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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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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七劍下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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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15:19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一女靈機 桂仲明無心獲寶劍 群豪懾服 凌未風賭技奪黃金
  凌未風大喝一聲道:“你們想怎樣打法?是并肩子上呢?還是一對一的車輪戰?”王剛在群豪之前,不甘示弱,高聲答道:“我眾你寡,由你們先劃出道來吧!”凌未風劍眉一揚,說道:“請在場的武林前輩一言!”盧大楞子道:“凌大俠這邊兩個人,以二敵五,那不公平,頂多每邊只能出兩個人,是聯手或是獨斗,悉聽尊便。”
  王剛聽了,正想派申家兄弟叫陣,川陜督府的衛士焦直、洪濤已搶出來,高聲叫道:“我們久聞石老前輩武功精強,想請教他的公子幾招,凌師父要上來也可以。”這兩人頗工心計,他們自知武功不及大內高手,又怕被人輕視,因此一上來就拿話扣著凌未風,指名索戰黃衫少年。他們是說“凌師父上來也可以”,但他們知道以凌未風的名頭,一定不會聽了這種似迎實拒的話后,還來和他們相斗,而黃衫少年,他們卻并未放在心上。
  凌未風淡淡一笑,果然按劍不動。黃衫少年桂仲明,哈哈大笑,手提雙劍,滿不在乎地就上前去,叫道:“發招吧!你們兩人那值得我大哥動手!”
  焦直使的是一對方天畫戟,在川陜督府之中,武功第一。見桂仲明懶洋洋的不立門戶,乘他說話之際,突地雙戟一分,“指天劃地”,戟上白森森的五寸多長的鴨嘴尖鋒,呼的刺向桂仲明左臂。洪濤使一柄花鱗紫金刀,一個摟膝繞步,轉到桂仲明后側,順勢疾展刀鋒,橫斬敵手后腰。前后夾攻,想一下子就把桂仲明置于死地。
  桂仲明陡地一聲大喝,如晴天起個霹靂,舌頭綻出春雷,石劍向上一抬,只聽得噓嚎一聲,把焦直方天畫戟的鴨嘴尖鋒,登時截斷!他頭也不回,左手往后一撩,搭著了洪濤攻來的刀鋒,順勢一推,洪濤只覺一股大力壓來,二十八斤重的大刀幾乎脫手飛去。焦直急忙叫道:“洪二弟,你走左面偏鋒,上!”他一對方天畫戟,掄轉如風,使出許多花招,拼命架住桂仲明的雙劍。
  這是桂仲明自靈智恢復之后,第一次與強敵相斗。他見冒浣蓮倚著巖石,笑盈盈地望著他,精神大振,雙劍施展開來,精芒電閃,不過一會,焦直、洪濤二人就全被劍光裹著。羅達等人,在旁邊看得目眩心驚,料不到石天成的兒子,也有這樣的功夫!
  又過了一會,桂仲明已看出焦直的戟法全是花招,不敢和自己硬碰,哈哈大笑,覷準來路,一招“巧女穿針”,閃電般地刺將出去,焦直右腿往后一撤,左朝一晃,“舉此撩天”,石臂一沉,“白鶴掠翅”右戟向下一兜一掃。右戟主攻,乃是虛式,左戟主守,方是實招,不料桂仲明那招也是虛式,焦直左戟一抬,他就疾吐疾收,步法一變,身形一挫,倏變為“猿猴摘果”,連挑帶刺,青光一閃,挑檔刺腹,猛下殺手!焦直大叫一聲,雙戟同時回救。桂仲明一聲大喝,劍光起處,把一枝方天畫戟劈成兩段,右腿起處,又把一枝畫戟踢上半空,慘叫聲中,焦直的一條手臂已與身體分家,桂仲明一腿把焦直水牛般的身軀橫掃出數丈開外,剛好撞著巖石,眼見不能活了。
  這幾招快如電光石火,侍洪濤看得清楚,急忙后退,已來不及,桂仲明騰空一躍,好似平地飛起一頭巨鷹,向洪濤當頭罩下,洪濤紫金刀往上一招,哪擋得住!只聽得喀嚓一聲,手腕先斷,身子也跟著被劈成兩邊。這是五禽劍法中的絕招,名為“蒼鷹撲兔”,都是他母親所授。
  王剛等三個大內高手,雖看不起這兩個川陜督府的衛士,但也料想不到只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兩人就都了結,而正點子凌未風還未出場。王剛眉頭一皺,正待親自出場,用金剛手法硬搶桂仲明的雙劍。只見申家兄弟二人,已聯袂而出。桂仲明雙劍一立,嚴陣以待。凌未風高聲叫道:“桂賢弟,你已夠本有賺了,這兩個讓給我吧!”
  申家兄弟的吳鉤劍法是滄洲洪四把子的真傳,乃是兩人合使的。申天虎使一對護手鉤,用以鎖拿敵人刀劍,守中帶攻;申天豹使一柄長劍,則完全是進手的招數。這對兄弟的吳鉤劍法,所以稱為武學一絕,乃是因為他們攻守配合,恰到好處。三十年來,弟兄出手,從未落過下風。就是在京城之時,楚昭南和他們比試,用盡功夫,也只是勉強打個平手。
  凌未風久歷江湖,見多識廣,深知滄洲洪家的吳鉤劍法的厲害。一見申家兄弟的兵刃和聯袂出場時的身形,就知是洪門弟子。他恐怕黃衫少年武功雖強,但經歷尚淺,不懂應變,因此急急趕上,替回了他。
  申家兄弟立好門戶,喝聲:“接招!”申天豹的一長劍便向凌未風胸前扎去,凌未風知道他們一攻一守,專找破綻,微微一笑,兀立如山,待得申天豹的劍尖剛一及胸,身子突然遙動,手中的青鋼劍“當”的一聲便蕩開了申天豹的劍尖,望都不望,反手一劍,又恰恰把申天虎攻來的雙鉤格過,他拿捏時候,恰到好處,申家兄弟都吃了一驚,三人一觸即分,斗雞似的互相盯著,達土司三十年前見過洪四把子吳鉤劍表演,悄悄對盧大楞子說道:“這是碰到極強的對手時,才會如此。這兩兄弟是想等凌未風先發招,才找他的空門進擊。看來這個‘天山神芒’敢情真有點本事。”話猶未了,只見凌未風大喝一聲,青鋼劍一震,向申天豹橫掃過去,劍尖顫動,寒光點點,如浪花般直灑下來,申家兄弟布成犄角之勢,雙鉤一劍,攻勢也是有如暴風驟雨。劍光閃閃,鉤環山響,打得難解難分!
  斗了一百余招,申家兄弟額頭見汗,凌未風仍是神色自如,旁邊的人還未看出什么,王剛已知不妙,雙掌一錯,奔了出來!高聲喝道:“兩位兄弟請退,待找領教一下凌師父的劍招。”
  申家兄弟拼命疾攻數招,掩護撤退。凌未風驀地一聲長笑,大聲喝道:“你們要認輸也不行!”劍法一變,翻翻滾滾,申家兄弟只覺冷氣森森,寒光閃閃,四面八方全是凌未風的影子。
  王剛奔出陣來,見三人仍是苦斗不休,劍光揮霍,劍氣縱橫,哪里抽得進去?而且兩方有言在先,以二打一已有失面子,自己再插進去,縱能打勝,也令天下英雄齒笑。何況王剛乃是成名人物,以金剛散手,享譽三十余年,在各路高手之前。更不欲為人所笑。
  王剛正在踏躇,忽見對面的黃衫少年桂仲明,緩步而出,高聲叫道:“凌大哥沒空和你犧,我來接你幾招。”王剛正苦無法下臺,見他出來,心中大喜,說道:“既然如此,拔劍吧!”桂仲明道:“小爺不先亮兵刃,你的兵器呢?你要單打獨斗,我就讓你先進三招。”王剛哈哈大笑,心想這少年一定是未曾出道的雛兒,自己以金剛散手名震武林,從來不用武器,他竟然叫自己取出兵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當下雙手一攤,笑得前俯后仰,說道:“你問在場的叔伯,幾時聽見我王剛用過兵刃?你盡力雙劍斫來吧,看我接不接得住你?”
  桂仲明面一沉,冷冷說道:“你笑得早了點兒,見過勝負你再笑吧!那時你笑得出來算你好漢。好!你既然不用兵刃,小爺也空手接你幾招。”說罷把劍拔出,猛然擲向山崖,登時碎石紛飛,兩口劍直沒到劍柄,說道:“現在我身上也沒了兵器,你放心了吧?咄,你還不進招是何道理?你到底想不想打?”
  桂仲明亮了這手,旁觀的群豪都大吃一驚。他們雖見過桂仲明斗焦直、洪濤的武功,但他們都知道王剛的厲害,他們想桂仲明仗劍相斗,還未必得勝,如何這樣狂妄自大,小小年紀,竟要赤手空拳對付武林的成名人物?
  冒浣蓮見群豪竊竊私語,面露駭容,又見王剛出場時的聲勢咄咄逼人,知道此人必是五個衛士之首,有著非常的武功,不覺向前移了幾步。盧大楞子以為她是石天成的女兒,輕聲叫道:“你把你的哥哥叫回來吧,這人外家功夫登峰造極,金剛散手,天下無對,讓凌大俠和他打,也許可以招架得住。”冒浣蓮聽了,先是一驚,聽完了心頭反而稍寬了。她想:桂仲明的功夫比凌未風的功夫差不了多少,這人說凌未風招架得住,那他縱最不濟也可以支持一些時候,那時凌未風早已把那兩個家伙收拾了。但,雖然如此,冒浣蓮還是心頭鹿撞,正所謂情非泛泛,份外關心,不知不覺地仍然一步步移近斗場。盧大楞子雖然發覺,但想:讓她出去,待事急之時相救也好。反正那邊大內高手都已出開,她上去幫黃衫少年,也只是三對三,不算犯了規章。
  王剛聽得桂仲明叫他先行發招,怒不可遏,心想:我一掌下去,不把你打成肉醬才怪。桂仲明懶散散地又“呸”的一聲道:“還不動手,等你交代后事嗎?”王剛怒吼一聲,伸開蒲扇般的大手,掌挾勁風,一掌便向桂仲明太陽穴打去。桂仲明身軀一閃,輕墮避過;王剛左掌隨發,桂仲明再退三步,仍然閃開。王剛驀然向前一躍,雙掌化拳,“二鬼拍門”,猛地夾擊桂仲明雙頰,這招驀如星火,盧大楞子驚叫起來,冒浣蓮一顆心突突跳動,閉了雙已不敢再看。在場的各路高手,都以為桂仲明必遭毒手,不料桂仲明身法奇快,間不容發之際就在王剛拳頭之下鉆了過去,大聲叫道:“我說要讓你三招,你看是不是。”
  原來桂仲明自幼跟隨義父桂天瀾,練習大力鷹爪功。大力鷹爪功和金剛散手是同一路數,他聽義父說過,這類硬功夫講究的是一鼓作氣,連環猛撲,最怕是強攻不下,消了銳氣。桂仲明又仗著自幼在劍閣絕頂之處長大,整日與猿猴為伍,天生就一副絕頂的輕身功夫。因此故意拿話來激王剛,連避三招,挫折他的驕焰。但肩頭還是給王剛的拳風掃著,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王剛卻不知桂仲明也受了挫折,見他連避三招,果然銳氣大折,又驚又怒,當下再不敢輕敵,左掌護胸,右掌又是“呼”的一聲向桂仲明胸口打來。他用的是金剛散手中的“排山運掌”的功夫,桂仲明只覺一股大力向胸前擊來!
  桂仲明奮起神威,凌空撲起,運大力鷹爪功,朝王剛劈面抓去,兩人碰個正著。桂仲明大喝一聲,十指如鐵鉤一般,抓著了王剛的手腕。王剛雙掌一翻,用金剛散手中的“摔”字訣,掌背向上一揮,桂仲明身子懸空,在運力上先吃了虧,他第二次使出怪招,竟以五禽掌中絕險的身法,懸空向后一仰,左腳一個“蹬腳”蹬到王剛胸前,疾喝一聲“起!”王剛用力一揮,桂仲明雙手一松,一個“細閥巧翻云”,向后倒翻出數丈之外。在桂仲明使出怪招之時,王剛被迫得矮身躲避,雖閃過胸膛,左胯還是給結結實實踢了一下,同樣在地上滾出數丈開外。
  桂仲明落地一看,自己給王剛反掌一摔,指尖碰著的地方,已經皮破血流;王剛站起一看,手腕上也如同給火繩烙過一樣,烙起十條紅印。兩人都極為駭異,料不到對方功力如此深湛!
  兩人雖各吃了對方的虧,但在旁觀的人看來,桂仲明是以絕頂的輕功解開險招,而王剛卻要滾地閃躲,明明是王剛輸了一招。各路高手都不禁嘖嘖稱奇,先前瞧不起桂仲明的,而今都刮目相看。
  王剛自成名以來,從未碰過如此勁敵,絕料不到會在一個“后生小子”手底,折了銳氣。他這時已不敢急于求勝,抱元守一,調好內力,以金剛散手的厲害招數,帶攻帶守,與桂仲明的大力鷹爪周旋!
  這樣一來,形勢頓時逆轉。本來論功力兩人都差不多,桂仲明天賦極高,王剛則火候老到。但王剛橫行江湖三十余年,手底下不知會過多少英雄好漢,經驗之豐,遠非桂仲明可比。一“穩”了下來,立刻以避實擊虛。專搶空門戰法,迫得桂仲明轉攻為守!兩人都是掌風虎虎,掌到即收,不敢把招數用老。在高手看來,雖然身體并未接觸,可是卻比剛才的險招,還要令人怵目驚心。只見地上沙石紛飛,掌肉所到,附近的樹葉都籟籟落下。
  戰到分際,桂仲明漸感處在下風,突然大喝一聲,雙掌疾發,兩人都給對方掌力震退數步。桂仲明趨勢一緩,待王剛再撲來時,掌法突然一變,掌風發出好似沒有以前凌厲,但每招每式,都是含勁未吐,王剛偶爾掌鋒觸及,只覺對方的手是軟綿綿的,然而卻又有有極大的潛力向自己反擊,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便用足精神,以平生絕技與桂仲明相斗!
  桂仲明這手是綿掌的內勁配上鷹爪的硬功。原來他的義父桂天瀾除精于本門的大力鷹爪功外,又以二十年的苦功,熟悉了內家綿掌。在武林中二者兼修,而又具有上乘功力的,只他一入!
  這時,凌未風和申家兄弟,也正打得火熾異常。凌未風一劍快似一劍,將申家兄弟迫得滿頭大漢。二申施展出平生所學,所使的盡是吳鉤劍法的精妙招數,配合得天衣無縫,招招都是毒著。便饒是如此,到底還是落在下風。凌未風的劍法是海內第一名手所授,精微超越之處,實出一般人意料之外。
  凌未風以天山劍法,惡斗申家兄弟號稱武林絕學的吳鉤劍,本來是武林中曠世難逢的比劍,便自桂仲明一出,群豪反而把他們冷落了。盧大楞子嘆口氣道:“這樣的比劍真是人生難得兒回看!只可惜今日好戲連臺,那邊的比掌,更是武林的奇跡,真恨不能多生一對眼睛!”
  正當各路高手屏神靜氣,注目桂、王惡戰之際,凌未風和申家兄弟,已到了強存弱亡,生死立判的地步。申天豹正使到一招“橫江截斗”攔腰一斬,想阻止凌未風連綿不斷的攻勢,那料凌未風“嘿嘿”兩聲,身隨劍走,迅逾狂飄,右手劍一翻,青光閃處,已向申天豹頸項勒下。申天虎雙鉤在凌未風背后疾上,凌未風身子一擰一旋,申天虎雙鉤撲空,未及變招,已給凌未風一拿擊中前胸,與此同時,申天豹亦給凌未風的青鋼劍自后心直透前心。
  凌未風在衣襟上揩掉劍鋒的血跡,旋首四顧,彈劍長嘯,山鳴谷二應,回聲悠悠。群豪相顧駭然,王剛更是大驚失色。
  這時桂仲明愈斗愈勇,綿掌與鷹爪連環運用,雙掌起處,全帶勁風!王剛已是無心戀戰,忽使狡計,虛晃一招。桂仲明掌如刀削,直劈下去,快若流星。王剛傾然左肩向前一撞,“篷”的一聲,吃了桂仲明一掌!他也乘勢向前,五指如鉤,擒著了桂仲明右婉,用手便扭。王剛竟是拼著肩受掌傷,企圖敗中取勝,施展金剛手中最厲害的擒拿手法,想把桂仲明活擒,挾作人質。他見申家兄弟兩人合攻,還是喪在凌未風劍下,自知不是敵手,因此想拿著桂仲明來要挾凌未風。
  哪知桂仲明雖因經驗尚淺,中了敵人誘敵之計,但到底功力深厚,臨危不亂,右臂一振,硬如鐵棒,雖然掙不脫手,王剛也扭他不動,他左手也不閑著,一個沖拳,又是“砰”的一聲,擊中了王剛下巴,王剛“哇”的一聲,滿口鮮血,直噴出來,兩排門牙,全被震碎,痛徹心肺,右手不能不松開來,向后倒翻出去!
  冒浣蓮因關心過甚,一步一步,移近斗場,當桂仲明遇險之際,她竟然不顧一切,飛縱上來,王剛一個倒翻,站起來時,恰與冒浣蓮劈面相逢,心中大喜,右手一抓抓去,冒浣蓮迎面就是一把奪命神砂,王剛毫不躲避,粒粒都嵌入皮肉之內,他沖著神砂,仍是飛身撲去,一抓抓下,將冒浣蓮整個身軀,當成兵器,掄了起來,四面一蕩,桂仲明手扣金環,正想發射,投鼠忌器,迫得又放了下來,飛身追去,在王剛背后,大聲叫道:“你把她放下,我饒你一死!”
  王剛連連獰笑,發力狂奔,桂仲明在巖邊順手拔起雙劍,旋風飛撲,凌未風挺身追上,各路高手,也不自覺地跟上來,但看著王剛兇狠的神情,沒一個人敢于出手。
  瞬息之間,已追出兩個山坳,前面豁然開朗。這時朝陽普照,眾人猛聽得水聲響若郁雷,山頂一條瀑布,如白練般直沖而下,在谷底匯成一個水潭,水潭邊有一個山洞,瀑布給周圍巖石,激起一大片水花,山洞之前,就似掛了一幅水簾,朝陽輝映,幻成七色的彩帶,奇麗無比!但眾人誰也無心賞玩風景,大家都不發一言,只顧前追。
  凌未風身法疾迅之極,早已越過群豪,這時已追上了桂仲明,與王剛相距不遠。他拍一拍桂仲明肩膀,低聲叫道:“你且閃開,待我救她!”桂仲明如言往旁一閃,只見凌未風右手一揚,三枝天山神芒,電射而出。桂仲明大駭叫道:“你做什么?”要想阻止已是不及!
  王剛自以為挾著冒浣蓮掩護,萬無一失,那料凌未風的暗器手法,神妙異常,三枝天山神芒全是虛發,王剛舞起冒浣蓮作為盾脾,一擋不中,緩得一緩,第四枝神芒又如流星趕月般射來,王剛正待掄起冒浣蓮再擋,啪的一聲,右臂已給神芒穿過,登時奇痛徹骨,手掌一松,將冒浣蓮跌在地上。王剛耳邊聽得凌未風叱咤之聲,哪里還顧得再傷害冒浣蓮,急得向前一掠數丈,拼命狂奔!
  凌未風一躍面前,將冒浣蓮輕輕扶起,伸手一拍,解開了她的穴道,微笑著對追上來的桂仲明道:“交回給你,她毫發未傷,你可放心了吧!”
  王剛發勁狂奔,除了右臂奇痛之外,猛然間又覺全身麻癢,神志漸漸迷糊。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振攝心神,這才想起,剛才所中那把砂子,竟然都是喂毒的“暗青子”(暗器),嚇得靈魂出竅,而后面凌未風緊緊追來!他冷汗直流,人也陷入狂亂的狀態之中,急不擇路,竟然一躍數丈,跳過瀑布匯成的水潭,凌未風大喝一聲,又是一枝天山神芒,自后射來,王剛避無可避,迫得向前猛力一沖,越過了山洞的水簾,全身力量,都集中在左臂之上,劈啪一聲,“單掌開碑”一掌擊在山洞的石頭上。王剛的金剛手有幾十年功力,拼死一擊,力量端的驚人,只見手掌劈下,碎石飛揚,轟隆一聲,石門軋軋的開了半扇,里面原來是用千斤石條當門柵一樣攔住,現在給王剛掌力震斷,石門也就開了。而王剛的掌力用得過猛,也給石門反彈出來,手腕打斷,給瀑布一沖,跌入無底深潭,掙扎幾下,片刻沒頂。到凌未風與各路高手趕到潭邊之時,只見水潭上幾圈波紋,四外蕩開。這個武林叛逆,外家高手,已隨浪花消逝。
  各路高手,佇立潭前,默然不語。他們目睹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戰,又目睹王剛慘死,尸骨無存,目瞪口呆,各有感觸。良久,盧大楞子吐口氣道:“活該!活該!這賊子旱該有人收拾他了!”達土司向凌未風瞧了兩眼,暗暗想道:“我雖未與王剛比試過,但看他金剛掌力,外功之強,似不在我鐵布衫的橫練功夫之下,而今竟給凌未風幾枝暗器迫死,看來這個天山神芒,真是名不虛傳。”羅達卻圓碌碌地睜大眼睛,看著石洞出神。
  冒浣蓮這時已隨黃衫少年緩緩行來,看水簾如彩帶一般,映日生輝,而底下潭影悠悠,波光勝雪,猛然想起一幅圖畫,跳將起來。
  桂仲明心念一動,拉著冒浣蓮道:“這不就是我義父在黃衫上留下的隱形圖畫?”冒浣蓮低聲說:道:“一點不錯,水簾洞就是圖畫中的所在。”說罷招手叫凌未風過來,凌未風見他們喁喁細語,輕輕笑道:“我不想做牛皮燈籠。”冒浣蓮面上一紅,說道:“凌大俠,我說的是正經事。”
  昨晚焚化黃衫,現出圖畫之事,凌未風并不知道。那時他正在石屋外仗劍巡視,現在聽冒浣蓮細說一遍,閉目凝思,過了片刻,開口說道:“桂老前輩留下隱形圖畫,連石大娘也不給知道,其中必定有極重要的物事,我們何不進去探探?”冒浣蓮道:“且慢,畫上的‘左三右四中十二’七個大字,卻是什么意思?你替我端詳一下。”凌未風道:“也許是什么暗號,也許就是指所蔽物件的件數和位置。”
  這時群豪都在隔洞注視,見他們三人竊竊私語,互相交換眼色,眉山寨主羅達尤其顯得心焦,忽起忽坐,一會兒看看水簾洞,一會兒看看凌未風。
  正在眾人屏神注視,各有所思之際,忽地里幽谷上空“嗚”的一聲,掠過一枝響箭,接著又是兩枝,羅達猛地站起身來,撮唇怪嘯。凌未風正覺詫異,半盞茶后,谷中已現出一個駝背老人,他相貌雖然丑陋,身法卻利落之極,飛跑奔馳,腳下竟是片塵不起。霎忽就到了群豪之前。羅達大喜過望,迎上去叫道:“韓大哥,等死我們了。”盧大楞子和達土司也起來招呼,陶宏、張元振雖不認識此人,見羅達等人這樣尊敬,也隨著出來迎接。凌未風、桂仲明和冒浣蓮卻仍是端坐潭邊。不動聲色,細察這幾個綠林豪雄和駝背老人的來意。
  被稱做韓大哥的駝背老人,顧不及請問凌未風的姓名,一見水簾飄動,山洞門開,面色緊張,拍拍羅達肩頭說道:“賢弟,就是這個地方了!有人進去過嗎?”羅達搖了搖頭。達土司道:“我們一齊進去,一瓢水分六碗端,大家喝啦!”盧大楞子指指凌未風他們道:“那邊還要分三碗呢!達土司低聲道:“他們不知道,沒他們的份!”凌未風耳朵極靈,遠遠聽得他們又打綠林黑話,說什么分水喝,心想:難道這山洞里竟藏有什么奇珍重寶,以致驚動這些魔頭,群集此地,合議分贓?
  達土司、羅達等正想邀陶、張二人進去,駝背老人忽然說道:“且慢,先讓一個人進去看看。誰肯去的,我們讓他多喝一碗!”羅達一躍而起,說道:“我去!”振臂一縱,跳過六七丈寬的水潭,冒著瀑布沖擊的水花,穿過水簾,向山洞里竄去。群豪凝神相待,凌未風等三人,也站了起來觀望。這氣氛就似萬木無聲,密云待雨,緊彌之極。過了一陣,忽聽得山洞里一聲厲叫,眾人定睛看時,只見羅達披頭散發,浴血奔出,山洞內還有弓箭嗖嗖射出,竟似隱隱伏有甲兵。羅達身手也不凡,受了箭傷,仍然沖到潭邊,單足點他,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便待飛越水潭。但潭面寬達七丈有多,他受傷之后,功力已減,到了半空,突然身子一墮,飛墜潭心。盧大楞子大叫一聲,身子一弓,箭一般的直射出去,掠到水潭中央,正好趕上,單掌一托,竟然將羅達的身子托著,同登彼岸。眾人轟然叫好。凌未風見了,也暗暗稱贊盧大楞子的輕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盧大楞子和羅達是三十多年的朋友了,起初兩人都是酗酒使氣、殺人越貨的綠林豪強,后來盧大楞子受了川中大俠葉云蓀的教誨,氣質漸變;而羅達卻變本加厲,連本來還有的幾分豪俠之氣,也漸漸消失,越來越貪財貨,心眼狹窄,漸漸和盧大楞子分道揚鑣,但,雖然如此,盧大楞子還是極重友情,臨危將他救出險境。
  盧大楞子托著他到了彼岸,低頭一看,見他身上受了許多處箭傷,血如泉涌,氣息吁吁,默然說道:“羅大哥,你定一定神,調好呼吸,不要害怕!”說罷將他挾在脅下,再次施展絕頂輕功,跳過水潭。
  過了這邊,群豪都來探望,盧大楞子向達土司要了一些云南白藥,敷上箭傷,血流雖止,人仍昏迷,想是受了重傷之后,狂沖逃命,力氣用盡,以至如此。盧大楞子默然說道:“羅大哥恐怕難保性命!”凌未風突然從懷中取出一粒碧綠的藥丸,遞過去道:“給他服下!”盧大楞子看了一眼,凌未風道:“這是用天山雪蓮煉成的碧靈丹,就是中了毒箭也可保住性命。”群豪聽了都吃一驚,天山雪蓮乃極難得之物,比云南白藥,更勝許多,白藥只治外傷,它連內傷都可醫治,料不到凌未風萍水相逢,出手便贈奇藥。盧大楞子尤其感激。
  眾人料理好羅達之后,又揀片刻。達士司叫道:“李定國這么多心眼兒,敢情他竟料到我們幾十年后會來要他的東西?”張元振道:“我們還去不去?”駝背老人沉吟半晌,說道:“且再待兩個人來!”
  凌未風聽他們嘰嘰喳喳談論,心里料到幾分,正思索間,忽然冒浣蓮盈盈起立,拉著桂仲明,碰碰凌未風,開聲說道:“我們三個先去!”張元振心想,讓你們三個人先去“擋災”也好。翹起拇指說道:“著!有凌大俠去探,萬無一失!”盧大楞子卻叫道:“凌大俠,你還是再待一會兒。”
  凌未風瞧了冒浣蓮一眼,見她眼光充滿自信,心念一動,高聲說道:“不要緊!”振臂一躍,便跳過水潭。
  桂仲明和冒浣蓮也聯袂躍過水潭,緊跟著凌未風,飄身穿越水簾,到了山洞之前。冒淙蓮一看,凌未風身上只濺了幾點水珠,桂仲明也只是疏疏落落地掛著一些水點,只是自己身上濕了一片。心想自己跟隨傅伯伯學藝,以輕功最有心得,連怪頭陀通明和尚也對自己佩服,不料今日一比就比下去了。怪不得凌未風名滿西北,他竟是每樣功夫,都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人到了洞前,停下步來,凌未風橫劍守在洞口,對桂仲明道:“你推開左邊那扇石門,讓我們看得仔細一點。”桂仲明應聲道好,雙掌運力,在石門上一推,喝聲:“開!”那扇石門登時移動,直拍到墻邊。這時洞門大開,外面的陽光,穿過水簾,照射進來。三人凝眸探視,只見有兩行石人分列石洞左右,每個石人之間,相距約有丈許,有的手上拿著刀劍,有的手上著戈矛,那些石人雕得奇形怪狀,相貌猙獰,配上洞中陰沉的氣氛,令人更加感到神秘可怖。
  再仔細看時,又見地上弓箭散亂,還有一些折斷了的矛頭的刀劍,這時才看清楚有些石人手上的兵刃只剩下半截。而石洞的中間通道卻是空曠曠的什么布置也沒有。外面雖有陽光照入,但因石洞深幽,內里黑黝黝的,再也看不清楚。
  凌未風沉嶺半晌,對桂冒二人說道:“我看這里面藏有機關,連石人都可能是受操縱而會活動的。地上的弓箭,當是羅達剛才進來所觸發的,那些折斷的矛頭和刀劍,則是他在掙扎時運掌打斷的。我們應該小心一點,不要蹈羅達的覆轍。”桂仲明道:“我們已勢成騎虎,若然道出,必定受他們恥笑。”
  冒浣蓮微微一笑,隨手在地上揀起幾塊石頭,叫凌桂二人退后幾步,將石頭遞給凌未風道:“你暗器手法最有準頭,你試將第一塊石頭擲在洞口左邊,第二塊石頭擲在普通人一步遠之處,第三塊石頭再擲在距第二塊石頭一步遠之處,看看有什么變化。”又叫桂仲明道:“你仗劍守在凌大俠身邊,若有智箭射出,你就用劍撥打。”凌未風如言擲了三塊石頭,一點事情都沒有。冒浣蓮道:“你再擲第四塊。”凌未風依言擲出。只見石落處,‘蓬’的一聲,地面陷下少許,突然間發出一排籮箭,前后左右亂射,有兩三枝且射出洞口,未待桂仲明撥打,已給凌未風掌鳳震落。
  凌未風欣然說道:“冒姑娘,你真聰明。照這樣算法,若擲在石洞右邊,應該是前頭四塊石頭都沒事,第五塊就會觸發警箭了。我再試試。”說罷又在地上揀起五顆石塊,向洞口丟去。不料第一顆剛剛落地,弩箭便飛蝗似的迎面射來!
  這排弩箭驟然不意地射出來,相距又近,凌未風來不及運掌震落,往旁邊一竄,迅如飄風,避過正路。桂仲明雙劍疾舞,弩箭紛紛折斷,跌落地上。
  凌未風皺眉苦笑,望著冒浣蓮道:“姑娘,左邊的算法對了,右邊卻又不對,怎么辦呢?”冒浣蓮將“左三右四中十二”念了幾遍,想了一陣,忽然說道:“凌大俠,你再試。這回若還不對,我們只好退出了。”凌未風道:“怎樣試呢?”冒浣蓮道:“你從石洞左邊第三步算起,設想你在那兒,橫里一躍,正正跳落右面兩個石人之間,然后再走四步,假如四步都沒事,那就對了。你仍用石頭比試。”凌未風如言比試,第一塊石頭擲在右邊距離洞口三步遠之處,果然沒事。第二、第三、第四塊連續擲出,每塊石頭落地之處都距離一步,仍是全無異狀發生,冒浣蓮大喜叫道:“完全對了,你再擲第五塊石頭,這回一定又有弩箭發出。”凌未風如言擲去,果然又是蓬的一聲,發出一排弩箭,相距較遠,弩箭沒射到洞口就碰落了。
  凌未風道:“照這樣算法,在右邊行了四步之后,馬上要躍到中路,再連續行十二步,然后又轉到左邊行三步,對不對?”冒浣蓮點點頭道:“應該這樣算法。”凌未風在地上再揀起一大把石子,用重手法一擲去,果然在中路擲到十三粒對·有彎箭發出,凌未風笑道:“成了!我們進去吧。”冒院蓮道:“且慢。我們還要算一算石人的位置,是否也要算步數。”凌未風將石子潞在石人的側面,劈箭紛紛飛出,但若算準步數,則擲在石人前面,也沒彎箭。凌未風拍裳說道:“現在完全弄清楚了,碰到石人之時,不能從側面繞過,應當從頭頂飛越,但又不能跳得太遠,要剛好落在石人前面一步,才合原來的算法。”冒浣蓮道:“對了。你再試用石頭擲那些石人。”凌未風隨便選擇=個石人,一石赤去,只見那個石人身辦突向前傾,手中的大刀一刀斬下,斬在地上,激得塵上飛揚。過了一會,又轉了幾轉,仍復原狀,冒浣蓮道:“那些石人可碰不得。”凌未風笑道:“碰碰也不要緊,那攻石人就只有那一下子,又不會走動,碰了亡避開就是了。當然,芳要避免麻煩,還是不碰的好。”
  桂仲明道:“現在可以進去吧?”凌未風道:“可以了。虧得冒小阻機靈,居然想通了黃衫上的隱語。”冒浣蓮道:“幸得休在這兒,要不然就試不出來,莫說想通了。你的石頭可擲得準極了。”桂仲明笑道:“冒姐姐,你這可是外行話了。石頭擲準不難,最難得的是他用內家重手法擲去,一粒小小的石子,碰著地面時,就等于一個大人踏在上面一樣,這才能激發彎箭,你當隨便擲一粒石子,就試得出來嗎?”冒浣蓮笑道:“總之我佩服就是了。我們進去吧。”
  凌未風一馬當前,桂仲明仗劍殿后,冒浣蓮夾在中間,魚貫從左面進入山洞。走了幾步,凌未風打橫一。躍,跳在石面兩個石人之間,這時冒浣蓮已踏上一步,站在凌未風原先的位置,與凌未風遙遙相對,恰恰成一直線。
  凌未風在石邊再踏上一步,招手道:“你過來。”桂仲明暮然想起,打橫跳過來不難,但要落足之點,恰到好處,若非輕功已到
  210爐火純青之境,卻是不能。他不禁輕輕拉著冒浣蓮的手道:“你在這里留守吧,讓我和凌大俠去探也就行了。”冒浣蓮回眸一笑,見他眼光注定自己,又是感激,又是好笑。低聲說道:“你放心,這點功夫我還有。”說罷,摔開了桂仲明的手,輕輕一躍,果然踏在凌未風讓出的空位上,她的輕功雖比不上凌、桂二人,但在武林中也已經算是第一流的了。
  三人按照“左三右四中十二”的步法,迂回走進,不久便到了山洞深幽之處,凌未風亮起火折。再向前行,在黑暗中三人越發提心吊膽,又走了一會,只見眼前許多佛像,凌未風舉起火把一照,細細一數,原來是十八羅漢的塑像。每尊羅漢都有一丈多高,這時已經是走到石洞的盡頭了。
  按照步法,三人此刻恰好魚貫站在幾座佛像之前,凌未風向桂仲明道:“你取出幾枚金環向左右兩側打去,看看如何?”桂仲明依言打去,凌未風、冒浣蓮都仗劍防衛,桂仲明每邊打了三枚金環,毫無異狀。凌未風道:“如果山洞藏有寶物的話,一定是在佛壇之上,或者是在羅漢之下了。所以這一列佛像下面,毫無埋伏,想來就是留給當時埋寶的人,工作方便的。”桂仲明道:“那他們為什么不在埋寶之后,再設機關呢?”
  冒浣蓮皺眉苦想,緩緩說道:“事情古怪得很,如果埋有寶物的話,寶物可能是很笨重的,要許多人才抬得動,所以這一帶才不設理伏,以便出入,但依常情而論,是寶物就不該笨重,這可怎么解釋?”停了一停,她又說道:“當然,這只是我的猜度之詞。這列羅漢的前面,即沒有機關,我們就一一察看吧。”說罷與凌未風分頭察看。桂仲明卻兀立正中不動,雙目注定羅漢,不知在想什么。
  凌未風藝高膽大,他細細察看石面的九尊羅漢,每尊羅雙外表都是黑漆漆的,用手去摸,堅硬結實,似是生鐵鑄成。與西北普通寺院的羅漢,毫無二致。他叫冒浣蓮在背面照樣察看,亦元異狀。凌未風正想隨手把一尊羅漢搬開,忽然聽得冒浣蓮高聲叫道:“仲明,你做什么?”
  原來冒浣蓮在察看羅漢之時,偶然回頭一望,見桂仲明癡癡的立在當中,端詳看主座的佛像,動也不動,她只道桂仲明舊病復發,又變癡呆,因此不禁驚叫起來!
  你道桂仲明為什么仔細端詳主座的佛像?原來那尊佛像的相貌,竟不是一般羅漢的形象,是一個他所熟悉的人,起初他想來想去都想不起,后來仔細回憶,才想起這尊佛像竟然就是當年川滇義軍的主帥,統領張獻忠遺部聯明抗清的大將李定國。他幼年隨義父桂天瀾在李定國軍中有四五年之久,李定國還抱過他呢。冒浣蓮以為他舊病復發,其實不是,恰恰相反,他正逐漸恢復靈智之中,對童年事情,也都記得起來了!
  桂仲明歡喜之極,用手抱著佛像的腰,搖撼幾下,高聲叫道:“李伯伯,還記得我嗎?”他的手掌觸著長蛇一樣的滑溜溜的東西,竟會滑動,他大吃一驚,雙掌用力一按,人向后面便倒縱出去,剛剛越過禁區的邊緣,蓬的一聲,亂箭射出。幸得他輕功超卓,腳跟方觸實地,已自醒起,急又向前縱,凌未風雙掌齊發,一把碎石將亂箭碰落地上!
  在他向前縱躍之際,又一奇事發生,主座佛像腰間突然飛出一道白光,劈面射來,凌未風一枝神芒打去,碰個正著,白光緩得一緩,仍然射來,桂仲明這時已趁勢拔出雙劍,向上撩去,只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自己兩把長劍,全給截斷,而那道白光也已墮在地上。
  這時凌未風和冒浣蓮一同趕到,只見地上躺著一支似劍非劍的東西,蛇一般地在地上顫動不休,劍身很窄,劍尖鈍形,劍炳極短。桂仲明輕輕提起劍柄,捉將起來,只覺軟綿綿的似條腰帶,他試著輕輕一卷,居然卷成一圈,大失所望,說道:“這算得什么兵刃?”凌未風雙眼閃閃放光,大喜叫道:“桂賢弟,你試用力抖動,將已伸直,結果如何?”桂仲明依言一抖,那團東西驟的伸出四五尺長,試一揮動,只見光輝流動,劍風撲人,一點也沒有軟綿綿的感覺,桂仲明舞了一陣,將劍收起,說道:“怎么這把劍如此奇怪!”
  冒浣蓮急不可待,趕忙問道:“先別管它是不是寶劍。你現在怎樣?記得起以前的事嗎?”桂仲明道:“我現在什么都記得起了,小孩子時候的事也記得起。”他指一指主座的佛像說道:“這尊佛像塑的是李伯伯。”凌未風問道:“哪個一李伯伯?”桂仲明道:“還有哪個?就是李定國將軍嘛!”
  凌未風喜道:“這就是了,你拿劍給我看看。”桂沖明將劍遞過,凌未風眼睛一亮,指著劍柄上的小字道:“你看這里寫的是什么?”桂仲明讀道:“騰蛟寶劍,傳自前賢,留贈英豪,李定國拜。”冒浣蓮道:“那么這是李定國的佩劍了,怪不得如此厲害。只是他為什么要留下這行小字?這把劍又如何會藏在山洞之中了而且更奇怪的是,它怎會突然飛出?難道世間真的會有什么飛劍不成?”凌未風道:“飛劍是絕不會有的。它會飛出,那是桂賢弟用力觸發的,你若不信,且隨我來。”
  凌未風在地上拾起那枝被截為兩段的神芒,說道:“天山神芒,堅逾鋼鐵,又經我用重手法打出,還是給截為兩段,你這把寶劍,看來還在楚昭南的游龍劍之上。”邊說邊走,到了主座佛像之前,桂仲明和冒浣蓮跟在他的背后。凌未風指一指神壇上的一條東西道:“你們看這是什么?”桂仲明拿起一看,只見黑漆漆的似一條腰帶。用手一捻,才知道是夾層的,試用剛得的寶劍往里一插,正是一個極好的劍鞘。凌未風笑道:“這劍鞘是可以卷起來的,你試試看。”桂仲明依言一試,果然不虛。
  凌未風在主座佛像的周圍察看一下,向桂仲明道:“你這把劍本來就是圍在這尊佛像腰間的腰帶,你剛才用力一拔之時,觸動彈簧,劍就離鞘急射出來了。”桂仲明道:“凌大俠,你怎的好像很知道這把劍的來歷?”凌未風道:“我在天山學劍之時,晦明禪師曾將著名的武林人物和著名的寶劍講給我聽。他說有一把‘騰蛟劍’,乃是明朝遼東經略熊延弼的佩劍,這把劍用東北的白金(鉑)精煉而成,屈伸如意,可以當作腰帶圍在腰間。真可稱得是‘百煉鋼如繞指柔’。熊延弼曾仗這把劍殺了許多韃子,后來熊延弼給奸臣魏忠賢害死。這把劍就不知下落。想不到現在竟在此處發現。看劍上的字,大約后來是為李定國所獲,李定國兵敗之后,就交給心腹愛將保存,叫他留贈英豪的。留字所說的‘得自前賢”這前賢就是指熊延弼。”桂仲明駭然道:“我常聽義父說起,熊延弼是可以媲美岳武穆的愛國名將,他的劍李定國配用那是得其傳人,我怎敢使這把劍?凌大俠,你的劍法獨步海內,還是你要了吧。”凌未風笑道:“這是你發現的,理應歸你所有。再說一句潛越的話,我和你所學的劍法不同,我所學的劍法,隨便用一把普通的劍,都可以敵得住對方的寶劍。我要了這把劍,對我沒多大幫助,而對你卻很有好處。若你怕配不上這把劍,那就留在身邊。待以后再送給適當的人吧。”桂仲明見他說得如此直率,也就不再推讓。
  正在桂仲明和凌未風論劍之時,洞口忽然又發現火光,凌未風拍拍桂仲明的肩頭道:“你準備試這把劍吧!外面有人來了。”三人屏息以待,只見洞中有幾條人影,左右跳躍,不過一會,就到了佛像之前。一個是駝背老人韓荊;一個是達土司,另一個人他們卻不認得。
  原來凌未風等進了洞口,外面群豪,更是緊張。過了許久,還未見他們出來,達土司就想闖進洞去。韓荊聽得遠處有口哨聲隱隱傳來,接著達土司道:“別忙,讓他們三人開路,我們保證手到拿來。”
  張元振盧大楞子定睛看時,只見一個老漢已和韓荊打上招呼。韓荊舉手說道:“賀老兄來了,這件事情就好辦了。賀老兄就是當年奉李定國所派,協助桂天瀾造山洞機關的人。”當下韓荊兩邊介紹,群豪才知此人就是三十年前有名“氣的巧手匠人賀萬方”他擅制各種暗器,武功也很不錯,賀萬方也久聞群豪大名,當下各自敘禮相見,韓荊問道:“還有兩位呢?”賀萬萬道:“在進入山谷時,我們分路的。他們去打桂老頭兒,我卻逕自來這里。”韓荊笑道:“我們來時還怕桂老頭阻擋,故此遍約高手,誰知到了這里,才知道他已經死了。”
  賀萬方道:“早知如此,不約他們來,還可以少分兩份。”達土司道:“不然,桂老頭兒雖然死了,但恐怕還有阻礙。剛才進山洞的那個什么‘天山神芒’和黃衫少年,硬份恐怕不在桂天瀾之下。人多一些,有備無患。”盧大楞子道:“每人分他一份好了。”
  韓荊來時,已在王剛等伏誅之后,沒有見過凌、桂二人身手,“嗤”一聲笑道:“虧你還是外家拳頂尖兒的人物,怎的會怕起兩個晚生后輩來!”達土司怒道:“誰人害怕?但別人是高手,也不容你輕視。你拿圖樣過來,我一個人進去。”賀萬方急忙說:“我們正要入洞探視,人多去也不好,就三個人去吧,達土司是一片好意,我們是該小心一點好!”韓荊冷冷點了點頭,與達士司、賀萬方躍過水簾,飄身進了山洞。
  賀萬方深悉洞中機關,自然知道走法。不一會兒他就帶領兩人到了壇前。韓荊一眼望去,見桂仲明正在摩擎佛像,心中一跳,以為他們已經發現了秘密,不假思索,奮力一躍,舉起手中的兵器龍頭拐杖,向桂仲明頭頂拍下,這根拐杖是用百煉精鋼打成,十分堅硬。桂仲明反手一抖,騰蛟寶劍猛的伸長,只聽得當卿一聲,那根拐杖登時給截去一半。韓荊大吃一驚,怔了一怔,勃然大怒,半根拐杖橫里一掃,內力震動,桂仲明見面前似有十幾根拐杖打來,大喝一聲,平地躍起,避過拐仗,騰蛟劍一個盤旋,劍花錯落,當頭罩下,這正是五禽劍法中的絕招“展翼摩云”。韓荊的杖法雖然迅疾已極,仍然避不開與劍接觸,“當啷”一聲,又截去一段。韓荊雙眼血紅,未待桂仲明腳落實地,忙用“天魔杖法”中的絕招,“披星趕月”,斜斜一躍,手中那截短杖宛如銀蛇亂擊,竟向桂仲明丹田穴打來。桂仲明劍招未收,迫得連運絕頂輕功,將劍一旋,劍尖點著杖頭,便藉著這一點之力,向后倒縱出去。冒浣蓮驚呼聲中,他已倒翻在左側一尊佛像之旁,收勢不及,手中劍碰著佛像的手里,“喀嚓”一聲,竟把佛橡的手臂切了下來。手臂跌下,發出金光,桂仲明低頭一看,只見竟是外面包著鐵皮的赤金。不禁叫道:“這些是金羅漢!”
  駝背老人韓荊哈哈大笑,高聲說道:“是的,十八尊羅漢都是黃金鑄成,但這是有主之物,你們覬覦,那可不成!”凌未風喝道:“誰是主人?”韓荊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就是咱家,你們給我滾出洞去!”
  凌未風冷笑一聲,走了過來,說道:“看你這駝背老兒財迷心竅,我們可以分給你幾兩買棺材的本錢!”韓荊大怒,看凌未風走過,突然伸手往主座佛像一推,那佛像搖搖擺擺,便待后倒。凌未風大喝一聲,雙掌一擋,“轟隆”一聲,佛像跌落地上。韓荊又是大吃一驚,他本想把佛像推倒,誰知卻氣力不夠,凌未風這一反推之力,比他強了許多。
  佛像倒后,座下現出一只錦盒,凌未風打開錦盒,拿出一張信箋,桂仲明仗劍縱了過來,守在他的身邊,騰蛟劍光芒四射,韓荊拿著被截短了的拐杖,輕輕喘氣,不敢走近。他看看達土司,達士司卻冷冷地站在當中,并無出手之意。
  凌未風拿起信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乙酉之年,孟秋之月,大盜移國,宗室南遷,滇邊奔命,有去無瓜中興之望,期于后一世,定國奉大西王之遺命與永歷帝之御旨,以黃金十萬八千斤,鑄成十八羅漢,藏于此洞。留待豪杰之士,以為復國之資。若有取作私用者,人天共誅。”
  這批黃金正是李定國逃奔緬甸之前,遣桂天瀾建洞收藏的。大盜指的是吳三桂,大西王則是張獻忠的王號,永歷帝就是后來吳三桂追到緬甸擒殺的桂王朱由榔(崇幀時封永明王,明神宗之孫)。李定國原是張獻忠手下的大將、后來奉桂王為帝抗清的。張獻忠在潰敗之時,一怒之下,將金銀珠寶沉落川江,其時,尚有幾萬斤金磚在李定國軍中,張獻忠馳書叫他將黃金毀滅,他不肯奉此亂命,遣使回報,力陳應該保存這批黃金,其實張獻忠已是兵敗受傷,奄奄一息,聞言對來人說道:“咱老子本要天下財富與我同歸于盡,李定國這小子卻把這點點黃金,看得如此重要,你回去告訴他,不毀掉也行,但不能讓敵人得去。”張獻忠沉在川江的金銀珠寶,比這批黃金的價值,不知高出多少倍。他哪里將這點點東西看在眼內,因此對李定國的“抗命”,也就算了。否則照他的性格,哪容得李定國不依。
  李定國擁立永歷帝之后,又被吳三桂大軍一路追擊。永歷自知復國無望,又將所藏的黃金幾萬斤,交給李定國叫他設法收藏。兩頂一共十萬八千斤,李定國于是挑選心腹三百人,每人獻血立誓,誓不泄漏,這三百人就交由桂天瀾率領,秘密將黃金運進山谷,在洞中鑄成十八羅漢。
  桂天瀾系監督工,一面辟洞,一面鑄像,許多工匠已遣回軍中,最后只剩下六七個巧匠,在里面布置機關,賀萬方就是參與其事的巧匠之一,而駝背老人韓荊則是桂天瀾的副手。到工程接近完成之際,桂天瀾連韓荊都差遣回去,不讓他知道機關秘密,當時韓荊心里就不大舒服,但又不能說出來,這氣已悶了二十多年。
  十萬八千斤黃金藏好之后,桂天瀾和巧匠也回到軍中,經過連年激戰,直追到緬甸,李定國的三百親信剩下的己寥寥無幾。李定國一死,這些人也就星散了。
  桂天瀾奉遺命,隱劍閣,一為避清廷搜索,二為保護藏金。因他曾獻血立誓,所以在未死之前,連石大娘也不告知,這樣年復一年,流光如失,眼見清廷已抵定中原,各地的零星義軍又未成氣候,桂天瀾極目山川,心傷逝者,撫御興嘆,復國難期。因此在黃衫上留下隱形圖畫,原想侍桂仲明長大之后,將秘密告訴他,讓他去闖蕩江湖,圖謀復國,日后好按圖索驥,取出藏金,卻不料平空插進石天成這段恩怨風波,桂仲明棄家遠走,桂天瀾也慘死荒山。
  再說韓荊,自李定國死后隱居川東,二十多年,也練就一身技業,隱隱成了川東的武林之雄,各路武林高手,對他都很尊敬。他本來已無意再圖大事,也不想偷取藏金。不料當日參與其事的一個工匠刧后余生,幾經艱苦投到眉山寨主羅達手下,竟然起了貪念,將藏金之事告訴羅達,縱恿他去取,并告訴他,韓荊就是當日的主事人之一。羅達聽了大喜,親自拜門,求韓荊相助。他的說法非常巧妙,一面激起韓荊英雄垂葛之心,叫他取出金來,好在武林稱霸;一面挑唆他與桂天瀾決一雌雄,以增他的武林聲望。韓荊本來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臨老糊涂,想起這批黃金反正已無主人,自己取來,立刻富可敵國,竟然也起了貪念,和羅達做了一路,并且另外邀約兩個高手,準備去對付桂天瀾。
  事情雖秘,不知怎的,卻也漏出來,四川武功最強的幾個武林人物,竟不約而同地到了劍閣,這些人和羅達一樣,哪里有什么大志,只是想奪取重金。
  至于那柄騰蛟寶劍,也是李定國臨死時交給桂天瀾,叫他代為收藏,留贈英豪的。桂天瀾就把它系在主座佛像腰間,作為腰帶。他為了紀念李定國,把這座佛像塑成李定國的相貌。那寶劍無巧不巧,也落在桂仲明手中。
  凌未風看完李定國遺書之后,對藏金來歷已是明了,于是,對著韓荊嘿的一聲冷笑,懶洋洋道:“失敬,失敬,你原來是這批黃金的主人?那么你就是李定國將軍了?我早就聽說,李定國已客死緬甸,想不到他居然還活在人間!”
  韓荊滿面己通紅,怒道:“是李定國的,也不是你的,我和李定國同生共死的時候,你這娃娃還在吃奶。怎么樣說,我和李定國都沾上一點邊,你算老幾?”凌未風嘻嘻笑道:“曾和李定國同生共死那更好了,你當然知道他的意思。”韓荊半根短杖向凌未風驟的擲去,疾喝道:“憑你想伸手攔阻,那可不行。”凌未風揚手就是一道烏金光芒,把那根短杖激射得直飛回去,說道:“我就是要攔你!”韓荊慌忙側身一閃,將短杖接回手中,只見杖頭嵌著五六寸長的一根似箭非箭的東西,又是一驚,心想:這小子居然憑著如此細小的暗器,就能將我的半截龍頭拐杖反撞回來,這功力真是非同小可,和他比劃,要贏他大約是很難了,只是自己乃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如何咽得下這口氣。凌未風叫道:“你想拿黃金就過來!”將青鋼劍在手中拋了兩拋,脾腕斜視。桂仲明也仗騰蛟寶劍,立在凌未風身旁。
  賀萬方是始終參與藏金之事的人,他知道每座金羅漢重六千四百斤,六千斤是赤金,四百斤是鐵皮,韓荊只能將羅漢搖動,凌未風卻能把羅漢推倒地上,看來已是勝了一籌。當下急忙說道:“要比劃也不能在洞中比劃,這里面遍是機關。還是到外面去看,數海底,講規章,作個了斷吧!”“數海底”是黑道中的切口,武林中人物有糾紛之時,將自己的來歷、目的、要求等一講出來,叫做“數海底”。賀萬方這話是想請凌未風他們到外面去好好商量。達土司道:“對呀!何必為這點黃金傷了和氣,到外面去請武林同道共議,一碗水大家分來喝就是啦!”其實達土司何嘗想將黃金分給凌未風,只是他見凌、桂二人,都是扎手的勁敵,心想,若在洞中動手,自己這邊準處下風,不如到外面再說。
  凌未風將青鋼劍插入鞘中,說道:“著呀!要打架也得找個好地方,到外邊去吧。請!”韓荊一言不發,按著“左三右四中十二”的步法,就向洞口奔出,一行人跟著他也到外面。
  六人躍過水簾,谷中群豪紛紛圍上,七口八舌探聽結果,賀萬方道:“黃金十萬八千斤全在里面,咱們是財星照命啦!”達土司道:“黃金是有了,只是怎么分法,咱們可還得好好談談。”張元振道:“我們七個人都是早已知道靜金藏處,特地趕來的,那當然是有份了,他們三人嘛……”盧大楞子截著說道:“凌大俠等三人當然也有一份,我們就按十份來分了,大家都不要爭。”羅達箭傷方止,在地上呻吟道:“我最先進洞,為了大家受傷,你們有言在先,可得給我兩份!”韓荊哼了一聲道:“你若探出結果那當然給你兩份,可是你一進去就給箭射出來啦!”頓了一頓,又道:“黃金可不能這樣分法!”
  群豪愕然問道:“該怎么個分法?”韓荊指一指賀萬方道:“此金是我埋,機關是他設,我們每人該占兩份。你們五人每人一份,另外我邀有兩位好友與賀老弟一起來的,雖然尚未見到,也該算他們一份。至于那邊三位客人……”
  他指一指凌未風,繼續說道:“照道中規矩,只能合起來算一份。他們只是誤打誤撞的,不能照我們這個分法。”
  羅達聽了十分不服,他受了箭傷,只分到一份,而韓荊兩個尚未露面的朋友,卻也要占有一份。但流血方止,渾身無力,不敢開聲;達土司也不服,他正想說話,卻給盧大楞子搶在頭里說道:“韓大哥和賀大哥各要兩份,那我們沒說的。只是凌大俠他們三人,合起來才算一份,卻也不公平。依我說,既然是有水大家喝,那他們也該各占一份。至于韓大哥邀了朋友,按說沒有露面,本來難準他們插手。但既然韓大哥邀了他們,這點面子咱們弟兄可還要賣,我說就讓他們合起來算一份吧,一共是十三份平分。大家以為如何?”羅達感激凌未風救命之恩,首先道好;達土司雖然不是凌未風他們的對手,但他們想激怒韓荊和凌未風作對,坐收漁人之利,因此也跟著道好,韓荊一看,自己這邊已有三個人主張凌未風他們有份平分,心中又是一慌,暗想若再堅持,他們聯起檔來,自己可吃不了,當下干笑幾聲道:“好,咱們不打不相識。錢財小事,義氣為先,就照盧舵主說的,十三份分開。”達土司一聽,他居然扔下了這幾句門面話,意欲與凌未風化敵為友,十分失望!
  綠林群豪七嘴八舌爭論分金之際,凌未風在一邊冷眼旁觀,懶洋洋的毫不在意,到了此刻,忽然雙眼一翻,霍地站起,喝道:“誰與你這樣分法?你們這是自說自話。”韓荊詫然問道:“依你說又是怎么個分法?”凌未風道:“這些金全是我的,誰想要就著我來!”此言一出,不但群豪失色,就是桂仲明和冒浣蓮二人也感詫異,心想:怎么凌大俠一反本性,也愛起黃金來了。桂仲明輕輕的扯一下凌未鳳衣袖,悄悄說道:“我們要這么多黃金干什么?”凌未風在他耳邊說道:“你們別管。我要憑此批黃金收伏這班魔頭,干一樁大事。”
  凌未風要獨占藏金,這真大出群豪意外,他們一時間都說不出話,后來又見凌未風和桂仲明竊竊私語,以為兩人是商議對付他們,個個憤怒,就是盧大楞子本來是感激凌未風的,這下也很不以為然,心想:“天山神芒”原來竟然是虛有其名,見利忘義的家伙。他不待韓荊說話,就邁前兩步,拱手說道:“凌大俠,憑你‘天山神芒’的名頭,要黑白全吃,咱們本該退避三舍。怎奈眾弟兄們遠道前來,凌大俠要教他們空手回去,這可有點說不過去!”
  群豪轟然叫道:“是呀可是那門規矩?”凌未風翻著白疹瘩的眼珠,“哩”的一聲笑道:“這是你們黑道的規矩。黃金是我們先發現的,一碗水是不是分來喝,那可得由我作主!”綠林中搶財物之時,若有另外的同道中人撞上,按規矩他們可要求分贓,見者有份。不過這可得征求先在場者的同意。若他們不同意,要求分贓者又不肯縮手的話,那就只有武力解決了。所以武林中要求見者有份和原先在場者的拒絕分贓,都不算不合規矩。凌未鳳此言,分明是向群豪挑戰。
  盧大楞子給凌未風的話橫里一截,倒覺難于開口,他雖不服凌未風要強行吞占,但又不愿與凌未風真個廝拼,當下退過一邊,默然不語,韓荊與達上司氣得雙眼通紅,冷笑說道:“那么咱們只好見個真章了,你劃出道來!”凌未鳳道:“這批黃金現在全算是我的,你們誰要,就來和我比試。不論比那種技業,我都奉陪。咱們這是賭技奪金,每樣技業賭注都是一尊羅漢,贏了的就是你們的賭本,可以加注再賭。你們若肯這樣賭法,我就一個人全接下來,你們若要群毆,那我們三人也可奉陪。”
  韓荊心想:“我們每人都有獨門武功,縱你凌未風再強,也不能精通各家技業。這樣賭法,倒比群毆還上算。”在場的都是成名人物,勢無以眾凌寡之理,而且若然群毆,桂仲明那把寶劍,可就克住所有的兵刃,盧大楞子心想:這樣比法,輪到我時,可以文比,可以保全和氣,當下也表贊同。
  凌未風見綠林群豪都已答允,微微一笑,飛身落下谷中盆地,在一塊大巖石上一站,高聲說道:“你們哪位先上?”達土司一個箭步跳出說道:“你下來,我和你先玩一樣把戲。”
  凌未風抱拳說道:“什么把戲?”達土司將外衣一脫,露出黑銅色的肌膚,雙臀一震,筋骨格格作響,高聲說道:“我們來一套借三還五的把戲!你先給我打三拳,我付你利息還你五拳,打時大家不許用輕功閃避,也不許還拳。若有死傷,爺安天命!”達土司是外家第一流高手,銅皮鐵骨,練就鐵布衫的絕頂功夫,平常連刀槍都插不入,何況拳頭。他想凌未風若受我三拳,不死也傷。縱然不傷,他打我五拳我也不怕。
  盧大楞子聽了,心想達士司這個粗人倒會占便宜,他要先打三拳,這凌未風一定不肯答應。果然凌未風道:“這不公平。”達土司道:“那你就先打我三拳,我打你五拳。”豈知凌未風不是這個意思,他不理達土司插嘴,不停地說下去道:“這不公平,我何必多占你兩拳?我不要利息,你先打我三拳,我再還你三拳好了!”達土司大怒,心想:你敢輕視于我,高聲叫道:“那你下來,咱們比試!”
  凌未風落在那塊大石上單足獨立,雙拳一伸,也叫道:“你上來,在這塊石頭上比試要好得多,誰要落下石頭,也就算輸了。”達土司一看,那塊石頭僅能容兩人站立,別說不能用輕功躲避,連回身閃避都難。心想“這你更是自己討死”,雙臂一振,跳上石頭,凌未風仍是單足獨立,說道:“你站穩了!這石頭上窄得很呀!好,你發拳吧!”
  達土司見他單足獨立,分明是讓自己在石頭上多占一些地方,自己享譽武林三十多年,幾曾受過如此輕視,怒火沖天,大喝一聲:“你也站好了!”呼的一聲,劈胸一拳打去,凌未風挺胸相迎,只聽得“蓬”的一聲,如擊巨木,凌未風單足擺蕩,身子搖了幾搖,似欲跌倒,桂仲明大吃一驚,正待過去救時,凌未風已站穩了身形,“哎呀”一聲笑道:“沒傷著!”
  達土司一拳打出,就似打著一塊鋼鐵,拳頭隱隱作痛,身子也給反碰得搖晃不定,但是桂仲明只注意凌未風,沒見著他的狼狽相,群豪可是大吃一驚。
  原來這拳凌未風故意硬碰碰接了下來,看他的勁力。結果凌未鳳雖未跌倒,胸口也是隱隱作痛。急調好呼吸,運氣一轉,氣達四肢,知道沒有受著內傷,心內一寬,又嘻嘻笑道:“第一拳過了。弟二拳來吧!”達土司一言不發,運起神力,呼的一拳,又向凌未風小腹丹田之處打去,凌未鳳把身子向左微微一側,達土司一拳貼肉打過,滑溜溜的無處使勁。凌未風用‘卸’字訣,把他的勁力化于無形。又是嘻嘻笑道:“第二拳也打過了,還有最后一拳,好生打吧!”達土司睜大雙眼,怒吼一聲,雙拳齊發,凌未風身子突然向后一仰,單足懸空,頭向后彎,半邊身子已懸巖外,達土司雙拳之力,何止千斤,但凌未風這向后一仰,踏著巖石的右足紋絲不動,腹部卻凹進三寸,達土司兩拳頭都打中了,卻被凌未風腹肌吸著,達土司手臀亦已放盡,無從使力,凌未風身子一挺,喝聲:“撤手!”達土司只覺一股大力反擊回來,拳頭“卜”的一聲彈了出來,身子搖搖欲倒,幸他功力也極深湛,雙足一頓,“力墜千斤”,才把身形穩住。群雄矚目驚心,竟禁不住轟然喝起好來!
  凌未風接了三拳(按:最后一次雖是雙拳開發,但仍算是一拳。武家所講的“一拳”是雙手都算在內的),神色自如,雙足踏實,與達土司面面相對,嘻嘻笑道:“現在輪到我發拳了,你站好沒有?”達土司心內發毛,說道:“你等一下。”他調好呼吸,用力一繃,全身骨骼格格作響,他這才定下神來,心想:你凌未風功力雖然深湛,也未必破得我鐵布衫橫練的功力。雙足用力釘在石上,叫道:“你打吧!”凌未風微微一笑,左掌一揚,右拳在掌下直穿出來,叫道:“第一拳來了!”
  達土司突的身子一矮,肩頭向前一撞,凌未風“蓬”的一聲,擊個正者,也覺一股大力反擊回來,他疾的將拳頭一收,達土司哼了一聲,竟給他在收拳之際,用“粘”勁將身子帶動兩步,凌未風從旁微微一閃,喝道:“站穩了!”達土司滿臉通紅,強用重身法穩著身形,一言不發。
  原來達土司接這一拳,取巧到極。本來“借拳還拳”是規定別人發拳時不許反擊的,他肩頭向前一撞,其實已是反擊,只是他不動手,因此不算是犯規。
  凌來風一拳打他不倒,用內家粘力,也只把他帶動兩步,亦是頗感詫異。心想:“這家伙名不虛傳,雖然取巧,功力也真深厚。我倒要試試他的鐵布衫功夫怎樣?”又是微微一笑,腳跟一旋,拳頭自仰面向他右乳打出,叫道:“第二拳來了!”
  這回達土司不敢再取巧反擊,硬挺著胸,迎面接了這拳。凌未鳳一拳打出如中鐵石,他拳頭打中,再用力一按,達土司也覺如千斤鐵錘打來一樣,又是“哼”了一聲,身子搖晃了幾下,用力挺著。凌未風這拳用的是硬功,見達土司雖然給打得搖晃,仍無損傷,亦是不禁暗暗佩服。心想,此人的鐵布衫功夫在江湖之上,也可坐第一把交椅了。
  達土司接過兩拳,心神稍定,想在群雄之前,撈回面子。強自作態,哈哈笑道:“老夫雖老,這幾根骨頭還硬朗,你還有一拳,好生打吧!”笑聲未畢,凌未風忽然雙拳開發,朝他兩脅打來,達土司雖有一身橫練功夫,不怕點穴,怎奈“涌泉穴”乃是人身三十六大穴之一,再加上凌未風的神力,如何禁受得住?只覺全身麻痹,給掌力震得斷線風箏一樣,飄飄蕩蕩直跌下去。盧大楞子站在就近,搶過來扶,達土司也好生了得,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滿臉通紅,叫道:“黃金我不要了!”一扭頭便往外走,想回轉故鄉,再練絕技。
  韓荊急忙攔著他道:“別忙,還有小弟們呢。”他乃是想留著達土司,準備萬一群毆之用。
  達土司道:“我是認輸了,何必還在這里看人臉色呢?”
  凌未風也高聲叫道:“達土司,你用鐵布衫功夫,其實我贏不了你,我只是仗著打穴功夫,巧勝一招,待會我還要向你領教。”達土司雖然明知凌未風是給他面子,(既然互相賭拳,當然不能限制別人打在穴道上。)但也不能不留下了。
  第二個上去與凌未風賭的是黑煞神陶宏,他的下盤功夫最穩,與凌未風比摔跤。但論功力卻要比達土司差得多,那禁得凌未風神力,不過幾個回合,便給凌未風摔倒。
  第三個上來,凌未風卻不能不有點躊躇了,來人乃是盧大楞子。凌未風心想這人卻是個豪爽漢子,若他不知分寸,要比兵刃拳腳,傷了他那可不好。
  正躊躇間,盧大楞子客客氣氣地拱手道:“凌大俠,我想領教你的輕功。至于黃金,我盧大楞子雖窮,也還有兩口飯吃,凌大俠你既然要金子用,那我可不敢提賭技奪金的話,不論輸贏,我名下的那尊羅雙,你都拿去好了!”凌未風心內暗笑,情知盧大楞子不忿他要獨占黃金,把他看成貪財的人,心想:待會我說出來你就明白了,現在自由你誤會。把拳一拱,也客客氣氣地說道:“盧舵主言重了,黃金的事,比試之后再說吧。請你劃出道來,輕功怎么比法?”
  盧大楞子指著對面一個小山峰,說道:“我們跑上這峰頂去,中途不得歇息。一上一下,輕功如何也就看出來了。在這里的都是成名人物,斷不致判優為劣。”凌未風道:“好,就這樣吧,盧舵主,你先請!”
  比輕功看來雖較緩和,其實卻不大易,劍閣乃出名天險之地,每個山峰都是光溜溜的峭壁,就是猿猴爬上去也難,功夫差一點的準會跌死。盧大楞子輕功有極深造詣,剛才救羅達之時已顯過一手,現在聽得凌未風叫他先上,道聲“有請!”腳一撐地,便如離弦弩箭,直沖上四五丈高,雙足一點石壁,便向左右盤旋而上,只見他在嶇壁之上如陀螺一般,左擰右轉,霎忽到了峰頂。凌未風知道這叫“盤陀功”,是用“之”字形的身法來平衡身體的,難得的是他在峭壁之上,居然回旋如意,這功夫可真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盧大楞子到了峰頂不停留,又似陀螺一般盤旋而下,到離地五六丈處,忽然振臀一躍,似大雁一般飛落下來,身法巧妙之極。群豪高聲喝彩,桂仲明心想,我在劍閣長大,論輕身功夫也還遜他一籌,可不知俊未鳳怎樣勝他。
  凌未鳳待他落地,道聲:“前輩身手果然不凡,晚輩獻丑,幸匆見笑。”說罷,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身子平地拔起,“一鶴沖天”,竟掠起了十余丈高,到了峭壁之上,竟然雙足不落地,只用手掌在石壁上輕輕一拍,身子又再騰起,這樣的接連換掌,快似流星,下邊的人看上去,只見他就似飛鳥一般,一直“飛”上,到了峰頂,一個轉身,仍用峭壁換掌之法下來至離地十五六丈之處,忽然頭下腳上,像流星殞石一般直跌下來,在眾人驚叫聲中,至離地不到一丈的時候,忽然一個筋斗,四平八穩地落在地上,群豪雖然和凌未風作對,這時也不禁轟天價的叫起好來,盧大楞子道:“我輸了。”退過一邊,更不發話。
  凌未風連勝三場,韓荊沉不住氣,半截拐杖插在褲頭,拔步便出,高聲叫道:“凌大俠,咱們來比劃比劃!”正是:燕雀安知鴻鵲志,竟輕仁義重黃金。
  欲知他們如何比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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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18:27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幽谷締良緣 喜育金環聯彩筆 江湖偕儷影 爭看寶劍配神砂
  凌未風道:“敢問如何比法?”韓荊道:“凌師父的輕功暗器都見識過了,老朽想再見識你的內功。”凌未風抱拳說道:“任憑尊便。”韓荊在地上取來一些枯枝,扎成五捆,用火石把它燃點起來,分插地上。五堆旺火,熊熊燃燒,韓荊道:“就比試劈空掌的功夫吧。”說罷雙袖一卷,駝背前俯,雙臂青筋,條條墳起,全身骨節,格格作聲,一看就知是內家高手。
  韓荊運口氣后,雙掌交加,來回游走幾圈,越走越疾,猛然間腳尖一點,也不見怎么聳身作勢,便竄到中間那捆火把的面前,距離不足五尺,一個“推窗望月”招式,掌風呼響,把火焰打得向后吐出去,就在火焰搖搖欲滅之際,韓荊右掌疾發,只見火星亂飛,火光全滅。跟著身子一轉,反手一掌,仍是一招兩式,左掌先發,把火焰拉長,右掌壓下,將火光熄滅。韓荊打滅了兩捆火把之后,又作勢盤旋,疾繞數周,這次更加厲害,一個“雙龍出海”,兩股勁風同時發出,把第三捆火把一下熄滅,火星射出五六尺遠,煞是驚人,接著一個翻身,仍是雙掌齊出,運用前法,把第四捆火把熄滅。韓荊連用四個不同的招式,打滅了四捆火把,仰天大笑,得意之極。他身如飛魚,步如流水,左右盤旋,演了幾路拳法,才突的掌心向外一吐,這回竟在距第五捆火把七八尺之處,呼的一聲,火焰便即應手而滅。各路高手,喝彩不已!韓荊打完之后,脾睨斜視,對凌未風道:“老朽就是這點點功夫,你也試試吧!”
  韓荊這樣的劈空掌功夫,也可算是內家的一流高手了,可是在凌未風看來,功夫卻尚欠純厚。他要借行拳飛步之勢,才能將火焰熄滅,而且打五捆火把,要分三次,可見他的內力不能持續,因此,待他說完之后,微微一笑,叫桂仲明也點起五捆火把,分插地上,緩緩走出,走到距離火把五尺之處,倏一長身,左手一揚向火把遙擊,火光應手而滅,迅捷異常。群豪不禁大吃一驚,凌未風霍地翻身,右手一抬,又把第二捆火把打滅。凌未風打滅二捆火把之后,漫不經意的刷地一個旋身,左右兩手一揮,三四兩捆火把同時熄滅。韓荊在打第三捆火把時,要連換兩掌的功夫,才能打滅。凌未風卻能一氣擊滅四捆火把,只此一端,勝負已判。尚有最后一捆,凌未風卻并不迫近的去,就在距離丈許之地,猛地腳下一滑。一個“鷂子翻身”,反掌揮去,呼的一聲,最后一捆火把熄滅了。群豪轟然叫好,凌未風道:“你還有什么話說?”
  韓荊面色鐵青,濃眉倒豎,獰笑說道:“劈空掌的功夫,我是輸了。凌大俠剛才說過,比試一樣技業,賭注就是一尊金羅漢,有這話嗎?”凌未風道:“有。”韓荊道:“那么我名下有兩尊羅漢,我還要再賭一樣。”凌未鳳道:“再賭什么?”韓荊道:“比輕功、內功、暗器之類,都是雕蟲小技,咱們干脆在兵器上見個輸贏吧。”凌未風道:“悉聽尊便,你亮招!”韓荊伸手向腰間一抽,把被騰蛟劍截斷的半截拐杖取了出來,搶站著上首,一亮門戶,說道:“請賜招!”
  韓荊的龍頭拐杖,本來深得西藏天魔杖法的真傳,雖給截短,但仍可用。而且他又精于點穴功夫,截短之后,正可用來作凌未風一個“旱地拔蔥”,憑空躍起數丈,韓荊短拐一指,在他腳底劃過,凌未風搶了先手,暴風驟雨般攻來。
  這時日近中天,瀑布在日光照射下,泛出霞輝麗彩,凌未鳳一連十幾辣招,把韓荊迫得向日而立,搶先占了有利地勢。韓荊耀眼欲花,莫說找不著凌未風的穴道,連招架也感為難。正想拼命擋過幾招,抽身便逃。凌未風大喝一聲,枯枝起處,已是一招“玉帶纏腰”,向韓荊腰脅拂去。韓荊“盤龍繞步”,方待閃過,凌未風攻勢綿綿不斷,橫里一掃,早已變招,枯枝拂到胸部。韓荊心想,一扎枯枝,其力有限,拼著受他拂中,然后搶攻,圖謀逃脫。那料心念方動,驟感胸都一陣酸麻,“啊呀”一聲,全身癱軟,撲地便倒。
  原來凌未風除了劍法精絕之外,還得了晦明禪師“拂穴”的真傳。關于點穴功夫,從來只分兩派,一派是用兵刃來“打穴”,例如韓荊以短拐當作點穴撅,來打穴道便是。一派是“點穴”,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用手指去點對方穴道,而晦明禪師卻創造了以拂塵“拂穴”之法,用拂塵掃,同樣也能封閉敵人穴道。
  韓荊倒地不起,群豪嘩然大呼。凌未風早已拋掉枯枝,搶在來援救的達士司等人之前,將韓荊拉起,輕輕在他腰際的“伏兔穴”一拍,將封閉的穴道解開,抱拳說道:“韓老前輩,請怒無禮,凌某在這廂賠罪了!”
  韓荊面如赤砂,青筋畢露羞慚交并,不發一言,讓達士司扶著便走。凌未風叫道:“韓老前輩,請留步。”韓荊停了下來,正待扔幾句門面話,凌未風又招呼其他幾個未交手的人道:“你們還要不要再賭?”
  未交手的人中,羅達身受箭傷,自然不能比試。賀萬方是一個工匠,雖然功夫在尋常江湖道中,也算好手,但如何敢與凌未風比試。尚有一個八方刀張元振,武功尚在把弟黑煞神陶宏之宿,成名遠在凌未風之前,這,他們自然知道。韓荊不知傅青主與凌未風的關系,還以為傅青主是知道黃金的消息,遠從江南趕來,要獨占黃金的。他心念一動,忽然嘴角掛著冷笑,說道:“這可熱鬧了!這里有一位凌大俠自稱是黃金的主人,現在傅老先生也代表黃金的主人來了!”他說這話,分明是想挑撥傅青主和凌未風交手,好坐收漁人之利。
  那料他話未說完,傅青主和凌未風都哈哈大笑起來。傅青主笑罷問道:“凌大俠,這么說,金羅漢你已經找到了。”
  凌未風道:“全靠冒姑娘的機靈,是找到了!你又怎么知道消息,遠遠趕來?”傅青主道:“說來話長,你先招呼這班朋友。”
  凌未風這時從袋里取出一紙信箋,高聲叫道:“各位朋友,這批黃金不是我的,也不是你們的,應該是大家都有份。黃金的舊主人在信上已經明明白白!”傅青主問道:“你拿的信是誰人寫的?”凌未風道:“這是李定國將軍的遺書!”說罷大聲念誦起來!
  凌未風念到“留待豪杰之士,以為復國之資,若有取作私用者,人天共誅”之處,停頓下來,虎目環掃全場,朗聲說道:“韓老前輩是李將軍舊部,應該體念將軍遺志,這批黃金是拿來作復國之用的!”達士司叫道:“那你又怎說大家都有份?”凌未風微微一笑,指著傅青主說道:“你知道傅老前輩是為誰而來。他代表的可不是一個人,而是李來亨將軍手下的十萬兄弟!李來亨將軍是李闖王的侄孫,李闖王當年和張獻忠是結義兄弟。張獻忠和李定國遺下的黃金,除了他,還有誰有資格動用。”…”凌未風尚未說完,傅青主就接著說道:“是呀,凌大俠說得對極了!這批黃金,說起來嘛,誰也不該覬覦,但誰也有份,只要他參加復國的大業。李來亨將軍久仰各位大名,特地叫我來邀請各位合作。”朱天木邁前兩步,拉著韓荊的手說道:“韓二哥,傅老先生的話全是真的!”韓荊道:“你怎么知道?”朱天木用沉重的聲調,一字一句的說道:“韓二哥,咱們有幾十年交情,你別怪我。是我專程趕去告訴李將軍的,我為的你好!我愿你晚年有個歸宿,回到義軍之中,李將軍他們,可都念著你們這二班前輩。”韓荊聽了,兩眼潮濕,默不作聲。
  原來朱天木、楊青波、桂天瀾、韓荊等四人,當年在李定國軍中,稱為“四杰”,四杰之中,又以桂天瀾武功最強,其次就要數到朱天木了。朱天木和韓荊交情最好,但那次藏金之事,李定國只派桂天瀾和韓荊去主持,朱天木和楊青波卻因另有公務,沒有參與其事,所以全不知。李定國事敗之后四杰星散,韓荊隱在川東,朱天木隱在川西。朱天木遙聞韓荊近年和綠林高手往來頗密,又不愿正式揭起義旗,心中頗為擔憂,害怕他走上歧途。到韓荊給羅達說動,準備奪取黃金,特地來找他助拳時,他大吃一驚,但他知道韓荊脾氣,當時不便勸告,因此也佯允相助,并和韓荊約好日期,同會幽谷,他等韓荊一出門,緊跟著就俏悄去通知李來亨。
  至于楊青波眼光卻沒有朱天木來得遠大,他答應相助韓荊之后,真的如期趕到劍閣,先去找尋桂天瀾,準備勸桂天瀾同分黃金。不料劈頭就遇到石大娘,一聽他說什么要分黃金之事,心頭火起,一陣旋風也似的五禽劍將他迫得手忙腳亂。幸好朱天木這時已會齊傅青主和張青原等前來,才給他解了圍,楊青波聽說桂天瀾二十年來護衛藏金以及慘死之事,既受感動,又憶舊情。心中也自又悔又恨。
  朱天木將前因后果,說完之后,緊握著韓荊的手,低聲說道:“韓二哥,你聽我們的話,和這班英雄,同到李來亨軍中去吧!”韓荊尚未回答,盧大楞子忽大聲道:“凌大俠,你何不早說了,我跟你爭這些黃金干嘛?”凌未風喜道:“那——你……”盧大楞子朗聲說道:“我回去帶青陽幫的全幫兄弟跟你們走好啦!”他說完后,拉著羅達的手問道:“羅大哥,你呢?”羅達心感凌未風贈藥之恩,躊躇了一陣,也概然說道:“我和眉山寨的兄弟,聽從凌大俠的吩咐!”凌未風上前把他一把抱住,說道:“羅寨主,別這樣說,咱們今后都是一家人啦!”達士司拍掌說道:“我是個直腸直肚的人,我說實話,我可不能像他們兩位那樣跟隨李來亨將軍。”傅青主微笑著望他,凌未風道:“這位是達士司達三公。”達士司道:“就因為我是個士司,這可把我縛死了。我不能離開族人。但,我向你們立誓,我達某人,以前怎樣對李定國,今后一樣對李來亨。”他這話即是聲明愿和李來亨合作。凌未風高聲叫道:“好!一言為定!”達士司一掌向旁邊一株小樹劈去,將那株樹劈為兩段,說道:“若背誓言,有如此樹!”
  韓荊兩眼潮濕,朱天木還在緊握著他的手,他手心感著一股暖意,面前又有那么多期待的眼光,他倏地也將短拐拗折,說道:“我和你們大家一齊走!”
  韓荊和盧大楞子都愿到李來亨軍中,剩下的張元振、陶宏等人,自然也無異議。凌未風收服了這班魔頭,心中極其高興。
  當下由石大娘帶路,大家都回到那間石屋,石大娘笑道:“今早我不許你們進去,現在我卻要請你們進來了!”石天成和群豪相見,既有舊識,也有新知,同敘契闊,互道仰慕,心中郁悶,不覺全消。他以肘支床,抬起頭來說道:“自從我明白事情真相之后,我心里一直就在難過,我深悔自己迫死師兄,原想待見過仲明之后,就自盡以了罪孽。如今見你們這樣為復國大事奔跑,我們心想明白了,心里的死結也解開了,原來我除了迫死師兄之外。還做過一件更大的錯事!”石大娘奇怪問道:“還有什么更大的錯事?”石天成道:“三十年來,我都是為著個人恩怨,東飄西蕩,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值得稱道的事。天瀾和你的事業,我完全不理不睬。這三十年算是白過啦!我死了也對不住師兄,不如活下來繼承他的遺志還好,我傷好之后,一定也到李來亨軍中,在傷未好之前,我想和你留在這里,守衛黃金,侍李將軍派人完全把它搬走為止。師兄守衛了二十年,這擔子也該我們代挑了。”石大娘想起天瀾,淚流滿面,一面流淚,一面笑道:“是該如此!”傅青主正在擔心一時搬運不了,留很多人守衛,又恐誤了其他的事。聽他這樣一說,極為歡喜。
  這時石天成的徒弟于中走了過來,笑著說道:“師父,還有一件大事呢!”
  石天成道:“什么事情,這樣神神秘秘的?”于中笑道:“師父,他們打了大半天,都還沒吃東西呢。咱們是主人,只顧和客人聊天,不顧他們的肚子,那怎么成?人不吃東西就會死,你說那不是大事么?”群豪都笑了起來。一室融融如春,緊張的氣氛,也在笑聲中緩和了。
  笑聲中,竹君捧著一大盤糟粑和烤羊肉進來,糟粑是把炒熟的稞麥磨成粗粉,吃時加入酥油,用手拌勻捏成餛飩的樣子,倒是別有風味。那烤羊肉則是石大娘前兩天獵獲的山羊烤成的。這時一并捧了出來,群豪手團糟粑,拔刀割肉,吃得十分高興。
  進食時傅青主一直注視著桂仲明,見他神情已完全恢復正常,心中大慰。悄悄地對冒浣蓮道:“姑娘,你真行,這個病人,也只有你才醫得好!”冒浣蓮面上排紅,“嘩”了一聲道:“伯伯你又來和我開玩笑。”傅青主在她的耳邊說道:“不是和你開玩笑,等會我有話跟你說哩!”石大娘對冒浣蓮極為好感,不時的切豐肉給她,竹君鼓著小嘴巴道:“瞧,媽媽,你見了冒姐姐,就只疼她不疼女兒了。”說得眾人又都笑了起來。
  這晚桂仲明午夜醒來,看著自己的父親睡在身邊,不禁思潮起伏,再也無法安眼。他想著自己離奇的身世,想著教養自己成人的養父桂天瀾,今日一家團圓,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他又喜又悲,看著熟睡的爸爸,覺得他很可憐,但想起養父,卻更是可憐。他忽然想起:明天我就要和大伙一道到李來亨那里了,我該去拜別養父的墳墓。他聽冒浣蓮說過,桂天瀾是她和傅青主親手埋葬的,刻有“義士桂天瀾之墓”幾個大字,只不知葬在那里。他感情如波潮激蕩,顧不了避嫌,競偷偷地起來,俏悄地往用板間開的內室一瞧,只見母親扣妹妹睡得很甜,冒浣蓮的影子卻不見了。他大吃一驚,一閃身就出了石屋,在微弱的星光下,在幽谷中四處找尋。只聽得猿猴夜啼,松濤過耳,秋蟲如私語,山瀑若沉雷。處處秋聲,匯成天籟,桂仲明雖在劍閣長大,卻不曾領略過如此境界,他在幽谷里踽踽獨行,思潮起伏。猛然間肩頭刷的給人按了一下,他霍然跳起,只聽得有人在耳邊輕輕說道:“你找誰?”桂仲明回頭一看,原來是凌未風,不禁贊道:“凌大俠好俊身手!”凌未風道:“我見你從石屋里跳出來,就綴在你的身后,你只向前面和兩邊張望,顯得心神不屬,我猜你大約是找什么人來了,你完全沒注意到我跟在你的后面。”
  桂仲明道:“你可見著冒姑娘。”凌未風笑道:“我猜你準是找她來了,你隨我來。”說罷領著佳仲明翻過幾處山坳,猛然推他一把,說道:“你把耳朵貼在地上靜聽。”
  伏地聽聲,可以聽得好遠好遠。桂仲明凝神靜聽,只聽得一個老者的聲音說道:“烷蓮,他的神智既完全慚復,那你看他能擔當得這件大事嗎?”桂仲明訝然對凌未風道:“那不是傅老前輩的聲音?”凌未風笑道:“他們正在說你呢!”話聲未了,傅青主忽然哈哈大笑,傳聲說道:“你們不必偷聽了,快過來吧。”凌未風一躍而起,拉著桂仲明過去,說道:“到底姜是老的辣。”
  傅青主和冒浣蓮倚著一塊巖石說話,見他們過來,招招手道:“我早料到你們會來的。”桂仲明搶著問道:“傅伯伯,冒姐姐,有什么要緊事情,要在半夜商議?”傅青主笑道:“今天白天我對她說了一番話后,累她睡不著,半夜里起來要找我談呢!”凌未風訝然問道:“到底是什么事?”
  傅青主笑道:“你們在這幽谷里面,不知道外面又已換了一番世界呢!”凌未風道:“吳三桂這廝起事了?這樣快?”傅青主道:“就是,你們把李公子救出來,他怕風聲泄漏,提前起事了呢!”凌未風道:“他不和我們聯絡了?”傅青主遞過一張紙道:“你看這就是他的檄文。”凌未風道:“好,我倒要看他怎樣著筆。”
  只見檄文上先敘當年之事,罵李闖王為賊,說李闖王入京之后,“普天之下竟無仗義興師、勤王討賊者,傷哉國運,夫復何言?本鎮獨居關外,矢盡兵窮,淚干有血,心痛無聲;不得已滴血訂盟,許虜藩封。暫借夷兵十萬,身為前驅。”凌未風“哼”了一聲道:“虧他說得出來,還想洗脫罪名。”再念下去道:“不意狡虜逆天背盟。乘我內虛,雄據燕都,竊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衣冠!方加拒虎進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誤。”底下自然就是寫因此要起兵了。凌未風把吳三桂檄文擲在地上,恨得牙齒咬得格格作聲,傅青王道:“正是因此,所以我才要仲明和浣蓮去干一樁大事。”
  凌未風道:“那李來亨將軍準備怎樣應付?”傅青主道:“按說吳三桂和我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們決不能輕輕放過他,但他這次舉事,到底打了滿奴,因此李思永說,縱許吳三桂一面反清,一面反對我們,我們現刻也不宜與他為敵。李公子定下的策略是:趁這個時機,我們也擴大反清。我們和吳三桂各干各的,他若不犯我們,我們也不犯他。一面保持川滇邊區,一面發動各處英豪,揭竿起義。”凌未風鼓掌贊道:“李公子眼光真非常人可及,那李將軍是不是聽他弟弟的話?”傅青主道:“李將軍已將兵符交給他的弟弟,任由他處置了。”凌未風道:“既然如此,我們都愿助他一臂之力。但仲明賢弟雖然英雄,卻是初次出道,不知李將軍要派他干什么大事?”他是擔心桂仲明經驗太少,會出岔子。
  傅青主笑道:“正因他是初次出道,江湖上無人識他,這件事才適合他去做。說罷問冒浣蓮道:“你還記得易蘭珠姐姐和張華昭公子嗎?”凌未風心頭一震,急忙問道:“易蘭珠她怎么了?”傅青主道:“當日群雄大鬧五臺山,張華昭失手就擒,易蘭珠自告奮勇,愿入京救他。誰知她赴京之后,就如泥牛入海,全無消息。倒是張公子有消息傳來了。’冒浣蓮問道:“他在什么地方?”冒浣蓮初上五臺山時,曾給張華昭撞過一膀,印象甚為深刻。
  傅青主道:“據明降官傳給在京的魯王舊部的消息,說他竟是在納蘭相府!”冒浣蓮道:“是被監禁了?”傅青主道:“不是,有一個降官到納蘭相府作客,見納蘭公子有一個書僮,非常像他。這個人以前跟過張公子的父親張煌言,偷偷說了出來。”冒浣蓮又道:“以張公子的武功,亦非泛泛,既然不是受監禁,為什么不逃出來?”傅青主道:“這就不知道了!所以才要你和仲明進京一趟,去探訪他們,倘若無法助他出走,你就聯絡那邊天地會和魯王舊部,把他救出來。”
  凌未風問道:“這可是劉郁芳的意思?”傅青主點點頭道:“李將軍也贊同她的意思。張煌言是前朝的抗清大將,魯王便是他所擁立的,江南一帶,不少魯王舊部,許多降官也曾是他的部下。劉郁芳現在不能回去,因此,請我們幫忙,設法救張公子出來,內地號召他父親的舊部,在江南和我們作桴鼓之應。我們想來想去,人選只有你們兩人最為適合。仲明武攻強,又沒人識他,混進京城,料非難事,浣蓮跟我走了這么多年,江湖上的事情,大半懂得,可以做他的助手。”
  冒浣蓮聽了,低著沉思,過了半晌,面泛紅潮,低低的向佳仲明道:“你怎么樣?你說話呀!”
  桂仲明仰起了頭,定睛望著冒浣蓮,很久才道:“我,我是在想……”冒浣蓮嘟起小嘴,乍怒佯咳,“呸”了一聲道:“你失魂落魄的在想什么?”桂仲明低頭接下去道:“我是在想與姐姐萬里同行,不知方不方便?”凌未風與傅青主“撲嗤”一聲,笑了出來,冒烷蓮紅暈滿面,直紅到脖子。
  傅青主咳了一聲,故意端正面容說道:“這倒是真話,我也在想……”話聲未了,忽然在崖邊橫出的一棵虬松樹上,輕飄飄地落下一條人影,接聲笑道:“你們都不用想了,由我來作主。”這人正是石大娘。桂仲明起身時,她已醒覺,仗著地形熟悉,輕功超卓,借物障形,遠遠地跟著他們,傅青主他們聚精會神地談論吳三桂之事,竟然沒有發覺。
  石大娘道:“傅老先生,你和冒姑娘情同父女,她的終身大事,你當做得了主,我看就給他們倆定了婚吧,正了名份,路上同行也方便得多。”傅青主笑道:“這還得問問他們的意思,喂!你們說,愿不愿意?”兩人都低下頭來,不敢說話。凌未風哈哈笑道:“別作弄他們了,他們都是小孩子嘛,你要他們鑼對鑼鼓對鼓的明說出來,他們可沒有你那樣厚臉皮!”說罷,一手拉著桂仲明,一手拉著冒浣蓮,將他們靠攏起來,說道:“主婚的是傅伯伯加石大娘,大媒就由我做了吧!”他悄悄地在桂仲明耳邊說道:“你有什么好東西,快拿出來給冒姑娘呀!”桂仲明給他擺布得昏頭昏腦,不假思索地取出了三枚金環,遞過去道:“你替我給她吧。我可沒有什么好東西,身上只有母親傳給我的暗器。”凌未風大聲說道:“成了,這個定婚禮物好得很,浣蓮姑娘,接過了!”他將三枚金環向冒浣蓮拋去,冒浣蓮不由自主地接了過來。傅青主道:“你也得交回一件東西給別人呀!”冒浣蓮紅著臉,在懷中掏出了一幅畫來,交給傅青主,默不作聲。傅青主打開一看,只見畫的是劍閣絕頂的風景,兩株虬松覆蓋著一間茅屋。那正是冒浣蓮為著要點醒桂仲明,特地給他畫的。這幅畫,對桂仲明來說,可是極不尋常。桂仲明一見,不侍傅青主給他,就伸手拿過去了。傅青主笑道:“你們交換的禮物可真有意思,以后桂賢侄可要教冒浣蓮金環打穴的功夫,冒姑娘也要教他文章字畫。”
  桂仲明和冒浣蓮雖然羞態可掬,卻都是心花怒放,好像生命陡的充實起來,彼此都有了依靠似的,雙雙抬起頭來,幽谷秋聲,也變成了天上的仙東。正是:
  轉業寶環成聘禮,愿將彩筆畫鴛鴦。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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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29:02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 一劍敗三魔 寶玉明珠藏相府 清歌驚遠客 澄波碧海贊詞人
  第二天,石天成知道了這事,非常高興,親自把他們的婚事一宣布,群豪紛紛道賀。傅青主和石大娘并帶領他們,攀登劍閣,祭掃桂天瀾的墓,韓荊等一干人眾,也在墓前流淚致鳳仟侮前非,愿以有生之年,竟老友未成之業。
  掃墓之后,傅青主凌未風帶領群豪,投到李來亨軍中。石大成夫妻和徒弟于中、女兒竹君以及張青原等人則留在谷中,守衛藏金,等候搬運。桂仲明和冒浣蓮隨他們出劍閣之后,便即分道揚鑣,逕赴京華。
  其時吳三桂的大軍已自云南而出湖北,桂冒二人只好取道甘肅,經陜西轉入河南,再出河北。冒浣蓮易釵而并,與桂仲明兄弟稱呼。在迢迢萬里的旅程之中,桂仲明靈智初復,樣樣都覺得新鮮,時時傻里傻氣地問這問那,冒浣蓮一一耐心解釋,活像他的姐姐一般!漫長的旅程,在輕鑲淺笑、蜜意柔情之中,一段一段的過去了。桂仲明雖然不解江湖險惡,但有細心謹慎的冒浣蓮在旁,總算沒有鬧過亂子。月缺月盈,冬去春來,他們走了四個多月,在第二年初春時分,踏入河北。冒浣蓮舒了口氣道:“大約再走十多天,就可以到京城了!”桂仲明道:“一向聽說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怎的我們一路行來,都沒碰過什么人物?”
  冒浣蓮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纖纖玉指抵著他的面頰,說道:“我的大爺,咱們干什么來的?你倒希望碰到什么江湖人物來了!我只巴望安安靜靜到達北京,只有這一段路了,可千萬別惹出亂子來!”桂仲明道:“你瞧,我只隨便那來說一聲,就惹出你一大篇教訓來!我又不是三歲孩子,你怕什么?兩人口角生風,說說笑笑的又踏上旅途。
  這天他們到了鉅鹿,這是一個大鎮,他們剛進了城,就見六輛大騾車,在街上行走,把街道都塞滿了,車的兩旁絨幕低垂,騾夫和跟隨騾車的人都是精壯的漢子。冒浣蓮瞧了一眼,悄悄地對桂仲明道:“這些人一定別有來歷,咱們繞道而過,別沾惹他們。”她曾和傅青主到過鉅鹿,熟悉道路,帶桂仲明通過橫街,找了一間最大的客店投宿。
  不料他們剛歇息下來,就聽得客店外人聲嘈雜,馬鈴叮當,那六輛大車,竟然也到這間客店投宿,桂仲明好奇心起,忍不住出來張望,只見六輛大車,直推到院子里才歇下來,車門一開,每輛大車走出六名如花似玉的少女,共是三十六人,花枝招展,把桂仲明看得呆了#喊浣蓮在他背后輕輕一捏,叫他回房,好幾條大漢的目光都向他們射去。回到房間,冒浣蓮也頻覺奇怪,這三十六個少女,個個姿色都不尋常,冒浣蓮在蘇州長大,蘇州美女,自古有名,她都未曾見過這么多佳麗!桂仲明懷疑道:“莫不是搶來的?”冒浣蓮笑道:“絕對不會,搶來的哪會大搖大擺從鬧市經過!”桂仲明又道:“莫非是大戶人家的女兒,請人保送到哪里去?”冒浣蓮又搖搖頭道:“雖然大戶人家,十房八房同住在一起的,有幾十個少女,并非奇事。但也絕不可能個個都是這樣年青貌美。”說著“噗哧”一笑,伸出食指在桂仲明臉上一刮,道:“怪不得你剛才看得靈魂兒都飛上九天!”桂仲明道:“你別胡說。她們三十六個人加起來都沒你這樣美。”冒浣蓮道:“哎唷,居然懂得討人歡喜了?不肉麻?”
  小兩口子吱吱喳喳的猜了一陣,桂仲明又道:“莫非是皇帝挑選的秀女?”冒浣蓮笑道:“你真是沒見過世面,假如是皇帝挑選的秀女,穿州過縣,大小官兒都要來接應,哪會住這個客店?皇帝的威風哪,你想都想不出!”桂仲明奇道:“難道你見過皇帝不成,說得這樣嘴響?”冒浣蓮面色一沉,低聲說道:“就是見過!”桂仲明見她本來有說有笑,好端端的忽然郁悶起來,慌道:“你這是怎么了?管他皇帝不皇帝,咱們談咱們的。”冒浣蓮嘆了口氣道:“你的身世已經夠凄涼了,我的比你的還要凄涼。你好壞都有父母,我的親人卻只有一個傅伯伯。”桂仲明急忙指著自己道:“還有一個我呢!”冒浣蓮給他逗得忍不住又笑起來,推他一把道:“你別歪纏了,我說見過皇帝,那是真的,日后我再細細地告訴你。現在嘛,我要你早點睡覺,明早雞一叫,我就要你起來趕路。”桂仲明道:“干嗎?”冒浣蓮道:“咱們有大事在身,少惹閑事。這班人路遙不明,別和他們在一起。老實說,和他們同住這個客店,我也擔心。”桂仲明拍拍腰間的“騰蛟”寶劍道:“怕什么?”冒浣蓮一把將他推倒地上,道:“趕快睡,我不和你斗口了。”她自己也和衣攢上床去。兩人同行萬里,凡是住店都是桂仲明睡在地上,冒浣蓮獨占大床。
  桂仲明果然很聽話,乖乖地睡了,這晚一點事情都沒有,第二天一早雞鳴,冒浣蓮就催桂仲明起來,結了房錢,繼續登程。
  兩人走了三二十里,天色大明,眼前忽然現出一片亮晶晶的水泊,港汊交錯,就在大路的旁邊,而路的另一邊又是高崗密林。桂仲明道了:“這地方形勢倒很不錯。”冒浣蓮道:“啊,我們已到了蘇村了,這地方是冀魯豫三省邊境有名的險要之地。我聽傅伯伯說,以前有一股強人在這里落草,兼做水陸兩路生意,為首之人都是江北大盜,只是行為不正,貪財好色,綠林英雄鄙其為人,后來又給官軍打了一陣,沒人幫他們,聽說站不住腳逃了,不知是也不是。”桂仲明道:“就是有強盜也搶不了咱們!”正說話間,忽然背后車轔轔,馬蕭蕭,回頭一看,那六輛大平和乘馬護送的一干人,已趕了上來。
  冒浣蓮眼利,只見第一輛大車前面掛著一面鏢旗,上繡“武威”二字,迎風飄蕩。六輛大車過后,殿后的一人,年約四十歲光景,拿著一桿大旱煙袋,口噴青煙,斜著眼睛,看了桂冒二人一眼,似頗驚異,但也不停留,策馬疾馳而過。
  冒浣蓮待大隊過了少許,笑著對桂仲明道:“你成天嚷著要見江湖人物,這便是一個人物。武威鏢局是南京最出名的一間鏢局,縹頭就叫孟武威,年紀比我的傅伯伯還大一點,善用獨門兵器旱煙袋打穴,我十一二歲時,和傅伯伯到南京曾見過他。聽說他的絕藝只傳給兒子孟堅,剛才那人想必就是他的兒子。”桂仲明道:“昨天為什么沒見著鏢旗,也沒見這扛旱煙袋的漢子?”冒浣蓮道:“昨晚他們進城歇宿,用不著掛出鏢旗。你不知道,成名的鏢師都有一些怪規矩,比如孟武威,他總是在險要的黑道上,當知有強人伏伺時,就狂吸旱煙,口噴奇形怪狀的煙圈,表示是他親自壓鏢,平時倒不大吸煙的。這人完全學了他的樣兒。我也是見了他的旱煙袋才想起他的來頭,昨晚根本就沒留意到他是誰。”
  桂仲明“哼”了一聲道:“你看走眼了,會打穴有什么稀奇?據我看,傍著大車走的兩個瘦小漢子,功夫就要比這人高。”冒浣蓮凝眸細看,看不出什么異樣。桂仲明道:“我是練大力鷹爪功的,懂得一些路道。你看那兩人這樣瘦小,坐的馬這樣高大。那馬卻像不勝負荷似的,剛才他們與我擦身而過,我聽那沉重的馬蹄之聲,就知這兩人外家功夫已有相當火候。”冒浣蓮奇道:“為什么只說相當火候呢?”
  桂仲明道:“凡是練鷹爪功、金剛手這類內外兼修的功夫,到了隨時隨地、或站或坐都渾身是力,不克自制的時候,外家功夫就已到家了。可是內家功夫還沒到家。若內家功夫到了家,那股勁力隨心所欲,能發能收,根本就看不出來。”這兩人外功不錯,內功可還未夠火候。”冒浣蓮笑道:“我連他的外家功夫都看不出來,那更差了。”桂仲明正色道:“不然,你的功力據我看和那兩個人差不多,卻要比那個孟堅高,你學的無極劍法是上乘的內家劍法,怎可妄自菲薄?”冒浣蓮抬頭再望,大車已過去約半里之遙,那吸旱煙袋的漢子,還不時回頭看。冒浣蓮不覺笑道:“這人疑心我們是強盜呢!只不知這南京的名鏢頭,為什么給三十六個少女保縹,這事可奇怪透了。莫非這批少女,真是什么大戶人家的女兒,請人保送的?可是看來又不像呀!”
  說話之間,猛然前面六輛大車,倏地都停下來。前面塵頭起處,兩騎駿馬,迎面馳來,掠過大車,快近桂冒二人時,才猛的勒馬回頭,又狂奔過去。冒浣蓮拉拉桂仲明的袖子道:“是那話兒來了!”桂仲明腳步不停,一直向前走去。
  驟然間路旁高崗上,射出了幾枝響箭,其聲鳴嗚,甚為凄厲,響箭過后,密林中涌出一批人馬,約莫有一百多人,霎忽就截斷了大路,攔在車隊之前。
  武威鏢局的鏢師孟堅本來是押隊殿后的,這時已催馬上前,狂噴煙圈,起初是一個個的圓形煙圈,接著噴出的幾口煙其直如矢,射入先噴出的煙圈之中,煙圈也漸漸四散,漫成煙霧。這是孟老縹頭傳下的信號,圓煙圈套交情,直煙線表武力。意思是說:“好朋友們,給我們圓圓面(賣人情)吧,不然若用武力,落個兩敗俱傷,可壞了江湖義氣。”
  對方陣中緩緩地走出一個中年漢子,袍袖飄飄,意態瀟灑,眉目姣好,很像一個女人,他在袖中取出一把折扇,把孟堅噴出的煙霧,扇得一千二凈,陰聲細氣地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武威鏢局的少縹頭親自押這支縹。”孟堅也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郝寨主還在此間。既是熟人,請恕禮儀不周,容日后補上拜帖吧!”說罷又噴出幾口煙圈,等待對方答話。
  在他們兩人打話之際,冒浣蓮和桂仲明遠遠地站在路邊。冒浣蓮道:“果然那幾個魔頭又回舊地。”桂仲明道:“那不男不女陰陽怪氣的是誰?”冒浣蓮道:“我聽傅伯伯說過,這人料是三魔之首,十幾年前的江湖敗類人妖郝飛鳳。”桂仲明奇道:“為什么叫做人妖?”冒浣蓮道:“因他生得眉目娟秀,常常扮成女人,專迷惑大家閨秀,有人還說他真是個陰陽人,所以叫他做人妖。可是他的武功也真好,有幾個俠客想除他,都給他逃掉了。后來大約是年紀大了,扮女人不靈了,這才落草為寇的。”桂仲明又好奇問道:“什么叫做陰陽人?”冒浣蓮粉臉通紅,大力柑了一下,說道:“別問了,趕快看吧,你看他們就要動手了。”桂仲明出其不意地給她柑了一下,“唷”的一聲叫了出來,幸得那兩批人都很緊張,誰也沒有注意他。
  郝飛鳳慢條斯理地又舉起扇來,扇了兩扇,低聲笑道:“少鏢頭和我們搭什么架子,猛噴煙圈?咱們開門見山,你要我們幫你圓這個面子,那也成,但你也得替我們圓個面子。”
  孟堅接了這支縹后,一見要保送的竟是三十六位美艷如花的少女,心里當然覺得十分奇怪,但他恃著父親的威名,插了鏢旗,也竟挑起大梁,從蘇州直保到此地,一路雖碰過三四次黑道人物,但只須噴出幾口煙圈,也就把對方嚇退了。不料一踏入河北,卻碰上這三個硬對頭。正在忐忑不安,一聽郝飛鳳的話似有商量,急忙問道:“郝寨主有什么吩咐,我孟堅做得到的,一準辦到。”
  郝飛風又陰陽怪氣地笑了一笑,將扇一指大車,我們不劫你的鏢,只是要一些無傷大雅的東西。”
  孟堅聽赦飛風說不劫他的鏢,心中大喜,連底下那句話都未聽全,就拱手說道:“多謝寨主借路。”郝飛鳳冷冷一笑,哭聲說道:“你車上的紅貨(金)白貨(銀)我全不要,這三十六個女娃子,你得給我留下,少一個也不成!”孟堅強抑怒火,一擺煙袋,亢聲問道:“郝寨主,這是怎么個說法。”赦飛鳳陰惻側的說道:“從來保鏢的都是保紅白財貨,沒有保人的,我不要你的貨,只要你的人,這怎能算是劫鏢?”孟堅給他氣得髯眉倒豎,罵道:“怪不得人家罵你是江湖敗類,武林人妖,沖著我武威鏢局的縹旗。你要放肆,那可不成!”郝飛鳳將折扇扇了兩扇,大笑道:“就是你老子出馬,也得給我留下。你招子(眼睛)放亮一點,憑我這把鐵扇,要你這三十六個女娃子并不過份。”孟堅瞥了一眼,見那扇子烏漆漆的閃光,“哼”了一聲道:“原來你還是鐵扇幫的,那更好了,我就憑這桿姻袋,斗斗你那把鐵扇。”
  鐵扇幫是長江以南的一個秘密幫會,幫主尚云享有一身驚人的武功,可是手底極辣,黑白兩道全不賣帳,碰到財物就要攔截。郝萬鳳窮途落魄,曾去投他,他本待不收,不知怎的,卻給郝飛鳳迷惑往了,終于讓他做了幫中的一個香主。郝飛鳳也就是靠了鐵扇幫的名頭,才能重回舊地,再立門戶的。
  孟堅年雖四十,可是一向靠著乃父聲威,保鏢以來,從未與硬手動過真力真槍。而他那鐵煙桿打穴的功夫,也的確算是一門絕技,因此久而久之,他也自以為可以稱雄一時了,今日見著這三個魔頭,雖然不無顧忌,但一給他們擠得下不了臺,也自動了真氣,煙桿一指,便待撲上。
  郝飛鳳輕輕一閃,并不接招,笑道:“你要和我動手呀,那可還差著點幾,三弟來把他拿下,背后一個粗豪漢子,應聲而出,右手單刀,左手鐵盾,攔祝合堅喝道:“我倒要看你孟家的打穴功夫!”這漢子正是三魔柳大雄。
  孟堅心頭火起,更不打話,鐵煙袋當胸打去,柳大雄舉盾一邊,煙鍋當的一聲打在盾上,未燒完的煙絲,給碰得直飛出來點點火星,倒濺回去。柳大雄單刀在盾下倏地攻出,斬孟堅手腕。孟堅武功也非泛泛,手腕一頓,鐵煙桿橫里一蕩,把單刀蕩了開去,大喝一聲,斜身滑步,煙鍋已自向柳大雄背后“魂門穴”打去。柳大雄反手一迎,煙鍋碰在盾上,他順著這擰身之勢,刀光一轉。反取中盤。盂堅連跳兩跳,才避開這招。
  桂仲明和冒浣蓮伏在路旁,看這兩人廝拼,只見孟堅如怒獅猛搏,鐵煙袋點打敲劈,可總打不著敵人的穴道,柳大雄以鐵盾掩護單刀,帶攻帶守,打得十分激烈,再打了一會,孟堅漸漸落在下風。本來論功夫技業,他和柳大雄原不相上下。只是柳大雄是個劇盜,見過許多陣仗,孟堅和他一比,可就差得多了。打到分際,柳大雄左手盾牌虛幌一招,身形向下一撲,單刀繞處,直向他下三路斫去。孟堅霍地道步,鐵煙桿“倒打金鐘”,指向敵人背脊“天樞穴”,柳大雄大吼一聲,身形暴起,鐵盾“橫托金粱”,用力一磕,石手單刀,順著煙桿,向上猛削,孟堅若不撤手,手指非給削斷不可。桂仲明伏在路旁,見到孟堅危急,偷偷地對冒浣蓮說:“且待我助他一下,冒浣蓮未及攔阻,桂仲明已倏然出手,一枚金環,逕自飛去。這枚金環,打得正是時候,柳大雄看看得手,忽聽得“當”的一聲,單刀已給金環蕩開。收刀一看,只見刀鋒也被碰損,缺了一個小口。孟堅莫名所以,拖著煙桿,踉踉蹌蹌的道了幾步。
  桂仲明暗器打得十分神妙,兩邊的人又全都注意孟堅和松大雄的廝斗,竟然沒人知道暗器從何而來。柳大雄橫刀舉盾,高聲喝道:“哪個不要臉偷襲大爺的站出來,咱們明刀明槍決個勝負。”
  孟堅幸得這一枚金環,保了武威鏢局的聲威,情知自己不是人家對手;拖著煙桿疾退。郝飛鳳撮唇打了個胡哨,只見一騎健馬,倏地沖去,馬上人往下一跳,攔著孟堅,笑嘻嘻地道:“孟少鏢頭,你別走!”這人是江北三魔中的第二魔沙無定,也是剛才策馬探鏢的人。
  才解困厄,又遇強敵;孟堅正在心慌,猛然間大車隊中,也飛沖出兩騎健馬,孟堅一看,卻是那兩個黑瘦漢子,這兩個漢子下馬叫道:“孟爺請道!”其中一人赤手空拳便去強搶沙無定手中的大槍。另一人也以赤手空拳,迎上了道來的柳大雄。
  孟堅驚異得幾乎喊出聲來,這兩漢子就是當日請他來保鏢的人,當時他們自稱是一個富戶的管家,名叫陸明陸亮,是兩兄弟,倚靠南京另一個武林崩輩的面子,來央求武威鏢局保鏢的。孟堅看他們骨瘦如柴,當時還暗笑怎的這個富戶如用“煙精”來作管家,根本就料不到他們身懷絕技。
  這兩人一出手竟是北派的鷹爪功夾以擒拿手,十數招一過,看得孟堅目定口呆。沙無定的大搶,長七尺有余,一簇血擋四面裁張,足有斗篷大小,挑扎撲打,虎虎生風,論功力比柳大雄還強許多,但陸明只憑一雙肉掌,已是足以抵敵。沙無定一搶緊似一槍,兀是刺他不著。那邊的陸亮獨戰柳大雄,竟然欺身直進,硬用空手人白刃的功夫,去搶柳大雄的串刀,不過片刻就占了上風。
  孟堅在一旁看得倒吸涼氣,心中嘆道:“休了,休了!這兩人身懷絕技,我卻一點也看不出來,還夸大口,作保縹,傳出豈不笑折別人牙齒。今番縱保得著這支縹,也折了名頭!”看兩人越打越烈,鷹爪功擒拿手,招數精奇,自己見所未見,越看越怪,不禁皺眉想道:“這兩人功夫遠在我上,怎的顛倒請我來做保鏢,若不是存心戲弄,一定內有隱情。”
  這時刻,兩對廝殺,功夫也已分出強弱。沙無定招熟力沉,還自抵擋得住,柳大雄的單刀在酣戰聲中,卻競給陸亮一把掄去,只剩下一面鐵盾,且戰且退。赦飛鳳相貌像個女人,功夫卻極利落,輕輕一縱,攔在陸亮面前,鐵扇一指,直點陸亮面門,左邊一立,輕輕向上一托,陸亮雙肩一晃,急忙倒縱出去,郝飛鳳這招名叫“顛倒陰陽”,與擒拿手有異曲同工之妙,胳膊苔給他一托一拗,這條手臂就算賣給他了。
  郝飛鳳救出了柳大雄,尖聲怪氣地叫道:“二弟請退下。”沙無定力刺三槍,把陸明迫過一側,撤槍疾退,氣喘吁吁,站在郝飛鳳身邊。
  陸明陸亮并肩站立,郝飛鳳展開鐵扇,扇了兩扇,怪聲笑道:“陸家兄弟真好功夫,我不自量力,要請兩位一同指教!”陸明陸亮都是心頭一震,想道:“人妖”真個“神通廣大”,我兩兄弟早已退出江湖,他竟一口就能喝破來歷。
  郝飛鳳鐵扇一指,又洱尖聲叫道:“兩位陸師父不肯賜教么?”陸明、陸亮大怒,左右一分,雙雙撲上,喝道:“今日定要擒你這個人妖!”郝飛鳳嘻嘻一笑,滑似游魚,在兩人掌底鉆了出去,說道:“你們有這能耐?”反手一扇,就和兩人斗上了。郝飛風扇子使開,也是一派點穴家數,但卻比孟堅的打穴厲害許多,他身法又極其輕靈,一把扇子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全是指向兩人的致命穴道,他左手也不閑著,右手扇子打出,左手跟著就是一掌,用的竟是刀劍招數,這種怪招,陸家兄弟還是初次遇上。幸得他們的鷹爪功擒拿手也有了相當火候,而且相互配合,威力更增,郝飛鳳這才不敢過份迫近。
  三人走馬燈似的廝殺了一百來招,赦飛鳳怪招層出不窮,陸家兄弟拼命支持,兀是守多攻少。桂仲明看了許久,搖搖頭道:“這兩個漢子要糟。鷹爪功擒拿手原是利于攻而不利于守,他們給敵人迫得要撤掌防守,只怕沒多久就要落敗。”
  果然再打一陣,兩兄弟毅然狂叫,往后便跑。但郝飛鳳招法比他們更快,身形一起,又絆著他們。口中叫道,“二弟三弟,你們去搶大車!”
  沙無定、柳大雄一聲吶喊,率領百余幫匪,狂風一般卷將過來。郝飛鳳尖聲叫道:“只要人,不要貨,算留給盂老頭子一點面子。”孟堅氣得焦黃了臉,掄鐵煙袋拼命敲擊,混戰中沙無定一槍將他的煙桿挑上半空,旁邊的幫匪拋出絆馬索,將他絆倒,柳大雄雙手扣住他的脈門,將他縛在路旁的樹上。其他護車的壯漢,雖然也有武功,怎禁得幫匪人多勢眾,轉瞬之間就給迫到一隅,眼睜睜地看著沙無定、柳大雄領著幫匪,撲奔大車。
  桂仲明和冒浣蓮伏在路旁,離大車約有十來丈遠。冒浣蓮本來屢次禁止桂仲明出手,這時見幫匪拉開大車絨峰,里面少女尖聲哭叫,不禁柳眉倒豎。桂仲明道:“這幫賊人欺侮娘兒,咱們揍他!”冒浣蓮一躍而起,叫道:“好,你對付那兩個頭領,我去趕開匪徒。”
  桂仲明解下騰蛟寶劍,如巨鳥騰空,幾個起落,已是落在車隊之前。十多個幫匪舞動刀槍,上前攔阻,桂仲明圓睜雙眼,大喝一聲,騰蛟劍向前一抖,銀虹疾吐,把十多把刀槍全都削斷,沙無定見狀大掠,斜刺里一槍刺出,桂仲明一個旋身,又是一聲大喝,寶劍起處,只聽得“咔嚓”一聲,沙無定四十二斤重的大槍,也給折斷了,震得他虎口流血,拖著半截槍急忙奔命。
  在桂仲明大顯神威之際,冒浣蓮也已趕到現場,那些幫匪正在撕絨幄、砸車門,冒浣蓮揚手就是一大把奪命神砂,宛如灑下滿天花雨。那些幫匪也都是老于江湖的了,一中暗器,只覺又麻又癢,有人叫道:“這是毒砂于!”冒浣蓮一聲冷笑,玉手連揚,喝道:“不是毒砂子你們也不知道厲害!”幫匪發一聲喊,四下奔逃。冒浣蓮雙眼滴溜溜的一轉,只見第三輛車上,還有幾個幫匪,站在車頂,他們已搶出幾名少女,用作掩護。冒院蓮大怒,放下神砂,拔出佩劍,一躍而上,劍走偏鋒,捷似靈貓,嬌叱兩聲,兩名幫匪中劍撲倒,冒浣蓮一腿將他們從車頂掃下,挺劍便奔第三名幫匪,那名幫匪將挾持著的少女向前一推,冒浣蓮手腕倏翻,劍鋒左傾,向空檔奔去,劍法迅疾異常,本意這名幫匪也易了結,不料一劍刺去,只聽得“當”的一聲,碰了回來,原來是刺在上面盾牌上。
  這名幫匪是柳大雄,他領頭搶上中間的大車,砸開車門,只見六名少女美艷如花,眼都呆了。他看了一陣,將其中最美的少女挾出,冒浣蓮已搶了上來。他舍不得放開,竟然在車上負隅頑抗。
  冒浣蓮連刺數劍,都被柳大雄巧妙擋開。他挾少女為質,以鐵盾掩護,冒浣蓮武功雖比他強,投鼠忌器,急切間卻是奈何不得。柳大雄見冒浣蓮一劍緊似一劍,應付也感為難。驀然間他抓起少女拄外一搶,以進為退,引開冒浣蓮的劍,哈哈大笑,往后一躍便侍翻下大車,那料笑聲未絕,后心忽然一陣劇痛,不由得雙手松開,人也像斷線風箏一樣跌了下去,原來桂仲明在追趕沙無定時,百忙中回頭一瞥,見冒浣蓮尚在大車上與人拼斗,隨手發出一枚金環,打中了柳大雄后心穴道。
  冒浣蓮正自氣紅了限,也待挺劍躍下大車,那少女剛好落下,她只好插劍歸鞘,以手接下,輕輕撫拍少女,說道:“姐姐受驚了!”那少女驚魂稍定,發覺自己在男子懷中,急忙雙手一推,那料手所觸處,卻是軟綿綿的一團東西。
  冒浣蓮揚砂拒敵,拔劍救人,緊張中竟自忘記了自己易欽而并,是個“男兒”,給少女一觸,才猛的醒起,急忙放開了手,在少女耳邊低聲說道:“姐姐,你別聲張,我和你一樣,是個女人。”
  那少女襝衽致謝道:“多謝姐姐救命之恩。”冒浣蓮紅著臉說道:“你別叫我姐姐,我就領你的情了。”那少女也算機靈,急忙換過口道:“多謝公子!”冒浣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怎樣來的?這些姑娘是你的姐妹嗎?”那少女眼圈一紅,答道“我叫紫菊,是蘇州城的歌女,給人買來的,這些姑娘,我早先都不認識,聽說也是買來的。”冒浣蓮還待再問,忽見下面亂成一片,幫匪四下奔逃,桂仲明向她大聲呼喚。
  那邊,桂仲明在發出金環,打倒柳大雄之后,再向前追,幫匪畏懼寶劍,紛紛躲避,郝飛鳳放開陸家兄弟,趕了過來,也兀自鎮壓不住。
  郝飛鳳未見敵人,陡見劍光,心里一驚,已覺冷氣森森,寒光劈面。他仗著身法輕靈,連避三劍,自知不是對手,待第四劍斬來時,急忙向后一躍,鐵扇子唆地出手,迎著劍鋒掃去。
  桂仲明正殺得性起,忽聽得劍尖嗡嗡作晌,火星亂飛,十幾枝短箭向自己飛來,他雙足一點,平地拔起三丈來高,寶劍在半空劃了一道弧形,把那些短箭掃斷,這才輕飄飄落在地上。只這樣被擋了一擋,郝飛鳳已到河邊,撲通一聲,借水而逃。原來這手是郝飛鳳救命的絕招,那把鐵扇子藏有機關,給寶劍截斷后,十幾條鐵扇骨,都化成利箭,向敵人發射。他以往曾有幾吹被俠義道追殺,就是仗著這手絕技,得以死里逃生的。幸好桂仲明武功深湛,要不然還真避不開這突如其來的暗器。
  沙無定最先逃跑,卻及不上郝飛鳳迅捷,剛剛奔至河邊,桂仲明揚手一圈金環,將他后腦打裂,登時斃命,幫匪呼嘯,沒命奔逃,桂仲明顧不得追趕,先自回來尋覓冒浣蓮。
  冒淀蓮聽得呼喚,跳下大車,順手一劍,挑開孟堅的縛繩,盂堅淤紅了臉,在道旁拾起那根鐵煙袋,低聲道謝,敲燃火石,狂吸旱煙,掩飾窘態。
  陸家兄弟周圍檢視一番,只有兩輛大車,被砸爛車門,撕破絨幔,其他全無損失。急忙拱手向桂、冒二人稱謝,請問姓名,他們心中極其駭異,尤其對于桂仲明的武功,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看桂仲明年紀不過二十來歲,但劍法和暗器精妙,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桂冒二人未及答話,孟堅忽在背后冷冰冰他說道:“兩位陸大爺,這趟鏢我們退了。此去北京已是坦途,用不著我來保,也不需要我來保。”陸明將他一把拉住,急忙說道:“孟鏢頭,這是怎么說的?全仗貴鏢局威名,我們才能從蘇州一直平安至此。在這個地方,雖然遭了一點挫折,勝敗也是兵家常事嘛。咳,莫非你怪我們兄弟兩人,我們替你賠罪。”說罷兄弟兩人雙雙作揖。孟堅尷尬得很,可又不能再發脾氣,桂仲明也上前來勸,孟堅嘆口氣道:“兩位陸大爺武功真高,這兩位達官武功更高,武威鏢局得保聲名,全靠你們,回去我就稟告家父,把鏢局歇了。然后再酬謝各位。”他這說的可是真話,他眼見今日諸人,武功一個比一個高,不禁心灰意冷,再不想吃這口江湖飯了。
  兩陸微微一笑,將事揭過,桂冒二人,隨便捏了個假名,寒暄幾句,也待告辭走小路。陸家兄弟拖著不放,力勸他們一道,同路進京,桂仲明瞧了冒浣蓮一眼,冒浣蓮忽慨然說道:“既然兩位這樣熱心,咱們就叨光托蔭吧。”兩陸大喜,立刻讓出兩匹馬,修好大車,就請桂冒二人一同上路。
  一路上兩陸拿話套問桂冒二人,冒浣蓮機靈得很,含糊應過。她拿話套問兩陸,兩陸也含糊應過,問得緊時,只是答道:“到了京城,我兩兄弟自當請尊駕到我主人家中,賠罪道謝。”冒浣蓮知道“交淺言深”,乃是江湖大忌,也就不再追問下去。至于孟堅,則一路默不作聲,興趣累然,雖然滿腹疑團,卻不愿開口說話。
  走了十多天,到了北京,桂仲明見城墻高峻,西山巍峨,‘營殿連云,屋宇相比,端的是雄偉壯麗,’氣象萬千。他久處深山,幾曾見過如此景象。正自心胸舒暢,眼花撩亂之際。忽聽得孟堅冷冷問道:“陸大爺,鏢已押到京城了,請問在哪里交卸?”陸明揚鞭一笑,說道:“納蘭相府!”
  孟堅吃了一驚,反問道:“納蘭相府?”陸明又微微笑道:“正是納蘭相府。”孟堅沉著眼道:“那么兩位是相府的教師爺了。”陸明陸亮同聲說道:“不敢!”孟堅心中憤怒,口里可不敢說出來。陸明何等老練,早已看出,急忙陪話道:“不是我兄弟倆故意戲耍老哥。這是我們相府師爺的主意,我們只是依令而行。”冒浣蓮問道:“那么這三十六位少女,也是相爺買的了?”陸明道:“正是”相府的師爺叫我們出面,央求南京的童鏢頭,轉請貴鏢局保護,就是怕路上出麻煩,所以借你們的鏢旗鎮壓一些不三不四的小強盜。”孟堅“哼”了一聲,想道:“原來你們只是把我們看做紙糊的姜太公,頂看不頂用,只可用來嚇小鬼的,真正碰到硬把子,還得你們兩兄弟出陣,所以你們不動聲色地跟在車旁。只可惜真碰到硬把子時,連你們倆也抵擋不住。”他撥轉馬頭,拱拱手道:“按規矩,我們該到鏢主家里交卸,但相府門高,我輩校厚可不敢進去。兩位教師替我們美言一句,這鏢你們自己去押回吧,我孟堅領情。說罷,對桂冒二人,再深深一揖,表示謝意。不聽勸阻,撥馬便走。他心中對二陸和童鏢頭都很不滿,只是深深感激桂冒二人。
  桂仲明見他負氣而行,心中暗道:“這人倒也是個血氣男子。”他拉著冒浣蓮正想告辭,陸明卻又上前攔阻道:“這次多得兩位兄臺出手、小弟交淺言深,如兩位兄臺尚未有落足之處,就請到相府里去謀個差事如何?”桂仲明怫然不悅,幾乎就要發作,不料冒烷蓬卻是喜形于色,連聲笑道:“多謝兩位教師爺關照,我們也不客套推辭了,若然得在相府安身,那可是求之不得!”桂仲明猛然會意,立刻裝出笑容,連聲道謝。
  大車在京城街道上長馳而過,向相府前行。路上冒浣蓮再問相府買這三十六個少女干嘛?陸家兄弟這時已把兩人當做自己人,不再隱瞞,告訴他們道:“這三十六個少女都是相爺暗中請人在蘇杭兩地搜買的,有些是出名歌女,但大多數是貧寒人家的標致女兒。也難為買的人選得個個都是這樣如花似玉。至于為什么買的,那我們可不知道了。”
  列位看官,你道是為什么買的,說起來卻有一段故事。原來納蘭容若雖是當時第一才子,尤以向名冠于全國,他的父親納蘭明珠,卻是個不通文墨,庸俗不堪的人。他仗著是宗室內親,又善奉承,從部曹微職一直升到當朝的大學士(宰相)。他見順治和康熙兩個皇帝都很注重文學,便暗地里招納了許多文人供養在家,做了許多文章,冒充是自己做的,獻進宮去,博取皇帝歡心。納蘭容若自幼在許多人才熏陶之下,加以天資聰敏,因此年紀輕輕,便成一代才子。康熙皇帝和他年齡相差不遠,見他如此才學,寵愛異常。因此有人說,明珠之能做到大學士,得他兒子之力不少,可算是官場一件異事。
  有一天納蘭明珠陪著康熙在西書房閑話,說起在莊子南華經里的一段故事,記不清楚,叫內監取書來查,那內監錯拿了老子的道德經,康熙跺著腳罵道:“蠢蟲!”又嘆口氣對明珠道:“這班蠢物真是討厭,從來說的‘紅袖添香夜讀書’多么有趣。朕富有四海,就是缺乏那么幾個冰雪聰明的女孩替朕添香夜讀。想那南唐李后主,雖是亡國之君,卻有大小周后,嫻熟同章,精通音律,風流韻事,萬古流傳,朕反而比不上他呢!”明珠聽了,因事涉內廷,不敢作聲,但心中卻有了一個打算。
  明珠回府之后,想起蘇杭州,山川秀美,靈氣所薰,素多美女,立刻打發家人到蘇杭一帶挑選那些體態苗條,面貌清秀的標致女孩兒,準備收在府中,請文人學士教會詩書,琴師舞娘訓練歌舞。訓練成功之后,再偷偷獻給皇上。但明珠為了沽名釣譽,不敢公然以相府之名,請地方官派兵護送。因此,才由相府的師爺定下計策,叫陸明、陸亮兩個武土出面,轉請武威鏢局,護送來京。
  陸明陸亮將三十六名少女,送到相府之后,明珠自然十分高興。但因他一心盤算怎樣訓練的事情,對陸明陸亮保薦桂冒二人,卻不耐細聽下去,隨便把手一揮,說道:“既然你有兩個朋友要進來,就安插他們在園子里看園吧。”這個差使,等于仆役,兩陸對桂冒說及,都覺不好意思,卻不料二人一口就答應了。
  桂冒二人進了相府之后,一心想見納蘭容若,好探聽張華昭的消息,不料一連兩三個月,都沒見著。看守花園,又不能隨便出去,悶得桂仲明什么似的。冒浣蓮雖然不時安慰他,但想起吳三桂舉事之后,外頭大局不知如何,亦是不禁心焦。
  春來春去,轉瞬到了榴花照眼的五月,一日清晨時分,桂仲明被遣去監督修理園子的工人,冒浣蓮一人獨自在花徑徘徊。不知不覺,通過假山石洞,來到了園子深幽之處,只見林木蔥郁,奇花爛漫,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于石隙之下,兩邊飛樓插空,雕欄繡檻,皆隱于山坳樹梢之間,景色美麗極了,也幽雅極了#喊浣蓮心中暗道:“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這話說得果是不錯!”正呆想間,忽聽得有音樂之聲遠遠飄來。她不覺循著樂聲尋去,繞過幾處假山,只見面前豁然開朗,一面水平如鏡的荷塘橫在面前,池搪上千百朵紅蓮,都已開放。四面紅蓮圍繞中,池中心又有幾十朵特別盛開的白蓮,宛如累衣仙女,立在水中央,池塘周圍有白石為欄,池上有小橋九曲,蛾蜒如帶,池中的一個小享上面有幾個舞娘翩翩起舞,亭中有一個少年公子,獨自彈琴。那幾個舞娘,就隨著琴聲,且歌且舞。
  冒浣蓮妙解音律,遠聽琴聲,只覺一片凄苦情調,不禁呆了心想:納蘭容若富貴榮華已到了頂點,年紀輕輕,才名絕代人更是古今罕見,他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她不覺步上小橋,向池塘中央的享子走去。走到一半,亭上歌聲嘎然而止。只聽得納蘭容若說道:“這一首不宜合唱,只宜清歌,紫菊你給我按譜唱吧。”說罷,又彈起琴來,根本沒注意到有人走下小橋。
  冒浣蓮聽得“紫菊”二字,覺得這名字好熟,正思索間,琴聲已起,其聲凄苦,比前更甚,宛如三峽猿啼,駁人夜泣。一個少女,面向納蘭,背向浣蓮,按譜清歌。歌道:
  “瞬息浮生,保狐如斯,低徊怎忘?記繡塌閑時,并吹紅圃;雕欄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殘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飄一轉,未許端詳。
  重尋碧落茫茫,料短發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月,觸緒還傷!欲結綢綴,翻驚搖落,兩處鴛鴦各自涼!真無奈,把聲聲檐雨,譜出回腸。”
  歌聲方停,一聲裂帛,琴弦已斷了幾根。納蘭容若推琴而起,嘆了口氣。冒浣蓮聽得如醉如癡,心想:“怪不得我一進園子里來,就聽得人說,納蘭公子是個癡情種子,他夫人已死了一年,他還是這樣哀痛。這首悼亡詞真是千古至性至情的文字!”她咀嚼“夢好難留,詩殘莫續。”幾句,想道:“難道年少夫妻,恩深義重,真是易招天妒嗎?”想到這里,不禁心里笑道:“怎的這樣容易傷感,我和仲明就是一對無生愛侶。”她想著想著,自覺比納蘭容若“幸福”多了。
  這時那個歌女回轉頭來,見冒浣蓮站在享前,忽然“咦”的一聲,低低叫了出來。冒浣蓮一看,認得她就是當日自己在大車上救出的少女,怪不得名字這樣熟。冒浣蓮急忙向她打個眼色,跨進享來。
  納蘭容若聽得紫菊低叫,抬起頭來,見一個俊俏少年,衛士裝束,不覺也有點驚詫,問道:“你是誰?你喜歡聽琴?”冒浣蓮道:“我是看園的。公子,你這首‘沁園春’做得好極了,只是太凄苦了些。”納蘭容若奇道:“你懂得詞?”冒浣蓮微微一笑,說道:“稍微懂得一點。”納蘭容若請她坐下,問道:“你覺得這詞很好,我卻覺得有幾個字音好像過于高亢,不切音律。”冒浣蓮道:“公子雅人,料不會拘泥于此,主代之向,先行音樂,而后按聲填詞,尤以周美城、姜白石兩大詞家更為講究?但其辮病卻在削足適履,缺乏性靈,所以蘇(東坡)辛(棄疾)出,隨意揮灑,告成詞章,倚聲一道,大增光彩。但有時卻又傷于過粗。公子之詞,上追南唐后主,具真性情,讀之如名花美錦,郁然而新。又如碧海澄波,明星皎潔。何必拘泥于一字一音?”納蘭容若聽得錚圓了眼!
  冒浣蓮對詞學的見解和納蘭容若完全一樣,令納蘭容若驚奇的是:以冒浣蓮這樣一個“看園人”的身份,居然講得出這番話來。他不禁喜孜孜地拉起冒浣蓮的手,說道:“你比那些腐儒強得多了!怎的卻委屈在這里看園?”冒浣蓮面上發熱,紫菊在旁邊“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冒浣蓮不自覺地把手一摔,納蘭容若只覺一股大力推來,蹬!蹬!蹬!連退三步,連忙扶著欄桿,定了定神,笑道:“原來你還有這樣俊的功夫!”他還以為冒浣蓮懷才不遇,所以故意炫露,文的武的都顯出一手。
  冒浣蓮一摔之后,猛的醒起,自己已扮成男子,卻還不自覺的露出女兒本相,豈不可笑?納蘭容若又道:“我有一位書僮,也像你一樣,既解詞章,亦通武藝。你有沒有功夫?我倒想叫你和他見一見面。”冒浣蓮大喜,連忙答應。納蘭容若灑脫異常,攜著她的手,步下小橋。他是把冒浣蓮當朋友看待,以相國公子和“看園人”攜手同行,在當時可是個震世駭俗之事。
  冒浣蓮見他純出自然,就讓他牽著自己的手,走出享子。
  兩人走出亭子,轉過山坡,穿花拂柳,盤旋曲折,忽見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上面異草紛垂,把旁邊房屋悉皆遮住。那些異草有牽藤的,有引蔓的,或垂山嶺,或穿石腳,甚至垂檐掛柱,索砌盤階,或如翠帶飄搖;或如金繩幡屈,幽香陣陣,撲入鼻觀,比剛才的荷塘勝地,更顯得清雅絕俗,冒浣蓮贊嘆道:“這樣的地方,也只有像公子這樣的人才配住。”納蘭容若驟遇解人,愁懷頓解,興致勃勃地替她解釋:那牽藤附葛的叫“藤蘿薛荔”,那異香撲鼻的是“杜若衡蕪”,那淡紅帶軟的叫“紫會青芷”這些異草之名,都是冒浣蓮在“離騷”“文選”里讀過的,卻一樣也沒見過,這時聽納蘭容若一一解釋,增了不少知識。
  兩人一路清談,不知不覺穿過藤蔓覆繞的游廊,步入一座精雅的清廈。這間大廈,連著簽棚,四面回廊,綠窗油壁,群墻下面是白石臺階,鑿成朵朵蓮花模樣,屋子里是大理石砌成紋理,門欄窗戶,也都細雕成時新花樣,不落富麗俗套。四面香風,穿窗入戶。納蘭容若說道:“在這望煮茗操琴,焚香對奕,當是人生一樂。”說罷拍了幾下手掌,喚出幾個書傻,說道:“上去請昭郎來。”不一會上面下來一個英俊少年,冒浣蓮一眼瞧去,正是當日在五臺山相遇的張華昭,只是他比前略為清瘦,從抑郁的目光中看出,似另有心事。張華昭見著冒浣蓮也是一呆,心想:這人面貌好似在哪里見過,卻一時想不起她是誰來。
  三人在庭院中茶靡架下,圍著一張大理石僂花桌子,盤膝而坐,旁邊水聲混淆,出于石洞,上則藤蘿倒垂,下則落花浮蕩,院子外有一叢修竹,高越短墻。蟬聲搖曳其間,宛如音樂,浣蓮道:“真好景致。”納蘭容若見桌上有棋抨一局,未斂殘棋,忽然起了棋興,對冒浣蓮道:“你們兩人下一局如何?我做裁判。”張華昭道:“公子既有棋興,何不和這位兄臺對下,讓我開開眼界。”納蘭容若笑道:“局外觀棋,更饒佳趣。”說著已把棋子擺了起來。張華昭瞧了冒浣蓮幾眼,越看越覺面熟,心念一動,拈著棋子說道:“好,侍我輸了,公子再給我報仇。”他第一步就行了個當頭炮。
  納蘭容若在旁一面看一面笑,張華昭一開局便著著進攻,進中兵起連環甲再出雙橫車,七只棋子,向對方中路猛襲。冒浣蓮沉著應戰,用屏風馬雙直車堅守陣地,著法陰柔之極,行至中變,已帶攻帶守,反奪了先手。納蘭容苦笑道:“昭郎,你這是吳三桂的戰法!”張華昭愕然問道:“怎么?”容若道:“吳三桂這次舉事,聲勢洶涌,王輔臣在西北起兵,尚耿兩藩又在南方遙為呼應,吳三桂親自率領大兵,攻出湖北,想沿江而下,攻占全國心臟。攻勢是猛烈極了,但依我看來,非敗不可!張華昭道:“那你是說,我這局棋也和他一樣,輸定了?”納蘭容若笑道:“那還需說?”說不多久,冒浣蓮大軍過河,張華昭子力分散,果然已呈敗相。納蘭容若忽正色說道:“按說我們嫡洲人,入關占你們的地方,我也很不贊同。只是吳三桂要驅臃復明,那卻是不配!”冒浣蓮冷冷說道:“這不像是皇室內親說的話。”納蘭容若蹙眉說道:“看你超邁俗流,怎的也存種族之見?滿漢兩族,流出的血可都是紅的,他們原應該是兄弟。滿洲貴族,自有罪孽,可是不見得在貴族中就沒有清醒的人!”冒浣蓮暗暗嘆道:“他的父親是那樣污濁可鄙,他卻是如此清雅超拔,看來‘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句話,真是荒謬的了。”納蘭容若又道:“其實,朝廷怕的不是吳三桂,而是蔽在深山中的李來亨,他兵力雖小,威脅卻大。“這次朝廷派兵去打吳三桂,分了一路兵撲李來亨,在三峽險要之地,給李來亨伏兵出擊,全軍覆沒。”冒浣蓮大喜說道:“他們打勝了!”一不小心,給張華昭吃了一只馬,納蘭容若驚異地望她,冒浣蓮自覺露跡,急忙低下頭來用心下棋,結果因子力少了一馬,給張華昭以下風搶成和局。
  納蘭容若笑道:“你的棋下得很好,現在輪到我來領教了。”正擺棋子,忽然丫鬟傳報,夫人有請,而且指定要昭郎同去。容若問了冒浣蓮的姓名(假名),拱拱手道:“我明日再派人找你。”張華昭跟著出去,冒浣蓮走在后面。忽然張華昭回手一揚,冒烷接急忙伸手接著,手指一捏,是一個小小的紙團。
  冒浣蓮把紙打開,只覺一陣幽香撲鼻,上面寫著“今夜請到天鳳樓”幾個小字,色澤淡紅,紙上還有一兩片揉碎了的花瓣。不覺心中自笑:“張華昭和納蘭公開同在一起,居然沉迷得如此風雅,以指甲作筆,以花汁作墨,和我暗通消息了。”她一面笑,一面佩服張華昭心思靈敏。對奕之時,時有落花飄下,當時見他用花瓣玩耍,毫不在意,卻料不到他已看出自己是同道中人,用此來書寫文字,出手之快,令人吃驚,不但瞞過了納蘭公子,連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寫的。
  冒浣蓮目送納蘭容若和張華昭二人,在家丁和丫鬟簇擁之中,從側門走回大院。她也緩緩而行,從原路走回,去找桂仲明。只覺路上碰見的人,似乎都在用著驚異的目光注視自己。
  繞過假山,穿過花徑,走了一會,見桂仲明和園中的花工迎面走來,冒浣蓮叫他一聲,桂仲明卻把頭別過一邊,不理不睬。花工毫不知趣,在旁邊嗦嗦叨叨地說道:“你這個同伴要發跡了,我們的公子呀,什么大官來拜訪他,他都懶得去見,偏偏對你的同伴要好得緊,拉他的手在園子里走了好大一段路。老哥我看你也要跟著得意了,有什么好處,可別忘了老朋友啊!”桂仲明“哼”了一聲,肩頭一聳,花工正搭手上來,忽然,“哎喲”一聲,跌倒地上。桂仲明轉身便跑,冒浣蓮飛步急趕,尖聲呼喚。
  桂仲明嘆了口氣,回頭說道:“你還追我作什么?”冒浣蓮又氣又惱又好笑,拉著他的手說道:“你這人呀,就像你的父親,你忘記我是男子打扮了嗎?他要拉我的手,難道我也要像你摔花工一樣,把他摔個半死?”桂仲明聽她說到“就像你的父親”這句話時,如中巨棒,想起自己父親因誤會而迫死養父、拆散家庭的事,立時憤火全消,但仍繃著臉說道:“我就是不高興你和這種少爺親熱!”冒浣蓮盈盈一笑,低聲說道:“你說他是哪一種少爺?他這種少爺可與別的少爺不同。”說罷把納蘭容若的行徑胸襟,細細對桂仲明剖解。桂仲明聽得連連點頭,不再言語。
  冒浣蓮待桂仲明完全平靜之后,問他道:“你是特地來找我的嗎?”桂仲明道:“陸明陸亮今日從相府那邊過來,我正在監工,他拉著我對我說,昨晚他們輪值,忽然發現武林高手從四府一座樓頂一掠而過,只看那身輕功,就比他們高明得不卻多少倍,他們不敢追趕,想請我們助他一臂之力,這幾晚給他們巡視門戶。你不在身邊,我拿不定主意。你說我們犯不犯得著真的給他們做看門。”冒浣蓮想了一想,說道:“答應他們吧。我們雖不是替相府看門,也要會會這位武林高手。”
  說話之間,那個花工已從地上爬起,走了過來。冒浣蓮道個歉迎上去問道:“天鳳樓是不是在西院。”
  花工點頭道:“正是在西院,那是納蘭公子的書房。”他睜大眼睛,瞧了瞧冒浣蓮,忽然拱手說道:“是不是公子叫你到天鳳樓當差?那可是最好的差事!”冒浣蓮笑而不答,謝過花玉拉著桂仲明各自回房休息,準備養好精神,夜探天鳳樓,訪尋張華昭。
  兩人睡了個午覺,再出來時,只見園中香咽潦繞,花影繽紛,所有不是應節開花的樹,雖無花葉,也用各色綢縷紙絹及通草為花,粘于枝上,真是個花團錦簇、富麗異常。冒浣蓮拉著一個小廝問道:“怎的今天園子里布置得這樣華美?”那小廝伸伸舌頭道:“中午時分,三公主駕到,你都不如道嗎?你出園看看,那鑾輿車仗,排得多長?三公主和我們的相國夫人,交情最好,以前每個月都要來一兩次,一住就是幾天。這次不知怎的,隔了好幾個月才來。”冒浣蓮聽后,想起早上納蘭公子被夫人匆匆召去之事,大約是和三公主之來有關了。
  到了晚上,園子里的景色更美,小河兩岸的石欄,掛滿許多水晶玻璃的各色風燈,點得如銀花雪浪;綠樹枝頭,又遍綴水晶葡萄,作為裝飾,上下爭輝,水無煥彩,把園子裝點得似玻璃世界,珠寶乾坤。桂冒二人,卻是無心鑒賞,聽得打過三更,各處沉寂之后,兩人換過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展開絕頂輕功,逕自撲奔西院,找了許久,才在離雕欄玉砌的重重院落之間,看到古槐樹蔭下,紅樓掩映,上面彩紗宮燈,綴成“大風櫻”三字。冒浣蓮大喜,對桂仲明道:“你在外面巡邏,我進去探張公子。”
  冒浣蓮飄身而上,在每一層樓翹出來的檐角,都停了一下,張望進去,卻是奇怪,樓房都是空無一人,直上到頂樓,方始聽見女子說話的聲音,聲調十分幽怨。
  冒浣蓮貼耳在紗窗上,只聽那女子說道:“人們都羨慕榮華,帝王之家是榮華極致。我卻只知道:深宮如鬼域,度日似長年。我還算較好的了,容若自小和我玩得來,后來又和你認識,你們像一股清風,給我揭開深宮的簾幕,看到一點點外在的陽光。我的姐妹,她們更慘。名為公主,如受制于保姆,莫說父王不易見,就是嫁出之后,一生見不著附馬,也屬尋常。張公子,你就一點也不可憐我嗎?”冒浣蓮聽得大驚,悄悄用指在紗窗挖了一個小洞,張眼一看,只見壁面坐著一位旗裝少女,美艷絕俗,氣度高華。對面站著的英俊少年,正是日間所見的張華昭。心想:莫非此女就是什么王公?怎的她會和張華昭這樣廝熟,深更時分,在高樓之上談心?正疑惑間,張華昭低低嘆了口氣道:“我有什么辦法?”停了一下,忽然背著公主把手一揚,一個小紙團,恰恰穿過紗窗上的小孔飛出。冒浣蓮接過,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過一會再來!”正當此際,忽聽得外面一聲清嘯。正是:
  深院聞私語,中宵傳怪聲。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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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29:5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章 埋恨深宮 花迎劍佩星初落 揚威三峽 柳拂旌旗露未干
  嘯聲中,只見前面的一座石山上,有個人影一閃,沒入藤蘿異草之間。桂仲明大吃一驚,這人身法好快!他恃著藝高膽大,不顧敵明己暗,刷刷刷,三起三落,徑以飛鳥投林之勢,躍上石山,左掌護胸,右掌應敵,嗖的一聲,探身入藤蘿之中。
  說時遲,那時快,藤蘿中一聲冷笑,寒風撲面,桂仲明何等機靈,身形一晃,啪的一掌打去,那人一擊不中,短劍順勢一旋,向上截斬,桂仲明這一掌原可擊中對方,但對方劍招也是迅速之極,若不躲避,縱擊傷對方,自己手腕也定被截斷。桂仲明急用右掌一擋,搶先一步過去,“嗤”的一聲,衣袖中了一劍,桂仲明大怒,運大力鷹爪神功,伸開十指,當頭抓去,連發三招辣招。對方閃展騰挪,瞬息之間,連攻下五劍,每一劍都是刺向桂仲明要害,桂仲明空手博劍,雖然未至吃虧,卻也占不了便宜。
  那人似不戀戰,不到十招,便奮身一躍,躍出草叢,躍上石山,桂仲明哪里肯舍,流星掣電般銜尾直追。追到天鳳樓時,那人倏地轉身,短劍一立。燈光閃陜下,桂仲明只見對方身材瘦小,蒙著面幕,只露出兩顆滴溜溜的眼珠,似乎是個女子。他心里正在懷疑,那人低罵一聲:“虧你這樣身手,竟然是個鷹爪孫。”短劍一抖,渾身上下,卷起幾道劍光,精芒冷電,繽紛飛舞,疾攻而上。
  桂仲明聽她聲音清脆,甚似女聲,方欲喝問,已被猛攻。這回他不敢空手應敵,托地往后一躍,手在腰間一按,騰蛟劍似飛蛇般直吐出去,那人猛見一道銀虹疾射面門,微“咦”一聲,身隨劍轉,急走偏鋒,展開精奇招數,轉攻桂仲明兩脅。
  桂仲明的五禽劍法,本以迅捷見長,不料對方的劍法更為迅捷,瞬息之間,兩人已打了三五十招,都是一沾即走,兩劍從不相交。桂仲明越打越奇,這人的劍法非常之似凌未風的天山劍法,變化繁復,摻雜有各種家數,若不是他見過凌未風劍法,幾乎抵擋不住!但他也曾聽得凌未風說過:晦明禪師的天山劍法,生平只傳過三個人,一個是二十多年的名震江湖的楊云駱,此人十八年前在杭州離奇斃命。尚有兩人,一個是已投了清廷的游龍劍楚昭南,一個就是他,那么這個瘦削身材的人,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天山劍法?
  此人劍法是精奇極了,只是功夫卻遜桂仲明一籌,斗了片刻,額上見汗,桂仲明覷個真切,手腕倏翻,硬磕對方的劍,只聽得當的一聲,那人的劍給磕上半空,急忙倒縱出去,追接那被磕飛的短劍。桂仲明將騰蛟劍卷成一團,也不迫趕。只見那人接到被磕飛的短劍,在燈光下細看,滿面疑惑之容。原來那人的短劍也是把寶劍,她接了一看,只見劍鋒有一個小小的缺口,分明是給桂仲明的劍所損傷的,哪得不驚。而桂仲明的騰蛟劍,自使用以來,已不知截斷過多少兵器,如今用了十成力量,滿擬把它截為兩段,不料見對方接了下來,細細把玩,竟似毫無傷損,也是大吃一驚。
  桂仲明滿腹狐疑,上前問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認識凌未風嗎?”那人驀地回頭,詫聲問道:“你認得凌未風?”…”尚未說完,忽然山坳處疾的又飛掠出兩條人影,當前一人,手持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剛一現身,便連聲獰笑,叫道:“好大膽的女飛賊,竟然闖進相府來了!”桂仲明心想:“果然是個女的。”
  那人長劍一攔,封著了“女賊”的去路,另一人側邊竄上,招呼桂仲明道:“你是相府的衛士?好功夫,你幫我們把女賊擒住,這是奇功一件。”桂仲明不理不睬,雙目注定那個“女賊”。“女賊”已和那人交上了手,只聽得叮當幾聲,兩人各自退后幾步。使長劍的出聲罵道:“你這女賊從哪里偷得我師兄遺下的寶劍?”“女賊”也罵道:“你還記得你的師兄?”短劍一舉,兩人又斗在一起。
  那人的長劍切了三道缺口。這還是他內功深湛,一見勢頭不對,便用天山劍法的“卸”字訣,化去寶劍硬削之力,不然這柄長劍真會給短劍截斷。
  兩人一退復上,再度交鋒。那使長劍的傲然說道:“你有寶劍也難奈我何。”展開長劍,翩如驚鴻,猛如雄獅!劍法和那“女賊”雖是同一路數,卻是不過十招,便把“女賊”迫得連連后退。桂仲明大吃一驚,怎的今晚碰到的人,一個強似一個,這人的劍法,不但和凌未風一模一樣,連功力也好似差不多!
  在天鳳樓上的冒浣蓮,聽得下面的金鐵交鳴之聲,連忙手足并用,落到地上。一看之下,吃驚非小,失聲叫道:“快上去救那個女子,她是易姐姐!”
  這“女賊”正是易蘭珠,來捉她的人卻是楚昭南。她的短劍名為“斷玉劍”,和楚昭南的游龍劍同是晦明禪師的鎮山之寶,當年晦明禪師將短劍傳給楊云駱,長劍傳給楚昭南,楊云駱在臨死時寫下血書,將短劍與女孩交與一個少年,叫他到天山以血書短劍為憑,拜在晦明禪師門下,那少年是凌未風,而那女的則是今日的易蘭珠。她給凌未風抱上天山時,才是三歲多一點,她的一身武藝,都是凌未風代晦明禪師傳授的,因為是自幼就得上乘劍法的真傳,功夫自是不弱。只是和楚昭南桂仲明等人比起來,功力當然還是有所不如。
  易蘭珠敵不住楚昭南的連環攻擊,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楚昭南大叫一聲,往后疾退,易蘭珠只覺腦后生風,怔了一怔,楚昭南驀地雙手一揚,兩道銀光,已是向她射來,易蘭珠舉劍橫削,“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一看卻是一段斷劍。這幾下,快得出奇,連易蘭珠也看不清楚。抬起頭時,已見楚昭南雙手空空,和一個持劍少年,互相撲斗,這少年正是剛才用寶劍打敗自己的人。
  原來桂仲明救人心切,施展絕頂輕功,用五禽劍法中的“俊鶻摩云”絕技,身形一起,在半空一個倒翻,頭下腳上,便向楚昭南沖來。易蘭珠背向桂仲明,因此只覺腦后風生,看不清人影。楚昭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驀見一人似彎箭般疾沖而上,卻是雙手握拳,不帶兵器,雖然對來人的輕功頗感驚奇,但也不以為意,他想:我天山劍法,神妙無匹,你這樣沖來,我只一劍,就可以刺你一個透明窟窿!那料桂仲明的騰蛟劍,卻是一件異寶,用時如百煉鋼,不用時如繞指柔,這時給桂仲明卷成一團,藏于手心,楚昭南見他翩如飛鳥,疾沖而來,把劍一引,先粘開易蘭珠的短劍,反手向上一撩,快如閃電。不料桂仲明左掌往外一翻,騰蛟劍往外電射而出,只聽得“咋嚓”一聲,楚昭南的劍給截為兩段,桂仲明也藉著這一擋之勢,倒翻過來,輕飄飄落在地上。
  楚昭海功夫也真老到,臨危不亂,他疾退幾步,便以斷劍作為暗器,兩路發出,一取易蘭珠,一取桂仲明,這樣緩得一緩,他已透過氣來,重整身形,接上了桂仲明的攻勢。
  桂仲明騰蛟劍何等厲害,寒光一閃,已當胸擊到,楚昭南身子一翻,旋轉過來,右掌一拂,反截桂仲明持劍的手腕。桂仲明見他一照面就施展出大擒拿手法,不由嚇了一跳,雖有寶劍,也不敢大意,當下施展出五禽劍法中的精妙招數,如秋風掃葉,橫掃下壓。楚昭南以天山掌法對付,甚感吃力,屢遇險招。
  他對桂仲明這把劍又恨又愛,心想:我的游龍劍給凌未風奪了去,這口鳥氣,迄今未出。看他這口劍,好像劍質還在游龍劍之上,要是奪得過來,就不怕凌未風了,可是,桂仲明攻勢強勁之極,休說奪不了他的劍,偶一不慎,只怕立有喪身之危。
  這時和楚昭南同來的助手,見桂仲明反助“女賊”,又驚又怒,急跳上前,楚昭南大叫道:“把你的劍給我!”他猛地使出幾招花招,人似穿花蝴蝶,晃了幾晃,托地跳出桂仲明劍光籠罩之外,一伸手就接了助手拋過來的長劍。桂仲明一劍攻到,忽覺手上一震,騰蛟劍竟給敵人兵刀粘住,帶過一邊。他急向前順勢一送,解去這股內家粘勁,把劍一揮,揮起一團銀虹,又把楚昭南迫退幾步!
  這時冒浣蓮正趕上去拉著易蘭珠,還未談得幾句,園子里已是一片人聲,沸沸揚揚。
  易蘭珠盈盈一揖,說:“冒姐姐,我要走了。若見著張公子,請代我說一聲,叫他早日設法離開相府!”說罷,身形一閃,分花拂柳,一溜煙般跑了。楚昭南的助手上前追趕,給冒浣蓮在背后一顆鐵蓮子打中肩胛,碎了軟筋,痛得倒在地上直嚷!
  冒院蓮目睹易蘭珠飄然而來,飄然而去,不禁茫然。她想:傅伯伯以前說過,看此女神情,她身世定有難言之隱。她萬里來京,不知為了什么?若真是為了張華昭,只恐張華昭又另有所屬。再看今晚的事,出動到楚昭南這廝來捉她,又不知她闖了什么大禍?只可惜剛才匆匆忙忙,沒有和她訂下后會之期。
  這時,相府里的衛士家丁,己自四面涌來,桂仲明和楚昭南也正打得十分熾烈。冒浣蓮無暇再想易蘭珠之事,掏出一把奪命神砂,睜眼看時,只見楚昭南劍似天矯,如毒龍怪蟒,拿著的雖是一把普通刀劍,仍然全是進手招數。再看桂仲明,雖然被迫后退,但騰蛟寶劍劍風霍霍,劍氣縱橫,封閉遮擋之間,偶而也有幾招辛辣的反擊招數,帶守帶攻,也盡自抵擋得住。
  原來論劍法與論功力,都是楚昭南較高一籌,只是桂仲明卻勝在有一把寶劍與氣力悠長。他起初施展五禽劍法的“壓”字訣,劍招自上壓下,想仗著寶劍之力,以最凌厲的攻勢,一舉擊倒敵人。不料劍招一發,每每給楚昭南用粘、卸兩字訣化去。桂仲明的劍勢,雖勁道十足,無奈對方的劍,竟好似輕飄飄的木片一樣,貼在自己的劍上,順著劍風,左右搖晃,自己竟無法用力削斷他的兵刃!而且對方的劍法雖柔如柳絮,若自己稍一疏神,它又忽而猛若洪濤,驟然壓轟,好幾次險些給他借力打力,奪去自己的寶劍!這才倒吸一口涼氣,猛的想起了凌未風之言,凌未風在自己得了寶劍之后,曾說:“論劍法,你就是沒有寶劍,在江湖上也算是頂兒尖兒的了,能敵得住你五禽劍法的,我屈指一數,也只是有限幾人;得了寶劍,如虎添翼,當然是更厲害,除了傅老前輩的無極劍法和我的天山劍法之外,大概誰都不能打敗你了。只是還要提防一個人,他就是我的師兄楚昭南,他的劍法不亞于我,功力則似乎還稍差一點,你苦碰到他,不要和他對攻,利用寶劍之長,竭力防守,在他攻得極急之時,就以五禽劍法中的沖刺三十六式,忽然反擊出去,他非撤劍防守不可。以他的功力,你若防御綿密,他就奪不了你的寶劍。這樣總可以打個平手。”桂仲明雖沒見過楚昭南,但今晚看敵人出于,和凌未風的劍法一樣,不是楚昭南還是誰?于是他小心翼翼,依著凌未鳳所教,果然楚昭南拿他毫無辦法。有時楚昭南急于進攻,偶有空隙,還幾乎給他辛辣的反擊挫折下來。
  楚昭南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心道:“哪里來的這個少年?在江湖道上,可從沒有聽人說過!”要知自楚昭南下山以來,除了曾敗給他的師兄楊云駱和師弟凌未風之外,可說從無敵手。即算無極劍的名宿傅青主,也不過和他打成平手,想不到如今竟然奈何不了一個無名少年,他驕狂之氣,不由得收斂下來,劍法一變,忙改用陰柔的招數,想乘桂仲明經驗不足的弱點,乘隙奪劍。
  兩人輾轉攻拒,斗了一百多招,相府的衛士家叮呵已蜂擁而到,冒浣蓮看得大為著急,看他們兩人斗劍,桂仲明雖抵擋得住,卻還是略處下風,這些人一來,他怎能逃脫?”
  冒浣蓮咬著牙根,正打算若那些人圍攻的話,就亂灑奪命神砂。忽然天鳳樓懸出百余盞彩燈,五色燈光之下,有一少年公子,手搖紈扇,儒冠素服,飄飄若仙,在第三層樓頭,斜倚欄桿,紈扇一指,朗聲說道:“公主就在此樓,誰人這樣放肆?驚動蓮駕,該當何罪?”衛士家丁,抬頭一看,見是納蘭公子,嚇得垂下手來,不敢亂動,楚昭南連發潑風三招,把桂仲明迫退幾步,身形一晃,掠到大風樓前,抱劍當胸,行禮說道:“卑職禁衛軍統領楚昭南,參見公子,事緣今晚有女飛賊闖入相府,卑職前來擒拿,未暇稟明。現她還有兩個同黨在此,乞公子飭令家丁協助,將他們擒下!”納蘭容若說道:“誰是她的同黨?”楚昭南回身一指桂仲明,再斜竄幾步,找到了冒浣蓮,剛剛舉手,冒浣蓮忽然衣袖一拂,若不經意地遮著臉部,扭頭便跑,叫道:“公子救我,此人誣良為盜,竟把我當女賊同黨!”納蘭公子招手說道:“你上來!”冒浣蓮大搖大擺,登上天鳳樓。原來冒浣蓮在五臺山曾和楚昭南朝過相,深怕他看出自己身份,所以急急躲避。
  納蘭容若哈哈笑道:“楚統領此言差矣!這兩人都是我的家丁,且還是我所熟悉的人,你怎么說他們是女飛賊同黨?你趕快退出去吧!”這還是納蘭容若多少給楚昭南留點面子,要不然真會轟他出去!
  楚昭南進京多時,深知納蘭容乃當今皇上最寵愛之人,更何況有個公主在此。心頭暗恨,沒奈何打了幾個揖,連道:“恕罪!”飄身出了園子。衛士家叮呵也悄悄散開,只剩下桂仲明站在天風樓前。
  納蘭容若笑對桂仲明道:“你的武功很好呀,居然能和楚昭南打平手,你是誰呀?”桂仲明繃著臉道:“我是個看園人!”納蘭容若聽了,大為奇怪:怎的一日之間,接連碰著兩個出類拔萃的“看園人”?冒浣蓮妙解詞章,精通音律,絕不輸于時下名士,已令他吃驚不小;而桂仲明的武功,比起冒浣蓮的文學,還更令他驚舌。納蘭容若雖不精于武藝,卻曾聽得康熙說過,楚昭南在禁衛軍中,首屈一指,連大內衛士都算在內,他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漢,而這個年青的“看園人”競和他打個平手,這人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了。納蘭容若不禁走下樓來,拉著他的手道:“你叫什么名字呀?和我進樓內坐坐吧。”桂仲明輕輕一摔,脫出手來,叫道:“我沒有功夫!”納蘭容若又是不由自主地給震得退后兒步,笑道:“怎的你和你的同伴都是一個樣兒?”他一抬頭,忽貝桂仲明一臉凜然神色,大吃一驚,他雖然超脫異常,不同流俗,可是到底是個相府公子,幾曾受過人這樣冷漠?心中很是不快,說道:“壯土既不愿與我輩俗人為伍,那也就請便吧。”
  哪料桂仲明看了他一眼,卻又不走,再發問道:“我的同伴呢?”納蘭容若道:“我進去給喚他下來吧。”桂仲明搖搖頭道:“不用你去,我自己會找!”身形一縱,飛掠上樓,納蘭容若怔怔地站在樓前,不知自己到底是哪一點得罪了他。
  方立了一會,桂仲明自天鳳樓的頂層,一躍而下,又把納蘭容若嚇了一跳,只見他板著面孔說道:“你把我的同伴藏到哪里去了?”納蘭詫異到極,想了一想,暗道:“莫非是張華昭請他入密室?但公主也在里面,張華昭又如何肯請一個陌生男子進去?”猜疑不定,貝桂仲明猶自瞪眼迫視著他,頗為生氣,冷冷說道:“你的同伴又不是小孩子了,誰能夠把他藏起來?你不見他上樓時,我正在樓外和楚昭南說話嗎?后來又下來和你說話,我都未有空跟他交談,怎的說是我藏他?”桂仲明想了一想;也是道理。正想再說,納蘭容若已拂袖上樓去了。
  納蘭容若猜對了,冒浣蓮果然是被張華昭請入內室去的。她上了天鳳樓,走到了第三層,忽見張華昭從一面大銅鏡側邊出來,沖著她咧嘴一笑,,說道:“冒姑娘,請隨我來。外面的事,有納蘭公子出面,一定可了。”冒浣蓮抿嘴一笑,跟在他的背后,只見他把銅鏡一轉,背后現出一扇活門,走了進去,門內復道縵回,其中竟別有天地。原來天鳳樓建筑得十分精巧,竟是內一層,外一層,旁人怎樣也看不出來,一走了進去,冒浣蓮問道:“你怎么認得出我?”張華昭道:“剛才我偷看你應敵時的身法,正是無極派的,我一下子就醒起來了,你隨傅青主上五臺山時,我還撞過你一膀哩!”說著已到了一間精室,冒浣蓮隨他進去,只見一位旗裝少女,坐在當中。
  這少女美艷絕俗,氣度高華,眉字間有隱隱哀怨,她驟見張華昭和一個陌生“男子”進來,嚇了一跳,正想發問,冒浣蓮已笑盈盈地拉著她道:“公主,我也是女的。”把手一抹,現出頭上青絲。公主出奇地看著她,忽然微笑說道:“呀,你真像董鄂妃,我小的時候,很喜歡跟她玩。她還教過我做詩填詞呢。”冒浣蓮低聲說道:“她是我的母親。我三歲大的時候,她就被你的父親搶進宮去。”公主笑容頓斂,說道:“姐姐,我家對不起你!”冒浣蓮嘆道:“事情都過去了,還提它干嘛?”
  張華昭第一次知道冒浣蓮身世,也頗驚異,沉默半響,輕聲說道:“公主,她是我們的朋友,有什么話可以跟她說。”公主輕掠云鬢,幽幽說道:“冒姑娘,我真恨我生在帝王之家,種下許多罪孽。你好好一家,如此拆散,一定很恨我們。可是,我要說給你聽,我也不很快活。”
  “我在深宮中沒有一個朋友,姐姐,如果你耐煩聽的話,我想告訴你,我們做公主的是怎樣過日子。”
  冒浣蓮瞧這公主眉目含掣,秀目似蹩,猶如一枝幽谷百合,惹人愛憐。坐近她道:“公主,你說。”
  公主輕弄裙釵,低聲說道:“你別瞧我們做公主的榮華極致,實在卻比不上普通人家,我們一出世就有二十個官女、八個保姆服待,宮女們有時還可談談,那八個保姆,可兇得很哩!動不動就搬出什么祖訓家規,皇家禮示,把我們關在深宮。假若得到父皇寵愛的,那還好一點,若是不然,一切都得聽保姆擺布。我的大姐姐好不容易熬到出嫁,只和附馬行過大禮,保姆便把她冷清清地關在內院里,不許和附馬見面。過了半年,大公主忍不住了,便吩咐宮女,把附馬宣召進來,誰知被保姆上來攔住了,說道:‘這是使不得的,被外人傳出去,說公主不要廉恥。’大公主沒法,只好耐住了。又過了幾個月,大公主又要去宣召附馬,又被保姆攔住了,道:‘公主倘一定要宣召附馬,須得花幾個遮羞錢。’大公主拿出一百兩金子來,保姆說不夠,又添了一百兩,也說不夠,直添到五百兩,還是說不夠。大公主一氣,不宣召了。直到正月初一,進宮拜見父親,問道:‘父皇究竟將臣女嫁與何人?父皇聽了,十分詫異,說道:‘琪幀不是你的丈夫嗎?’大公主道:‘什么琪幀?他是什么樣子的?臣女嫁了一年,都未見過他面!’父皇問道:‘你兩人為什么不見面?”大公主道:‘保姆不許!’父皇笑道:‘你夫妻們的事體,保姆如何管得?’大公主聽了,回到府去把保姆喚到跟前,訓斥一頓,徑自就把附馬喚來了。我大姐姐是夠膽量,才敢如此。其他歷代公主,連在關外稱皇的三代都算在內,沒有不受保姆欺負的!”冒浣蓮聽了,真是聞所未聞,大感奇異,公主繼續說道:“我們宮里的規矩,公主死了,公主的器用衣飾,就全歸保姆所得。因此保姆們對公主就越發管得嚴厲,不許做這,不許做那,連行動都沒有自由,好些公主就因長處深宮,郁郁而死。算來,我還算好的了。”冒浣蓮暗想:“這樣看來,保姆虐待公主,和鴇母的虐待妓女,倒差不多!”公主低吁了一聲,問道:“你們尋常百姓人家的女兒,可有這樣受管束的嗎?”
  張華昭微微一笑,說道:“我們那些號稱詩禮傳家的名門淑女,也一樣被管束得很嚴,只不過沒你們那么多保姆,不是受保姆的管束而已。大約你們皇家是名門中的名門,所以盡管做皇帝的怎樣荒淫都可以,但做公主的卻要守祖訓禮法了。”冒浣蓮點頭暗道:“他倒看得比我清楚,不能專怪保姆,保姆只是替皇帝執行家規禮法的人罷了。”
  公主繼續說道:“我是光帝(順治)第三個女兒,五六歲的一時候,父皇去世(其實是到五臺山出了家),皇兄繼位,比起其他的公主來,受保姆的管束,還算是較松的了,但處在深宮,也是度日如年,幾乎悶死。后來容若來了,他是我們的內親,和皇兄親如手足,常到內廷游玩,他見我郁郁不樂,就帶我出宮到他的家里玩,他的母親也喜歡我,以后我就常常藉口到相府去住,溜出宮來。
  “直到去年的夏天,有一日,容若突然來找我,悄悄地問我,有沒有專治內傷癥的大內圣藥,因為他知道有好些圣藥是每個公主都賜一份的。我問他要來做什么,為什么不向皇帝要,卻向我要?他笑嘻嘻的不肯說,我發小孩子脾性,他不說我就不給,他熬不過,才告訴我說,是給一個江湖大盜治傷的。我非常好奇,覺得這件事情很夠刺激,就要求他讓我看看江湖大盜到底是什么樣子的,我們約定彼此都不準對別人說,結果他讓我去看了,我起初以為江湖大盜不知是生得多兇惡的樣兒呢,哪料卻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冒浣蓮插口道:“一個怪浚豪的少年!”
  張華昭面上一熱,說道:“冒姐姐開玩笑,我在五臺山時,受了容若姑母多鐸王妃的飛鏢打傷,后來夜闖清涼寺,又受了禁衛軍的圍攻,身受重傷,流血過多,成了癆癥。要不是公主賜藥,我已活不到現在了。”
  冒浣蓮聽后,心中了了。她想:像公主這樣深感寂寞郁悶的人,一定有許多古古怪怪的幻想,她發現了“江湖大盜”這樣俊差,一定常常溜出宮來找他談話解悶,久而久之,就生了情愫。只不知張華昭對她如何?
  公主小嘴兒一呶,又道:“我很任性,我想要的東西,總要到手方休。我在宮里悶死啦,容若說昭郎就要離開了,冒姐姐,你是來接他出去的嗎?你們能不能帶我到外面去玩?暖,你們不知道,有時候我真想安上一對翅膀,飛出深宮!”這時的公主,性情流露,就像一個淘氣的小姑娘!
  冒浣蓮心想:你要完成這樣的心愿,那可比要摘下天上的月亮還難!
  正思量間,忽然復道望來了“閣閣”的腳步聲,冒浣蓮忙把頭巾整好,回頭一望,只見納蘭容若走了進來。
  納蘭見公主和冒浣蓮貼身而坐,款款而談,吃了一驚,忙道:“三公主,時候不早,你應該回房安歇了。”公主嗔道:“容若哥哥,你也要像保姆一樣管我?”冒浣蓮咧嘴一笑,站起來道:“我也要走了!”納蘭容若滿腹狐疑,攔著她道:“你和昭郎是以前相識的嗎?你是什么時候來到府中的?”冒浣蓮笑道:“同在異鄉為異客,相逢傾蓋便相親。”納蘭容若見她集唐人詩句作答,意思是說,只因性情相投,乍見面(傾蓋)便可成為好友。這樣說似乎她和張華昭以前并不相識。但細味詩意,亦可能是暗指她和自己以及公主,都是“傾蓋如故”的意思,知道她不愿作答,故意集成詩句,好像禪語一樣。納蘭容若不覺眉頭一皺,但見她才思敏捷,也就不再留難,由她自去。
  冒浣蓮下了天鳳樓,見桂仲明踽踽前行,如癡如傻,忙上前拉著他。桂仲明把手一摔,說道:“你不去陪那什么公子,回來做什么?”冒浣蓮道:“你又來了!我是張華昭請去談的,干納蘭公子什么事?”桂仲明道:“是嗎?我看納蘭公子很喜歡你,要不然,怎你說他待人很好,對我卻是那么冷冰冰的。”冒浣蓮道:“你把經過細細說來,待我評評理,看是你不對,還是他不對。”
  桂仲明細細說了,冒浣蓮笑得打跌,說道:“原來是你這樣莽撞,一見面就向人家要人,這怎怪得他,試想,假如是一個普通的宰相公子,你,一個看園人這樣頂撞他,他不把你抓起來才怪!”桂仲明聽了,也是道理,不再言語。冒浣蓮又正色說道:“不過,據我看來,納蘭公子也已起了疑心了。他雖然超脫絕俗,但到底不能算我們這邊的人。他一起了疑心,我們在這望呆不下去了,而且就算他不懷疑,你今晚亮了這么一手,把楚昭南的劍削斷,和他打成平手,相府里,只要是懂得武功的,沒有不懷疑你的了。”桂仲明道:“那我們在路上也曾打贏了江北三魔,陸明陸亮怎么還請我們來?”冒浣蓮道:“你真是不解事,江北三魔怎能和楚昭南相提并論?在這里,誰要是擋得住楚昭南三招,恐怕就會震動京師了。”桂仲明道:“那么我們是不是要馬上逃跑?”冒浣蓮道:“我雖然見著了張公子,還沒有把我們的來意告訴他,我們要不要馬上走,你且待我今晚好好想一想。”桂仲明奇道:“你在天鳳樓耽了這么些時候,見了張公子還不和他說明來意,你們到底談些什么?”冒浣蓮一笑不答,只是推他回房睡覺。
  第二天一早,冒浣蓮就拉起桂仲明,說道:“我們向總管告假,你隨我到外面去找一位朋友。”桂仲明從未聽冒浣蓮說過在北京有朋友,大感奇怪。冒浣蓮道:“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傅伯伯的知交,北五省的名縹頭石振飛,他獨創的躡云十二劍在江湖上久負盛名。此人最重江湖道義,三十年來,只憑一面鏢旗就走遍大江南北,從未失手。據傅伯伯說,他的劍法雖好,但能夠這樣,如并不是全靠武功,而是因為德高望重,江湖朋友都給他個面子!”桂仲明喜道:“你何不早說,既有這樣的老前輩在此,我們理應早去拜訪。”冒浣蓮道:“我小時隨傅伯伯見過他,前幾年聽說他已閉門封刀,在家納福,不管閑事了。只是以傅伯伯和他的交情,他對我們的事,總不能不理。我們將來若要帶張公子逃出相府,恐怕還要倚重于他。”
  兩人向總管請假,總管見他們昨天那樣的威勢,豈敢不準?兩人走出相府,冒浣蓮道:“我只記得他的家在奉圣胡同,詳細地址卻不記得,只是走到那里一問,總可知道。”兩人走了半個時辰,到了胡同口,正想找人來問,忽見有人抬著酒席,走入胡同。其中一人道:“石老鏢頭這幾天天天請客,今天又不知請的是哪一些人。”冒浣蓮大喜問道:“是石振飛老鏢頭請客嗎?”那人睨了冒浣蓮一眼道:“該不是請你吧?”冒浣蓮一笑不語,跟著他走。到了一座大宅,抬酒席的自有管門的長工接了進去。冒浣蓮上前唱了個喏,徑道來意。
  那管門的長工又打量了桂冒二人一番,說道:“你們有沒有名帖帶來?”冒浣蓮道:“一時未暇備辦,你說是江南傅青主求見就行了。”
  管門的長工嘀嘀咕咕走了進去,桂仲明道:“你說得這老鏢頭如此義氣,我看未必盡然。他又不是什么官府豪紳,怎的遞名帖求見,興這一套俗禮察文?”冒浣蓮也皺了皺眉,感到有點意外。
  過了一會,管門的長工出來了,說道:“我們老爺子不在家。”桂仲明大怒。嚷道:“明明看到你們請客,怎么說不在家!哼,你不接待客人,那也罷了,謊言相騙,還算得什么江湖人物?”桂仲明竟然破口罵起石振飛來,冒浣蓮想勸解也來不及。
  鬧了一陣,內里的門忽然打開,一個莽頭陀大聲吆喝,飛跑出來,朝掛仲明一推,喝道:“你這小子在這里鬧什么?”桂仲明大怒,反迎上去,用鷹爪功中的擒拿手法,一掌向莽頭陀肩頭按去。那頭陀原不打算傷人,只是想嚇走他的,那料桂仲明發招奇速,一下子已是掌緣搭了上來,只要往下一拿,多好武功也不能動彈。莽頭陀大吃一驚,急滑身卸步,雙臂一抱,右肘微抬,丹田一搭,氣達四肢,解拆了桂仲明的擒拿手,怒吼一聲,反手回拳,向桂仲明面門搗來!桂仲明身形一閃,運大力鷹爪神功,啪的一掌打去,那頭陀身法也快,腳跟一旋,拳頭在半空劃了半個圓圈,變成一記“勾拳”,狠狠打到!
  桂仲明一抓抓去,正好將莽頭陀的“勾拳”接著,桂仲明運起神力,抓著他的手腕,往下一拗,那頭陀也怒吼一聲,拳頭抵在掌心,仍然用力撞去!桂仲明使出擒拿手法,還未能將他打倒,不禁大吃一驚,不知那頭陀更是有苦說不出,他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競斗一個少年不過,手腕又痛又麻,也要強行忍住,不敢喊出聲來。
  桂仲明知道遇到了勁敵,正想再出辣招,冒浣蓮忽然沖了上來,大聲叫道:“你是不是通明叔叔?”莽頭陀“噫”了一聲,拳頭往后一拉,桂仲明趁勢向前一送,莽頭陀踉踉蹌蹌,跌出幾步,一個旋身,雙拳緊握,仍然盯著桂仲明。
  冒浣蓮微微一笑,說道:“大水沖到龍王廟,自家人認不得自家人,仲明,你快過來賠罪!這位大和尚是凌未風的朋友,江湖上人稱怪頭陀通明和尚。”
  通明和尚放下拳頭,忽然哈哈大笑,一把抱著桂仲明道:“真是英雄出少年,我們老一輩的快要成了廢物了。”他性情雖然魯莽,為人卻極坦率,他對桂仲明的武功,可是真心贊嘆。
  這時屋里面又有三個人聞聲而出,當前兩個人,一個高高瘦瘦,眼珠白滲滲的,活像個吊死鬼;一個肥肥矮矮,頭頂光禿禿的,卻像一個大馬桶。桂仲明乍見怪相,嚇了一跳,冒浣蓮欣然叫道:“常叔叔、程叔叔你們也在這兒?”
  這兩人是喪門神常英和鐵塔程通,都是天地會的首領,當年曾跟隨劉郁芳大鬧五臺山的。兩人應了一聲,看清楚冒浣蓮面相,大笑道:“你扮成這樣的俊俏小子,可不更把我們兩個映得丑怪了!”
  冒浣蓮正待叫桂仲明上前相見,常英背后忽然閃出一個人來,身法快極,搶上去拉著冒浣蓮的手道:“你只顧招呼叔伯,連我也看不見!”冒浣蓮因和通明等三人驀然重逢,而常英又是身長七尺有余,雖然看出他背后跟著一個人,卻沒注意是誰。這時一聽聲音,喜極叫道:“易姐姐,你也來了!”
  通明和尚說道:“這里不是敘說之地,你們隨我進去,先謁見石老英雄。”他一馬當先,帶領桂冒二人穿入內院,大聲叫道:“石老兄,你待慢貴客了,你說該罰多少盅酒?”
  冒浣蓮睜眼一看,只屋子里坐著高高矮矮的三山五岳好漢,總有十來個人,她認得當中那個瘦削的老頭兒是石振飛,其他就只認得一個李來享手下的將領張青原。
  石振飛大步走出,朝桂冒一揖,說道:“恕罪,恕罪!”再轉問通明和尚道:“他們兩位是誰,你怎不給我介紹介紹?”通明和尚抓著頭皮啊呀一聲叫道:“那位是冒浣蓮姑娘,這位呀,叫做什么?喂,冒姑娘,你剛才叫他名字,我聽不清楚,你再叫一聲我聽!”
  石振飛笑道:“好一個莽和尚!”冒浣蓮拉著桂仲明恭恭敬敬施禮,說道:“石老伯還記得我嗎?我是傅青主伯伯收養的那個女娃子。”
  石振飛“啊呀”一聲,叫了起來,端詳了一回,說道:“你這樣大了,你的傅伯伯還好?嗯,這位是——”他一面問冒浣蓮,一面問佳仲明,冒浣蓮道,“他叫桂仲明,是傅伯伯叫他和我一道來拜見你的。”石振飛捻須微笑,連道:“好,好!”冒浣蓮臉上發燒,面紅過耳。通明和尚嚷道:“你還說什么好好?他手底好辣,我和尚替你擋駕,可也替你吃了苦頭。”
  石振飛一向好客,只是這兩天招待江湖上的黑道人物,不得不特別小心。他聽得管門的來報,說是傅青主求見,先是大喜,后來一問相貌,來的卻是兩個少年,他知道傅青主并無徒弟,不禁大疑,通明扣尚說道:“什么人敢亂打傅青主名頭,待我去看。”不料這一看就看出了事,手幾乎給桂仲明拗折。
  石振飛大笑,帶桂冒二人入席,一一給他們介紹,在座客人占了一半是天地會的。原來通明和尚與常英、程通二人,在五臺山下武家莊的群雄大會之后,奉派赴粵,看平南王尚之信的動靜,并聯絡那邊的豪杰。不料一到廣東,吳三桂已經發難,尚之信起兵響應,通明等人和江南的天地會首領,以及魯王余部也都搭上了線。尚之信反復無常,起事尚未滿一年,又再投降滿清,清廷趁勢大捕長江以南的幫會人物,通明和尚等人站不住腳,索性混入京師,仗著石振飛的掩護,躲在他的家里,而張青原則是奉李來亨之命,秘密進京的。
  至于易蘭珠,則鬧得更兇,她最早入京,曾兩次夜探多鐸的王府,有一次給多鐸撞見,惡斗起來,王府的高手,也紛紛趕到,幸在易蘭珠輕功甚高,要不然幾遭不測。易蘭珠給追捕得緊,一日碰著通明和尚,談起石振飛義薄云天,遂也來投靠,易蘭珠在石府注了將近兩個月,閉門不出,精研天山劍法,日前因得知張華昭下落才再到相府查探,第一次碰到陸明陸亮,一掠即過,第二次碰到楚昭南,卻幾乎被擒。
  眾人這次在石府重會,十分高興。席上談起桂仲明的五禽劍法是以前川中大俠葉云蓀的嫡傳,石振飛頓感興趣,說道:“我所創的躡云十三劍,據江湖朋友所言,與五禽劍十分相似,只是葉大俠僻處四川,我無緣拜見,他的弟子桂天瀾,三十年前雖曾見過一面,我要他指教,他又忙于軍旅之事,不肯露招。桂賢侄是葉大俠的外孫,這回相見,可不能錯過了!”當下要桂仲明表演劍法。桂仲明趁看酒興,也不推辭,錚的一聲,抽出寶劍,便見一道寒光,照耀滿座,石振飛喝聲“好劍!”桂仲明抱劍作揖,道聲“獻丑”!滴溜溜一轉身,頓時銀光遍體,紫電飛空,滿身劍花錯落,哪還分得出劍影人影?愈舞愈急,劍風指處,四面窗欞都颯颯作響,席上群雄給劍風迫得衣袂飄舉,雙眼直睜,石振飛贊道:“好劍法!”斟滿一杯酒,突向桂仲明潑去,通明和尚先是一怔,隨即醒悟用意,常英,程通等也都斟了酒,紛紛潑出。
  酒方潑完,忽聽得一聲清嘯,風定聲寂,桂仲明寶劍圍腰,雙手空空,立在當中,周圍丈許之地,酒濕地面,圈成一個圓圈,圈子內一點酒痕都沒有。眾人紛紛拍掌,石振飛道:“潑水難入,確是上乘劍法。”桂仲明急忙施禮,說道:“還要請老前輩指教。”
  石振飛也不謙辭,提劍離席,慢慢移步到桂仲明舞劍所在,卓然立定,目光直注劍鋒,略一盤旋,便覺劍尖似山,劍光如練,直蕩出周圍丈許遠近。他開頭幾招,并不迅捷,桂仲明細看出手家數,果與五禽劍法有些相似,暗暗留神。猛然間,石振飛身形一晃,劍光繚繞中只見四面八方都是石振飛的身影,滿室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翩若驚鴻,宛如游龍,舞到后來,只見一團電光,滾來滾去,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席中的一位老鏢頭說:“劍舞得快不足為奇,請各位看看我們這位大哥的功力。”隨手抓起一把瓜子,用“滿天花雨”的打暗器手法,遠遠撒去,眾人也都跟著去做。冒浣蓮想:“瓜子這樣微小,眾人又都用勁散去,恐怕比擋住潑水更難。”哪知劍風激蕩中,瓜子紛紛反射回去,有兩粒彈在冒浣蓮的面上,竟然似給蟲蟻叮了似的,隱隱作痛,這才大吃一驚。
  石振飛哈哈一笑,停身抱劍,四方一揖,說道:“我老了,不中用了。”眾人看那地面,也像桂仲明擋住潑水一樣,瓜子在外面布了一大圈。轟雷一樣的叫好。姜是老的辣,石振飛的功力比桂仲明確是高了一籌。
  石振飛回席,桂仲明一揖到地,說道:“多謝石老前輩的指點。”易蘭珠也抿著嘴笑道:“這份禮物可不輕!”石振飛笑道:“老朽三十年心愿,一旦得償,彼此都有益處,哪敢說是指點?”原來五禽劍法與躡云十三劍,同以迅捷見長,但五禽劍精微之處,在于沖刺,躡云劍精微之處,在于聲東擊西,避實就虛。兩人這一互相觀摩彼此劍法,都有大進,這是后話。
  石振飛酒酣耳熱,意興甚豪。站了起來,邀請眾人到他的后園玩玩,那里有個練武場子,他還想請客人試演本門絕技。他對冒浣蓮由其鐘愛,連聲地叫她趕快和桂仲明搬來住。
  冒浣蓮正待答話。忽然易蘭珠搶著起來,截了話頭,說道:“冒姐姐今天還有點事,她說要過兩天才能搬來。”冒浣蓮心中一詫,自己哪曾對她說過這樣的話?易蘭珠在她身邊,輕輕地握她的手,一個紙團,己移過冒浣蓮手心,冒浣蓮便道:“石伯們,過兩天我準來打攪。”石振飛老于江湖,瞧在眼里,雖有點掃興,也不便挽留,當下端茶送客,殷殷囑咐,不必細表。
  桂冒二人回到相府,只見門前龍旌鳳鑾,宮扇香車,都己無蹤,園子里的彩燈,也已除下。問起來時,才知三公主已經回宮,連納蘭容若也給皇上宣召去了。冒浣蓮頗感不安,好像有什么兇兆似的,打開紙團,只見上面寫道:“今晚速與張公子逃出相府,遲則有變!”冒浣蓮不由得一陣心驚。正是:
  自驚此夕行藏露,劍海刀山走一遭。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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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30:5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章 俠骨結同心 百尺樓頭飛劍影 幽蘭托知已 一生恨事向誰言
  這則已是黃昏時分,新月初上,花影繽紛,園子里別有一番幽雅景色。冒浣蓮哪有心情賞玩?悄悄對桂仲明道:“我們先養一回神,待三更時分,便到天鳳樓,喚出張公子。”
  哪料未到三更,已生變故。桂冒二人,剛剛收拾停當,正在隅隅細語,商議如何去接應張華昭的時候,忽聽到外面乒乓巨響,從窗子瞧去,只見彩焰浮空,有人大放流星花炮。冒浣蓮心想:既非元宵,又無喜慶,放花炮干嘛?心念方動,園子里假山花石,樹蔭、橋邊,暗坳處紛紛鉆出人來,有禁衛軍,也有相府的武士。冒浣蓮大驚,急拉著桂仲明道:“我們受包圍了,快闖出去!”桂仲明虎吼一聲,騰蛟寶劍疾的蕩起一圈銀虹,“砰”的一拳把窗戶打碎,帶冒浣蓮闖出外面。
  原來楚昭南昨晚被納蘭容若喝退后,功敗垂成,極為氣憤。易蘭珠以前在五臺山行刺多鐸之時,他也曾目擊,昨晚一亮了相,楚昭南便認得是她。后來再一交手,見她拿的寶劍,竟是自己師兄楊云駱的遺物,使的又是天山劍法,更是驚疑。這“女賊”三番兩次行刺鄂親王多鐸,鄂親王下令要楚昭南負責捉到她。楚昭南是晦明禪師的叛徒,最怕同門中人與他作對,他撞到了易蘭珠,就是沒有多鐸命令也不肯放過。
  當晚,他就趕回宮中,求見康熙皇帝,把納蘭公子包庇“女賊”的事說了。康熙笑道:“容若小孩脾氣,任性則有之,包庇當不至于,我看他也不知道有叛逆潛伏在他的府中,所以不高興你到他那里鬧事,這樣吧,我明天召他到南書房伴讀,公主也要她回宮便是了。明晚你帶禁衛軍,知會納蘭相爺共同圍捕。”楚昭南大喜,立刻退下去布置。這晚他帶來了三百禁衛軍,其中有好幾個統領都是高手。
  再說桂仲明劍隨身邊,穿出窗戶,銀虹一卷,削斷攻到他的面前的幾般兵器,冒浣蓮搶了上來,低聲說道:隨我來。她手揮神砂,專尋僻徑,且戰且走,桂仲明橫劍斷后,擋住兩側攻來的禁衛軍的兵器。
  原來相府花園,廣闊之極,亭臺樓閣,假山花木,還有池沼小河,長橋九曲,把園子變得像迷宮一樣。那些曲徑幽,左繞右繞,就算長住在里面的人,有時也會迷路,冒浣蓮深謀遠慮,一進了園,就默記道路,有些歧路極多之處,更畫了出來,隨時展閱。她進來三四個月,園子里的地形道路,已全部了然胸中。此刻園子里雖然遍布禁衛軍和相府武士,給她左面一兜,右面一繞,專尋小路,借物障形,竟然避過了圍攻,雖然在僻徑小路,也時時會碰到埋伏的或在那里站崗的武土,但每處最多不過三五個人,不給神砂打傷,也給桂仲明寶劍擊退。而敵人一退,他們又另抄小路走了。
  冒浣蓮就這樣,仗著熟悉地形,且戰且走,不到半個時辰,便帶桂仲明行近了天鳳樓。他們在假山暗拗處一伏,抬頭一看,又是大吃一驚!
  天鳳棱高七層,白玉為欄,飛檐翹角,冒浣蓮一眼望去,只見在第三層的檐角上,有兩個人在狠狠斗劍,一個是楚昭南,一個是張華昭。天鳳樓下圍著百多名禁衛軍,控弦待發。楚昭南劍招兇辣之極,張華昭連連閃避,險象環生,解了幾招,楚昭南直踏中宮,一劍刺去,張華昭突然縮身一躍,跳上了第四層。楚昭南劍招如電,本來順手一揮,就可把張華昭雙足斬斷,不知怎的,他卻斜里一點,長劍在瓦瞻上一碰,身子像彈弓一樣彈上去,幾乎和張華昭同時落在第四層的飛檐之上,運劍如風,鷹翔隼刺,又把張華昭絆住。
  楚昭南為何不下殺手?原來他率眾大搜天鳳樓時,靠陸明呼聲指點,穿入內壁復道,發現了張華昭,認出他是大鬧五臺山時,行刺多鐸的兇手之一,也是在后來清涼寺時和易蘭珠同路的那個人。心中大喜,想道:“即算抓不著女賊,抓著此人也是一大功勞。”因此只想生擒,不愿將他斃命。
  張華昭武功不弱,劍法已得“無極劍”精髓,雖然不是楚昭南對手,但楚昭南想把他生擒,卻也不易,楚昭南連用粘、絞、克制幾種手法,想把張華昭的劍擊出手去,張華昭封閉嚴密,在第四層的飛檐上,又拆了二三十招。楚昭南勃然大怒,劍法突變,如疾風暴雨,劍光飄忽,激戰中一柄劍就似化成十幾柄一樣,張華昭只見到處劍花錯落,亂灑下來,一個措手不及,左臂中了一劍,大叫一聲,一個鷂子翻身,又倒翻上第五層的飛檐之上。
  楚昭南見生擒不易,惡念頓生,他想先把張華昭刺傷,然后再活捉他。哪料張華昭驍勇異常,中了劍,竟然能飛身上屋。楚昭南如何肯放他走,輕輕一縱,也飛掠上第五層,而且搶先一步,截著了他的退路,要他背向樓外,更難防守。
  桂冒二人,看得驚心動魄,正待出手,忽然在第六層樓中,沖出一個少女,雙足一點白玉欄桿,如燕子般斜掠下來,一口短劍往楚昭南劍上一碰,只見火星紛飛,楚昭南的劍給斫了一道缺口,這少女正是他要追捕的易蘭珠。易蘭珠逐樓搜索,找不著張華昭,待上到天鳳樓第六層時,楚昭南已率眾圍到。
  易蘭珠伏在六樓,躲在幾盆盆景之后,憑欄下望,見張華昭被楚昭南逐層追逐,形勢危殆,無可奈何,只能冒險出擊了。
  楚昭南一見易蘭珠現身,頓時移轉月標,長劍一摔,唰!唰唰!一連幾劍,直指易蘭珠要害,這時張華昭又已翻上第六層去了。
  易蘭珠武功要比張華昭稍好一點,但楚昭南立心把她擒拿,招招兇辣,十數招過后,易蘭珠抵敵不住,飛身上了第六層,只見張華昭正在包扎傷口。
  易蘭珠急忙問道:“怎么了?”張華昭見她倉惶之情,溢于言表,心中感動,痛楚全消,長劍一擺,道:“不妨事!”兩人還未談得兩句,楚昭南又已竄了上來,劍勢伸開勢如浪涌,易蘭珠短劍一截,張華昭倏地一矮身軀,一招“鋪地錦”,猝斬楚昭南雙足。楚昭南好生了得,斜里一劍,輕點易蘭珠脈門,迫得易蘭珠轉身躲開,他立時煞身止步,劍招一變,“倒枝垂柳”向下一旋一撩,張華昭的劍給撩上天鳳樓的頂層。易蘭珠回劍拼命擋住,張華昭飛身上了頂樓,易蘭珠與楚昭南也緊跟著竄了上米。
  張華昭這次不敢再冒險進招,仗著易蘭珠的寶劍在正面遮攔,展開“無極劍”的精妙招數,配合側轟。楚昭南以一敵二,兀是攻多守少。
  三人走馬燈似的在天鳳樓頂大戰,楚昭南雖占上風,一時間卻也奈何他們兩人不得!這時在第三層樓飛掠出四條人影,兩個是陸明陸亮,另外兩個是禁衛軍中數一數二的高手。他們剛才留在三樓的復壁里搜索張華昭“余黨”,搜了半天,啻無人跡,是以趕上來幫手。
  桂冒二人伏在山石暗助之處,見天鳳樓頂楚昭南越戰越兇,冒浣蓮一推桂仲明道:“你快上去,若救得他們下來,就趕快奔回此處,隨我闖出園子。”
  樓下的禁衛軍引頸上望,給天鳳樓頂的惡戰,嚇得目瞪口呆,個個屏息以觀,根本就沒注意到附近假山,還伏有兩名“敵人”,桂仲明猛地沖了出來,在禁衛軍頭上,飛掠而過。身法迅疾到極,好幾個禁衛軍只覺頭頂一痛。抬頭望時,桂仲明已借他們的頭顱,作為“跳板”,躍上天鳳樓去了。
  禁衛軍嘩然大呼,箭如雨發,桂仲明右手揮動騰蛟寶劍,一道長虹,護定身軀,箭一觸及,便給截斷飛射出去;左手扣著三枚金環,腳步不停,仍然一層層地飛躍上去,片刻之間,掠上第四層的飛檐,弓箭之力,已弱得多,佳仲明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禁衛軍統領,剛剛飛身到達頂層。桂仲明左手一揚,那員統領正想挺劍前撲,猛然后心一陣劇痛,一個倒栽蔥從天鳳樓頂跌了下來,禁衛軍又是一陣嘩然大呼,接到手時,那員統領早已氣絕。
  陸明陸亮剛剛趕上五層,猛見桂仲明飛身上來,心中大驚,一縮身躲進樓去,桂仲明翻上五樓,也不理他們,左手一揚,又是一枚金環,向剛上頂樓的另一個禁衛軍統領打去,不料這人卻是一流高手,名叫胡天柱,在禁衛軍中,除掉楚昭南和張承斌外,就數到他。他使的是一條軟鞭,軟鞭一揮,就把金環卷去。桂仲明虎吼一聲,身形并不停留,像弩箭一般直沖上頂層,胡天柱不知他使的乃是寶劍,涮的一鞭猛掃過去,劍光鞭影中胡天柱驚叫一聲,連退三步,鞭梢一段已給削斷。桂仲明跨進一步,預扣在左手手心的第三枚金環,猛地射向楚昭南后心穴道。
  楚昭南激戰張華昭易蘭珠二人,正自搶得先手,劍光霍霍,攻勢凌厲,忽聽腦后風生,反手一抄,將金環接在手中,劍勢一緩,易蘭珠已搶出圈子,解了楚昭南的攻勢。
  桂仲明金環打出,和身仆上,忽見楚昭南反手一擲,一圈金光抉著嘯聲迎面飛來,勁道甚大。桂仲明知道是他接了自己的金環,反打自己,只是聽風辨器,楚照南的暗器功力比自己高出許多,不敢硬接,寶劍一揮,將金環劈成兩片。
  易蘭珠一招“李廣射石”,楚昭南回劍橫削,易蘭珠趁勢穿出左側,搶了有利方位,大聲叫道:“仲明,左右夾擊,快!快!桂仲明雙足一跳,避過軟鞭纏打,身子騰空,手中長劍俯沖而下,這一劍正是“攻敵之所必救”,解了張華昭困危。楚昭南一個旋風疾轉,左左右右,各刺兩劍,疾如閃電,擋住了兩翼的進攻。這時桂仲明已補上了張華昭的空檔,張華昭抽出身來,攔阻胡天柱的攻撲。
  一劍飛來,形勢立變;剛才是楚昭南占上風,現在卻是感到應付艱難了。桂仲明易蘭珠二人,劍法都有高深造詣,與楚昭南相差不遠,更加上兩人所使的都是寶劍,這一左右夾擊,厲害非常。楚昭南出盡全力,屢遇險招,幸他功力極高,火候老到,使的盡是陰險毒辣的招數,互相牽制,以一敵二,尚自支撐得住。
  張華昭獨戰胡天柱,卻是處在下風,胡天柱這條軟鞭,使得得心應手,虎虎生風,鞭影翻飛,極為兇猛。張華昭的內家劍法,雖然也己有了相當火候,無奈連番惡戰之后,加上左臂受傷,竟是抵擋不住,給他一步步迫出外面,再退幾步,就要跌落樓下。
  易蘭珠見狀大急,這時樓下又有幾名高手,一層層地跳縱上來,桂仲明大喝一聲“走”騰蛟劍倏地一翻,把楚昭南迫退一步,迅如巨鷹,在右側疾沖而出,手起一劍,直朝胡大柱背后“風府穴”刺去。胡天柱大彎腰,急旋身,避過這劍,桂仲明已拖著張華昭疾沖而下,長劍一點第六層的檐角,疾的翻下了第五層。兩名禁衛軍統領剛自四樓跳上,桂仲明左手一放,叫道:“你從那邊跳下!”他頭下腳上,自第五層樓直跳下去,半空中與那兩人迎個正著,右手劍刺,左手掌劈,劍是稀世之寶,掌是鷹爪神功,那兩名統領如何抵擋得住?一個被寶劍對胸穿過,一個被五指抓破了天靈蓋,兩具尸身,霎時跌落樓下!
  桂仲明一躍而下,寶劍一揮,殺開血路,張華昭跟在背后,忽聽得易蘭珠尖叫之聲,她是剛剛身形著地,就給楚昭南追上了。
  易蘭珠短劍一蕩,“迎風掃塵”,但聽得劍尖上“嗡嗡”一陣嘯聲,幾條兵刃,或給削斷,或給蕩開。短劍一旋,驀覺銳風斜吹,楚昭南長劍已是堪堪刺到!
  易蘭珠一聲尖叫,桂仲明拼命沖來。忽地里,假山石上,疾的又沖出一條人影,雙手連揚,禁衛軍“哎喲”連聲,紛紛閃避,這人正是冒浣蓮。她以奪命神砂,專打禁衛軍面目,好不厲害!神砂一灑就是一把,雖然不能及遠,可是用來救人,以寡敵眾,卻有奇效。
  楚昭南一劍把易蘭珠逼開,左手五指如鉤,便來硬搶易蘭珠的寶劍。冒浣蓮劈面一把神砂,楚昭南輕輕一閃,撒掌打出,掌風將神砂震落地面。這時只聽得背后一聲大吼,桂仲明的騰蛟寶劍如一道金蛇,斜里飛來,楚昭南倒提青鋒,往上一掛解開了桂仲明攻勢,易蘭珠唰的一劍,又猛向前心擲來,楚昭南腳尖點地,掠出三丈開外,桂仲明、易蘭珠、張華昭三人,已隨著冒浣蓮沖出去了!
  楚昭南大怒,忙喝今陸明陸亮隨同追趕,還有幾個禁衛軍的高手,也紛挺兵刃,上前擒拿。冒浣蓮對園中道路,非常熟悉,只見她身如彩蝶穿花,時而縱高,時而躍低,穿過假山巖洞,繞過羊腸小徑,穿花拂柳,曲折迂回,帶領眾人,直奔園外,禁衛軍給她拋在背后,只有楚昭南等幾個高手,還能緊緊綴著。冒浣蓮一見楚昭南迫近,就是一把神砂,雖然打不著他,可也阻滯了他的腳步。
  此追彼逐,鵲起兔落,片刻之間,他們已殺到園子的西門,守門的武士,見他們似瘋虎一般,哪敢阻擋。桂仲明“排山運掌”,猛擊園門,只一下就把園門震開,飛奔出去。
  楚昭南緊跟不舍,其時已近五更,千街寂靜,萬戶無聲,追過好幾條街道,追進了一條掘頭小巷,巷的側邊是一條臭溝,楚昭南猛的大喝一聲,提身上屋,展開絕頂輕功,搶過了冒浣蓮的前頭,橫劍一立,攔住他們。胡天柱等七八名高手,則堵在巷子的進口。冒浣蓮神砂已經發完,向桂仲明打個眼色,雙雙挺劍,拼著和楚昭南作一死戰,胡天柱陸明陸亮三人也撲了上來,看看就要混戰。正在此際,忽然一家居民,大門倏地打開。
  屋內走出一老一壯,老的長須飄拂,手里拿著一根旱煙袋,吸了幾口,猛的一吹,煙鍋里火星點點,飛濺出來,他竟攔在楚昭南與桂仲明之間。另一個是將近四旬的中年雙子,也拿著一根旱煙袋,只是比那老的小了許多。他一出來,就指著陸明陸亮道:“爹,設陷附害我們的是這兩個人。”楚昭南睜目喝道:“什么東西敢來混擾?”側身一劍,越過老頭,向桂仲明刺去。楚昭南心高氣傲,自命英雄,雖見這兩人跡狀怪異,但在未知他們的來頭虛實之前,卻不屑先下手攻擊他們。
  桂仲明騰蛟劍硬架,喝道:“小爺怕你不成!”楚昭南劍光葉刀,避開寶劍,霎眼之間,連發三招,桂仲明退后兩步,易蘭珠冒浣蓮雙雙搶過來,禁衛軍的高手,也從那邊巷口涌上。
  中年漢子又指著桂仲明道:“爹爹,他是我們的恩人。”老頭一揚煙袋,喝道:“我們恩怨分明,先報恩,后報怨。”斜里一躍,鐵煙袋疾的點打楚昭南的“魂臺穴”,楚昭南大怒,橫劍一封,只覺來人腕力甚為沉雄,劍給蕩開,虎口也給震得發熱!
  這一老一壯,老的就是南京鏢行的領袖孟武威,壯漢是他的兒于孟堅。孟武威和石振飛并稱南北二名鏢頭,保鏢從未失手。這次孟堅給陸明陸亮誘去替納蘭相府保三十六名少女,幾乎折在江北三魔手上。回來一說,孟武威年紀雖老,火氣極大,雖不敢招惹相府,卻恨透了陸明陸亮。他說不管陸家兄弟是什么相府武師,他們總算是江湖人物,這次藏奸誘鏢,令武威鏢局出丑。非找他們理論不可,他封了鏢局,帶子進京,沿途找尋人妖大魔郝飛鳳不著,正是一肚皮沒好氣。到了京師,就想去找二陸。倒是他的兒子把細,勸道:“相府門高狗大,你老人家去找他們,他們不見你也沒法。何況他們是武林小輩,你去找他們,先就折了身份。”孟武威一想,也是道理。當下和兒子相商,決定第一步先去找石振飛,由他出頭,柬邀鏢行同道和二陸到會赴宴。石振飛是京城的武林領袖,二陸雖是相府教頭,但并無官職,同是“混江湖飯”的,不容他不赴會。到時,孟武威就要二陸磕頭陪罪,否則就要把他們趕出京城。
  楚昭南大搜天鳳樓之夜,正是孟家父子剛到京城之時。他們是中午時分到京的,禮物未辦,因此準備到第二天才去拜會石振飛。當晚先住在鏢局一位舊伙計的家里,半夜里忽聞追逐之聲,孟老頭和兒子披衣起視,正是陌路相逢,仇人恩人都碰個正著。
  孟武威給楚昭南橫劍一封,鐵煙袋也幾乎甩手,他們兩人功力悉敵,彼此都吃了一驚。孟老頭子“哼”了一聲,鐵煙袋“云鷹三舞”,一招三式,二次進撲!
  楚昭南一步不讓,掌中劍向上一翻,“撥草尋蛇”,劍尖競向孟武威的手腕劃去,孟武威鐵煙袋磺里一磕,“倒打金鐘”;楚昭南大喝一聲“撒手”!身形一側,劍招如電,倏地改劃為截,“順手推舟”,橫截過去#合武威突的右足撐地,左足蹬空,頭向后仰,使出“鐵板橋”絕技,劍風拂面而過,隨即向右一傾,身形暴起,這才冷笑一聲答道:“不見得!”左足趁勢踢出,楚昭南劍招使老,左手橫掌如刀,向下急劈,孟武威右足又起,連環飛腿,快疾異常。楚昭南無法躲閃,唰地向上一竄,平地拔起兩丈多高。這時桂仲明易蘭珠等人已和禁衛軍高手打在一團,桂仲明百忙中騰手打出一枚金環,哪料楚昭南本領實在高強,半空中伸手一接,就把金環接過,反手打出。
  孟武威剛搶上一步,驀見暗器飛來,鐵煙袋往外一甩,把金環打成碎片。
  楚昭南覷準方位,往下一落,正好落在孟武威背后,舉手一劍,“玉蟒翻身”,直奔孟武咸右肩刺去,喝道:“再接這一招!”孟武威喝道:“誰人怕你!”鐵煙袋往后一磕,又把楚昭南的劍蕩開,身軀半轉,“仙姑送子”,斜擊楚昭南的“分水穴”。楚昭南大怒,閃身進劍,劍走連環,點、刺、劈、撩,翩如驚鴻,矯若游龍,天山劍法使得出神入化#合武威一桿煙袋,點打三十六道大穴,右掌也捻著劍訣,帶守帶攻。他幾十年功力非同小可,招數沉穩之極,楚昭南雖占了八成攻勢,如也無法攻入!
  桂冒二人用的都是寶劍,當者披靡,孟堅得到他們解困,見父親只有招架的功夫,心中大急,深怕老父年邁,敵人太強,抵擋不住。桂仲明見孟堅焦急之情,寶劍一撤,微笑說道:“我去替回孟老英雄!”
  桂仲明是個識貨的人,孟武威替他擋住楚昭南時,他只看了幾招,就知此老功力非同小可,縱不能勝,也不會落敗。因此放心讓孟武威和楚昭南拼斗。此刻見孟堅焦急,雖然暗笑他做兒子的也不知道父親的真實本領,但于理于情,都要去替回他了。
  楚昭南雖然搶了攻勢,額上已微微見汗,一見掛仲明挺劍重來,正自著急,孟武威忽地一聲長嘯,煙桿虛點,退出圈子,冷笑說道:“我老頭子從不以二打一,你若不服,可到南京武威鏢局找我!”這時桂仲明已和楚昭南交上了手,雙方劍招都辛辣之極。楚昭南凝神對敵,根本就不去聽這老頭子說些什么。
  楚昭南經過一輪惡斗,此消彼長,再戰桂仲明,只能堪堪打成平手。桂仲明趁此機會,改守為攻,心中暢快之極。
  孟武威轉個方向,恍如鷹牽穿林,飛掠過去,落在陸明陸亮身邊,煙桿倒持,雙掌齊起,腳踏中宮欺身直進,陸朋揮臂一格,孟武威左掌斜劈胸前,右掌五指如鉤,直抓脅下。陸明身形一低,正待避招進招,己給一把抓住,動彈不得。孟武威一個“盤龍繞步”,已搶到陸亮身邊,反手一掌,劈他下盤,陸亮施展鷹爪功夫,往外一拿,哪知孟武威這一手,暗藏小天星掌力,就是金鐘罩鐵布衫的橫練功夫,一擊之下,也要拆散,何況陸亮的鷹爪功并未到家,雙掌一交,虎口酸麻,登時就給孟武威扣住他的脈門。孟武威兩手一揮,陸家兄弟接連拋出,擲下了臭水溝中。
  孟武威快意之極,手把煙桿,點煙狂抽,一口口青煙噴將出去。禁衛軍見他如此威武,心里打突。胡天柱抖手一鞭,把冒浣蓮迫退一步,想沖過去和楚昭南匯合,孟武威大喝一聲,一口濃煙劈面噴去,胡天柱嗆出聲來,易蘭珠側面唰的一劍刺出,胡天柱反手一鞭,又給寶劍斬去一截,張華昭在背后一腳飛起,胡天柱連受挫折,猝不及防,后心給狠狠踢了一腳,身子撲前,孟武威趕上一步,單掌一托,喝聲“起!”胡天柱騰云駕霧般的,身子直飛出來,繼陸家兄弟之后,跌進了臭水溝中。
  楚昭南今晚連遇勁敵,又驚又怒。桂仲明如初生之犢,乘著他氣力不加,一口騰蛟寶劍橫掃直北,凌厲無能。他的五禽劍法,本是以攻勢擅長,往時只因功力不如楚昭南,所謂“棋高一著,縛手縛腳。”迫得依凌未風所教,仗寶劍之力,堅守謀和。而今楚昭南久戰力疲,桂仲明心雄膽壯,著著和他搶攻,把楚昭南氣得七竅生煙!
  楚昭南眼觀四面,見最得力的助手胡天柱,也給拋入臭水溝中。禁衛軍只剩下四五個人,越發抵擋不住。他長劍一揮,猛的喝聲:“渾小子,你別猖狂。”猛下辣手,虛晃一招,引得桂仲明橫劍招架,唰的一劍,疾如閃電,劍鋒一轉,便從側面搶了進來,直刺桂仲明肩后的風府穴。桂仲明回劍不及,看看要遭毒手。只聽得一聲斷喝:“你也別狂。”原來孟武威早已搶步過來,來得恰是時候,鐵煙稈“橫架金梁”,硬磕楚昭南的劍,楚昭南知他氣力沉雄,不愿和他對耗,霍地一個矮身,風車般轉將出去,長劍起處,向易蘭珠冒浣蓮各刺兩劍,兩人被迫閃避,楚昭南已脫出重圍,舉劍叫道:“點子棘手,暫且收兵!”帶領禁衛軍高手,追出巷口。孟武威殺得性起,緊追不舍,他棋逢對手,技癢異常,叫道:“我和你單打獨斗一場如何?”楚昭南怒道:“我楚昭南還能怕你這糟老頭子?你要單打獨斗,過兩天咱們約個場所,打個痛快。”孟武威一聽楚昭南自報名頭,不覺呆住。
  孟武威、楚昭南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雖然以往未碰過面,卻是彼此都知道對方的聲名。如今楚昭南自報名頭,孟武威心想:真是老糊涂了,此人劍法如此神妙,怎的想不起是他?江湖上使劍的人雖多,最負盛名的卻只有三個,一個是傅青主,一個是石振飛,另一個就是他(凌未風是后起之秀,在西北雖享大名,孟武威卻不深知)。傅、石二人的劍法,自己早已見過。如今看來,此人劍法絕不在傅、石二人之下。只是前些時聽說,他早當了皇帝的禁衛軍統領,難道自己幫助的這一伙人,就是他要追捕的欽犯?
  孟武威雖然是老當益壯,俠骨豪情,但因有家有業,若要他真個和朝廷作對,他可是顧慮甚多。此時聽楚昭南罵戰,不覺煙桿倒掛,停了腳步。冒浣蓮則另有想法,她見楚昭南雖敗,但急切間要挫折他,卻是甚難。自己這幫人,能逃脫已是大幸,何必再去追擊。而且今晚禁衛軍精銳已經出動,纏斗下去,危險更多。她碰了碰桂仲明,跨前幾步,對孟武威道:“孟老爺子,咱們不打落水狗,讓他走吧。”桂仲明騰蛟劍向前一指,喝道:“割雞焉用牛刀,你要比試,小爺隨時奉陪。”楚昭南筋疲力倦,生怕他們追擊。他只是為了面子,不得不故作壯言。
  而今見孟武威襟聲不答,哪敢逗留,冷笑說道:“你不配!”領部下飛身急退,其實他還真的怕桂仲明追來,連跌在臭水溝中的陸明陸亮等人也顧不得救了。
  孟武威沉著臉趕回屋內,屋主人正提心吊臉,倚門相待。孟武威叫他連夜逃走。張華昭好生過意不去,上前謝罪。孟武威道:“現在也不能理這么多了,俺老頭子冒昧請問:你們到底是哪路人物?要上何方?”桂仲明拱手答道:“我們是李來亨的部下,準備去投奔石振飛老鏢頭的。”孟武威“啊呀”一聲,叫了出來:“原來諸位是石鏢頭的朋友,又是李將軍部下,俺老頭兒舍了身家性命,也值得了!”桂仲明向他道謝出手相助之恩。孟武威拈須笑道:“你替我們保全了鏢局的威名,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呢!”
  一幫人在拂曉之前趕到石家。石振飛知道他們鬧了這件大事,事先并未與他商量,頗為不快。易蘭珠謝罪說道:“我是怕牽累老伯。”石振飛怫然說道:“我和傅青主是過命的交情,他的朋友門人,我敢收留的,就是天大之事,我也敢擔承!”孟武威見他如此豪情,暗道慚愧。兩老頭歡欣相見,少不得又是促膝長談。
  且說易蘭珠眼珠滴溜溜一轉,微笑道:“你知道我們為什么要把你接出來嗎?”張華昭面上一紅,以為她是暗諷自己舍不得公主,所以要拉他出來。正想解釋,易蘭珠低聲說道:“桂冒兩人,萬里來京,原是奉李將軍和劉大姐之命,想要你出來,糾集江南一帶的魯王舊部。”張華昭道:“我是上月剛剛復元的,不是留戀相府。”易蘭珠抿嘴笑道:“誰說你留戀相府來了?”
  暖色欲開,天將拂曉。易蘭珠衣袂迎風,神情頗似有點激動。張華昭望著這位神秘的少女(直到現在他還未知道她的來歷,)想起她夜探五臺山清涼寺。舍了性命來救自己的往事,不覺神思恍餾,心中一蕩。只見易蘭珠一本正經地往下說道:“可是最近的情形又已發生變化,魯王在江湖的舊部,因為趁三藩之變,浮起頭來,竟給清廷大軍打得七零八落。若想在江南大舉,已非容易。所以李將軍的部將來傳達他的意思,說是當務之急,首在保全四川方面的實力。他想我們在京中的人,選出一名敢死之士,干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張華昭道:“要找敢死之士,那太容易了,是什么事呢?”易蘭珠道:“聽說清廷已內定多鐸為征西統帥,率領八旗精銳,就將開赴西南,準備在消滅吳三桂的同時,也把李將軍消滅。因此李將軍希望我們在京中,就將多鐸這賊子刺殺!”
  張華昭血脈憤張,說道:“這事應該由我做!”易蘭珠凄然一笑,道:“你不用和我爭了,我已經對眾人說過,我必定要手刃多鐸,不然我死不瞑目,在入相府救你之前,我已經兩探王府,還和多鐸交過手。只是聽說他經過我那么一鬧之后,已加意防備,一面責成楚昭南來捉我,一面精選武士,在王府中布下天羅地網,等我們去上鉤。現在要去刺殺他,那可是極不容易!”張華昭道:“所以這事情不能單獨由你去干!”易蘭珠道:“他們也是這么說。但李將軍的意思是:刺殺多鐸的人當然是準備與他同歸于盡,犧牲越少越好。我們犯不著犧牲許多人去換他一條性命。李將軍還說,他本來不主張暗殺,但為了事情緊急,刺殺多鐸之后,雖不能阻止清廷另選統帥,進攻我們,但最少可拖延一些時日,延遲它進軍的日程,讓我們可以好好布置。”張華昭道:“元論如何我們不能讓你單獨冒險,姐姐,這事情讓我替你做了吧,你舍命救過我,我卻還未替你做過半點事情。”
  張華昭說這話時充滿柔情,易蘭珠眼眶一紅,強忍眼淚,說道:“你不明白的,誰都可以準備去死,就是你不能夠!你是張大將軍的公子,令先尊的部屬,現在雖說已七零八落,但我們總希迂望還能糾集起來。這一件更大的事情需要你干。所以我們準備在京城大干,殺掉多鐸之前,先要把你救出,你應該知道納蘭王妃,就是納蘭宰相的堂妹,納蘭容若的姑母。雖說納蘭容若對你很好,我們總不能不提防。”張華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見她在說到“納蘭王妃”時,聲調一頓,忽然一顆淚珠,滾了下來。
  張華昭驀覺一陣寒意,透過心頭,突然想起大鬧五臺山那晚,被擒之后,納蘭王妃竟然親到囚房將他釋放,還送了他一枝翡翠令箭。當時他見易蘭珠和納蘭王妃華堂并坐,目蘊淚光,那奇異的神情就如今晚一樣。他感覺到這里面一定有不尋常的事情,不禁輕輕拉著易蘭珠的手,凝望著她,說道:“你真像天上的云霧一般,我一點也不懂得你,但我很感激你,也很信任你。你既然要親自手刃多鐸,一定有你的緣故,我不攔阻你,但我一定竭力保護你。”
  易蘭珠含著淚珠道:“你真好!如果我不是突然死去的話,將來我會為你把云霧撥開的。如果我是突然死去的話,那就請你去找凌未風,叫他在我父親的墳前上香,告訴他:他的女兒已竭力替他報仇了。”她說到此處,忽又凄然一笑,說道:“還有,我最愛蘭花,你也別忘記要折一束蘭花插在我的墓前。”
  這一晚,張華昭一直做著惡夢,第二天張青原集合眾人在密室會商,傳達的果然是要刺殺多鐸的命令。石老鏢頭在北京的名氣很大,和官方也有來往,捕頭官差等閑不敢來騷擾他,難得他豪俠異常,不惜身家性命,愿盡掩護之責。至于孟武威父子,群雄不愿他們卷入漩渦,由石老鏢頭設法,將他們偷偷送出北京,由他們逕自去找人妖郝飛鳳,以報奪鏢之仇。
  話分兩頭,且說楚昭南當晚連受挫折,第二天趕快去見鄂親王多鐸,報告夜搜天鳳樓之事。多鐸聽說在天風樓中,搜出女賊的同黨,是個少年公子,大為注意,細問相貌,忽然拍案說道:“這個人在五臺山時曾為我所擒,后來就是那個女賊救去的。”楚昭南告辭之后,多鐸滿懷疑慮,步入后堂去見夫人。納蘭王妃自府中大鬧女賊之后,精神一直很壞,好似懨懨欲病的模樣。請御醫來診斷,也說不出什么道理來。
  納蘭王妃一見多鐸進來,強笑問道:“那女賊捉到了嗎?”多鐸道:“連楚昭南也給別人打敗了,那女賊原來還有一個黨羽,就是以前在五臺山被我擒住,后來突然被人救走的人。”納蘭王妃“啊呀”一聲叫了出來,說道:“那么這女賊真是她了!”多鐸道:“哪個她呀?”納蘭王妃道:“就是當晚來救那少年的披紗少女。”多鐸道:“不知道女賊和我有什么深仇?幾次三番前來行刺!”他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笑道:“這女賊前兩次來時,你都沒有碰著,我倒和她交過手。這次在燈光火把下看清楚,她的神情體態,居然有點似你,你說怪不怪?”納蘭王妃手上正捧著一杯茶,“當”的一聲,茶杯跌碎,忙強攝心神,笑道:“是嗎?”
  多鐸吃了一驚,望看他的王妃,見她病容滿面,楚楚可憐,只道她是病中受驚。心中忽然起了一股念頭,好像是什么力量催著他,要他將心中所想的告訴她。于是他輕輕替納蘭王妃整理云鬢,低聲說道:“夫人,我對不起你!”納蘭王妃吃了一驚不敢答話,正是:
  如潮愛恨難分說,心事深藏十八年。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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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云海寄遐 思塞外奇峰曾入夢 血光消罪 孽京華孤女報深仇
  納蘭王妃一陣心跳,只聽得多鐸低聲說下去道:“我們結婚已十八年了,十八年來,你總是郁郁不歡,很少見你笑過,你不說,我也知道!”納蘭王妃秀眉一揚,說道:“知道什么?”多鐸嘆口氣道:“你是我們旗人中的第一美女,才貌雙全,我只是一個武夫,就是你不說出來,我也知道你不喜歡我!”納蘭王妃抑淚說道:“王爺,這是哪里話來?你是朝廷擎天一柱,是旗人中首屈一指的英雄,我嫁給你已經是高攀了。”多鐸道:“夫人,十八年夫妻,你就一句真話也不肯對我說嗎?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我把你看得比我的生命還重要,我想盡一切辦法,要使你歡娛,但那卻要比摘下天上的月亮還難。”
  納蘭王妃再也忍受不住,淚光瑩然,凄然說道:“王爺,別那么說了,你不懂得,我們相見恨遲……”多鐸愕然問道:“什么?”納蘭工妃驀然醒起,心底的秘密還不能在這個時候泄露,衣袖掩面,輕揩淚痕,喟然說道:“而且我們又沒有一兒半女。”
  多鐸忽然滿面通紅,苦笑說道:“這是我的不好,我一直瞞著你,那年我帶兵打大小金川,給‘生番’箭傷腎臟,御醫說,我命中注定沒有兒女了。只是我還不死心,這些年來我總在搜集天下的奇珍異藥,有人說還未絕望,所以我一直不告訴你。這也是我的私心,我怕說出來后,你更不喜歡我。”
  納蘭王妃大出意外,想不到沒有兒女,原來還有這一段隱情。她本來是想起她自己的女兒,這才突然感喟的。此際,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多鐸又斷斷續續地說下去道:“如果你喜歡兒女的話,我們抱一個回來養如何?你看是四貝勒的小兒子好?還是七貝勒的大格格(滿州貴族的女兒稱格格)好?”
  納蘭王妃情懷紊亂,愛恨如潮,她想起了當年和楊云驄的沙漠奇逢,草原訂盟,杭州死別等等往事(詳見拙著《塞外奇俠傳》一書)。這些往事,銘心刻骨,永不能忘!多鐸見她低垂粉頸,輕掩玉容,又追問一句道:“你說話呀!你說哪一個好?”
  納蘭王妃抬起頭來,見丈夫目光中充滿著自責和哀傷,想起了他這十八年來,對自己確是真心相愛,突然覺得他也很可憐。拭干淚珠,嫣然一笑,問道:“你是說——”多鐸道:“抱一個男孩子或女孩子回來養呀!你說哪一個好?”
  納蘭王妃芳心欲碎,忽然說道:“哪一個都不好,我要——”多鐸道:“你要什么?”納蘭王妃溫柔地撫著他的頭臉,說道:“我求你一件事,你能答應嗎?”多鐸道:“什么事都可答應!”納蘭王妃道:“你說的那個、那個‘女賊’,你答應我不要傷害她,可以嗎?”多鐸這一驚非同小可,睜大眼,詫極問道:“為什么?”納蘭王妃道:“你先說能不能答應?”多鐸毅然說道:“好,我答應你!我叫楚昭南停止追捕,而且除非她再用劍刺到我的身上,否則我決不跟她動手!”納蘭王妃道:“她用劍的?”多鐸道:“這女娃子的劍法好極啦!只是氣力不行,否則我一定不是她的對手。楚昭南說,這女娃子的劍法是什么天山劍迭,和他同一師門。”
  納蘭王妃斜倚欄桿,凝望云海,似乎那云海中的縹緲奇峰,就是漠外的天山。她想起她的女兒,在兩周歲時,就給楊云驄搶去,如果這女娃真是她的話,那么她今年該是二十歲的少女了。這十八年來她在什么地方?是什么人把她撫養長大?她非常渴望知道多一些東西,關于她女兒的東西,是什么都好,只一點點也行!但一聽到她學的是天山劍法,心里卻驀然泛起一陣寒意。“楊云驄啊!你真是這樣的死不瞑目,要你的女兒學好劍法替你報仇?”
  她想著,想著,打了一個寒噤,突然想起在大漠草原的那一個奇異的晚上,楊云驄對她說道:“我們的族人相互交戰,但你不是我的仇人,我答應永不傷害你。只是你假若投入別人的懷中,那么你也將把禍害帶給他,那結果就是:死!”她想:這真是一種固執到無可理喻的愛情:楊云驄的死,令她傷心了十八年,十八年的青春歲月都在黯淡的時日中度過,這也可以抵償自己的“背盟”了吧?她想,她有時恨多鐸,但有時愛多鐸——到底是十八年的夫妻了啊!她常想:楊云驄并不是多鐸害死的,多鐸連知道也不知道這件事情,雖然他們是勢不兩立的敵人!她過去就曾以這樣的想法來慰解自己。可是現在,她的女兒來了,她學好的劍法,就要施展在自己丈夫的身上!她驀然掩住了面,她不愿意多鐸傷害她的女兒,但也不愿意她的女兒傷害多鐸。多鐸心中充滿了疑問,見他的王妃倚著欄桿想得出神,不敢去驚動她。這時驀然聽得一聲輕喚,急忙過去,手按香肩,低問她道:“你怎么了?”納蘭王妃回過頭來,忽然說道:“我也不準她傷害你!”
  多鐸這一驚比剛才還要厲害,退后兩步,顫聲問道:“她會聽你的話?”納蘭王妃遍體流汗,定了下神,故意笑出聲來,說道:“你看你嚇成這個樣子!我是聽你說,那女娃子很像我,我心里就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她是我們的女兒多好。你很愛我,我想你一定不會傷害像我的人,所以我才敢大膽地請求你。我又想:既然我暗中對她這樣愛惜,如果她知道的話,她可能也會聽我的話。”多鐸嘆道:“明慧(王妃的校蝴),你真像一個大孩子,想得這樣天真,這樣無邪!”
  這次談話后,納蘭王妃對多鐸比平時好了許多,她好像有一種預感:死亡之神已經展開雙翼飛在他們的頭上。眼前的寧靜,只是暴風雨的前夕。于是終于來到了這么一天————
  這一天,多鐸正式接到“圣旨”,要他統率三軍,節制諸路兵馬,去討伐吳三桂并剿滅李來亨。本來這件事情,皇帝早就和他提過,只是他不愿意告訴王妃,他也有一種預感,感到自己的生命好像已走到了盡頭,這種感覺是從未有過的。他并不懼怕吳三桂,吳三桂已如風中之燭,只要他趕上去吹一口氣,這燭光就會熄滅了。他更不是懼怕打仗,打仗對于他,那是太平常的事情。可是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懼怕,這種懼怕是由于王妃的反常所引起的,他好像從王妃奇異的眼神中,感到一種“兇兆”。有時他半夜醒來,見著王妃一雙寶石般的眼珠,在黑暗中透出光亮,他就嚇得全身冷汗。
  這天他接到“圣旨”之后,回去告訴王妃。王妃輕輕嘆了口氣,說道:“王爺,我真怕你離開我!”多鐸道:“我很快就會回來的。”王妃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忽然說道:“你去了也好,省得那女娃子在京城里和你碰頭!”多鐸蹙眉說道:“你怎么老是提那個女娃子?”
  王妃并不答他的話,又過了一會,才低聲問道:“你幾時動身?”多鐸道:“明天閱兵,后天開拔!”王妃道:“我明天替你在臥佛寺點頭一炷香。”多鐸這一晚整夜無眠。
  另一面,易蘭珠也有著奇怪的預感,她這些天來,潛心精究天山劍法,竭力不想任何東西。但一到靜不來時,心中強筑起來的堤防,卻抑不住思想的波浪!她感到喜悅,也感到哀傷。她非常愛她的父親,雖然她根本記不起父親的顏容(她父親死的時候,她才只有兩歲哩)。但她父親的事跡在大草原上流傳:她一路長大,一路聽到牧民們對她父親的頌贊。她的父親幫哈薩克人抵抗清兵,牧民們提起“大俠楊云驄”時,就像說起自己的親人一樣,她為有這樣一個英雄的父親而驕傲,因此她父親給她的血書,凌未風在她十六歲那年交給她的,一直藏在懷里的那封血書,就像千斤重擔壓在她的心頭!如果不能完成父親的囑咐,她的心永遠不會輕松!現在她已決定去死,拼著性命去完成父親的囑咐。這個決定使她的心頭重壓突然減輕了。因此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喜悅!但她又有難以說明的哀傷。她愛她的母親嗎?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孤獨中長大,“親人”只有一個凌未風,她非常渴望母愛,但這種愛卻又攙雜著憎恨。她很想見她的母親,問問她兩歲以前是怎樣的。她預感到這次去死,是永遠見不到母親了,也許母親還不知道自己是她的女兒。另一方面,最近這一年,她寂寞的心中,忽又闖進一個影子,那是張華昭的影子,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從什么時候起,對他發生了這樣的感情。易蘭珠的情緒在混亂中,忽然,這混亂的情緒凝結下來,因為,這一天終于來到了————
  這一天,張青原等人不但知道了多鐸閱兵的消息,而且也知道了納蘭王妃要到臥佛寺進香的消息,石振飛在北京地面很熟,暗地里給他們安排了許多“線人”。鄂王妃頭一天通知臥佛寺的主持,他們第二天一早就知道了。因為王妃要來進香,住持自然要通知和尚們準備,而和尚中就有石振飛的“線人”。
  這是行刺多鐸的最后一個機會了,但這最后的機會,卻真是非常難于下手!在閱兵時候行刺,那是絕不可能的事!莫說在十萬大軍之前,行刺只會送死,而且大校場中,閑人根本無法混得進去!
  在議論紛經中,易蘭珠保持著異常的沉默,張華昭凝望著她,心中忽然感到,對她有難以割舍的感情。他了解刺殺多鐸對于他們的事業是何等重要,但他實在不忍見這樣一位在寂寞與痛苦中長大的少女,正當她青春絢爛的時候,走向死亡的幽谷!他排開眾人,出來說道:“既然是無法下手,那就算了吧!”易蘭珠忽然冷冷地說道:“誰說沒法下手?我們到西山的臥佛寺去!”
  冒浣蓮道:“多鐸閱兵之后,有多少大事處理,說不定還要進宮陛見,你敢準保他會到臥佛寺嗎?”易蘭珠道:“我看他會去的。而且不論他去不去,我們也只有這個機會可以嘗試了,你們不去,我單獨一人去!”通明和尚嚷道:“你這女娃子膽大,我們也不膽小,要去就大家去,我替你擋著衛士,讓你第一個下手!”易蘭珠微微一笑,張華昭默默不語,常英程通拍手贊成,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且說多鐸這天在大校場中閱兵,只見十萬雄師,刀槍勝雪,旁邊的參將說道:“大帥,以這樣的軍容,吳三桂李來亨必是不堪一擊!”多鐸”哼”了一聲,策馬緩緩檢閱大軍,精神似乎很是落漠。高級將領一個個上來謁見,他也只是點了點頭。眾將官都覺得統帥的神情太過奇異,絲毫沒有平日的勇武雄風,和大閱兵應有的氣氛更是毫不相稱,心里不禁暗暗嘀咕:這似乎是不祥之兆。
  多鐸草草閱兵,不到正午,就結束了。參將嚷道:“大帥是否要召集將領們講話?”多鐸擺擺手道:“不用了!”參將十分驚奇。躬腰問道:“那么幾時點將?”照例在出征之前,必定要進行“點將’大典(“點將”就是分配將領的任務,例如點先鋒,點運糧官,點各路統帥等),那料多鐸也擺擺手道:“忙什么?出了京師再點!”參將問道:“大帥是要起到官中陛見,向皇上辭行么?”多鐸蹩眉道:“明早還有早朝,不必另外陛見了。”參將正想再問,多鐸喝道:“要你羅唆什么,本帥有事!”參將嘴不作聲,更是奇異。本來給統帥安排點將等雜務工作,是參將的責任,想不到只這么一提,就受到斥責。多鐸遣散三軍,向參將說道:“你和親兵們陪我去臥佛寺進香!”參將詫極,問道:“這個時候去迸香?”多鐸斥道:“不能去么?”參將不敢作聲,唯唯而退。片刻之后,三百精銳親兵,和十多個特選衛士,圍擁著多鐸,向西山馳去。
  多鐸神思恍惚,腦中空蕩蕩的,似乎什么都沒有。他只記掛著一件事情:要見他的王妃。此刻,在他的心中,他的王妃要比當今天子、統兵大將,都來得重要!這幾天來,他似乎已獲得了她,但又似乎要失去她。她會替他去點頭一柱香,祝他出征勝利,平安凱旋,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他現在只有一個愿望,快點到她的跟前,說出他的謝意。
  秋天的西山,分外可愛,群峰滴翠,楓葉霞紅,玉泉山的泉水,似天虹倒掛,色如累練,妙峰山的云氣,似大海騰波,滾滾翻翻,但這一切景色,多鐸都已無心欣賞,他下馬上山,遠遠便見香煙撩繞,滿懷喜悅地向臥佛寺行去。親兵們則在兩旁開道,驅逐閑人。
  上到半山,臥佛寺已經在望,忽然道旁轉出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低頭垂泣,親兵們斥喝驅逐,她兀是不肯避開。參將揚鞭喝道:“把她趕出去!”那老婦人聲哭道:“夫呀!夫呀!”多鐸眉頭一皺,說道:“不必趕她!”上前問道:“你為什么這樣哭?”老婦道:“我的丈夫十八年出外未歸,前天一回來,就生了重病,我要替她點一柱香!叫菩薩保他平安!”
  多鐸心頭震動,喃喃說道:“你也是十八年……”那老婦拿著拐杖的手,顫抖不休,應聲說道:“是的,十八,十八年的罪孽!”那老婦哭訴道:“他本來不喜歡我,迫于父母之命才娶了我,成婚之后,他一逃就逃到遠方,一去就去了十八年,現在回心轉意了,卻又得了重病,大人啊!這不是罪孽是什么?”多鐸越聽越不是味道,猛然覺得這聲音雖然蒼老,聲調卻好像是以前聽過的,他招招手道:“你過來!”老婦白發飄飄,持著拐杖的手,抖得更是厲害,一步一步,蹣跚走近。親兵衛士們都很驚異地注視看她。王爺肯讓一個老婦近前和他說話,這可真是怪事。多鐸又揮揮手道:“你們讓開一些,由她過來!”
  不說親兵衛士們驚異,暗伏在山崖樹蔭之下,假裝成香客的群豪也無不駭異,個個心中贊道:“這女娃子真有兩手,演得這么像!”
  老婦人一步一步走到了多鐸的面前,吁吁喘氣。多鐸道:“你抬起頭來!”老婦人手臂一抖,拐杖突的斷成兩段,拐杖中藏著一柄精芒奪目的利劍!疾如閃電的一劍向多鐸刺來,多譯驟出不意,閃避中左臂中了一劍,但他的長劍也已拔了出來,呼的一劍掃去,老婦人低頭躲避,劍風震蕩中,滿頭假發都落在地上,這哪里是什么老婦人,竟是一個妙齡少女!
  就在此際,埋伏在山上的群雄紛紛殺出。外圍的親兵侍衛,拼力擋住,有幾個特選衛士,想過來幫忙多鐸。多鐸叫道:“你們趕快擋住外敵,不必過來!”衛士們都知道多鐸勇武非凡,本領絕不會在他們之下,想來擒一個女娃子尚不費力,而山上躍下來的那班人,卻是兇猛十分,因此也就聽多鐸之言,回身起上前去,和群雄混戰。
  多鐸左臂受傷,憤怒異常,一柄長劍使得呼呼風響!這偽裝老婦的少女正是易蘭珠,她一擊得手,身形驟起,短劍輕靈迅捷,左擊右刺,片刻之間就拆了一二十招,多譯力大如牛,腕力沉雄之極,易蘭珠汗水直流,面上的油彩和汗水粘在一起,十分難受。她百忙中用袖子一揩,用力一抹,面上用油彩化裝成的皺紋,抹得干干凈凈,露出廬山面目。啊,年青時候的王妃好像出現在多鐸面前,多鐸驚叫一聲,就在他驚叫的同時,臥佛寺寺門大開,里面抬出一乘翡翠小轎。
  王妃那晚的聲音,忽然在多鐸心頭重響起來:“你答應我,不要傷害她,可以嗎?”多鐸驀然眼前發黑,一陣迷茫,易蘭珠刷!刷!一連幾劍,直追過來,多鐸身上又受了幾處劍傷,多鐸圓睜眼睛,待要發力還擊時,劍光絳繞中,只見迫近身前的少女酷似他新婚之夜的妻子。霎的一陣寒意,透過心頭,胸口又中了一劍。多鐸大聲一叫,長劍脫手擲出,易蘭珠引身一避,長劍擲中一個趕來搶救的衛土,自前心直透過后心!
  易蘭珠劍法何等厲害,一閃即進,多鐸反掌一擊,咔嚓一聲,五指齊斷,易蘭珠刷的一劍,向咽喉直插進去,但因受了掌擊之力,劍鋒微偏,一劍自咽喉穿過,食道喉管卻未割斷,多鐸一聲慘叫,鮮血飛涌,倒在當場,人卻并未即時斃命。
  易蘭珠正想彎腰補他一劍,那乘小轎已到跟前,轎中走了一個華裝貴婦,右手輕抬,把易蘭珠手腕托住,這一剎那,易蘭珠身子突然搖晃起來,短劍“當”的一聲,掉在地上,兩邊的親兵包圍過來,立即把她反手擒住。易蘭珠一點也不反抗,面色慘白,盯著那華裝貴婦,低聲慘笑道:“尊貴的王妃,我,我冒犯你啦!”
  納蘭王妃面色死白,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和然間,她發覺有人在地上用力抱著自己的雙腳,低頭一看,只見多鐸鮮血淋漓,抬頭望著自己,王妃俯腰拉看,只聽得他低聲說:“我謝謝你!”納蘭王妃慘叫一聲,暈在地上!
  群雄分頭惡戰,通明和尚最為驍勇,帶領常英程通二人,越殺越近。他見易蘭珠已是得手,心中大喜,忽見王妃出來,易蘭珠束手就擒,又驚又急,拼命趕去,見那些跑來援救多鐸的衛士,亦已自趕到,通明和尚眼睜睜地看著易蘭珠給五花大綁,拖入寺中,多鐸和他的王妃,也給抬進去了!
  通明和尚掄開戒刀,虎虎風生,帶領常英程通二人還待殺進寺去,但今日護送多鐸的衛士都是高手,酣戰中常英大叫一聲,肩頭中了一把柳葉飛刀,血流如注。通明也受了兩處箭傷。張華昭滿身血污,長劍運轉如風,直似一頭瘋虎,銳不可當,斫殺進來。通明和尚奮力揮刀,進去和他會合,張華昭刷的一劍刺出,叫道:“我與你們拼了!”通明側身一避,叫道:“是我!”張華昭兩眼圓睜,搖搖欲倒。通明和尚暗叫一聲“苦也!”幾個人全部受傷,如何殺得出去?
  正危急間,忽見親兵兩邊閃開,桂仲明揮動寶劍,一片銀濤,呼呼亂舞,拼死殺進,當者辟易,大聲叫道:“快闖出去!”通明和尚一把拉著張華昭,緊跟著桂仲明闖路。冒浣蓮在張青原等人掩護下,大灑奪命神砂,親兵衛士們怕他們殺進佛寺,紛紛趕回防護,更兼見他們拼死奪路,也不敢怎樣攔截。片刻之間,闖出重圍。翻山逃走。
  納蘭王妃被抬進佛寺之后,悠悠醒轉,睜眼一看,易蘭珠已經不見。一個參將上的稟道:“女賊已有人押守,決逃不了,現在飛馬去請御醫,請王妃寬心!”納蘭王妃揮揮手道:“你們出去!”參將躊躇不走,多鐸忽然睜開眼睛,嘶聲叫道:“你們出去!”參將親兵見王爺力竭聲嘶,滿身斟血,情知就是御醫馬上到來也已救治不了,以為王爺有什么臨終遺言,要對王妃囑咐,一聲應諾,退出禪房。
  納蘭王妃披頭散發,面色死白,雙臂環抱多鐸,垂淚說道:“王爺,有一件事我瞞了你很久,這個女刺客,是、是我的女兒……”多鐸微笑說道:“這個,我,我早已知道!”納蘭王妃放聲大哭,多鐸手肘支床,忽然坐了起來,摸索王妃的手,一把握住,嘶啞說道:“明慧,我很滿意,今天我知道,原來你也愛我!”王妃一聽,宛如萬箭穿心,她真的愛多譯?這只是一種可憐的愛,然而在此刻中他臨死之前,她忽而覺得好像是有名愛了,她垂下了頭,口唇輕輕印下多鐸的面孔,鮮血涂滿她的嘴唇,她的長發。多鐸慢慢說道:“你的女兒,隨你處置她吧,明慧,我很滿意。”越說越慢,聲調也越來越低,手指緩緩松開。納蘭王妃只覺嘴唇一片冰冷,多鐸已斷了氣,雙眼緊瞌,一瞑不視。
  納蘭王妃恐怖異常,打開禪房,大聲叫道:“來人呀!”親兵侍衛一涌而入,霎那間,哭聲叫聲,雜在一起。納蘭王妃緩緩說道:“王爺去世了,那女賊,那女賊,放走她吧!”參將急忙說道:“王妃,你歇歇!”貼身丫髦,趕快來扶,王妃慘叫一聲,又暈在地上。多鐸的隨身將領,都以為王妃已是神智昏迷,“放女賊”之言,當然只是“亂命”,大家只覺她病況嚴重,誰也不會真的放走“女賊”。過了一會,各路統兵大將,得了信息,紛紛趕來。易蘭珠也給打進天牢去了。
  “女賊”刺殺多鐸之后,滿朝文武,齊都震驚,可是,奇怪之極,半個月過去了,女賊還未提審。這樣的大案,據理皇上總要特派王公大臣開學大審,可是近支親王,文武大臣,誰都沒有接到皇上的御旨。順天府里,也毫不知情。有幾個親王,大膽去問皇帝,皇帝皺皺眉頭,只“哼”了一聲,說“朕知道了!”親王們面面相覷,莫名其妙。
  他們不知,康熙皇帝也著實不大高興,納蘭王妃親自去求太后,請太后代她轉向皇上求情,想皇上等她病好之后,再審女賊。康熙聽說納蘭王妃抱病求情,以為她心痛丈夫,刺激過深,以致釀成心病。又以為她想等病好之后,親自去審女賊,替夫報仇。因此就答允了,誰知過了半月,納蘭王妃仍未進宮,御醫會診,也只是說抑郁成病,并無性命之憂。康熙皇帝心里已有點不大高興。只是鄂親王功勞極大,他的王妃又是納蘭容若的姑母,皇帝雖然不大高興,一時也未便發作出來。
  納蘭王妃這個半月來,每日每夜,都在痛苦的熬煎下,她把自己關在深閨,除了奉命而來的御醫,什么人也不見。她想過死,可是她還有未了的心愿,她還想見見她的女兒。可是怎樣去見她的女兒呢?除非她能把她放走,否則早一天見她,就是叫她早二天死。皇帝是以為她要親自審間的,只侍她見過“女賊”之后,那女賊就要受凌遲處死了。
  但是她能把她的女兒放走嗎?她沒有這個權力!上至皇帝,下至多鐸帳下的各路將軍,都不能讓多鐸白白死掉的,她只好一天天的拖下來,拖得一天就是一天。
  不說滿朝議論紛紛,詫異之極。群雄也是莫名其妙,猜疑不定。群雄當日逃回之后,通明和尚就大發脾氣,說道:“多譯的王妃真是個妖婦,這女娃子已殺了多鐸,周圍又沒有什么高手衛士,再沖出十步八步,就可以和我會合了。偏偏那個時候,王妃出來,按說這女娃子手中有寶劍,王妃雙手空空,難道還能賽過多鐸,一劍刺去,什么還不了結?王妃挺胸擋住寶劍,那女娃子就似中了邪一般,雙手低垂,寶劍跌落,束手受擒,真是有鬼!”石振飛連道:“冤孽!”冒浣蓮心中猜到幾分,卻不敢說出來。
  群雄也未嘗不想營救,可是風聲緊極,全城大搜!石振飛將群雄藏在地下密室之中,仗著京中捕快,許多是自己的門生后輩,竭力遮掩,差幸沒有出事。可是群雄也不能露面救人,焦急之極。石振飛道:“就是風聲松了下來,恐怕也難營救。我聽說大內高手,幾有一半調去看守天牢!最怕救不出來,自己還要損折!”張青原道:“易蘭珠這次舍身行刺,雖陷天牢,可是到底把多鐸除去了。這消息若傳到川中,李將軍聽了不知要多高興呢!”冒浣蓮忽然緊張問道:“張大哥,這消息有沒有飛報川中?”張青原道:“多謝石老鏢師的幫忙,當日就已派人飛騎出京,一站站的將消息傳遞出去了。”冒浣蓮道:“我倒有一個笨主意,只是要一個武功卓絕,膽大心細的人來做才行。仲明武功雖過得去,但不夠機靈。最好是凌未風或者傅青主能來。”張青原道:“從四川到北京,最少要走一個多月,如何等得及!”通明和尚道:“你且把你的主意說說看。”冒浣蓮蹙眉說道:“辦不到了,說出來徒亂人意。”通明和尚嘆口氣道:“這女娃子怪惹人疼的,想不到我們眼睜睜地看她去死。”張華昭面色蒼白。不發一聲。石振飛盯了通明和尚一眼,示意叫他不要多說。
  再說多鐸被刺之后,納蘭容若也曾去慰問他的姑姑,王妃雖拒絕眾人探問,對容若卻接見了,只是神情抑郁,不肯說話。納蘭容若知道這女賊就是以前在清涼寺聽他彈琴的人,十分驚詫,說道:“我現在還記得她的目光,那像寒水一樣令人顫慄的目光,只不知她何故要刺殺姑丈,有什么深仇大恨!”納蘭王妃默言不語,良久良久才嘆口氣道:“她也怪可憐的!”納蘭容若驀然記起這女賊的形容體態,很像姑姑,打了一個寒襟,當下便即告退。
  一晚,納蘭容若獨坐天鳳樓中,思潮起伏,不能自己。他是滿洲貴族,可是卻有一顆善良的心。他看不起貴族們的貪鄙無能,但對多繹卻還有一些敬意。多鐸大將風度,在旗人中算得是鐵錚錚的漢子,和另外那些皇公大臣比較,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他對多鐸的死,感到有點惋惜,但對那行刺的女賊,卻也似有點同情。他想:一個年青的女孩子,如此處心積慮、冒險犯難,要去刺殺一個人,那她一定有非常痛心的事,不能不這樣做了。但姑姑為什么不恨她呢?他想來想去,都想不出所以然來。喃喃自語道:“難道真的出身皇家就是一種罪孽!”
  正在納蘭容若獨自思量,沉吟自語之際,忽然屋內燭光一閃,窗門開處,跳進兩個人來,一個是張華昭,另一個是妙齡女子,相貌極熟,正待發問,那少女盈盈施禮,說道:“公子,還記得那個看園人嗎?”納蘭公子哈哈一笑,張華昭道:“她叫冒浣蓮,是冒辟疆先生的女公子。”納蘭容若道:“冒先生詞壇俊彥,前輩風流,我是十分欽佩,怪不得冒姑娘妙解詞章,精通音律。只是不知當日何故喬裝,屈身寒舍?”
  冒浣蓮嫣然一笑,說道:“那些事情,容后奉告。我們今日到此,有急事相求,此事只有公子才能援手。”納蘭容若道:“請說!”冒浣蓮道:“我們想見三公主!”納蘭容若道:“此刻不比從前,自相府那次鬧事之后,公主已不許出宮了。”冒浣蓮道:“那你就把我們帶進宮去!”納蘭容若面色一變,冒浣蓮道:“是不是我們的要求太過分了?”納蘭容若忽然問道:“你們要見三公主,為的是什么?”冒浣蓮道:“我們想救一個人。”納蘭容若道:“就是刺殺鄂親王的那個少女?”
  張華昭不顧一切,說道:“一點也不錯,我們就是要救她!”納蘭容若慍道:“鄂親王是我的姑丈,難道你們不知道嗎?”冒浣蓮道:“你的姑丈殺了許多善良的人,難道你不知道嗎?”納蘭容若道:“他是朝廷的大將,奉命征討,大軍過處,必有傷殘,這也不能算全是他的錯。”冒浣蓮冷笑道:“那么是老百姓錯了?”納蘭容若道:“也不是。”冒浣蓮道:“他可以殺別人,難道別人就不能殺他?”納蘭容若嘆道:“這樣冤冤相報,以血還血,如何得了?”冒浣蓮道:“其實我們并不是和滿洲人有仇,但像多鐸那樣,帶滿洲人來打漢人的,我們卻難放過。”
  納蘭容若默然不語。冒浣蓮又道,“你們若再把這無辜的少女殺了,那是血上加血!”納蘭仍然不語,冒院蓮一陣狂笑,朗聲說道:“我們只道公子人如其詞,明朗皎潔如碧海澄波,不料卻是我們看錯了#瑚告公子,我們就是‘女賊’的同黨,公子若不是留我們,我們就此告辭!”納蘭容若衣袖一拂,站了起來,指著冒浣蓮道:“你明日隨我進宮!”冒浣蓮喜道:“就請借筆硯一用。”張華昭即席揮毫,寫了滿滿一張信箋,封好交給冒浣蓮。向納蘭容若一揖到地,飛身便出!
  納蘭容若最喜結交才人異士,更何況冒浣蓮這樣文武全材,清麗絕俗的姑娘。他見冒院蓮笑語盈盈,神思一蕩,忽然想起那個“粗粗魯魯”的另一個“園丁”,問道:“你那個同伴呢?”冒浣蓮道:“他在外面接應昭郎,不進來了。”納蘭容若道:“他放心你一個人和我進宮?”冒浣蓮笑道:“他雖粗魯,人卻爽直。我極道公子超脫絕俗,他將來還要向公子致謝呢!”納蘭容若細一琢磨,心中了了,微笑說道:“你們英雄兒女,真是一對佳偶!”其實他心里的話卻是“你這可是彩鳳隨鴉!”冒浣蓮滿懷喜悅,含笑答道:“多承公子稱贊,只是我的本領可比他差得遠呢!”納蘭公子知道她對那個“粗魯”園丁,相愛極深,心內暗暗嘆道:“緣之一字,真是奇妙。每人都有他的緣份,一株草有一滴露珠,這真是沒有什么可說的!”他神郎氣清,情懷頓豁。問道:“你們成親了沒有?”冒浣蓮道:“尚未!”納蘭公子笑道:“你們異日成親,我必不能親臨道喜,今日我就送你一件薄禮吧。”說罷在墻上取出一柄短劍遞過去道:“此劍名為大虹,是一個總督送給我父親的,聽說是晉朝桓溫的佩劍,他們說是一把寶劍。你拿去用吧。”冒浣蓮拔劍一看,只見古色斑讕,但略一揮動,卻是寒光耀目。心中大喜,正想道謝,納蘭公子袍袖一拂,笑道:“若再客套,便是俗人!”自進內房歇息去了。冒浣蓮見納蘭公子如此灑脫,也不禁暗暗贊嘆。
  多鐸的死訊也傳進了宮中,可是卻遠不如外間引起那么大的波動。那些宮娥嬪妃,愁鎖深宮,外間的事情,幾與她們漠不相關,多鐸的死,不過是給她們添了一些茶余飯后的閑談資料,談過也就算了。
  多鐸是三公主所熟悉的人,她初聽到時,倒是微微一震,可是她的心中,正也充滿愁思,多鐸在她心中,并沒有占什么位置。塞滿她心中的是張華昭的影子,起初是新奇和刺激,漸漸,張華昭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都在回憶中重現出來,緊緊地吸著了她的心靈。
  三公主住在“欽安殿”,位居御花園的中央,秋深時分,楓葉飄零,殘荷片片,寒鴉噪樹,蟬曳殘聲,一日黃昏,三公主揭簾凝望,見偌大一個園子靜悄俏的,遠處有幾名太監在掃殘花敗葉,御花園雖然是建筑華美,氣象萬千,卻淹不了那衰蔽之感。三公主抑郁情懷,無由排遣,百元聊賴,在書案上拈起一幅詞箋,低聲吟誦:
  “霧窗寒對遙天暮,暮天遙對寒窗霧,花落正啼鴉,啼正落花。袖羅垂影瘦,瘦影垂羅袖,風剪一絲紅,紅絲一剪風。”
  這首詞名為“菩薩蠻”,是一首“回文詞”,每一句都可顛倒來讀,全首詞雖有八句,實際只是四句。納蘭容若前些時候,一時高興,填了三首“回文”的“菩薩蠻”詞,抄了一份送給三公主,這首就是其中之一。三公主嘆了口氣,想道:這首詞就好像寫我的心事似的。我現在懷念伊人,悵望遙天,也是瘦損腰圍,淚沾羅袖呢!她既愛詞的巧思,更愛詞的情調,于是又展開第二首“回文”的“菩薩蠻”讀道:
  “客中愁損催寒夕,夕寒催損愁中客。門掩月黃昏,昏黃月掩門。翠蓑孤擁醉,醉擁孤蓑翠。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
  這首詞比前一首更為幽怨,三公主咀嚼“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兩句,心頭上就好似有千斤重壓一樣,她明知和張華昭的身份懸殊,只要是神志清醒的人,都知道這是絕不可能的事。可是為什么要醒來呢?醒了就莫更多情,情多就別要醒來啊!
  三公主神思迷憫,正想展讀第三首,忽聽得宮娥上前報道:“納蘭公子來了!”三公主暗笑自己讀詞讀得出神,連詞的作者從窗外走過也沒注意。
  繡簾開處,納蘭容若輕輕走進,笑道:“三妹妹,你好用功!”三公主一看,納蘭容若后面,還有一位妙齡少女,面貌好熟,細細一想,一顆心不禁卜卜跳了起來。這少女正當日在天鳳樓見過的,當時是女扮男裝的冒浣蓮!三公主見宮娥侍候在旁,向納蘭容若打了一個眼色,納蘭容若微微笑道:“皇上要我在南書房伴讀,今晚我不回去了,這個丫環,就留在你這里吧!”
  納蘭容若去后,三公主把宮娥侍女支開,攜冒浣蓮走入內室,一把樓著道:“冒姐姐,我想得你們好苦!”冒浣蓮笑道:“不是想我吧。”三公主嘟著小嘴,佯嗔道:“不是想你想誰?”冒浣蓮微微一笑,在懷里掏出信來,玉手一揚,三公主一見大喜,顧不得冒浣蓮嘲笑,一把搶了過來。
  這信封信正是張華昭托冒浣蓮轉交給三公主的信,冒浣蓮見三公主展開信箋,一面讀一面微笑,忽然面色大變,手指顫抖。那張信箋像給微風吹拂一樣,在手中震動不已,那封信開頭寫道:“落拓江湖,飄零蓬梗,托庇相府,幸接朱顏。承蒙贈藥之恩,乃結殊方之友,方恨報答之無由,又有不請之請托。”公主讀時,見張華昭寫得這樣誠摯,不但感謝自己,而且承認自己是他的友人,心頭感到甜絲絲的,好不舒服。她想:“只要是你開口的,什么請托,我都可以應承。”哪料再讀下去,講的卻是刺殺多鐸的那個女賊之事。信上寫道:‘此女賊雖君家之大仇,實華昭之摯友。朝廷欲其死,華昭欲其生,彼苦傷折,昭難獨活。公主若能援手,則昭有生之年,皆當銘感。”細品味信中語氣,張華昭對那個女賊,實是情深一片,比對自己,竟是深厚得多。三公主眼前一片模糊,淚珠輕輕滾了下來,信箋跌在地上。
  冒浣蓮雖然不知道信中寫的什么,看此情形,已猜到幾分,她撫著公主的長發,愛憐地叫道:“公主!”
  公主拾起信箋,頹然坐下,良久,良久,忽然咬牙說道:“這事情我不能管,也沒有辦法管!”冒浣蓮目不轉睛地看著公主,問道,“是嗎?”公主這時思潮起伏,腦中現出一幅圖畫,她把那“女賊”救出之后,張華昭攜著“女賊”的手,笑盈盈地并轡飛馳,連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她不禁又狠狠地說道:“我不能救!”
  冒浣蓮坐在公主旁邊,忽然嘆口氣道:“我真替公主可惜!”公主抬頭問道:“可惜什么?”冒浣蓮道:“公主本來就對昭郎有恩,若再幫他完成心愿,他會感激你一輩子。公主不管此事,與昭郎往日交情,付之流水,這還不可惜么?”公主默然不語,過了一陣,忽然問道:“你有沒有心上的人兒?”冒浣蓮道:“有的!”公主道:“如果他愛上另一個人,你怎么樣?”冒浣蓮道:“一樣愛他幫他!”公主冷笑道:“真的?”冒浣蓮亢聲說道:“為什么不真?我愛他當然完全為他設想,我只要想到他能幸福,我也就會覺得幸福。我曾冒過生命的危險,用最大的耐心,將我所喜歡的人救離險境。那時他隨時會把我殺死,但我毫不害怕!”公主奇道:“真是這樣?今晚你和我聯床夜話,講講你的故事吧!”
  這一晚,冒浣蓮把她和桂仲明的故事細細講了,公主不言不語,只是嘆氣。第二天一早起來,公主忽然說道:“你在這里等我,我去去就來!”冒浣蓮忽覺她的眼光,堅定明澈,就好像立了重誓,決心要去做一件事情那樣。
  清露晨凝,曉荷滴翠,三公主走后,冒浣蓮悶坐無聊,輕揭繡簾,偷賞御花園的景色。正自出神,忽聽得閣閣之聲,有人步上樓梯。冒浣蓮側耳一聽,只聽得有一個尖銳的聲音說道:“公主這樣早就出去了?”另一個女聲答道:“是呀,我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大約不是去謁太后,就是去找二公主了。”先頭那個聲音說道:“太后真喜歡你們的公主,她前日來過,說三公主的房,太樸素了。她昨天親自找出一百掛猩猩氈簾,還有五彩線絡,各式綢緞幔子,枕套床裙,西洋時辰鐘,建昌寶鏡等等擺設,要我們替三公主另外布置,全部換過,既然三公主不在房中,那就不方便了。”這人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篇后,腳步聲已停在門前。底下還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走上樓來,踏得很響,大約是抬著東西。
  冒浣蓮眼睛貼著門縫,向外張望,只見門外兩人,一個太監,一個宮娥,這宮娥想是服侍公主的,而太監則是太后所差。宮娥取出鎖匙,正想開門,冒浣蓮忽然嚇了一跳,這太監面貌好熟,靜心一想,原來是當年夜探清涼寺,潛入銅塔時,給傅青主捉住的那個太監。冒浣蓮急忙藏身帳后,房門緩緩開啟,冒浣蓮雙指夾著幾粒神砂,輕輕向外一蟬,那太監叫了一聲,說道:“怎么你們這樣懶,塵挨都不掃!”他給幾粒神砂輕拂眼簾,以為是塵埃入眼,急忙揉擦。那宮娥剛說得一句“哪會有塵埃?”忽然也叫了一聲,急急掏出手帕揩抹,喃喃說道:“真怪,這里天天都打掃的嘛!”冒浣蓮抓著時機,揭開窗簾,一躍而下。那太監宮娥,根本就不知道,冒浣蓮腳方落地,忽聽得“咦”的一聲,花架下突然奔出兩名太監,腳步矯健,武功竟似不錯,冒浣蓮自忖行藏敗露,揚手就是一把神砂,兩人猝不及防,一人給打瞎雙眼,一人面上則嵌了十多顆砂子,當場變了一個大麻子。兩人痛得呱呱大叫,高喊:“有飛賊,來人呀!”冒浣蓮繞假山穿小徑,急急奔逃。御花園比相府花園,那可要大得多!宮娥不敢出來,太監在各個宮殿之中,趕出來時,哪里還找得到冒浣蓮的影子。但冒浣蓮乃是驚弓之鳥,她聽得四面八方的腳步聲,又慌又急,躍過一塊玲瓏山石,忽然前面現出一座極雅的房子,上面一個橫額,題是“蘭風精舍”四個字。這座屋子好怪,墻壁剝落,朱門塵封,檐角還結著蛛網。御花園里到處都是金碧輝煌的宮殿;單獨這一座,名為“精舍”,卻如破廟一般,沒人打掃。冒浣蓮大奇,心想:這座房子,大約是沒人住的了。她一飄身,跨過墻頭,進入內院。忽然一陣幽香,如蘭似庸,越走進去,香氣越濃。她循著香氣走去,走進了一間臥室。
  這間臥室,雖然塵埃未掃,四壁無光,卻布置得極為精雅,房間四面都是雕空的玲瓏木板,五彩縷金嵌玉的,一格一格,或貯書,或設鼎,或安置筆硯,或供設瓶花,或安放盆景,間格式樣,或圓或方,或葵花蕉葉,或連環半壁,真是清雅絕俗,剔透玲瓏,那縷縷幽香,就是從書架上發出來的。冒浣蓮輕拂塵埃,看那些裝書貯物的木架,黝黑發光,在一格玲瓏木板之旁,貼著小簽,上有:“遠古沉香,撈自南海。”八個簪花小字。冒浣蓮博覽群書,雖未見過,也知道這種香木,乃是最難得的香木,生長于古代的南方,后來大約是地形變換,陸地沉降,沉香木埋在海底,不知過了多少年月,才給人撈了出來。這種沉香乃是無價之寶,想不到這些書架貯物架,竟都是遠古沉香做的。
  冒浣蓮再細看室中布置,靠書架左邊是一張寶塌,珠帳低垂,床前放著一對女鞋;靠窗是一張大書臺,兼作妝臺之用,桌上零零散散地堆著幾本書。石面墻壁掛著一張畫像,冒浣蓮在書臺上取過一枝拂塵,把畫像上的塵埃拂去,只見一個盛裝少女,笑盈盈地對著自己。冒淀蓮一顆心卜卜跳動,自己對鏡子一照,再看看畫圖,這畫圖竟似照著自己的形相畫的。冒浣蓮上前一看,畫像左角有一行小字是:甲申后五年,為愛姬造像,巢民。冒浣蓮兩行清淚,奪眶而出,低低喚了一聲“媽媽”!她屈指一算,甲申乃是明崇幀皇帝最后一年,“巢民”是她父親的名字,想來是父親不忘明室的表示,甲申后的第五年,她母親剛入冒門,自己還沒出世。母親竟敢帶這幅畫進宮,可見她對父親是如何深情眷戀!
  冒浣蓮檢視書臺,那散在桌面的幾本書,一本是《莊子》,一本是《巢園詞草》,一本是《維摩經》。《巢園詞草》是手抄本,書本揭開,用端硯壓住,冒浣蓮拂去俯頁上的塵埃,只見上面寫著一首詞,冒浣蓮讀道:
  “引離杯,歌離怨,訴離情。是誰譜掠水鴻驚,秋娘金縷,曲終人散數峰青?悠悠不向謝橋去,夢繞燕京。春空近,杯空滿,琴空妙,月空明!怕蘭苑,人去塵生,江南冬暮,悵年年雪冷風清,故人天際,問誰來同慰飄零?”
  詞牌名是“金人捧露盤”,底下幾行小字是:“夢幻塵緣,傷心情劫,鴦鴛遠去,盼盼樓空。倩女離魂,萍蹤莫問。揚鉤海畔,誰證前盟;把臂林邊,難忘往事。金蓮舞后,玉樹歌余,桃葉無蹤,柳枝何處了嗟嗟,萍隨水,水隨風,萍枯水盡;幻即空,空即色,幻滅空靈。能所雙忘,色空并遣;長歌寄意,缺月難圓。”
  冒浣蓮心酸淚涌,想道:原來這首詞乃是父親與母親生離死別的前夕所填的。怪不得媽媽常常把它揭開來看。
  冒浣蓮心想:《巢園詞草》是她父親一生的心血,不該讓它埋葬深宮。她輕輕揭起。藏在懷中。正想再取那張畫像,忽聽得外面推門聲,腳步聲,響成一片。冒浣蓮大吃一驚,急閃在書櫥之后,片刻間,走進了兩個漢子。
  冒浣蓮在書櫥后看得分明,這一驚更非同小可!這兩人中,一個竟是康熙皇帝,另一個眉棱聳立,顴骨高削,目眶深陷,凸出一對黃眼睛,一看便知是內家高手,想來定是康熙的貼身侍衛。冒浣蓮咽了口氣,定一定心,輕輕拔出納蘭容若所贈的寶劍。
  那個侍衛替康熙拂去桌椅上的灰塵,康熙坐在梳妝臺前的一張搖椅上,對著壁上的畫像,發了幾聲冷笑,又仔細看了一回,忽然說道:“這間房子封閉了近二十年,怎么這張畫如此干凈,居然沒有一點塵埃?”那名侍衛雙眼一掃,環顧全室,冒浣蓮縮在一角,不敢透氣,只聽得那侍衛道:“皇上,這間房子恐怕有人來過!”康熙笑道:“誰敢這樣大膽,這間房子自那賤婢被太后打殺后,先帝立即就封閉起來,不許人進去,二十年來,懸為厲禁。就是我此次來,也是請準了大后的!”說罷,又冷笑一陣,哼了一聲,續道:“先帝也真是的,把她寵成這個樣子,據太后說,封閉的時候,室中的布置,完全不準移亂,寶貝東西,也不準取出。”冒浣蓮聽了,更是心傷。暗道:原來媽媽給太后拉去打死的前一刻,正翻讀我爸爸的詞章,而那一首詞又正是他們生離的前夕作的。要是給我爸爸知道,他真會死不瞑目。
  那名侍衛垂手立在康熙身旁,躬腰問道:“皇上可要取什么東西出去?”康熙道:“寶貝我倒不稀罕,我此來一是要看父皇有什么遺物放在這里,一是想見識見識那古沉香所做的書架,還想看看有什么絕版的書籍。”原來康熙雖然殘忍刻毒,卻好讀書。他殺父之后,懷有心病,本來不敢到董鄂妃(小宛)的房子來的,后來聽老宮人說起董鄂妃藏書頗多,書櫥壁架尤其珍貴,心中躍躍欲動。這幾天,因多鐸死后,心中煩悶,想找些書消遣,就進來了。另外還有一層,他怕先帝有什么遺詔留在這里(清室的皇位繼承,不依長幼次序,由皇帝留下遺詔,指定一個,平常是放在大光明殿的正梁,但這樣的遺詔多是皇帝晚年,或自知病將不起時,才預備的。順治突然出家,康熙奉太后命繼立,所以心中有病,恐防順治寫有遺詔,未放在大光明殿,而留在什么地方,其實是沒有的),因此順便來搜一下,雖然他現在已坐穩江山,縱有遺詔傳給別人,他也不怕,但總防會留有把柄,對自己不利。
  康熙打開書桌抽屜,亂翻一遍,站了起來,笑道:“我且看看這些書櫥壁架,看到底是怎么個好法?”冒浣蓮緊捏寶劍,冷汗直流,心想:他若過來,我就給他一劍,正是:
          睹物思亡母,深宮藏殺機。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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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睹畫思人 冒浣蓮心傷內苑 挾符闖獄 凌未風夜探天牢
  康熙站了起來,正想去檢閱董小宛的藏書,面對著墻上的畫像,忽覺畫上的董小宛,嘴角含著冷笑,一雙眼珠,似會轉動似的。他打了一個寒噤,停下步來,對待衛道:“你把那張畫給我撕下來!”
  冒浣蓮躲在櫥后,熱血奔涌。眼見那侍衛慢慢走近亡母的遺像之前,五爪如鉤,向畫像抓去,冒浣蓮大叫一聲,猛地跳了出來,唰的一劍向那名侍衛刺去。
  那名侍衛功夫也著實了得,驀覺金刃劈風之聲,來自腦后,一個旋身,一張椅子已拿在手中,“呼”的一下橫掃過去。冒浣蓮寶劍一揮,紫虹飛射,椅子的四條腿先自斷了!那名待衛大喝一聲,椅子猛地擲出,冒浣蓮橫劍一劈,把那張椅劈為兩半,一低頭,避開碎片,劍鋒一領,劍尖外吐,一個“盤肘刺扎”,唰的一劍,朝著奔來的敵人手腕剪去,那名侍衛疾扭身軀,手腕已被劍尖刺了一下。他暴喝如雷,身形一起,雙拳交擊,向冒浣蓮兩面耳門擂打。冒浣蓮見他來勢兇猛,心生一計,忽然斜掠橫躍,劍招如串,突向康熙刺去!康熙尖叫一聲,撲倒在地,趁勢一滾,躲在梳妝臺下面。那名侍衛在冒浣蓮掠身斜躍時,已知不妙,急縱過身來,耳聽得皇帝尖叫之聲,以為已受了刺客的暗算。這一驚非同小可,拼了性命,雙手張開,和身撲去。冒浣蓮輕輕一閃,那名侍衛只顧救人,右掌前撈,左掌應敵,豈料撈了個空,只覺一陣奇痛徹骨,左掌已給冒浣蓮寶劍切了下來!
  那名侍衛精通關外十八路長拳,若論武功,當在冒浣蓮之上。只是冒浣蓮持有寶劍,而他又要兼顧皇上,左掌一斷,雖仍拼死攔截,已是敵不住了,不過幾招,冒浣蓮乘他發狂猛沖的時候,一個繞步,閃到身后,反手一劍,自后心穿過前心,將他戳了一個透明的窟窿。
  冒浣蓮取過一張椅墊,抹了劍上血跡,將亡母遺像,小心取下,卷了起來,寶劍一指,喝道:“出來!”
  康熙在梳妝臺下,聽見侍衛被殺,全身冰冷,料想今日不免一死,把心一橫,反而比前鎮定,鉆了出來,斥道:“你敢弒君?”
  冒浣蓮冷冷一笑,寶劍在康熙面前一晃,說道:“宰了你等于宰一口豬,有什么費勁?”康熙哼一聲,說道:“你也別想活著出宮了!”冒浣蓮想到獄中的易蘭珠,劍尖一指,卻并不刺下,低聲罵道:“你想饒命嗎?”康熙道:“怎么樣?”冒浣蓮道:“你得先把天牢中那個女賊放出來!然后把我送出宮去!”康熙一想,心內暗笑:這女賊真是雛兒,我答應放她,你難道能出去監視?只要我一脫出掌握,大內高手馬上要把你活宰。故意想了一陣說道:“天子無戲言,我馬上寫下御旨,叫人放她,你可放心了吧?”
  冒浣蓮寶劍一指,冷冷說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何是我若死在宮里,那清涼寺的老和尚會替我念經。”康熙面色倏變,斥道:“什么老和尚?”冒浣蓮冷笑道:“是呀,什么老和尚?我真糊涂,老和尚早死掉了,不能念經啦!”忽然在懷里掏出一串珍珠,寶光外映,揚了一揚,說道:“這串珍珠是這屋子的主人的,老和尚還算好心,臨死前將它交回給我。咳,他可死得真慘!”冒烷蓮以前夜探清涼寺時,碰到做了和尚的順治皇帝,順治曾一手攜著她,一手攜著康熙,去祭董小宛的衣冠冢,這串寶珠,就是老和尚那時交給她的(見第二回)。康熙這時早已認出冒浣蓮是誰,做聲不得。冒浣蓮又指著地上的尸體道:“他可死得不值,比閻中天差多了。”康熙面色蒼白,身子發抖。冒浣蓮嘻嘻笑道:“你若敢傷我毫發,我立刻就在宮里把這件事情抖出來!”康熙心里打突,想道:“若她在外面泄隔,我還不怕。在宮里嚷出來,太后知道了,可不是當耍的。”當下滿臉堆笑,說道:“你這女娃子真是,我答應送你出宮,你瞎疑心作甚?”冒浣蓮眼光賽如寒冰利剪,迫視康熙,催道:“快寫,快寫!把那女賊放出來!”
  康熙吮筆揮毫,正思脫身之計。忽聽得屋外腳步聲大作,楚昭南高聲叫道:“皇上在這里嗎?”康熙應道:“在這里!”冒浣蓮利劍在他脖子一架,低聲說道:“不許他進來!”楚昭南腳步聲已到門前,康熙道:“你且稍候,朕就出來!”楚昭南稟道:“鄂王妃進宮,現在外面候見!”康熙將未寫完的紙揉成一團,隨手一扔,冒浣蓮低聲喝道:“做什么?”康熙道:“想不出了!”冒浣蓮想迫他再寫,只聽得外面又有太監察道:“太后蓮駕到!”康熙苦笑道:“太后來了,我可不能阻她進來!”冒浣蓮眉頭一皺,藏好寶劍,說道:“出去!”康熙一把推開房門,楚昭南暮見皇帝背后,跟著一個宮娥,面貌好熟!不敢細看,冒浣蓮迅即把房門掩上,低低在康熙耳邊說了句:“記著老和尚!”康熙揮手道:“你們進來作甚?都隨我出去!”楚昭南應聲“是”,隨又稟道:“是太后叫我們到這里找的。”康熙哦了一聲,大踏步走出,冒浣蓮緊緊跟著。楚昭南這時已看出冒浣蓮是誰,大吃一驚。
  一行人走出“蘭風精舍”,太后迎面問道:“你在這里做什么?”康熙道:“想來取一些書。”太后看著冒浣蓮手上的畫卷,問道:“這就是從里面拿出來的嗎?”康熙點了點頭,太后正想叫她打開來看。鄂王妃走過來,太監將黃綾鋪在地上,鄂王妃跪下叩頭。太后道:“她已等不及陛見了。”康熙問道:“有什么緊要事么?”太后道:“她說,病已稍微好了,想到天牢審女賊!”康熙道:“那她就去好啦!”鄂王妃叩著頭謝恩。太后很愛惜她,拉她起來,冒浣蓮趁止已時機,忽然在皇帝耳邊說道:“我要跟鄂王妃出去!”)
  原來冒浣蓮心想:雖然自己握有皇帝把柄,要想安全出宮,那也很難。在宮中皇帝怕自己說出殺父之事,不敢加害,若他派人送自己出官,那他準會暗下毒手。而且恐怕若再耽擱下去,會有人認出自己是納蘭公子帶入禁苑,并曾在三公主宮內住過的,那豈不連累他們。她對鄂王妃雖然也不敢相信,但總覺得在鄂王妃身邊會安全得多。
  康熙“嗯”了一聲,太后己將鄂王妃拉起。康熙道:“鄂親王不幸慘死,朕甚悼念。尚望王妃節哀。朕有宮娥一名,通曉琴棋,伶俐解事,特賜與王妃,以解煩悶。”冒浣蓮盈盈下拜。鄂王妃再謝過恩后,扶起冒浣蓮,心想:“怎的皇上今天會突然將宮娥賜給我?”本來皇帝將宮娥賞賜親王王妃,也是尋常的事,只不是這樣當面賞賜,而是令宮中太監,以香車寶輦,送到府第罷了。王妃雖覺不大尋常,但也不特別奇怪。
  太后一心念著董小宛的事情,想問皇帝在她房中見到什么,并不在意冒浣蓮和鄂王妃,當下就催皇帝回轉景陽宮。康熙忽然向前一指,說道:“怎么三妹妹也來了!”
  冒浣蓮剛隨鄂王妃走了幾步,忽見三公主迎面走來,急忙使個眼色。三公主問道:“王妃這么早進宮?”一面瞧著冒浣蓮。鄂王妃點了點頭,指著冒浣蓮道:“三公主可認識她嗎?皇上說她通曉琴棋,以后我也有個人指點了。”三公主道:“哦,那么是皇上將她賞賜給你了?”鄂王妃道:“不敢!”三公主拉著冒浣蓮的手,笑道:“哦,待我看看,長得真俊啊!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我以能沒見過你呢?”她裝著和冒浣蓮說話,手中一件東西早遞了過去,冒浣蓮何等機靈,攏袖一揖,東西早已藏人袖中。太后在那邊等得不耐煩,招手叫三公主過去。三公主笑盈盈地說道:“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請問鄂王妃。”冒浣蓮心領神會,隨鄂王妃登上寶輦,輕輕易易地出了禁宮。
  冒浣蓮在輦中與王妃同座,越發看得清楚,只覺王妃與易蘭珠非但相貌相同,連說話神情與眉宇間那股哀怨之氣,也一模一樣。再回想易蘭珠在五臺山行刺多鐸時,替王妃擋住飛鏢的往事,心中透明雪亮。鄂王妃見冒浣蓮盡看著自己,毫無普通宮娥那種畏縮神情,心中也是奇怪。
  回到王府,王妃屏退侍女,留冒浣蓮獨自陪著自己,問道:“你在宮中多少年了?是伺候皇上還是服侍皇后?”冒浣蓮笑道:“我進宮中總共還不到兩天!”王妃驚問道:“你不是宮娥?”冒烷蓮點了點頭。王妃道:“那你進宮做什么?”冒浣蓮道:“和你一樣!”王妃面色陡變,冒浣蓮接著說道:“那是為著救一個人!”王妃雙眼圓睜,顫聲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冒浣蓮逼前一步,冷冷說道:“我是易蘭珠的友人。”鄂王妃面色慘白,低聲說道:“她把什么都告訴你了?”冒浣蓮避而不答,反問道:“王妃,你真要將她殺死替你的丈夫報仇?”王妃掩面叫道:“你別這樣逼我行不行?”冒浣蓮深深一揖,又道:“王妃,是我說錯了!她給打下天牢,你一定比我們更焦急,更要救她!”王妃哭道:“我有什么辦法?”冒浣蓮雙袖一抖,將三公主給她的東西拿出,解開一看,只見一塊透明碧玉雕成一對相連的朱果,上有龍紋圖案,刻得十分精致。冒浣蓮大惑不解,王妃一見,雙眼放光,急忙問道:“這是皇上給你的嗎?”冒浣蓮搖了搖頭,王妃嘆口氣道:“我還以為是皇上的意思,誰知是你偷來的!”冒浣蓮道:“你別管我是怎樣得來的,你快給我說說這是什么東西?”
  鄂王妃將來果接過,又仔細看了一陣,用兩只拇指在朱果上一按,朱果忽地裂開,果核突出,鄂王妃將果核尖端在紙上一刺,紙上立刻現出兩個極纖細的滿洲文字,冒浣蓮一個也不認得。
  鄂王妃拇指放松,朱果復合,說道:“果然是了,可惜拿到了手也沒有用。這個叫朱果金符,我們的太祖據說是吞下神人朱果而誕生的,所以朱果金符,一向是內廷信物。皇帝有什么密令,常將朱果金符交給大臣或衛士去辦。”冒浣蓮喜道:“那我們有了這個,豈不就可以救出易蘭珠姐姐?”鄂王妃搖搖頭道:“不行,你聽我說,朱果金符只能交給大臣或內廷侍衛做信物,而且倘非一品大員和一等待衛,皇帝若要他持金符辦事,還需賜以密詔,上寫朱果金符,交與某某等字。”冒浣蓮道:“若有密詔又何必更賜金符?”鄂王妃笑道:“宮廷之事,你有所不知。皇帝有些事情,是不能在詔書上寫明的,密詔只寫明金符由誰執掌,那么手待金符的人,就是皇上的欽使,可以權宜行事,但卻又不落痕跡。”
  冒浣蓮想了一陣,說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說我們既非一品大臣又非一等待衛,手上又沒有金符的詔書,所以此物就毫無用處。”鄂王妃黯然說道:“正是這樣!”冒浣蓮笑道:“一品大臣我們不能假冒,難道一等待衛我們也不能假冒嗎?”鄂王妃跳起說道:“你真聰明,一品大員,朝中只有限幾人,自然不能假冒。可是內廷的一等待衛,往往不為外廷所知,假冒那是容易得多!”她沉吟半晌,忽然說道:“只是誰有這樣大膽?”
  話猶未了,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道:“誰敢這樣大膽!”鄂王妃與冒浣蓮推窗一看,只見一個青衣婦人運劍如風,把在樓下守衛的四名王府侍衛,迫得…級級地往上直退。四名侍衛連連呼喝,那青衣婦人卻是絲毫不睬,劍法迅疾之極!
  喝斗聲中,一名侍衛突然“喲唷”一聲,頭下腳上,翻下樓去,連冒浣蓮也看不清楚,青衣婦人是用什么手法把他刺傷的,正驚疑問,只見青衣婦人竟在兵刃飛舞之中,欺身直進,一名使桿棒的侍衛,往下撲身,桿棒唰的奔下盤纏打,那青衣歸人騰身竄起,一招“風巷落花”,把其他兩名侍衛齊開逼退,右腳往下一揣,那名侍衛桿捧剛剛貼著樓板掃出,尚未長身,已給踢下樓去。四名侍衛,死傷一半,剩下的兩名侍衛,飛身躍上檐角,高叫“王妃,快躲!”話猶未了,青衣歸人如大雁般騰空掠來,一手抓著一個,活生生地從高樓上直摔下去。
  冒浣蓮隨博青主出道以來,不知見過多少高手,此時也不由得暗自心驚。這婦人的劍法竟似不在凌未風之下,而在桂仲明之上,是何路道,她卻毫無所知。唯有把大虹寶劍出鞘,暗加戒備。
  青衣婦人力殺四名王府侍衛,長嘯一聲,縱身躍進房內,冒浣蓮拉王妃退后幾步,橫劍封著門戶,高聲問道:“是哪位前輩?”青衣婦人理也不理,徑自喝問王妃:“你就是納蘭明慧?”王妃恍惚記得好像是許多許多年前見過的,應了一聲,青衣婦人斗手一揚,一條軟鞭騰空飛出,卷地掃來,冒浣蓮寶劍疾的一撩,軟鞭給斬斷一截,而自己也給扯動幾步,整個身軀,向前撲倒。
  那青衣婦人把冒浣蓮扯過一邊,唰的一劍,疾向王妃刺去,王妃身形急閃,左掌下搭,右掌上擊,施展大擒拿手中的“龍騰虎躍”一招,反奪敵人寶劍,青衣婦人“噫”了一聲,劍光一閃,避招進招,左手長鞭,疾風暴雨般橫掃直卷,王妃連連后道,形勢十分危險。冒浣蓮急挺天虹寶劍,往背后夾攻,青衣婦人斥道:“你這女娃子找死!”一旋身,短劍橫截,長鞭夾擊,將冒浣蓮和王妃兩人都罩在劍光鞭影之下,冒院蓮雖有寶劍,只是對方武功極強,連自保也極艱難,更談不到出擊。倒是納蘭王妃掌法曾得過楊云驄指點,勉強還可支持。
  納蘭王妃連連喊道:“你是誰?有話好講!”青衣婦人“哼”了一聲,說道:“你貴為王姑,哪里還記得起我?”右手劍毫不放松,“金針度線”“抽撒連環”,點咽喉,刺左肋,掃肩胸,掛兩臂,一招緊似一招,冒浣蓮給長鞭攔在一邊,救援不得,眼睜睜地看著王妃就要喪命在三尺青鋒之下。
  酣戰中,王妃雙手往上一拉,硬將身形拔起,使出險招“金贍戲浪”,在半空中伸手向青衣婦人雙目便抓。
  青衣婦人冷笑一聲:“你找死!”左手呼的一鞭,將冒浣蓮迫到墻邊,右臂一抬,擋開了王妃雙抓,短劍反手一圈,朝著王妃頸項斬截。就在這性命交關之際,王妃忽然覺一股大力將自己一托,趁勢打個筋斗,翻身落在樓上,同時耳邊聽得“當”的一聲,青衣婦人破口大罵!
  冒浣蓮躲在墻角看得分明,解救王妃的人,竟是從樓中一塊大匾額的后面飛身出來的,冒浣蓮暗暗心驚,有人藏在身邊也不知道,假如是敵人的話,豈不糟糕?
  冒浣蓮再仔細看時,忽然一陣心跳,又驚又喜,來人雖然以巾蒙面,可是從身材劍法卻看得出來,不是凌未風是誰?!浣蓮不自禁地跑了上去,大聲叫道:“凌大俠!”青衣婦人反手一鞭又把冒浣蓮迫進墻角,那蒙面人應聲叫道:“浣蓮,你不要上來!”正是凌未風的聲音。
  凌未風和青衣婦人各以上乘武功相搏,奇快無比,冒浣蓮看得眼都花了!青衣婦人長鞭呼地一個旋掃,解開凌未風的劍招,短劍胸能一立,封閉門戶,退后一步,叫道:“你是天山神芒?”凌未風掣回青鋼劍答道:“正是,敢問前輩何人?”凌未風以為她聽了自己的名頭,必然停下兵刃,不料那青衣婦人點頭笑道:“天山神芒,名不虛傳,再試你幾招。”長鞭唰地掃出,右手短劍也展開了一派進手的招數。凌未風心想:怎的這婦人如此沒禮貌!身形一晃,青鋼劍光華閃處,展開了狂風暴雨般的對攻。
  那青衣婦人武功非同小可,兩手同時使用兩般兵器,竟然配合得妙到毫巔。同時使兩種兵刃的人,凌未風以前只碰過一個丘東洛,左刀右劍,已是不凡。但現在和這青衣婦人一比,那丘東洛簡直算不了什么。凌未風天山劍法神妙無比,也只能堪堪打個平手,不由他不暗暗驚奇!他殺得興起,寶劍一抖,銀星點點,霎時間只覺一室之內,劍光絳繞,到處都是凌未風的影子。青衣婦人喝聲“好!”左鞭右劍,見招拆招,身形也是四面游走,溜滑非常,凌未風自出道以來,從未碰過如此功力深厚的人,驀地省起:“莫非她還在人間?”手中劍一緊,酣斗中左掌猛地斜擊,掌風到處,青衣婦人朝青布包頭飄然翻起,冒浣蓮又是一驚,青衣婦人顏容美艷,卻是白發蕭然,包頭里還纏著一條紅巾,隨著掌風飄動。凌未風倏地跳出圈子,抱劍當胸,長揖到地,說道:“失敬!失敬!原來是飛紅巾女俠!”青衣婦人大笑聲中,長劍倏地收回,短劍擲在桌上,笑道:“你不愧是楊大俠的師弟!看到了你,就如同再見到他一樣。”說罷,笑容頓斂,神色黯然!
  飛紅巾在二十多年前,馳名天山南北,是草原上老幼皆知的女英雄,和楊云驄并駕開驅,一男一女,同稱塞外奇俠,(詳見拙著《塞外奇俠傳》)兩人曾經有過極深厚的交情。后來回疆各族的抵抗被清兵各個擊破,楊云驄為追尋納蘭明慧,飄然從塞外來到江南,慘死在錢塘江邊。飛紅巾也突然在草原上失蹤,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二十年來,草原上到處流傳著她的英雄事跡,凌未風是在她失蹤兩年之后來到回疆的,早就聽得別人說過她的名字了。
  飛紅巾雙掌一拍,沖著納蘭王妃冷笑道:“你好呀!”納蘭王妃雙眼無神,凄然說道:“楊云驄已死了十八年了,你還要怎樣?你殺了我吧,我也不愿活了!”飛紅今抄起短劍,怒道:“你當我是和你爭漢子嗎?呸!我就是要殺你!”凌未風攔道:“王妃與我們并無仇怨!”飛紅巾不理凌未風,迫向王妃發話道:“楊云驄的女兒呢?拿來給我!”王妃秀眉一挑,冷笑道:“關你什么事?干嘛要交給你!”飛紅巾怒道:“我知道你是她的母親,可是你這個母親卻一點不理女兒。哼,你當我不知道嗎?她殺了你的寶貝丈夫,你就把她打下天牢,還要慢慢地折磨她!”納蘭王妃放聲大哭,一頭撞向墻壁。凌未風輕輕一拉,把她扯開,對飛紅巾道:“女俠,你從哪里聽來的話?王妃不是不想救她,只是沒有辦法!”飛紅中道:“你這話當真?”凌未風道:“那女娃子是我撫養成人的,我為什么要騙你。”飛紅個短劍歸鞘,緩緩走去,說道:“那么,明慧,是我怪錯你了!”行了幾步,忽然停下,叫道:“外面有人來!”凌未風身形一起,穿出窗外。
  原來康熙被冒浣蓮要挾,迫得放她走出宮禁,又驚又怒,辭別太后之后,即召集大內高手,挑出八名一等待衛,叫他們到鄂王府去將冒浣蓮殺死,割頭回報。這八名侍衛到了王妃樓下,猛見四具武士尸身,斷頭折足,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樓上一聲大喝,一個蒙面怪人,已似流星飛墜,憑空躍下。人未到地,暗器先發,兩道烏金光芒,疾如電射,近身處兩名侍衛,竟被天山神芒,對胸穿過。
  眾侍衛嘩然大呼,急忙圍上。樓上青光一閃,飛紅巾緊跟著又躍下來,短劍一揮,將過來迎截的侍衛手腕斬斷,叫道:“凌大俠,我和你比賽殺敵!”
  凌未風叫道:“好!”青鋼劍一招回風掃柳,把四面攻來的兵器擋開,左掌反手一揮,向欺近身邊的一名敵人劈去,不料一股大力反撞過來,那人竟然并未給他擊倒,凌未風“咦”了一聲,翻身進劍,那人叫道:“分出三個人去擋住那賊婆娘,我和鄭鐵牌對付這廝。”凌未風一劍刺去,狠疾異常,那人竟毫不退讓,一枝鐵筆“橫架金梁”,連守帶攻,還了一招。
  這人是內廷侍衛中第二高手,名叫成天挺,外號“鐵筆判官”,善會打穴。楚昭南則是禁衛軍中的第一高手,兩人曾在內廷打了一日一夜,比了十項功夫,對比打成平手。他初以為小小一名女賊,自必手到擒來,心望還暗笑皇帝小題大作。哪料尚未見女賊影子,兩名一等待衛就給天山神芒打死!成天挺見了凌未風的暗器,這才知道是碰見了江湖上聞名喪膽的“天山神芒”凌未風!
  成天挺心頭一震,拼命架住,陡見飛紅巾一躍而下,只一招就把一名大內高手的手腕斬斷,更是發慌。但他畢竟是大內第一高手,雖驚不亂。凌未風的名頭激起他的好勝之心,他的手底也是招招狠辣,不肯退讓。凌未風連發三劍,未曾把成天挺迫退,心中大怒,左掌一揚,在敵人攻來的鐵筆上一拍,把鐵筆拍得歪過一邊,隨即一招“龍頂摘珠”,劍光一閃,直奔成天挺的咽喉刺去。這一招狠辣之極,成天挺急忙滑步旁竄,鐵筆一掄,當成虎尾棍用,“橫掃千軍”,格開青鋼劍。凌未風手腕一翻,劍光如白練般一閃,“龍歸大海”,又朝成天挺下三路刺到。這兩招迅捷無倫,是天山劍法中最精妙的招數,饒是成天挺如何了得,也給迫得連連后退。
  那姓鄭的衛士使兩面鐵脾,在宮中也是五名內的高手,成天挺留下他和自己聯手,原就是想藉他的鐵牌,來克凌未風的寶劍,想以“一力降十會”,使凌未風難于兼顧。不料凌未風身法步法,變幻無窮,根本不理鐵牌的夾擊,只狠狠追殺成天挺,那名衛士,鐵牌猛砸,好幾次眼看要砸中敵人,只是對方不知用什么身法,隨便一閃,便閃開了,竟似背后長著眼睛一樣,手中劍仍然緊緊迫著成大挺。
  成天挺鐵筆斜飛,又擋了十余招,險象環生,急忙喊道:“鄭鐵牌,你過來,正面!”他是只求兩人合守,不求夾攻了。成天挺和鄭鐵牌并肩一站,展開鐵筆點穴的招數,和凌未風再度惡斗,這一來形勢果然好了許多!凌未風劍招雖迅捷無倫,但成天挺有了幫手,伊如身邊添了一面活動的盾牌,鐵筆點刺敲擊,居然和凌未風互有攻守。
  成天挺身形輕快,招數圓熟,更加上那名衛士,雙牌運用得霍霍生風,凌未風劍法一招緊似一招,兀是找不到對方破綻,耳聽得遠處呼喝聲,腳步聲,響成一片,想是王府中的武士,發現這里惡戰,糾集同伴,進來衛護王妃,凌未風心中急躁,劍走靈蛇,閃電般疾刺兩劍,把成天挺再迫退幾步,把全身功力運在左掌之上,鄭鐵牌雙牌翻飛,齊齊打到。凌未風大喝一聲,一掌擊去,兩面鐵牌都給震上半空,凌未風欺身疾進,反手一掌,把鄭鐵牌的頭顱打得粉碎。只聽得飛紅巾長笑叫道:“凌未風,你才打死一個嗎?”
  飛紅巾當年威震塞外,遁跡二十年,仍是英氣迫人,三名一等待衛欺她是個女流,一開首就分三面沖去。飛紅巾兀立如山,待到近時,突然一抖長鞭,一名侍衛竟給卷了起來,飛紅巾左手一揮,把那名侍衛摔出幾丈之外,撞著石塊,腦漿迸流!
  余下的兩人雖然是一等待衛,功力卻比成天挺差得多,那里擋得住飛紅巾這種左鞭右劍,精妙繁復的招數。酣斗聲中,飛紅巾短劍一旋,一名使鬼頭刀的侍衛,兵刃已給擊飛,飛紅巾長鞭一攔,擋著他的同伴,短劍橫掃,寒光閃處,一顆頭顱已給切下,飛紅巾叫道:“這是第二個!”第二名衛士魂飛魄散,轉身便逃,飛紅巾一鞭打出,又把他卷了過來,短劍一勒,又將一顆頭顱割下來,叫道:“第三個也開銷了!”短劍迅那歸鞘,長鞭揮舞,縱聲長笑,這時凌未風才擊斃鄭鐵牌。
  凌未風見飛紅巾手挽兩顆頭顱,如飛掠至,笑著招呼道:“女俠身手,果是不凡,你贏了!”成天挺趁他稍緩,虔點一筆,一鶴沖天,騰身便走。飛紅巾十分好勝,身形一掠,長鞭疾卷。成天挺在半空打個筋斗,頭下腳上,疾沖下來,左手握著鞭梢,飛紅巾竟沒將他卷著。成天挺借力一翻,翻到飛紅巾跟前,鐵筆一揚,電光石火般疾點飛紅巾“肩井穴”。飛紅巾一腳踢去,成天挺手腕一偏,給劍尖掛著一點,皮破血流,而飛紅巾也覺鐵筆挾風,夾耳而過,連忙橫躍兩步,成天挺已掠過一座假山,和王府中循聲趕來的武士會合了。
  飛紅巾還待追擊,凌未風喝聲:“走!”冒浣蓮早已躍下,在旁邊觀戰,這時,掏出一把奪命神砂,對著趕來的王府武士,迎頭一灑,凌未風連發三支天山神芒,枝枝都是穿喉而過,射斃三名武士。武士們發一聲喊,四下分開,飛紅巾擲出人頭,哈哈大笑,與凌未風冒浣蓮飛身走出王府,
  到了僻靜之處,飛紅巾陡的停下腳步,拱手說道:“凌大俠,后會有期!”凌未風急忙叫道:“請留步!”飛紅巾扭頭問道:“你有什么話說?”凌未風道:“前輩為救大俠遺孤,不遠萬里而來,何不與我們一路?”飛紅巾面色一沉,說道:“你是楊云驄師弟,何以明知故問?你救你的,我救我的,不必多言!”一飄身,疾似旋風,霎忽不見人影!凌未風給她沒頭沒腦說了一頓,莫名其妙。要知凌未風雖是楊云驄師弟,可是兩人相見之日,正是楊云驄斃命之時。楊云驄與飛紅巾之間的恩恩怨怨,凌未風如何知道?
  凌未風嘆道:“飛紅巾的武功真是出神入化,巾幗無雙,只是脾氣如恁般怪僻!”冒浣蓮根本不知飛紅巾是何等樣人,不敢置答。凌未風忽然問道:“你的朱果金符呢?拿來給我!”冒浣蓮急忙送上,凌未風藏入懷中,毅然說道:“今晚我要夜探天牢!”冒浣蓮道:“凌大俠要不要人接應?”凌未風道:“不必,人多了反而不好!”兩人談起別后情況,始知李來亨是因為桂冒二人入京數月,毫無消息,這才請凌未風入京一看的。凌未風為了名頭太大,面有刀疤,所以總是晝伏夜行,一路上探聽不出什么消息。到了京城,這才知易蘭珠已刺殺多鐸,被打下天牢。
  易蘭珠是凌未風撫養大的,情如兄妹,又如父女,凌未風知道之后,猶如萬箭鉆心,十分難過。心想師兄慘死,只此遺孤,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命喪京華,裂尸西市。易蘭珠和納蘭王妃的關系,凌未風當然知道。因此他把尋找桂、冒二人的事,暫擱在一邊,先到鄂王府踩查,仗著輕功超卓,居然給他闖到了王妃的臥樓,恰好碰到了冒浣蓮和飛紅巾。
  冒浣蓮問道:“飛紅巾是怎樣的人?看來她對易蘭珠的關心,不在你我之下。”凌未風嘆道:“這是情孽!我也不很清楚。只是在回疆時,聽得草原上牧民的談論,約略知道一二。飛紅巾原叫哈瑪雅,二十多年前,名震南疆,是羅布族唐努老英雄的獨生女。聽說楚昭南初下天山時,就曾在唐努老英雄帳下,幫助他們抵抗過清兵的,只是沒多久就背叛了唐努,投降了清軍。”冒烷蓮道:“可惜,可惜!”凌未風道:“那時我的大師兄楊云驄在北疆鼎鼎有名,他幫助哈薩克人打仗,后來還成了哈薩克軍中的靈魂。后來哈薩克在北疆吃了敗仗,楊師兄橫越塔克拉馬干大沙漠,來到南疆,和飛紅巾聯合起來,一時聲勢大盛。”冒浣蓮聽得津津有味,插口問道:“他們兩人同抗清兵,又都是人中龍鳳,為什么不結成豪俠姻緣,神仙眷屬?”凌未風嘆道:“浣蓮,并不是人人都能像你和仲明那樣的,情之一字,微妙萬分,一旦錯過機緣,便只有終身遺憾。他們為什么不能結成眷屬,我是毫不知情。只是聽說,飛紅巾在遇到大師兄之前,曾愛過一個名叫押不盧的草原歌手。押不盧的歌聲非常美妙,可以打動任何少女的心,但不幸的是,這樣的歌手,卻有一個卑賤的靈魂,他勾結清兵,害死了唐努老英雄。后來飛紅巾親自把他擒來,挖出他的心肝祭奠亡父,那一幕‘草原夜祭’,二十年來給牧民們編成了許多歌曲,在草原上流傳!”冒浣蓮嘆了口氣,問道:“據你猜想,是不是楊大俠嫌她愛過押不盧呢?”凌未風道:“我想不會,可能是大師兄之情另有所鐘,在碰到飛紅巾之前已愛上現在的鄂王妃了。”冒浣蓮搖頭嘆息,忽見凌未風雙目似有淚光,悚然一驚,暗道:難道凌未風也有什么傷心之事?當下不敢多問。
  凌未風要過了朱果金符,問清楚了冒浣蓮現在的地址。知道桂仲明張華昭等一班人都在“躡云劍”石老鏢頭家里,很是高興,說道:“我今晚夜探天牢,若然得手,立刻帶易蘭珠來找你們。”
  凌未風在思念著易蘭珠,易蘭珠在天牢里也思念著凌未風。
  天牢里黑沉沉的,只有墻角兩盞豆大的長明燈發著黯淡的微光。太陽照不進來,月亮照不進來,星光也透不過那密不通風的鐵窗,易蘭珠關在天牢里,恍恍惚惚,也不知過了多少個白天和黑夜。她感到異樣的寧靜,“我是我父親的女兒啊!”她覺得她并沒有辱沒她的父親,父親的血書在她心靈上所造成的重壓,是已經完全消失了。她想舞蹈,她想唱歌,她想面對著隱在黑暗中的死神說道:“來吧,我并不怕你!”一
  她真的一點不怕死嗎?可能是的,但她在漫漫的長夜里,有時卻也不禁顫慄起來,她不是怕死,而是惋惜自己青春的生命,還只有二十歲的少女哪!就要和親人們永別了!她沒有親人,但她卻懷念她的“親人”。王妃是她的母親,在長遠的歲月里,她對她的感情交織著愛和恨,在她軟弱的而又堅強的少女的心中,她并沒有把她的母親當成“親人”看待,然而此際,在自己生命即將結束的前夕,她想起她的母親來了!她有一個欲望,要把自己積壓了多年的眼淚,在她母親的面前痛痛快快地流出來。對她訴說她是怎樣的愛她又是怎樣的恨她!
  第二個“親人”,她深深懷念著的是凌未風,凌未風并不是她的親人,但卻要比什么親人都還要親,她想起凌未風在她剛剛學會講話的時候,就把她從江南帶到漠北,帶到寒外,抱上天山。“我不知給他添了多少麻煩!”這種情份,簡直是超過一般父女之上的,“有哪一個父親為她的女兒吃過這么多苦呢?”她想。她恨不得能再見到凌未風,抱著他的腿,叫他一聲“爸爸!”“但凌大俠還這樣年青,比我只大十多年,叫他做爸爸,他高興嗎?”易蘭珠東想西想,時常忽然在黑暗中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第三個她所懷念的“親人”是張華昭,她認識他還不到兩年,可是她已對他有了很深的情感,這種情感完全不同于對凌未風的情感。在以前,她是全不了解男女之間會有這樣一種情感的,而現在她卻把他當成親人看待了。她想起在清涼寺把他救出來時,他那感激的而又是關切的眼光。她想起在石老鏢師家中,她和他訣別的情景,“我死了之后,他真會折一束蘭花插在我的墓前嗎?”“哦,這真是太奢侈的幻想,我死了是連墳墓也不會有的啊!”
  易蘭珠在黑暗中流下眼淚來,忽然她自己責備自己道:“楊大俠的女兒是不流淚的!”她深深地想念這三個親人,但把這些思念都加起來,也及不上她對她父親的愛。“我是為我父親完成了心愿而死的!”這樣一想,她就一點也不惋惜自己的死了,她雙手張開,迎著無邊的黑暗,好像看見死神張翼飛來,她突然叫道:“來吧,我不怕你!”
  就在此際,牢門忽的打開,一條黑影向她行來!
  易蘭珠心靈震蕩,閉上眼睛,喃喃說道:“爸爸啊!你等著我吧,你的女兒來見你了!”自從她被關進這間牢獄之后,從未有人來過,就是每天兩頓飯,也只是獄卒從外面遞進來,這黑影不是死神也是劊子手了?她一陣昏迷,忽然又似心中空蕩蕩,什么感覺也沒有了!
  迷蕩中,有一只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低聲說道:“蘭珠,是我!”易蘭珠叫道:“真的是爸爸嗎?”那人嘆息一聲,叫道:“蘭珠,你醒醒!我來帶你出去!”
  那人似乎用手拂了幾拂,驀然間易蘭珠感到一陣輕松,頸上的鐵枷和腳下的鐐銬都給那人弄斷了。易蘭珠撲了上去,拖著那人的手道:“你是爸爸還是劊子手?”有一滴熱淚滴在她的面上,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呼喚著:“蘭珠,你醒醒!你認不出我嗎?”易蘭珠眼淚奪眶而出,撲倒地上,抱著那人的雙足,喊道:“凌大俠,這不是夢吧?”
  這個闖進天牢的人正是凌未風。他取了朱果金符之后,換了一身大內侍衛的服飾,當晚就蒙面來見獄宮,掌管天牢的是宗室中的一個貝勒,一見來人取出朱果金符,在白紙上印出“大清”兩個滿文,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是宮中的侍衛?”凌未風點頭“哼”了一聲,貝勒問道:“皇上可有什么吩咐?”凌未風道:“皇上要我即刻把刺殺多鐸的那名女賊帶進宮去,不許旁人知道!你快把監視她的侍衛遣開!”貝勒又是一驚!日間皇上特別傳下御旨,叫嚴密看守那名女賊,提防有人劫獄,怎的忽然又提進宮去?可是這朱果金符非同小可,持有的人等于皇帝欽使,說話違抗不得。貝勒心有疑團,忽然靈機一動,問道:“你是御前帶刀侍衛嗎?在哪一位總管面前辦事?”原來除特許外,只有一等侍衛才可在龍位之旁,御前帶刀;而宮中待衛由兩位總管管理,一等待衛的總管叫格欽努是滿人,其他侍衛的總管卻是一個姓許的漢人太監,凌未風一聽便知是他考問自己,心中暗道:“要糟!”那貝勒雙手據案,緊盯著他,凌未風機靈之極,忽然冷笑一聲,反手一掌打在桌上,登時把一角打塌,冷冷說道:“你配問我?”貝勒通體流汗,見他顯出這手功夫,深信他是一等待衛,哪敢再問。片刻之后,監視易蘭珠的侍衛都給調回,凌未風輕輕易易地取了鎖匙,開了牢門,解開易蘭珠的鐐銬。
  易蘭珠淚流滿面,緩緩站了起來,再道:“凌大俠,真的不是夢嗎?”凌未風道:“你別慌,跟著我出來就行了,他們都很掛念你呢!”易蘭珠忽然說道:“我不出去!”凌未風詫道:“為什么?”易蘭珠道:“我已經沒有氣力啦,等會出去,那些衛卒們一定攔截,我不能像你一樣登高躍低,又不能幫你抵御,豈不成了你的累贅,到頭來我們都要給他們打回天牢。”
  凌未風摸一摸懷中的朱果金符,低聲說道:“蘭珠,我有皇帝的金符,衛卒不會攔截的,你放心跟我出去吧!”易蘭珠大喜,說道:“凌大俠,我真不知要怎樣感激你才好!”凌未風拖著她的手,緩緩走出牢房。
  掌管大牢的貝勒,給凌未風的金符和武功震住,果然遣開了監視易蘭珠的侍衛。命令他們,若見有人將易蘭珠帶出天牢,不許截擊,這一來,可急煞了楚昭南。
  原來康熙給冒浣蓮逃出宮禁之后,一面派成天挺等八名好手,到鄂王府去捉“女賊”;一面派楚昭南趕到天牢,天牢本來就高手如云,宮中的侍衛已有一半調到那里,但康熙經過這么一鬧,很不放心,所以再遣楚昭南前去協助,并傳旨掌管天牢的貝勒,加意提防。
  楚昭南聽了貝勒的命令,大有奇怪,急忙說道:“皇上日間的御旨,貝勒難道還未看清楚?”清宮規矩,朱果金符傳遞的是最機密的前今,絕對不能泄漏,貝勒雖明知楚昭南是禁衛軍統頜,也不敢說出來。當下只好板著臉說道:“若有差錯,由我擔承好了!”楚昭南面上無光,一聲不響,走了出去。眉頭一皺,悄悄地糾集宮中派來的高手,見機行事。
  凌未風帶著易蘭珠走出牢房,見甬道上空蕩蕩的,果然沒人監視,心中大喜,昂首闊步,更是裝得神氣非常,端出了皇帝密使的身份。
  楚昭南躲在甬道轉彎的暗黝之處,三更響過,見牢門開處,一個蒙面人拖著易蘭珠出來。他心中七上八落!不知是攔截好還是讓他們走好?猛然間,心中一震,這蒙面人的身材好熟!楚昭南不由得想起一個人來,又驚又急,但轉念一想,若真是此人,他怎敢公然進入天牢,來見貝勒,貝勒又怎會信他的話?正躊躇間,蒙面人已走到了函道的轉彎之處。楚昭南靈機一動,倏地自暗黝處一掠而出!
  凌未風服觀四面,耳聽八方,他何嘗不知暗黝處藏有人影。但他持有朱果金符,一面提神準備,一面裝得更若無其事。猛然間,忽見楚昭南撲到面前,一招“雪擁藍關”,左掌掌擊自己上盤。右掌五指如鉤,反扣自己脈門,凌未風身形一閃,左掌護著易蘭珠,右掌呼的一聲從楚昭南雙掌交擊圍成的半弧形中直穿進去,手肘一撞,即將楚昭南的左掌蕩開,伸指便點他胸口的“玄機穴”。不料楚昭南這兩招全是虛招,他知道凌未風武功絕頂,早有防備,一發即收,身子箭般的倒縱出去,大叫:“這人是欽犯,趕快捉他,格殺不論!”話聲未了,暗黝處,屋頂上,角門中,清廷的高手盡出!正是:過了一關又一關,闖出大牢難上難。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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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33:5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章 孽債情緣 公主情多徒悵悵 淚痕劍影 王妃夢斷恨綿綿
  原來楚昭南乃是立心試招,故意用天山掌法中的精妙招數猝擊凌未風。武林高手,心藝合一,驟遇險招,不假思索,即出本門絕技。楚昭南本來還未敢斷定蒙面人是誰,一見凌未風出手,又驚又喜,一聲大叫,埋伏著的清廷高手,四面殺出。
  凌未風大喝一聲,身軀一轉,啪啪兩聲,單掌擊斃兩名衛士,青鋼劍倏地出鞘,疾如閃電,把一名欺近身邊的衛士刺死,一手拖著易蘭珠,便向外闖!
  楚昭甫一退即上,長劍亦已拔在手中,唰唰兩劍,分刺凌未風左右要穴下,楚昭南劍法與凌未風相差無幾,僅是功力稍遜,這兩劍狠辣之極,凌未風身軀半旋,橫劍一封,背后呼呼風響!又是一條鐵鞭打到。凌未風振劍一格,蕩開楚昭南長劍,左掌一抓,把鐵鞭抓住,喝聲“起”!奮力一揮,那名衛士未及放手,竟給凌未風揮了起來,啪啦的一聲,摔出兩丈開外!
  凌未風右手使劍,左手運掌,雖然擊退敵人,易蘭珠卻給他們截在一邊,凌未風虎吼一聲,回身來救,金背刀、鐵尺、齊眉棍。鏈子錘、虎頭鉤……幾種專克刀劍的重兵器,紛紛打到。
  凌未風翻身進劍,飄忽如風,從兵器的夾縫中穿過身去。一看易蘭珠已被擒住,正在大聲叫道:“凌叔叔,不必顧我,先闖出去!”這剎那間,四面衛士,紛紛攔截。
  凌未風奮起神威,掌劈劍截,又殺傷了幾名衛士,楚昭南拼劍撲上,一招“白虹貫日”,刺向凌未風肩后“風府穴”,凌大風奇形一閃。左面一名衛上正撲過來,給凌未鳳順勢一拖,倏地揮起。古手青鋼劍一招“飛鷹回旋”,蕩開攻來的兵器,同時,左下挾著那名衛士,往后一掃,這幾下快得出奇,楚昭南長劍“波”的一聲,穿入了那名衛士的后心,尚未拔出,凌未鳳左手一推,那名衛士的身軀平平撞去,楚昭南連退幾步,凌未風疾向斜對方向殺出,但易蘭珠已給人捉回天牢去了。
  楚昭南紅了雙眼,“龍形飛步”,再度猛撲,凌未風因敵人太多,不愿與他拼斗,身形起處,直如巨鳥穿林,運用大擒拿手,疾的抓著一名衛士后心,向后便甩,三起三伏,連摔三名衛士,楚昭南攻勢受阻,其他衛士,見如此聲勢,一時窒住,凌未風已退至墻邊。墻高五丈有余,無法一躍而上,除非用“峭壁換掌”或“壁虎游墻”的功夫,否則萬難脫險。但敵人環伺,若用那兩種功大,又勢難兼顧發來的暗器。凌未風剛一猶豫,果然暗器如蝗飛至,中間還雜有硫磺彈。凌未風身形閃動,掌劈袖拂,暗器或給倒拍回去,或給輕輕避開,竟然毫發不損。
  楚昭南振臂大呼:“圍著他,累死他,他跑不了!”率領清廷高手,一齊涌上,凌未風迫得背貼鐵墻,拼死力戰。清官衛士雖多,卻不能四面包圍,楚昭南率四名一等好手,排成一個半弧形,狠狠攻擊。凌未風展開天山劍法,左攻右拒,閃電驚飆,酣斗聲中,兩名衛士,中劍倒他,另外兩名迅又補上。楚昭南喝道:“凌未風,你若不擲劍投降,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凌未風唰唰還了兩劍,冷笑喝道:“無恥叛徒,你要取我的頭顱,先拿十個頭顱來換!”楚昭南把手一揮,四名高手一齊猛攻,楚昭南更是踏正中宮,尋暇抵隙,劍劍辛辣。
  要知楚昭南武功原就與凌未風相差無幾,更加上四名清宮一等好手,饒是凌未風劍法如何神妙,也感應付艱難。而且楚昭南完全不須防守,只是進攻,威力又加了一倍。只見楚昭南一劍緊似一劍,看看就要把凌未風釘在墻上,忽然有一名衛士貪功躁進,一對護手鉤斜里劈進,凌未風大喝一聲,劈手把鈞奪過,隨手一鈞就把那人鉤了過來,青鋼劍一招“神龍掉尾”暗運內功,粘開楚昭南的長劍,左手將那名衛士掄了起來,把幾名高手一齊迫退!
  楚昭南暴怒如雷,一掌打去,將那名人質打飛,挺劍又與凌未風相斗,清宮那班侍衛,見楚昭南如此殘酷,只顧擒殺敵人,不顧同僚之情,把那名人質活活打死,齊都心寒。一時間,竟沒人上來助陣,凌未風趁勢攻了幾劍,把楚昭南殺得手忙腳亂。楚昭南急忙喝道:“你們怎么還不上來?要待皇上下旨嗎?”衛士們猛然醒起,若在此刻顯得畏縮,給楚昭南奏上,就是一個死罪。迅即有幾名高手,補上空缺,再把凌未風迫至墻腳。只是這幾名高手怵目驚心,卻不敢拼死冒進了!
  這樣一來,凌未風雖然不能脫險,形勢反而比前稍好了些,楚昭南向后指了兩指,招來另兩名高手,亦是他的死黨,替下心存畏縮的兩人,大聲叫道:“不論把此人生擒或格殺,都是一件奇功,誰肯出力,我楚昭南定向皇上保舉他!”眾衛士吶喊助威,前列五人拼命攻擊,凌未風長夜惡斗,額上見汗,體力已漸感不支。
  苦戰惡斗中,忽然有一名衛士叫道:“西院起火。”楚昭南退后一步,舉目一看,果見西邊火焰升起,急忙叫道:“不準慌亂,就是有敵人來到,那邊也有人擋住。快把這名賊子斃掉!”喊聲未了,墻頭上忽然現出一名青衣婦人,包頭上系著一條紅巾,背后有幾名衛士緊緊追來。青衣婦人左手提鞭,右手仗劍,向下一看,一聲叫道:“凌未風,你別慌,我來救你。”回手一鞭,把追至身后的那名衛士,一鞭打下高墻,趁勢一躍而下,長鞭呼呼風響,逞向楚昭南下三路掃去,喝道:“奸賊,還認得我嗎?”楚昭南心頭一震,連退三步!顫聲叫道:“飛紅巾,是你、你……”凌未風喇的一劍刺出,趁勢又傷了一名大內高手。
  若只論本身武藝,楚昭南雖勝不了飛紅巾,卻也不會落敗,你道他為何如此懼怕?說起有一段因由。原來在二十多年前,楚昭南剛剛技成下山之時,聽說羅布族長,唐努老英雄有一個獨生女,名喚哈瑪雅,外號飛紅巾,不但武藝十分高強,而且是草原上最美麗的少女,不禁起了求偶之心,千里迢迢,找到了她的部落。楚昭南以為自己英雄年少,定會獲得美人青睞。不料相處漸久,飛紅巾發現了楚昭南武藝雖高,卻是人品低下。那時羅布族正與清兵苦戰,楚昭南卻只是想辦法親近飛紅巾,而不肯盡心竭智抵抗外敵。因此飛紅巾對楚昭南由敬重而變為憎惡,終于給一個草原上馳名的歌手,乘虛而入,獲得了飛紅個的芳心,楚昭南也就叛變投降了敵人,后來,并勾引了那名歌手,暗害了飛紅巾的父親(詳情見拙著《塞外奇俠傳》),飛紅巾悲憤莫名,親手捉了自己的愛人,正在那時候,與橫越大沙漠的楊云驄會面,成為好友。兩人曾兩次活捉了楚昭南,但都給他詭謀逃脫。
  正是因此,楚昭南對飛紅巾頗為忌憚。此際,事隔二十年,突然見她出現,猶如見了鬼魅一般,自己也不知怎的,有說不出的害怕。連受了飛紅巾幾次險招,這才神智恢復。
  天牢中的清廷高手,總有三五十人,飛紅巾鞭掃劍劈,雖傷了幾人,自己亦已陷入重圍。墻頭上,還有好多名原來在西院看守的衛士,是為追擊飛紅巾而來的,此際展高臨下,也不時偷發暗器。
  凌未風一見機不可失,猛喝一聲,劍招如風翻云涌,倏地又刺傷兩名衛士,沖開一條血路,把飛紅巾接了出來,兩人一同退到墻邊。凌未風劍交左手,格開來襲暗器。右手早取出三枝天山神芒,向墻頭上一揚,喝聲:“著!”三道烏金光芒,疾如電射,只聽得連聲慘叫,墻頭上三名衛士,都給射透前心,倒翻下來。凌未風道:“飛紅個,你替我暫擋一下,我上去掩護你逃!”背靠著墻,身子急升上去。清廷衛士,暗器疾發,飛紅巾一躍丈余,長鞭一卷,把幾枚厲害的暗器掃飛,另外兩枝彎箭,射到凌未風前胸,給凌未風接了反打出來。說時遲,那時快,凌未風已以“壁虎游墻”的絕技,升到墻頭,唰、唰兩劍,又把上面還剩下的兩名衛士刺死;而飛紅巾也落到地面,又被包圍起來。
  凌未風大聲叫道:“飛紅巾,你上來!”他在墻頭連揮幾揮,天山神芒接連三發出,圍著飛紅巾的高手,或給射死,或給射傷,或引身躲閃,霎時間,鬧得個手忙腳亂。飛紅個一聲長嘯,一躍三丈,長鞭向上一舉,凌未風握著鞭梢,用力一揮,飛紅巾一個鷂子翻身,上了墻頭,地上彎箭齊發,暗器紛飛,凌未鳳與飛紅巾劍撥鞭擊,展開絕頂輕功,倏忽出了天牢。到楚昭南等追出來時,只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哪里還有凌未風與飛紅巾的影子。
  這一役清廷衛士損失慘重,敵人不過來了兩名,而大內的一等高手,竟然傷亡了十五六人之多!楚昭南氣得七竅生煙,卻是發作不得。幸好易蘭珠仍被截回,否則更不得了。凌未風與飛紅中都是楚昭南的克星,他哪里還敢托大,當下入宮請罪,并請再調高手增援,康熙聽了,面色大變,半晌不語。楚昭南伏在地上,不敢起來。康熙心想:怎的大內高手如此無用,不覺陣陣心寒,但他們為看守欽犯,死傷累累,若再怪責,更恐離心,過了一會,這才斥楚昭南道:“朕知道了,以后你可要小心點!”當下,另外傳令,叫小黃門請鄂王妃迸宮。
  且說,在凌未風等大鬧天牢之后,鄂王府也已接到了消息,王妃聽了,又驚又喜,正不知易蘭珠是否已被救出,忽然皇上宣召,急忙進宮。康熙見了鄂王妃后,冷笑一聲,問道:“你的病好了嗎?”王妃冷汗直流,奏道:“多謝皇上關注,好一點了!”康熙道。“鄂親王功在國家,慘遭刺殺,想你對那女賊也是極痛恨的了!”鄂王妃淚流滿面,磕頭說道:“臣妾痛不欲生。”這句話倒是真情,康熙見她如此,以為她是悼念亡夫,不再追問,只是冷冷說道:“你以前對太后說,想親審女賊,現在既然病體無礙,那就明日親自去天牢,了此心愿吧。”王妃聽了此言,猶如五雷擊頂,眼前金星亂冒。康熙又緩緩說道:“不能再讓這名女賊久押不決了,她的同黨很多,再不處決,被救出去,你的大仇就不能報了。”鄂王妃失聲慘叫,暈在地上。康熙叫宮娥扶她到太后處歇息,臨行還吩咐近身的侍衛說:“若王妃神智不醒,明日不能親審,你就傳旨貝勒,叫他移交三堂會審,即日處決。”王好剛剛醒轉,聽了這話,又暈過去。
  再說易蘭珠被截回天牢之后,逃生絕望,反而寧靜下來,在黑沉沉的牢房中,靜待著死神的宣判,黑暗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牢門輕輕打開,一條黑影飄了進來,易蘭珠動也不動,厲聲叫道:“好吧!把我帶出去,殺死,絞死,車裂,分尸,隨你們的便,只是我們漢族的人你可殺不完啊!”
  那條黑影“砰”的一聲把牢門關上,忽然間,易蘭珠眼睛一亮,那人亮起火折,點燃了一枝牛油燭,捧著燭盤,緩緩行來,低聲喚道:“寶珠,你不認得我嗎?你抬頭看看,看我是誰?”
  易蘭珠頭也不抬,冷冷地說道:“誰是寶珠?尊貴的王妃,我是殺死你丈夫的兇手!”這霎那間,一只溫暖的手,撫摸著她的面龐,撫摸著她的頭發,易蘭珠想叫嚷,想掙扎,可是一點力氣都沒有!
  鄂王妃淚流滿面,哭著叫道:“啊!他們把你折磨得好苦!”易蘭珠的脖子給大枷磨傷了;周圍起了淤黑的血痕,兩只腳踝也
  ”流著膿血,王妃取出絲絹,給易蘭珠慢慢揩拭,膿血濕透了三條絲絹,王妃慢慢折起,藏在懷中。易蘭珠忽然睜開眼睛,尖聲叫道:“王妃,你不要假慈悲,拆磨我的不是他們,是你!”
  王妃打了一個寒噤,茫然地挪開半步。易蘭珠斜著眼睛,冷冷笑道:“十八年前你拋棄了我,現在又要來殺死我了!”王妃失聲痛哭,緊緊地摟著易蘭珠,叫道:“寶珠,你一點也不知道我是怎樣的愛你!”易蘭珠用手肘輕輕推開了她,叫道:“愛我?哈哈,你愛我?你為了要做王妃,讓我的父親給你的丈夫殺死;你為了要做王妃,忍心把我拋棄,讓我在寒冷的異鄉飄泊了十八年。”王妃叫道:“寶珠你罵我?罵下去吧!我很喜次,你已經知道我是你的母親了!”易蘭珠道:“我沒有母親,我的母親在十八年前已經死了!”王妃抱著易蘭珠坐在地上,低聲叫道:“寶珠,你的母親做錯了事,可是她并不是那樣的女人!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總之,她不是那樣的人,我想說給你聽,但一定說不清楚。我只請你模模我的心吧!從我跳動的心,你應該知道我是怎樣愛你,十八年來,白天黑夜,我都惦記著你,我記得你開始學行時候的神情,叫出第一聲‘媽媽’時候的喜悅;我想著你不知在什么地方長大了,不知你長得像爸爸還是像媽媽,現在看來,你是長得跟你的爸爸一模一樣,嘿!像他那樣的倔強!”易蘭珠的頭貼著王妃的胸,兩顆心都在劇烈的跳動!忽然易蘭珠倒在王妃懷中,輕輕啜泣,叫道:“說真的,媽媽,我也愛你啊。”
  燭光驅散了黑暗,分別了十八年的母女互相地摟著,母親的眼淚滴在女兒的面上,女兒的眼淚滴在母親的胸前,過了許久許久,誰都沒有說一句話,忽然外面傳來了閣閣的腳步聲,似有人在牢房外走來走去!
  王妃皺了皺眉,瞿然一醒,揩干眼淚,高聲叫道:“腳步放輕一點,別吵我審問!”王妃進入天牢時,掌管天牢的貝勒再三問她要不要人陪伴,王妃搖頭說不要。貝勒道:“那女賊的武功很厲害,雖然背了大枷,扣上腳銬,只怕還要預防萬一。王妃萬金之體,出了差錯,那可不值。”工妃怒道:“別羅嗦,我要親自審問,不許一個人在旁,你知道么?”隨手一抓,在檀木桌抓了五道裂痕,貝勒大駭,心道:“怪不得人說鄂王妃文武全材,是咱們旗人中第一美人,又是一位女英雄,看來真是不錯!”當下不敢再說。但雖然如此,貝勒還是很不放心,因此加派衛士在外面巡邏。
  王妃斥退了外面的衛士之后,緊緊樓著易蘭珠,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道:“女兒啊,現在你是我的了!”聽了外面衛土的腳步聲,易蘭珠心頭陡然起了一種憎恨的情緒:“我的母親和他們是一家人,他們要聽我母親的話!”這個念頭像火焰一樣燒痛了她的心,她掙扎著從母親的懷抱里脫出來,叫道:“王妃,你說要審問我,為什么不審問呢?”王妃心痛如割,顫聲說道=寶珠,你要怎樣才相信我?相信你的母親?你說罷,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都會做!”易蘭珠冷笑道:“也許是明天,也許等不到明天,他們就會把我的頭懸在午門之外,把我的心肝祭奠你的丈夫,我還有什么事情要你去做?”
  王妃親了一下她的女兒,毅然說道:“好吧,寶珠,我帶你走出天牢,將你偷偷放走,然后我就吃最厲害的毒藥,去見你的爸爸,這樣你總可以滿意了吧?”
  易蘭珠尖叫一聲,摟著她的媽媽,叫道:“啊!你為什么要這樣說呢?你是把我當成你的女兒,還是把我當成你的敵人?說得好像我要向你報仇,讓你去死!”王妃目不轉睛地望著女兒,忽然喊道:“你的眼睛,跟你的爸爸完全一樣喲!”
  易蘭珠探手入懷,把內衣撕破,取出那封藏了許多年的血書,擲給王妃道:“這是爸爸給我和你的信,爸爸本來就是要我像他一樣啊!”
  王妃身軀顫抖,似波浪般起伏不休,展開血書,只見信上寫道:“寶珠吾女,當你閱此書時,當已長大成人。你父名楊云驄,你母名納蘭明慧,你父是抗清義士,你母是清室王妃,你父喪命之日,正是你母改嫁之期。你母是皇室中人,改嫁迫于父命,不必責怪。惟彼所嫁者乃國人之敵,胡虜元兇,你學成劍法,定須手刃此獠,以報父仇,并除公敵,若見你母,可以此書交之,令伊知你父非不欲伊晚年安樂,而實為國家之仇不能不報也,其余你未明了之事,可問你之祖師與攜你上山之叔叔,父絕筆。”
  王妃讀后,痛哭說道:“寶珠,我并沒有怪你的爸爸叫你殺他啊!”
  易蘭珠的眼睛放出閃閃光芒,再追問道:“媽媽,你真的不怪我嗎?”王妃打了一個寒噤,淚光中驀然現出多鐸臨死時的情景,鮮血淋漓,慘笑待死的情景,她又想起她曾對多鐸應諾的話:“你不要傷害她,我也叫她不要傷害你!”是的,她并不怪她的女兒,然而知又有點為他們的互相傷害而惋惜。她幽幽地答道:“女兒,我怎會怪你呢?但血已經流得夠了,我不愿再看見流血了!”
  “血已經流得夠了?”易蘭珠冷笑接道:“我們漢族人流了多少血?你們皇帝和將軍還要使我們繼續流!但我們的血也不會白流的,我的父親血灑杭州,你的丈夫就要血灑西山;明天,我的血染紅天牢,后天,更多滿洲人的血就要染紅京城的泥土!”
  王妃像挨了打一樣驚跳起來,驚恐地注視著她的女兒。她日日夜夜夢想著的女兒,如今在她的面前,是如此親密,卻又是如此陌生!她和她好像是處在兩個世界里,她不了解她,她們的心靈之間好像隔著一層帷幕!她聽著她的女兒把那滿腔怨恨像瀑布似的傾瀉出來,她又是驚恐又是哀痛,她昏眩地顫抖著,忽然又緊緊地樓著女兒,叫道:“你的我的女兒,你為什么要分出‘我們’和‘你們’?你是我血中的血,肉中的肉,你和我是一個身體的啊!”
  易蘭珠忽然笑了起來,不是冷笑,而是一種喜悅的笑,她把臉撲在母親的胸脯上,說道:“媽媽,你真的這樣愛我,愿意是我們的人嗎?”王妃還來不及弄清楚她的意思,趕忙說道:“當然是這樣的啊,你還有什么不相信我呢?”易蘭珠急促地叫道:“那么,你就跟我一道走吧!母親,不是你帶我走,是你跟我走,明白嗎?媽媽,凌大俠他們一定還在想辦法救我,你馬上出去,我告訴你他們的地址,他們有你的幫助,一定會救出我。除非我過不了明天,否則你還有機會救我出去的!”
  王妃一陣陣暈眩,“跟你一道走?”她喃喃問道。這是她從沒想過的事,她是一個王妃,怎么能夠和陌生的漢族人一道,反對自己的族人呢?她這樣的一陣猶疑,易蘭珠早已變了顏色,叫逼:“媽媽,我一絲一毫都不愿勉強你,是我太過份了,是我想得太孩子氣了。如果你愿意跟我走的話,十八年前你已跟我的父親走了。我不怪你,媽媽!你也別怪我啊!現在我一點一滴也不愿受你幫助,你趕快走吧!這個牢房污穢得很。”
  王妃低聲地抽咽,說了許多話,甚至說愿意跟她一道走,可是她的女兒像啞了一樣,一句話也不答她了!王妃這時比死了還難受,她料不到她的女兒竟比她的爸爸還堅強。忽然,她的手觸到一樣東西,她驀地叫道:“寶珠,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
  易蘭珠仍是那個樣子,把臉藏在掌中,忽然間,她的眼睛從手指縫中看到一縷血紅的光芒,王妃手上拿著一把亮晶晶的短劍,多鐸的血凝結在劍刃上,還沒有揩去,易蘭珠跳起來道:“這是爸爸的寶劍。”
  王妃道:“是的,這是他的寶劍,我第一次碰到他時,他給沙漠的風暴擊倒,暈倒在我的帳篷外,我就是看見他這把寶劍才救。他的。你在五臺山行刺的時候,一劍插入我的轎中,我一看見,就知道你是我的女兒了。”
  這把劍像是一個證人,易蘭珠一家人的悲次離合、生死存亡都和它有著關聯。它伴著楊云驄和納蘭明慧在草原定盟;它保衛楊云驄到最后的一刻;凌未風拿它作信物,抱易蘭珠上天山;最后易蘭珠將它插進了多鐸的胸膛。
  也就是在刺殺多鐸那天,易蘭珠因為見著母親,寶劍震落在地上,她在天牢里想起“親人”時,也曾經想念過這把寶劍的。但現在,她的母親將它交還給她,她卻感到一陣陣的迷惑。
  王妃低聲說道:“你留著這把劍吧,也許對你有用的。如果凌大俠他們再來救你,有這把劍,也比較容易脫身。”
  易蘭珠最愛她的父親,因此也非常愛這把短劍。可是此刻,她卻忽然間感到憎恨,不是恨這把劍,而是恨她的母親。她叫我留著這把劍等凌大俠他們來救,那么就是說,她非但不肯跟我一道走,而且不愿再想辦法救我了。”她并不希望母親救她,可是她的心靈深處,卻是渴望母親的愛的。她覺得十八年的痛苦,就該贏得母親全部的愛。要求太高了,失望也就容易。這是一種非常錯綜復雜的情緒,但她卻不知道,她的母親在說這話時,心里已經作了一個決定。
  易蘭珠叫道:“我不要它,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把短劍!令你們滿洲人顫抖的短劍。這把劍還是留給你吧,你見著它會更記得爸爸。”易蘭珠雙手抱著頭,低低地嗓位,又不理她的母親了!
  外面的腳步聲又響起來,有人催道:“貝勒問候王妃,皇上也派人來探問,王妃審完沒有?”鄂王妃應了一聲,取出一條干凈的絲帕,給女兒慢慢地揩抹眼淚。當她站起來時,茫然地將手帕掉落地上。
  “寶珠,你好好保護自己,”王妃說:“你明白嗎?”
  這剎那間,易蘭珠的心像給千萬把尖刀割成無數碎片!
  炬光漸漸消逝了,那枝王妃帶來的牛油燭,只剩下短短的半寸,在吐著微弱的光芒,燭淚凝結在地上,構成不規則的花紋圖案。“蠟炬成灰淚始干!”王妃停止哭泣,最后瞧了易蘭珠一眼,木然地轉過了身,向著牢門走去。
  “我明白了!”易蘭珠溫柔地嘆道:“媽媽,這不是你的錯!”但她說得太小聲了,以至王妃根本沒有聽見。
  蠟燭燒完了,燭光忽的熄滅,就在這一刻,王妃走出了牢門,天牢內剩下虛空的黑睹!易蘭珠陡然跳了起來,喊道:
  “媽媽!我們彼此原諒吧!媽媽,回來!回來!”
  牢門已經關上了。媽媽不會再回來了!易蘭珠茫然地向四圍張望,黑暗中似有無數鬼魁張牙舞爪向她撲來,她尖叫一聲,撲在地上,心里明白,什么都完了!
  “什么都完了!”王妃喊了出來,此刻,她已經回到家中,在房間踱來踱去,發出絕望的叫喊。
  房間的正中掛有多鐸的畫像,多鐸那雙眼睛似乎在牢牢地盯著她,她拔出那柄短劍,楊云驄的影子在劍光中現出來,也似乎在牢牢地盯著她。她尖叫一聲,掩了面孔。漆黑中,她女兒的影子又在眼前出現,也似乎在牢牢地盯著她!
  她張開了雙手,慢慢地拿起了那柄短劍。
  突然一陣敲門聲,侍女在外面報道:“納蘭公子求見!”
  “是他?怎么這個時候要求見我?”納蘭容若是王妃最疼愛的侄兒,也是她平日唯一可以談得來的人。她本來是不想見任何人的了,可是納蘭容若是例外,她嘆口氣道:“好吧,就和他見一面吧!”她打開了房門,納蘭容若正緩緩地走上樓來,他的書僮在樓下等候。
  納蘭容若和王妃對面而坐,彼此都大吃一驚。納蘭容若吃驚的是:姑姑本來是旗中最美的美人,現在卻似驀然老了幾十年,而且雙眼腫得像胡桃一樣,顯然是流了過多的眼淚!王妃吃驚的是:她這位才名傾國的侄兒,竟消失了一向瀟灑的風度,面色慘白,捧著茶杯時,手指也在微微地顫抖。
  “容若,你好,有什么事情嗎?”王妃問。
  “三妹妹已經死了!”納蘭容若突然站了起來,茶水潑濺地上,以激動的聲調報告了這個噩耗!
  “三公主死了?”王妃木然地反問了一句,發呆的眼睛看著窗外。這個消息來得突然,可是此刻她的心頭是已經夠沉重的了,再增多一份沉重,也不怎樣顯得出來了。
  “三妹妹是自溢死的。”納蘭容若低沉地說道。
  “自縊死的?”王妃發著抖重復地說:“三公主為什么要自殺?”
  “不是自殺。”納蘭容若道:“是給皇上逼死的!我猜,事情和天山那個‘女飛賊’有關!”說到“女飛賊”時,王妃尖叫一聲,納蘭容若驚異地看著她,繼續說道:“你不知道嗎?就在你入宮見皇上那天,宮中給一個女俠鬧得不亦樂乎,皇上一個親信衛士給殺死了,還有兩人給毒砂子打暈了,救治不及,后來也死了。”
  王妃心中了然,知道這個“女俠”一定是隨自己出宮的那個“宮娥”,自己的女兒的好友。她很奇怪,為什么納蘭容若稱她為“女俠”,卻稱自己的女兒“女飛賊”,插口問道:“你怎么知道她是女俠?”
  納蘭容若凄然地望著王妃,突然用一種急促的聲調說道:“姑姑,咱們姑侄是無話不談,那個女俠是我把她帶進宮的,她叫做冒浣蓮,還是董鄂妃以前的女兒呢,想不到我帶她進宮,卻害了三妹妹!”
  “姑姑,請恕我莽撞問你,那關在天牢中的‘女飛賊’,是不是你一個至親至近的人?”
  王妃一陣痙攣,許久許久,才抬起頭來,低聲的說道:“現在我不用瞞你了,她是我的女兒!”
  納蘭容若嘆口氣道:“我看得出來!姑姑,我們生在皇家,真是一種罪孽!三妹妹的死也是一種情孽!”
  王婦臉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起來,喃喃說道:“情孽!情孽?”
  納蘭容若避開了姑姑的目光,說道:“是的,情孽。那個女飛賊,不,她不是女飛賊,她是你的女兒,我的表妹。表妹有一個意中人叫張華昭,想把她救出來。而三妹妹偏偏就愛上表妹的意中人!”
  這件事在王妃還是第一次聽到,雖然她自覺已走到生命的盡頭,但對于女兒的事情還是渴望知道,她突然變得興奮起來,叫道:“有這樣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納蘭容若低低嘆了口氣,說道:“你不必問了,一下子也說不清楚。我先告訴你三妹妹是怎樣死的吧。”
  “冒浣蓮姑娘大鬧皇宮之后,皇上發現失了朱果金符。這金符可絕不是外人偷得了的,皇上突然想起浣蓮姑娘偽裝宮娥隨你出宮時,三妹妹曾拉著她的手和她親親熱熱地說了幾句話,大起疑心,就叫太監傳她來問話。三妹妹對來傳她的太監說:‘你們且稍等一會兒,待我換過妝就來。’想不到她就這樣在寢宮自縊死了。”
  王妃叫道:“啊,原來那朱果金符是三公主偷的!”
  納蘭容若道:“是的,她為了自己所愛的人,犧牲了自己!”
  王妃熱淚盈眶,垂下頭去,捶胸說道:“三公主雖是深官弱質,卻生就俠骨柔腸,比我那可是要強千倍萬倍!”
  納蘭容若泛然而位,啞聲說道:“我陪皇上在南書房讀書,內監來報,說是三公主自縊死了,皇上面色青白,‘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活該!’我嚇得暈了,想哭哭不出來!皇上忽然說道:‘你知道三丫頭和外臣有什么勾結?’我莫名其妙,心又悲痛,說不出話,只是搖了搖頭。皇上道:‘這丫頭好大膽,偷了我的朱果金符,我只道她想做太平公主呢!’太平公主是唐朝女皇帝武則天的女兒,曾勾結外臣,搶奪皇兄的權柄。皇上引太平公主的故事,大約是以為三妹妹偷他的朱果金符,一定包蔽有搶奪朝政的野心,他又哪里知道其中有這樣復雜的事?大抵做皇帝的人,凡事都會猜疑,以至想得完全不近情理。我道:‘三公主和我素來友好,我知道她從來不管外事,哪會勾結廷臣?’皇上沖著我笑道:‘容若,我相信你不會騙我!’沉吟了半晌,又道:‘也罷,家丑不宜外揚,你就替我去約束內廷,任何人都不準把消息泄漏,并代我主持,把這丫頭收殮了吧。’我到了三妹妹住的景陽宮,把三妹妹解了下來,只見她書案上還有一紙詞箋,一上面寫有兩句詞:‘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她最近跟我學詞,大約是還未填完,就自縊死了。”
  納蘭容若呷了一口香茶,又道:“皇上又問我,知不知道有人拿朱果金符去救天牢女賊的事,我說不知道。皇上道:‘這些事情,太過離奇了,自己人也靠不住,我應該好好查一查!’姑姑,你的行遜可得檢點一些,給皇上看出,那就不好了!”
  王妃凄然笑道:“我現在還怕什么?容若,你回宮去吧,皇上若問起我,你就說不知道好了!”納蘭容若望著王妃,心頭感到一陣陣寒冷,揮淚說道:“姑姑,那么我去了!”王妃忽然又嘆口氣道:“你以前每次來,都會給我帶來一兩首新聞,只怕我以后再不能讀了。”納蘭容若驚問道:“姑姑你說什么?”王妃斷斷續續地哽咽說道:“嘿,生在皇家就是一種罪孽!容若,你再替我留一兩首詞,就寫寫我們的悲痛吧!”
  納蘭容若淚咽心酸,默然不語,驀地抓起了筆,說道:“好吧,我就替三妹妹續成那首詞,另外再送一首給她!”他的眼淚點點滴在詞箋上,霎忽寫成兩首,淚痕混著墨跡,字體潦草模糊。王妃艱辛地讀道:
  “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珍重別拈香一瓣,記前生!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個悔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
  “曲徑深宮帝子家,劇憐玉骨委塵沙。愁向風前無處說,數歸鴉。半世浮萍隨逝水,一宵冷雨喪名花,魂是柳綿吹欲碎,繞天涯!”
  納蘭容若擲筆凄笑,王妃目送著他的背影走下樓梯,好像什么知覺都沒有了!
  再說那晚大鬧天牢之后,凌未風與飛紅巾仗絕頂輕功,逃出險地。凌未風再申前請,請飛紅巾和他一道,去見易蘭珠那幫朋友。飛紅巾仍是搖頭,凌未風再問飛紅巾住在何地,飛紅巾又是不答。凌未風心內生氣,想道:我敬重你是前輩女俠,又是師兄的好友,你卻這么不近人情!飛紅巾忽然說道:“凌未風,我住的地方不能告訴你,你有本事就自己尋來,我失陪了!”身形一晃,宛如海燕掠波,流星飛渡,一團白影,衣袂徽飄,倏忽過了幾條街。凌未風細味語氣,好像飛紅巾是有意叫他跟蹤,心道:“難道我就追不上你!”一提氣,也展開了“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緊緊跟在飛紅巾身后,飛紅巾故意當作不知,頭也不回,只是一味奔跑。
  逐電奔雷,風生兩腋,二人功夫,竟是半斤八兩,飛紅巾占了先起步的便宜,始終領先十丈八丈。凌未風絕頂功夫,也不由得不暗暗佩服,心道:“怪不得她和大師兄當年并稱塞外奇俠!”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兩人已出到郊外,凌未風看著飛紅巾徑朝西山奔走,山道迂回盤曲,轉了幾轉,竟然失了飛紅巾的影子。
  凌未風停步四廄,只見山峰圍繞,霧鎖云封,人已在半山之上,心想:她引我來這里做甚?難道她真是住在西山之上?正思疑問,左上方一陣清脆的笑聲,隨風飄下,凌未風身形一拔!腳點蒼苔,手攀絕壁,捷似靈猿,霎忽到了上面,忽覺掌風颯然,上面早伏有一條蒙面大漢,雙掌飛揚,突施撲擊。凌未風大怒,一出手“風卷落花”左掌一拔,石掌斜劈,那人微微一側,便閃開了。凌未風悚然一驚:這人身法好快,不敢怠慢,一挫身一翻掌,反手劈去,那人雙掌一合,往外一分,又把攻勢解開,身形歪歪斜斜,忽然掌劈指戳,搶攻過來,身法手法步法無一不怪,凌未風竟是前所未見。
  那人連發六記怪招,饒是凌未風武功深湛,掌法精妙,也只好回拳自衛。凌未風一聲不吭,暗暗納悶,只是那人招數甚怪,功力卻差,十數招一過,凌未風已看出他的缺點,掌迭一變,忽拳忽掌,呼呼帶風,直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那人不敢硬接,連連后退。而更奇的是,那人開首的掌法神妙異常,但十數招之后打不到敵人,便破綻頻生,竟是虎頭蛇尾。凌未風哈哈大笑,振臂一掠,從他頭頂跳過,回身封住了他的退路,正想把他擊倒;其時兩人已打到稍為開曠之地,月光照影,凌未風一掌打出,忽地收回,這人的身材竟像自己的熟人!正待喝間,那人一揖到地,哈哈笑道:“凌大俠,到底還是你功夫高!”面中一揭,凌未風喜得叫出聲來,這人竟是當年負氣出走,自己和劉郁芳四覓無蹤的韓志邦。
  樹林里一聲長嘯,飛紅巾驀現身形,笑道:“凌大俠,你還惱我么?要不是韓大哥說你是他的好友,我還不敢引你來。”韓志邦挽著凌未風,說道:“凌大俠,還有幾位朋友等看見你。”帶著凌未風穿人密林,密林中有一間小小的寺院,韓志邦拍了三下寺門,叫道:“老朋友來了!”寺門倏地打開,里面有七八個喇嘛和十多個哈薩克人,高高矮矮的擠滿一地。喇嘛中凌未風認得一個宗達·完真,乃是當日護送舍利子入藏的人;而哈薩克人中,更有一半以上是他舊日的戰友,大家相見,歡喜之情,溢于言表。凌未風問道:“你們怎么萬里迢迢從塞外來到京師?”韓志邦沉吟半晌,笑道:“凌大陜,你不是外人,不妨對你直說。”用眼一膘宗達·完真,宗達·完真急忙說道:“當日搶救舍利子,凌大俠舍命相助,此恩此德,我們是永世不忘,韓大俠但說元妨。”凌未風見此情形,心想:莫非是他們機密之事,自己倒不便插足其間。正想說話,韓志邦道:“不是我們故作神秘,而是事關西藏的大事。凌大俠可知達賴活佛派了特使來京之事?”凌未風道:“我前日剛到殺師,忙于救人,根本不聞外事。”韓志邦道:“吳三掛舉兵之前,已向達賴活佛疏通,若處下風,便請活佛代為求和,此次達賴特使來京,便是為吳三桂求和來的。”凌未風“哦”了一聲,說道:“求和之事,我以前在五臺山谷救出紅衣喇嘛時,也曾聽他道過。”韓志邦道:“紅衣喇嘛正是此次特使,除了替吳三桂求和之外,恐怕還會談西藏內附之事。”凌未風不知韓志邦后來奪獲舍利子,給喇嘛迎入西藏等情事,心里暗暗奇怪:不知韓志邦何以和他們相處得如此之好。韓志邦又道:“紅衣喇嘛率領了二三十人入京,宗達·完真和哈薩克的幾位朋友,隨后也跟著來了。不過,我們不愿和紅衣喇嘛同住賓館。”飛紅個道:“我是聞知京師擒了‘女賊’之后,飛程趕來的。”凌未風聽了,這才知道飛紅巾起初為什么不肯將地址告知,敢情她不知道自己與韓志邦等都是同生共死的朋友。
  當時,眾人就寢之后,韓志邦與凌未風攜手在林中踏月同游,韓志邦忽然說道:“凌大俠,兩年前我不辭而行,你們一定很惱我吧?”凌未風道:“我們當時確是很遺憾,但不是惱你。”韓志邦歉然說道:“凌大俠,有一件事我很對不起你,我曾經嫉妒過你。”凌未風笑道:“那是你的誤會,我和劉大姐本來就沒有什么。”韓志邦搖搖手道:“凌大俠,經過這兩年的磨煉,我好像比從前懂了許多,一切緣份,都是勉強不來的。你和劉大姐都是我最敬愛的人,如果看到你們在一起,我就會感覺幸福了!”凌未風忽然痛苦地叫道:“韓大哥,別提這個好不好?”
  韓志邦驚異地看著他,這時月亮西沉,天色已將破曉了。
  凌未風睡了一會,第二日一早起來,卻不見了飛紅巾,問起韓志邦,韓志邦也不知道,只說:“這位女俠,獨來獨往,武功極高,人又冷僻,誰也不敢問她,只怕是又想法救那女孩子了。”凌未風暗暗擔心,卻是無法。當下辭別韓志邦,去找冒浣蓮。韓志邦聽說當日大鬧五臺山的一班朋友也到京師,很為高興。只是仍叮囑凌未風暫時不要將他的蹤跡抖露出來,凌未風應允了。,
  韓志邦料得不錯,飛紅巾果然是想法救易蘭珠去了。她清早起來,在西山之巔,練了一回劍法,練束停當,下山進城。心中悲憤,郁悶難消,想來想去,想不出救易蘭珠之法,一時間前塵往事涌上心頭,忽然咬牙想道:納蘭明慧是她的母親,若她不肯救出女兒,我就和她拼了。主意打定,黃昏時分,一個人偷偷進了王府。
  再說王妃自納蘭容若去后,心似死灰,人如槁木,獨坐樓中,眼前只覺一片灰暗。過了許久、許久,才緩緩站了起來,用顫抖的手,抓起了那柄短劍。
  “寶珠,不要怪我!云驄,你等著我!”王妃暮然叫了出來,倒轉劍鋒。劍尖唰的插進心房,忽然,窗門倏地打開,一條人影,疾逾鷹隼,飛了進來。
  “明慧,你怎么了?”一雙有力的手,緊緊地扶著她。新月剛剛爬上枝頭,透過碧紗窗戶,照著兩個愛恨糾結的女人,這兩個女人,面色都是一樣慘白!
  “飛紅巾,不要恨我!”王妃喃喃地說道。這霎那間,一切仇恨全部化解,叱咤草原,縱橫塞外的女俠,籟簇地落下淚來!
  “飛紅巾,我們都是楊大俠最親密的人,讓我們和解了吧!姐姐,你不討厭我叫你做姐姐吧?”王妃面色突轉暈紅,心房劇烈地跳動,臨死前極度的興奮,使她覺得血液似乎像飛泉一樣在體內流轉。
  “明慧,我的妹妹,我們不是仇人,我一定會好好地看待你的女兒,舍了我的性命,我也要救出她!”
  王妃用感激的眼光看著飛紅巾,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氣力漸漸消失,掙扎著說道:“姐姐,把那柄短劍拔出來,送給我的女兒,那是她父親的東西!”
  飛紅巾全身顫抖起來,這樣堅強的飛紅巾,此刻體驗了生平最深刻的恐怖!這把劍插得直深入劍柄,縱有仙丹妙藥也救不了,一拔出來,死得更快。可是怎能夠不拔出來呢?她有責任要把這柄短劍送給楊云驄的女兒啊!
  飛紅巾親了一下王妃,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道:“妹妹,你放心去吧!”閉了眼睛,抓著劍柄,倏的拔了出來。正是:恩怨已隨心血盡,死生一例付浮萍。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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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生死兩難忘 半世浮萍隨逝水 恩仇終解脫 一宵冷雨喪名花
  鮮血像噴泉一樣飛濺出來,納蘭王妃頹然倒在地上,一件事情驀地兜上心頭,在這心臟即將停止跳動的時刻,她拼著最后一口氣,斷斷續續池說道:“明天#瑚天黃昏時分……他們要押寶珠,押寶珠……到……到刑部大堂會審。”說完之后,兩眼一翻,就此一瞑不視。
  飛紅巾握著那柄短劍,呆呆地站在王妃尸旁,忽然窗外一聲獰笑,飛紅巾短劍當胸一立,旋過身來,只見三個夜行人!已破窗而入。月光下看得分明,頭一個長須如銀,身材瘦小,兩旁跟著兩個約摸四五十歲的漢子,一進來見著滿地鮮血,齊聲驚叫,那白須老者喝道:“哼,好大膽的女賊,敢傷害王妃!”
  飛紅巾滿腔郁怒正自無處發泄,拔身一聳,短劍飛處,一縷血紅的光澤,徑向老人剁去,那老人飽袖一拂,嗤的一聲,給刺穿了一個大洞,但飛紅巾的劍鋒也給拂得歪過一邊。飛紅巾手底狠辣異常,左掌隨著劍鋒刺出之勢,倏然劈出,那老者咦了一聲,反手一推,飛紅巾只覺一股大力襲來,趁勢向前一沖,兩條漢子刀劍齊下,飛紅巾短劍橫揮,只聽得碎金切玉之聲,挫鉻不絕。飛紅個疾如閃電,穿出窗戶,自六層樓飛躍下地,刷刷兩劍,又刺傷了兩名王府衛士,正要逃走,忽聽得“呼”的一聲,那白須老者亦已跳了下來,手執雙劍,攔住她的去路。說時遲,那時快,那兩條漢子亦已躍下,和王府的衛士散在四面,遙遙采取包圍之勢,但卻并不上前。白須老人睥睨作態,傲然說道:“你贏得我手中雙劍,我就放你過去。”
  飛紅巾幾曾受過如此輕視,長鞭“呼”的一聲橫掃出去,嚴似靈蛇,閃動不定。白須老者喝聲“好!”一個盤旋,搶到飛紅巾側翼,右手劍“金雕展翅”,往外疾展,冷森森的劍鋒猛削敵人肩臂。飛紅巾身法快極,一鞭發出,方位立變,反手一劍,應招發招,只聽得當的一聲,雙方都退出幾步。飛紅巾只覺虎口發熱,暗暗心驚,那老者的劍刃給斬了一道缺口,也是“咦”的一聲,叫了出來!
  兩人再度交鋒,大家都不敢輕敵。飛紅巾展出師門絕技,左鞭右劍,攻守相連。長鞭起處如龍蛇疾舞,短劍盤旋如鷹鶴回翔,招數變化繁復,攻守難以捉摸。那老者在劍光鞭影中兀然不懼,兩柄長劍,霍霍展開,竟似隱隱帶有風雷之聲!而且更怪的是:他左手劍和右手別的路數全然不同,像飛紅巾一樣,招數也是變化繁復之極,兩人霎忽之間,已斗了三五十招,那老者忽地跳出圈子,喝道:“你是不是天山老妖婆的徒弟?”飛紅個大怒,刷刷刷,三鞭連環猛掃,斥道:“你敢罵我師父!”這時她亦已知道這老者的身份了。
  這白須老者輩份極高,他是長白山派開山祖師,獨創“風雷劍”法的齊真君,門下弟子很多,多譯的師叔紐祜盧和十八年前刀傷凌未風的邱東洛,都是他的弟子。五十年前他到回疆云游,那時他三十歲未到,風雷劍法剛剛練成,心高氣傲,獨上天山去打晦明禪師,晦明禪師念他不遠萬里而來,現身相見,和他在無山絕頂論劍,晦明禪師最喜有虔心毅力的后輩,起初對他非常之好,稱贊他道:“你年紀輕輕,有此成就,實在難得。你的劍法,雖有缺點,在關外想也無人能敵了!”當時齊真君如果機靈的話,謙虛求教,甚或立即拜師,晦明都會應允。不料齊真君竟不肯以后輩自居,堅持要和晦明禪師比試。晦明禪師微微一笑,說道:“我封劍多年,劍法早已生疏,不是你的對手。我剛才所說,只是姑妄告之,你不必放在心上。”說罷身形一晃,霎忽不見蹤跡。齊真君雖然驚奇于晦明禪師的絕頂輕功,但還以為他的劍法的確不如自己,沾沾自喜,也就不再去找晦明禪師,徑自在天山漫游。
  天山橫亙三千多里,晦明禪師住在天山北峰,天山南面高峰,卻另外住有一個奇人,蹤跡比晦明禪師還要詭秘,是個白發滿頭但卻容顏美艷的女子,人稱“白發魔女”。據說她曾經做過強盜頭子,為了情場失意,一夜白頭,這才絕跡江湖,隱居塞外的。
  齊真君只知有一個晦明禪師,卻不知有一個白發魔女,他自北高峰來到南高峰,彈劍長嘯,意氣甚豪,在峰頂練了一回劍法,高聲嘆道:“可惜世間沒有人能和我平手過招!”他真以為自己的劍法獨步天下,為找不到對手感到沒趣。不料話聲方了,一陣冷笑已傳到耳邊。
  憑齊真君那么高的武功,竟然不知道白發魔女是從哪里鉆出來的,這一驚非同小可,雙劍急忙挽個劍花,一劍護胸,一劍應敵,喝道:“那里來的妖婦,為何冷笑?”白發魔女滿臉鄙夷之色。說道:“憑你這點不成樣的玩意,居然敢在這里使劍。”齊真君氣得面色發青,雙劍一抖,說道:“你這么說,想來劍法高明極了,好吧,咱們就比劃比劃!”白發魔女冷笑一聲,隨手折下一根樹枝,迎風一蕩,瞧了齊真君一眼,又解下一條腰帶。“哼”了一聲,說道:“我雖然不行,可還用不著拔劍來教訓你!”齊真君大怒,反手一劍,疾如閃電,喝道:“好吧,你就用樹枝來擋吧!”白發魔女一個閃身,“盤龍繞步”,樹枝拂處,竟然帶起風聲,連枝帶葉,向齊真君手腕劃到。她只用一條腰帶和一枝樹枝,不過三十招,就破了齊真君獨創的風雷劍法,把他逐下天山。
  白發魔女就是飛紅巾后來的師父。因此齊真君一見飛紅巾左鞭右劍的招數,便猜出她是白發魔女的門下。
  齊真君自吃白發魔女的大虧后,回轉長白山中苦練劍法,果然成了關外劍術的大師,清兵入關,也曾請他相助,可是那時他自問還不是白發魔女的對手,不愿入關。直到邱東洛在云南撫仙湖被凌未風割了一只耳朵之后,回到長白山哭訴,他屈指一算,距離天山受挫,霎忽已近五十年,他想晦明禪師和白發魔女,一定早已逝世,又聽說凌未風是晦明禪師的弟子,以天山劍法,壓得關外武師聞風膽落,不禁撩起雄心。這時他雖然已是年近八旬,但功力深厚,精神矍銳還似壯年,于是仗劍出山,在五十年后重來中土。
  他一到北京,恰巧在凌未風大鬧天牢之后。他進宮叩見皇帝,皇帝大喜,便叫他帶兩個徒弟,到王妃府中偵察“女賊”蹤跡。原來皇帝因冒浣蓮盡知他的隱秘,最為忌憚,把她當成心之刺,非拔去不能安枕。他帶來了兩個徒弟,來到王府,無巧不巧,一到王府就碰到飛紅巾。
  齊真君一生最恨白發魔女,這回碰到她的徒弟,立心先把她祭劍。他的風雷劍法經過五十年苦練,確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齊真君雙劍展開,呼呼風響,渾身上下,一片清光,果然威力驚人!但飛紅巾是白發魔女的侍人,長鞭短劍,左攻右拒,右攻左拒,也是配合得妙到毫巔!齊真君最初自恃五十年功力,以為對付一個小輩,還不是手到擒來?心高氣傲,迭走險招,不料飛紅巾招數狠辣之極,門戶又封得極嚴,斗了半個時辰,非但討不了半點便宜,而且有好幾次過于急躁,還幾乎給飛紅巾的長鞭掃中,這才暗暗吃驚,心想:自己苦練風雷劍法,原是想找白發魔女報仇的,如果連她的徒弟都斗不過,那五十年心血,豈不是白花?
  其實齊真君不知道,飛紅巾比他更感吃力,她招數雖然精奇,功力到底稍遜,用盡全力,才能打個平手,而且每次兵刃相交,自己都感到一股潛力,似鐵錘挾風,當胸壓下。飛紅巾運氣凝神,拼命支撐,又拆了二三十招。齊真君這時也已看出飛紅巾武藝雖高,功力究竟比不上他。風雷劍法一變,不求急攻,把內力都運到劍上,劍風蕩處,連四面枝葉都籟簌作響!這回輪到飛紅巾急躁了,她想強敵當前,衛士環伺,若不急求脫身,只悄英名難保。當下使出險招,一招“玉帶圍腰”,迫得齊真君飛身躍避。他凌空擊刺,避招迸招,劍法極為凌厲,但飛紅巾比他更為悍猛,腳踏原地,左肩晃處,轉過身形,用力一抖,左手那茶長鞭,競筆直地豎起來,直向齊真君“丹田穴”扎去,鞭劍相交,夜空中霎的火花飛濺,兩人都向后面倒翻出去!齊真君功力雖比飛紅巾為高,但高得也是有限,他身子懸空,不比平地易于使力,此消彼長,功力恰恰拉平,鞭劍相交,兩人都給對方的潛力震了出去。
  飛紅巾趁勢一個倒翻,以“細胸巧翻云”的輕功絕技,翻出六七丈外,長鞭在半空中反手打出,兩名衛士,兵刃方揚,已給長鞭卷著,飛紅巾腳尖著地,力貫鞭梢,兩般兵刃,都給她卷去!
  飛紅巾一聲長嘯,叫道:“你姑奶奶少陪了!”正想硬闖,忽然一條大漢,迎面樸來。左刀右劍,當頭剁下,喝道:“你想走,那可不成!”飛紅個一劍掃去,那人刷地跳開,刀搶中盤,劍走偏鋒,居然也是風雷劍的招數,不過把雙劍改為刀劍罷了,這人是齊真君的得意弟子邱東洛。邱東洛的武功雖比飛紅巾弱許多,可是十招八招還擋得住,就在這一瞬間,齊真君又已趕上來了!
  齊真君趕來,叫道:“東洛,退下!”雙劍呼地卷來,又把飛紅個圍住!他剛才給飛紅巾長鞭震退,在眾目瞪瞪之下,氣得滿面通紅!這番再度撲來,出手更見辛辣,飛紅巾知道闖不出去,也橫了心腸拼死相斗,只見劍光鞭影,飛沙走石,端的驚險萬分,激烈異常!
  又過一陣,飛紅巾汗濕衣裳,她到底是女流,氣力漸漸不繼。正想施展師門的“神魔奪命”絕招,和敵人同歸于盡。忽然聽得有人喊道:“韓大哥,你去拔那老賊的須,我要追債!”飛紅巾一聽大喜,只見附近一棵大樹之上,似飛鳥般地落下三條黑影。為首的是韓志邦,當中的是凌未風,而押后的一個黃衫少年,她就不認得了。
  韓志邦旋風般地撲入戰圍,步子歪歪斜斜,齊真君呼的一劍掃去,以為定可把敵人攔腰兩截,哪料竟擲個空,韓志邦身法怪極,也不知是怎么給他避過。齊真君怔得一怔,韓志邦已搶攻了兩招怪招,齊真君見所未見,要想回劍攔截,又給飛紅巾絆著,啪啪連聲,左右兩頰,都中了一掌,齊真君左時一撞,沒有撞中,下巴一陣劇痛,雪白的胡子,竟然真的給敵人拔去一綹!這時凌未風正在和那個左手掄刀右手使劍的人相斗,眼角仍吊著韓志邦,叫道:“行了,快退!”韓志邦意猶未足,“啪”的一掌,又擊中了齊真君的背心,不料這一擊如中鋼板,震得手掌麻木,虎口流血。他仗著身法怪異,急忙退出圈子,飛紅個虛晃一劍,立即轉身掩護,齊真君雖然氣憤異常,卻是不敢追趕!
  韓志邦在那石窟學到幾手怪招,得凌未風所教,出敵不意地欺身進擊,果然把齊真君的胡子拔了下來。他不知厲害,還想貪功!再擊齊真君一掌,卻反給震痛了手掌,急忙退出。要知韓志邦的功力與齊真君相差很遠,全仗開首那幾下怪招與飛紅巾牽制之力,才能成功,如何可以久戰下去?但齊真君卻不知個中奧妙,給韓志邦打了兩個耳光,又給他拔了胡子,這一場羞辱,比吃白發魔女的虧,更重更大。他只道韓志邦比飛紅午還要厲害,自是難免膽怯了。
  韓志邦與飛紅巾一道出來,桂仲明立即趕上接應,他的那口騰蛟寶劍,舞將起來,宛如一道銀虹,霎忽之間,削斷了十幾個衛士的兵刃。
  桂仲明叫道:“凌大俠,我們闖出去吧!”凌未風應道:“待我討了欠債,馬上就來。”他在樹上縱下來時,已認定了邱東洛,一展青鋼劍,就把他釘著,只是當時為了關心韓志邦,所以未發出辣招,此際,韓志邦與飛紅巾都已脫險,他還有什么顧忌?
  凌未風一聲長笑,青鋼劍霍地進招,急如電火,邱東沼左臂酸麻,手中刀飛上半空,右劍一格,給凌未風反手一絞,劍又脫手飛去。邱東洛拔步便跑,那里還跑得了。凌未風左臂一探,抓著了他的后心,像抓小雞似的提將起來,滴溜溜地打了個轉,手臂一彎,將他的頭扭轉過來,舉劍在他的面門一劃,嚇得他半死,只覺一片沁涼,凌未風已是把他的右邊耳朵割了下來,大笑說:“本息付清,饒你不死!”單掌往外一甩,將邱東洛拋出三丈開外。
  齊真君氣紅了眼,眼看著三個“叛賊”就要硬闖出去,袍袖一抖,翩如大鳥騰空,落在桂仲明與凌未風之間,雙劍向凌未風劈去。這時飛紅旬與韓志邦跑在前頭,凌未風最后。齊真君最懼韓志邦,對凌未風卻并未放在眼內。
  齊真君認不得凌未鳳,凌未風卻認得齊真君,冷笑說道:“你這老賊還有幾把胡子?”只一晃身,青鋼劍疾如閃電般的向兩劍交剪的隙縫產刺進,齊真君大哈一驚,向后一仰,左劍一撥,避開這劍,凌未風跨能一步,毫不放松,劍招改為“鐵鎖橫舟”,向左一封,趁著齊真君避招后仰,重心不穩之際,青鋼劍疾的揮去,丁當一聲,把齊真君右手長劍蕩開。劍招三變,疾發疾收,齊真君一念輕敵,幾乎喪命在凌未風劍鋒之下!
  但齊真君是一派宗師,五十年功力,非同小可,臨危不亂,奮力一振,力透劍尖,身子風車般向左一旋,雙劍未收,微一點地,竟然反彈起來,右劍擦著凌在風的劍身,趁勢引開,解了險招,左劍上撩,刺向凌未風持劍的手腕,凌未風也不禁心頭一凜,飛身自開真君左側掠過,“神龍掉尾”,回手一劍,朝齊真君的太陽穴疾刺。齊真君霍地翻身,橫劍一劈,只聽得一陣金刃吏鳴之聲,火星四濺,兩人都給震退幾步,手中的劍都給對方砍了一個缺口!凌未風這招試出了齊真君的功力和自己竟是半斤八兩,旗鼓相當!心想:要制服這老頭兒,可不是三五十招的事,懶得與他糾纏,喝道:“念你一把年紀,饒你回去養老吧!”青鋼劍左右疾揮,劍招發處,直如風翻云涌,王府的衛士們哪里攔截得住?霎忽之間,已給他和掛仲明會合一處。
  齊真君苦練了五十年,自以為可以稱霸天下,不料一出手就連連吃虧,與飛紅巾打成平手,給韓志邦打了耳光,遇凌未風更幾乎喪命!而這三個人還都是自己的小輩。凌未風看來只是三十歲多點,也不知他的劍法是從哪里學來的,如此神妙,見面四招,招招狠辣!不由得一片雄心都冷了下來,哪里還敢追趕?
  齊真君的另一個徒弟柳西巖,手使一根花槍,給桂仲明的寶劍斬去半截,大腿又給飛紅巾的長鞭掃去一大片皮肉,拿著半截槍桿,作拐杖用,邱東洛失去兩只耳朵,滿面流血,看著師弟,一拐一拐地走到齊真君面前,哭請師父報仇。邱東洛道:“那千殺的就是凌未風!”齊真君面色大變,習慣地捋捋胡子,一摸之下,才醒起一大絡胡子已給拔去,看者兩個徒弟的糟樣子,想著自己也是一樣的狼狽,又羞又怒又是心驚,記起五十年前晦明禪師的話,暗道:怪不得他說自己的劍法有缺點,果然連他的關門徒弟,劍術都在自己之上,面上無光,一言不發,徑自去找楚昭南。
  再說韓志邦一行人回至西山,飛紅午頹然坐下,嘆道:“王妃死了,這女娃子也完了!”凌未風默然問道:“王妃怎么死的?”飛紅巾把當時的情形說了,凌未風也禁不住淚咽心酸。大家默坐無言,良久,良久,飛紅巾忽然跳起來道:“我幾乎忘了她臨死留下了一句話!”凌未風急忙問道:“什么話?”飛紅巾道:“她說明天黃昏時分,他們要解易蘭珠到刑部大堂會審。”凌未風道:“你的意思是:我們中途攔劫?”飛紅巾點點頭道:“也只好這樣了!”
  凌未風沉思有頃,抬頭說道:“恐怕不行,他們在把‘欽犯’解出之前,天牢通刑部的街道,一定早已戒嚴,說不定還有御林軍防守,我們怎能聚集?縱使我們恃著武功,硬闖進去,也只是打草驚蛇,到殺散御林軍時,易蘭珠早被押回天牢了。”飛紅巾怒道:“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她被凌遲處死不成?有什么危難也得試它一試!”凌未風道:“誰說不救她了?我只是盤算一條安全之策。”過了半晌,雙目閃閃放光,對韓志邦一攬到地,說道:“看來這事只有韓大哥能幫我忙!”韓志邦慌忙避開,還了一揖,說道:“凌大俠你可別調侃我了。我的本領在你兩人之下,你們都救不了,我怎么成?”凌未風笑道,“救人可并不全是講真刀真槍的,何況韓大哥的本領也高得很呀!那老頭兒的胡子不是也給你拔下了么?”當下一手拉韓志邦,一手拉飛紅巾,飄然出屋,在夜林中漫步,把所盤算的計策詳細說了,問道:“韓大哥,你看成不成?這可全要看你和他們的交情。”韓志邦點點頭道:“別樣我不敢說,他們可對我像自己人一樣,對你也很感激!”飛紅巾忽然搶著說道:“如果救出來了,那女娃子可是我的,你不許和我爭!”凌未風隨口笑著答應:“我和你爭干嘛?你若把她收做女兒,我更歡喜。”三人商議完了,各自分頭布置。
  再說易蘭珠在母親去后,心如死灰。這一日也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獄卒把牢門打開,把她雙眼用厚布蒙上,接著聽到好多人的腳步聲,有人把自己推到一輛車上。
  車轔轔,馬蕭蕭,易蘭珠被蒙著雙眼,縛在車中,經了一個多月的折磨,受了一次心靈的重創,她的肉體和精神都支侍不住了。她的身子隨著車輛的顛簸起伏不休,腸胃非常不好受,一口苦水嘔了出來。旁邊的人冷冷笑道:“吃到苦頭了吧,你的父親作孽,你替他還債,活該!”易蘭珠身子本來已非常虛弱,這時忽然挺起腰來,罵道:“楚昭南你這奸賊,你配提起我的父親嗎?他雖死了比你活著還要強一萬倍!”楚昭南又冷笑道:“乖侄女,你應該放軟一點,你還要你的叔叔替你收尸呢!”易蘭珠斥道:“不要臉,你是誰的叔叔?你這滿洲靴子的走狗!”楚昭南正想用刻毒的話折磨她,忽然前面的車輛驟然停下,楚昭南揭開車蓋一瞧,只見前面來了兩輛大車,吆喝著讓道。楚昭南大為奇怪,問道:“什么人,為什么讓他闖道?”
  楚昭南和齊真君奉命帶著二十四名大內高手,分乘六輛大車,把易蘭珠從天牢押到刑部。不出凌未風所料,他們前一晚已布置了兩千名御林軍,守著經過的街道,任何人都不許通過。他們大清早就從天牢出發,滿以為有了這樣嚴密的防備,絕對不會出事。
  車頂上的衛士答道:“是西藏活佛的車仗。”楚昭南“哦”了一聲,心想:“我道是誰,原來這班寶貝!”西藏活佛的特使,在京師里甚受優禮,好像對待外國使者一樣。戒嚴令只能施用于一般官民,活佛使節的車仗,御林軍可不敢攔阻!
  楚昭南目力極好,遙遙看見前面車仗上站著十多個喇嘛,其中兩人相貌頗熟,一人記得是以前隨張天蒙護送舍利子的喇嘛。這還罷了,另一人雖穿看大紅僧袍,神態舉止卻與一般喇嘛有別。楚昭南看了兩眼,猛地醒起這人就是天地會的總舵主韓志邦,大吃一驚,正想揭破,忽然前面已有人叫道:“這些人是假冒的!”霎時間,那兩輛大車,跳出許多人,暗器亂飛,刀劍齊舉,像一群瘋虎似的,混殺過來。楚昭南奉命專守女犯,恐怕有失,不敢離開。
  車里跳出的那群人正是凌未風他們,他們是假冒的,可是活佛使節的車仗和車前面的七八個喇嘛卻是真的。原來韓志邦給西藏喇嘛搶回舍利子,他們把他迎入西藏,待如上賓。這次同在京師,韓志邦偕凌未風去找紅衣喇嘛商借關文車仗,紅衣喇嘛好生為難,凌未風道:“事敗之后,你當是我們偷去的好了。皇宮里的朱果金符我們都有本領偷,何況這些關文車仗?皇上見過我們的手段,他一定會相信的!”紅衣喇嘛一想:韓志邦是西藏僧眾的恩人,凌未風是自己的恩人(在五臺山谷時,凌未風曾救過他。見本書第三回),雖然有點冒險,可也不能不借!
  凌未風等借了活佛使節的車仗,由宗達·完真帶領七八個喇嘛當頭,算準時間,果然闖進了戒嚴地帶,攔截了押解易蘭珠的囚車,立刻引起一場混戰。
  凌未風為謀一擊成功,將躲在石鏢頭家中的一眾英雄都帶了出來,桂仲明、冒浣蓮、張華昭、通明和尚等人個個都有驚人的技業,但清廷這面有齊真君率領二十四名大內高手擋著,聲勢也自不弱。
  楚昭南屢經大敵,鎮定如常,按劍守在易蘭珠身邊,心想:只要齊真君擋得住凌未風,其他的人來搶我都不怕,而且,若萬一敵不住時,易蘭珠在我手中,他們也須投鼠忌器!
  楚昭南屏息以待,只見前面刀光劍影,打得十分激烈,凌未風雖已現身,但一時卻攻不過來,楚昭南暗自心喜,正自盤算把囚車駕回天牢,忽然間,突見前面飛起一條人影,迅逾飛鳥,左面一兜,右面一繞,霎忽向東,霎忽向西,齊真君、成天挺這兩個最高的好手,正和凌未風、桂仲明纏斗,無法抽身,其他的大內高手,竟自攔截不住,給她展開輕靈進捷的身法,霎忽就沖了過來。
  楚昭南吃了一驚,定睛看時,那條人影已撲上車頂,鞭風呼呼,兩名衛士應聲倒地,這人正是二十多年的威震塞外的飛紅巾。
  楚昭南對飛紅巾本自有些心怯,這時也顧不得了,手中劍一提一翻,青光閃處,“樵夫問路”,刷的一劍,直奔飛紅巾華蓋穴扎去。飛紅巾肩頭一晃,長鞭短劍,左右一分,鞭卷青鋒,劍刺脅下,兩般兵器,兩種攻法,一派進手招數,凌厲之極。楚昭南手中劍一抽,順著鞭勢,向上一拖,把長鞭引開,倏地橫身,左手捏著劍訣向外一推,右手劍向下一沉,往外一展,上刺小腹,下斬雙腿,霎忽之間,連使出三招極厲害的招數,從“引虎歸山”化為“金雕展翅”,招數尚未使完,又再變為“移星摘斗”,化守為攻,劍如抽絲,綿綿不絕。
  飛紅巾運絕頂輕功,和他一樣,同時運用三種身法,避招進,短劍斜飛,長鞭橫掃,一步也不退讓!
  兩人招數都是快速之極,電光石滅之間,就拆了十多招。論武藝,兩人正是半斤八兩,誰也勝不了誰;論氣力,卻還是楚昭南更能持久。飛紅巾已瞥見易蘭珠被縛在車中,卻是無法將楚昭南打退,而兩面已有幾名衛士,撲回援助,又急又惱,驀地一聲長嘯,喝道:“楚昭南,你敢攔我!”奮臂一抖,長鞭自左向在,掃了個圓圈,身形猛地一縱,不顧性命地硬沖過去。楚昭南絕料不到她如此拼命,竟敢身子凌空,飛闖過來,這時楚昭南若下殺手,必然是兩敗俱傷,而飛紅巾也必定傷得更重!
  這一瞬間,少年情事閃電似的在楚昭南心頭掠過。飛紅巾雖然從未愛過楚昭南,而且還和楊云驄一道捉拿他,鞭打過他,但飛紅牛到底是楚昭南唯一喜愛過的人。飛紅巾拼了性命,疾沖過來,楚昭南無暇考慮,本能地將身子一閃,飛紅巾已如飛鷹掠過,一下子就抓起了易蘭珠,翻上囚車去了!
  待楚昭南清醒之后,飛紅巾已掠出十余丈外,這時,兩方混戰,正打得翻翻滾滾,迫近了來。楚昭南知道飛紅巾輕功超卓,還在自己之上,只見凌未風與齊真君惡戰,殺得難分難解,滿腔怒氣,都轉移到凌未風身上,索性放過飛紅巾,長劍一抖,走偏鋒急上,和齊真君合力夾攻,想把凌未風殺掉。
  齊真君昨日在王府一戰,本來已給韓志邦與凌未風先聲震住,你道他今日如何還敢硬拼?說來有段趣事。原來齊真君一到京師,朝見了康熙之后,便與楚昭南相見,兩人各演了一路劍法,楚昭南便道:“前輩若肯出馬,凌未風那時碰著對手了,只要我們兩人聯手,準可把他毀掉。”當時齊真君“哼”了一聲,心想:除了白發魔女,我是天下無敵。晦明禪師五十年前還不敢和我比劍,何況他的關門徒弟。還以為楚昭南抬高身價,將他的同門師弟故意夸大,不料在王府碰頭,給凌未風迎面四招,殺得心驚膽戰,過后,反而怪起楚昭南來,怒氣沖沖跑去找楚昭南,責他藏奸,說道:“你為什么不實說,教我吃了大虧?你昨天演的那路天山劍法和凌未風的為何不同?咱們都為皇上效力,對勁敵應求知已知彼,你卻藏好,不把你師門劍法抖露出來,讓我有個準備。哼!哼!”這老頭兒倒很直爽,以前怪他把凌未風夸大,現在反而暗怪他故意奉承,不將凌未風的真實本領告知。他想:你說我和凌未風可打成平手,為何我連幾招都擋不了,莫非想借刀殺人?
  楚昭南問他怎樣輸給韓志邦和凌未風,他一說了,只是隱瞞著給韓志邦打耳光拔胡子的事。楚昭甫聽了,大為奇怪,齊真君站著說話,楚昭南默不作聲,突然運掌向他肩頭一按,說道:“老前輩,請坐下來說。”齊真君大怒,本能地運起內力,肩頭往外一撞,自己雖然給按得穩不住身形,楚昭南也給撞得倒退數步。齊真君怒道:“楚昭南,你也要來考我?”楚昭南滿臉堆笑,說道:“前輩息怒,我現在弄清楚你為何輸給凌未風了,你不是真輸,是給他嚇退的。”楚昭南試出齊真君功力高過自己,拿凌未風相比,最少也可功力悉敵,便道:“以你的劍法功力,絕不會幾招就輸給凌未風。我和凌未風、飛紅巾兩人,都曾交過幾次手,對你不妨說實話,我和飛紅巾是半斤八兩,對凌未風則要略處下風,但也相差有限,你打得贏飛紅巾,就不應輸給凌未風!”
  當下楚昭南把這道理說給齊真君知道,他說:“昨天我看了你的劍法,論招數的變化復雜,和天山劍法可以匹敵;論精微奧妙之處,卻要稍遜一籌。但我看你運劍的功力,那如是深湛之極,最少不在凌未風之下。剛才我還不敢相信,再試一試,我更相信我的看法不差,經你的功力配上劍法,和凌未風打個平手不是難事,他能贏你是因為他在明,你在暗,我很早就聽師父說過你的風雷劍法,你卻是昨天才第一次見到天山劍法。天山劍法迅速異常,見隙即入,你若封閉門戶,以風雷劍法的沉穩,盡可守得許久,配上你的功力,就算不將他擊倒,也可累他半死。”楚昭南恨極凌未風,不惜花半天功夫,把全部天山劍法都演給齊真君看,齊真君見昨日凌未風所使那四招果然在內,這才不說楚昭南藏奸,再鼓雄心,愿與楚昭南同心合力鏟除凌未風。
  再說凌未風率領群雄截劫囚車,與齊真君再度相逢,凌未風如雄獅猛撲,看看搶攻,齊真君沉穩比解,一連解拆了十幾著狠招,凌未風暗暗納罕,劍法驟變,意在搶先,墟虛實實,每一招都未用盡,都藏變化,教齊真君根本看不出攻守來路,把天山劍法使得精妙絕倫,齊真君只覺周圍劍風颯然,人影晃動,倒吸一口涼氣,仗幾十年功力,緊緊封閉門戶,只見他劍尖好像挽著千斤重物一樣,左攻右守,右攻左拒,劍招雖慢,卻也是一片青光鐐繞,緊護身軀,兩人劍風相蕩,聲如裂帛,劍光互纏,忽合忽分,又斗了三五十招,仍是未分勝負。
  凌未風殺得性起,劍招再變,大喝一聲,左手駢指如戟,竟在劍批飛舞中,尋暇抵隙,找尋齊真君穴道,而右手的青鋼劍劍招越發迅捷,翻翻滾滾,時而凌空高蹈,宛如鷹隼飛天,時而貼地平鋪,宛如蝶舞花影,齊真君擋得劍刺,還要防備點穴,苦斗之下,額頭已是見汗。凌未風右劍左掌,竟好似同使三般兵器一樣,他的左掌掌劈指戳,似捏著一支點穴撅,又似握著一把單刀,變化的繁復精奇,遠在風雷劍法之上。齊真君初創風雷劍法之時,以左右手的劍法招數不同,自以為創武林絕學、劍法新篇,常常夸口說:古語云心難兩用,我卻偏偏能夠兩用。志得意滿,不知天下之大!如今一見凌未風右劍左掌,兩手使出三種兵器的變化,路數比起風雷劍法兩手同是使劍的,相距不知要遠許多!這時不由他又是心驚,又是心服!他雖然有五十幾年功力,也只能勉強支持,給凌未風越來越凌厲的攻勢迫得連連后退!
  兩人打得翻翻滾滾,飛身追逐,過了幾輛大車,凌未風正打得極度緊張之時,忽見飛紅巾已告得手,提起易蘭珠向反方向逃去。凌未風心念一動,想道:何以飛紅個單獨逃逸,不和大伙會合一起?又想起御林軍已封閉附近街道,擔心孤掌難鳴,逃不出去,立即吹了一聲胡哨,招呼眾人殺出。不料齊真君雖處下風,尚未落敗,雙劍盤旋,緊緊纏斗,凌未風竟不能抽出身來!
  楚昭南放走了飛紅巾,長劍一領,獰笑撲上,喝道:“凌未風放下劍來,念你同門,饒你不死!”凌未風微轉身軀,刷的一劍刺出,罵道:“不要臉!”楚昭南冷笑道:“你死到臨頭,還不醒悟,我只好替師父管教你了!”他竟然不顧江湖的規矩!以兩個成名人物,聯手來斗凌未風!
  這一來形勢陡變,楚昭南仗著齊真君正面纏著凌未風,一口長劍,真是矯如游龍,將天山劍法中的七十二手“追風劍”連環運用。天山劍法采集各家之長,共有三百六十一手,其中有攻有守,亦有攻守兼備的,劍法的繁復,劍招的奇多,都在各派之上,其中的七十二手追風劍,又是全采攻勢的,要碰著較自己弱的敵手,才好運用。凌未風雖然較楚昭南強,但因為力敵二人,攻勢已給齊真君擋住,楚昭南不必擔心他的兇狠反擊,因此才敢采取最凌厲的攻勢。
  凌未風這一氣非同小可,可是他知道名家對劍,絕對不能動怒,擋了幾招,定下心來,聚氣凝神,以天山劍法中攻守兼備的六十四路“寒濤劍”施展出來,只見劍尖顫動,萬點銀光,真如寒濤卷地,浪花飛空,千點萬點飛灑下來,一口劍力敵兩名具有絕頂功夫的高手,兀是毫不道讓!楚昭南見他把天山劍法使得如此神妙,暗暗心驚,想起自己這十多年來,雖有進步,但卻是相形見拙了。
  但雖然如此,他的追風劍法仍是凝厲無前,劍劍辛辣。他和齊真君聯手,威力遠在凌未風之上。三口長劍,使到疾處,竟如織了一面光網,罩著凌未風的萬點銀濤,而且在緊緊收柬,把凌未風的劍光壓縮下來。三人越斗越狠,有兩名衛士,想要插手,給劍風迫蕩,銀光飛灑,竟直跌出去,身上受了幾處劍仿,也不知是給凌未風所創,還是給自己誤傷?其余的衛士,哪里還敢自討苦吃?
  這一場惡斗,比起天牢大戰之役還更驚險!齊真君五十余年功力,足可當蹲五名一等衛士,更加上精通天山劍法的楚昭南,饒是凌未風絕世武功,也擋不住這兩人連環進擊,凌未風叫道:“仲明,快來!”久久不見回應,百忙中側目斜規,只見桂仲明等一班好手都給大內衛士絆住,各自苦斗,敵眾我寡,都抽不出身來!”
  闖王府,鬧天牢,入深宮,三件大事,桂仲明都給冒浣蓮管著,沒有參加。一個多月來,關在石老鏢頭家中,正自氣悶,這番和冒浣蓮隨著凌未風截動囚車,猶如猛虎出押,騰蛟寶劍霍地展開,倏如銀蛇疾飛,脫手而出,一陣斷金臭玉之聲,迎面幾個衛士的兵刃全被截斷!正想招呼冒浣蓮同上,只見冒浣蓮揮舞著一道金光,也把攻來的兵刀,紛紛截斷,桂仲明大喜叫道:“浣蓮姐姐,你從哪里也得了一把寶劍?”冒浣蓮笑而不答,和他并肩一立,兩炳寶劍左右展開,硬攻硬闖,十分得意!
  不料丟劍只可揚威于一時,這番楚昭南挑選的大內二十四個高手,個個武功精強,有幾個兵刃給截斷之后,換上來的衛士,或使虎頭鉤,或使判官筆,或使混元牌,或使蛾眉刺,或用軟鞭,或用銅錘,不是寶劍難削的重兵器,就是輕靈小巧的兵刃,再不然就是專克寶劍的鉤刺之類,而且寶劍顯露之后,敵人全部留心在意,輕易也不容易再給截斷了。
  可是桂仲明的功力,也非比尋常,而且仗著寶劍,到底占了便宜,他見一班衛士圍攻上來,虎吼一聲,運起神力,單掌反手一擊,把一面鐵牌擊飛,騰蛟寶劍舞得虎虎生風,幾丈之內,全是冷電精芒,端的是潑水難進,衛士們見如此威力,都不敢過份逼近。
  正僵持間,忽然圍著桂仲明的幾個衛士倏地退下,另一名瘦小的青衣侍衛,飛掠過來,桂仲明一劍劈去,只聽得當一聲,敵人的兵器竟搭在自己的劍身上,一支黑忽忽的東西,遞到面前,桂仲明伸手一抓,沒有抓著,敵人已是一個盤龍繞步,搶到側首,再度發招,桂仲明這時方才看得清楚,敵人使的是一對判官筆。精于打穴的人,多半是長于小巧功夫,而拙于刀氣,追這個瘦小的衛士,功力卻不在桂仲明之下系是內外兼修的一個勁敵!
  原來此人就是在鄂王府中與凌未風、飛紅巾惡戰過的成天挺,外號“鐵筆判官”,乃是內廷侍衛中的第一高手,和御林軍的第一高手楚昭南可說得是并駕齊驅。他對凌未風與飛紅巾,或許要略處下風,對桂仲明則是功力悉敵。桂仲明勝在有把寶劍,成天挺則勝在火候老到,正是半斤八兩,各擅勝場!
  桂仲明和成天挺棋逢對手,一個是挾寶劍之威,強攻猛撲;一個是仗多年火候,打穴神奇;輾轉惡斗,備不相讓,聚精會神,無暇旁顧。因此凌未風叫援,桂仙明竟是聽而不聞。冒浣蓮武功雖然較低,但敵方三名武功最高的人,都已對付凌在風與桂仲明去了,她仗著天虹寶劍和奪命神砂,敵人不敢過份迫近,倒還支持得住,聽得凌未風呼喊,鳳眼一瞥,只見那邊銀虹飛舞,遠望竟似一座劍山,發出呼呼轟轟的聲響,三條人影,就如三條黑線一樣,在銀光波濤之中上下往來。冒浣蓮目眩心驚,知道以自己這點能力,絕插不進去,急忙叫道:“仲明,凌大俠叫你!”
  冒浣蓮與桂仲明相距甚近,他對冒浣蓮的聲音,有一種特別感應,一聲入耳,立刻躍起,成天挺喝道:“哪里走!”判官筆左右一分,分扎桂仲明左右的“分水穴”,桂仲明一轉身形,一記“饑鷹掠羽”寶劍橫掃下來,成天挺好生厲害,只見桂仲明一閃,立刻知道他是以進為道,頓時手一翻,判官筆橫架金梁,又把桂仲明的劍蕩開,霍地一個旋身,方位再變,鐵筆一遞,又點桂仲明左肋后的“魂門穴”。桂仲明勃然大怒,用五禽劍法中的拼命招數,反手一劍,斜劈下來,剛使到一半,倏又改劈為掃,一招“鐵鎖橫舟”,向敵人畝肩猛削,這兩招迅如電志,變化極速。成天挺藏頭縮頸,向下一,矮身軀,騰蛟劍劍呼的一聲從頭頂削過,成天挺喝聲“打”,身形一起,雙筆直豎起來,指向桂仲明的丹田穴。桂仲明給他冤魂似的苦苦纏斗,無法脫身,心念凌未風處境,極為焦急。
  齊真君與楚昭南二人各展獨門劍法,大戰凌未風,閃電驚飄,越斗越烈,越打越快,三口劍聯成一面光網,已把凌未風的劍光壓縮下去,看看得手,忽然一條人影,身法古怪之極,越過眾衛士的兜截,直撲過來,齊真君“咦”了一聲,慢得一慢,凌未風乘勢刷的一劍刺出,把他的袍袖刺穿!齊真君退后一步,凌未風的寒濤劍法精妙絕倫,乘隙即入,銀光飛灑,一下把敵人截開,聯手合斗的陣勢暫解,凌未風搶到上首,青鋼劍疾的一沖,楚昭南急回擋住。
  楚昭南心里暗暗生氣,心想這齊真君在活了這么一大把年紀,怎的經驗如此之差,聯手合斗,分明已占了絕對上風,看看就可致凌未風于死地,他卻無端端的這么一道,給凌未風緩了口氣,要勇好到先前那種優勢:又得費一番手腳了。
  楚昭南正自生氣,那條人影已欺身疾進,楚昭南眼觀六路,他略轉身軀,一個“蹬腳”,倒踢出去,不料敵人的掌風忽然劈到面門,也不知他是繞哪個方位過來的!
  楚昭南大吃一驚,但他到底是名家身手,臨危不亂,左腕一抬“金龍探爪”,用截手法去擒對方的脈門,那人溜滑之極,忽然縮手,呼的一聲,刀光閃閃,竟自后面劈來,楚昭南萬料不到敵人的刀竟然會跑到背后,身形急起,掠出三丈,回首一望,不禁大奇。
  這人正是韓志邦,他仗著從云崗石窟學來的怪招嚇退許多大內高手,冒險來解凌未風之危,齊真君先瞧見他,心里一窒,所以叫出聲來,但他不知韓志邦也很懼怕他,韓志邦前天在他背心打了一掌,受了反彈之力,現在還隱隱作痛。
  正因彼此有所顧忌,所以韓志邦也不敢碰他,轉而暗襲楚昭南,果然迎面三招,刀掌并用,把楚昭南迫出圈子。凌未風壓力大減,自然是馬上又搶上風。
  韓志邦本是楚昭南手下敗將,在云崗石窟,搶舍利子之時,楚昭南曾以一雙肉掌,打敗韓志邦的八卦紫金刀,勝來毫不吃力!現在見他招數古怪之極,不禁大奇:怎么這個土包子,不到兩年,就學了這身上乘武功!
  韓志邦搶高宮走坎位,又發了幾手怪招,楚昭南回劍自保,越發納悶,而那邊凌未風把齊真君迫得連連后退,在追逐之際,經過桂仲明身旁,還偷出手來,向成天挺發了一掌,雖未打著,可是掌風所至已把成天挺的雙筆蕩開,桂仲明乘勢也跳出了圈子,把冒浣蓮和張華昭接應出來。
  楚昭南雖給韓志邦幾手怪招弄得納悶不已,但他到底是個機靈的人,一想,僅僅兩年,韓志邦縱學得極上乘武功,功力也是不夠,何必怕他!當下把全身穴道閉住,拼受他怪招掌擊之危,運天山劍法中的十三路“須彌劍”法,保衛自己,硬沖過去。佛經中有“須彌芥子”之說,“須彌”是座大山,據云佛法可將之藏于芥子之內。佛經常借神奇的說法,來談人生哲理,這里不必深究。只說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法”,就是借佛經此語作喻,即放之可彌六合,卷之可藏于密的意思,運劍保衛自己,不論空曠之地或斗室之中,都可伸縮自如,插針難進。楚昭南用出這路劍法,更兼閉了穴道,對付韓志邦那可是萬無一失,當下強沖過去,韓志邦無法可施,只好仗著怪異的身法,連連閃避。
  那一邊凌未風將齊真君擊退之后,卻不窮追,突地翻身殺入,把通明和尚、常英、程通等人都救出重圍,楚昭南大急,急忙過來堵截,凌未風刷!刷!刷!連環三劍,急勁異常,楚昭南功力稍遜,雖然仗著絕妙的須彌劍法,也給蕩開,急忙招呼齊真君過來。桂仲明卻搶在前頭,將騰蛟劍卷在手中,倏地發出,齊真君見一人空手過來,不加防備,忽然白光一道,飛掃過來,右手的長劍,劍尖竟給削掉!
  齊真君大吃一驚,左手長劍往下一沉,桂仲明頓覺似千斤重物,直壓劍身,竟然抽不出來,急運大力鷹爪神功,倏地向敵人手腕抓去,齊真君右劍一擋,分了分心,左劍的壓力減弱了些,桂仲明趁勢疾的把劍拔出,兩人都向側面退出幾步。
  齊真君心里暗暗嘀咕:自己在長白山苦練了五十多年的劍術,本以為可以無敵于天下,不料一到京師,就連番受挫,現在竟然連這毛頭小伙子,也能把自己的劍尖削斷,到底中原有多少能人?桂仲明也嚇出一身冷汗,如不是這把寶劍乃是至柔至剛之物,給他一壓,準會壓碎,這份功力,真是自己出道以來所僅見。
  齊真君緩得一緩,凌未風已和桂仲明會合,一眾英雄猛殺出去。楚昭南急急大聲呼叫,前面封鎖街道的御林軍,已聚攏布成陣勢,長槍大戟,塞著去路,民房上也都遍布了弓箭手了。
  楚昭南這時看清了敵方的實力,勝券在握,指揮若定。大聲叫道:“天挺,你去截那黃衫少年;齊老前輩,我們再聯手斗凌未風;那土包子不用怕他,他只是三板斧,刁四福,你去截他。其余的人,兄弟們并肩子食掉算啦!”楚昭南算定:敵方最厲害的是凌未風、桂仲明、韓志邦人,照這樣部署,必勝無疑。刁四福輕功極好,功力雖差,但比起韓志邦卻要好一點,楚昭南叫他去絆韓志邦,那正是最適當的人選。
  凌未風凜然一驚,心想楚昭南這廝果然厲害,武功高強,那還罷了,他還是個教練人材,一交過手,就知道對方的優勢所在,可惜飛紅巾先逃出去,要不然倒可把他的布陣擊破。但凌未風也是極老練的人物,趁著他們尚未合圍,打個胡哨,把自己的人緊聚一處,一口青鋼劍,天矯如龍,左蕩在決,展開最迅疾的身法,東刺一劍,西劈一掌,專解救處境危急的人,盡量避開楚、齊二人之合擊,苦他們分頭想傷害自己這方的人時,他又神出鬼沒地突來騷擾,韓志邦本已給刁四福迫得手忙腳亂,但給凌未風忽然掩到,一掌打斷刁四福左臂,韓志邦也登時脫出身來,和凌未風一起,專以怪異的身法,援助同伴。
  這樣一來,楚昭南的部署全落了空,陷入混戰之局。但論實力楚昭南那邊有三個頂尖兒的人物,更兼大內近二十個高手(本來是二十四名的,已死傷了六七人),比起凌未風這邊,仍然強得多!大混戰中,雖然暫時是僵持之局,但打下去卻穩占上風,附近街道的御林軍,經過了這么些時間,也紛紛趕來,形勢端的十分危險。
  混戰中張華昭中了一刀,血流如注,仍是揮劍力搏,勇猛異常,凌未風掠過身邊,反手一掌,把他面前的一名大內高手劈得腦漿迸流,將他拖入內圍,只聽他喃喃叫道:“蘭珠,蘭珠,我要見你。”凌未風知他神智已漸昏亂,越發心焦。右劍拒敵,左手撕下衣袖,給他包扎,在他耳邊輕輕說道:“沖出之后,我帶你去找她。,你跟在桂仲明賢弟之后,只準拒敵,知道嗎?”張華昭點了點頭,凌未風劍走連環,又替冒浣蓮擊退了兩名圍攻衛士。
  凌未鳳見敵勢越大,心內暗道:“怎的他們還未見來?”正焦急間,忽見前面清兵似波浪般兩邊分開,前頭殺來一彪人馬,個個面上畫得奇形怪狀,就像戲臺上的大花臉一樣。凌未風暗暗笑道:“張青原這家伙也有兩手,畫了花臉果然比蒙面更不易認出廬山真相。”但仍不免憂慮:“張青原能力平平,他帶來的弟兄,縱能擋得住御林軍,也殺不退這些大內高手。”正盤算間,忽見一個清癯老者,一馬當先,劍刺掌劈,疾如雷霆,攔阻的御林軍紛紛倒地,凌未風大喜,對冒浣蓮道:“怎么他老人家也出來了!”
  齊真君搶去攔阻那清癯老者,劍鋒一抖,只見白光一閃,直指咽喉,齊真君叫聲“好快”,雙劍一剪,攻守兩招同時發出,那老者一也“咦”了一聲,身形霍地一轉,劍光閃處,避開齊真君的“風雷交擊”辣招,連肩帶背刺將過去,齊真君沉腰翻腕,硬磕敵人寶劍,哪知這老者劍法快得驚人,霎忽之間已攻了五劍,齊真君要運劍自保,竟擊不著敵人的劍,楚昭南見狀大驚,連人帶劍,舞成一道白光,向老者飛掠過去。那老者疾刺兩招,忽然拔身一聳,掠起三丈多高,劍光一閃,飛云掣電,向楚昭南迎面刺去,兩劍在半空相交,兩人都給震得向后倒飛!那老者在半空中連人帶劍轉了個大圓圈,落下來時,就宛如帶著一道光環飛降,搶過來的御林軍,折臂斷足,都給劍光掃傷。楚昭南翻身下來時,卻給桂仲明趁勢一劍削去,騰蛟寶劍舞起丈余光芒,威勢端的驚人。楚昭南身子懸空,無法躲閃,只得暗運內力伸劍一點,劍尖雖給截斷,他也趁著這一點之力,斜刺落下,嚇出一身冷汗。
  齊真君又是一驚,睹道:怎么兩日之間,竟碰著這么多能人?這清癯老者,劍法迅捷,竟似不在凌未風之下,楚昭南這時已猜出老者是誰,大聲叫道:“石老頭子,你還要不要在京師的產業,你還顧不顧你的門生弟子?”
  這清癯老者乃是“躡云劍”石振飛,在凌未風出道之前,和“游龍劍”楚昭南、“元極劍”傅青主并稱當世三大劍術名家,武功高強,劍法精妙,在京師是一派宗師。
  這一來形勢又變,凌未風趁著齊真君楚昭南與石振飛惡斗之際,煥地沖出,大內高手,攔截不住,竟給他沖開一道缺口。成天挺鐵筆斜飛,拼命沖來,通明和尚一刀斬去,“當”的一聲,刀鋒盡卷,但成天挺的一枝判官筆,也給斬了一道缺口,怔得一怔,押后的桂仲明已掠了過來,騰蛟寶劍舞起丈余光芒,成天挺不敢硬接,側身一閃,桂仲明寶劍橫掃,又傷了兩名衛土,前頭的凌未風,已趕上去和石振飛會合了!
  楚昭南和齊真君還待堵截,那里堵截得住?凌未風把楚昭南殺退,石振飛也擋住齊真君,桂仲明和冒浣蓮兩口寶劍,霍霍展開,從旁掩護,不一刻便殺出重圍,和張青原帶來的人橫沖直闖,把御林軍殺得傷亡枕藉。石振飛叫道:“向東直門沖出!”凌未風應了一聲,讓石振飛領先,自己改與桂仲明殿后,摸出三枝天山神芒,猛喝一聲,齊真君忽見一道烏金光芒,劈面射來,舉劍一撩,只覺臂膊一陣酸麻,火花四濺,劍身竟給射穿,楚昭海卻是機靈,運絕頂輕功,連避兩支神芒,只累了身后的兩名衛士,做了替死鬼,給神芒對胸穿過,慘死當場!
  楚昭南和齊真君知今日已不能取勝,只好聚集清軍,銜尾疾追,不敢單身匹馬闖去和群雄混戰了。
  兩方人馬在京城的大街追逐,嚇得戶戶關門,人人躲避,不到半個時辰,已闖至東直門,只見城門大開,有二三十個花面的大漢,正與一隊清兵廝殺,石振飛等一擁而上,把那隊清兵全數消滅,一大群人,飛速出城,石振飛對凌未風道:“我們把城門關上。”兩人奮起神力,把大鐵門關閉,從外面把一條鐵柵閘上,御杯軍趕到,全給關在城內。凌未風大為奇怪。
  石振飛道:“這是飛紅巾的手腳!”凌未風急忙問道:“飛紅巾?老前輩見著她了?”石振飛道:“我們埋伏的人,從天牢附近殺出,正把附近的御林軍沖散,便見飛紅巾帶著一人,左鞭右劍,在民房上如飛掠過,我趕上去問她,她只笑著說:‘你若救出凌未風他們,叫他們自東直門沖出便行了,我帶來的人,已在城門外安上鐵柵,把城門關上,總可以把追兵阻擋得一時半刻!’說罷她就施展絕頂輕功,飛馳而去,遠遠似有人影隱現,不知是否接應她的。”凌未風聽了,心道:“原來飛紅巾早有布置,那些接應她的,想就是她帶來的哈薩克人。”
  張青原道:“我按昨日所定的計劃,暗中聚集了天地會及魯王舊部在京師的朋友,埋伏準備。我們本來勸石老前輩不要出面的,他義薄云天,無論如何,都要助我們一臂之力。”
  石振飛拈須笑道:“你當我不出面就能保全了嗎?前兩天,御林軍中已有人通知我,說是他們的人已對我注意了,只是還拿不定我是否收藏叛逆,又怕打草驚蛇,所以暫時不敢來動我。我就是不出面,你們鬧出這件大事之后,他們也一定會踩查到我這里來的,我倒不如先豁出去,給他們點厲害瞧瞧!”凌未風問道:“石老前輩今后打算如何?不如隨我們一路到四川去吧。”石振飛道:“我的門生弟子很多,我不能走得這樣遠。”凌未風道:“他們留在京中會礙事嗎?”石振飛莫道:“官府中人只是怕我硬出頭,我走了,諒他們還不敢大興風浪,御林軍禁衛軍中也有不少是我的掛名徒子徒孫呢,他們哪里捉得這樣多?我打算就到江南一帶溜溜,找我的孟堅老弟去,和他去捉人妖郝飛鳳。”張青原道:“這幾百天地會的弟兄和魯王的舊部也不能隨我走,就拜托石老前輩照顧吧。”石振飛樂道:“著呀!我若給官府迫得沒法時,就帶那些兄弟占山為王,從鏢頭改為寨主,哈哈!”說罷,又對冒浣蓮道:“冒姑娘,記得給我問候你的傅伯伯!”凌未風和冒浣蓮雙雙拜謝,石振飛摸出一大包東西遞給凌未風道:“這里面是一百二十萬兩銀子的錢票,都是北五省各大錢莊發出的,到處通用。我要逃亡啦,我的徒弟們一夜之間就替我將家產全變賣了。他們說你老帶著總比給官府抄去的好。現在我也要說,你帶去給李將軍做軍晌總比我這光棍老頭兒帶著的好!”凌未風見他說得這樣爽快,也不推辭。石振飛帶領著幾百人,一笑而去。群雄對他的如云高義,無不贊嘆!
  張青原等石振飛去后,悄聲地對凌未風道:“我們不能回四川了!”凌未風驚道:“什么?”張青原道:“耿精忠、尚之信全反了,吳三掛在西北的大將王輔臣也在甘肅反了,現在吳三桂孤軍在湖南,雖然在衡州開府,要做皇帝,那已是釜底游魂,去日無多了!吳三桂死不足惜,可是那批家伙一反,可累了我們啦,尤其是王輔臣一反,清廷在西北的大軍全入四川,李將軍派人傳遞了消息來說,叫我們不要回川,他說他也要將部下分散,化整為零,必要時還準備取道甘肅,偷入回疆呢。”
  凌未風默然不語,良久說道:“那么我們就到回疆去也好!”韓志邦道:“我們現有大喇嘛的關文,以我們的腳程,官府的捕頭也趕不上,不如先到西藏去吧。”宗達·完真等喇嘛也一齊邀請,凌未風慨然道:“好!天南地北,處處為家,回疆西藏都是一樣。”冒浣蓮回望京城,想起納蘭容,頗覺京華云煙,有如一夢。
  張華昭這時神智已清,問凌未風道:“那位飛紅巾是什么人,她為什生要將易蘭珠帶去?”凌未風慘然笑道:“總是情孽,你不必問了,我帶你找到她便是。”
  正是:
  不惜投荒千萬里,廿年情孽解難開。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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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35:39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章 有意護仙花 枯洞窟中藏異士 無心防騙子 喇嘛寺內失寄書
  五個月之后,北天山腳下,有四個青年男女,滿面風塵,凝望著天山上空的云海。這四個青年男女就是凌未風、張華昭、冒烷蓮和桂仲明。
  他們隨朝志邦到了西藏拉薩之后,住了半個多月,達賴活佛的使節紅衣喇嘛也回來了。他說起京師中被凌未風大鬧數場之后,滿朝文武都發了慌,皇帝對凌未風等假借活佛車仗,救出易蘭珠之事,大為震怒,幸而皇帝也見過這些俠客的本領,深信車仗關文是給盜去的,這才不責怪于他,只是皇帝卻對他說,恐怕那些”叛賊”入藏,要派兵來替他們搜捕。紅衣喇嘛只好推說,要問過活佛的主意,才能答復。那時西藏雖屬中國版圖,卻形同獨立,政教都在達賴班禪兩個活佛的手中,滿清皇帝未得同意之前,也不敢貿然出兵,遠到窮邊,這事就暫時擋過去了。紅衣喇嘛另外還帶來了兩個消息,一個是吳三桂日暮途窮,已在衡陽開府稱帝,滿清大軍因此加緊進襲,他離京時,聽說大軍已進湖南,看來很快就會平定。吳三掛之不能成事,早在滿漢大臣的意料之中,所以清兵大捷,并不怎樣引起注意;可是隨著吳三桂的挫敗,滿清在四川卻有了意外的收獲,清軍配合了吳三桂的叛軍,竟把川滇邊區李來亨的部隊擊破了,聽說李來亨因陷入重圍,不肯投降,自縊而死。他的弟弟李思永卻不知下落。另一個消息是:聽說皇上在各省選拔武土,并整頓大軍,有攻略回疆西藏之意。
  凌未風聽了紅衣喇嘛帶來的消息后,心中很是不安,他既惋惜李來亨經營了這么多年的基業,被毀于一旦;又懸念著劉郁芳,盡管他對劉郁芳不肯揭出本來面目,可是在他心靈最隱秘的地方,還是深藏著劉郁芳的影子,地老天荒,怎樣都忘懷不了的。
  張華昭對易蘭珠的思念也不亞于凌未風,而且因為他年輕,這份熱情就更像火焰一樣,燃燒起來,顯示出來。比凌未風那種深藏的感情,更令人容易觸覺,令人替他難過。
  凌未風眼見著張華昭一天天憔悴下去,想起對他的諾言,加上他對易蘭珠的那份如同父女的感情,也催他趕快尋找。于是他向紅衣喇嘛告辭,要帶張華昭到回疆去,紅衣喇嘛知道他在回疆,是自楊云驄死后,最得牧民愛戴的人物,尤其和哈薩克人有極深的關系,因此也就順便托他代為聯絡,準備清軍萬一來攻時,有所應付。
  桂仲明這兩年來,對凌未風如同對大哥一樣,可以說凌未風是除了冒浣蓮之外,他最情服的人,凌未風去回疆,他也一定要同去。凌未風想帶他們去歷練一下也好,于是一行四人,穿過大戈壁,越過大草原,經過一個多月的艱險旅程,終于來到了天山腳下。
  雄偉壯麗的天山玉立著,絕世的英雄在它的前面,也會覺得自己的渺小。凌未風等站在山腳,只見藍蒙蒙的云彌漫天際,雪山冰峰矗立在深藍色的空中,像水晶一樣,閃閃發光,這時朝陽初出,積雪的高峰受到了陽光的照射,先是紫色的,慢慢地變成紅色,映得峽谷里五光十色,壯麗斑斕,任是最奇妙的畫工,也畫不出這幅“天山日出”的景色。桂仲明看得目奪神馳,連連贊嘆道:“我只道劍閣絕頂,已經是世上最險要的地方了,如今看到天山,高出云表,萬峰錯雜,這才真是雄奇險要呢!”
  凌未風道:“我的師父就住在北天山的最高峰上。飛紅巾的師父住在南高峰上,兩峰相距大約有七八百里。我想先謁見我的師父。”桂仲明等久仰晦明禪師的大名,自然是欣喜莫名。凌未風笑道:“以我們的腳程,要攀登至天山之巔,大約要三日時光。浣蓮姑娘,你還要多著一件皮襖。”張華昭奇道:“那時你抱著易蘭珠上天山,她還只是兩三歲的年紀,如何耐得寒冷?”凌未風笑道:“天山之麓,有一種黑泉水(按:即石油原油,以前的人不知,稱為黑泉水),可以點火,我到天山之時,時當盛夏,我用大皮襖包著她,每晚就點黑泉水給她取暖。后來晦明禪師發現了,將我們接引上去。”凌未風又講了一些和易蘭珠上天山的情形和學劍的經過,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
  登山的第一日大家還沒有覺得怎樣,第二天已是在峭壁險峰之間行走了,高峰上經常有雪水匯成的急流沖瀉下來,越往上走,寒氣越濃,急流里的冰塊也越來越多,冒浣蓮牙齒震得格格作響,幸得凌未風早有準備,將晦明禪師采天山雪蓮配成的“碧靈丹”送一粒給她咽下,又教她調氣呼吸之法,這才不感寒冷。桂仲明和張華昭功力較高,倒還頂受得住。
  行了半天,忽見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擋在面前。這座山峰,好像一頭大駱駝,頭東尾西,披著滿身白色的絨毛。冒浣蓮從未見過冰峰,拍掌叫道:“好玩呀!”凌未風道:“可惜我們為了趕路,只能從這座冰山的旁邊繞過,這山峰上的景色才美呢,上面有一個冰湖,還可能有雪蓮,據說是木什塔克的主峰移植下來的。”冒浣蓮問道:“什么叫做木什塔克?是山名嗎?”凌未風道:“可以說是山名,但本來卻并不是特殊的山名,‘木什塔克’是一句維族話,‘木什’是山,木什塔克,便是冰山,本來回疆高原上所有的冰山,都可以稱做木什搭克,但因我勻目這前這座冰山,它的主峰最高,比我師父所居的北高峰,據說只低一千多尺,所以‘木什塔克’便成了它的專名,你看這座斜插出來的駱駝峰也很高了。”凌未風剛剛說完,忽然峰頂上雪塊滾滾而下,有如巨石,發出轟轟之聲,凌未風等左右趨避,過了好一會,聲勢才減弱下來。凌未風皺了皺眉頭,冒浣蓮問道:“凌大俠,你在想什么?”凌未風搖了搖頭,冒浣蓮抬頭望上峰頂,忽見有一叢紅花,一叢白花,在積雪中挺露出來,極為可愛。冒浣蓮道:“啊,我真想上去,摘兩朵下來!”凌未風忽然說道:“我給你們說一個故事好不好?就是關于這個駱駝峰的故事。”冒浣蓮拍手道:“好呀,故事里也有這雪中的鮮花嗎?”凌未風笑道:“有的。”他指著山峰說道:
  “相傳在好幾百年之前,山上沒有冰,也沒有雪,滿山是綠茵茵的草地和閃著光芒的寶石,在山頂上有股清泉,透明的泉水里滾動著五光十色的珍珠,泉邊叢生著奇異的花草,有一叢像朝霞一樣的紅花,有一叢像月光一樣的白花,就是山腳下的行人也可以聞到花香。據說拿這兩種花調冰嚼下,年老的可以變成年青,年青的會變得更美。那時山下住著一個勇敢的塔吉克的青年,他將要和一個漂亮的牧羊姑娘結婚,青年想摘幾枝神仙的花朵贈給他所愛的人,于是帶著足夠的糧食和馬奶爬上山去,爬了七天又七夜,終于來到了山頂的泉邊。正巧守護花草的仙女睡著了,他便摘下一束紅花,一束白花,當他走到山腰的時候,看花的仙女醒了,仙女看見青年手里拿著放出彩霞的花朵,便命老雕來奪,老雕被青年打敗了。仙女又命人熊來奪,人熊又被青年推到懸崖底下去了。最后,仙女自己變成了一個猙獰的巨人,攔住青年的去路,青年知道戰不過她,便和她說:‘我要把這兩束花帶給我所愛的人,如果你不放我過去,我便抱著這兩束花跳下懸崖……’仙女的心軟了,就允許青年把這幸福的花朵帶到人間,但是仙女卻因為讓仙花落到凡人手里而犯了天條,被永遠困鎖在山頂上。她流下的眼淚結成冰,覆蓋在巍峨的山嶺,山上的積雪,就是她在苦難中熬白了的頭發!”
  凌未風說完了,冒浣蓮贊嘆道:“這故事真美!”張華昭道:“那個青年真勇敢,為了他所愛的人,他什么危險都不怕。”這時,一陣風來,吹來一股清香,冒浣蓮看著那兩叢鮮花出神,桂仲明忽道:“你喜歡那紅花和白花嗎?我替你去摘?”張華昭也道:“易蘭珠最愛花,可惜她不在這兒,要不然我也陪你上去!”冒澆蓮道:“你們兩個真孩子氣,趕路還來不及,你們卻嚷著要去摘花。”凌未風忽然笑道:“君子坐言起行,你們既然都想上去摘花,就上去吧,我和冒浣蓮姑娘在這里等你們。”桂仲明極愛那些花,問道:“凌大俠,你不是說笑?”凌未風道:“我幾時和你說過笑來?”桂仲明大喜,拉著張華昭往山上便跑,冒浣蓮奇道:“凌大俠,你怎么也這樣孩子氣了?”凌未風笑而不答,雙眼注定山頂,目光中似含有深意。
  過了一陣,駱駝峰上忽然傳出幾聲怪嘯,搖曳長空,駭人心魄,跟著是桂仲明呼喝之聲,磨盤大的雪塊又滾滾而下,冒浣蓮驚道:“那上面還住得有人?”凌未風道:“快上去看!”拉著冒浣蓮騰身便起,攀上山頂。這座冰山極高,但斜插出來的駱駝峰,離凌未風立足之點,卻不到百丈,兩人手足并用,沒多久便上到山頂。
  且說桂仲明和張華昭攀登上去摘花,兩人兩樣心情,桂仲明像個孩子似的,遠遠望著“仙花”又笑又嚷,心想:摘了下來給烷蓮,她不知要多高興呢!張華昭卻是默默無言,耳邊響起易蘭珠以前的話:“我死了之后,你愿意摘一朵蘭花插在我的墓旁嗎?”易蘭珠現在是救出來了,但卻橫里殺來一個飛紅巾,把她搶去,這回若找不到她,她不會死,卻要輪到自己憔悴而死了。
  兩人攀到上面,忽覺眼前一亮,山頂果然有一股清泉,透明的泉水中有閃光的冰塊和零落的花瓣。桂仲明拍手笑道:“好美呀!那傳說中的仙境莫非竟是真的?”那兩叢“仙花”開在泉水之旁,張華昭跑去摘花,忽見花叢中有一朵極大的紅花,竟有海碗那樣大。張華昭用劍撥開花叢中的荊棘,忽然“咦”了一聲,叫道:“仲明,你快來!”桂仲明學他的樣,用騰蛟寶劍撥開荊棘,走進去一望,也驚奇地叫出聲來!
  花叢的后面是一面石壁,石壁上鑿有一個窄窄的洞窟,洞窟里有一個人盤膝而坐,面容枯削,全無血色,就如一具骷髏一樣!
  張華昭走了走神,向石窟深深一揖,說道:“晚輩無知沖闖,驚動前輩,尚望恕罪!”那骷髏似的怪人仍是盤膝閉目,不言不語。掛仲明有點心怯,也有點生氣。拉張華昭道:“咱們走吧!”
  那怪人忽然張開雙目,冷森森的目光直射到兩人面上,張華昭停下步來,只聽得那個怪人叫道:“你這兩個娃子既然知罪,我也可放你們出去,只是你們得留下點東西!”桂仲明怒道:“你要什么?”怪人道:“把你的劍留下來!”忽地一聲怪嘯,也不見他怎佯作勢,人已飛掠到桂仲明旁邊,伸出雞爪般的怪手,朝桂仲明當頭便抓!
  桂仲明大吃一驚,橫里一躍,騰蛟寶劍刷地往上撩去,那人身法古怪之極,在方寸之地,競自盤旋如意,桂仲明劍方刺出,手腕忽地一陣辣痛,寶劍幾乎掉地,急得大吼一聲,左掌猛的發出,那怪人身影一晃不見,接著是張華昭大叫一聲,整個身子跌入了花叢之中。
  原來張華昭見桂仲明猝被攻擊,長劍一招“神龍入海”,斜側刺去,那怪人本將得手,也顧不得再奪桂仲明的寶劍,身形略閃,閃到張華昭背后,一掌把他推倒,回過頭來,桂仲明已施展絕頂輕功,跳過了花叢。怪人又是一聲怪嘯,跟著飛躍出來。
  桂仲明這回學乖了,騰蛟寶劍一個旋風疾舞,護著身軀,展開五禽劍法中的精妙招數,緊緊封閉門戶,那怪人在劍光中穿來插去,無法奪到寶劍。但桂仲明也感到掌風劈面,迭遇險招,越打越奇,竟不知這人的掌法是什么家數。
  再說張華昭猝不及防,被怪人一掌推人花叢之中,忽聞奇香撲鼻,精神頓爽,一看那朵大紅花正在鼻尖,急忙摘下,收進懷中,撥開花枝,跳出外面,只見劍光閃爍,掌風呼呼。桂仲明和那個怪人打得十分激烈。
  那怪人打到分際,忽然雙腿齊飛,連環踢出,桂仲明退后幾步,大聲喝道:“你這鴛鴦連環腿是那里學來的?”怪人一手抓去,桂仲明側身閃過,那怪人磔磔怪笑,忽然說道:“你這娃兒是石天成的什么人?”桂仲明橫劍當洞,緊密防備,問道:“前輩莫非是家父的同門?”怪人又是一聲長嘯,說道:“啊!原來你是石天成的兒子!你的眼力不錯,你的父親正是我的師兄!”桂仰明急忙抱劍作揖道:“那么你是我的師叔了?可否請示姓名,容晚輩請教?”那怪人忽然又是一掌劈出,笑道:“你既尊我為師叔,把你的寶劍拿來,你師叔要用。”桂仲明一個筋斗倒縱翻出去,朗聲答道:“你雖是我的長輩,要強搶那可不成!”騰蛟寶劍霍霍展開,又和怪人惡斗。
  桂仲明父親石天成,二十多年前,曾三上天山,跟晦明禪師學劍,晦明禪師不肯收留,把他薦給自己的好友,武當名宿卓一航,學了九宮神行掌和鴛鴦連環腿兩樣絕枝,桂仲明雖沒學過,但卻知道。只是這怪人的掌法卻又不是九宮神行掌,他雖然自稱是桂仲明的師叔,桂仲明卻還是不無疑惑。
  張華昭見怪人如此不講道理,甚為憤恨,又見桂仲明打得吃緊,不假思索,刷的一劍刺出,怪人忽地旋身,雙手迎著劍鋒便抓,張華昭劍鋒斜劃,往后一拖,用的是無極劍中攻守兼備的精妙招數,怪人微噫一聲,身子一挫,不敢硬抓,轉身又接上了桂仲明的招數。
  張華昭是傅青主師侄,無極劍法也頗有造詣,只是剛才猝出不意,才給怪人一掌擊倒,如今加意防備,雖然刺不著怪人,卻也助了桂仲明一臂之刀。張華昭武功僅在桂仲明之下,兩人聯手合斗,那怪人顧此失彼,一時間倒奈何他們兩人不得!
  只是怪人的身法實在古怪,攻勢連綿不絕,險招迭出不窮。桂仲明和張華昭僅能自保,無法進攻,時間一長,勢必落敗。正在吃緊,那怪人連連怪嘯,掌法更見凌厲,叫道:“賢侄賢侄!為師叔的不忍傷你,還是把寶劍乖乖地獻給我吧!”
  桂仲明十分氣憤,一招“鷹擊長空”,寶劍反挑出去,那知正中了怪人誘敵之計,劍一刺出,露出空門,怪人一抓便抓到他的脅下!
  桂仲明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翻出去,這一招輕功乃是川中大俠葉云蘇當年模擬空中飛禽翻騰之勢所創出來的,怪人一擊不中,和身撲去,桂仲明已先落地,騰蛟寶劍一個盤旋,正待出走,忽覺背后有人一扯,桂仲明回時一撞,沒有撞著,已給那人扯過一邊。那怪人凝身止步,叫道:“你還有幾個幫手?”桂仲明這時才認清背后來的人乃是凌未風。再一看時,冒浣蓮也即將爬至山上,狂喜之余,又不禁面紅過耳。要知高手搏斗,講究的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背后有人來到,自己尚未知道,豈不要糟?不過這也怪不得桂仲明,這怪人是他生平第一次碰到的強敵,比楚昭南好像還要厲害,他全神貫注在怪人身上,而凌未風輕功又比他高,他身然覺察不到。
  凌未風道:“這是怎么回事?”桂仲明道:“他自稱是我的師叔,卻又要搶我的寶劍。”凌未風指著那怪人笑道:“你做長輩的不給見面禮也還罷了,怎么反向小輩要東西?”那怪人道:“你是什么人,替他出頭?”不由分說,一樓頭抓下,凌未風引身避過,叫道:“天山之上,豈容你這野人撒野!”左手一掌,強力還擊。那怪人身形一矮,從凌未風掌下鉆過,伸出三指,反扣凌未風脈門。凌未風驟遇怪招,卻不慌亂,沉腕一截,左掌向上一挑,連消帶打,怪人身形一晃,兩人都不約而同的倏地分開,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凌未風已撒招換招,使出“排山運掌”之式,怪人叫聲:“好厲害!”不敢硬接凌未風的掌力,雙臂一抖,平地拔起一丈多高,斜斜向西首一落。這個身法名為“黃鵲沖霄”,十分難練,凌未風見他用得如此精純,不禁也暗暗佩服。
  桂仲明在旁觀戰,看得目眩神搖,更是暗暗嘆服,心想,凌未風畢竟是個大行家,自己驟遇怪招時,幾乎哈了大虧,而他卻從容化解,只這一份鎮定的臨陣功夫,就非自己可及。
  凌未風大為奇怪,這人的身法掌法,從未見過,到底是哪一派的?而且天山之北,有自己的師父,天山之南有白發魔女,這兩人武功蓋世,他若與這兩人沒有淵源,又怎敢在天山之麓的駱駝峰上停留?若他是桂仲明的師叔,那么當是川中大俠葉云蘇的門下,但葉大俠和自己師父可素無往來,難道是白發魔女的后輩?這樣一想,凌未風倒不敢冒昧進招了,揚聲喝道:“你是白發魔女的什么人?”怪人怒喝道:““什么白發魔女,看掌!”忽然手舞足蹈,如醉如狂,雙掌亂打過來,看來似不成章法,其實每一招式,都含有極復雜的變化!凌未風凝神運掌,片刻拆了十數招,心念一動,恍然大悟,猛然喝道:“你好不要臉,把韓志邦的書騙了,在這里現世!我要捉你這個騙書的!”
  凌未風以前曾聽韓志邦說過失書之事,這時驀然想了起來。原來韓志邦在入藏之后,一日與幾個喇嘛到日喀則游覽,當晚在西藏著名的扎布倫寺投宿,韓志邦午夜練拳,把從石窟中學得的掌法,一一操練。操練完畢,忽聞旁邊有人笑道:“你的掌法很好,可惜沒有學全!”韓志邦愕然回顧,只見一個清瘦老者,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自己的身邊。韓志邦在云崗石窟小,因畫像剝落,一百零八個招式,只學到十六式,耿耿于心,總想能夠學全才好。聽得這個老者如此一說,不禁狂喜,無暇問他是什么來歷,便道:“前輩敢情是熟識這套掌法?如蒙不棄,弟子愿列門墻!”那老者笑道:“你何必求教于我,你懷中不是還有一本怪書嗎?剩下的掌法、劍法,全講得清清楚楚,你認不得字嗎?”韓志邦大奇,問道:“你怎么知道我有這一本書?”老人道:“我不但知道你有那本書,我還知道那本書是唐朝的無住禪師傳下的,是不是?”韓志邦記起那本書后面的漢字小注,點了點頭。老人繼續說道:“老實告訴你,我就是元住禪師這一系傳下的第四十二代傳人。”韓志邦急忙拜下去道:“弟子學藝不全,萬望前輩指點!”老人道:“我沒有那么多工夫,但我可以教你照書上的方法練習。”韓志邦道:“那書上的文字古怪至極,弟子一個也不認得,如何練習?”老人道:“你把書拿出來,我教你好了!”韓志邦是個極老實的人,如何料得那老人使詐,當下把書取出,老人揭開幾頁,雙目放光,大喜叫道:“是了!是了!”忽然冷笑一聲,伸手在韓志邦脅下一點,點了他的麻眩穴,攜書長嘯,揚長而去。韓志邦后來靠喇嘛解了穴道,問起此人,全都不識,只知道他是前天來的一個香客。
  那老者便是此刻與凌未風對掌的怪人,他說是元住禪師的第四十二代傳人,倒是不假。原來他名叫辛龍子,乃是晦明禪師好友、武當名宿卓一航的弟子,他入門在桂仲明的父親石天成之前,但石天成是帶藝投師,年齡也比他大,因此卓一航要他叫石天成為師兄,武當派是從少林分出來的,少林派的祖師是南北朝梁武帝的時候,自印來華的高憎達摩禪師,韓志邦所獲的那本書便是武學中著名的“達摩一百零八式”真本(作者注:根據正史,達摩本來不會武功,相傳是達摩所著的“易筋經”和“洗髓經也都是后人偽作。但武俠小說似乎用不著那么認真考證,當裨官野史看可也)。這部真本自元代中葉起忽然不見,少林武當兩派門人四覓無蹤,于是代代傳下遺言,要后世弟子尋覓此書,同時這一百零八式真本雖然失蹤,但少林武當兩派南北分支名宿,因故老相傳,還大略記得幾個招式。卓一航自達摩禪師算起第四十一代,石天成當年投他門下,因為急于報仇,只學了“九宮神行掌”和“鴛鴦連環腿”兩樣絕技,便跑回四川去了。因此辛龍子雖是二徒弟,卻是卓一航的衣缽傳人,知道“怪書”的來歷。
  辛龍子那年從回疆來西藏,扮成香客,去扎布倫寺進香,本來他聽說扎布倫寺的大喇嘛精于西藏的天龍掌法,招數甚怪,因此想去窺探一下,看是否和達摩的掌法有相通之處,不料卻碰見韓志邦午夜練掌,他認得有三個招式,正是自己的師父卓一航留下的達摩掌法,師父臨終時說過:“達摩一百零八式”,在武當北支傳下來的只有五式,雖然這幾個招式無法連續運用,但還是要他精心研習。因此他一見韓志邦操練的掌法,立刻猜到就是達摩的真傳,當下便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段,把書騙到手上。
  再說辛龍子被凌未風一口喝破達摩掌法的來歷,怔了一怔,猛然怒道:“你這小子懂得什么?那書本來就是我們遺失的東西,怎容外人拿去?”呼呼的接連幾記怪招,樓頭蓋頂,捶肋搗胸,切脈門,按穴道,忽拳忽掌,忽劈忽戳,拳法掌法點穴法,紛然雜陳,看來似全無章法,但如極難應付。凌未風仗著功力深湛,閉了全身穴道,用天山掌法中的“須彌掌”,帶攻帶守,又擋了他二三十招,兀是無法占到便宜。凌未風心想:天山掌法劍法,是師父采集各家之長所創出來的,他這掌法雖然路道甚怪,但總不至于一點也看不出其中的變化趨勢,他眉頭一皺,忽地掌法一慢,只求自保,不求進攻,辛龍子大喜,如醉如狂一樣亂打過來,但凌未風掌法雖慢,每一招都運足功力,掌風激蕩,有如金刃挾風。辛龍子和他碰了幾次,雙方都給掌力震開,雖然沒有受傷,也各自驚異。辛龍子有三十多年功力,和凌未風在伯仲之間,但功力悉敵的對手,攻方所用的力度,要比守方為大,凌未風只守不攻,無形中在氣力上占了便宜。
  辛龍子久戰不下,把心一橫,將達摩一百零八式全部施展出來,怪招連接不斷,如波翻濤涌,咄咄迫人,凌未風仍是神色不變,冷靜應付,拆到五六十招左右,凌未風竟給他點了兩處穴道,幸好早有防備,早已閉穴,得以不傷。桂仲明在旁看得大為焦急,騰蛟劍刷的一指,正待上前,凌未風忽然喝道:“仲明,你不要來,他不是我的對手!”說罷掌法更慢,但門戶封得更嚴。
  辛龍子連連冷笑,掌法之中又雜著刀劍路數,把一百零八式幾乎全用上了,仍打不倒凌未風。但見凌未風的腳步卻是漸顯遲滯。辛龍子大喜,心道:我第一遍掃你不倒,再使一遍,諒你抵敵不住。掌法越使越瘋狂,不知不覺已把一百零八式使完全,正等從頭來過,凌未風忽然大喝一聲:“看我的!”颼颼颼,雙掌翻飛,倏地撒開勢子,猛如雄獅,捷若靈猿,一派兇猛獷厲,手腳起處,金帶勁風,辛龍子剛想從頭換掌,給他一陣強攻,被迫倒退幾步。辛龍子大為驚異,趁凌未風搶攻之際,展開怪異身法,反撲他的空門。拳家有云:“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講究的便是“制敵機先”的奧妙,因為敵一動,必是向己方某一點進攻,他的全部精神,就集中在一點上,若自己比他出手更快,避開了他的攻擊點,便可以攻人他的空門,“達摩一百零八式”全部的精華,就是教人怎樣攻擊敵人的弱點,以變化復雜的步法手法。使敵人不知從何方防御。所以常能以弱勝強,甚至如韓志邦這樣功力甚低的人,也可拔掉齊真君的胡子。因此辛龍子見凌未風猛烈攻擊,雖然吃了一驚,可是隨即就鎮定下來,想道:你這一攻,空門四露,如何擋得我的怪招?
  不料凌未風不但擋得了他的怪招,而且辛龍子每一出手,都感受到牽制,與以前大大不同。凌未風身法展開,倏進倏退,忽守忽攻,恰如行云流水,揮灑自如,真個是靜如山岳,動若江河!辛龍子想攻他的空門,掌未到,而他已先迎上來,竟好像熟悉了他的怪招,預知他的出手一樣!
  你道凌未風何以一下子會反弱為強,扭轉形勢?原來他剛才的死守,正是存心要看辛龍子的全部招數。潛心細察之下,發現辛龍子的基本步法是武當派的,又發現他的怪招,雖然極為厲害,但卻好似并不十分純熟,在細微之處,變化并不自如,料知他偷書之后、只有一年多工夫,掌法剛剛練成,還不能心掌合一,因此在出手攻擊之時,總露出一點痕跡,例如他想走右翼偏鋒撲攻,肩頭必先微微右傾,向左攻時,也是如此,凌未風乃是一個大行家,把他的路道摸熟之后,于是著著反制機先。
  其實,辛龍子還有一點吃虧的地方,凌未風并不知道。原來“達摩一百零八式”,扎根基的功夫是“九圖六坐像”,即韓志邦在龍崗石窟中所見的,畫圖中最前面的六種打坐法,當時韓志邦沒有學,而辛龍子卻無法學(因怪書中只有說明而無畫圖,扎根基的功夫是最精微的功夫,無法意會),因此達摩一百零八式雖然練成,卻總欠缺一點火候,碰到武功極高的人,就被看出來了。
  攻守勢易,兩人又拆了一百來招,旁觀的人看得眼花撩亂,只見兩人忽分忽合,打到疾處,猶如兩團白影,打到慢處,卻又像同門拆招,連桂仲明武功那么高的人,也不知道凌未風已稍微占了優勢。忽然間,猛聽得凌未風大喝一聲,辛龍子身子飛掠出去,叫道:“一掌換兩指,彼此都沒吃虧!青山常在,綠水常流,后會有期,欠陪欠陪!”身形再起,翩如巨鶴,從花叢上掠過,凌未風叱咤一聲,天山神芒電射而出,辛龍子半空打個筋斗,身子似流星殞石般向山下落去。
  凌未風一掠而前,在花叢中來下一朵碗大的白花,交給張華詔道:“你好好收藏,對你也許很有用處。”張華昭將剛才所摘的大紅花取出,與白花放在一處,紅花如火,白花勝雪,清香沁人,盡滌煩慮,張華昭笑道:“這兩朵花可愛極了,但不知還有什么用處,要請凌大俠指教。”凌未風道:“現在還很難說,等我見師父之后再問,我也拿不定是否就是這兩朵花。”張華昭聽得話中有話,甚為疑惑,但凌未風不說,他也不便再問,心想:“不管它有沒有用處,拿給易蘭珠看,她一定非常喜歡。”
  桂仲明獨自站在山邊凝望,辛龍子的身影已沓然不見。桂仲明忽然說道:“凌大俠,敢情他真是我的師叔?”凌未風道:“誰說不是?”桂仲明道:“他到底是壞人還是好人?”凌未風笑道:“我也不知道呀!”桂仲明道:“那你在他敗逃之時,還用神芒打他做什么?”凌未風道:“我不許他采這朵白花!”頓了一頓又道:“你不用替他擔心,他的武功極高,不會跌死的,我的神芒也并未打中他,只是把他嚇走而已。這次對掌,幸在他偷來的怪招,還未練到爐火純青,否則我也難于對付。”冒浣蓮又問道:“他說的兩指換一掌是什么意思?”凌未風笑道:“我被點中兩處穴道,他也給我用大摔碑手劈了一掌,你們看不出來么?這次是打個平手,下次再打,他就沒有便宜可占了!”
  一行人說說笑笑,翻過駱駝峰又向天山絕頂行進。到了第三天,北高峰已魏然在望,只見那座高峰如巨筆般矗立在云海中,朵朵白云在山頂峽谷問飄浮,真像成群的羊在草地上吃草。四人再行半日,黃昏時分,攀上峰頂。
  山頂上豁然開朗,奇花異草,遍地都是,冒浣蓮奇道:“想不到在天山絕頂,還有花草!”凌未風道:“這些花草都是慣耐霜雪的了,在五六月間,雪中還開出花來呢!天山絕頂,花草反而容易生長,你知是什么道理嗎?”說罷向下一指,在北高峰稍低處,有一個小湖,湖光云影,景色清絕。凌未風道:“這便是著名的天池了!聽師父說,那里原是個火山口,火山死了,化為湖泊,大氣卻是暖的,花草在死火山口旁邊,又有湖水滋潤,自然容易生長了。”四人邊說邊行,凌未風又向前指道:“這間石屋,便是我師父的住所了!”桂仲明、張華昭等一齊垂手肅立,凌未風道:“旦待我先進去替你們通報。”上前敲了幾下石門,入門開處,走出一個僧人,喜道:“未風,你回來了?”凌未風道:“悟性師兄,你好,師父他老人家好嗎?”悟性是服侍晦明禪師的香火僧人,卻并非入室弟子,凌未風因他先自己上山,所以尊他為師兄。悟性搖了搖頭,凌未風大急,問道:“師父云游走了!”悟性道:“師父正坐關呢!”“坐關”就是較長時間的打坐。晦明禪師已有一百一十二歲,他過了百歲之后,經常一打坐就是兩三天,在打坐的時間,對一切都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當然更不能接見外人。
  凌未風問道:“師父坐關多久了?”悟性道:“大約有兩天了吧。”凌未風道:“我先到靜室外面遙參。你替我招待幾位朋友。”說罷走過彈堂,到了西首一間靜室,忽然眼睛一亮,那室門并不關閉,師父端坐在正座蒲團之上,垂首閉目,慈祥如舊。蒲團下卻跪著個紅衣少女,似在低聲稟告,凌未風大為奇怪,那少女忽然回過頭來,面貌竟似曾相識,但怎樣也想不起是哪兒見過的。少女手上持有一卷東西,凌未風想起辛龍子偷書之事,想道,難道她趁我師父坐關人走之時,來這里偷盜拳經劍法?于是雙眸炯炯,看她怎樣。那少女見了凌未風,盈盈一笑,行了出來,凌未風不敢驚動晦明禪師,退后幾步攔在甬道上,那少女悄然到了身邊,忽然低聲說道:“凌大俠,認我過去。”凌未風一怔,那少女身形一拔,也不見她怎佯作勢,身子已經飄飄地飛出墻,這份輕身功夫,竟似不在自己之下。凌未風凜然一驚,忽聽得晦明禪師叫道:“徒兒,你進來!”
  這紅衣少女,不但凌未風不知她是誰,連悟性也不知道她偷入禪室。她來歷如何,后文當再交代。且說悟性出了寺門,和桂仲明等見面,等待凌未風參拜回來,再作道理(未得晦明禪師允許,悟性不敢招待外人入寺)。其時黃昏日蔣,晚霞余綺,天山絕頂,高處不勝寒。冒浣蓮有些抵受不住。桂仲明正在道:“為什么還不出來呢?”忽然“咦”了一聲,問道:“晦明老禪師收女徒弟的么?”悟性道:“你說什么?”一個紅衣少女的影子飄然經過身旁,悟性叫道:“不好!”他絕想不到有人這樣大膽,晦明禪師方在入定,自己竟放外人入內,這把守門戶不嚴之罪,可是不小。桂仲明聽他大叫“不好!”急忙問道:“這是壞人嗎?”悟性也有點像桂仲明,都是戇直的漢子,不假思索,點了點頭。桂仲明把手一揚,三枚金環分打紅衣少女的穴道。
  紅衣少女正在下山,身形飛墮,其勢甚快,聽得腦后風聲,反手一抄,往斜側一躍,腳步不停,已避開兩枚,接下一枚,嬌笑道:“哎喲!這樣闊氣,黃澄澄的金子都送給陌生的人,冒姐姐,替我多謝罷!”山風吹送,語聲清晰。冒浣蓮大叫一聲,也想不起她是誰人。待發聲相問時,山腰只見一個紅點,再過片刻,連紅點也不見了,冒浣蓮道:“真是怪事,她怎認識我呢?”
  正是:冰雪聰明難識透,紅衣少女隱天山。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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