邦,你也敢來找死?”游龍劍一瑤,倏地直奔韓志邦咽喉刺去!
  韓志邦仗著達摩怪招,打了楚昭南一拳,又點中他的穴道。無奈功力相差太遠,楚昭南又是武林的大行家,入房之時,發覺跡象有異,已把全身穴道閉著,韓志邦一拳雙指都如擊敗草,手腕反給震痛。這時見楚昭南狠狠刺來,心念一動,呼的從旁邊搶出,寶劍斜挑,招數卻不用老,楚昭南回劍封迫,他又搶到右首去了!
  楚昭南何等機靈,知道韓志邦是想仗著怪異的身法來和自己游斗,心想:韓志邦只是癬疥之患,不必理他。看樣子凌未風大約逃出未久,若給韓志邦纏著,豈不走了大敵?當下虛晃一劍,向門口奔去,大聲叫道:“凌未風逃了,趕快搜捕!”韓志邦一聲不響,刷的又是一劍,楚昭南突覺冷氣森森,劍鋒指到脅下,想起韓志邦使的也是寶劍,一迫得回劍防守,劍鋒一碰,又是一溜火花,兩口寶劍,都沒有傷損。
  楚昭南勃然大怒,看來非把韓志邦殺死,就不能出去。游龍劍一翻一卷,展開了天山劍法中的精妙招數,狂風暴雨般地緊緊追迫,大聲喝道:“韓志邦,你真的不要命了!”韓志幫傲然說道:“我就是不要命,你也別想再追著凌未風!”楚昭南劍走連環,點刺劈撩,真是翩如驚鴻、矯若游龍,韓志邦仗著怪招,在劍光中鉆來鉆去,楚昭南一時間卻也奈何他不得!惡叫一聲,運起內力,將劍一抖,劍風四蕩,四邊墻角的燭光全部熄滅,但劍花錯落,光芒四射,暗室中劍氣縱橫,反比以前明亮,韓志邦只覺四面八方,都是楚昭南的影子,自知無法逃命,反而大聲狂笑,楚昭南覓得破綻,一劍疾刺,自韓志邦前心直穿進去,韓志邦寶劍落地,血如泉噴,猶自狂笑道:“劉大姐,我對得住你了!”楚昭南寶劍抽出,飛腳把韓志邦尸身踢翻,躍出密室,忽聽得轟隆一聲,外面火光沖入,武士們紛紛向外三門涌出。
  楚昭南奔出中門,火光中只見傅青主等揮劍殺人,眾武士堵截不住,連連后退,楚昭南振臂叫道:“不要慌亂,困死他們!”退入角門,下令放箭!不料敵人竟似熟識迷宮道路,左穿石插,直追進來,楚昭南押著陣腳,亢聲叫道:“大軍就要到來,他們一個也走不掉,我們要拼命擋住!”傅青主縱聲長笑,把手一招,內外健兒紛紛殺入,火箭亂飛,火頭四起,楚昭南放眼望,只見迷宮中到處都是敵人,也不知傅青主從何處調集得這么多勇士!
  傅青主這次拼著作一死戰,把拉薩城中的天地會黨徒、哈薩克勇士等可以調集的人那調集起來,總計有三千多人,冒險殺入布達拉宮。他們不單單是想援救凌未風,而且想給允題一個打擊。黑夜中允題不知敵人虔實,不敢接戰,在衛士保護下逃出布達拉宮,傳令大軍,堵截四面城門,讓楚昭南和他的一隊禁衛軍在宮中和敵人纏斗。
  允題逃出了宮,楚昭南卻不知道。鎮守布達拉宮的禁衛軍只有二千,如何擋得住傅青主所率領的三千死士,廝殺了半個時辰,禁衛軍死亡累累,布達拉宮煙霧彌漫,梁摧棟折,傅青主大聲喝道:“楚昭南,快把凌未風交出,不然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楚昭南一聽,暗道:“原來凌未風不是他們救出的。”眼珠一轉,接聲叫道:“你們先退出去,咱們好好商量。要不然我就先把凌未風殺了!”李思永怒道:“你死在臨頭,還敢要挾!”揚手一支蛇焰箭,蓬的一聲,在楚昭南身側炸裂開來。
  楚昭南哈哈笑道:“你真的不要凌未風了?”大聲叫道:“王棟、張材,進去把凌未風首級取來!”劉郁芳面色大變,對傅青主道:“師叔,就把凌未風的命換他的命吧!”傅青主知道楚昭南詭計多端,誠恐先退出去,反中他的陷餅,一陣躊躇,楚昭南又大叫道:“你們退至外三門,我就把凌未風放出,兩邊收兵。要不然,你們就只能見凌未風的人頭了,好,現在我數三聲,數到第三,你們還不答應,就莫怪我下毒手!一!二!……”劉郁芳大為著急,楚昭南略停了一停,“二”字尚在出口,忽然有幾名喇嘛疾的從一座燒塌的房中沖出,為首的穿著大紅憎袍,大聲叫道:“凌未風早已逃出迷宮了!”楚昭南大怒,把手一揮,亂箭如雨,那名喇嘛武功頗為了得,揮動禪杖,沖出箭雨,傅青主等急上前救應,楚昭南搶過一張五石強弓,嗖,嗖,嗖!連發三箭,那名喇嘛,打落一箭,避過一箭,卻給第三箭射穿喉嚨,沖到傅青主跟前,頹然倒下。
  傅青主一看,原來就是以前和楚昭南同上五臺山的紅衣喇嘛,那時楚昭南初叛吳三桂,被紅衣喇嘛識破,楚昭南一不做二不休,在五臺山谷,要將紅衣喇嘛擊殺,幸好凌未風救了他的。不料他今天仍是喪在楚昭南箭下。紅衣喇嘛在傅青主跟前倒下,猶自嘶聲說道:“凌大俠已脫險了。你們不要放過這個賊子!”把手指一指楚昭南,溘然長逝。
  傅青寶劍鋒一指,桂仲明易蘭珠雙劍飛舞,拼命殺上,武士們紛紛走避,楚昭南虛晃一劍,往后便逃,桂仲明奮力一躍,騰蛟寶劍刺到背后,楚昭南揮動游龍劍,往桂仲明的劍上一搭,用力一接,陡然翻了上來,桂仲明劍訣一領,了當一聲,沖開劍花,刷!刷!刷!外一連三聲,朝敵人猛刺,楚昭南吃驚于他的劍法精進如斯,但仗著火候老到雖驚不亂,游龍劍猛然一絞,解了桂仲明攻勢,輕飄飄飛身一竄,沖煙直上,登上一座正在燃燒的房子,拼命奔逃,火光中突然人影一閃,一道青光,沖開煙霧刺入,楚昭南回劍一格,跳過第二問屋面,尚未站走,背后冷氣森森,一口寶劍,又已堪堪襲到,楚昭南反手一劍,騰身躍起,跳落地面,那條人影也跟著下落,楚昭南一看,原來卻是易蘭珠!
  楚昭南一見是她,心里稍寬,想道:“這女娃子不是我的對手,但這個時候,倒不好和她纏斗,用手一按壁上機關,兩邊墻壁裂開,中間現出暗門,楚昭南一閃而入,正想再接機關,暮覺銳風勁撲,冷氣襲人,未敢回頭,先行斜躍,劍鋒一轉,將敵劍掛開,揚聲罵道:“易蘭珠,你僥幸逃脫,還敢再來找死!”易蘭珠粉面凝霜,口角噙著冷笑,一言不發,斷玉劍揚空一切,飛云掣電般,欺身直進,楚昭南雙肩一縱,斜飄出去,左掌在墻上一抵,兩邊墻壁又再重合,腳尖用力一蹬,又斜躍出數丈,回頭獰笑道:“易蘭珠,今日你休怪師叔手辣!”易蘭珠驀覺眼前一暗,楚昭南的寶劍已反劈過來,微微一晃,劍鋒向外一展,把來勢化開,趁勢躍出三步,凝身待敵。
  楚昭南避進的地方,乃是迷宮中的暗道,另一頭直通宮外,這條臨道極少人知,楚昭南原是想借此逃命的,不料易蘭珠身法奇快,竟緊隨身后,追了進來,楚昭南心念一動,登時改變主意,想先把易蘭珠生擒,作為人質,然后再逃出宮。易蘭珠是刺殺多鋒的兇手,擒著了她,則雖走脫凌未風,皇上怎么也不會怪責。他利祿薰心,在暗道中反向易蘭珠進迫!
  這時暗門已閉,甬道中黑黝黝的覺人影幢幢。易蘭珠從未試過在黑暗之中與人斗劍,雖說她也學過聽風辯器的功夫,到底不及楚昭南經驗豐富,連擋幾劍,十分吃力,楚昭南一聲狂笑,身形一晃,略走偏鋒,劍光繞處,刷地便奔易蘭珠左肩刺來,易蘭珠躬腰一招,一拍“龍門鼓浪”,寶劍疾如風發,避招進招。楚昭南暗吃一驚,右腕倏翻,“金雕展翅”,反手一劍,便劈易蘭珠右臂,兩劍相交,銀光激射,易蘭珠終是火候稍欠,連環三劍,刺不著敵人,不敢冒進,短劍一圈,正待變招,楚昭南猛然翻身現劍,一招“玉帶圍腰”,截斬腰肋,易蘭珠被迫將短劍一擋,銀光激射中,驀見楚昭南面帶懼容,而易蘭珠也給他震出幾步,手腕酸痛。
  楚昭南揚聲叫道:“蘭珠,說什么我都是你的尊長,你放下劍來,我斷不會傷你!”易蘭珠仍是一聲不響;黑暗中只見她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發出冷冷的光芒。楚昭南凜然一驚,心想:不過一年,這妮子的劍術怎的竟有如此進展!莫非師傅的拳經劍訣,已到了她的手中?正自沉吟,易蘭珠腳尖一點,騰身瓊起,忽然一招“飛鳥投林”,半空殺下,楚昭南挺腰一劍,截斬易蘭珠雙足,這招是天山劍法中的殺手,十分厲害,滿以為易蘭珠身子懸空,定躲不了,哪知易蘭珠就在半空中,連人帶劍轉了個大圓圈,劍光閃處,“白虹貫日”,又向楚昭南刺來,楚昭南更是吃驚,料不到她把天山劍中追風劍法的絕招,使得出神入化,拔身一跳,堪堪避開,而易蘭珠也已飄身落地,短劍一揮,又再狠殺起來。
  這時易蘭珠對黑暗已漸習慣,憑藉著兩把寶劍發出的光芒,認定敵人身形,狠狠攻擊,她的劍使很迅捷無倫,楚昭南被迫得以快打快,兩口寶劍,飛云掣電般在暗室中相斗,只見劍花錯落,冷電精芒,隨著吞時進退的劍尖沖擊,斗到急處,宛似千萬條銀蛇亂掣,和在白天相斗,竟差不了多少,楚昭南瞎了一眼,反給逼得眼花紛亂,看不清劍點,又急又怒,再揚聲喝道:“你真的要拼命?”易蘭珠仍是一聲不響,揮劍疾攻!楚昭南怒道:“難道我會怕你!”劍招一變,解出天山劍中最深奧的須彌劍法,帶守帶攻,專找易蘭珠的寶劍,斗了三十來招,易蘭珠手腕一震,短劍又被楚昭南碰著。易蘭珠的斷玉劍和楚昭南的游龍劍同是晦明禪師采五金之精所煉,劍質一樣,雙劍碰擊,兩無損傷,可是易蘭珠是個少女,氣力卻遠遜楚昭南;楚昭南一招得手,長劍一抖,寒光閃閃,劈面剁來。易蘭珠劍走輕靈,一個“拗膝摟步”,飄風般圈到楚昭南右側,劍招倏變,斷玉劍向上一撩,反挑敵人右臂,楚昭南好不狠毒,仗著招熟力沉,拿捏時候,待易蘭珠劍鋒剛沾衣裳之際,驀然身子向前一撲,“彎弓射虎”,分開左右,右劍猛刺,左掌平伸,劍刺掌劈,同時攻到,易蘭珠的劍招使到,叫聲不好,驀地使出白發魔發女獨門劍術,短劍卷空,猛然一振乎腕,劍鋒倒轉,竟從反側向楚昭南分心刺到,楚昭南不識這招,一劍擲空,急忙吸胸凹腹,晃身飄出。心里更為驚疑,易蘭珠這招乃天山劍法所無,卻又如此辛辣!
  易蘭珠喘息未定,楚昭南濃眉一豎,長劍揮了半個弧形,僻啪有聲,仍用須彌劍中的精妙招數,狠狠殺人。要知須彌劍法攻守兼備,乃晦明禪師精心所創,專為對付和自己本領差不多的人用的。剛才楚昭甫過于貪功,以致險而反遭敗績,這番再戰,分外小心,易蘭珠試幾招白發魔女的辣招,分毫也攻不進,楚昭南揚聲喝道:“你是天山門下,本門劍法不加深究,反去學邪魔外道,好不知羞,還不棄劍投降!”眨眼之間,疾劈幾劍,白發魔女的劍法,最適宜于奇兵突襲,若論到精秘變化,卻不及天山劍法,易蘭珠未及換招,斷玉劍又給楚昭南的劍格了一下,登時再給震退數步,楚昭南大聲喝道:“乖侄女!你還不認輸嗎?”
  易蘭珠突然冷冷說道:“叫你見識本門劍法的精妙!”把虔心苦練、妙悟通玄的劍法施展出來,忽虛忽實,忽徐忽疾,變化倏忽,不可捉摸。這時易蘭珠已知道敵我雙方優劣所在,而自己招熟力沉,一柄短劍使得出神人化,以劍法的精妙,抵消功力的不足,楚昭南無法震飛地的寶劍,迫得咬牙苦守。易蘭珠劍招越展越快,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揮灑自如,真如流水行云,恰到好處。楚昭南倒吸一口涼氣,連連退守,易蘭珠喝道:“這才是本門的劍法,你懂得了嗎?”楚昭南又氣又怒,卻不敢答話,只是緊緊封閉門戶,想仗著功力深厚,和易蘭珠對耗。易蘭珠又是一聲冷笑,于漫不經意之間,又雜以白發魔女的辛辣劍法,突施襲擊,她把兩種最上乘的劍法混合來用,除了功力稍低之外,和凌未風已差不多一樣。楚昭南如何抵擋得了?心內暗想: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游龍劍猛然一沖,明是進攻,實是走勢!易蘭珠突然一聲清咤,短劍一旋,疾的倒卷上去,劍風震蕩中,楚昭南一步大叫,連人帶劍,向上一拔,竄起兩丈多高,“云里翻合”,真似燕子一般,向前直瓊出去。易蘭珠把身一躬,也像彎箭般飛射而來,如影隨形,緊接撲到,劍掌齊飛。楚昭南武功著實高強,雖受挫敗,仍能反擊,身未著地,已是反手一劍,將易蘭珠短劍蕩開,但雖然如此,右脅仍被易蘭珠掌風掃中,易蘭珠這掌是借著楚昭南去勢,向前“順水推舟”一送,和太極拳中的“借力打力”,有異曲同工之妙,楚昭南身不由己,騰云駕霧般地直飛出去,竟然“啪”的一聲,摔倒地上,幸他功力深厚,跌下時候,四肢用力向上一提,“金蟬戲浪”直跳起來,易蘭珠摟頭一劍,又給他一劍格開。易蘭珠給他連擋兩劍,鋒刃相交,卻并不感到如前吃力,劍光飄瞥中,只見楚昭南襟上鮮血點點,原來他的右肩被刺傷,左手也給斬去兩指,易蘭珠自己卻還未知道。
  楚昭南負傷之后,又被窮追,反身再斗,以死相撲,劍挾勁風,招招狠辣,這一來易蘭珠倒不敢過份進迫,楚昭南狂呼怒號,長劍揮劈,儼如一頭受傷的獅子。易蘭珠凝神靜氣,在黑暗中細辨敵人身形,進退趨避,輾轉斗了五六十招,楚昭南惡氣漸消,易蘭珠乘機連使白發魔女獨門辣招,左一劍,右一劍,上一劍,下一劍,轉瞬之間,楚昭南又連受幾處劍傷,怒吼聲聲,再拼死反撲,易蘭珠捷似靈貓,十分溜滑,楚昭南撲到東,她躲向西,楚昭南撲到南,她躲向北,楚昭南又氣又急,頭腦昏亂,如何撲得著她。再過一會,楚昭南已是再衰三竭,易蘭珠運劍如風;短劍倏翻,楚昭南狂叫一聲,左臂已給斬斷,游龍劍突然倒轉,向心窩一插,厲聲叫道:“大丈夫寧死不辱,你要殺我,那是休想!”楚昭南心高氣傲,目空一世,不料卻被自己的晚輩所敗,自知必死,仍然死要面子,死不認輸,自殺身亡,臨死尚不悔悟;真是可笑可憐。易蘭珠到底女孩子心軟,嘆口氣道:“奸賊呀奸賊,你若早能辨清是非,何至如此!”把他的游龍劍拔出,插進劍鞘,佩在身上。側耳一聽,外面寂然無聲,放眼一望,陡長的甬道,黑沉沉的不知通向何方。索性放步向前走去。
  且說桂仲明被幾個武士絆著,追不上楚昭南,大怒之下,騰蛟寶劍,一陣亂揮,把幾個武士全都殺死。傅青主率群雄追上。已不見了易蘭珠。桂仲明道:“她單身追楚昭南去了。”傅青主十分擔心,說道:“這妮子也真冒險!”桂仲明揮劍說道:“我們把清軍武士殺盡,不愁找不著她!”傅青主忽然將他的手臂一拉,揚聲叫道:“大家都是漢人,何苦為胡虜拼命,我們網開一面,你們快逃!”禁衛軍武士見他們的首領楚昭南尚自逃逸無蹤,而且布達拉宮大火熊熊,再不逃時,勢必陷身火海,也就不再戀戰,發一聲喊,四散奔逃。傅青主道:“我們分批搜宮,趁火勢尚未燎原,趕快把易蘭珠尋出來。不論尋得與否,天明前都要至宮外會齊。”
  劉郁芳雖然聽得喇嘛傳語,說是凌未風已平安脫離,但心中到底不無牽桂,得馬方所繪的地圖,與張華昭周青等人一路按圖索鸚,迅速直撲迷宮中央,曲折迂,走了一陣,周青忽地悄聲說道:“這就是囚禁凌未風的密室,我們進去看看。”密室尚未著火,門戶又是大開,劉郁芳隨著周青闖進,室內有人問道:“凌未風捉回了嗎?”劉郁芳挺劍一沖,腳下忽覺有物絆著,同時有勁風撲到,劉郁芳伸劍一擋,竟被震出步。周、張二人,雙上迎敵,劉郁芳騰身脫開,門窗外火照射進來,只見地上一灘濃血,血泊中躺著的竟是韓志邦#烘上劃有兩道刀痕,胸口被劍刺穿一個大洞。劉郁芳魂飛魄散,想起韓志邦日前的,心中了然。知道他以自己的性命換了凌未風的性命,霎時間劇痛攻心,欲哭無淚。但耳邊聽得金鐵交鳴之聲,卻不由得她不霍然一省:“此刻還不是我悲傷的時候!”定睛看時,只見周青和張華昭已是給成天挺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原來成天挺被韓志邦點了穴道,仗著武功深湛,暗中運氣行血,過了一個時辰,早已解開了。張華昭揮動凌未風贈他的降龍寶杖,硬接敵招,成天挺鐵筆“橫架金梁”,往上一托,張華昭虎口發痛,成天挺也覺對方兵器堅硬異常,怔了一怔,周青已是退而復上,劉郁芳亦已從側面助攻。成天挺是清宮大內一等一的高手,力戰三人,綽有裕余,但宮內火光沖天,殺聲震地,他不知外間虛實,確是不敢戀戰,雙筆斜飛,沖開一條出路,拔足飛奔,三人中劉郁芳武功較高,不假思索,施展輕功,隨后急道。張華昭叫道:“劉大姐,窮寇莫追!”劉郁芳只道韓志邦是成天挺殺的,滿懷悲憤,竟毫不顧慮成天挺武功比她高出許多。一心只為良友報仇,對背后喊聲充耳不聞。
  跑了一陣,成天挺鐵筆在墻上一點,暗門出現,劉郁芳不假思索,也跟著進去。成天挺哈哈大笑,隨手轉動機括,把暗門關上,他正是想誘劉郁芳進來,好擒著她作為人質。
  黑暗中成天挺鐵筆一沖,劉郁芳用無極劍中“乘龍引鳳”的招數,把判官筆粘至外門,成天挺左筆一抬,雙筆一夾,把劉郁芳的青鋼歲夾住,喝聲:“撤手!”劉郁芳虎口酸麻,青鋼劍應聲墮地!急急往前一躍,成天挺伸筆一探,黑暗中認穴點穴。劉郁芳突然反手一揚,一道藍光在雨道上空嗤的一聲爆炸開來,成天挺嚇了一跳,急忙飄身閃過,劉郁芳的蛇焰箭是武林中一種獨門暗器,含有硫毒,著物即燃,見傷即鉆,深入皮膚,十分厲害。甬道狹窄,趨避艱難,成天挺武功雖高,也心存戒懼。兩人在甬道中追逐,劉郁芳被迫到急時,就是一支火箭,成天挺或展輕功避過,或運掌風打滅,仍是窮追不已。
  兩人在甬道中越進越深,驀然間,劉郁芳發現蛇焰箭已經用完,心中大急,成天挺又已追至背后,她反手一揚,叫聲“看箭!”成天挺本能地往旁一閃,卻不見火光飛出,哈哈笑道:“劉郁芳,你還有什么伎倆,還不趕快投降!”黑暗中驀地有人接聲叫道:“劉大姐,是你嗎?”成天挺鐵筆往外一穿,已到劉郁芳背后,忽然手腕一震,“丁當”一聲,判官筆竟被蕩開,來人持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劍,黑暗中星眸炯炯,似是一個少女。
  劉郁芳大喜叫道:“你是蘭珠妹妹?”成天挺武功深湛,黑暗中亦可辨物,這時也認出了輪廊,喝道:“你這女飛賊好大膽!你不怕再坐一次天牢?”一晃身,躬腰揉進,左辨判官筆斜點面門,易蘭珠微一側臉,成天挺這招本是虛招,左手一撤,右手判官筆往外一穿,倏地橫身,照易蘭珠的中盤“云臺穴”便下重手!易蘭珠一閃閃開,短劍往下一沉,斜削肩臂,順斬脈門,這是白發魔女的獨門辣招之一,成天挺驀覺冷氣森森,大吃一驚,陡然往后一滑,掄雙筆旋身盤打,好不容易才將這招化開!易蘭珠一面發招,一面問道:“劉大姐,你沒受傷吧?”劉郁芳道:“沒有。這人是殺死你韓叔叔的兇手,不要放過!”易蘭珠一記辣招把成天挺迫開,把游龍劍解下,掃給劉郁芳道:“這是楚昭南的游龍劍,你拿去!”
  劉郁芳急忙問道:“楚昭南那賊子怎么了?”易蘭珠淡然說道:“我把他殺掉了!”她說得甚為平靜,好像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成天挺聽了,卻如晴天霹靂!稍一定神,心里將信將疑,暗道:這女娃子劍法雖屬不凡,卻如何能把楚昭南殺掉?還搶了他的寶劍。易蘭珠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慢,驟然一個“鷂子翻身”,雙臂“金雕展翅”,寶劍下斬敵人中盤,手法迅疾無倫,成天挺身經百戰,微噫一聲,雙筆一分,左手判官筆掄下來。照短劍一劃,就手往外一掛,橫身進步,右手筆“仙人指路”,居然在黑暗中之中,探穴位,尋穴道,直奔易蘭珠的“華蓋穴”。易蘭珠捏劍訣一指敵人脈門,利刃挾風,以攻為守,斷玉劍反擊敵腕,成天挺老練巧滑,判官筆才發便收,驀然變招,雙點易蘭珠兩脅的“太乙穴”,這一招虛實莫測,狠毒異常。不料易蘭珠劍法,更是神妙,腳下紋絲不動,身體陡縮尺余,恰恰把判官筆讓開,未容他收招變招,道聲:“著!”斷玉劍寒光一閃,反展劍鋒,虎口向外,疾如駭電,刷的一劍,刺到面門,成天挺雙筆拄上一崩,易蘭珠腕子往里一合,短劍翻成陰把,青光再閃,銳風斜吹,從敵人右肩翻下來,截斬右肋。成天挺雙筆已全封上去,急切間哪里撤得回來?迫得也走險招,仗著幾十年功力,不迫不閃,雙筆一晃,以攻為守,猛撲易蘭珠中盤,左點“期門穴”,右點“精白穴”,力猛招快,易蘭珠不想兩敗俱傷,為勢所迫,斜身側步,避敵正鋒,微一讓身,成天挺借勢收招,踴身一縱,斜竄出一丈以處,正想奔逃,猛然斜側里青光一閃,成天挺舉筆一迎,強弩之末,力量大減,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蓬飛,筆尖已給削掉,而來人也給震跌塵埃。
  易蘭珠一瓊而前,急忙叫道:“劉大姐,待我來收拾這廝!”趁成天挺一怔之際,搶在兩人中間,寶劍一揮又封住了成天挺的去路!
  劉郁芳那劍用了十成力量,不料仍給震跌,只好橫劍觀戰。成大挺筆尖被削,認出了劉郁芳的寶劍正是楚昭南那把游龍劍,腦門轟的一聲魂飛魄散。看來易蘭珠所說非虛,楚昭南真的給她殺了!雙筆飛舞,左右亂竄,急著覓路欲逃。他若不慌逃,還可與易蘭珠纏斗許久,他這一想逃,心神分散,如何擋得住易蘭珠妙悟通玄的山天劍法?再斗了二三十招,易蘭珠又喝一聲:“著!”嗨的一聲,成天挺肋下中劍,腳步踉蹌,往旁連退,劉郁芳趁勢一劍削來,成天挺雙筆給易蘭珠一劍封住,無法抵擋,竟給劉郁芳削斷手臂,再加一劍,送了性命。
  劉郁芳道:“好,韓大哥的仇也報了,咱們覓路出去!”甬道漫長,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兩人走了許久,兀是找不到出路。
  忽聽得有人叫道:“是成大人嗎?快,快來!凌未風——”“阿呀,不對!怎么是,是——”
  這兩個人是同時呼叫的,但也似乎是在同一時候波人擊倒,跟著就是兩聲撕心裂肺的慘呼了!
  原來在這甬道出口之處,楚昭南還設下埋伏,宗達·完真已經中了暗箭。但當那兩名守衛上前看之時,一個被凌未風打斷腕骨,另一個發現竟然是新立的“活佛”之時,宗達·完真趁他大驚之際,也將他按倒了。
  劉郁芳與易蘭珠早已向著聲音來處飛奔,她們來得正合時,把第三名跟著上來的尚未受傷的衛士殺了。周青隨后來到,他為人謹慎,將那兩名掙扎欲起的守衛各自補上一刀,全部了結。甬道里已經沒有了敵人,這才放下了心。
  凌未風是被成天挺灌了麻藥的,藥力本來未解,剛才那一擊,乃是出于求生的本能,他那深厚的武功底子發揮了奇跡般的潛能,但一擊成功,他也好像“虛脫”一般,再也使不出半點氣力了。
  劉郁芳抱著他顫聲叫道:“未風,你怎么啦?”
  凌未風好像不相信眼前的現實,雙眸半啟,啞聲道:“劉大姐,當真是你?我,我不是做夢?”劉郁芳道:“當然是我,你咬咬指頭,看痛不痛?”
  但凌未風卻是連抬起頭的氣力都沒有了。不過,他也無須用咬指頭來證明不是做夢了。
  他看清楚了是劉郁芳,一口氣松了下來,登時就暈了過去。
  易蘭珠大吃一驚道:“叔叔怎么樣了?”
  好在劉郁芳經驗老到,雖驚不亂,一探脈息,說道:“他只是氣力耗盡,慢慢會醒過來的!
  此時她們才想起了躺在凌未風旁邊的宗達·完真。
  劉郁芳充滿歉意,替他拔出利箭,易蘭珠給他在傷口敷上金創藥,說道:“活佛,多謝你救了我的凌叔叔。”
  宗達·完真黯然說道:“都是韓大陜的功勞,他才是真正的活佛。”
  劉郁芳內疚于心,歉意更深,眼淚禁不住一顆顆而下。宗達·完真道:“你們趕快出去,再遲就來不及了。”
  易蘭珠道:“你呢?”
  宗達.完真道:“我留在這兒。”
  劉郁芳抹掉眼淚,連忙說道:“那怎么行?”
  宗達·完真沒有回答,卻忽地問道:“楚昭南呢?”易蘭珠道:“已經給我殺了。”宗達·完真再問:“成天挺呢?”易蘭珠道:“也已給我們殺了。”宗達·完真呼了口氣,說道:“那你們就不用替我們擔憂了,這兩個人死掉,就沒人知道我在這里曾經做過些什么了。由我帶凌大俠出去,這只是沒辦法中的辦法,有你們代勞,不更好嗎?我的傷并無大礙,他們也絕對不敢加害我的,你們大可放心,快快走吧!”要知宗達·完真乃是清廷封賜的活佛,除非迫不得已,否則他當然還是想和清廷維持關系。
  劉郁芳聽他說得有理,而且在這樣的情況底下,她也的確是很難兼顧,只好依從他了。
  周青背起凌未風,帶他們走出甬道。甬道出口處已是遠離布達拉宮的一條街道。
  可是還有一個難題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他們原來所住的地方是在市郊,最少還要走一個時辰。他們不知道宮中廝殺的結果如何,也不知道敵方還有沒有援兵開到,他們既然不能回去與群雄會合,倘若要回到原來的住所,在這一個時辰之中,是什么意外的危險都有可能發生的。怎么辦呢?
  周青忽地想了起來,說道:“劉大姐,馬方昨天給你送信之后,是不是留在你們那兒?”
  劉郁芳道:“不,他惦記家人,我們給他敷藥之后,傍晚時分,他就回家去了。”
  周青說道:“那咱們就兀須多冒風險了,馬方的家就在附近!”
  也不知過了多久,凌未風漸漸有了知覺,慢慢張開眼睛。他還未看清楚眼前景物,便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謝謝天,穆哥,你終于得救了!”凌未風似是從惡夢中醒來,眼神呆滯,不言不語。
  劉郁芳道:“未風,你睜眼瞧瞧,站在你面前的是誰?”
  凌未風睜大眼睛,顫聲問道:“韓大哥呢?”劉郁芳知道不能瞞他,黯然說道:“死了!”凌未風慢慢站了起來,肌肉痙攣,好像受到了皮鞭抽打似的,劉郁芳嚇著了,喜悅與哀傷的心情糾結著,像一團解不開的亂羅,她一陣昏眩,不知道該怎分說才好!
  “凌叔叔,我們終于勝利了!”易蘭珠跳嚷著進來。她本來是想讓劉郁芳和凌未風敘敘衷情的,隔簾一看,神情不對,急急進來,緊握著凌未風的手道:“叔叔,你還記得你給飛紅巾和咱們不要回錢塘江去看潮呢!唉,要是真能夠這樣的話,那可多美!”
  易蘭珠可沒有發覺他們的聲音異樣,她還正在為著他們高興呢!她轉過身走出房門,笑道:“此后你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沒有人可以阻攔你們了!”
  當真沒有了么?要是易蘭珠知道他們在想什么,她一定笑不出來。
  凌未風被迫服下的麻藥乃是大內秘方制煉,饒是他功力深厚也還未能恢復體力,只好在馬方家里再住兩天。
  易蘭珠記掛著張華昭,第三天一大清早,她因為睡不好,索性就起來了,她在院在里散步,看見凌未風的房間里還有燈光,就走過去敲窗問道:“凌叔叔,你一晚都沒睡覺嗎?你是要和劉大姐上天山看雪的,怎能這樣?”
  凌未風打開房門,說道:“沒什么,我只不過想寫一封信,所以比你早起來罷了。”
  易蘭珠怔了一怔,說道:“寫信,寄給誰?”
  凌未風道:“信已經寫好了,這封信我還請你給我送去呢,你進來吧!”
  易蘭珠恍然大悟,說道:“是寫給劉大姐的?”易蘭珠嘻嘻一笑,說道:“你們同住在一個地方,有話不好說嗎了還要寫信?”驀地想起,男女之間,有些話的確是不便當面說的,心中暗笑凌叔叔臉皮太薄,便道:“好,我懂了,我給你送給劉大姐就最是。”
  她像個頑皮的孩子,一推開劉郁芳的房門,便即笑道:“大姐,我給你送情書來啦,你拿什么謝——”話未說完,忽地笑不下去了。
  她睜大眼睛,房間里那里還有劉郁芳?但桌上卻有一封信,旁邊了有一張字條:“蘭珠,我走了,這封信請你替我交給凌叔叔。”
  易蘭珠莫名其妙,只好拿起那封信,又再回去找凌未風。不料凌未風也不見了,見到的只是馬方。馬方揚著手中一張字條說道:“這是怎么回事?凌大俠留字給我,說是甚為抱歉,他不能和我細說因由,竟然不辭而行了!”
  易蘭珠苦笑道:“你問我,我問誰?唉,他們二人也不知是為什么要玩捉迷藏的游戲?”
  馬方道:“捉迷藏?”
  易蘭珠揚起手中的字條,說道:“你大概還未知道吧!劉大女已走了!”
  兩人相對黯然,半晌,馬方說道:“好在還有個好消息,清兵已經走了。”
  易蘭珠道:“好,那我也應該走了。”她藏好兩封信,走出馬家,心中隱隱猜到幾分,暗自想道:“但愿陽郎不要躲避我才好。”
  正是:
  心底創傷難復合,深情未變卻寒盟。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30#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44:29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章 生死茫茫 俠骨柔情埋瀚海 恩仇了了 英雄兒女隱天山
  回頭再說那天晚上的事情。群雄分批搜宮,黎明之前,會合一起,不但易蘭珠不見蹤跡,連劉郁芳也失了蹤。傅青主道:“允題大軍環伺,黑夜之中他們不敢動手,我們必須在黎明之前沖出城去。我留下來接應,指揮脫難之責,只好偏勞李公子了。”桂仲明道:“我也想留下來等候凌大俠。”傅青主瑤瑤頭道,“不行!你忘了我們與武當派掌門人玄真之約了嗎?”張華昭道:“那么我留下來陪伴師叔如何?”傅青主微微一笑,點點頭道:“你留下來還有道理。”當下與李思永揮手作別,與眾人匿居一個小喇嘛寺中。
  李思永當年曾指揮十萬大軍,自是大將之才,當下將三千健兒分為三隊,一隊佯攻東門,一隊埋伏接應,一隊殿后,待吸引清軍主力轉移后,突然后隊改為前隊,撲攻西門,清軍追來,伏兵四起,黑夜之中,以少作多,更兼群雄個個武藝高強,清軍不知虛實,又要分一隊人去布達拉宮救火,竟給李思永率眾安全撤出城外。
  這支人馬,人強馬壯,脫險之后,疾馳數天,已到邊境。時值黃昏,李思永登高一望,見炊煙稀薄,“咦”了一聲道:“清廷邊境大軍已撤,不知何故?”當下輕易沖過封鎖,不到十天已回至喀爾沁草原,一路未遇敵軍,問起來時,才知清軍進駐了回疆幾個大城之后,康熙因畏塞外苦寒,前幾天已班師回朝。
  桂仲明屈指一計,玄真道長天山之約將屆。
  于是和冒浣蓮先回到南疆,去請示飛紅巾,哪知飛紅巾也在早兩天單身上天山去了,冒浣蓮道:“我看這事有點溪蹺,飛紅巾不遲不早,恰巧這個時候也上天山,必有緣故,我們不如留下書信,若凌大俠和蘭珠妹妹回來,叫他們也上天山。”桂仲明一切都聽冒浣蓮的意見,自然照辦。
  過了半個多月,兩人已到天山的駱駝峰下,冒浣蓮道:“你不記得在這里遇見辛龍子的事嗎?不料今日重來,這位怪俠已撤手塵寰,峰頂只留下他師父的骸骨了。”桂仲明道:“我也想不到竟成了卓大俠的隔世弟子。只不知掌門師叔肯不肯允我列入門墻?”話聲未了,忽聽得駱駝峰上傳出怪嘯乏聲,跟著是叱咤追逐之聲,駭人心魄,剎那之間,磨盤大的雪塊自山頂飛滾下來,站立之處,猶如地震!和當日初到駱駝峰遇辛龍子的情形頗為相似,只是比當日更為駭人。桂仲明道:“難道上面還有一個辛龍子?”恃著藝高膽大,拖冒浣蓮沖上山峰。
  且說玄真為了寶典(指達摩秘復)歸宗,和迎葬前輩掌門人骸骨的大事,率領了師弟玄通、玄覺、師妹何綠華夫婦,以及后一輩中武功最高的七大弟子,登上駱駝峰,等見桂仲明。哪知桂仲明還未見到,卻見了一件怪事。
  玄真等剛上到峰頂,便聽得一聲怪嘯,其聲甚遠,卻入耳尖銳,玄真悚然一驚。怪嘯一聲接著一聲,有的如空山猿啼,有的如小兒夜哭,有的如狼嗥獅吼,有的如夜鴉厲鳴,諸聲雜作,顯見來者不是一人,但眺望下去,卻又不見影子。玄真罵道:“這是何方妖孽?膽敢嚇唬道爺?”仗著人多勢眾,逕自撲入辛龍子昔日藏身的石窟。
  石窟中嗤的一聲冷笑,玄真拔劍在手,大喝一聲,率眾入內,何綠華亮起火折,忽然驚叫起來,石窟內有石塊砌成平臺,平臺上一具骷髏,瘦骨磷峋,頭面完好,竟是大俠卓一航的尸體,但卓一航生前身高六尺,俊朗異常,而那具骷髏看來不到三尺,活象一個小孩子的尸骸。骷髏旁盤膝坐著一個白發老婦,分明是白發魔女!何綠華二十余年前,到回疆探卓一航,被白發魔女驅逐,至今想起,猶自膽寒!退后一步,橫劍叫道:“白發魔女,你我無冤無仇,卓大俠已身死,今日我夫婦遠來,與你井水不犯河水。”白發魔女垂手閉目,紋絲不動。玄真偶然抬頭,只見峭壁上有三行大字,左右兩行是:“歷劫了無生死念,經霜方顯撤寒心!”正中一行是:“誰敢移動我二人骸骨,不得生出此門?”個個大字入石數分,荒山峭壁,顯然不是人工所鑿,而是白發魔女用指頭劃出來的。玄真雖是武功深湛,也不禁嚇了一跳。猛然間洞內一陣陰風,火折熄滅,有人陰惻側地冷笑道:“你們真敢來此?”何綠華驚叫一聲,托地后跳,玄真拉著兩個師弟,大叫“急退!”反身躍出洞外。
  白發魔女昔日武當斗劍,力挫四大長老,劍傷白石道人,武當派至今認為奇恥大辱,然而又為白發魔女聲威震懾,陰風一起,個個心慌,跳出洞外,驚魂方定,只見洞中走出一個女人,雖然白發盈頭,卻是容顏艷廂,何綠華噓口氣道:“飛紅巾,原來是你!”
  飛紅巾左手持鞭,右手仗劍,揚聲喝道:“你們是何等樣人?膽敢窺伺我師父金身!”原來白發魔女百歲大壽之日,得張華昭送匣傳花,心感卓一航死生不渝之情,尋至駱駝峰石窟,掘出卓一航遺體。卓一航生前頗愛自己的容顏,因此死時命辛龍子用怪藥煉過尸身,身體縮小,骨骼完整,栩栩如生。白發魔女恐自己死后,仇人來劫奪骸骨,因此才叫飛紅巾上山,要徒弟將她和卓一航合葬。剛才那陣陰風,就是飛紅巾做的手腳。
  玄真見來人不是白發魔女,松了口氣,長劍一指,朗聲說道:“我們武當派前來迎接前輩掌門人的骸骨回山,誰管你的什么師父!”飛紅巾“哼”了一聲,長鞭渾動,僻啪作響,冷然說道:“不行!”
  玄真怒道:“我們武當派的家事,容你來管?”飛紅巾冷笑道:“家事,家事,你們武當的人少管閑事,卓大俠和我的師父也不至于這個樣子,卓大俠遠走天山,和你們武當派早已恩斷義絕。遺書要和我師父合葬。你們膽敢動他的骸骨,先請吃我一鞭!”玄真勃然大怒,長劍一指,七大弟子個個爭先,看看就要動手。忽然山下怪聲大作,飛紅巾變色道:“你們要命的快走,這是西域三妖來了!”
  “西域三妖”各有獨門武功,大妖桑乾,煉的是七絕誅魄劍,劍尖有毒,見血封喉;二妖桑弧,煉的是大力金鋼杵,外家功力,登峰造極;三妖桑仁,煉的是陰陽劈風掌,中了掌力,五臟震裂。三人昔日橫行西域,因為所煉的功夫陰狠毒辣,所以被稱為“三妖”。白發魔女到了天山之后,不許三妖在回疆立足,三妖不是她的對手,直被趕到西藏。三十年來,銷聲匿跡,如今探聽得晦明禪師和卓一航都已去世,白發魔女也久已不見露面。因此率領徒眾,先上北高峰,想偷晦明禪師和卓一航的拳經劍訣,然后再斗白發魔女。
  玄真是一派掌門,深知西域三妖來歷,面色大變,顧不得再斗飛紅巾,急叫眾弟子首尾相聯,圍成一圈,說時遲,那時快,怪聲瑤曳長空,倏地停止,西域三妖和他們的十多個黨徒,已到山頂。見玄真等圍成一圈,連聲獰笑,不分皂白,兇神惡煞般地直殺過來!
  玄真知道三妖無可理喻,屏氣凝神,哪敢打話,長劍往外一封,將大妖的誅魄劍擋著,大妖喝聲“來得好”,毒劍一振,雙劍反彈出去,三妖桑仁陰側側地笑道:“卓一航哪里請來這批雜毛給他守尸!”雙掌疾發,玄通大叫一聲,方便鏟竟給震飛,玄真身軀一沉,大妖桑乾的毒劍往下一掃,劍鋒已自沾衣,飛紅巾突地長鞭一卷,疾如閃電,纏向桑乾手腕,桑乾身軀霍地一翻,閃了開去。
  玄真死里逃生,叫聲“好險”!二妖的大力金鋼柞,一招“橫掃千軍”,雪崩風起,七大弟子紛紛走避,擺好的圓陣,登時破了!何綠華輕功超卓,腰勁一提,身子憑空拔起一丈多高,凌空一劍,刷的向二妖肩頭刺下,三妖趕來一抓,竟來硬搶何綠華的寶劍,飛紅巾劈面一鞭,短劍直搶進來,三妖一抓抓空,大妖急忙過來擋住。
  玄真、飛紅巾、何綠華和三妖惡斗之際,七大弟子和玄真的兩個師弟,也和三妖的黨羽動起手來。駱駝峰上叱咤追逐,怪嘯不絕。二妖桑弧的大力金鋼杵左蕩右決,武當派弟子一給碰著,無不虎口麻痛,兩個功力稍低的,手中長劍已給震飛!
  惡戰中玄真、飛紅巾、何綠華三人尚可抵擋,玄通玄覺和七大弟子卻險象環生,二妖桑弧,舞動金鋼柞,打得雪崩石裂,兇猛異常。玄真虛晃一劍,讓飛紅巾填上空位,接戰大妖桑乾,自己挺劍來斗桑弧,運足功力,堪堪抵擋得住。三妖桑仁猛發數掌,把何綠華迫退,虎吼一聲,凌空一躍,忽然向玄真抓來,玄真身形急閃,桑弧的金鋼杵,呼的上聲,攔腰掃到,玄真武功再高,也擋不著兩妖環擊,閃避中長劍被桑仁一手抓去,玄真暗叫“我命休矣!”連連后退,竟給迫至巖邊。
  何綠華、玄覺見狀大驚,雙搶過來,把桑仁攔著,桑弧一杵向玄真頭顱撞去,玄真不顧生死,凌空躍下,忽覺腰際被人用力一托,又給帶上峰頂!
  桑弧一樣將玄真迫下駱駝峰,正自得意,忽見一個黃衫少年帶著玄真再躍上來,怪嘯喝道:“你這小子也來送死!”呼的一聲,運大力金鋼手法,又是一杵掃去。那黃衫少年舌綻春雷,猛然一聲大喝,喝道:“你敢欺我師叔。”雙手握拳,腳尖點地,疾如飛箭,迎前上去,看看就要給杵撞上,黃衫少年猛然右手一抖,一道白光,電射而出,桑弧陡然一震,金鋼杵竟然斷了一截!這黃衫少年正是桂仲明,他的騰蛟寶劍至柔至剛,桑弧冷不及防,吃了大虧,氣得將半截金鋼杵丟在地上,用大力金鋼手,空手硬搶桂仲明的寶劍。
  這一來形勢倏變,桂仲明寶劍在手,怪招浪涌,變化無方,桑弧合了幾個黨羽之刀,才堪堪抵敵得住。玄真拾起長劍,再加入戰團,和三妖掃得十分激烈。
  但饒是如此,還只算剛剛拉平,三妖黨羽較多,又各有獨門武功,若以單打獨斗來論,飛紅巾尚能稍占上風,玄真則僅能自保,玄通玄覺和大弟子與三妖黨混戰,則有進有退,緊密互纏。
  正劇斗間,山腰出現二條人影,捷似靈猿,攀登直上,為首的是個少女,揚聲叫道:“冒姐姐,別慌,我們來了。”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易蘭珠,跟在她后面的是傅青主和張華昭。原來她本是要回天山的,在找到張華昭之后,便即啟程。傅青主與冒浣蓮情如父女,他記掛冒浣蓮,大事既了,遂也與他們一道,同上天山。
  二妖見對方強援來到,發動猛攻,意欲搶先抓住對方一兩個人作為人質。冒浣蓮揮動天虹寶劍,與桂仲明并肩作戰,桑弧看出她功力較低,蒲掌般的大手猛抓下去,桂仲明斜劈上劍,沒有劈著,忽聽得冒浣蓮“哎喲”一聲,寶劍竟給抓去。桂仲明大驚失色,身形一瓊,迅如飆風,騰蛟劍刷地刺向敵人后心,尚未刺到,忽聽得桑弧厲嘯一聲,倏地倒地,冒浣蓮大喜叫道:“凌大俠來了!”桂仲明扭頭一看,只見凌未風英風凜凜,現身峰頂,他雖然來遲一步,卻反而搶在易傅等人的前頭。
  凌未風裁指桑乾罵道:“天山之上,豈容你等妖孽撒野?快快給我滾下山去!”桑乾喝道:“你是何人?膽敢發此大言!”凌未風道:“晦明禪師在日,外方劍客,無人敢帶劍上山,你們知不知道?”桑乾道:“那么你是晦明禪師的弟子了?”凌未風道:“你們放下兵器,滾下山去,我可以饒你不死!”桑乾怒道:“你有何德何能,居然敢與晦明相比?”凌未風冷笑道:“你若不服,盡管來斗!”三妖桑仁抱起二妖桑弧的尸身,大哭叫道:“大哥,二哥已給這廝用天山神芒射死了!”桑乾仰天怒嘯,喝道:“咱們與二弟報仇!”毒劍揚空一閃,連人帶劍,直卷過來!桑仁放下桑弧尸身,雙拳一攏,向下一沉,兩掌左右伸開,走側翼,搶邊鋒,也來助戰。凌未風喝道:“好,我教你兩人死而無怨!仲明、蘭珠,你把那些人的兵器的全繳下來,把他們逐下山去!”
  桑仁恃著掌風厲害,后發先至,直搶過來,左掌斜劈胸前,右掌五指如鉤,直抓脅下,這一招名叫“烏龍探爪”,掌力很重,一打出來,距離掌心七尺之內,堅如木石,也要洞穿,若是人身,不用打實,只吃掌風掃著,也要筋斷骨折,端的非同小可。凌未風久經大敵,如何不曉?身形一低,“猛虎伏樁”,只一閃身,便搶到桑仁背后,平伸右掌,反向桑仁下三路掃去,這一掌暗藏鐵琵琶掌力,就是金鐘罩鐵布衫,一擊之下,也要拆散!桑仁一接掌風,知道厲害,吸胸凹腹,向后一道,桑乾的誅魄劍從中路直刺前胸,凌未風“嚇”的一聲,雙指微搭劍身,左掌忽化掌為拳,呼的一拳搗去!桑乾也極老練矯捷,急急“霸王卸甲”,往下撲身,拳風掠頂而過,桑仁反手一掌,再度打來,凌未風揮臂一格,轟轟聲響,掌風相撞,二臂交擊,如擊敗革,桑仁虎吼一聲,倒退出去!凌未風暗道:“這兩個妖孽,居然還有兩下!”天山掌迭,呼呼展開,風雨不透!
  凌未風對晦明禪師的拳經劍訣,已全部融會貫通,更加以下山以來,會盡各家各派,武功已到爐火純青,出神入化之境!三人斗了五七十招,兩妖只有招架這功,毫無還擊之力。桑仁又慌又急,想用險招,敗中求勝,左手掌心向臂上一搭,往凌未風左乳罩門穴猛撞,這一手名叫“金蚊剪尾”,雙掌回環交錯,平推出去,只要凌未風橫掌一封,他便可以一連變化“烏龍穿塔”銀龍抖甲”“金龍歸海”三個招式,快如閃電,凌未風哪會中計,右肩向后一甩,身形二閃,雙臂一分,逕用百步神拳力,直向桑仁右胯打去,砰砰兩聲,打個正著,桑仁的身子,竟是拋球一般,飛起三四丈高,在半空中一聲慘叫,跌下駱駝峰!
  桑乾毒劍也正反削過來,凌未風雙臂一抖,硬將身形拔起,往下一落,抓著桑乾背心,喝道:“你也給我滾下山去。”往外一甩,桑乾也給拋球一般地拋下駱駝峰!
  另一邊,桂仲明和易蘭珠兩把寶劍,縱橫馳騁,只見寒霜匝地,紫電飛空,兩團電光,滾來滾去,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分不清劍影人影,到凌未風收拾了桑乾桑仁二妖之后,桂仲明和易蘭珠也倏然收劍,地上滿是被折斷的兵刃,三妖帶來的黨羽,手上沒有一把完整的刀劍,驚魂未走,凌未風喝道:“首惡已誅,脅從不究,你們還不滾下山去!”三妖黨羽,發一聲喊,連爬帶滾、都逃下駱駱峰。
  玄真見桂仲明如此聲勢,嘆一口氣,說道=我也不敢認你作師侄了,你得了達摩劍法,是你的緣份!我這武當派的掌門也不做了,讓給你吧!”桂仲明嚷道:“喂,師叔,你慢點走,我哪里懂得做什么掌門?”玄真頭也不回,和何綠婦夫婦走下駱駝峰,回聲對七大弟子道:“你們留在這里安葬卓祖師骸骨,要學達摩劍法,可跟你們的掌門師兄去學!”桂仲明要追,卻給傅青主拉住。
  易蘭珠驚喜交集,說道:“凌叔叔,想不到在這里見著你。你知不知道,大姐——”
  凌未風說道:“我是特地回來了卻一樁心事的。”
  易蘭珠道:“心事?那你為何拋下了劉大姐不辭而行,你以為她會在這里等你?”
  凌未風道:“我知道她不會。我回來是為了我的師兄,你的爹爹立個衣冠冢,當年是他帶我上天山的。嗯,你說起劉大姐,那封信————”
  易蘭珠道:“對不起,我設法給你交到劉大姐手上。”凌未風道:“為什么?”易蘭珠道:“她和你一樣,也是在那天早上,留下一封信給你,就離開馬家了。我根本沒見著她。現在兩封信都在我這里,待會兒我找出來的給你。”凌未風喃喃道:“我早知道她會這樣的。她寫些什么,我想我也能猜到幾分。你別忙給我,辦完正事再說。”易蘭珠道:“我真猜不透你們的心思,你們分明是一對有情人,卻做出無情的事。”
  凌未風嘆道:“蘭珠,你不懂的。道是無情卻有情,情到深時情轉薄……”
  易蘭珠道:“我是不懂,我也不想懂你念在什么詩詞。我只知道你那天曾邀劉大姐去天山賞雪,如今卻只是你一個在這里自怨自嗟,劉大姐不知哪里去了。”凌未風心中苦笑:“你還是不懂!我們也并不是只有自怨自嗟。”
  傅青主道:“我知道她去哪兒!她是回轉江南,重整魯王的舊部。”
  桂仲明道:“傅伯伯,我也沒想到你會來此。”
  傅青主笑道:“浣蓮是跟我長大的,你也沒了親人,我不來,誰給你們主婚?”桂仲明傻兮兮地笑,冒浣蓮則是臉都紅了。
  俠骨柔情埋瀚海,英雄兒女隱天山。他們在天山安頓下來,桂、冒二人先行成婚,易蘭珠因為要替父親守孝一年,與張華昭的婚事暫且緩辦。
  傅青主給他們備辦婚事很是周到,連一對龍鳳燭都給他們預先買好了。
  洞房紅燭喜洋洋。桂仲明在燭光下看新娘,只覺冒浣蓮比平時更加嬌美。他不懂說調情的話兒,瞅看新娘,只是傻笑。冒浣蓮也掩不住內心的喜悅,雖沒笑出聲,臉上的容也像花朵般綻開了。過了一會,桂仲明忽見她的笑容似乎正在收斂,吃了一驚,說道:“浣蓮,你不高興么?”
  冒浣蓮道:“準說我不高興?”
  桂仲明道:“那么你是在想著什么心事?”
  冒浣蓮嗤嗤一笑,說道:“我是在想你這傻小子,怎么就只知道傻笑?”
  桂仲明此時倒不糊涂了,說道:“傻人才有傻福呢,要不然怎討得你這樣天仙似的人兒。”一面笑一面把冒浣蓮擁入懷中。
  冒浣蓮剛才的確是別有所思,不過,若說“心事”則嫌“嚴重”了些,她只是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遠在京華的納蘭容若。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邊城的帳幕里,她和納蘭容若也是對著燭光,品茗清談,藉新詞而表心意。
  “莫續京華舊夢,請看黃沙白草,碧血尚陰凝。驚鴻掠水過,波蕩了無聲。更休問絳珠移后,淚難澆,何處托孤莖,應珍重,瓊樓來去,穩泛空溟。”她心中默然念那晚寫的這幾句詞想道:“人生哪有十全十美,仲明純真戇直,得婿如此,夫復何求!如今我,已是孤兒有托,但愿納蘭公子也能夠早日重續鴛膠。”她險上的笑容重新綻開,與桂仲明同入羅帳。
  萬里之外,京城相府的白玉樓中,納蘭容若正在對月懷人。他當然不會知道這晚正是冒浣蓮的洞房花燭夜,更不會知道冒浣蓮也曾經想到了他。
  他是因為日間聽到了大軍已經從回疆撤退的消息而為冒烷蓮祝福的。“化干戈而為玉帛,雖然言之尚早,但最少她在回疆是可以有一段平安日子好過,我也可以放下一塊石頭了。”唉,但又不知要待到何時,方始能夠,滄桑換了,并轡數寒星?”
  愁思難道,他不知不覺又念起那首題為“塞上詠雪花”的“采桑子”來。這首詞既是他的自陳抱負,也是為了思念冒浣蓮而寫的。自從與冒浣蓮分手之后,他已不知念過多少次了。
  非關癖愛輕模樣,
  冷處偏佳,
  別有根芽,
  不是人間富貴花。
  謝娘別后誰能惜?
  飄泊天涯,
  寒月悲笳,
  萬望西風瀚海沙。
  楊云驄的衣冠冢已經建好了,凌未風拜祭過師兄的衣冠冢后,就準備下山了,不過,此際他卻并不是和易蘭珠話別,而是捧著一封信出神。劉郁芳寫給他的那封信是易蘭珠剛剛交給他的,他寫給劉郁芳那封信當然亦已回到他的手上。
  “傻叔叔,你怎么啦?一會兒發笑,一會兒發呆,劉大姐的信上究竟說些什么?”
  凌未風道:“她寫的和我一樣,不過,她說得比我更好。你瞧這幾句,雖然是引用《莊子》,卻勝于萬語千言!”
  易蘭珠念道:“涸轍之鮒,相濡以沫,相煦以濕,曷若相忘于江湖。這是什么意思?”
  凌未風道:“這是說我們要看到更廣闊的天地,不要像困在涸轍的兩條泥鰍一樣,只能靠著彼此所吐的口沫滋潤。其實這也正如那天你和我說過的那番話的意思一樣,有許多事情等待我們去做,我們是不能愧對死者的。”
  易蘭珠道:“那天我說的話只是想勸你們走出憂傷的深谷,并非——”凌未風道:“我是愿似潮而有信,只可惜錢塘潮水,也沖不淡韓大哥所流的鮮血。”因此劉郁芳和凌未風的“天山賞雪,錢搪觀潮”之約,也只能像對待他的感情一樣,最少在目前來說,是只能相忘于江湖了。
  往后十年,桂仲明成了武當派北支的開山祖師,按卓一航遺命,張華昭也列入武當門下,學了達摩劍法,算桂仲明的師弟。凌未風傳了晦明禪師的衣缽,光大天山劍派,飛紅巾做了回疆各族掛名的盟主,在天山的時候少,在草原馳騁的時候多。有什么事情發生時,凌未風就會來到她的軍中,幫她應付,事情完了,再回天山。李思永后來在川西戰死,他的妻子武瓊瑤本是白發魔女的關門弟子,遂也帶了一雙兒女,回到天山定居。武林中人,以前本有“天山五劍”之說,“五劍”是指楊云驄、飛紅巾、楚昭南、辛龍子和凌未風。楊、楚、辛三人死后,江湖把“五劍”擴大而稱“七劍”。天山七劍除了原有的飛紅巾和凌未風之外,又再加上了桂仲明、冒浣蓮、易蘭珠、張華昭和武瓊瑤五人。劉郁芳雖然不在天山,也被稱為“天山之友”。“五劍”中有叛徒楚昭南和介于正邪之間的辛龍子,“七劍”加上“天山之友”的劉郁芳,則都是英雄兒女。“七劍”雖以天山為家,卻并非不聞世事,而是常下天山的。他們的傳奇故事,給編成了詩歌,在草原上到處歌唱。正是:
  已慣江湖作浪游,且將恩怨說從頭,如潮愛恨總難休。
  瀚海云煙迷望眼,天山劍氣蕩寒秋,蛾眉絕塞有人愁。
                       ——調寄浣溪沙
  (全書完)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您需要登錄后才可以回帖 登錄 | 立即注冊

本版積分規則

Archiver|手機版|小黑屋|梁氏網

GMT+8, 2020-1-2 21:17 , Processed in 0.109133 second(s), 16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復 返回頂部 返回列表
福建十一选五免费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