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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七劍下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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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9-23 08:26:56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第一章 一女獨尋仇 十六年間經幾劫 群雄齊出手 五臺山上震三軍
  山西五臺山是著名的佛教圣地,其上的清涼寺,據說是東漢時所建,千余年來,香火不衰。自清朝康熙皇帝登位以后,幾次上五臺山禮佛,重修古剎,再建金身,更把五臺山的靈攀峰下,變成了佛教最大的叢林。
  這一年是康熙十三年,正巧碰上清涼寺文殊菩薩的開光大典,大典在三月二十九舉行,可是方過了年,善男信女已自各地而來,山上的五個大銅塔,每層都嵌滿佛燈,從新正起就晝夜通明,真是殿字金碧,妙相莊嚴。
  臨到開光大典這天,這份熱鬧更不用提啦,一大清早,山崗、松林、峽谷、幽澗,都擠滿了人,有的是佛教信徒,有的是專程來觀光看熱鬧的人。
  在這些人中,有一個三綹長須、面色紅潤、儒冠儒服的老人,和他同來的是一個俊俏的美少年,說話卻帶著女音。這兩個人說來大有來頭。儒冠老菩名叫博青主,不但醫術精妙,天下無匹,而且長于武功,在無極劍法上有精深造詣。除此之外,他還是書畫名家,是明未清初的一位奇士。
  那美少年卻是一位女扮男裝的小姐,名叫冒浣蓮。她的父親叫冒辟疆,也是明未清初的一位大名士,當時的名妓董小宛慕他之才,自愿做他的侍姬。董小宛也是詩詞刺繡兩俱精妙的才女,兩人意氣相投,十分親愛。不料后來因董小宛艷名遠播,竟給洪承疇搶迸宮去,獻給順治皇帝,被封貴妃。冒辟疆失去董小宛之后,終日郁郁寡歡,竟爾抑郁告終。
  傅青主是冒辟疆生平摯友,冒辟疆死時,冒浣蓮不過三歲,因為她的身世另有復雜之處,冒辟疆怕她受族人歧視,便托傅青主照料。因此冒浣蓮自幼跟隨這位世伯,倒也學了一身武藝。
  這天清早,兩人也隨眾觀光。傅青主左顧右盼,好像興趣很高;而冒浣蓮則面容沉郁,好像有很大的心事。傅青主在顧盼之間,忽然微咦了一聲道:“蓮兒,你看那兩個人。”
  冒浣蓮抬頭一看,不覺嚇了一跳,原來前面的兩人,一個活像吊死鬼!身長七尺來高,瘦削得像一枝修竹,面色又是白慘慘的,怪是嚇人;另一個卻肥肥矮矮,頭大如斗,頭頂卻是光禿禿的。
  冒浣蓮本來很是沉郁,瞧見這兩個人的怪相,一驚過后,不覺“咦”的一聲,笑了出來。那兩人聽見笑聲,回過身來,瞪眼待找,傅青主忙拉她的衣袖,在人叢中混過,然后低低地告訴她道:“這兩個人乃是江湖上有名人物,高的那個叫喪門神常英,矮的那個叫鐵塔程通。你有事要辦,何必去惹這兩個活寶?”
  兩人行了一會,忽然冒浣蓮又是輕輕地怪叫一聲,對傅青主說:“伯伯,你看那個和尚!”傅青主依著所指方向著去,只見一個方面大耳的和尚站在人叢之中,周圍的人雖然你推我擁,卻總是挨不近那個和尚,他一走動,周圍的人就似乎自動給他讓路一樣,總挪出一點空隙來,傅青主看了,不禁又是微“咦”一聲,說道:“怎么這個野和尚也來了,這個和尚從來不念經禮佛,也不戒葷腥,專門歡喜在江湖上管閑事,人稱他為怪頭陀通明和尚。”
  這時東面山坳又過來一簇人,有幾個漢子,牽著猴兒,背著刀槍,打鑼打鼓的,似乎是賣解藝人。為首的一個婦人,雖然荊釵裙布,可是卻儀態萬方,容光逼人,很有點貴婦的風韻。傅青主瞧了一眼,俏悄地對冒浣蓮道:“這個婦人不是尋常的賣解女子,瞧她的眼神,足有二三十年的內家功力。”
  傅青主和冒浣蓮一路談一路走,不覺越過好幾堆人。前面那個怪頭陀也行行企企,東張西望。傅青主不愿和他照面,正想拉冒浣蓮從旁的路走,忽見一個少年,好像是發現那怪頭陀的蹤跡,不服氣似的,故意向前撞去。傅青主暗暗說了一聲:“要糟!”只見通明和尚雙肩一聳,那個少年跌跌撞撞地收不住腳步直撞出來,一連碰到了幾個人,直撞到冒浣蓮身上,那個少年似是給撞得發急了,不假思索地一手向冒浣蓮抓來,想將身形定住。不料這一手抓去,正是朝著冒浣蓮的胸部,冒浣蓮滿面通紅,伸手就是一格,雙臂相交,只覺來人氣力甚大,自上本想用無極掌的擒拿法將他摔倒,卻給他反手抓住手臂,羞得冒浣蓮雙臂一振,運用內力,將少年直逼出去。
  那少年趁著一抓之力,已將身形定住,雖給冒浣蓮逼退,卻不再跌跌撞撞了。只是他剛才一手抓祝喊浣蓮的臂膀,感覺滑膩膩的,似乎是個女子,心中一驚,定住身形之后,急忙回過身來道歉,見冒浣蓮是個少年,才放了心。冒浣蓮這時看清楚這個少年,見地廓如而玉,溫文之中帶著英氣,不由得又是滿面飛紅,見少年賠罪,沒奈何只得還了一揖。
  那個和尚這時轉過頭來,向少年哈哈笑道,“撞你不倒,算你本事,咱們以后再見。”傅青主在和尚轉頭時,已把頭別過一邊,總算沒有亮相。
  風波過后,傅冒二人,又是邊談論行。不久就到了山上。只見寺前大隊旗兵,分列左石,寺前兩三丈方圓之地,卻是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冒浣蓮正覺得驚異,只聽得旁邊的人也在吱吱喳喳的談論。一個老者說:“看來這次皇上不會親來了,既沒有黃綾鋪道,也沒有儀仗隊,連守衛在寺門的也只有這么寥寥幾十個人。”另一個好像鄉紳模樣的人哼一聲道:“這事要問我們才知道,皇上前幾次來進香都是我們紳衿接駕。這次是鄂親王多鐸代表皇上來,鄂親王一向不歡喜鋪張,他出巡時,有時只帶幾個親兵哩!”又一個帶著江浙口音的商賈問道:“你說的鄂親王多鐸,是不是十多年前做過兩江提督的多鐸!記得他那時在杭州大婚,那才叫熱鬧哩。只是在大婚前夕,前朝的魯王余部劫獄,鬧得滿城風雨,第二天大婚,老百牲們都不敢去看熱鬧。”那個鄉紳笑道:“你吹牛吹出破綻來了,既然都不敢去看,你又怎知他的大婚熱鬧?喂,他大婚前夕的劫獄事情是怎樣的?你說說看。”那商人先是面紅紅地應了一聲:“是我膽大,在門縫里偷看哩。”跟著見鄉紳對劫獄事情很有興趣,也就得意洋洋地拉他過一旁哇啦吱啦地談起來。
  冒浣蓮見他們談論不相干的閑事,懶得注意。這時又聽得旁邊有兩個秀才模樣的人談論道:“不知何故當今皇上對五臺山特別有興趣,登位不久,就接連來了幾次,這次開光大典卻又不來。喂,聽說大詩人吳梅村有一首詩就是詠皇上來五臺山進香的,你記得么?”他的同伴說:“我從京中來,怎會不知道。京中傳遍這首詩,只是大家都解不通,覺得很奇怪。那首詩道:‘雙成明靚影徘徊,玉作屏風壁作臺。在露調殘千里草,清涼山下六龍來。’雙成是古神話中西王母的侍女,這首詩詠進香,不知怎的會拉扯到美麗的仙女上去?不過吳梅村是先帝最寵愛的文學侍叢之臣,這詩大約會有點道理。”
  冒浣蓮聽他們這樣說,心中一動,不覺呆呆地看住他們,那兩個秀才發現了,微微一笑。冒浣蓮搭訕問道:“怎的那寺門現在還是緊緊關住,而且門的幾丈方圓之地空蕩蕩的沒一個人?”旁邊一個老者插嘴答道:“小哥大約是初次觀光這類大典,不知道規矩。這廟門前的第一枝香要待鄂親王來點,然后打開廟門,再由鄂親王在文殊答薩面前上第一爐香,然后才做法事,招待各方善男信女進去隨喜。”
  正談論間,忽聽得山下鳴鑼開道,彩旗招展,隊旗兵擁著乘八人大轎自山下上來,人多時已到清涼牙崩,轎前會兩個大燈寵,寫著“鄂親王府”四個大字。
  這時中山腰處,又是陣陣人卒起哄,傅青主、冒浣蓮回頭看,只見一個軍官硬從人叢中闖過,飛步上山,背后還跟著一個披著大紅僧袍的喇嘛僧,傅青主見了,眉頭一皺,自言自語道:“怎么這個魔頭,也從萬里之外趕來觀光?”
  冒浣蓮見傅青主滿面驚疑之色,問道:“這是什么人,難道比通明和尚還厲害?”傅青主悄聲道:“你現在別問,過后再告訴你,今天準有熱鬧看哩!”
  這時刻陽初上,五臺山上空的云霧,像給一只巨手突然揭去一樣。涌出金光萬道,映起半天紅霞。在變幻莫測的云彩之中,現出血紅色的日輪,照得滿山滿谷,都是春意。這時鄂親王的綠呢翡翠大轎已停放在清涼寺,在紅日迫射下,泛出悅日的麗彩。
  正在這個萬人屏息、靜待鄂親王出來上第一拄香的時候,忽然從清涼爐側,轉出一個婷婷少女,面上披著輕紗,手里拿著一面香火,在廟門前將香插下,旁若無人的逕自禮拜起來。這一下突如其來,嚇得親兵們手忙腳亂,急急大聲呼喝,趕上前去將少女兩手捉著,少女也毫不反抗,讓他們似捉小雞似的,捉到鄂親王的大轎面前。親兵們似乎是要讓鄂親王親自發落。
  這突如其來的怪事,連傅青主也嚇了一跳,正決不定應否出手援救之時,突見那少女一雙臂一振,兩名親兵,直給摔出一丈開外。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女嗖的一聲,拔出一把精芒耀目的短劍,左手一掌把翡翠轎門震得碎片紛飛,右手一劍便插進去,大聲喝道:“多鐸,今天是你的死期!”
  轎子里的人微微哼了一聲,一反手就將少女的手臂刁住,少女正待用力再插進去,睜目一看,忽然驚叫一聲,慌不迭地抽出劍來往后便退,就在這個時候,忽地又是一個少年,自人叢中一掠數丈,三起三落,似大鳥般飛撲而來,人未到,鏢先發,一出手就是三枝連珠鏢,痙向轎中飛去!
  那少女驚魂未定,見飛鏢連翩而來,忽然縱起用短劍便格,本來照她的武功,這幾枝飛鏢,原不難盡數打落,只是她心靈剛剛受了震蕩,神志未清,這一格一擋,只打落了兩枝飛鏢,第三枝還是射人轎中。
  在場的江湖好漢見少女突然反敵為友,救援起多鐸來,都大惑不解。又見第三枝鏢射入轎中,竟是毫無聲息,就似泥牛入海一樣。通明和尚這時已擠到人堆前面,突然振臂大呼一聲:“不要放走多鐸!”那些賣解藝人和喪門神常英、鐵塔程通等一干人眾,便紛紛自人叢中跳了出來。
  這時那發暗器的少年,也快跑到轎前,猛然間轎簾開處,一技飛鏢似流星閃電般直射出來,那少年大叫一聲,給飛鏢打個正著!這時,幾百名親兵,一半圍著轎門,一半拒敵,另有幾個裨宮牙將,武功較好的,便跑去要活捉這發暗器的少年。
  冒浣蓮在旁瞧得清楚,發暗器的少年正是剛才與自己相撞的那個人。再一看時,只見那披著面紗的少女,運劍如風,已殺人重圍,將少年一把拉出。那少年左臂中了一鏢,血流如注,幸好不是傷著要害,還能勉強支持。
  這時清涼寺前已形成混戰局面,觀光人眾,四敬奔逃,通明和尚一把戒刀舞得呼呼風響,銳不可當,只是那些親兵們都是久經戰陣的兵士,雖給他們打了進來,卻并不顯得慌亂。
  喪門神常英和鐵塔程通二人,一個使喪門棒,一個使五花斧,一面殺,一面喊,“多鐸賊子,還不出來納命!”喊聲未了,輕移蓮步,微啟朱唇,問道:“你們都找鄂親王有什么事?”
  這一下大出意外,寺前騷動頓時平息下來,常英、程通不再險喝,通明和尚垂下戒刀,親兵們也橫刀凝步停下手來,通明和尚等一干人眾是魯王舊部,此來為的是找多鐸報仇。原來在滿清入關之后,南明政權,還繼續了一些時候、抗清軍民先后擁立過福王、魯王、桂王等明朝宗室,魯王就是東南志士張煌言、張名振等擁立的。魯王建都浙江紹興,自稱“監國”,維持了五六年小朝廷的局面,后來給多鐸麾下大將陳錦所平。魯王余部在杭州密謀復國,又因秘密泄漏,數百人被擒,關在杭州總兵大牢,后來在多鐸大婚前夕,越獄逃走,一場混戰,又犧牲了許多人。因此魯王舊部和多鐸仇深如海,事過十六年,還聚集到五臺山來,要把多鐸生擒,活祭死者。
  他們都是響當當的英雄兒女,冤有頭,債有主,多鐸的家屬,他們是不愿殘戮的。這番突然見多鐸的大轎,走出的卻是個貴婦,雖情知必是多鐸的王妃,時間也給停住了。
  兩邊僵持了片刻,情勢很是尷尬,鄂王妃微微一笑、說道:“若沒有什么事,你們就散去吧。”說罷推開寺門,便待進去。常英掄起喪門棒,大叫一聲道:“鏢傷張公子的就是這個賊婆娘,她既與我們為敵,眾兄弟何必饒她?”一抖手,幾枚喪門釘,直朝她背后打去,鄂王妃理也不理,聽得腦后一響,一反手就把幾枚喪門釘完全抄在手中,她接暗器的手法,竟是非常的純熟,通明和尚等大怒,展開兵刃又沖殺起來,鄂王妃在鼓噪聲中,已進入清涼寺去了!
  這時山下又是金鼓齊鳴,一彪軍馬,急步趕上山來。
  鼓角齊鳴,戈矛映日,在滿山紛亂之中,這彪人馬的先頭部隊已趕到靈鷲峰下清涼寺前。這彪人甲胄鮮明,右手持刀矛,左手搏鐵盾,碰到兵刃來襲,便舉盾先迎,刀矛隨出,只聽得“當!當!”之聲,震耳欲聾,不消片刻,便把清涼寺團團地圍了起來。這彪人馬是滿清的禁衛軍,專負皇宮和王府的守衛之責,比御林軍還要精選得多。
  那披著面紗、手持短劍的少女,正掩護著那受傷少年,突圍而出,她左邊一兜,右邊一繞,行前忽后,行左忽右,遠施暗器,近用劍攻,迅如靈猿,滑如貍貓,專從縫隙里鉆出來,青春就要突圍,忽然迎面碰著這彪人馬,正待繞逼而行,突聽得一聲猛喝:“往哪里走!”一口長劍,疾如閃電地襲到。
  披紗少女身軀一伏,石臂斜況,長劍呼的一聲從頭上砍過,她猛的一長身軀,短劍倏然翻上,橫截敵人手腕。這招使得十分險惡,不料敵人武功也極深湛,竟不撤劍回救,痙自手腕一旋,也用劍把敲擊少女手腕,兩人一沾即走,各自以攻為守地避了險招,雙方都暗暗驚詫。
  少女抬頭一看,只見和自己對敵的人氣宇軒昂,身材魁偉,料知不是尋常人物,正思疑間,猛聽得一聲大喝:“兀那不是多鐸賊子!”少女大吃一驚,只聽得對手做解答道:“是又怎樣?”
  識破多鐸,大聲喝問的正是喪門神常英和鐵塔程通二人,他們距離多鐸較近,舍命地搶了過來。這時少女的除劍也越攻越緊,但多鐸腕力沉雄,少女的劍一給碰著,手上就是一陣酸麻,而旁邊那位受傷少年,又因失了自己掩護,竟給多鐸的牙將擊倒,橫拖活拽去了。
  這時常英、程通已然趕到,叫聲:“姑娘稍退!”披紗少女狠狠地盯了多鐸一眼,自知在如此形勢下,難于取勝,也便撤劍抽身,先去援救那少年同伴。
  常英程通來勢十分兇猛,一連擊倒了十幾個禁衛軍,多鐸大怒,喝道:“眾將退后,待我獨擒這兩個賊人。”長劍一擋,火星蓬飛中,把常英的喪門棒削去了棒頭,但多鐸的鐵盾也給程通一斧劈裂,多鐸索性把鐵盾拋掉,展開關外長白山派的風雷劍法和兩人大戰起來!
  多鐸出現后,形勢大變,通明和尚等一干人眾,紛紛向多鐸這邊殺來,禁衛軍雖然厲害,可是在山地上到底不易阻攔,竟給他們漸漸殺近……
  程通常英二人是江湖上出名的猛漢,兵械既霧,力氣又大,和多鐸打起來,正是半斤八兩,酣斗起來,只見常英的喪門棒如怪蟒毒龍,橫沖直掃;程通的兩柄板斧如山移岳動,重重壓來,而多鐸的功力也非同小可,長劍展開,挾著風雷之聲,吞吐抽撤,時如鷹隼飛天;擊測截斬,時如猛虎伏地,一道劍光,裹住般兵器,竟是毫不退讓。
  酣斗中通明和尚橫眉怒目,大喝一聲,舉刀猛劈。長劍戒刀碰個正著,一聲巨響,火花蓬飛,兩人都碰得虎口發熱,通明和尚更不換招,欺身直進,順手一刀,便切多鐸腸門,多鐸微微一閃,劍招倏變,反圈到通明和尚背后,舉劍便挪,通明和尚頭也不回,聽風辨招,反手一刀,斬敵人手腕。多鐸若不收招,定必兩敗俱傷。
  多鐸到底是個親王,通明和尚敢拼性命走出險招,他卻不敢。他急得“大彎腰,斜插柳”,躬身換步,把擲出的劍硬撤回來。他也微微有點膽驚了。
  說時遲,那時快,兩旁的禁衛軍已是如潮涌來,替他擋住那班江湖好漢。這時多鐸帶來的人馬,陸續上山,自山腳到半山,婉蜒如長龍,密密麻麻,總有二三千人,金鼓齊鳴,滿山吶喊,聲勢極盛,竟似沖鋒打仗一樣。
  那賣解女人突然打出一技袖箭,嗤的一聲,發出一道藍火,直上遙空。這火箭是個訊號,一發出后,魯王余部連呼速退,分頭殺出,爬上山去。
  多鐸扭頭一看,和賣解女人對個正著,他本想攔截通明和尚去路的,這時也改變了主意,飛步便追那個賣解女人。
  那賣解女人身法好快,多鐸大步追去,禁衛軍兩邊閃開,不知不覺給她引上了靈鷲峰險峻之處。多鐸一看,只見奇巖怪石,突兀峰峻,峰回路轉,凹凸不平,禁衛軍在山腰下追逐魯王的舊部,高峰上只有自己和那賣解女人。心念二動,不禁躊躇,那賣解女人好像知道他的心意一樣,回頭一笑,揚手就是一枝蛇焰箭向他射來,多鐸引身一閃,蓬的一聲,一溜煙火就在他身旁掠過,把附近野草燒將起來,那女的止步凝眸,橫劍瞧視,好像很看不起多鐸的神氣。
  多鐸心中有氣,心想自己大小數百戰,戰無不勝,難道怕一個女人,而且這個女人的相貌,很像浙南“女匪首”劉郁芳的模樣,把她除掉,對朝廷大有好處。
  多鐸檔案中的“浙南殘匪”就是前明魯王的余部。因為魯王的小朝廷是多鐸滅掉的,因此他后來雖然卸了兩江提督之職,有關江浙魯王舊部活動的情形,地方官吏送來的文書,兵部也總備一份副本給他,并征詢他的意見。這個“女匪首”劉郁芳是最近幾年才崛起的,以前的“匪首”劉精一是魯王部下一員大將,劉郁芳是他的女兒,但地方官送來的文書報告,自劉精一死后,魯王舊部就公推劉郁芳做首領,那時她還未滿三十歲,年紀輕輕,可是魯王余部對她都很服貼。多鐸在檔案中曾見過她朝圖像,因此一見便覺好生面熟。
  這時多鐸給她一逗,忍不住挺劍便動,待得多鐸一劍劈來,她微一側身,青鋼劍向左一領,多鐸欺身直進,用力一拍,想將劉郁芳的劍拍掉,不料這一劍拍去,反給劉郁芳的劍搭上劍身,輕輕一引,借力打力,多鐸身子竟給帶動,移了兩步。多鐸趁前傾之勢,疾的翻劍倒絞,化了劉那芳的內勁,一團寒光裹著了劉郁芳的兵刃。
  劉郁芳的無極劍法,兼太極武當兩派之長,機靈到極,在多鐸長劍翻絞時,也趁勢一卷,“回風戲柳”,“當”的一聲將多鐸的長劍蕩開。她又是撤劍抽身,未敗先退。
  多鐸氣往上沖,大踏步追去。忽然間,只見劉郁芳像飛鳥一樣,跳在兩焰之間相連的一個石梁上,這石梁寬不到三尺,約有十余丈長,西邊是險峻奇峰,底下是萬丈深谷。多鐸追得得意,收典不住,想也不想便飄身跳上方梁。劉郁芳秀眉倒怪,青鋼劍如銀虹疾吐,和多鐸就在這絕險的石粱上大戰起來。
  劉郁芳勝在身法輕靈,多鐸勝在功力深厚。這一番交手,只聽得劍風虎虎,兩人都給精光冷電般的劍氣罩住,斗了一百多招,兀是未分勝負。這時禁衛軍和通明和尚等一干人眾,也已經追逐到了靈鷲峰上,眾人一見多鐸和一個女人在絕險之地拼命斗劍,都不禁驚駭起來,兩邊的人都是一面混戰,一面注視著石梁上舍死忘生的惡戰!
  傅青主、冒浣蓮二人,這時也箕踞在一塊巖石之上作壁上觀,看了一會,冒浣蓮道:“傅伯伯,你看那賣解女使的是不是我們本門的無極劍法?”
  傅青主若有所思,半晌答道:“我想起來了,算起來她該是你的師姐。二十多年前,我的師兄弟思南和魯王部下的大將劉精一交情很好,認了劉精一的小女兒做干女,從六歲起就教她練功,單思南的劍法自成一派,以無極劍法揉合武當劍法,剛柔兼濟,和天山晦明禪師并稱當世兩大劍術名家。這女人準是劉精一的女兒無疑了,可惜她的功力略遜‘于多鐸,要不然只論劍法,早就該贏了。”
  說話之間,下面兩人越斗越急,猛然間劉郁芳劍交左手,腹晃一招,多鐸一劍劈去,劉郁芳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翻出三丈開外,右手一揚,一件黑忽忽的東西當頭罩下,這是她的奇門暗器“錦云兜”,用鋼絲織網,網的周圍是月牙形的倒須,多鐸揩手不及,肩頭給“錦云兜”兜個正著,倒須扣著皮肉,劉郁芳電力一拉,鮮血縷縷沮沮而出,多鐸微微哼了一聲,仍是接著,手中劍上遮下擋,把門戶封得很嚴。
  劉郁芳運劍如風,狠狠攻上。多鐸正危急間,猛聽得左側絕壁之上一聲大叫:“我來也!”另有一聲賦喝:“楚昭南,你干么?”語聲未了,突有一人似流星飛墮,恰恰落在石梁之上,身形未定,便是一劍撩去,把“綿云兜”的百煉鋼繩斬斷,攔在多鐸前面,便和劉郁芳交起手來。多鐸把倒須拔出,正待后退,忽見石梁那端又是一個和尚笑嘻嘻地攔住去路,多鐸一看,正是那個怪頭陀通明和尚,心中又驚又怒,長劍一擺,只得再度和通明拼命惡戰!
  楚昭南突然現身,把在場的好漢都嚇了一跳。傅青主也皺起眉頭,對冒浣蓮說:“我今晨說的魔頭便是此人,他在江湖上被稱為‘游龍劍’楚昭南,乃是晦明禪師的徒弟,二十一年能和他大師兄楊云駿并稱天山劍,可惜兩人性格剛剛相反,楊云駱是豪氣千云,終生為復國奔跑;而楚昭南卻熱中利祿,終于被吳三桂網羅了去,做了他軍中的總教頭,楊云駿離奇死后,天山絕藝,只他一個傳人,他更是橫行無忌了。
  這時,在那兩峰之間相連的石梁上,兩對人斗劍,連轉身也不可能,常烘更是驚險無比,那楚昭南的劍法果然神奇,劉郁芳的青鋼劍本來迅捷無比,旁觀的看來,好像明明就要刺中楚昭南的要害了,可不知怎的,總給他把來勢消于無形,連看也看不清楚他是怎么避開而又是怎樣反攻的。傅青主看了一會,對冒浣蓮說:“看來非我出手不行了!”話聲未了,只見楚昭南劍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劉郁芳招架已顯得很是艱難。傅青主叮囑了冒浣蓮一聲:“你別亂走!”雙臂一振,就如大雁一般,往下飛去。
  這時恰好楚昭南用了一招“極目滄波”,指向劉郁芳胸部,劉郁芳的青鋼劍給他蕩開,撤劍已來不及。傅青主到得恰是時候,右手無極劍凌空下擊,左手一把抓住劉郁芳臂膀,運內家功力,向后一拋,劉郁芳借著這一拋之力,在半空中翻一個筋斗,輕飄飄的似羽毛一樣落在那邊的危崖之上。
  楚昭南舉劍一擋,覺來人內勁更大。自己本想趁他身形未定,將他迫下深谷,不料雙劍相交,只覺有一股大力推來,反給震退了兩步,不禁心內暗驚。但自思天山劍法獨步海內,來人縱是功力深厚,也難逃劍下。于是,更不思量,一口劍疾的施展開來,劍劍狠深,全是指向敵人要害!
  傅青主挾數十年內家功力,凌空下擊,不能將楚昭南擊倒,心中也是暗暗吃驚。瞬息之間,兩人已斗了五七十招,雙方全是毫不退讓。兩口劍閃電驚飄,越斗越急,遠處望去,只見銀光波濤之中裹著兩條黑影,浮沉起伏,連通明和尚等一干好手,也自駭目驚心,緊張得連氣也透不過來!
  楚昭南越戰越勇,劍招越來越快。傅青主如劍招倏變,越展越慢,但饒是楚昭南如何迅捷,卻總是攻不進去,劍尖不論指到哪兒,都碰著一股回擊之力,傅青主手上就像挽著千斤重物一樣,劍尖東指西劃,似乎甚為吃力,但卻是劍光撩繞,好像在身子周圍筑起了無形的鐵壁銅墻。楚昭南是識貨的人,知道這是最上乘的內家劍法,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楚昭南攻不進去,傅青主也殺不出來。兩人都有點著急了。就在這僵待的時間,猛然間傅青寶劍招一撤,門戶大開。楚昭南一劍刺將下來,傅青主微微一閃,手中劍突然一閂,將楚昭南的劍鋒鎖住,左手閃電般的當頭劈去,楚昭南猝不及防,右手劍一挺一卷,也以左掌迎擊上去,只聽得蓬然一聲,接著滿山驚呼,兩人都似斷線風箏一般,向石梁下的萬丈深谷墮去!傅青主墮到半山,觸著了崖石旁邊伸出的虬松,一把拉住,就止了下墮之勢;楚昭南卻如彈分一般,在半空中翻了幾個筋斗,直落谷底!
  這時多鐸也給通明和尚步步進迫,一直迫到石梁的一端,再退就是絕險的危崖,而危崖上又有劉郁芳持劍守著!
  這時多鐸帶來的禁衛軍已全數登山,觀光的善男信女哭號霹天,魯王的舊部也有許多還未突圍。而禁衛軍的神機營弓箭手也張強弓,飛羽箭,向劉郁芳等已突圍的人射去,雖說危崖絕壁,弓箭很難瞄準,可是形勢也很危險,劉郁芳目睹混戰,耳聽呼聲,突然又發出一枝火箭,喝令通明和尚停手。
  通明和尚愕然止步,正思疑間,只聽得劉郁芳喝問道:“多鐸,你還想不想活?”多鐸裝出毫不在乎的神氣說道:“想又怎樣?不想又怎樣?”劉郁芳道:“如果你想活命,你就叫禁衛軍罷手,我們今日彼此不犯,同時你也不準濫捕一個老百姓。”多鐸想了一下,問道:“以后又怎么樣?”劉郁芳道:“以后是以后的事。你當然不會放過我們,我們也不會放過你!”多鐸哈哈笑道:“這還公平,就這樣辦吧!”長劍一抬,發出號令。
  果然軍令如山,傳達下去,片刻之間,刀劍歸鞘,強弓掛起,被圍的魯王舊部走出來,觀光的人們也魚貫下山了。
  通明和尚橫刀凝步,目送多鐸大踏步走過石粱,恨得癢癢的,另一個更痛恨多鐸的是那個披紗少女,她身倚石崖,手探懷中,似乎是想摸出暗器。喪門神常英在她背后,急忙攔阻道“姑娘,可別胡來!我們首領已發下命令,不能失信于人。”
  傅青主這時已爬了上來,劉郁芳重新以禮相見,謝過這位多年不見的師叔。待多鐸走過石梁,她也率領一干人眾,翻過靈鷲峰,從另一面下山了。披紗少女雖然不是她們一路,也給邀請同行。
  一路上大家都很少作聲。功敗垂成,免不了有點喪氣。可是大家也諒解劉郁芳的做法,輕重權衡,也許多人的性命和多鐸相換,也是值得的。劉郁芳的興致似乎還很不錯,她見到冒浣蓮明艷照人,舉止傭雅,從心底里就歡喜她,一路逗她說話。只是冒浣蓮卻似乎郁悶未消,談話之間,顯得有點兒心神不屬的樣子。
  這班人的腳程很快,翻過高峰,穿過幽谷,走了一里的山徑,也只不過花了一個時辰,不久就到了一個山莊,莊前已經有許多人相候。
  劉郁芳對傅青主道:“這是江湖前輩武元英的莊子,我們此來,就是借他的莊子駐腳的。”傅青主問道:“你說的想是終南派的名宿武元英?我和他也是多年的朋友了。”劉郁芳應道:“正是此人。”說時,莊子里已有人出來稟報,那人是留守的魯王舊部,自在劉郁芳耳邊說了幾句,只見劉郁芳鑲起眉頭,說道:“我知道了!煩你先進去稟告莊主,我們在別院稍歇,料理一點事情。然后再拜見莊主和韓總舵主。”通明和尚問道:“可是天地會的韓志邦總舵主來了?”劉郁芳說道:“正是。”一班人都很高興,可是卻又像有些什么顧忌似的,不敢在劉郁芳面前談論。
  劉郁芳率領通明和尚等一班人眾進入,傅青主、冒浣蓮和披紗少女也一同行進,坐定之后,劉郁芳面容莊嚴,突然對披紗少女道:“姑娘,你可別怪,我們素來恩怨分明,今天你護了多鐸王妃,卻又舍命救我們的張公子,我們實在莫測高深,不知姑娘你能否賜告來息?能否以真容相見?”披紗少女默不做聲,慢慢除下輕紗,忽然間,全場目光都注意著她,有的人且發出了怪聲!
  那披紗少女緩緩除下輕紗之后,一霎那間眾人都呆住了。她的面貌,竟然與多鐸王妃一模一樣,只差身上沒穿著旗裝。通明和尚忍不住問道:“你是旗人還是漢人?”少女橫了通明和尚一眼道:“我自然是漢人。”程通問道:“姑娘的芳名、師門,能否見告?”少女笑道:“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名字,名字不過是三個記號罷了,為了稱呼方便起見,你們就叫我做易蘭珠吧。至于師門,以我這樣一個不成材的女子,時不愿褻瀆他老人家的名字。”
  易蘭珠環掃了眾人一眼。她自然看得出眾人疑惑的神情,于是提高聲音說道:“至于問我為什么救護多鐸王妃,我想各位都是英雄兒女,不用我說,也知道這個道理,我本意是要刺殺多鐸,哪知卻碰上王妃。我自然不忍刺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而她打傷張公子,卻是以后的事。”
  在少女時侃而談時,傅青主偷偷寫了一張字條,叫冒浣蓮遞給劉郁芳看,上面寫道:“此女目光散亂,神態異常,定有非常之痛。”劉郁芳知道這位師叔醫理精妙,和自己所測也不謀而合。于是一待少女說完,便溫言安慰道:“姑娘,你別多心!我們所問,也不過是想結納姑娘這樣一位朋友而已。姑娘,你如不嫌棄,我癡長幾年,我要叫你一聲妹子。”于是親自下去,將易蘭珠拉著,叫她坐在自己的身邊,易蘭珠眼角微潤,低聲叫了一聲:“姐姐!”通明和尚等人見她這個樣兒,也舉得好生的過意不去。
  這時,武莊主已知道傅青主也來了,高興非常,特別派人來請傅青主過去,說道:“劉姑娘有事情料理,那就請傅大爺先見見面吧。”
  傅青主隨莊丁過了幾重院子,到了一間精致的書房,但見只有武元英一人潔譜相候,兩人已有二十多年沒見面了,這番見面,真個是感慨萬千,兩人談了好一會子,武元英突然說道:“傅大哥,我有事相托,你可得賣個面子。”傅青主說道:“什么事?”武元英道:“想托你做媒。”傅青主笑道:“我可缺乏認識什么女孩子。至于隨我來的這位冒小姐,她年紀還小哩。”武元英也笑道:“不是想打你這位冒小姐的主意。我說的是你的侄女劉郁芳姑娘;她的父母師父都死了,你是她的師叔,可拿得一半主意。”傅青主問道:“什么人托人做媒?”
  武元英重重地喝了一口酒,捋著須說道:“大哥,這個人說起來也不辱沒劉姑娘。他就是天地會的總舵主韓志邦。這人不但是豪俠心腸,而且人極忠厚。他本是一個馬場場主,清兵來后,他集眾創立了天地會,只因連年奔跑,近四十歲還沒有成家。”武元英說著又嘆了一口氣道:“我們老了,也不知道年青人的想法了。劉姑娘樣樣都好,就只是脾氣可有點怪僻,一和她提親,她就不高興。韓志邦以前幫過她不少忙,也曾托武林同道向她提過婚事,她只是一個勁兒不理,以她這樣的人材,也弄到三十出頭還未結婚,而且好像不愿意結婚,你說,這可不是怪事?”
  傅青主聽了,凝思半晌,說道:“我可以代你問問劉姑娘的意思,但答不答應,可是她自己的事。”
  兩位老朋友又談了一陣,武莊主道:“我和你去見見韓總舵主如何?”傅青主欣然道:“好。”兩人走出客廳,只聽得一陣孩子嘩笑,有一個稚嫩的聲音道:“韓叔叔,你輸了,可不許抵賴呀!我要騎馬。”武元英推門進去,只見一個大漢爬在地上,膊頭上騎著一個孩子,拍手哈哈大笑。武元英喝道:“成化,不許鬧!”
  那孩子一跳落地,大漢也站了起來,紫面泛紅,忸怩地笑著,粗豪中帶著“嫵媚”。武元英不禁笑道:“韓大哥越來越孩子氣了,可縱壞了成化這孩子。”說著替傅青主介紹道:“這位就是天地會的韓總舵主韓志邦,這是我的小兒子成化,喂,成化過來拜見傅伯伯,向他討見面禮。”
  武成化今年只有十一歲,是武元英五十大壽那年生的,寶貝得了不得。這時跳跳蹦蹦地過來,手里還拿著棋子,說道:“韓叔叔和我下象棋,連輸三盤給我啦!”韓志邦道:“成化這孩子真厲害,我剛剛學了梅花譜,用屏風馬來擋他的當頭炮進七兵局,誰知這孩子根本不是照棋書行的,這個戰法不合棋譜,我可抵御不了啦!”說罷哈哈大笑。
  傅青主也笑道:“這叫做盡信書不如無書,墨守成規可不行羅!說著,突然叫成化道:“你把棋子完全握在手里,向我打來,伯伯教你變戲法!”成化看了父親一眼,武元英笑道,“伯伯叫你打你就打嘛!”傅青主加上一句道:“而且要用打暗器的方法,盡量施展出來,讓我看看你的功夫。”成化見父親不罵他頑皮,還鼓勵他打,心中大喜。于是握一大把棋子,雙手一揚,用“滿天花雨”的打金錢鏢手法,向傅青主灑去。傅青主哈哈一笑,將手臀縮在袖里,只見棋子紛飛,落處無聲,傅青主雙袖一展,一枚枚棋子相繼從他袖中落下。眾人不禁大駭,他竟用京戲中水袖的功夫,就能把暗器卷去。這種接暗器的功夫,真是聞所未風見所未見。
  武成化這孩子可樂壞了,跑過來就磨傅青主教,傅青主笑著對武元英說道:“我就將這個‘水袖接暗器’的手法,教給成化做見面禮,這份禮怎么樣,你滿意了吧?”武元英大喜,連說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趕忙叫成化磕頭。
  這時,一個莊丁進來對武莊主說了幾句,武莊主道:“劉姑娘既然有空了,就請他們進來吧。”不一會,客廳外人聲嘈雜,通明和尚、常英、程通等紛紛嚷道:“韓大哥,你來了嗎?可想死我們了。”說著就沖進來,將韓志邦一把拉著。在通明和尚等后面的,則是他們的女首領劉郁芳,劉郁芳也微微笑著,在落落大方中,顯得尊貴矜持。
  傅青主在旁看了,暗暗嗟嘆。心想,男女之間的事情,真是奇妙。在自己眼中,韓志邦確是一個戇直的漢子,這次知道劉郁芳有事于五臺山,又遠遠進來,拔刀相助,這份情誼,又豈是普通可比。但看劉郁芳的神情,在尊重之中保持著距離,這頭婚事,看來很難撮合。
  這時外面又進來了兩個人,一個短小精悍,兩眼奕奕有神;一個紫銅膚色,長相很是威武。經韓志邦介紹,始知短小精悍的名楊一維,是天地會中的智囊,紫銅膚色的名華紫山,是天地會的副舵主。兩人面色,都顯得頗為緊張。
  劉郁芳待兩人坐定后,說道:“以前韓總舵主和我談過彼此合作之事。我想雙方宗旨相同,復國之心,并無二致,我們魯王舊部,就一齊加入你們的天地會好了。”
  楊一維道:“那好極了,總舵主和我們都很歡迎。”韓志邦急道:“楊一維,不是這么說!”通明和尚訝道:“總舵主的意思是——”韓志邦截著說道:“不是我們歡迎你們或你們歡迎我們,彼此合作,就無主客之分,而且我的意思是:應該由劉姑娘做總舵主!我是一個粗人,嘿!嘿!”韓志邦笑了兩聲,還未想到怎樣說下去,劉郁芳已接著說:“還是韓舵主繼任的好,天地會在西北已有基礎,我們的人數也比較少。”楊一維道:“是呀!我們都佩服劉姑娘,劉姑娘這番話是有道理。”韓志邦瞪了他一眼。楊希望劉郁芳推讓。
  哪知劉郁芳自有打算,卻不推讓,說道:“既然韓舵主如此推重,我只好不自量力了。”韓志邦大喜,通明和尚也很欣然。只有楊一維暗暗不悅。當下大家議定,擇好吉日,再行開山立舵之禮。而且在總舵之前,韓志邦自愿通令各地天地會徒,受劉郁芳約束。
  接著大家談起五臺山上大戰多鐸和楚昭南從滇邊趕來的事。劉郁芳道:“這個魔頭,的確難于對付,除傅師叔外,我們都不是他對手!這次他給傅師叔震落深谷,我只望能就此除掉他。”傅青主道:“我也制服不了他,我看你們別高興,以他的功力,未必會跌死。”
  韓志邦凝神靜聽,突然拍掌說道:“我倒想起一個人,也許他制服得了這個魔頭。”通明和尚忙問是誰,韓志邦道:“我也未見過他,只知道他叫做天山神芒凌未風。”劉郁芳道:“這個外號好怪!”韓志邦道:“這是一種形如短箭的芒刺,只生長在天山的。非常尖銳,堅如金鐵,刺人很痛。他的劍法辛辣,說話又尖刻。所以得了這個外號。可是他在西北的名頭可大哩#荷藏回疆各地的部落都很佩服他,山民牧民和他的交情也很好,只是他總是獨來獨往,每到一處,就混在山民牧民之中,不容易找。我這次到山西之前,曾派了好幾個認識他的弟兄到處找他。”眾人聽說有這樣一個傳奇人物,都很驚詫。
  韓志邦又談了一些“天山神芒”的傳奇事跡,眾人聽得津津有味,傅青主問道:“這人劍法如此厲害,難道是晦明禪師的另一傳人?怎的老朽從未聽說過?”
  劉郁芳輕輕拍掌,打斷眾人話柄,說道:“暫時不必理什么天山神芒吧,我們先談談正經事。第一是張公子今天失陷在五臺山,若救不出來,對不住他的父親。第二是今天多鐸帶這么多禁衛軍來,和他的平常行徑不符,其中必有躡蹺,滿清入關之后,至今三十一年,中原已定。只留下臺灣與回疆蒙藏一帶尚未收入版圖。臺灣孤懸海外,不成什么氣候;西北與塞外各部落,若能聯合抗清,再與臺灣作授鼓之時,或許尚有點作為。我風聞清廷正圖經略西北,多鐸此來,或許與此有關,我們倒不能不探探虛實。
  博青主問道:“張公子是……”劉郁芳道:“是我們先大將軍張煌奇的公子,也是武慶主的師侄,終海派的第三代弟子。他初出師門,便失陷在敵人手里,非想法救出來不可。”張惶奇是抗清的名將,也是以前統率魯王全軍的主帥,大家聽了都很歉然。
  傅青主毅然起立道:“眾英雄如不嫌棄老朽,我今晚愿與冒小姐探山!”傅青主武功超卓,自然是適當人選,只是大家不知道冒浣蓮如何,一時都未作聲,通明和尚嚷道:“不如我隨傅前輩去?”冒浣蓮微微一笑,說道:“我的武功雖然不濟,與傅伯伯同去,或尚不會失陷。”這時院子外一陣鴉噪,傅青主笑道:“外面那棵槐樹上有一只烏鴉,叫得今人煩躁,浣蓮,你把它捉下來吧!”冒浣蓮盈盈起立,忽地雙臀一張,只一躍便到了庭心,更不作勢,身子平地拔起,輕飄飄地直縱上槐樹樹梢,烏鴉“啞”的一聲,振翅欲飛,冒浣蓮足尖一點樹梢,箭一般地直沖上數丈,烏鴉剛剛飛起,就給冒浣蓮一把撈著,跳將下來,眾人都看得呆了!通明和尚翹起大拇指道:“這樣的輕功,去得!去得!”眾人哈哈大笑。
  當晚,傅青主與冒浣蓮換了夜行衣,趁著月暗星稀,從五臺山的北面,直上到山頂,五臺山五峰如臺,是有名的大山,多鐸帶來的幾千禁衛軍只能在清涼寺周圍山崗警衛,哪里照顧得到全山,傅冒二人,迅如飄風,又是夜色如墨,竟自沒人發現。
  正當他們從山頂悄悄地降溶下來,未到半山。忽地傅青主在冒浣蓮耳邊道:“小心!”身形一起,斜里竄出數丈,冒浣蓮也跟縱而到。只見一條人影,帶著面罩,驀地扭過頭來。
  欲知來者是誰,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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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8:32:15 |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浪跡江湖 水盡萍枯風不語 隱身古剎 空靈幻滅色難留
  黑夜中冒浣蓮只見那披著面罩的少女,一只眼睛露在外面,顧盼之間,光采照人,就如黑漆的天空嵌著一顆星星,又如白水銀中包著黑水銀。那少女見傅冒追上,燦然一笑,說道:“各走各的吧!”從別的山徑跑了。
  這少女的聲音好熟,冒浣蓮正待追去看看是誰,傅青主一把折著她道:“別追她,她就是今天出場的披紗少女易蘭珠,她一定另有事情,不愿和我們一路。”冒浣蓮心想:怎的這少女行徑如此神秘?
  傅冒二人展開絕頂輕功,片刻之間,已別清涼革削。雖然夜色如墨,可是環繞著清涼寺的五個大銅塔,每個高十三層,每層外面都嵌著十八盞硫璃燈,將清涼寺附近照得通明,而寺的禁衛軍巡邏來往,顯見防守得很是嚴密。而當中的主塔前面,又排著一排弓箭手,而且每張弓都是箭在弦上,氣氛很是緊張,傅冒二人伏在一塊巖石后面,正想不出用什么方法混進去。正思量間,忽然刮過一陣狂風,砂石亂飛,就在這一剎那,那左面的大銅塔第三層正面的三盞琉璃燈,猛的熄滅!黑夜中好似有一條人影凌空飛上,禁衛軍嘩然大呼,弓箭紛紛向空射去。忙亂中又是一陣狂風刮過,當中主塔第三層正面的三盞流璃燈又一齊熄滅。傅青主急拍冒浣蓮,喝聲:“快起”,兩人趁忙亂昏黑中閃身直出,輕輕一掠,跳上了主塔的第一層塔椽,將手一按,身子憑空彈起,越過了第二層就到了第三層,兩人一閃,閃入塔內。傅青主俏俏對冒浣蓮道:“今夜有絕頂功夫的武林高手,那琉璃燈定被人以飛蝗石之類的暗器,用重手法打滅的!”外面的禁衛軍,鬧了一會兒,不見有人,疑是黑夜飛鳥掠過,又疑琉璃燈是狂風卷起的砂石偶然打熄的,他們索性點起松枝火把守衛,也不再查究了。
  主塔內每一層都很廣闊,除掉當中的大廳外,還間有幾間房間。傅冒二人一閃入內,也以暗器將大廳的幾盞燈打滅。不一會,有兩個人拿看“氣死風”(一種毫不透風的燈籠)出來,嘀嘀咕咕道:“怎的今晚山風這樣厲害,外面的琉璃幻熄滅了,連里面的也吹熄了,真是邪門!”傅冒二人不敢怠慢,一躍而起,閃電般地掠到兩人面前,駢指一點,兩人還未喊得出來,就被傅冒二人點了啞穴,一把拖出外面,站在塔檐之處,借第四層琉璃燈射下的光線一看,幾乎叫出聲來!
  這兩人不是禁衛軍,也不是普通的人,從服飾上看,分明是兩個太監。傅青主還不相信,伸手往下一掏,說“是!”冒浣蓮羞得把頭別過面。傅青主突的醒起冒浣蓮乃是少女,也覺不好意思。伸手一點,把兩人的啞穴解了過來,一手拉著一個,低聲說道:“你們快說,皇上是不是來了?在哪一層?若敢不說,就把你們推下塔去!”
  銅塔巍峨,下臨無地,兩個太監不由得戰栗起來,結結巴巴他說道:“皇上在第六層。”傅青主一把將他們推進塔內,與冒浣蓮騰身便起,連越過四五兩層,到了第六層塔外,往里偷窺,果然見有幾個太監在里面打盹,室中有一張黃縷帳蓋著的大床。傅冒二人心想,帳里睡的一定是皇帝。傅冒二人托地跳將入去,太監們嘩的驚叫起來,冒浣蓮一把拉開黃帳,伸手便掏。不料帳中人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一把精光閃目的匕首,向冒浣蓮心窩猛插。冒浣蓮身手矯捷,一反手就將那人手腕刁住,匕首只差半寸沒有刺到。
  那人的武功竟非泛泛,手腕驟的用力往下一沉,匕首雖掉在地上,手腕卻已脫了出來,左掌“銀虹疾葉”,倏地便挑冒浣蓮右肘,冒浣蓮用掌一格,竟給震退數步,那人大喝一聲,搶將出來,不料傅青主身形奇快,飄風似的欺身直進,信手給了他兩個嘴巴,那人正待還擊,已給他用擒拿手拿著,甩力一捏,全身軟麻,再也動彈不得。那人嚷道:“你們膽敢犯上嗎?”,冒浣蓮見那人身上穿的是“龍袍”,心想怎的皇帝也有這么好的武功。傅青主早笑道:“你還裝什么蒜?”他對冒浣蓮道:“這人不是皇帝!”原來康熙皇帝即位時,不過八歲,現在也只是二十多歲的少年,而帳中的人,卻是三四十歲的漢子。
  當下傅青主手待利劍、威脅太監說出皇帝所在,幾個小黃門眼光光望著一個老太監,傅青主伸手在他身上輕輕一拍,那老太監痛徹心肺,忙道:“我說,我說!”
  這老太監是皇帝的近身內侍之一,說道:“皇帝不在這里,他雖然是駐在這一層,但這座銅塔底下,有地道直通清涼寺老監寺和尚的禪房,他從地道去看老和尚去了,傅青主指著那帳中人問道:“他是誰?”老太監道:“他是宮中的巴圖魯(勇士之意,清朝官銜)。”
  傅青主想了一下,說道:“你們若想活命,須依我的擺布。”老太監急急點頭,那個巴圖魯雖然強硬,但給傅青主制住,知道若不答應,必落殘廢,也只好答允了。
  傅青主隨手剝下一個小黃門的服飾,叫冒浣蓮披上,裝成太監。太監說話行動,本來就像女人,冒浣蓮這一偽裝,正好合適。傅青主道:“你帶我們從地道進去,若地道中把守的人問起,你就說我是皇上請來的太醫。”說罷傅青主將室中的小太監一一點了啞穴,要待六個時辰之后,才能自解。料理完畢,傅青主傍著那個巴圖魯,冒浣蓮傍著那個老太監,一人挾持一個,說聲:“走!”老太監默不作聲,伸手在墻上一按,墻上開出了一扇活門,復壁里安有百幾級梯子,直通到地道口。
  地道中守衛森嚴,每隔十余步就有一個武士站崗。那個老太監大約是曾跟隨皇上在這條地道進出過,武士們一點也不疑心,連問也不問,就讓他們往里面直闖。不久,便到了地道的盡頭。傅青主冒浣蓮挾持著老太監和巴圖魯,凝身止步,在地道的出口處停了下來,上面人聲,透下地道,雖然不很清楚,可是卻分辨得出那是“游龍劍”楚昭南的聲音。傅冒二人吃了一驚,這家伙果然沒有跌死!
  上面的人似乎越說越大聲,傅冒二人只聽得一個少年的聲音很威嚴地喝問道:“吳三桂這廝真敢這樣?”楚昭南戰戰兢兢的聲音答道:“奴脾不敢說謊。”說完之后,上面忽然靜寂了好一會子,傅冒二人正驚疑間,忽地轟隆一聲,地道兩壁突然推出一道鐵閘,傅冒二人愕然回顧,只見那道鐵閘已把自己和兩個站崗武士都封鎖在這一段地道之內。上面楚昭南大聲險喝:“什么人敢在底下偷聽?”
  原來楚昭南武功超卓,耳聰目明,傅冒一行人雖然放輕腳步,可是到底還有聲息,尤其那個老太監的腳步更重。楚昭南聽得腳步聲行近卻突然停了下來,久久不見聲響,不禁起了疑心,悄悄地稟告皇帝,皇帝一想:下面站崗的武士,最近的這對,也距離地道口十丈,不會走近前來,若是主塔中的太監,他們沒有自己吩咐,也不會來,而且就是來了,也不會停在門口,既不稟告,又遲遲不進,心中大疑,伸手就按機括,把近地道一段的鐵閘開了出來,喝道:“替我進去把偷聽的人捉出來。”
  地下的傅青主機伶到極,鐵閘一開,他就將老太監和巴圖魯點倒,嗖的一聲,拔出佩劍。這時那兩個站崗武士也已驚覺,雙雙撲上前來,但怎禁得傅青主神技驚人,只三兩個照面,便給傅青主刺著穴道。地道口的鐵蓋板突地掀起,傅青主喝聲“小心!”外面暗器紛紛打了進來。
  傅青主、冒浣蓮展開劍法,渾身上下,卷起寒光,暗能打來,給撞得紛飛,碰在兩邊石壁上丁當作響。傅青主大叫一聲“闖出去!”在暗器如雨中,硬鉆出外。無極劍“迎風掃塵”,身隨劍進,但見一圈銀光,驀地滾出,冒浣蓮也緊緊跟著竄出了地道。
  游龍劍楚昭南早已守在洞口,一見人出,當頭一劍就劈將下來,傅青主橫劍一掃,但聽得劍尖上“嗡嗡”一陣嘯聲,兩把劍都給對方蕩了開去。楚昭南定睛一看,見來的正是對頭傅青主,又氣又怒,大喝一聲“老匹夫,今日與你再決生死!”一口劍狠狠殺來。傅青主也豁出了性命與他惡斗。這時冒浣蓮也已竄了出來,她見室中少年正在走避,立即一躍而前,一把抓去。
  佛殿外的衛士在聽得楚昭南吆喝時,已蜂涌入內,他們哪肯讓冒浣蓮抓著皇帝,霎時間,幾般兵器,橫里掃來,冒浣蓮回劍一擋,緩得一緩,康熙皇帝已從側門走進內室去了。
  傅青主使出渾身絕技,劍招發出,直如風翻云涌,楚昭南連番撲擊,連走險招,都未得手。但傅青主雖擋得住楚昭南,卻吃虧在孤掌難鳴,他急中生智,猛的覷準當前一人,突地劍鋒一轉,劍招如電,霎的就將那人手腕截斷。那人“啊呀”一聲,滾倒地上,傅青主從缺口里便竄出去,一跳飛上了佛殿當中的神壇。
  這神壇很是寬廣,上面塑著六個尊者,十八羅漢。二十四尊大佛像都是生鐵鑄成,排列又不整齊。傅青主在神壇上借佛像作掩護,穿來插去。楚昭南和匹士們,無法圍攻,只好和他似捉迷藏般的互相追逐。
  這時冒浣蓮也給衛士們狠狠追逐,幸好衛士中的高手,都協助楚昭南對付傅青主去了,面冒浣蓮又最長于輕身功夫,在佛堂內竄來竄去,滑如游魚,竟然沒在給他們捉著。正在緊急之際,忽聽得傅青主在神壇上揚聲叫道:“蓮兒,喂他們著砂子!”
  原來傅青主長于醫術,他自己雖然不喜用暗器,但卻給冒浣蓮練了一種暗器,奪命神砂。這鐵砂又分兩種,一種是用毒藥液浸制過的,一種是無毒的,傅青主傳她這種暗器時,諄諄告誡,非至極危險關頭,不準用毒的那種,這次由傅青主先叫她用,算得是破天荒的第一遭。
  冒浣蓮也是初次遭逢這樣的大常烘,忙亂中竟沒記起自己還有這種厲害的暗器,給傅青主提起,心中大喜,左子戴起鹿皮手套,往暗器囊中一探,握了一把有毒的奪命神砂,把手一揚,神砂分成幾條直線向追來的敵人打去,立即有幾人給打中了頭面,雖然并不見痛,可是不久就覺得周身麻癢。這些衛士都是老于江湖的了,聽得傅青主說“毒砂子”時已經留心,一旦感到異樣,如何不慌?嚇得他們都不敢迫近冒浣蓮?
  可是神砂只能及近,不能及遠,敵人距離兩三丈外,便無辦法。那些衛士離開了神砂的有效范圍,又紛紛地向冒浣蓮發射暗器。冒浣蓮中劍單身,應付很是有易。忽聽得傅青主又是一聲喊道:“你不必顧我,你先闖出去!”
  冒浣蓮又是兩把奪命神砂,在眾衛士走避中,驀地回身便走,箭一般地穿出窗戶,隨即施展“壁虎游墻”之技,閃電般地直上到大佛堂的瓦面之上。
  清涼寺的大佛殿是用北京出產的琉璃瓦蓋的,這種瓦光滑異常,難于駐足,冒浣蓮索性左右足交替滑行,霎時間就滑到了屋頂的中央,清涼寺各處的佛燈與五個鋼塔上所嵌的琉璃燈交相輝映,照耀得明如白晝。冒浣蓮一人在瓦面上滑行,目標極顯,地下的暗器又紛紛打來,比在佛堂中更難躲閃。
  冒浣蓮騰挪趨避,百忙中竟給一箭打飛了風帽,露出滿頭秀發,她心中一慌,猛然間地下又打上一個暗器,圓圓的帶著嘯聲,勁道極大,她左足一滑,前面琉璃瓦砰然一聲,竟給上來的鐵球打裂了一個大洞,冒浣蓮收勢不住,整個人從洞中掉了下去!
  這一掉下,恰好掉在十王殿的一個大佛像上,冒澆蓮用力一扳佛像的大手,想把身形定住,不料那佛像竟是活動的,冒浣蓮用力一扳,那佛像軋軋的轉了半個圓圈,佛像背后現出了一扇活門,冒浣蓮為避追兵,不加思索的就走了進去。
  這一進去,直把冒浣蓮嚇了一跳。那是一間極為精致的僧舍,當中坐著一個老和尚,白須飄拂,旁邊垂手立著一個少年。正是剛才佛堂自己抓不住的康熙皇帝。那老和尚低眉合計,默不作聲。康熙皇帝則嘴唇微徽開合,似乎在懇求什么似的。
  冒浣蓮心念一動,心想莫非自己聽到的傳說竟是真的。就在這一霎那,背后掌風颯然,迷茫中,冒浣蓮欲避無從,竟給人一手扣住了臂膀,那人的五只手指就像鐵鉤一樣,冒浣蓮給他一把抓著,動彈不得。
  那人把冒浣蓮拖到了皇帝跟前,康熙認得這人正是剛才追拿自己的人,心中大怒。但見她頭上滿頭秀發,分明是個少女,身上穿的卻又是太監服裝,不禁大為驚訝,喝問:“你到底是什么人?”
  這時老和尚雙眸已豁,猛然間好像觸著什么似的,面色大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情,雙目炯炯放光,忽然接口說道:“這位女居士我認得!”接著漫聲吟道:“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他注視冒浣蓮許久許久,又喃喃自語地似問非問道:“你到是人還是精靈?哎,你真長得好像她呀!你不是她的魂魄,也定是她的化身!”
  冒浣蓮這時心中了了,又是悲痛,又是憤恨,沖口問道:“你就是順治皇帝老兒了吧,我的母親呢?她到底是生是死?是在這里還是在宮中?你要替我告訴她,她的蓮兒來找她了!”
  冒浣蓮這么一鬧,康熙皇帝震怒已極,面上一陣青一陣白,猛然發作道:“這是個瘋女人,閻中天,把她拉下去!”閻中天就是剛才擒祝喊浣蓮的侍衛,也是康熙的心腹衛士。他在老和尚發言時,已悄悄地避過一邊,手扣暗器,遠遠站開,旨在避嫌。這時見康熙發作,瑟瑟縮縮地走了出來,他無意之中知道了這種宮中秘密,正不知是禍是福。
  老和尚雙眸炯炯,朝著康熙發話道:“你不要嚇唬她,你小時候她的母親也曾抱過你。”說罷,緩緩地把冒浣蓮拉了起來,嘆一口氣道:“你的父親失了她,我也沒有得著她;她本來就不是這個塵世中人,你叫我到哪里去替你傳話?”冒浣蓮瞪大眼睛道:“那么是我的母親死了?”老和尚道:“夢幻塵緣,電光石火,如水中月,如鏡中影,如霧中花。董鄂妃偶然留下色相,到如今色空幻滅,人我俱忘,你又何必這樣執著?”冒浣蓮急道:“我不曉談禪,你趕快告訴我她到底怎樣?”老和尚道:“也罷,你既然這樣思念母親,我就帶你去見她。”說罷,緩緩地站起來,拍著冒浣蓮的手,往外就走。康熙和閻中天默默無言地跟在后面,面色尷尬之極。
  老和尚拉著冒浣蓮走出角門,經過大殿,只聽得里面金鐵交鳴,叱咤追逐。傅青主在佛像中間,繞來繞去,劍光如練,獨戰衛士。老和尚問冒浣蓮道:“這人是誰,他是和你一同來的?”冒浣蓮道:“他叫傅青主,是和我一同來的。”老和尚對康熙道:“玄燁(康熙名字),你叫他們都停手。傅青主是冒(辟疆)先生摯友,也是世外高人。不要與他為難。”康熙心雖不愿,但不敢違背,只好傳令下去。傅青主長劍歸鞘,拂一拂身上的灰塵,從神壇跳下來,向老和尚微一頷首,既不道謝,也不發言。
  老和尚左手折著冒浣蓮,右手拉著康熙,背后跟著傅青主和閻中天,默默地緩步前行。一眾侍衛詫異非常,大家都不敢作術,也不敢跟上前去,只有楚昭南遠遠地持劍隨行。
  這行人所到之處,衛士黃門都躬腰俯背,兩面閃開,老和尚理也不理,仍是默默前行,不一會就走到了清涼寺中一個古槐覆蔭的園子,其時殘星明滅,曙色將開,五臺放風呼呼,松濤山瀑,匯成音樂。老和尚指著園中一個人青草離的荒冢對冒浣蓮說道:“這里面埋的是你的母親的衣冠,至于你的母親,她已經仙去
  這個老和尚正是順治皇帝,他得董小宛后十分寵愛,封他為鄂妃。只是董小宛既懷念冒辟疆,更懷念地遺下的女兒浣蓮,心中郁郁,整日無歡,順治因此也是意興蕭索。太后聞知一個漢女受寵,已是不悅,更何況如此。當下大怒,命令宮女把董小宛亂棍打的,沉尸御河。順治知道后,一痛斷絕。竟悄俏地走出宮門,到五臺山做了和尚,在清涼寺中為董小宛立了個衣冠冢。
  這時冒浣蓮見了荒冢,悲痛欲絕,她顧不得風寒露重,在草地上就拜將下去。墳頭兩盞長明燈發著慘綠光華,照樣白玉墓碑上的幾個篆字:“江南才女董小宛之墓”。冒浣蓮見了上面并沒有寫著“貴妃”之類的頭銜,心中稍好過一點,她回眸一看,只見老和尚也跌倒在亂草叢中,面色慘白,康熙皇帝面容慍怒,把頭別過一邊。傅青主則抬眼望著照夜的星空,好像以往思索醫學難題一樣,在思索著人生的秘密。
  在清代的皇帝中,順治雖然是“開國之君”,但也是沖齡(六歲)即位,大半生受著叔父多爾袞母后的扶持,后來還弄出太后下嫁小叔的怪劇。這情形就有點似莎士比亞劇中的哈姆雷特一樣,順治精神上也是受著壓抑而憂郁的,他在出家之后,自仟情緣。想自己君臨天下,卻得不到一個女人的心,對君王權力啞然失知,也深悔自己拆散了冒辟疆的神仙眷屬。這時他跌坐荒冢之旁,富貴榮華,恩恩怨怨,電光石火般的在心頭掠過。”
  冒浣蓮拜了幾拜,站起身來,撫著劍銷,看著順治。她見這老和尚似比石一般跌坐地上,心中不覺一陣顫慄,手不覺軟了下來,博者主長叮一聲,說道:“浣蓮,我們走吧!”
  嘆聲未已,腳步未移,忽見一群武士追著一個披面紗的少女,越追越近。冒浣蓮一看,不覺失聲叫道:“蘭珠姐姐!”
  原來在冒浣蓮碰見老和尚時,易蘭珠也有奇遇。這要從多鐸夫妻說起。
  多鐸受了劉郁芳暗器所傷,雖非致命,但也流血過多,回到清涼寺就躺在床上靜養。鄂王妃納蘭明慧見丈夫這個樣了,心中個無比憐惜,親自服侍他湯藥,勸他安眠。多鐸結婚后十六年來,妻子對他都是冷冷的,這時見她親自服侍,心中非常酣暢,不一全就睡著了。鄂王妃待他睡后,獨自倚欄凝思,愈想愈亂。這時待女進來報道:“納蘭公子的來看你!”
  鄂王妃道:“這么夜了,他還沒睡?”說罷吩咐侍女開門。門開處,一個少年披著斗蓬,興沖沖地走進來,說道:“姑母,我又得了一首新詞。”
  這位少年是鄂王妃納蘭明慧的堂侄,也是有清一代的第一位詞人,叫納蘭容若,他的父親納蘭明珠,正是當朝的宰相(官號太傅)。納蘭容名才華絕代,聞名于全國,康熙皇帝非常寵愛他,不論到什么地方巡游都銜他隨行。但說也奇怪,納蘭容若雖然出身在貴族家庭,卻是生性不喜拘束,愛好交游,他最討厭宮廷中的刻板生活,卻又不能擺脫,因此郁郁不歡,在貴族的血管中流著叛逆的血液。后蕊研究“紅學”的人,有的說”紅樓夢”中的賈寶玉便是納蘭容若的影子,其言雖未免附會,但也不無道理。
  在宮庭和家族中,納蘭容若和他的姑姑最談得來。納蘭明慧知道他的脾氣,含笑道:“聽說你這幾天寫了一首新詞,其中兩句是‘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老爺子(皇帝)很不歡喜,今天又寫了什么新詞了!”
  納蘭容若道:“我彈給姑姑聽。”說罷從斗篷里拿出一把”馬頭琴”,調好弦索,錚縱地彈奏起來,唱道:“辛苦最憐天上月,
  一夕如環,夕夕長如塊!
  但似月輪終皎潔,
  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奈鐘情容易絕,
  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
  唱罷秋墳愁未歇。
  春叢認取雙棲蝶。”
  琴聲如泣如訴,納蘭明慧聽得癡了,淚珠沿著面頰流了下來,淚光中搖晃看楊云驄的影子,她想起了十六年前的大婚前夕,那時她何嘗不想像天空的鳥兒一樣飛翔,然而現在還不是被關在狹窄的籠子凄迷中,琴聲“劃”然而止,余音緞繞中,突有一個少女的聲音道:“好詞!”
  納蘭姑侄驀然驚起,只見一個戴著面紗的少女,盈盈地立在堂中。納蘭明慧武功本來不錯,只因為迷于琴聲,竟自不覺這少女是什么時候來的。
  納蘭明慧驀然想起今天在五臺山行刺的少女,瞿然問道:“你是什么人?”那少女咬著牙根說道:“我是一個罪人!”
  這聲音竟似在什么地方聽過的,這少女的體態也好像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人,納蘭明慧突然起了一種奇妙的感覺,記不起是的j在哪一個夢中曾和這位少女相逢。她是這樣的親近而又是這樣的陌生……。
  納蘭容若瞧著這位少女,體態舉止,竟然很像姑姑,也不覺奇怪起來,問道:“你犯了什么罪呢?”那少女道:“我也不知我犯了什么罪?我的母親自小就拋棄了我。我想,這一定是前世的罪孽!”
  鄂王妃驀然跳了起來,想抓少女的手,少女追了幾步,兩只眼睛露出凜然的神情,冷冷地笑道:“你不要碰我,你是一個高貴的王妃,你又沒有拋棄過你親生的兒女,你要和我接近,不怕會污了你嗎?”
  鄂王妃頹然地倒在靠椅上,雙手捂住臉龐,三個人面面相覷,空氣似死一樣的沉寂,良久,良久,鄂王妃突然問道:“你可以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嗎?”少女答道:“我叫易蘭珠。”鄂王妃松了一口氣道:“你不姓楊?”少女道:“我為什么要姓楊?王妃對姓楊的很有好感嗎?”
  鄂王妃木然不答,口中喃喃地念道:“易蘭珠,易蘭珠……”,驀然想起“易”字是“楊”字的一半,“蘭”字是自己復姓中的第二個字,而自己失去的女兒,乳名正是叫做“寶珠”。
  鄂王妃慢慢地站了起來,極手攀著倚子的靠背,只覺迷迷茫茫,渾身無力。這時門外又有侍女敲門,說道:“王爺醒來了,想請王妃進去。”鄂王妃如夢初醒,記起了自己的身份,隔門吩咐侍女道:“我知道了,你先進去服侍王爺,我隨后就來。”說罷又坐了下去,間易蘭珠道:“你有什么困難要我幫忙嗎?”
  易蘭珠冷笑一聲,說道:“我沒有什么困難,所有的困難,我自己一個人都硬挺過去了。”鄂王妃道:“那么你到此問什么事情都沒有嗎?”易蘭珠想了一想,忽然說道:“如果有的話,又怎么樣?”鄂王妃答道:“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會替你辦!”
  易蘭珠向前走了兩步,猛然說道:“那么,我請你把今日在清涼寺前捉到的少年放出來,交給我帶走。”鄂王妃詫然問道:“就是今日行刺我的那位少年嗎?”易蘭珠道:“正是,王妃不愿意放他嗎?我想告訴你,他也是死了父親的孤兒。今日他不知道轎中是你。”鄂王妃想了半晌,毅然答道:“我放他走!”說罷,緩緩起來,走進了后堂。
  納蘭容驀然睜大眼睛,看著這位奇怪的少女,只覺得她的目光,如利弩;如寒冰,不覺打了個寒噤,避開了她的眼光,說道:“姑娘,如果我們有什么罪孽的話,那也是與生而俱來。比如我,我就覺得我在皇家就是一種罪孽。”
  正說著間,門外一陣步履聲,鄂王妃已把今日行刺她的少年出來了。
  那被擒的少年,是前明魯王手下大將張煌言的兒子,名叫張華昭。他中了鄂王妃鏢,雖非致命,也是受傷頗重,被擒后,多鐸本想即行審問,無奈多鐸的傷比他更重,因此只好把他關在后堂,鄂王妃親自去提,自然很快就提了出來。
  張華昭被仇人提了出來,心中正自驚疑不定,忽見房中坐著那位披著面紗的少女,只是當日比自己趕先一步,想行刺多鐸的人。這時見她安然坐在堂上,還和一華服少年并坐閑談,詫異之極,不覺“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易蘭珠站了起來,說道:“張公子,你隨我走吧!你還能夠走動嗎?”張華昭遲疑了一會,點點頭道:“我還能夠走動。”納蘭容名旁坐,見他面如金紙,卻還昂首挺胸,分明是忍受著痛苦的神情,心中不忍,說道:“你們這樣走未了就走得了,我不敢冒昧,有個不情之請,想委屈這位兄臺權當我的書僮,待將息好后,再走不遲。”鄂王妃點點頭道:“到底是你想得周到。”張華昭望了鄂王妃一眼道:“我領公子的情,你們若不殺我,我自己會走!”說時神態,表現得很是倔強。
  鄂王妃想了一下,對易蘭珠說道:“既然你們要走,我也不勉”強你們。這里有一只令箭,你拿去吧,也許會給你減少一些麻煩。”說罷拿出翡翠雕成的短箭,箭上刻有“鄂親王多鐸”幾個小字。
  易蘭珠并不推辭,接過令箭。張華昭白了她一眼,似有不滿,但還是隨著她走了。鄂王妃扭著雙手,呼吸迫促,正如一個人受到肉體上莫大的痛苦一樣。而其心靈的痛苦,更超過肉體的痛苦萬倍。易蘭珠身子微微顫動,露在面紗外的眼睛,有淚水滴下來,鄂王妃走上前兩步,伸出手來,張華昭不耐道:“怎么不走?”易蘭珠如在惡夢中醒來,看見張華昭倔強的神氣,驀然回復了自制的能力。雖然鄂王妃看見她所佩的翠環,閃閃顫動,知道她還在發抖,但她已經轉過身軀,搶在張華昭的前面,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鄂王妃驀地轉過身來,就在堂上供著的一尊佛像面前,跪了下去。納蘭容若凝立在她的身旁,依稀聽到她的硬咽。
  易蘭珠和張華昭走出了院子外,只見月暗星月,夜鴉啼飛,遠處銅塔上的琉璃燈,遙射下來,透過扶疏樹葉,光線也很幽暗。沿路時不時有巡邏的禁衛軍走過來,易蘭珠將令箭一揚,果然衛兵們沒有盤問。走了一會,忽然間,張華昭身子向側一傾。
  易蘭珠吃了一驚,急忙扶住。原來石路蒼苔,得不留足。張華昭受傷之后,一不小心,就跌了下去。雖然易蘭珠一把扶住,他胸口已碰到一株橫出來的樹椏,傷口只是發痛,他忍不住“喲”的一聲叫了起來,易蘭珠問道:“緊要嗎?”他挺著說了一句“不緊要”,推開了易蘭珠扶他的手,在幽暗的燈光下,又摸索前行。
  附近的兒個一禁衛軍,聞聲來到。易蘭珠將令箭取出,滿以可以順利通過,不料其中一個教頭,精警非常。他在淡黃色的燈。光下,瞧見易蘭珠面色有異,再仔細一看,只見張華昭胸前的衣隊血染紅了一大片。他驀然喝道:“抓起來!”一掌說著向張華昭劈來。張華昭人雖受傷,一到危急,力氣就用出來了,他向后一縱,橫躍出一丈左右。這時易蘭珠已是拔劍出手,和禁衛軍教頭斗在一起。另有兩三個禁衛軍,跑上來捉拿張華昭,張華昭振腕打出幾支瓦面透風鏢,雖然傷后氣力不加,準頭還在,當堂有兩個禁衛軍給打個正著,追了下去。
  這時附近號角嗚嗚的吹了起來,假山樹林之間,人影綽綽。張華昭迷亂中發步奔跑,不知不覺離開了易蘭珠,跑過幾條幽暗的小徑,背后險喝聲聲,腳步迫近。慌亂中,不假思索,看見前面紅墻綠瓦,砌成一座小小的精舍,他一推門就走了進去,這時氣力用盡,巨骸欲散,竟然一跤跌在地上,暈了過去!
  易蘭珠見張華昭慌忙亂跑,心里發急,想跑上去救援,無奈又給禁衛軍纏著,她嬌叱一聲,運劍如風,登時卷起了幾道閃電似的光彩。禁衛軍教頭雖然武功不弱,也給她的奇門劍法逼得耀眼欲花,連連后退。易蘭珠急使個“乳燕穿簾”,飛身一縱跳出了圈子之外,急急前奔。背后追著四面八方赴過來的禁衛軍。就在這危急之際,她碰見傅青主和冒浣蓮,正和順治康熙兩個皇帝,立在董小宛的衣冠墓旁。
  追來的禁衛軍忽然發現康熙皇帝站在那里,而皇帝旁邊的少女,又和他們所追的少女打起招呼,不禁大吃一驚,垂下手來,遠遠站走。
  那老和尚慢慢地站了起來,對康熙皇帝說道:“不要難為他們,都放下山去。”康熙默然不答,老和尚拱手道:“你們都下去吧。”說罷從衣袖里摸出一串珍珠,寶光外映,遞給冒浣蓮道:“你拿去罷,這是你亡母的遺物。”
  易蘭珠這一驚訝,比剛才所謂更甚。今夜的事,就真如夢境一般。傅青主和冒浣蓮,竟然會和皇帝站在一起,而最厲害的游龍劍楚昭南又和一個黑衣武士(閻中天)擦劍站在背后。她定了定神,說道:“我還有一個同伴呢。”老和尚道:“你們一起走好了。”康熙忍不住怒目而視,說道:“難道要我給你們找尋同伴不成老和尚面色微變,對康熙道:“‘你說什么?”康熙的心腹衛士閻中天大著膽子上前說道:“她的同伴也不知是給誰捉了,這間清涼寺又很大,一時間很難查出。皇上把這件事交給奴才辦吧,查出后奴才把他送下山去。”康熙向閻中天使了一個眼色,大聲吩咐道:“很好,就這樣辦,你帶一百名宮廷侍衛去搜查,可要搜得仔細一點。”閻中天領旨待走,康熙忽然又將他喚住道:“且慢,你把朕的意思告訴禁衛軍副統領張承斌好了,你還得趕來回見我。”閻中天“喳”的一聲,領旨退下,傅青主驗貌辨色,雖然情知有詐,但卻無可奈何。看情形,自己不走,也將生變。他向老和尚再微微頷首,招呼冒浣蓮和易蘭珠道:“我們走吧!”老和尚慘然一笑:“你們也該走了。”。說罷,兩只眼睛盯住康熙道:“傳旨下去,讓來人走!”康熙勉勉強強地跟著說道:“讓來人走。”禁衛軍轟的一聲應道:“讓來人走!”聲音一個接著一個的傳遞下去,傅青主等一行三人,就在喊聲中揚長而去。康熙繃著臉,楚昭南按著劍,望著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寺門。
  這時刻傅青主等平安下山,而清涼寺內卻鬧得天翻地覆。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斌,帶著一百名宮廷侍衛,到處亂搜,捉拿隱在寺內的張華昭。
  再說張華昭暈過去后,迷憫中忽然一陣冷氣直透腦海。他睜眼一看,只見一個華服少年,拿著一杯冷水噴他,這少年正是納蘭容若,再看一看,自己竟然是在一間極雅致的書房之內,沉香撩繞,圖書滿壁。他想掙起身來,卻是渾身無力。納蘭容若笑道:“好了,你醒過來了,別亂動,你流血過多,剛剛才止呢?"
  張華昭瞧了一瞧納蘭容若,心內十分奇怪,只得向他道謝。這時門外忽然火把通明,火光直射進來,人聲腳步聲,嘈成一片。納蘭容若把一張鴨絨被,將張華昭蒙頭蓋過,倏地打開房門,喝道:“什么事?”
  張承斌一看,在這書房住的,竟是相國之子納蘭容若。他急忙垂下手道:“奴才奉旨搜拿逃犯,不想驚動了公子。”納蘭容若冷笑一下,把手攤開,連道:“請,請,我這里專門窩藏欽犯!你快進來搜查呀!”張華昭藏在鴨絨被之內,聽出了一身冷汗。欲知張華昭能否脫險,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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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劍氣珠光 不覺坐行皆夢夢 琴聲笛韻 無端啼哭盡非非
  張承斌任宮內侍衛多年,如何不知納蘭容若乃是當今皇上最喜歡的人,聽納蘭容若這么一說,縱使有天大的膽,也不敢冒昧走進。納蘭容若又是一聲冷笑道:“你們怎么不進來呀?現在躺在找床上的就是欽犯!”有一個衛士愣頭愣腦地探首入內,說道:“公子吩咐我們搜,我們就搜吧,我看床上躺的好像真有一個人。”納蘭容若面色一變,張承斌急趕上一步,揚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那個傻頭傻腦的衛士臉上,喝道:“你敢冒犯納蘭公子?你們通通給我滾出去!”“那衛士嘀嘀咕咕的說道:“滾出去就滾出去。”雙手捧著臉,躡手躡腳地走出書房,納蘭容若砰的一聲把房門關上,張承斌還在門外賠罪道歉。納蘭容若理也不理,揭開鴨絨被一看,只見張華昭滿頭大汗,神氣卻像清爽了許多。
  張承斌四處亂搜,均無所獲,只好回去復命。他到了皇上駐腳的殿外,想找閻中天代為稟奏,“行宮”外邊,一個守衛都看不見,不覺大為詫異。
  且說康熙皇帝和老和尚回來之后,心藏隱怒,懊惱異常,老和尚進了禪房,咳聲不止,康熙屈膝請安,老和尚道:“五臺山上,風寒露冷,你陪我折騰了一個晚上,也該安歇了。”康熙裝出笑容,說了句“父皇萬安”,退了出去。
  可是康熙皇帝并沒有安歇,他在隔室起來走去,繞室彷徨。一時冷笑,一時搖頭,一時嘆息,猛然間一拳打在墻壁上,碰得他幾乎叫起痛來。這時,門外有人輕輕敲門,康熙問道:“是閻中天嗎。”門外應了一聲,康熙倏地打開房門,將閻中天拉了進去。又伸首向房外望了一望,說道:“有衛士們在門外守衛嗎?”閻中天答道:“是奴婢斗膽,知道皇上喜歡安靜,恐防他們腳步聲驚動了圣駕,進來時已吩咐他們都在大殿之外防衛了。”康熙點了點頭,微笑說道:“你很聰明。”
  康熙關緊了房門,繃緊著臉低聲對閻中天道:“你在亭內有多少年了?”閻中天屈指算道:“十五年了。”康熙道:“那么你也服侍過先皇二三年。”閻中天道:“圣上明察,正是三年。”康熙突然板起面孔,殺氣隱現。
  閻中天一顆心突突跳動,康熙皇帝陰側惻地問道:“那么,你認識這個清涼寺的監寺老和尚是什么人?”閻中天撲地跪在地上,回道:“奴婢不認識。”
  康熙皇帝厲聲叱道:“你說謊!”閻中天略略的一直叩頭,大著眼子回道:“皇上恕臣無罪,這老和尚有點像先皇,只是他須眉己白,容顏已政,不是仔細分辨,已經看出來了。”
  康熙皇帝笑了一聲,說道:“起來,還是你對朕忠直。’閻中天瑟瑟縮縮地站了起來,康熙皇帝兩道眼光,直盯在他的面上,說道:“這老和尚就是前皇,經今晚這么一鬧,還用認識他的老臣子才看得出嗎?”
  閻中大垂手哈腰,不敢置答。康熙又道:“你抬起頭來。”閻中天抬起頭,康熙猛然問道:“你知道吳梅村學士是怎樣死的?”閻中天渾身顫抖,回道:“奴婢不知。”康熙冷冷的笑道:“是飲了朕所賜的毒酒毒死的,他寫了一首詩,暗示先皇在五臺山上,還胡扯一頓,說董小宛那賤婢也在山上呢。這樣膽大的奴才,你說該不該毒死?”閻中天嚇得一身冷汗,連忙爬在地上,又是連連瞌頭,連連說道:“該毒死!該毒死!”康熙皇帝干笑幾聲,將他一把拉起,說道:“你很好,你很機伶,你可知道聯今晚深夜召見你的意思嗎?”
  閻中天通體流汗,心想,皇上今晚將秘密特別泄漏給他知道,這里面可含有深意,這是一個大好時機,弄得好,功名利祿什么都有;弄不好,也許就像吳梅村一樣,不明不自地屈死。”他橫了心大著眼回道:“奴婢只知道效忠皇上一人,皇上吩咐的,奴婢萬死不辭。”康熙殺氣滿面,說道:“這還用得著朕吩咐嗎?”
  這時隔鄰的老和尚又是一陣大聲咳嗽,敲著墻壁問道:“玄燁(康熙名字),你在和誰說話呀?這么晚了,為什么還不睡?”康熙柔聲答道:“父皇不舒服嗎?臣兒就過來看你。”老和尚大聲道:“你很孝順,你不必惦記我,你睡吧!”康熙不答,一把拉著閻中天,說道:“我和你去看看他,你得好好服侍他。”
  老和尚見康熙同閻中天進來,頗感訝異。康熙雖然幾次來過五臺山謁見,有時也會帶心腹衛士在旁,可是從來未在人前認過自己是父皇,今晚他的行為,可有點奇怪。
  閻中天面色灰白,兩手微微顫抖,老和尚看了他一眼,康熙道:“父皇,他是你的老衛士,臣兒特別帶他來服侍你。”老和尚一陣咳嗽,側轉身軀問道:“你叫什么名字?”閻中天道:“奴婢叫閻中天,服侍過陛下三年。”老和尚依稀記得,微笑道:“很好,很好!你扶我起來坐坐吧!”
  閻中天慢慢走過去,兩手在老和尚脅下一架,老和尚抬起頭來,忽見他滿眼紅絲,滿面殺氣,大吃一驚,喝道:“你干什么?”順治到底是做過皇帝,雖然做了和尚,余威猶在,閻中天給他一喝,兩手猛然一松,全身似患了發冷病一般,抖個不止,老和尚失了倚靠,一跤跌落床下。康熙急顫聲厲叱道:“你,你,你還不好好、服侍父皇?”閻中天定了定神,一彎腰將老和尚挾起,閉住眼睛,用力一挾,只聽得老和尚慘叫一聲:“玄燁,你好!”清代的開國君主,竟然不死在仇人劍下而死在兒子手上。
  閻中天站起身來,只覺肌肉一陣陣痙攣,他看康熙良帝,只見康熙也似大病初愈一樣,面目死灰。良久良久,康熙吁了一口氣道:“你做得很好,你隨朕來吧。”
  閻中天隨康熙回到鄰室,康熙隨手拿起一個口天雕肌的酒命,倒了一杯淡綠的酒,遞過去道:“你光喝杯酒壓壓驚。”閻中天猛的記起了吳梅村,冷汗直流,遲遲疑疑,不敢驟接。康熙笑了一笑道:“大事已了,咱們君臣都該干一杯。”說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將杯翻轉來一照,隨即又倒了一杯,笑道:“自此你乃是朕最心腹之人,明天起你就做禁衛軍的首領吧,外加太子少保銜,你好好干吧!”閻中天這一喜非同小可,馬上精神大振,爬在地上叩了幾個頭,起身接過酒杯,也是一飲而盡。
  暗室之中,君臣倆相視而笑。正在此時,忽然窗外也有一聲冷笑傳了進來,康熙面色大變,閻中天一躍而出,只見瓦背上一條灰色人影,在琉璃瓦上疾掠輕馳,捷如飛鳥。閻中天在大內衛士之中,功夫最好,功力不行楚昭南之下,一掖衣襟,也像燕子掠波一樣,掠上琉璃瓦面。那人腳步突然放慢,似有意笑他,閻中天抓臂直上,伸手一抓,勢如飛鷹,那人手拾住便扭,閻中天只覺似給鐵鉗鉗住一樣,吃了一驚,自己幾十年的鷹爪功夫,竟然施展不得。那人猛然喝道:“閻中天,你死到臨頭還不不知道,還和我打什么?你喝了毒酒了!趕快停手,待我看看,還能不能解救?”閻中天心中一驚,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地轉天旋,腳步虛浮,跌倒琉璃瓦面,直滾下去。
  灰衣人身形如箭射出,一把抓住閻中天的衣帶,將他撈了回來,按在地面,隨手在懷里探出一支銀針,向他的背脊天樞穴一扎。閻中天“哎喲”一聲喊了出來,灰衣人將他翻轉身來,又是用力一捏,閻中天嘴巴張開,灰衣人未待他出聲,已將三粒碧祿色的丹丸塞了進去,將他搖了幾搖,問道:“怎樣?”閻中天點了點頭,說道:“謝謝!”他全身雖覺麻癢,神氣卻是清爽了些。灰衣人給他的丹丸乃是天山上亙古不化的寒冰所長出的雪蓮,配上其他藥物所煉成的,能解百毒。閻中天又仗著功力深厚,因此雖吃了最厲害的毒酒,暫時還能支持。
  這時附近的衛士早給聲響驚動,趕了過來。灰衣人向閻中天道:“你趕快隨我下山,我再給你醫治,不然性命不保!”閻中天忙不迭地答應,隨著灰衣人雙雙躍落,喝道:“你們鬧什么?賊人早已走了。我現在就要下山搜查。”衛士們都知道閻中天是最得皇上寵信的衛士,在宮中的權力比禁衛軍副統領張承斌還大。他們見著他和灰衣人在一起,雖感詫異,但也知道是他請來的奇才異能之士,誰都不敢詰問,讓他們自行下山,閻中天臨走前還吩咐他們不要驚動皇上。
  再說武家莊中一眾英雄,自傅青主和冒浣蓮去探山后,心中懸懸,大家都不肯去睡。半夜時分,聽說易蘭珠也失了蹤,更是掛心。大家索性坐著等待,可是等了一夜,還是不見他們回來。武莊主發下命令,叫莊叮呵全部準備,并派出幾個莊丁,喬裝農夫,出去耕作,順便巡風。
  武家莊中人人都很焦急,只有武成化這個孩子卻跳跳蹦蹦,高興得很,他一早就起了身,纏著他的姐姐武瓊瑤到后山去采杜鵑花。武瓊瑤只有十六歲,也是一個淘氣的小姑娘,那日天氣晴朗,春風中送來新鮮泥土的氣息,還夾著孤人的花香,是難得的好天氣。她給弟弟一拉,也自心癢難熬,姐弟倆偷偷地就從后門溜出,走到山上去了。
  武家莊的后山山谷,因有五臺山擋住西北的寒風,氣候較暖,暮春三月,杜鵑花已紅遍山坡。清晨時分,草木凝著露珠,百鳥離巢歌唱,更濰花光激湘,溪水清澄,武瓊瑤非常高興,一邊給弟弟采花,一邊就唱起了山歌:
  “春日里來,滿山是杜鵑花。
  杜鵑花呀,開得像朝霞。
  遠方的客人,歇一歇吧,
  帶上一朵花,讓花香伴你轉回家……”
  歌聲未完,余音繚繞,忽然間武成化大聲叫道:“姐姐!”
  武瓊瑤循聲望去,只見山坳那邊走過來一個穿著件大紅僧袍的喇嘛,面如鍋底,鼻孔朝天,相貌十分丑怪。武瓊瑤道:“成化,不要理他。”她自己這樣說,自己卻先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她從來未見過這樣丑怪的人,覺得他的神情很是有趣。
  那紅衣喇嘛看見一個漂亮的小姑娘看著他笑,大踏步走來,嘰哩咕嚕講了幾句話,武瓊瑤不懂藏語,搖了搖頭,紅衣喇嘛伸手向前一指,武瓊瑤以為他要打她,往旁一縱,那喇嘛咧開大口,嘻嘻地笑,擺擺手,又趕上來。成化見他追自己的姐姐,心中有氣,隨手捏起一團泥土,啪的一聲,就打在他的面上,紅衣喇嘛哇哇大叫,武成化一不做二不休,兩只小腿一彎,猛的似給彈簧彈起一樣,在半空打了一個筋斗,一跳跳到喇嘛的頭上,用手拉著喇嘛的衣領,往上一扯,那喇嘛大喊一聲,將頭向后一撞,武成化早已松了手跳落地上。紅衣喇嘛伸開兩只蒲扇般的大手,彎腰亂撈,武成化蹦蹦跳跳,滑似游魚,紅衣喇嘛兀是撈他不著。武瓊瑤恐弟弟有失,也趕上去幫手,雙掌一錯,展開終南派游身掌法,穿花蝴蝶般的左一拳右一掌,打在喇嘛身上。那喇嘛銅筋鐵骨,挨了許多拳腳,雖不覺痛,也氣得嘰哩咕嚕的亂罵。
  武瓊瑤姐弟越打越精神,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聽得一聲蒼勁的聲音喝道:“成化,不許鬧!”武成化一看,見是傅青主和冒浣蓮、易蘭珠正朝著自己走來,心中大喜,招呼了姐姐一聲,兩人托地跳將出去。紅衣喇喇沒頭沒腦地追上前來,給傅青主一個“順手牽羊”,將他兩手拿著,動彈不得。紅衣喇嘛張口又罵,易蘭珠過來,也嘰哩咕嚕地講了幾句。紅衣喇嘛馬上滿面堆了笑容,傅青主雙手一松,他立刻打了一個手勢,生生硬硬他講了一句漢話:“我找武家莊。”
  原來易蘭珠在漠外長大,懂得藏語。她見紅衣喇嘛一面打一面罵武瓊瑤姐弟:“你這兩個小娃娃怎的這樣沒家教?我好意問路,你們卻打起我來,難道漢人都是這樣不講理?”她告訴傅青主知道,傅青主已看出這個喇嘛,正是昨日和楚昭南一起,同到五臺山觀光的喇嘛僧,聽易蘭珠說,他似乎又不含惡意,不知是敵是友,心中頗為疑惑,因此先上來將他擒下。
  這時由易蘭珠權充通譯,只見他指一指傅青主道:“昨天這位居士將楚昭南打落山谷,我下去找尋,幾乎給楚昭南打死,幸得一位漢人搭救,只幾個照面,就將楚昭南打跑,那位漢人叫我找武家莊。哪知卻碰到這兩個不講理的娃娃。”傅青主聽了大為奇怪,不解楚昭南和他一路,為何卻將打起來?而且楚昭南的武功非同小可,又是何人有此功力,只幾個照面,就打跑了他?
  傅青主滿懷疑惑,叫易蘭珠問那喇嘛,間他所遇到的那個漢人是個怎樣的人,喇嘛結結巴巴說得不清,忽然間,他用手一指,對易蘭珠道,“你們不必問了,你看,那不是他來了!”話聲未完,山坳處已轉出兩個異樣裝束的漢子,一個穿著灰撲撲的夜行衣,一個卻是清宮衛士打扮。易蘭珠一見,“嘩”的一聲叫了出來,滿面笑容飛跑上去,好像碰到了親人一樣。
  易蘭珠快,傅青主比她更快,他袍袖一佛,宛如孤鶴掠空,飛越過易蘭珠,輕飄飄地在兩人面前一落,伸手向閻中天一抓,說道:“大衛士,你也來了?”灰衣人搶在頭里,伸手一架,說道:“不必客氣,不必客氣!”傅青主的手,如觸枯柴,他倏地駙指如戟,向灰衣人左肩井穴便點,灰衣人不躲不閃,反迎上去,傅青主雙指點個正著,灰衣人似毫無所覺,閑閑地笑道:“老前輩不要和我開玩笑!”他微微后退,雙掌一揖,說道:“晚輩這廂有禮了。”傅青主哪敢怠慢,也雙掌合什,還他一揖,兩邊都是掌風颯然,無形中就似對撞一樣,傅青主給震退三四步,灰衣人也搖搖晃晃,幾欲跌倒。
  這時易蘭珠已上來,往兩人中間一站,對傅青主道:“傅伯伯,這位便是天山神芒凌未風!”又向凌未風說道:“這位便是無極派老前輩傅青主。”凌未風“啊呀”一聲,說道:“原來是神醫傅老先生在此,失敬!失敬!”急忙重新施禮,這回可是真的施禮,沒有掌風發出了。
  傅青主見他稱自己為“神醫”,情知他只是佩服自己的醫術,并不是佩服自己的武功,微微一笑,心想:“你的武功是比我稍強一點,但若說三幾個照面便能打敗楚昭南,卻難令人置信。”他不知凌未風與楚昭很有淵源,楚昭南一見他出手的家數,便嚇了一跳,一著慌就中了一掌,急急奔逃。因此傅青主昨晚夜探五臺山,與楚昭南交手時發現楚昭南的功力似乎減退了許多,原因就是楚昭南剛剛吃了凌未風一掌。
  當下傅青主也重新施禮,把凌未風看個清楚,這個大漠外的傳奇人物,卻是中等身材,并不魁梧,最特別的是,面上有兩道刀痕,十分難看。凌未風見傅青主注視自己,笑道:“傅老先生,還是先請你看看我這位朋友吧!”傅青主朝閻中天面上一看,禁不住失聲叫了出來,拉著閻中天便跑,凌未風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傅青主將閻中天拉到了一個山溪旁邊,叫閻中天道:“你喝幾口水,然后再噴一口水在杜鵑花上。”閻中天如言噴去,只見一叢生氣勃勃的杜鵑花,給水一噴,登時枯萎下去,一瓣瓣零落地
  凌未風矯舌難下,問道:“這是什么毒物?如此厲害?”傅青生看了一看被閻中天噴過的杜鵑花,已由鮮紅變成白色,詫異非常,說道:“康熙好毒,這乃是西藏的孔雀毒和滇池的鶴頂紅合成的毒藥。吃了這種毒物,不需半個時辰,便形銷骨毀,你怎么支持得這么些時候?”凌未風道:“是我給了他用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傅青主點了點頭,默默不語,拉著閻中天便走,可是卻走得很慢,閻中天想施展輕功,也給他按住。閻中天目睹杜鵑花變色,心中惶恐,問傅青主道:“可有解救?”傅青主道:“我盡我的力就是了。”凌未風道:“這毒酒既然如此厲害,何以康熙又先飲一杯?”傅青主道:“解孔雀糞和鶴頂紅的毒,須用上好的長白山人參、天山雪蓮、西藏的曼陀羅花這幾味藥,再和闐美玉一同搗碎,再用鶴涎溶化,煉成解藥,而且須立即服下,你給他的天山雪蓮,只是合成解藥中的一味,康熙敢先飲毒酒,當然是他預先服下了解藥。”閻中天憂形于色,說道:“這幾味藥,都是人世奇珍,除了大內具備,我們哪里去找?”傅青主笑道:“換了別人,喝下這種毒酒,定然無法解救,你也許還有辦法,你不用問,隨我來就是。
  當下一行人緩緩走回武家,武瓊瑤姐弟,知道紅衣喇嘛并非惡人,都走上前來賠罪,武成化笑嘻嘻地指著喇嘛,又指著自己的鼻子做著手勢道:“這次我打了你一頓,你別見怪,下次你和別人打架,我必定幫你!”紅衣喇嘛雖聽不懂,也猜得到他的意思,張開大嘴巴賠笑。
  傅青主等人回來,早已有人報訊,武莊主和韓志邦出來迎接,韓志邦瞧見凌未風,喜出望外,大叫“稀客!稀客!”凌未風道:“韓總舵主,你派人來找我,我哪知道,他們沒我著我,我卻先找到你了。”韓志邦笑嘻嘻地來拉他的手,說道:“我不是總舵主了,你想見見我們的新舵主。”說著拉他往里急走,嚷道:“劉大姐,我把天山神芒也請來了,你得出來見啊!”嚷罷又對凌未風道:“我們這位新舵主乃是女中豪杰,也是小弟除了兄長之外,生平最佩服的一人。”
  話聲未了,劉郁芳由通明和尚陪著,從里面走了出來,通明和尚大步沖上,嚷道:“哪位是天山神芒?我先見見。”凌未風一笑伸出手來,通明和尚用力一握,心想:“且試試你天山神芒的功力怎樣?”凌未風好像知道他的意思,笑道:“你別這樣用力啊!”通明和尚握著凌未風的手,只覺柔若無骨,就像握著一團棉花一樣,無處使勁。正驚疑問,“棉花”忽然變成“鐵棒”,通明和尚頭手疼痛,連忙放手,說道:“真好功夫,我服你了!”
  這時劉郁芳已走到跟前,微笑道:“通明別胡鬧!”,聲音仍是那樣溫柔,但這溫柔的聲音卻好像投下凌未風心湖的石子。
  凌在風心頭一震,身軀微顫,故意作出懶洋洋的神氣,說道:“這位便是江湖上人稱‘云錦劍’的劉郁芳了吧?恭喜你做了總陀主。”隨即又笑道:“暮春三月,正是江南最好的季節,劉總舵主卻從河南來到西北,難道就只為了多鐸這個賊子嗎?”劉郁芳怔了一征,心想這人說話好沒禮貌,勉強笑道:“凌英雄的意思是我們不該來嗎?”凌未風道:“我怎敢這樣說,只是若為了多鐸一人,興師動眾實犯不著,要光復漢族河山,也不是暗殺一兩人所能濟事。”通明和尚大為不悅,說道:“我們卑王舊部在江南給官軍圍剿,立足不住了,我們這幾個人才趕到西北來,欲在西北再創基業,多鐸不過是偶爾碰著罷了。凌英雄因此便恥笑我們嗎?”凌未風絞扭著雙手,笑道:“豈敢,豈敢!不過,欲圖大事,我看還是要回到南方去。”傅青主聽出話里有因,問道:“這是怎么說?”凌未風指指紅衣喇嘛道:“他帶來了絕大的機密消息,進去再談吧。不過還是先請你治治這位朋友。”說罷指了一指閻中天。
  劉郁芳見凌未風絞扭著雙手,猛然觸起心事,這人的神態好感自己少年時代的朋友,可是面貌卻完全不同。那位朋友是個英俊少年,而凌未風卻這樣難看,她不禁連連看了凌未風幾眼。
  再說眾人進了內廳之后,傅青主獨自帶閻中天到了一個靜室,說道:“別人飲了這種毒酒,的確無法解救。你幸在得了凌未風的天山雪蓮,暫時可以撐著,而你又是練過內功的人,可以試用‘氣功療法’平心靜氣,意守丹田,在室內打坐二十四個時辰,把毒氣逼在腸臟一隅,然后我再給你一劑瀉藥,把它渲泄出來,然后再用藥固本焙源,大約當可無事。”閻中天大喜謝過,問了傅青主“氣功療法”的打坐姿勢和呼吸方法,原來和他所學過的“坐功”也差不多,立即閉目盤膝,在靜室內打起坐來。
  傅青主料理完畢,走了出來,只見廳內群雄,雅雀無聲,面色很是緊張。凌未風笑道:“傅老前輩來了,可以商量商量。”傅青主問道:“什么事呀?”凌未風笑道:“傅先生昨晚和冒小姐探山,可聽到楚昭南這廝和皇帝說了些什么來?”
  傅青主想了半晌,說道:“好像聽到他們談起吳三桂,康熙似是很生氣的樣子。”說罷,忽然想起一事,問凌未風道:“昨晚用飛煌石打碎銅塔上琉璃燈的,想來就是你了。”凌未風點了點頭道:“正是!”傅青主又問道:“你提起吳三桂,吳三桂和我們有什么關系呢?”
  凌未風疊著兩個手指笑道:“大有關系,吳三桂就要叛清了。”傅青主大吃一驚,將信將疑。
  吳三桂是引清兵入關的大漢奸,當時官封“平西王”,開府昆明,有云南、四川兩省之地,正是清廷最倚重的藩王。凌未風說他要反叛朝廷,這消息實在來得突兀。。
  凌未風見傅青主將信將疑,笑道:“紅衣喇嘛和閻中天都是證人!”原來清兵入關,得明朝叛臣吳三桂、尚司喜、耿仲明三人之力甚多,尤以吳三桂的“功勞”最大。滿清入關后,除將吳三桂封為“平西王”外,并封尚可喜為“平南王”,領有廣東,耿仲明為“靖南王”,領有福建,稱為“三藩”。到康熙即位之后,中原大定,滿清的統治,已經鞏固。康熙是個雄才大略的君王,如何容得“三藩”擁兵自固,裂地為王?因此暗中叫人示意“三藩”,自請道休,吳三桂、耿精忠(耿仲明之孫,當時繼承‘靖南王’位)不理不睬,還不相信這是“朝廷”的意思。尚可喜卻比較奸滑,在康熙十年,奏請將“藩王”之位讓給兒子尚之信。不料奏折上后,康熙“御批”下來,不特“準予所請”,而且叫尚可喜率領藩屬部將到遼東去“養老”。這個御批下來,吳三桂大感不安,深怕“削藩”成為事實,于是遂起了反叛清廷之心。
  當時蒙藏一帶,清廷尚所不及,吳三桂遂派遣心腹楚昭南深入西藏,謁見活佛,和他相約,若舉事后吳三桂占上風時,則蒙藏也一同發難;若吳三桂占下風時,則請達賴活佛出來“調停”。這也是吳三桂預留“退步”的一條計策。他本來為的就不是要光復漢族河山,而是要保全自己的利祿,除了和達賴活佛聯絡外,吳三掛并另派有人和尚可喜、耿精忠聯絡。
  楚昭南謁見達賴活佛后,談得很是順利。達賴派紅衣喇嘛和他回滇復命。道經山西,順便就了五臺山觀光文殊菩薩的開光典禮,不料楚昭南此人,也是利祿熏心之輩。他默察情勢,知道吳三桂舉事,定然失敗,遂起了叛吳投清之心。因此在五臺山上,他竟不惜和群雄相斗,拔劍救了多鐸,紅衣喇嘛見他突然出手,已瞧出了幾分,后來楚昭南與傅青主同墮深谷,紅衣喇嘛下去找尋,楚昭南一見他言語之間起了猜疑,立刻反顏相向,紅衣喇嘛雖練有鐵布衫的功夫卻擋不住楚昭南的內功精湛,若非剛好碰到凌未風,他幾乎死在楚昭南掌下。
  凌未風將救紅衣喇嘛的經過源源本本說出,眾人都做聲不得。傅青主問道:“那么昨晚康熙和楚昭南談起吳三桂,想必就是為此事了。”凌未風道:“正是。我聽閻中天說,康熙已準備派遣心腹,趕赴廣東和福建去監視尚可喜和耿精忠,另外派人去四川,叫川陜總督趙良棟防范吳三桂。”
  劉郁芳沉思良久,緩緩說道:“若然如此,我們該比康熙所派的心腹先到一步。”正說話間,忽聽得莊外人聲喧騰,戰馬嘶鳴。
  卻說多鐸在五臺山被群雄打得大敗,惱怒異常,當晚傅青主和冒浣蓮探山,又把清涼寺鬧得沸沸揚揚。多鐸午夜聞報,更是憤怒,無奈身受重傷,不能起床,只好喚納蘭王妃來問,不料等了許久,王妃才來,一來就報說連當日擒住的張華昭也被人救走了。多鐸心中大疑,張華昭關在后堂,被人救走,何以自己一點聲息都沒聽到,納蘭王妃鑒貌辨色,知道丈夫起了猜疑,微笑說道:“瞧你,一點點小事情都要親自操心,你現在應當靜心養病嘛!來人雖是高手,但寺中衛士如云,也不怕他們走得了。你若為刺客逃掉而要責怪下人,那就責怪我好了,刺客是我督率衛士看管的!”多鐸一見妻子輕喧淺笑,哪里還發作得來。他連看管張華昭的衛士也不喚來問了,其實就是他喚來問也問不出,鄂王府的衛士,懼怕王妃更勝于懼怕王爺,人是王妃放的,衛士怎敢泄露。
  可是多鐸也另有打算,第二日一早就把禁衛軍副統領張承斌喚來,叫他帶三千禁衛軍在附近村莊大索。多鐸以親王身份節制禁衛軍,張承斌自然是喉唯聽命。
  武家莊是山下的一個大村莊,武莊主又是江湖上聞名的人物,張承斌也是出身江湖,與武莊主曾有一面之交。張承斌一下山就先到了武家莊,那些喬裝農夫在田間操作的莊丁,神色又慌慌張張,被禁衛軍擒住盤問,有人熬不住打,便供出莊內來了不少客人。張承斌心中大喜,一聲號令,數千禁衛軍立刻擺開陣勢,將武家莊圍得密不通風。
  莊內群雄聞報,跳了起來。通明和尚拔出戒刀道:“咱們沖出去!”武元英拈須不語,劉郁芳看了通明和尚一眼道:“如何應付,當請武老英雄作主。”她知今日之事,不比昨日的大鬧五臺山,今日被圍,連武家莊的婦孺老弱都牽累在內,如何能夠蠻干?武元英道:“我且到圍墻上去看看,一眾英雄暫時可別出頭。”
  武元英登上圍墻,只見莊外戈矛映日,三千禁衛軍厚甲被身、強弓在手,作勢欲射,張承斌一見武元英出來,大聲說道:“今日我們遠來;武莊主你可該接待我們進去?”武元英神色自如,朗聲答道:“山莊簡陋,難迎大軍。官長駕到,我就請幾位官長進去喝杯茶吧。”張承斌素來持重,見他如此神情,心中猶疑不決,想道:“武元英總算是個紳士,又是武林前輩,若搜不出,自己也受江湖人物恥笑。”但其勢又不能罷休,心想進去也不妨事,于是高聲答道:“既然你怕接待大軍,我就遣牙將帶三百名軍士進去好了,武莊主是武林前輩,諒不會使出詭計。”他令旗一擺,隊伍忽的裂開,當中推出十尊土炮。
  武元英原想哄張承斌進去,將他擒住,作為要挾。見此情形,知他有所準備,他只派牙將進來,就是將牙將捉住,也無濟于事,而且跟著必是屠村之禍!
  外面武莊主十分緊張,莊內群雄也很著急。劉郁芳道:“事到臨頭,看來是非拼不可了!”她毅然起立,正待部署,卻不見了韓志邦的副手華紫山和楊一維兩個人,她眉頭一皺,問起韓志邦,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里。
  再說閻中天在靜室之內,做起傅青主教給他的“氣功療法”,打坐不久,果覺胸中舒暢許多。閻中天半生弓馬,出生入死,為利祿奔波,從未試過靜坐下來,好好思想。此刻靜室打坐,起初像是腦子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猛然間,思潮紛起,想著帝皇人家的寡恩,江湖俠士的義氣,再想想自己所干過的事情,不覺天良迸發,越想越覺得慚愧,自己這一生就好似帝皇鷹犬,專門替主人捕殺善良,而現在別人卻不辭萬死,要把自己救活。思想像一個波浪接著一個波浪,傅青主教他靜坐,他的內心卻好像一個戰場。
  正當閻中天靜思冥想之際,隔壁忽然傳來踽踽人語,話聲雖然很低,在靜室中卻聽得非常清楚。隔室有兩個人在對話,一個說:“外面的禁衛軍已把莊子圍得密不通風,楊大哥,你怎樣打算?”另一個人答道:“我們有什么打算?還不是坐著等死!華大哥,死就死吧。可是,我卻要怪你,怎想的凈是自己的事情。我憂的是武家莊一千數百老幼男女,今天恐怕都逃不了這場浩劫!”那個被喚作華大哥的嘆了一口氣道:“武莊主一世好人,卻不料落得這樣結果!”
  閻中天一字一句,聽得分明,尤其在聽到:“不要凈想自己的事情。”這句話時,猛然間就如萬箭穿心,十分難過。他猛的咬著牙根站了起來,再也顧不得傅青主叫他一定要靜坐一天一夜的吩咐,他旋風似的打開房門,逕自朝莊外走去,這時莊叮呵出出進進,忙亂中誰也沒有注意他。
  莊外,這時武元英正感為難,他無法拒絕張承斌的牙將進來,想了一想,只好硬著頭皮打開莊門再算。
  那牙將得意洋洋,高視闊步,帶三百禁衛軍一沖而入,不料剛人了莊門,忽聽得有一個洪亮的聲音喝道:“你們進來作什么?張承斌來了嗎?叫他見我!”那牙將抬頭一看,來人正是管轄宮中衛士、皇帝最寵信的閻中天,他這一嚇非同小可,急忙答道:“小的不知你老在這里,張承斌就在外面。”閻中天道:“你們滾出去,叫他進來!”牙將唯唯領命。
  張承斌見牙將進而復出,十分驚訝,他策馬上前,忽見墻頭上出現一人微笑道:“張承斌,皇上昨夜叫我吩咐你的事情,你辦得怎樣了?你還未向我復命呢!”
  張承斌見了閻中天,也是十分驚訝,見他問起,只得恭順地答道:“卑職昨夜搜查逃犯,沒有搜著,想謁見皇上。皇上又沒有功夫,今天一大請早,鄂親王就差遣我來了。”閻中天微微一笑道:“皇上現在正在找你呢!我在這里拜會朋友,你不必進來了,還是趕快回去吧!”在宮廷中,閻中天無異張承斌的頂義上司,所傳達的又是皇命,一比起來,張承斌只好把鄂親王的命令放在后頭,垂手“喳”的應了一聲,拔起大軍,便向后退!
  閻中天兀立墻頭,看著禁衛軍退得干干凈凈之后,這才緩緩走下圍墻。傅青主迎面走來,朝地面上一瞧,急急將他扶住。閻中天面色慘白如紙,搖搖晃晃,說道:“謝謝你,我不行了!”他這時只覺體內有千萬條小蛇,到處亂咬,剛才他用盡精神,拼命挺著,現在是再也支撐不住了。
  武元英見狀大驚,走過來拉著閻中天的手,含著眼淚說道:“閻大哥,我們都很感激你!”閻中天面上露出一絲微笑,說道:“這是我一生中所做的唯一好事,做了這件事,我死也死得瞑目了!”說罷,雙目一閃,傅青主捏著他的手,只覺脈息已斷,嘆了一口氣,默默無言地把他的尸體抱了起來。
  韓志邦還不知閻中天已經斷氣,走過來問道:“還有得救么?”傅青主慘然答道:“縱有回天之術,也救不了!他吃了最厲害的毒藥,當晚又奔跑半夜,雖有天山雪蓮保著,毒氣已散布體內,我教他的氣功療法醫治,最少要靜坐一天一夜,他這一鬧,精神氣力己全耗盡了!”韓志邦皺著眉頭道:“是誰說給他知道的?”楊一維和華紫山彼此對瞧,不敢作聲。他們把閻中天激了出來,卻沒料到毒藥這樣厲害。
  劉郁芳瞧在眼內,卻不言語。她想:“這兩人心地雖欠純厚,但到底是為了救出大家。”因此不愿點破,累他們受責。當下說道:“閻中天這樣的死,也算值得了。只是禁衛軍雖給他喝退,也只是暫時緩兵之計,待他們弄清楚后,一定更大舉而來,事不宜遲,我們也該早作打算了。”
  當下眾人商議了一會,決定棄莊遠走,武家父女和一眾莊丁,隨華紫山、楊一維二人留在山西,主持西北的天地會;劉郁芳和韓志邦入云南,看吳三桂的情形,他們明知吳三桂只是為了個人利祿,但卻想利用他和清廷的沖突,圖謀復國;傅青主和冒浣蓮入川,去看四川的形勢;通明和尚和常英、程通赴粵,去截清廷的人,至于易蘭珠,則自愿孤身進殺,設法救張公子,眾人覺得危險,正待攔阻,傅青主看了她一眼,想起昨夜許多離奇之事,說道:“讓她去吧,她去最為合適!”這一去,有分教:英雄四散圖豪舉,江湖處處起風波。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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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比劍壓兇人 同門決戰 展圖尋緝夢 舊侶重來
  在山西大同附近,桑干河索回如帶,滔滔黃水不絕東流,河的兩岸山巒起伏,更雄奇的是,臨河是一片陡嶇絕壁,而絕壁上卻布滿了洞窟,這些洞窟都是古代佛教徒所開辟的。大同附近的這些洞窟,有一個總名叫做“云崗石窟”,大大小小,數達百余,里面的佛像雕刻,世界聞名。
  這一天正是暮春時節,天氣晴明,在山巒步,有兩男一女,默默前行,兩個男的是“天山神芒”凌未風和天地會副舵主韓志邦,女的是天地會的總舵主劉郁芳!
  他們自五臺山下與群雄分手以后,繞道西行入滇,走了三天,到了云崗,峻嶺荒山,連居民都找不到,更不要說旅舍了。劉郁芳笑道:“看來今晚我們只好住石窟了!”凌未風道:“你不是最喜歡住開朗的地方嗎?石窟怎住得慣?”劉郁芳詫然問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習慣?”原來劉郁芳小時,住在杭州,所住的地方,都是窗明幾凈。別的女孩兒家,都不大敢打開窗子,而她的房子,窗簾卻總是卷起的。因為她喜愛陽光,憎惡陰暗。
  凌未風見她反問,微微一笑道:“我是這樣猜罷了,小姐們總是喜歡潔凈的。”劉郁芳道:“我小時候是這樣,現在浪跡江湖,什么地方都住得慣了。”
  兩人款款而談,韓志邦瞧在眼內,心里不覺泛起一種異樣的感情,他有心于劉郁芳己有十年了,可是她卻毫無知覺似的,而對于凌未風,卻似一見如故。雖然凌未風對她好像冷熱異常,而且有時還故意和她頂撞,但她也不以為意。
  劉郁芳也看出了韓志邦的神情,笑道:“韓大哥,怎么你幾天來都很少說話呀?我們趕快去找一個石窟吧。”韓志邦應了一聲,隨手拾起山旁的枯枝,用火石擦燃起來,做成火把,指著絕壁上的一個大石窟道:“這個最好!”劉郁芳一看,洞口鑿有“佛轉洞”三個大字。韓志邦道:“我在西北多年,常常聽佛徒談起這個石窟,說是里面的佛像雕刻,鬼斧神工,可惜我是個老粗,什么也不懂。”
  三人邊談邊進入窟內,這石窟果然極為雄偉,當中的大坐佛高達三丈有多,它的一個手指頭比成人的身體還長,四壁更刻滿奇奇怪怪的壁畫,風格與中土大不相樣。劉郁芳看著壁上所刻的“飛天”(仙女),衣帶飄舉,好像空際回翔,破壁欲飛,不禁大為贊賞。凌未風也嘖嘖稱奇,說道:“我在西北多年,也未曾見過這樣美妙的壁畫!”
  劉郁芳若有所觸,接聲問道:“你到西北多少年了?”凌未風道:“十六年了!”劉郁芳面色倏變,忽然在行囊中取出一卷圖畫,說道:“你且看看這一幅吧!”一打開來,只見里面畫的是一個豐神俊秀的少年男子。
  在凌未風展開畫圖時,劉郁芳雙眸閃閃放光,緊緊地盯著他,凌未風強力抑制著內心的激動,淡淡地笑道:“畫得真不錯呀!臉上的稚氣生動地表現出來了!畫中的少年,恐怕只有十五六歲吧?”劉郁芳深沉地望著他,道:“你不認識畫中的人嗎?”凌未風作出詫異的樣子反問道:“我怎么會認識他?”
  韓志邦看著劉郁芳的神情,覺得非常奇怪,也湊上來問道:“這是什么人?劉大姐為什么隨身帶著他的畫像?是你失散了的兄弟還是親朋?”
  劉郁芳茫然起立,韓志邦在火把光中,看見她微微顫抖,問道:“你怎么啦?”這時外面桑干河夜濤拍岸,通過幽深的石窟,四壁蕩起回聲,就像空山中響起千百面戰鼓。劉郁芳緩緩說道:“聽這濤聲倒很像在錢塘江潮呢。”她吁了一口氣,靠著石壁,神情很是疲倦。韓志邦心中一陣疼痛,走過去想扶她,劉郁芳搖搖頭道:“不用你扶。韓大哥,這事情我早該對你說了。”她指著畫中的少男說道:“這幅畫是我畫的。畫中的大孩子是我的童年的好友,在錢塘江大潮之夜,我打了他一個耳光,他跳進錢塘江死了!”韓志邦問道:“既然是好友,你為什么又打他耳光?”
  劉郁芳面色慘白,啞聲說道:“這是我的錯!那時我們的父親都是魯王的部下,死在戰場,我們和魯王的舊部,隱居杭州。有一天,我們的人,有幾個被當時鎮守杭州的納蘭總兵所捕,我的朋友也在內。后來聽說供出魯王在杭州的人,以致幾乎被一網掃盡。”韓志邦握著拳頭,噴的一聲打在石壁上,說道:“既然他是這樣的人,不要說打他耳光,就是殺了也應該!”他說了之后,看見劉郁芳又搖了搖頭,再問道:“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說了?”劉郁芳道:“那晚我們的人越獄成功,他也跑了出來,我碰到他,問他到底說了沒有?他說:‘這完全是真的!’韓志邦怒道:“劉大姐,虧我一向敬佩你,這樣的人,你不殺他己是差了,還要想念他!”
  劉郁芳瞪了他一眼道:“事情有時很復雜,在沒有完全清楚之前,隨便下判語,可能就鑄成大錯。我那位朋友,從小就是非常堅強的小子。可是他被捕時到底只是十六歲的大孩子哪!”韓志邦道:“是孩子也不能原諒!”劉郁芳不理他插嘴,繼續說下去道:“他被捕后,受了各種毒刑,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后來敵人使用苦肉計,叫一個人喬裝抗清義士,和他同關在一個牢房,提他出去打時,也把那個人拖去打,而且比他還打得厲害。他年紀輕就相信那人是自己人。那人說要越獄,但怕出獄后無處躲藏。他就將我們總部的地址說給那人知道。這件事是我們的人越獄后,擒著獄卒,詳細查問才查出來的!”
  韓志邦聽了這話時呆住,顫聲說道:“劉大姐,恕我無理,我想問你一句話……”
  劉郁芳把頭發向后掠了一掠,面對著韓志邦,用一種急促的聲調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你想問的是什么了。這十多年來,我總帶著他的畫像,結婚的事情,我連想也沒有想過!”韓志邦默然不語,過了一會,才輕聲說道:“你的想法真可怕!”劉郁芳搖搖頭道:“假如你當時看見他給我打的那張臉,你就不會以為我想得可怕了!我一閉起眼睛,就會看見他那可怖的,絕望的,孩子氣的臉!我殺死了我最好的朋友,我做錯的事情是再也不能挽回了!”
  凌未風扭絞著雙手,帶著刀痕的臉,冷冰冰的一點表情也沒有。劉郁芳瞥了一眼,驀地望驚叫起來。用手蒙著眼睛,喊道:“呀!我好像又看到他了……”韓志邦跑過去,用手輕輕扶著她,說道:“總舵主,你想得太多了,這只是一種幻覺……”他話未說完,眼光和凌未風碰個正著,凌未風的眼光就像刺人的“天山神芒”一樣,韓志邦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嚷道:“凌大哥,不要這樣看人行不行?給你嚇死了!”
  凌未風“嗤哧一聲嘲笑道:“虧你們還是天地會的舵主呢!這樣膽小。你們別盡作惡夢了,你聽聽,外面好像有人來了。”
  這時石窟里嗡嗡然的響起回聲,一團火光在黑暗中漸漸移近。凌未風振臂迎上,只見外面來了四個喇嘛和一個軍官裝束的人。凌未風和韓志邦都懂得藏語,兩面交談,知道他們也是錯過宿頭,才到石窟過夜的。
  四個喇嘛都很和藹,只見那個軍官神色卻頗傲慢,凌未風瞧著他的袖口繡有飛鷹,知道那是吳三桂王府中人的標志,不覺多看了兩眼,那軍官嘀嘀咕咕,凌未風等也不理他,自在佛像之后安歇。那佛像一丈來高,像一個大屏風一樣,將兩邊的人阻隔開來。
  那幾個喇嘛,興致似乎很好,在佛像邊燒起一堆火,手舞足蹈地唱起歌來。歌聲起初激昂清越,較后卻很蒼涼。劉郁芳好奇地問道:“他們唱的是什么?”
  凌未風聽了一會,說道:“他們唱的是西藏的一個傳奇故事。故事說有一個少年叫做哈的廬,是草原上的英雄,又是一個好歌手,他非常驕傲,從不肯向人低頭。后來他愛上一個牧羊女,名叫阿蓋,阿蓋比他更驕傲,要他當著眾人的面跪在她的裙下,她才答應婚事,哈的廬果真跪下來求婚,年青的姑娘們都掩著面,不忍見他們心目中的英雄,這樣受凌辱。現在唱的,就是哈的廬說的話,他說:“我孤鶴野云的仙夢,到而今都已幻入空冥,這二十年來的深心驕傲,都降伏你冰雪的聰明!”劉郁芳聽著凌未風的轉譯,心中如醉,偶然一瞥、只見凌未風的眼中,也閃著異樣的光彩。
  劉郁芳驚異地望了望凌未風,凌未風“噓”了一聲道:“你聽,這首西藏的傳奇詩美極了!現在是牧羊女阿蓋的傾訴。她曾拒絕過一個藩王王子的求婚,心中其實也是愛哈的廬的,他說:
  ‘一切繁華在我是曇花過眼,
  眾生色相到明朝又是虛無,
  我只見夜空中的明星一點,
  永恒不滅直到石爛海枯!
  那不滅的星星是他漆黑的明眸,
  將指示我去膜拜,叫我去祈求,
  這十多年來的癡情眷戀,
  愿化作他心坎中的脈脈長流。”
  劉郁芳呼吸緊促,撫掌說道:“這首歌果然好,結果怎樣?該是他們兩人結了婚吧?”凌未風憂郁地說道:“不是,結局是誰也料不到的,哈的廬是非常驕傲的人,他愛阿蓋,他也愛自己的驕傲,他跪下來求婚,阿蓋笑了,正想拉他起來,不料他一把匕首就把阿蓋插死了,跟著他自己也自殺了。他臨死前唱道:
  ‘歡樂的時間過得短促而明亮
  像黑夜的天空驀地電光一閃,
  雖旋即又消于漠漠長空,
  已照出快樂悲哀交織的愛念。’”
  韓志邦喊起來道:“這不近人情,如果我愛一個人,我絕不會殺她!”凌未風笑道:“我也不會,但如果我是哈的廬,那女人要我當眾表示屈服,我也一定不會向她求婚。這首歌雖然不近人情,但也唱出了人的自尊,雖然那自尊是過份的。這首長歌的題名是:在草原上誰是最倔強的人。”
  那軍官似乎給歌聲攪得很不耐煩,用藏話喝道:“不要唱了,快去睡吧,明早還要趕路!”話聲未了,只見石窟中陰側側地有人笑道:“不用趕路了,你們沒有明天了!”不說軍官和喇嘛,就是凌未風也吃了一驚,這人好俊的內功,人還未到,而聲音好似就在耳邊!
  兩個喇嘛驀的跳將起來,向外撲去,在黑暗的石窟通道中,只聽得暇暇啪啪的摔交聲響,凌未風在佛像背后望去,忽見兩團黑忽忽的東西擲了進來。兩個喇嘛竟然不過三五個照面,就給來人摔倒,當作皮球一樣地拋了進來。那軍官和另外兩個喇嘛勃然大怒,倏地拔出了兵器,就迎上去通道中,幾聲長笑,飛鳥般地掠進了幾個黑衣漢子。韓志邦聳一聳肩,就待跳出,凌未風一把按住,悄聲說道:“別忙,看來的是什么人!”話聲未了,來人已到了佛像之前,凌未風一見,詫異得幾乎喊出聲來。
  進來的是三個黑衣衛士,為首的竟是游龍劍楚昭南。不說凌未風驚詫,與喇嘛僧同來的軍官也喊了起來,這軍官名叫張天蒙,與楚昭南本來同是吳三桂的心腹。
  張天蒙見楚昭南把兩個喇嘛摔了進來,急忙喊道!“大哥別動手,是自己人!”楚昭南跨前一步喝道:“天蒙,你叫他們把‘舍利子’交出來,我可以饒他們不死!”
  “舍利子”乃是佛門的寶貝,據說有道的高僧死后,用火焚化,骨肉雖燒成灰,但卻有一顆像珍珠般的骨頭,百煉不化,其名便是“舍利子”。吳三桂道桂王入緬,把緬甸紫光寺鎮寺之寶——龍樹禪師留下的“舍利子”劫了回來。龍樹是釋迦牟尼的大弟子,大乘教派的創始人,佛教的圣物,第一是釋迦牟尼留下的佛牙,第二便是龍樹禪師留下的“舍利子”,吳三桂為了要聯絡達賴喇嘛,因此叫張天蒙護送“舍利子”到西藏,那四個喇嘛乃是入滇迎接圣物的人。楚昭南知道這事,和康熙一說,康熙立刻派兩個武功超卓的衛士和他一同去攔劫。正因康熙分心于對付吳三桂和攔劫圣物,武家莊群雄,才能順利分散,沒有受到搜捕。
  張天蒙見楚昭南一開口就要“舍利子”,心中大疑,問道:“楚大哥,你剛從西藏回來嗎,這‘舍利子’是平西王叫我護送的,不敢有勞。”楚昭南冷笑道:“什么平西王?這‘舍利子’是當今皇上叫我來拿的!”張天蒙大吃一驚道:“你反了!”楚昭南大笑道:“吳三桂反得我反不得?我問你,你到底是愿跟吳三桂還是愿跟皇帝?”
  張天蒙在平西王府中,地位比楚昭南稍低,吳三桂圖謀反叛之事,他毫不知情。見楚昭南這樣說,如晴天起了霹靂,頓時做聲不得。楚昭南迫前一步,喝道:“你到底怎么樣?”張天蒙心中七上八落,猶疑不足。另外兩個喇嘛,見楚昭南用漢話大聲呼喝,雖聽不懂他說什么,但看樣子似是逼迫張天蒙的樣子,心中有氣,雙雙跑上,施展“大力千斤拳”,一左一右,哩哩地打出兩拳。楚昭南故意賣弄,不躲不閃,迎面就接了兩拳。這兩拳擊著胸膛,“蓬!蓬!”兩聲,如中敗革!兩個喇嘛都給彈退幾步,可是楚昭南也覺一陣疼痛,吃了一驚,心想這兩個喇嘛果然有幾斤氣力。他不敢怠慢,撲地騰起,似飛鷹攫兔之勢,朝兩個喇嘛的后心便抓,看看得手,忽聽得佛像后一聲巨喝,一顆鐵蒺藜流星閃電般的襲到。楚昭南好俊的功夫,在半空中一個“鯉魚打挺”,立刻倒翻出去。那顆鐵蒺藜給他在倒翻時用腳后跟一蹴,箭一樣地倒射回去。佛像后韓志邦剛剛縱出,吃鐵蒺藜一射,急挺手中兵刀八卦紫金刀一拍,雖然將鐵蒺藜拍飛,可是虎口竟一陣發麻。這鐵盔蒺藜楚昭南倒蹦回來,勁度還是如此之強,韓志邦也不禁大吃一驚!
  韓志邦剛站穩腳步,楚昭南已是再度撲到,韓志邦身形一矮,往前一個縱步,八卦紫金刀照楚昭南胸前疾劈,楚昭南左手袖子往外一拂,一股勁風,直撲面門,韓志邦側一側頭,刀已擲空,楚昭南身形迅如飄風,突地繞到韓志邦背后,韓志邦也是虛實并用,招數并未使老,他一刀溯空,已疾的斜塌身形,刀鋒外展,刷地旁掃楚昭南下盤。楚昭南大喝一聲“撤手!”右掌劈面打出,左手則駢指如朝,照韓志邦右臂“三里穴”點去。韓志邦刀已劈出,見勢不妙,連忙變招應敵,“三羊開泰”,一招三式,刺胸膛,掛兩肩,狠狠地掃來。但他快,楚昭南更快。他一刀劈出,敵人方位已變,他只見敵人左拳在面前一晃,眼神一亂,右臂已是一陣酸麻。楚昭南武功神奇,竟是方位變而招數未變,左手手指,仍然點著了韓志邦的穴道。只聽得“嗆啷”一聲,紫金刀掉在地上。
  這幾招快如電光石火!與楚昭南同來的兩個衛士,這時才剛剛看清韓志邦的面容,大聲喊道:“這廝是天地會的總舵主!不要放過他!”楚昭南獰笑一聲,正待趕上,豪然一道烏金光芒,自佛像后電射而出,楚昭南運足內勁,橫袖一拍,竟役將暗器拍飛,袍袖給刺穿了一個大洞,暗器貼肉而過,余勢仍然非常強烈,射在對面石壁上,鏗鏘有聲,一枝似袖箭而非袖箭的東西,竟然穿入了石壁。
  說時遲,那時快,佛像背后,一男一女飛身而出,雙雙攔在楚昭南面前,楚昭南嗖的一聲,拔出佩劍,并不上前,卻反倒縱出一丈開外,喝道:“你是晦明禪師的什么人,三番兩次和我作對,你當我真的怕你嗎?”
  這時劉郁芳已將韓志邦救起,給他解了穴道。凌未風笑嘻嘻地站在佛像之前,不理楚昭南,先用藏語對那幾個喇嘛道:“你們站過這一邊來,‘舍利子’可不能讓他們搶去。”那幾個喇嘛依言疾退,和楚昭南同來的兩個衛士,雙雙趕上,凌未風把手一揚,又是兩道烏金光芒電射而出,那兩個衛士也非弱者,一個舉起鬼頭刀用力一格,只聽得驀然一聲,火星疾飛,鬼頭刀竟給暗器射缺一口;另一個用“一鶴沖天”的輕功絕技,平地拔起三丈多高,饒是他躲得這樣炔,暗器還是貼著他的鞋射過,他穿的是鐵掌鞋,后跟也給射掉。兩人嚇出了一身冷汗。楚昭南喝道:“別忙料理那些喇嘛,他們逃跑不了!”兩個衛士趁此一喝,也不再追,分立楚昭南左右。而張天蒙卻仍不聲不響,斜挨在佛像之旁,靠近喇嘛。
  這時凌未風才冷冷地對楚昭南笑道:“論師門淵源,我要尊你一聲師兄;論江湖道義,我要罵你一聲賊子!你到底愿我尊為師兄,還是甘為我罵作賦子?人鬼殊途,你該早作抉擇了!”
  凌未風自江南遠奔漠外,在大山之巔,跟隨晦明禪師習技十年,其事甚秘,莫說武林中無人知曉,就是曾在晦明禪師門下習技的楚昭南也不知道。楚昭南只道大師兄楊云駱死后,自己可以獨霸天下,不料那日在五臺山谷,忽然鉆出了一個凌未風,使出了天山掌法中的絕招,自己驟吃一驚,竟然挨了一掌。如今聽他公然表白身份,叫自己作師兄,心中一慌,但隨即又想:“縱使他就是晦明禪師的關門徒弟,但他不過三十歲左右,無論如何也比不上自己幾十年功力,何必怕他?
  當下楚昭南橫目瞧視,傲然說道:“誰是你的師兄?你要認我做師兄,可得先露幾手出來瞧瞧,來!來!我討教你的掌法!”他挨了一掌,余忿未消,一定要在掌法上找回面子。
  凌未風冷冷一笑,便待亮式,楚昭南正待上前,和他同來的一個衛士,忽地斜刺殺出,說道:“殺雞焉用牛刀,且待俺先會會這廝!”楚昭南一看,這衛士名叫古元亮,乃是河南點穴名家方家之后,他的點穴法攙雜在掌法之中,厲害異常,是大內第一流的高手。楚昭南心想,讓他先去試招,對自己甚有好處,若他勝了,自己無須出手;若他輸了,自己也可看清楚凌未風路道。于是微微點首,讓古元亮先上。
  古元亮剛才給凌未風一枝暗器,打斷鞋跟,也是憤怒得很,他一上來,就大聲喝道:“我也是要先討教你的掌法,你若要比暗器,等下我也可奉陪。咱們說話在前,可不許暗放冷箭!”
  凌未風知道他怕自己的暗器厲害,所以抬出江湖上比武的規矩,言明在前,要比完一樣才比一樣,遂微笑道:“不用暗器,一樣可以打得你亂跳!”
  古元亮腳尖一點,如箭離弦,喝道:“不和你斗嘴,接招!”話聲未完,一掌已向凌未風“天摳穴”按去,凌未風見他掌風甚勁,所按部位又是穴道,不敢怠慢,一聲長嘯,倏地一個旋身,橫掌如刀,猛切古元亮腑門,古元亮大吼一聲,托地跳將出去,凌未風雙臂弩張,一掠丈許,向背心便抓。那料古元亮雖吃迫退,卻不是真敗,他倏地身軀一矮,陀螺般的直擰轉來,雙掌驟發,一打凌未風脅下的“乳泉穴”,一掃腰部“關元穴”,競是敗里反攻,狠招硬掃。
  韓志邦看得“阿呀”的叫出聲來,楚昭南卻一聲大道:“老古,留神!”韓志邦還未看清,只見古元亮已跌跌撞撞倒退出數丈開外,面色灰白。凌未風喝道:“你已輸招,還賴在這里作甚!”古元亮悶聲不響,雙掌一錯,狠狠地又攻上來。這一來只見掌風越發凌厲,凌未風進倏退,身法步法,絲毫不亂。而古元亮則似一只受傷的獅子,強攻猛打,掌風所到,全是按向凌未風的三十六道大穴。
  古元亮一時疏忽,吃了個虧,心中大怒,再度猛撲,凌厲之中見綿密,所截之中雜點穴,雙掌起處,全是按向人身三十六道大穴,凌未風身隨掌走,見招拆招,古元亮兀是攻不進去。戰了片刻,凌未風驀地大喝一聲,掌法驟變,右手橫掌如刃、劈、按、擒。拿,展開了天山擒拿手中最厲害的截手法;左手卻駢指如戟,竟在古元亮雙掌翻飛之中,欺身直進,找尋穴道。古元亮的斷掌法給他的截手法克住,絲毫施展不得,而凌未風的左手,卻如同捻著一技點穴撅,指尖所到,也全是指向古元亮的三十六道大穴。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古元亮是點穴名家,識得厲害,心中越發吃驚,凌未風也真“損”,每向一處穴道點去,就大喝一聲,“三里穴”、“涌泉穴”、“天元穴”……叫個不停,好像故意點醒對方,占元亮左右趨避,全身都給冷汗濕透,旁邊人看來,只見他蹦蹦因躺飛,形狀十分滑稽。
  楚昭南越看越不是味兒,叫道:“退下!退下”他雙掌一錯,正待上前,只聽得凌未風又是一聲大喝,身形迅若狂風,猛的繞到古元亮三背后,只一抓,便抓著了古元亮右臂,左手在他腰后一戳,古元亮像死蛇一樣,軟作一團。凌未風在大喝聲中,將古元亮猛擲出去。楚昭南一把接著,只見古元亮雙眸緊閉,四眼僵硬,急忙伸手在他的“伏兔穴”一拍,古元亮哇的一聲叫了出來,吐出一口淤血,軟癱倒地,動彈不得。
  楚昭南再也按捺不在,雙掌齊出,向凌未風撲去。凌未風雙肩一聳,輕輕避開;楚昭南搶步上前,雙掌又旋風一樣劈去,凌未風仍然不接,側身一沖,竟翩如巨鷹,從楚昭南掌底直鉆出去。楚昭南大喝一聲,翻身一抓,雙掌擒拿;凌未風贍的竄起一丈多高,如燕翅斜展,側身下落。楚昭南喝聲:“那里走”?又追上來。凌未風凝身止步,雙目虎虎有威,大聲說道:“且慢動手,我尊你是師兄,讓你三招,你若再不知進退,我只好與你一決雌雄。我若輸了,從此回轉天山,你若輸了又如何?”楚昭南道:“舍利子隨你拿去!”凌未風道:“好,發招吧!”楚昭南腳踏洪門,雙掌挾著勁風嗖地向凌未鳳胸膛打去!凌未風一掌格開,兩人風馳電掣般地打將起來。只見手掌起處,全帶勁風,石窟內多年堆積的塵土,給掌風震蕩得四處飛揚,如黑霧彌漫,石窟本就陰睛,這一來更顯得陰風慘慘,駭目驚心。通道上燒著的一堆火,火光在掌風煙霧中搖曳,似明似滅,旁邊的人都屏著呼吸,心頭似給重物壓著,透不過氣來。
  兩人打了一會,驀然都往后退出幾步,眾人驚詫看時,只見兩人圓睜雙眼,似斗雞一般互相瞪視。楚昭南大喝一聲,在幾步之外,一掌劈出,凌未風雙掌合什,也是遙遙一放;兩人拳來腳往,中間總隔著幾步距離,掌鋒連衣裳也沾不著,而且越打越慢,就真的像兩師兄弟在那里拆招練式一樣。劉郁芳和韓志邦等都是行家,早看出兩人每一舉手投足,全都暗藏著幾個變化,雖然隔著幾步,每一招數,也都全是帶守帶攻,應付對方的。這種最上乘的掌法,若是哪一方稍有疏漏,對方只要身形微動,便可立施殺手。
  兩人拆了一百多招,都是稍沾即走,仍然分不出上下高低。旁邊的人正看得眼花繚亂之際,驀聽得凌未風也是一聲大喝,楚昭南猛的向后便退,凌未風身形迅如狂飄,欺身直進,反手一掌,楚昭南驀然如巨鷹下撲,自上一縱而下,雙掌朝凌未風的天靈蓋直按下來。凌未風迫得雙掌向上一抵,四掌相交,“蓬!蓬!”兩聲,兩人竟給碰跌一丈開外。
  原來楚昭南習武的時間,雖比凌未風長,但凌未風練的是童子功,自小就把根基扎好,而楚昭南少年時曾狂嫖縱飲,功力反差了一籌,更加上楚昭南近年志得意滿,練習遂疏,驟遇強敵,雖然功力大致相當,也要受制。剛才凌未風本已贏了一招,正要續施殺手,不料楚昭南卻跳在佛像的手指上,若然這一掌打去,會毀壞佛像。凌未風投鼠忌器,不敢損傷云崗石窟中的瑰寶,只好急急撤掌,楚昭南乘勢從上壓下,占了便宜,因此兩人在表面看好像打成平手。
  楚昭南心里明白,這位未見過面的師弟,功力確比自己還高,又急又怒。但利祿熏心,又不肯罷手。他仆地即起,“游龍劍”嗖然出手,微帶嘯聲。這柄劍削鐵如泥,是天山派所傳的兩把寶劍之(另一把是短劍,為楊云駱所得,楊死后己歸易蘭珠)。楚昭南在劍法上造詣最深,又侍有寶劍在手,因此雖輸了招,仍是一派狂傲,要和凌未風比劍。
  楚昭南拔劍出手,略一揮動,只見一縷寒光,電閃而出,劉郁芳駭然叫道:“這是寶劍!”凌未風全然不顧,提左腳,倒青鋒,欺身直進,一劍斬去,劍鋒自下卷上,倒削楚昭南右臂,這是天山劍法中的絕險之招,名為“極目滄波”。楚昭南自然識得,仗著寶劍鋒利,也使出險招,霍地塌身,“馬龍掃地”,刷!刷!刷!一連三劍,向凌未風下盤直掃過去。凌未風靈巧之極,身形如猩猿跳擲,一起一落,楚昭南劍劍在他的腳底掃過,碰也沒有碰著。楚昭南剛一長身,正變招,凌未風瞬息之間,就一連攻了五劍,楚昭南給迫得措手不及,連連后退,竟無暇去削他的兵刃。
  但楚昭南在劍法上浸淫了幾十年,自是非同小可,他一看凌未風打法,就知道他是以快制慢,用最迅捷的劍法來迫自己防守,使自己不能利用寶劍的所長。他冷笑一聲,忽然凝身不動,一口劍霍霍地四面展開,幽暗的石窟中,登時涌出一圈銀虹,回環飛舞。凌未風的劍是普通兵刃,一碰著便會給他削斷,因此根本遞不進去。而他卻在銀虹中耿耿注視,尋暇抵隙找凌未風的破綻。
  酣斗聲中,凌未風抽劍后退,楚昭南大喝一聲,挺劍刺出,劍光如練,向凌未風背后戳來。凌未風忽地回轉朝臣,閃電般地舉劍一撩,只聽得嗆啷一聲,和楚昭南的劍碰個正著,劉郁芳驚叫一聲,以為這番凌未風定難幸免,不料響聲過后,突然非常沉寂,既無金鐵交鳴之聲,甚至連腳步聲也聽不到。
  原來凌未風這回身一劍,便搭著了楚昭南的劍脊,鋒刃并不觸及。楚昭南用力一抽,只覺自己的劍竟似給粘著一樣,抽不出來!原來晦明禪師采集各派劍法之長,創立天山劍法,這一手便是太極劍法中的“粘”字訣。
  楚昭南自是行家,知道若硬要抽劍,必定給凌未風如影附形,連綿不斷地直攻過來,無可奈何,只好和他斗內功,苦苦纏迫!
  這種斗劍,真是武林罕見。石窟里靜得連繡花針跌在地上都能聽出聲來。過了片刻,只聽得楚昭南發出微微的喘息之聲,額上開始沁出汗珠,看來兩師兄弟,就要生死立判,無法解救。
  正在眾人全神貫注之際,和喇嘛同來的軍官——楚昭南的老搭檔張天蒙,忽然悄俏地沿著石壁,移身走近一個喇嘛,驀然伸指一點,那喇嘛大叫一聲,翻身便倒。張天蒙一把抓著,在他懷中一掏,掏出一只擅香盒子,獰笑一聲,閃電般地向石窟外面逃去!幾個喇嘛大聲狂呼:“舍利子,給劫走了!舍利子給劫走了?”
  凌未風大叫一聲,將劍猛的一抽,轉身便追。楚昭南身子向前一傾,隨即一躍而起,劍光如練,也狠狠地自后趕來。這時張天蒙在前面狂奔,眾人在后面緊緊追趕。楚昭南一面追一面揮舞寶劍,韓志邦等西邊閃避,霎時已給他趕在前頭,只是總越不過凌未風。
  凌未風輕功超卓,片刻之間,已越過通道,出了石窟,這時和張天蒙距離越來越近,他奮身一掠,挺劍直向張天蒙后心擲去,張天蒙也早已解出兵刃,他所用的是一條龍絞鎖骨鞭,擅于鎖拿刀劍,又可作硬兵器用,他和楚昭南并列吳三桂帳下,武功也自不弱,聽得腦后風聲,頭也不回,反手就是一鞭,凌未風的劍竟然給他纏著。張天蒙大喜,轉身用力一拉,不料絲毫沒有拉動,反給凌未風將劍一挺,劍尖直向脈門劃來。張天蒙大吃一驚,急急將手一抖,鎖骨鞭倏地解開,凌未風的劍已如雷霆擊到。
  凌未風運劍如鳳,在長鞭飛舞中欺身直進。張天蒙拼命抵擋,給他迫得連連后退,退到了懸崖邊沿,只聽得水聲轟鳴,兩人身旁,一條瀑布沖瀉而下,而下面就是深不可測的桑干河。
  兩人動手不過片刻,楚昭南已自赴到,張天蒙猛的用力打出幾鞭,向旁一閃,凌未風挺劍便撲,忽見張天蒙左手一揚,一件東西,越過了凌未風直向楚昭南飛去。凌未風起初以為是暗器,但一聽風聲,已知不是,而且又不是向自己打來,更感驚詫。這時只聽得張天蒙一聲大喝:“接住!”跟著對凌未風獰笑道:“你把我殺了吧!‘舍利子’你可休想!”凌未風霍然醒起,回身一躍,向楚昭南奔去,只見楚昭南剛剛接了東西,正想收入懷中,凌未風眼力極強,分明看出是個錦盒,他急得大吼一聲,舍了張天蒙,挺劍直逼楚昭南,劍法迅捷之極,霎忽就斗了三五十招,這時眾人已陸續趕到。張天蒙紛躍如飛,登上一個突出來的小山峰,正好在楚昭南和凌未風的頭頂,他居高臨下,將山石用力推下,砰砰巨響,沙石紛飛,泥土飛揚中,幾塊大如磨盤巨石滾滾而下。楚昭南和凌未風在纏斗中都無法躲避,雙雙向前,滾地葫蘆般地向桑干河面直跌下去。凌未風憤恨之極,空中一個鯉魚打挺,將手中長劍朝小山峰脫手擲去,只聽得張天蒙哎喲一聲,給凌未風長劍刺個正著。
  凌未風使出絕頂輕功,頭下腳上,將近河面,又一個“鷂子翻身”,雙腳輕輕勾住河邊峭壁上突出的石筍,放眼看時,只見楚昭南給瀑布直沖下去,他半個身子已浸入水中,用一只手拼命抓著河岸的石頭,掙扎欲起,這形勢,雙方都是危險之極。
  欲知兩人性命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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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01:12 |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難受溫柔 豈為新知忘舊好 驚心惡斗 喜從方窟得真經
  正在此極端緊張之際,凌未風雙足勾著峭壁的石筍,用力一翻,身子倒掛,伸手一把抓著楚昭南頸項,像捉小雞一樣,將他提出水面,楚昭南雖有寶劍在手,但剛才給百丈瀑布沖擊而下,早已乏力,更兼半截身子浸在水中,更是無從抵擋,凌未風一把抓起,劈手就奪了他的寶劍,雙手叉著他的喉嚨,楚昭南嘶啞地叫了一聲,斷斷續續說道:“我給你‘舍利于’!”
  凌未風看了他一眼,雙手松開道:“拿來吧。”楚昭南掏出濕漉漉的檀香盒子,凌未風伸手接過,楚昭南面色十分難看,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認輸。
  凌未風正待拉他同上懸崖,驀然間,只聽得“蓬”的一聲,一道藍火竟在身邊炸裂開來,凌未風半身懸空,掛在懸崖之上,根本無從躲避,肩背給火焰灼得滾熱,面上也著了幾點火星,他急忙一手按著石壁,將身子在石壁下一滾,火焰雖告熄滅,但仍是感到疼痛。楚昭南趁勢翻轉身來,仰望著凌未風,凌未風睜目大喝一聲,將搶來的游龍劍拔在手中,楚昭南不敢再上,這時只聽得懸崖上嘈成一片,呼喝聲和兵刃碰瞌聲交雜傳來。
  這枝蛇焰箭是和楚昭南同來的衛士之一郝大綬放的,和楚昭南同來的兩個人,點穴名家古元亮已為凌未風點成殘廢;郝大綬卻雜在眾人之中,一同跑出窟外,他見凌未風和楚昭甫同墮崖下,竟取出歹毒暗器蛇焰箭向下面肘去,蛇焰箭發時有一道藍火,見物即燃,不能用手接,也不能用兵器碰瞌,只能避開,他這一箭是立想將凌未風射死,縱便楚昭南也誤傷在內,也在所不惜。
  韓志邦和劉郁芳見他如此歹毒,勃然大怒,韓志邦一擺八卦紫金刀首先沖上,才打了數招,劉郁芳就脫手飛出獨門暗器錦云兜,將他抓傷,郝大綬手中兵刃,也給韓志邦打落,他浴血拼命沖出,才跑了幾步,就給兩個喇嘛迎面截著,一左一右,大喝一聲,雙雙撲進,一個矮身,各扯著他的一條腿,似蕩秋千似的將他蕩了起來,蕩了幾蕩,又是一聲巨喝,將他拋落懸崖。
  楚昭南正在惶急,忽見半空中掉下一個人來,心中大喜,也不管是敵是反,伸手一把接著,向水面一拋,乘著尸體浮沉之際,提一口氣,用足內勁,向江中躍去,單足一點尸體,又是拼命一躍,竟給他躍到離凌未風十余丈的另一處河崖,他手足并用,似猿猴般的爬上了峭壁,一溜煙地逃了。韓志邦連發了幾粒鐵蓮子,都因距離太遠,沒有打著。
  楚昭南臨危逃脫,韓志邦恨極罵道:“又便宜了這奸賊!”劉郁芳道:“不必理他,先看著凌未風吧,今晚可累了他了!”韓志邦默然不語,走近崖邊,只見浪濤拍岸,峭壁上有一個黑影在慢慢移動。韓志邦將夜行人隨身攜帶的千里火打開,劉郁芳在火光中看見凌未風爬行而上,顯得很是艱難。大吃一驚,顫聲叫道:“他受了傷了,照他平日的功夫,絕不會這個樣子!”她解下“錦云兜”輕輕地拋下去,“錦云兜”是數丈長的鋼繩,尖端裝著倒須鋼網,作暗器用時可以抓人,而現在卻恰好是救人的工具,凌未風已爬上一半,劉郁芳雙足鉤著崖邊,探下身子,將鋼繩輕輕一擺,恰好觸著了凌未風的手指。凌未風伸手握著。劉郁芳叫聲:“小心!”用力一蕩,鋼繩抖得筆直,將凌未風平空拋了起來,凌未風像蕩秋千似的,握著鋼繩,越蕩越高,劉郁芳一縮身軀,將鋼繩一卷,把凌未風輕輕放在地上,自己也站了起來。幾個喇嘛齊聲贊道:“真好臂力。”他們不知劉郁芳使的乃是巧勁。
  劉郁芳顧不得回答,扶著凌未風細看,只見他肩背已給燒得殘破,肌肉變得淤紅,凌未風轉過面來,喇嘛們開聲驚叫,他的臉本來就有兩道刀痕,現在加上硫磺火燒得又黑又腫,更顯得十分可怕。凌未風笑道:“我本來就難看了,更丑怪一點算不了什么。”劉郁芳道:“你覺得怎樣?”凌未風硬挺著道:“不過燒破了點皮肉,沒有什么?”他隨說隨把檀香盒子掏了出來,遞給一個喇嘛,微笑說道:“打了半夜,還幸把你們的‘舍利于’奪了回來!”喇嘛們齊齊拜謝。為首的喇嘛,很是小心,將擅香盒子打了開來,只見里面有幾粒珍珠般的東西,吐出光芒。喇嘛細看一番,忽然大驚失色,顫聲叫道:“舍利子,給他們掉換了!”凌未風也吃了一驚,問道:“怎么?這不是‘舍利子’?”喇嘛道:“這是珍珠,‘舍利于’沒有這樣透明光亮!”
  原來張天蒙素工心計,他在吳三桂將禮物交給喇嘛們時,見過“舍利于”的模樣,他就愉偷造了一個同樣大小的檀香盒子,里面放上珍珠。他本來是準備在路上萬一有人劫奪時,可以拿來頂包。當晚他聽楚昭南一說,也起了背叛吳三桂之心,因此他在楚昭南危急時,先劫了喇嘛的“舍利子”,準備拿去獻給皇上邀功。后來他被凌未風迫得無路可走時,又巧使“金蟬脫殼”之計,將假的“舍利子”拋給楚昭南,轉移了凌未風的目標。
  凌未風當下做聲不得,狠狠說道:“再碰到這賊子定要剝他的皮!”他又向喇嘛們致歉。喇嘛們很不好意思,再三拜謝,說道:“雖然奪回的是假‘舍利子?”但凌未風卻舍了性命為我們盡力,此恩此德,永世不忘!”他們見凌未風傷重,又急于要回藏報告,不愿再擾凌未風,齊齊告辭,趁著拂曉趕路。
  劉郁芳和韓志邦扶著凌未鳳走回石窟,一進了洞,凌未風就“哎喲”一聲,坐在地上。劉郁芳急忙過去,扶著他道:“怎么啦?”凌未風道:“你把我的行囊拿來!”他在行囊中取出兩粒碧綠色的丹丸,一口咽下,說道:“沒事啦,那小子的蛇焰箭是硫磺火,火毒攻心,有點難受,這丹丸是天山雪蓮配成,正好可解火毒。”劉郁芳還不放心,見他面上燒起許多火泡,又將自己隨身攜帶的治外傷的藥膏給他涂抹。凌未風扭轉了頭,似乎很不愿意。劉郁芳以為他避嫌,笑道:“我們江湖人物,不講這套。”她一手將凌未風按著,柔聲說道:“不許動,病人應該聽話;你不聽話我可生氣啦!”
  凌未風閉著眼睛,讓她涂抹。忽然間劉郁若雙手顫抖,一瓶藥膏,卜的跌落地上,韓志邦道:“你累啦?我替你搽吧!”凌未風翻轉身子,將頭枕在臂上,說道:“我都說不用理它了。”劉郁芳默然不語,凝坐如石像,眼睛如定珠,緊緊盯著凌未風的面孔,良久良久,突然說道:“你以前一定不是這個樣子!”
  凌未風笑道:“自然不是,我受了刀傷,又受了火燒,本來是丑陋了。”劉郁芳搖搖頭道:“不對!這回我可看得非常仔細,你以前一定長得很俊,而且還像我的一位杭州友人!”韓志邦冷冷地哼了一聲,凌未風一陣狂笑,說道:“我根本沒有到過杭州!”這笑聲原就是掩飾他內心的窘迫。劉郁芳將信將疑,忽然發覺韓志邦也緊緊地盯著她,神情不悅。她霍然醒起,如果凌未鳳不是那人,自己談論一個男人的美丑,可真失掉總舵主的身份,也給韓志邦看輕了。她面上一陣熱,也干笑道:“我是奇怪你的武功這樣高強,怎會面上帶有刀痕?”她倉促之間,擠出話來,竟沒想到搭不上原先的話題,韓志邦又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凌未風答道:“這刀痕是我剛到回疆的時候,碰上楊云駱大俠的一個仇人,他見我帶著一個女孩子,隨手就給我一刀,要不是有人搭救,幾乎給他毀了!”劉郁芳聽得十分奇怪,問道:“楊大俠的仇人和你有什么關系?你又為什么帶一個女孩子遠遠跑去回疆?那個女孩子有多大了?”凌未風一說之后,自知失言,忙道:“這些事情,將來我再對你說。那個女孩子只有兩歲。”韓志邦接口說道:“只有兩歲,劉舵主,你……你可沒有什么話說了!”他本來想說:“你可放心了。”一到口邊,可想起不能這樣沖犯劉郁芳,這才臨時改了。饒是這樣,劉郁芳還是白了他一眼,她很不開心,也很奇怪韓志邦的神態似乎有點失常。
  第二日,凌未風的傷勢,果然好得多,已經可以走動了,劉郁芳還是殷勤地看護著他。韓志邦卻終日寡言寡笑。第三日早晨,劉郁芳一覺醒來,竟然不見了韓志邦的蹤跡,只見塵土上有人用手指寫著幾行歪歪斜斜的大字。
  那幾行歪歪斜斜的大字寫道:“咱是一個粗人,不懂規矩;雖屬舊交,不如新知;天地會之事,有吾姐主持與凌英雄相助,大有可為,成功可期。從此告辭,盼望珍重。”抬頭一行寫著:“拜上劉總舵主”;下面署名“粗人韓志邦”。劉郁芳看了,黯然不語,凌未風道:“他倒是個豪爽的漢子。只是誤會太多了我這個‘新知’本就無心疏間‘舊交’!”劉郁芳嘆了一口氣道:“他的心眼兒也太多了,我擔心他一個亂闖,難保不出岔子。”是不知他走向何方,凌未風又是傷勢初愈,更是無法尋找。
  再說韓志邦那日受了劉郁芳白眼,愈想愈不是味兒。當晚翻來覆去,整夜元眠,想自己一個“粗人”,武藝與凌未風又是相去甚遠,如何配得上她。他心中本來憤憤不平,埋怨劉郁芳剛交上一個“新朋友”,就把多年的“老朋友”冷淡;這樣一想,反覺平靜下來。他心中暗道:何必在他們中間,做一個攔路石頭,于是不得天明,披衣便起,看著他們睡得正酣,暗暗嘆口氣,背好行囊,掛好兵器,獨個兒走出窟外。
  韓志邦迷迷茫茫,也不知該走向何方,他信步所之,在山崗漫無目的地亂跑,這時晨露未干,曉風拂面,行走間,忽聽得喲喲鹿鳴,遠遠望去,只見一頭梅花小鹿,在山溪旁邊飲水。飲了一會,又咩咩亂叫。韓志邦心想:這頭小鹿,孤零零的在這里飲水,一定是失了母親的離群小鹿,真是可憐。他胡思亂想,慢慢地走過去,自言自語他說道:“小鹿,小鹿,我也是個沒有朋友的人,你不賺棄,我和你做個朋友吧。”
  胡思亂想間,忽聽得一聲獸吼,在樹林草莽之中,跑出了一只金錢大豹,一聲狂吼,騰空竄起,向那頭小鹿撲去,韓志邦大怒,罵道:“小鹿這樣可憐,你還去欺負它!”他也一躍數丈,一連發出幾支袖箭,箭箭射中,只是距離過遠,那豹子皮肉又厚,雖然痛得狂嗅怒吼,卻并未跌倒,那小鹿被它咬中后腿,也痛得狂奔,那金錢豹身上帶箭,仍然不舍,緊緊追去。韓志邦突然一腔怒氣,好像要向豹子發泄一樣,也施展輕功,追在豹子之后。
  追了一回,那小鹿似乎急不擇路,竟竄進了一座小小的石窟。那豹子也追將進去,韓志邦趕在后面,距離已近,又是一支袖箭,射入金錢豹的肛門,那豹子大叫一聲,仆在地上,尚未爬起,已給韓志邦夾勁捉著,用力一拗,把豹子頸項拗斷,快意之極,說道:“看你還欺負小鹿!”他將豹子一把拋進洞內,緩步進去,只聽得里面小鹿叫聲很是慘厲,他心中一動,忽聽得里面人聲喝道:“是誰?”他定睛一看,只見一個人將小鹿按著,正在用刀于鋸梅花鹿的鹿茸,這人一見韓志邦進來,驀地跳起。脫手就是一口飛刀,向他擲去,韓志邦閃身避過,睜眼看時,只見這人正是張天蒙!原來張天蒙那日給凌未風一劍擲中,流血很多,因此躲到這個洞中養傷。”
  韓志邦見是張天蒙,想起他的狠毒,那日幾乎將凌未風弄死,勃然大怒,紫金刀驟的出手,照心便刺。張天蒙刷的跳前兩步,龍紋鞭也發出招來,韓志邦掄刀猛砍,張天蒙長鞭一抖,纏在韓志邦鞭上,給他用力一彈,紫金刀竟給彈了回去。韓志邦越發大怒,躍縱如風,一口刀滾滾而上,張天蒙身子卻似轉動不靈,只得招架。韓志邦看看得手,猛然間張天蒙大喝一聲,身子往后一坐,韓志邦的紫金刀被長鞭纏著,給他往后一拖,紫金刀竟脫手飛去。張天蒙更不放松,疾的又是一鞭,打中韓志邦胸部。韓志邦仆在地上,滾了數滾,寂然不動。
  張天蒙心中大喜,挪步上前,還想補他一鞭,正走近韓志邦身邊,猛然間,韓志邦在地上大喝一聲,鐵蓮子冰雹般地打出,張天蒙猝不及防,頭面兩肩給狠狠打中幾顆。張天蒙往旁一跳,忽覺腳下好像踩了棉花一樣,軟弱無力。給凌未風劍傷的創口,又汩汩流出血來!
  韓志邦在地上一躍而起,忽見張天蒙坐在地上,長鞭放在一旁,十分驚異,他粗中有細,揚手又是幾粒鐵蓮子,張天蒙怒叫道:“你這人倒會使詐!”
  這回他有了防備,雙手上下一抄,把鐵蓮子接在手中,反打出去;韓志邦騰挪閃避,無奈張天蒙打得比他高明,石臂還是中了一粒。
  韓志邦中了暗器,反而哈哈大笑。原來他剛才挨了一鞭,很是疼痛,現在給鐵蓮子打中,卻只似自己以前在田間操作,和孩子們嘻戲時,給頑童用小石子擲中一樣,一點也不痛。他知道張天蒙氣力已竭,縱身一跳,猛撲在張天蒙身上,當著心口,用力擊了幾拳。張天蒙雙掌也拍中韓志邦腰脅,兩人扭作一團。
  論武功,張天蒙僅比楚昭南略遜一籌,自然要比韓志邦高許多,無奈他受了凌未風的重創,傷口復裂,竟當不住韓志邦水牛般的氣力,扭打片刻,便給韓志邦按在地上。他狂嗥一聲,張口便咬,韓志邦肩頭給他重重咬了一口,痛得叫出聲來。張天蒙借勢抽出右手閃電般地拿著了韓志邦右手手腕角力一扭,用擒拿手法,將韓志邦手掌屈了過來,韓志邦痛得要命,左手也放松了。張天蒙機靈之極,左手又閃電般地捏著了韓志邦的脈門,韓志邦手不能用力,身子打橫撲在張天蒙身上,競咬著了張天蒙的喉嚨;張天蒙伸口咬時,卻只咬著他的肩頭。韓志邦咬了幾口,只覺血腥味直沖入喉嚨,惡心欲嘔。
  韓志邦哇的一聲把口中鮮血吐了出來,睜眼看時,只見張天蒙喉嚨已裂開一個大洞,鮮血像噴泉一樣涌出,只是他的兩只手還緊緊攬著自己。韓志邦饒是身經百戰,也不禁害怕起來,他用力一掙,分開張天蒙雙手,站了起來,這時只覺四肢酸軟,他行開幾步,支撐不住,索性也躺在地上,掩著面孔,閉目養神。
  剛才給豹子咬傷的那頭小鹿,好像知道韓志邦是它的朋友似的,慢慢地挨將近來。韓志邦在昏迷中只覺小鹿在自己的胸口輕輕摩擦,悠悠醒轉,他也輕輕地用手撫摸著小鹿,喃喃說道:“豹子死了,惡人也死了,小鹿,小鹿不用害怕了!”說話之間,忽然又覺有甜甜膩膩的液體滴進自己的口里,一直滑下喉嚨,片刻之后,丹田似有一陣暖氣升起,人也清爽了許多。那液體正是鹿血,它給豹子咬傷,又給張天蒙刀傷,流血一直未止,鹿血是補氣補血的珍品,韓志邦用力過度,又受了重傷,幸得鹿血給他稍稍回復了精神和體力。
  韓志邦蘇醒過來,只見地上一灘灘的鮮血,血泊中浮著一只小小的盒子,他猛然醒起,精神一振,急忙在血泊中把盒子掏了起來,用衣襟抹凈,打開一看,只見里面放著幾粒珍珠似的東西,但卻不如珍珠透明,而是灰褐色的,盒子周圍刻有一些古古怪怪的文字,那是梵文,韓志邦雖然不識,但看樣子,他已醒悟到這一定是舍利子,心中大喜,急忙把盒子蓋上,收進行囊。
  只是這么輕輕移動,韓志邦眼前又是金星亂冒,這才知道自己畢竟是用力過度,不能再行走了。他摸摸身邊的小鹿,小鹿也沒有了氣息,敢情也是死了。猛然間他覺得非常寂寞,好像自己從來沒有過親人也沒有過朋友一樣,心中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迷迷糊糊間,他躺在地上陷入了熟睡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一覺醒來,只見陽光從洞外透入,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了,他站了起來,仍然覺得軟軟的,肚子也餓得發慌,只是精神卻比昨天好了許多。他想,現在走出去,自己體力還是不支,若碰到敵人,那更無從抵御,看來只好在這石窟中歇息幾天再說,可是糧食哪里找呢?袋中只有一些干糧,頂不了什么用,自己又不忍食小鹿的肉,正著急間,忽然眼光一瞥,拍掌笑道:“怎的把這只豹子忘了?”昨天那只大豹,給自己拗斷了頸骨,丟進窟中,現在不正就在身旁?韓志邦把豹子拖進石窟深處,在行囊中取出火石,把窟中的一些朽木,聚集了來,燒起了一堆旺火,用紫金刀割下豹肉,就在火上燒熟后吃。
  火光熊熊,把石窟照得通明,韓志邦抬頭四看,忽見石壁上畫著許多人像,那些人像各有各的姿勢十分古怪。
  韓志邦定睛看時,只見有的人像低眉合計;有的人像摩拳擦掌;有的人像作勢欲撲,如虎如獅;有的人像作勢擒拿,如猿如鷹,還有手里拿著刀劍作劈刺之狀的,各種姿態,千奇百怪。但因年深日遠,有的畫像已模糊不清,有的圖像更剝落殆盡,只余下一點點的痕跡。韓志邦閑得無聊,索性沿著石壁,細細一數,其中清晰可辨的有三十六幅,模糊不清和已經剝落的卻有七十二幅之多。在清晰可辨的三十六幅之中,有六幅是打坐之像,其中三幅的姿態,都是盤膝垂手,正面而坐,好像完全一樣,另外三幅則稍稍改了一些,有一幅是側面打坐的,有一幅是合掌胸前的,有一幅是欠身欲起的。
  韓志邦飽餐豹肉之后,氣力稍增,反正無事,就試照著壁上畫像的姿勢練習。前面六幅,他看得莫名其妙,懶得去理,只揀那些自己看得懂的來學,起先是練幾個掌法,說也奇怪,照樣打了一遍之后,竟然氣血流通,身心舒適,精神長了許多。他越練越高興,反正自己尚未完全復原,就索性在洞中多留幾日,將三十幅畫著運掌、使刀、擊劍的各種姿勢,練了又練,不過三天,已經滾瓜爛熟。
  第四天早晨,豹肉已經吃完,窟中的朽木也已燒盡,他試著練練力氣,只覺已完全恢復,心中大喜,收起行囊,便待出洞,忽然聽到外面有人聲和腳步聲,好像向石窟行來,連忙閃身躲在一尊佛像之后。
  來人行到洞口,韓志邦聽得一個聲音說道:“咦,怎的好像有尸臭味道!”韓志邦這才想起張天蒙的尸體還沒有掩埋,自己在石窟住了幾天,鼻子已經習慣,窟中又冷,并未覺得怎樣。來人是外面走進,自然一嗅就覺得刺鼻。
  過了片刻,有兩個人走進洞內,手中燃著火把,照見了張天蒙的尸體,嘩然驚呼。其中一人指著張天蒙的軍官服飾說道:“這人莫非就是楚昭南所說的,吳三桂手下軍官,據他說這人武功很高,恐怕是給凌未風害死的!”韓志郊暗暗哼了一聲,心想:“你們就只知道有個凌未風!”
  這時這兩個人反顯得有點害怕了,你推我我推你的不敢搜索。有一個人說:“別的人還好,只怕凌未風躲在里面!”韓志邦心中有氣,大吼一聲,跳了出來,叫道:“不是凌未風也收拾得你們!”兩人嚇了一跳,將火把向韓志邦一擲,韓志邦閃身避過,雙掌一錯,撲了上去。
  這兩人乃是禁衛軍教頭,那日楚昭南給打得大敗之后,急忙跑回去找禁衛軍的副總領張承斌,叫他派得力手下,分頭追蹤。云崗附近更是特別留意。這兩個教頭,恰巧和韓志邦撞個正著。
  韓志邦撲了上去,這兩個教頭已看清楚韓志邦面上并無刀痕,知道不是凌未風了,勇氣倍增,馬上迎擊。
  韓志邦以一敵二,大喝一聲,雙掌驟發,穿佩直進。敵人倏地左右一分,一個雙拳緊握打出三十六路長拳,拳風飄飄,直搗面門;一人雙掌如刀,招熟勢急,打的是西藏天龍掌法。一拳一掌,奇證相生!十分凌厲,打了片刻,韓志邦竟給迫到石窟一隅。
  韓志邦為天地會總舵主,武功自非泛泛,無奈敵人也是高手,而且是在左右夾擊,拳掌并用,配合得十分緊密。韓志邦攻不進去,漸漸給迫得只有退守的份兒。
  打到分際,左面敵人一拳向韓志邦面門搗出,韓成邦左掌上抬,正想橫截來勢,右面敵人已欺身搶進,左手猛撥韓志邦右掌,右手也橫掌上擊,向韓志邦左臂猛襲,兩人來勢都極兇猛。韓志邦危急之間,驀然不自覺地使出在石壁上所畫的掌法,不退反進,右腿七步,身形一斜,腳跟一轉,行掌隨著身形半轉之勢,將右面敵人的拳頭一把擄著,向懷中一拖,“順手牽羊”,將敵人橫拽過來,大喝一聲:“起”!將敵人橫舉起來,一個旋風急舞,飛擲出去,正好撞著另一敵人,那人大叫一社聲,向后便倒,而給韓志邦擲出去的敵人,余勢未衰,仍似箭般射出,頭顱碰著一尊佛像,登時腦漿迸裂,流了遍地,佛像也給撞得搖搖欲倒!
  韓志邦一招得手,更不放松,雙足一頓,身隨掌走,迅若狂飄,那仆倒的敵人剛從地上爬起,給韓志邦一掌打個正著,再度跌倒,還沒喊得出聲,就已了結。
  韓志邦使出新學掌法,居然三招兩式,就打敗強敵,大喜若狂。他見佛像搖搖欲倒,急忙搶過去扶住,忽地眼睛一亮,瞥見佛像下有一本殘舊的小書,他輕輕拿了起來,吹去書上的塵埃,揭開一看,只見里面的文字,奇形怪狀,和裝舍利子的:午內所刻字體一樣,他一個也認不得。揭到最后,才看到兩行漢字,這兩行字是:“達摩易筋經,留贈有緣者。”底下有幾行小字注道:“一百零八式,式式見神奇,九圖六座像,第一扎根基。”最后一行小字,是“后學無住謹識,唐貞元五年九月。”韓志邦看了,仍是莫名其妙,但見此書古雅可愛,也就隨手塞在行囊中。直到許多年后,他才知道,達摩禪師是南北朝梁武帝時,自印來華的高僧,也是“禪宗”的創立者,“易筋”“洗髓”二經是達摩禪師武功的精華,壁上的一百零八幅畫像,就是武學中著名的“達摩一百零八式”真本。可惜韓志邦只學了三十個式子,而最重要的,扎根基的前六個坐式,他卻根本不學,以致雖有奇遇,后來還是吃了大虧,這是后話(作者按:據近代史學家考證,‘易筋’、‘洗髓’二經乃是明代文人假冒達摩名義的偽作。但小說是無須考證得那樣嚴謹的。讀者諸君,當“小說家言”看可也)。
  韓志邦緩步走出石窟,只見陽光遍地,山谷之間,群花競艷,韓志邦躲在石窟之中幾日,不見陽光。這時在藍天白云之下,山花野草之中,心境大為開朗,幾日來的憂郁,像淡淡的輕煙,在白云間消散了。他沿途縱目,瀏覽山景,忽見斷崖嶇壁之上,隔不了多遠,就有人用刀刻著一枝箭頭,還有一些左右怪怪的暗號。
  韓志邦正驚詫間,忽聽得山崗上傳來叱咤之聲,并有塵土砂石飛濺而下。韓志邦情知上面必有人拼斗,好奇心起,攀著山藤,上去探望,上到上面,只見有四個黑衣衛士,圍著三個喇嘛,打得正酣。韓志邦見了,又是一詫,這三個喇嘛中,有一個正是以前和張天蒙同行,護送舍利子的人。
  韓志邦看了半晌,只見那四個衛士,越打越兇,打得三個喇嘛,只有招架之功,竟無還手之力,他忍耐不住,虎吼一聲,拔刀而出。那個認得的喇嘛大喜,叫了了聲,韓志邦正待招呼,只見兩個衛士,已脫出戰圍,攔截自己,陰惻惻地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韓總舵主!”兩人一使判官筆,一使鋸齒刀,一照面就下毒招,筆點穴道,刀掛兩肩。
  韓志邦想用新學來的運刀擊劍之法對他們。但一轉念間,仍是使出自己本門的八卦紫金刀法。他是想試試本門的刀法和新學的技藝,差別如何,才使出新學的招數。
  八卦紫金刀連環六十四式,是明代武師單思南所創的刀法之一(另一為鉤鐮刀),一使開來,星流電掣,上下翻飛,也端的厲害。只是那兩人的兵器,都是罕見的外門兵刃。尤其那使判官筆的,一身小巧功夫,專門尋暇抵隙,探尋穴道。若只是以一對一,韓志邦的本身功夫還盡可對付得了,而今是以一敵二,饒是韓志邦用盡功夫,也只是堪堪打個平手。
  打了半個時辰,韓志邦已感吃力,偷眼看那三個喇嘛,雖然減了壓力,也不過是剛剛抵御得住。他心中煩躁,趁那使鋸齒刀的一刀向自己劈來時,側身一閃,猛的身隨刀走,紫金刀揚空一閃,在使判官筆的面門上晃了一晃,那使判官筆的以為他使的是“橫斬”招數,雙肩一縱,正待抽筆進招,不料韓志邦刀法十分奇特,刀光一閃之間,刀尖一崩,竟然穿筆上挑,把那人的肩頭戳了一個大洞。
  韓志邦更不轉身,聽得背后風聲,一個盤龍繞步,反手就是一刀,那使鋸齒刀的一刀砍空,給韓志邦反手擊個正著,鋸齒刀嗆啷一聲,掉在地上。韓志邦這才轉過身來,紫金刀用力劈下,將那人劈成兩片。使判官筆的忍痛縱起,沒命奔逃,韓志邦也不理他,徑自提刀,加入戰團,去援助那三個喇嘛。
  那另外兩個穿著禁衛軍服飾的軍官,和喇嘛打得正酣。韓志邦驟地闖了進來,手起一刀,分心刺進,身法迅速之極,登時把一個敵人刺倒地上;另一個敵人見狀大驚,手執銀槍,往外一格,韓志邦霍地回身,連人帶刀一轉,燈光閃爍,斜掠過去,刀鋒貼著槍桿向上便削。那人急急松手,銀槍掉落地上,韓志邦欺身急進,左手一抬,一把抓著敵人手腕昂力一拗,那人痛得大叫起來,服服貼貼地給韓志邦像牽羊一樣牽著。
  韓志邦今日連敗六個禁衛軍軍官,所用的刀法掌法,全是從石壁上的畫像學來的,每一招使出,都有奇效,真是又驚又喜。這時心中快活之極,抓著那個軍官道:“你們平時欺侮老百姓也欺侮得夠了,今兒可要你受一點苦。”用力一扭,那人大聲叫道:“好漢饒命!”韓志邦笑道:“你要饒命也不難,你得告訴我們,你們來這里做什么?”軍官道:“我們奉命分途查探凌未風的蹤跡。”韓志邦大笑道:“你們連我也打不過,還敢去追凌未風。”那軍官掐媚陪笑道:“你老爺子的武功比凌未風還強!”韓志邦罵道:“誰要你亂送高帽!”他口中怒罵,心中卻有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快意,心道:“人們也識得我了!”當下用力一推,喝道:“既然你說實話,就饒了你吧!”那軍官急急抱頭鼠竄,連望都不敢回望。
  三個喇嘛齊來道謝,尤其那個原先識得的喇嘛,更是一把將他抱著,吻他的額。韓志邦不慣這個禮節,忸怩笑道:“算了算了,你們是來找‘舍利子’的嗎?”那熟悉的喇嘛,名叫宗達·完真,告訴他道:他們那天失掉了舍利子后,未曾回轉西藏,已按連碰到來迎接圣物的僧侶,他們天天出來查探張天蒙的蹤跡。雖然料想張天蒙可能已遠走高飛,但他們還是未死心。尤其那未見過舍利子的喇嘛,更是經常要他陪著,在云崗石窟附近徘徊,不料就碰到這批軍官。
  韓志邦聽后,大聲笑道:“你們尋訪圣物也真誠心,你們看看這個!”說著從懷中掏出擅香盒子來,打開給他們一看,宗達·完真喜極狂呼:“這是舍利子!”撲的就跪在地上叩頭,其他兩個喇嘛先是一怔,跟著明白過來,也急急叩頭禮贊。
  韓志邦給他們這么一鬧,不知所措,忽然間,那三個喇嘛齊站了起來,從懷里取出一條絲巾,雙手捧著,遞到韓志邦面前,韓志邦知道這是喇嘛最尊重的禮節,名叫“獻哈達”。急急說道:“這怎么敢當,這怎么敢當!”宗達·完真代表喇嘛說道:“從此你便是我們喇嘛的大恩人,我們望你能夠隨我們到西藏。”韓志邦先是謙讓,繼著想了一想,含笑點頭答應。這一去,要直到幾年后他才能再與凌未風、劉郁芳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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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02:05 |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霧氣彌漫 荒村來異士 湖光澈湘 幽谷出征騎
  當韓志邦和喇嘛們穿越康藏高原的時候,凌未鳳和劉郁芳,也正在云貴高原上仆仆風塵。十多天來的旅行,在他們兩人之間,滋長了一種極為奇異的感情。劉郁芳感覺到,凌未風對她有時好像是多年的老友,有時又好像是完全陌生的人。他一路上都很矜持。但在故意的冷漠中,卻不時又自然流露出一種關懷,一份情意。劉郁芳有生以來,從未曾受過人這樣冷談,也從未曾受過人這樣關懷。在這種錯綜復雜的感情中,顯得是如此矛盾,又是如此離奇,她雖然是久歷江湖、慣經風浪的女中豪杰,在感情的網中,也正如蜘蛛之甘于自縛了。
  不錯,她曾懷疑過凌未風就是她少年時代的朋友,但這怎么可能呢?當年出事之夕,她明明看到他的衣履在錢塘江上漂浮,也許他的尸體已漂出大海與長鯨為伍了!而凌未風的相貌、聲音,也都與她心中多年來藏著的影子不同。只是凌未風在沉思時絞扭手指的習慣,卻與“他”完全一樣。劉郁芳到底是個舵主,她又不敢坦白說出她的懷疑,只是經常在旅途上默默地注視著凌未風,希望在他的身上,發現更多的相同之點,凌未風也好像發現了她的注意,時不時報以淡淡的一笑。
  十多天的旅行,在激動與奇異的情感沖擊下過去了。這天他們已到華寧,距離昆明只有三百多里了。他們拂曉起來趕路,走了一程,凌未風笑指著遠方道:“以我們的腳程,今天傍晚,當會趕到昆明了。”他們正行進一個幽谷,猛然間,天色陰暗,幽谷上面霧氣彌漫,越來越濃,漸漸天黑如墨,眼前的道路也看不清楚了。凌未風駭然驚呼:“這是烏蒙山的濃霧,隨著濃霧而來的常是瘴氣,我們可要小心!”他們屏住呼吸,摸索前行,又過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前面是一個大湖,在群峰圍繞之間,平靜地躺著,這湖逼溺如帶,湖上有朵朵白云在峰巒間飄蕩。從山腰到山腳,滿布著蒼綠色的杉樹和柏樹,有些樹木,一直插到湖里。風景端的秀麗。這時上空雖然濃霧彌漫,下面湖水卻是碧波翱翱,湖面有如一片白玉,但濃霧下顯得分外晶瑩。劉郁芳摸出地圖說道:“這是‘撫仙湖’,在這里瘴氣較薄,我們不如在這里稍稍停留。”
  兩人邊談邊行,瘴氣隨濃霧而來,雖說有湖中水氣避瘴,也覺呼吸不舒。兩人正想歇下,忽覺有一陣陣香氣,遠遠襲來,瘴氣頓解。兩人大喜,迎著香氣找尋,不久就發現一堆野火,有許多頭上纏著包中的男女圍火坐著。凌未風見多識廣,知道這是彝族山民燒起云南特產的香茅來避瘴,湖邊大約有個山村,所以一遇濃霧瘴氣,村民就將平日聚集的香茅燒起野火,一同避瘴。凌未風急急與劉郁芳趕上前去,和村民們打招呼,指天空,打手勢,呷呷啞啞,表達來意。彝民民風純樸,一見就知他們來意,立刻有人讓出位置來,請他們坐下。凌未風坐下時,忽覺人群中,似摻雜有兩個漢人,定睛看著自己,凌未風心念一動,忙用兩手揍看面龐,掩著刀痕,低下頭來烤火。過了一會,頭上煙霧更濃,彝民們又加進許多香茅,把火弄得更旺,這時湖畔又有一個人快步跑來,凌未風看他步履矯健,便知是個武林高手。但到走近一看,原是書生打扮,生得很清秀,看樣子不過二十來歲,這人懂得彝民語言,一到來,就和彝人大聲說笑,似乎他在這里還有熟人。過了一會,在幽谷里又沖出幾個黃衣大漢,凌未風遠遠一看,低低“咦”了一聲,用手肘碰碰劉那芳,叫她轉過臉未,不要和來人照面。這些人很是強橫,他們也不先和彝人招呼,就擠了進來,恰好坐在兩個漢人的旁邊。瘴氣霓氣彌漫中,忽聽得滿空驚禽亂叫,有一大群鳥沖出濃霧,在火堆上盤旋低飛。這群飛鳥大約也是耐不住瘴氣飛下來的。有幾個彝人,手里拿著長長的竹竿,等著鳥兒飛低時,突然一竿擲去,居然給他們打下十來只飛鳥。但到了后來,鳥兒也靈警了,它們雖然為了躲避瘴氣,不能不低飛下來,盤旋在火難之上,但它們低飛輕掠,一見竿影,便即高飛,彝民們奈何它們不得。先來的兩個漢人,哈哈大笑,各自向彝民們討過了枝竹竿,站立起來,只見他們竹竿舞處,矯如游龍,低飛的禽鳥,一碰著就落下來,霎忽之間,就打下了一大堆飛鳥。鳥群嚇得振翅亂飛,飛出了竹竿所能到達的范圍。后來的那幾個黃衣大漢,發出冷冷的笑聲,其中一人驀然在地上揀起了一塊石頭,站了起來,只笑了聲道:“何必這樣費事,看我的吧!”他將手中的石頭用力一搓,雙手一揚,只見碎石紛飛打出,空中的飛鳥,紛紛落下。那個漢人急急放下了竹竿,抱拳請問。那黃衣人又是一聲冷笑,對其中一人說道:“金崖,你不認得我,我可還認得你,聽說你在平南王尚之信處很是得意,這位朋友,想來也是王府中的得力人手了。”
  那個喚作金崖的看了他半晌,忽然說道:“前輩可是邱東洛先生,十年前似在歷城見過,前輩在那里得意?”邱東治見他口口聲聲以晚輩自居,面色稍稍好轉,但仍是迫近一步,大聲問道:“你從尚之信處來,帶什么東西去見吳三桂,給我看看?”金崖面色大變,說道:“這個,恕晚輩不能從命!”邱東洛陰側惻冷笑著對同來的三個人說道:“搜他!”那三個黃衣人齊齊撲去,金崖雙掌疾發,覷準當前一人,一記“彎弓射雕”,左右開弓,就打過去,那入側身一避,金崖哩的如箭沖出,那三個大聲呼喝,包抄上來。金崖的同伴方想出手相助,已給邱東洛一顆碎石,打中穴道,登時軟癱地上。這幾個人一陣大鬧,彝民們紛紛走避。凌未風隨眾站了起來,就在此時,那幾個人已打近他的身邊。那三個黃衣大漢,勇猛非常,三面圍攻,拳落如雨。金崖等于是溜滑,一面招架,一面閃避,溜入人叢之中,為首的黃衣大漢,暴喝一聲,一掌斜避過去,金崖往下一塌身,縮須藏頸,掌鋒倏地擦頭皮過去,大漢那一掌竟然打在凌未風身上。
  凌未風本來是不想暴露身份的,現在突然吃了黃衣大漢一掌,本能地運出“卸力解勢”的上乘功夫,身子一閃,那人的掌似打著一團棉花,無從使力,掌鋒擦胸而過,收勢不及,身向前傾,金崖趁勢驀地長身,一腳踢去,把那黃衣大漢,掃出兩丈開外。
  和黃衣大漢同來的邱東洛大吃一驚,這時他不敢再托大了,急急趕上前來,凝目一看,恰恰和凌未風對個正著。他雙眼上翻,一聲怪叫,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廝。”凌未風傲然說道:“幸會,幸會,十六年前,領你兩刀,幸好未被刺死!”邱東洛大笑道:“你想算舊賬,我可想同你算新帳呢!好,好,咱們再來一場單獨一斗!”這時另一個黃衣大漢,伸手一指,接聲說道:“邱老前輩,浙南的女匪首也在這兒,讓他們一起上吧!”邱東洛怪眼一翻,又是連聲怪笑:“今日何幸連會兩位男女英雄!”他側過面,對那幾個大漢說道:“你們對付那個女的,這小子我要和他見個真章!”金崖這時也看清楚了凌未風面容,大吃一驚,知道此人就是縱橫西北,武林傳說中的神奇人物;而邱東洛也是青年江湖一霸,二十多年前,突然在江南出現,誰都不知他的來歷,后來突然隱去,誰也不知他的去處。這兩人都不好惹。他見邱樂洛率那幾個大漢,正取著包抄之勢,急忙抱拳說道:“邱老前輩,我和他們可不是一路!”邱東洛哼了一聲道:“你的事停下再說,只要你不理閑事,咱們還有商量。”邱東洛自信可以對付凌未風,但卻不知劉郁芳的深淺,而金崖也是一名好手,因此他分別緩急,存心先截著凌未風再說。
  這個邱東洛說起大有來頭,他是鄂親王多鐸的師叔,和當年被楊云駱殺死的紐枯盧是同門師兄弟。是長白山派“風雷劍”齊真君門下,排行第三,武功最強,他本是滿州女真族人,跟隨清兵入關,改了個漢人名字,入關后,一面暗中給清廷拉攏江湖好手,一面偵察關內武林情形,他不知道楊云駱已經死去,追蹤而至到天山,想找楊云聰晦氣,凌未風那時剛到回疆,武功不強,挨了他兩刀,后來還是晦明禪師,顯了一手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才把他嚇走的。今番他遠到滇中,為的就是追蹤凌未風!”和邱東洛同來的三個黃衣大漢,都是大內的一等衛士。原來楚昭南云崗戰敗之后,回去一報,康熙皇帝也聳然動容,心念有凌未風這樣的高手留在世上,終是大患,因此立命邱東洛帶領一個助手,親自出馬,搜查凌未風下落。另派兩個衛士,趕赴昆明。邱東洛帶領助手,到了云崗,在斷崖嶇壁之上,看見劉郁芳給韓志邦的字。其中有“盼仍繼續西行,共圖大業”之句,這留字韓志邦沒有見到,卻給邱東洛看到了;邱東洛心思頗為靈敏,一見便猜到他們必是入滇,因此急急趕來,到了滇邊,會合了原先來的兩個衛士,一行四人,在濃霧瘴氣之下,來到了撫仙湖濱,恰恰和凌未風碰上!
  這時邱東洛公然叫陣,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凌未風拔劍便起,剛行了兩步,忽又轉身,左手在劉郁芳腰間一抽,將她的青鋼劍拔出,右手將自己搶自楚昭南手中的游龍劍遞過,說道:“你使這個!”劉郁芳愕然待問,凌未風早已飛步而出。劉郁芳猛然省起,這是他為了敵手太強,所以留下寶劍給自己防身,心中感動,拿著游龍劍怔怔地站著,眼角不覺滴出了顆晶瑩的淚珠。
  這時邱東洛已經和凌未風動起手來,邱東洛左手掄刀,右手兵器,可是兩手的兵器不同,這種功夫,在武術中最是難學。尤其刀與劍因為形狀相似,用法變化之間,卻非常奧妙,似同實異。俗話說:“心難兩用”,雙手使兩般兵器,就等如叫人一手用筆寫字,一手用針縫衣一樣,該有多難?可是邱東洛的左刀右劍,施展開來,卻妙到毫巔,不但沒有錯漏,而且明明看來,兩手使出的招數相似,卻又虛虛實實,變化不同。饒是凌未風天山劍法獨步海內,開頭十多招,也感到應付為難,落在下風。
  但凌未鳳是何等人也,他十多招一過,已看清楚了邱東洛的路道,劍招倏變,展開了“綿里藏針”的精奇招數,身形飄忽如風,劍法虛實并用,劍到身到,每一招都暗藏幾個變化,絕不把招數使老。邱東洛的風雷刀劍變化已極為繁復,而凌未風的劍法,更是鬼神莫測。兩人這一場廝拼越打越急,越打越猛,旁人看去,只見一團刀光劍氣,恍惚見景而不見人,辨不出是誰強誰弱,孰優孰劣!
  邱東洛是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做夢也想不到凌未風的劍法竟是如此神奇。百忙中,他看到劉郁芳一步一步移前,雙目緊盯斗場,似是十分關注,驀地得了主意,大聲喝道:“孩子們,把那賊婆娘拿下!”
  那圍上來的三個衛士,一個名叫張魁,手使赤銅刀;一個名叫彭昆林,手使一枝白蠟竿子,其長七尺四寸,能當槍使,也可作棍用;另一個名叫郝繼明,手使一對飛抓,最是厲害。彭昆林的蠟竿子先到,給劉郁芳舉劍一擋,白蠟竿子立給切斷一截,彭昆林急急掣回,叫道:“這賊婆娘使的是寶劍!”郝繼明不聲不響,雙手一揚,一對飛抓帶著虎虎風聲,劈面打出。劉郁芳把劍一挽,打了一個圓圈,想將飛抓斬斷,哪知郝繼明也溜滑得很,劉郁芳劍招方發,他的雙抓忽然一抖,己是改從下三路掃到,待劉郁芳丈劍下截時,他的飛抓又從兩脅繞來了。這對飛抓在他手中,如同活動的暗器,劉郁芳仗著寶劍厲害,左迎右拒,兀是給他鬧得手忙腳亂。
  彭昆林和張魁見有便宜可揀,從兩側撲攻上來。彭昆林這時也學乖了,半截竿子使出許多花招,配合著飛抓進攻,只是不和她的寶劍相碰,而張魁的厚背赤銅刀,卻是械重力沉,雖然一給寶劍碰著,就劃了一道口子,寶劍卻難將它削斷。飛抓遠攻,赤銅刀近襲,白蠟竿子側擾,三般兵器,三種打法,劉郁芳應付得非常吃力,幸好有游龍劍在手,敵人也不敢驟然攻進來。
  這時濃霧漸消,天色復亮,成群飛鳥,給這一場惡斗,嚇得振翅高飛,在半空中間旋哀鳴,一見天亮,紛紛沖霧逃出。好像底下這一場惡斗,比瘴氣更足令飛鳥驚心。
  凌未風剛剛搶了先手,占得上風,正在步步進逼之際,聽得劉郁芳已經出手,他遙辨兵器碰磕之聲,已知劉郁芳受了圍攻,心中暗呼不妙。他百忙中側目窺視,只見劉郁芳一柄劍舞得風雨不透,已是只能招架,不能還招了。高手比劍,如名家對弈,全仗氣沉心靜的鎮定工夫。凌未風一急躁,立刻給邱東洛找著了漏洞,風雷刀劍,又緊緊進通過來,竟然反客為主,又搶先手進攻。凌未風醒悟速決不是辦法,急忙重攝心神,一面迎戰,一面緩緩向劉郁芳這邊移來。
  時間一長,劉郁芳越感難以支持,她額角見汗,手心發熱,呼吸漸促,心跳漸劇,劍招發出;竟每每受了牽制,不能隨意屈伸。正危急間,郝繼明飛抓又摟頭撒下,劉郁芳剛使出一招“舉火撩天”,劍鋒上指,彭昆林的白蠟竿子,當胸刺到,劉郁芳別招不變,劍身外削,彭昆林倏地將竿子行后一掣,讓位給張魁的赤銅刀當胸刺來。劉郁芳無可奈何奮力一格,與赤銅刀碰個正著,劍鋒將赤鋼刀斫了一個凹口,未及抽出,飛抓又已當頭抓下。劉郁芳無法招架,就在此性命俄頃之間,忽聽得郝昆明“咦”的一聲,飛抓忽然憑空蕩了開去。
  郝繼明倏地將飛抓收回,大聲怒罵道:“這算是那路高人?何不出來賜教,卻在背地里偷擲擲一鏢,冷放一箭!”話聲未了,只聽得一個少年聲音冷然地發話道:“你們三人圍攻一個娘兒,這又算是那路高人。”郝繼明看猛覷發聲之處,一揚手就是兩把飛錐,聯翩飛去。那少年又是冷冷一笑,只聽得半空中嗤嗤兩聲,兩柄飛錐竟互相激撞,跌落湖中。劉郁芳這時已看清少年發的暗器,形如一只蝴蝶,迎風有聲,郝繼明的第一枚飛鏈給暗器一撞,反激回去,恰恰和第二枚飛錐碰個正著。劉郁芳認得這是四川唐家獨創的暗器蝴蝶鏢,暗暗驚奇,這少年年紀輕輕,竟然會用這樣奇形暗器。
  郝繼明以飛抓飛錐兩樣絕技,稱雄武林,飛錐給人輕輕打落,不由得又驚又怒。須知他的飛錐乃是暗器中最沉重的,現在竟給一枚小小的蝴蝶縹,反蕩開去,這少年的功力可想而知,他雖然憤怒、也不敢掉以輕心了,當下,把兩柄飛抓,使得星流電掣,一柄護身,一柄攻敵。
  那少年的兵器卻也奇怪,乃是兩柄流尾錘,長長的鐵索,頂端系著一個鋼球,不用時圍在腰間,用時一抖手便飛擲而出,也和飛抓一樣如同活動的暗器。這時兩人相隔五六丈遠,交起手來,飛抓飛錘在半空中互相碰磕,四條鏈索如神龍亂舞,忽削斜飛,忽而直射,好看之極。而飛錘飛抓一碰著便濺出火花,在半空中一明即滅。
  劉郁芳減少了最強的敵手,精神大振,一柄游龍劍如靈蛇疾吐,寒光爍爍,冷氣森森,指南打北,把張魁和彭昆林迫得連連后退。不過片刻,只聽得嗆啷一聲,彭昆林的白蠟竿子,又給斬斷。
  這時凌未風和邱東洛也打得十分熾熱,凌未風見劉郁芳已經脫險,更無憂掛,一柄青鋼劍,倏地展開,時而柔如柳絮,時而插若洪濤。邱東洛的風雷刀劍,雖然勁度十足,變化繁多,可是在攻擊時卻給凌未風輕輕化去,在防守時又給凌未風直壓過來,左刀右劍兩般兵器,都給凌未鳳一炳單劍克住。戰到分際,猛聽得凌未風大喝一聲,一劍撩去,邱東洛左手長刀,登時脫手,凌未風疾如閃電,舉劍在邱樂洛面門一劃,再向右一旋,將邱東洛左邊的耳朵割下來,大聲喝道:“這是第一刀的還本付息!”邱東洛說罷哈哈大笑,卻不迫趕。
  邱東洛沒命奔逃時大呼“風緊”!百忙中還向那個獨戰郝繼明的少年發出一塊飛蝗石,叫道:“郝老,扯呼!”凌未風見他單獨招呼郝繼明,大起疑心,一挺青鋼劍,便來攔截,這郝繼明果然虛見一晃,避過了那少年的流星錘,拔足飛奔,恰恰給凌未風截住。郝繼明雙手一揚,兩柄飛抓,直向凌未風打來,凌未風不躲不閃,待得飛抓呼的一聲到了頭上時,右手青鋼劍向上一挺,給一柄飛抓纏個正著;凌未風抽后微一坐身,郝繼明給扯得向前移了幾步。這時第二柄飛抓又己疾如閃電地飛到,凌未風頭面微側,讓過飛抓鋼鋒,左手倏地向上一抓,將飛抓的鋼索一把抓住,大喝一聲“起”!左手用力一揮,右手青鋼劍向外一送,郝繼明猝不及防,竟給凌未風揮動飛抓舉了起來!
  郝繼明身體懸空,居然雖敗不亂,空中一個鯉魚打挺,落在地上,一揚手又是三柄飛錐向凌未鳳打來,凌未風就拿著飛抓當兵刃,迎著飛錐來路,一陣揮舞,三柄飛錐,都被反擊震上高空,遠遠地拋向湖心,浪花飛濺!
  就在凌未風惡斗郝繼明的當口,劉郁芳獨戰彭昆林、張魁二人,也已占了上風,張魁恃著械重力沉,厚背赤銅刀橫里一磕,刀鋒一轉,使了一招“鐵牛耕地”,斜斬兩刀,明是進攻,實是走勢。劉郁芳冷笑一聲,游龍劍驀的一撤,讓敵人搶了進來,刷的疾如星火,截斬敵人手腕。張魁刀數已經用老,正待轉身,刀還未舉,一條右臂,已給游龍劍硬生生齊根切斷,登時痛得一聲厲叫,血濺塵埃,彭昆林拖著半截白蠟竿子,向外奔逃,迎面碰著那個少年書生,兩柄流星錘,當頭擊下,又是登時了結!
  郝繼明繼續逃跑,凌未風大喝一聲:“來而不往非札也!”揚手一道烏金光芒,疾射而出,郝繼明聽風辨器頭也不回,反手打出一柄飛錐,想將凌未鳳的暗器碰落。不料凌朱風的暗器勁度驚人,一枝似箭非箭的東西,和飛錐一碰,竟嵌入了飛錐之中,而且把飛錐直射得反擊回去,郝繼明聽得背后嘶風,躲閃已來不及,肩頭竟給穿了一個大洞!
  這時劉郁芳距離較近,早已急步趕上。郝繼明正待取出飛錐迎敵。劉郁芳已是一聲清叱:“看暗器!”一揚手,一件黑忽忽的網狀東西迎頭罩下,把郝繼明罩個正著,劉郁芳雙手一挽,把獨門暗器錦云兜收緊,將郝繼明橫拖直曳的直扯過來,游龍劍一揚,正待斬下。凌未風一掠數丈,如飛趕至,將劉郁芳手腕一托,說道:“劍下留人!”劉郁芳一愕,將錦云兜解開,凌未風伸手一掏,往他懷中取出一封書信,上面寫著“安西將軍李”,凌未風抽出信箋一看!冷笑一聲,收了起來,說道:“現在可以打發這廝!”他一伸手,將郝繼明抓了起來,隨手一扔,將他拋下了遠遠的湖心!
  濃霧漸收,瘴氣已散,一場惡斗之后,幽谷湖畔,重又歸于寂靜,彝民們給這一場惡斗嚇得目瞪口呆,站得遠遠的,用驚懼的眼光,打量著這群陌生的漢客。那少年書生,跨前幾步,用彝語嘰哩咕嚕地講了幾句,告訴他們被打的都是惡人,叫他們不要害怕。
  這時金崖也已抖抖索索地站了起來,向凌未風當頭一揖,說道:“我和他們不是一路,你老眼見他們剛才想把我置于死地。”凌未風笑道:“我知道你不是和他們一路,你是平南王的使者,對不對?”金崖點頭說是。凌未風笑道:“我還知道你是一只蝙蝠!”意思是說他禽獸雙棲,望風使舵。金崖給他一說,面色尷尬之極。凌未風嘻嘻笑道:“我也想見識你們王爺帶來的東西!”說著緩緩走去。
  金崖眼見凌未風的武功還在邱東洛之上,知道要逃也逃不脫,嚇得面青唇白,步步后退。正在此時,忽聽得幽谷一陣清脆的鈴聲,接著是得得蹄聲,自遠而近,那少年書生招呼凌未風道:“別忙理會這廝,他不是什么腳色。”凌未風笑了一笑,轉過頭來,說道:“看你的面我不伸手算了。”說罷,上前和那少年搭話。
  凌未風尚未開聲,那少年已到了跟前,右手一抬,將一柄飛錐舉起,那錐頭還嵌著一桿箭狀的東西,少年一把拔出,遞將過去,說道:“這是你的暗器!”接著哈哈笑道:“你別忙告訴我你的名字,讓我猜一猜,憑著你這枝暗器,我猜你是天山神芒!”
  凌未風見他一口道破暗器來歷,也吃了一驚,心道:“你人年紀輕輕,見聞倒是廣博!”他轉請問少年的名字,那少年笑道:“遠遠似有軍馬走動,待見了他們,咱倆再細談如何?”
  凌未風見他說話很是豪爽,但如又似有許多忌諱。凌未風是老江湖了,便不再問,正說話間,幽谷已沖出一彪人馬,為首的執著一桿大旗,寫著“平西王府”幾個大字,馬上騎兵,都戴著面罩,想是途中遇到濃霧,戴來避瘴的。
  金崖一見這彪人馬,心中大喜,忙招呼與他同來的人,搶著迎上,大聲叫道:“平南王使者拜見平西王!”馬上的軍官望了一望,微微點了點頭,隨便吩咐兩員裨將去接金崖,他自己并不停留,縱馬繞湖濱奔跑,游目四顧。猛然間,他嗖的下馬,向著那少年書生,深深一禮,恭恭敬敬他說道:“平西王知道你將今日到來,特命卑將三百里外恭迎!”騎兵隊中,立刻鼓樂齊鳴,表示敬意,此言一出,凌未風也不由得大吃一驚。
  那少年書生意態悠閑,微笑說道:“何必這樣多禮!”這時早有兩個牙將牽著一匹白馬過來,垂手說道:“請李公子上馬。”少年書生望了一望凌未風和劉郁芳,舉手說道:“麻煩你們再借兩騎,他們是我的朋友。”他和馬上的軍官說話,眼睛卻一直望著凌未風,眼光中顯露出期待和信任。
  凌未風對劉郁芳使個眼色,慨然道:“好”,上了坐騎,牙將替他們整好僵繩,遞過馬鞭,臨行還敬了一個軍禮。金崖他們也討來兩匹馬,但所受禮遇,卻遠不如凌未風他們。金崖又是尷尬,又是納罕,心想:“我是平南王的使者,平南王與吳三桂乃是同等的藩王,他又有求于我們,怎的看情形這彪人馬,卻不似來接我,而似是專程來接這個少年書生。難道這個少年書生的身份比我還高?”他心中十分不快,一路默不作聲。
  快馬奔弛,軍行迅速,日暮之后,已趕到昆明,軍官帶他們到平西王府安歇,王府倚山建筑,只見層樓重疊,回廊曲折,端的是氣象萬千。玉府的總管將少年書生和凌未鳳安置在一處,劉郁芳則另有王府女官服侍,金崖卻被安置在另一所在。
  那書生深入王府,似乎毫不在意,吃飽沐浴之后,倒頭便睡。凌未風雖然是老江湖,也兀是猜不出他的身份。
  第二天加第三天,王府中人與吳三掛手下大將都陪他們游玩,像捧鳳凰似的,圍擁著少年書生,登碧雞山,上大觀樓,賞昆明湖,游黑龍潭,遍覽昆明名勝,真是待如上賓。那少年一路游覽,一路口講指劃,談論兵法,每到一處,就依著地形,縱談攻守策略,聽得那些將官,連連點頭。凌未風心想,這少年雖是異人,可是卻未免過于炫露,他卻不知這少年是另有心意,他深入險地,故意指掌談兵,乃是敲山震虎的計策。他本來就要嚇一嚇吳三桂手下的將官。
  第三日黃昏時分,王府的總管,忽然來報,說是平西王吳三桂設宴相邀,少年書生和凌未風、劉郁芳、金崖等都是被邀請的貴賓。凌未風等都帶好了隨身兵器,王府中人見他們身佩刀劍,亦是不敢干涉。
  筵席設在王府的大堂,四面夾壁薰著檀香,堂下是身披甲胄的王府親兵,堂上是吳三桂手下的大將和近臣。還有的就是在筵前擅板輕敲、輕盈起舞的歌妓和舞娘。少年書生昂頭直入,卻不見吳三桂其人,只見一個虎背熊腰的將軍,替吳三桂在那里款待賓客。少年書生悄俏地對凌未風道:“這是吳三桂的虎將保柱?”
  保柱一見他們進來,立刻邀請上座,隨即有一個武士過來斟酒。這個武士斟酒,卻有點邪門,只見他斟滿一杯之后,隨手一放,每只酒杯都深深地陷進了桌內。
  保柱舉手道:“請,”將兩指扣著酒杯的邊緣,輕輕一拔,將陷在桌面的酒杯整個拔起,滴酒不漏,一飲而盡。少年書生微微一笑,用中指勾著杯邊一旋,那酒杯猛地跳起,少年伸口一咬,把酒杯咬著,也是一飲而盡,滴酒不漏。兩輪下去是凌未風和劉郁芳,凌未風眼角暗窺,見劉郁芳秀眉似蹙,心中暗念;劉郁芳雖然擅長劍術,只恐沒有這種內家功力,沉吟之間,只見保柱意態驕豪,連聲向凌未風催道:“這位壯士也請干杯呀!”
  凌未風劍眉上一揚,雙眼環掃全席,兩手按在桌上,輕輕一拍,說道:“大家都請干杯!”猛然間,那些嵌在桌面的酒杯,一下子都跳起來,凌未風、劉郁芳、金崖等伸手接住,一飲而盡,同席的另外幾人,卻以事出意外,吃了一驚,沒有接住,幾個酒杯跌在桌上,鏗鏘有聲,杯中的酒全瀉在桌上。
  保柱面色一變,隨即哈哈笑道:“且慢,且慢!換過另一套酒杯。”他把桌上的酒杯,分藏兩袖之內,雙袖一揚,一套十只酒杯,梅花間竹般整整齊齊地嵌在幾丈外的墻壁上。這些酒杯都是精鋼做的,他這兩袖飛杯的手法,正是打暗器的上乘功夫。
  席上換過另一套酒杯,保柱親自給眾人斟酒,到遞給凌未風時,用掌力一迫,杯內的酒直涌起來,凌未風運掌力遙遙一按,涌起的酒,倏地又退了下去,他伸手輕輕一接,一飲而盡,笑道:“多謝將軍賜酒!”
  保柱給凌未鳳較量下去,非常尷尬,干笑幾聲,對少年書生道:“你這位跟隨真好功天!”少年書生愕一愕,正待起立說明凌未風身份,凌未風卻暗拋眼色制止,說:“山野校厚,怎及得大將軍神技。”
  酒過三巡,保柱舉手說道:“平西王有事,要過一會才來,先請各位聽歌看舞。”他把掌一拍,堂下出來兩男兩女,唱了個喏,隨即分成兩對,繞著大堂,且舞且歌。
  歌聲響遏行云,舞姿翩茬驚鴻;他們越舞越急,越唱越高。歌的是南宋詞家辛棄疾的一首詞,只聽他們唱道:“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用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少年書生拍手說道:“壯哉!”贊聲未了,兩對男女已舞到大殿之中,這時正唱至下半闕“馬作的驢飛快!弓如霹雷弦驚”二句。
  他們疾舞如飛,雙手作出張弓之狀,猛向外一放,凌未風左邊桌上點著幾枝大牛油燭,驀然火焰紛飛,齊齊熄滅,他們一個旋身,雙手合什,又是遙遙揮掌,向凌未風右邊席衛掃去,掌風颯然,雖是隔席,也自覺到。
  凌未風凝坐不動,但見右邊席上的紅燭,給掌風迫得搖晃不定,他微一側身,也運掌遙向右邊席上打去,那燭焰正倒向凌未風這邊,給兩面的掌風一夾,登時又直立起來。凌未風對保柱微微笑道:“華舉夜宴,紅燭高燒,若令燭滅寡歡,何異焚琴煮鶴?”保柱所選的兩對男女,原是擅打劈空掌的高手,以獻舞為名,故意炫技。現在暗中較量,乃是合四人的掌力,才堪堪敵得住凌未風,他深覺顏面無興,給凌未風一說,趁勢哈哈笑道:“壯士所言,甚合吾意,叫他們停了吧。”把手一揮,兩對男女,停歌輟舞,悄悄地溜下堂去。
  保柱連出難題,暗中較量,都難少年書生和凌未風不倒,怫然不僅。同席的一位軍官,見狀昂然起立,對保柱說道:“今宵盛會,不可無歡,卑職愿筵崩舞劍,以娛貴賓,久聞李公子劍術精絕,愿作拋磚引玉之請。”少年書生微微一笑,并不答腔。保柱道:“你先舞吧,若稍有可觀,何愁李公子不肯賜教!”保柱明知以少年書生的身份,不肯和自己帳下一個軍官舞劍,因此故意一唱一和,拿話擠迫少年書生出手。
  這軍官名叫范鋅,和楚昭南張天蒙并稱王府三杰,劍術深得南派摩云劍真傳,這時大步走出,雙手向少年書生一拱,道聲“恕罪”,佩劍凜然出鞘,右手挽劍,打了一個圓圈,左手捻著劍訣,運劍如風,越舞越疾,時而凌空高蹈,時而貼地平鋪,劍氣森森,冷光耀目,越舞越近。保柱得意洋洋,對少年書生說道:“李公子,這人的劍術不可一是了嗎?”
  少年書生淡淡一笑,未及答話,凌未風已驀然起立,截住說道:“一人獨舞,何如兩人對舞!”他將錯就錯,就以李公子的跟隨自居,不待保柱點頭,便徑自大步走出。
  凌未風這一走出,范鋅頓時將劍勢一收,圓睜雙眼,盯著凌未風,按劍說道:“請!”凌未風一聲不響,將游龍劍嗖地拔出,只見一泓秋水,閃閃光華。范鋅與楚昭南曾在王府日夕相處,一見便認出這是楚昭南的佩劍,面色大變,喝道:“你這口劍從那里得來。”凌未風將劍一拋一接,似漫不經意地說道:“有一個姓楚的家伙,自會劍術天下無敵,我和他比試,原來竟是個銀樣蠟槍頭,不過他這口劍倒是好家伙,我不客氣,就把它拿下,看在這口劍面上,我要了他的東西,就饒了他的性命,你看,這口劍還好?”說罷又將劍拋了一拋,好像孩子玩弄心愛的玩具一樣。
  范鋅聽了做聲不得。他自知劍術不及楚昭南精妙,楚昭南的劍尚且給人奪了,他如何能行?這時正是進退兩難,久久說不出話,凌未風又是微微一笑,將劍插回鞘中,說道:“我這口劍是寶劍,靠兵器取勝,壯夫不為,我就雙掌接閣下幾招吧!”說著雙手一拱,連聲道請!
  范鋅給凌未風逼得下不了臺,心想即是楚昭南也絕不敢以肉掌來對我的利劍,這人縱比楚昭南還強,在摩云劍法下也須討不了好去,心中一定,劍花一挽,說道:“你要用雙掌來較量俺的劍法,足見高明。只是利劍無情,若是死傷,你們是客,這卻如何使得?”他邊說邊看著保柱和少年書生。
  凌未風哈哈笑道:“若有死傷,各安天命。咱們把話說在頭里,誰也怪不了誰,你只管進招,只恐你劍鋒雖利,俺這雙肉掌也不易叫你刺著。”說話之間,雙臂一屈一伸,眸眼而視。
  保柱給凌未鳳激得忍受不住,心想少年書生雖不能輕易冒犯,但拿他的跟隨出氣,也可殺殺他們的氣焰,遂大聲吩咐道:“范鋅,你既遇高明,就該領教,學個三招兩式。武林印證,事屬尋常,縱有誤傷,李公子豈能怪你?”說罷向少年書生嘿嘿笑道:“李公子,我這話可沒說錯?”少年書生見范鋅剛才出手不凡,甚為凌未風擔心,只以凌未風把話說得太滿,無可奈何,只好點了點頭。
  范鋅見保柱出頭,心中大喜,劍訣一領,“白虹貫日”,疾如閃電,便向凌未風咽喉刺來,凌未風雙掌一拂,身隨掌走,右掌一按劍柄,左掌“斜掛單鞭”,便向范鋅脈門切。范鋅身手也端的迅捷,左腳一滑,劍鋒一側,寒光閃處,截掌掛肩,刷的又掃過去。凌未風一長嘯,雙掌斜展,劍鋒在他胸前掠過,他倏地向前一撲,雙掌啪的一下,在范掙肩頭擊了一掌。
  這一拿只用了三成力量,范鋅已感一陣劇痛!急往后一縱,避將開去。凌未風笑道:“承讓!”范鋅咬牙忍住,一聲不發,左手一領劍鋒,又狠狠攻上,劍劍直刺要害。凌未風見他如此無禮,心中大怒,展開天山掌法中的截字訣,挑祈攔切,封閉擒拿,雙掌起處,全是進手招數。在劍光燎繞之中,驀地欺身直達,左手駢指如鎖,向范鋅左乳門穴點去。范鋅不料敵人身法如此奇快,只好往后撤身,他自以為退得快。那知凌未風進得更快,如影隨形,一抑身,右掌往左時下一穿,正正按在范鋅的丹田上,啪的一聲,范鋅身驅凌空飛起,手中劍也墮下來。凌未風將劍一把按著,范鋅也自有人出來扶起。
  凌未風將接來的劍,笑嘻嘻地往上一拋,將游龍劍拔出,往上一迎,把范鋅的劍截為兩段,大步回轉席上。
  這時吳三桂手下的武士都動了公憤,霎時間出來了七八個人,圍在凌未風面前,說道:“這位壯士贏了范鋅,我們無話可說。只是這把劍乃是我們的頭領楚昭南的,他盜來此劍,又到這里賣弄,既贏了他,還要削斷別人兵器,我們倒要請教請教,這是如何說法?”正紛鬧間,忽然后堂三聲鼓響,中軍手執黃旗,大聲叫喝到:“平西王駕到!”正是:
  筵前龍虎斗,豪氣壓藩王。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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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劍膽琴心 似喜似嗔同命鳥 雪泥鴻爪 亦真亦幻異鄉人
  三聲鼓響,吳三桂緩緩走進來,堂上將領紛紛起立。少年書生和劉郁芳仍是端坐席中。凌未風本來是站著和武士理論的,這時也索性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凌未風冷眼看去,只見吳三桂年過六旬,頭頂已經有些禿了,容顏略顯憔悴,卻也無龍鐘之態。少年書生面上冷冰冰的,雙目蘊怒,雙手緊緊按著桌子,似在那里強自抑制。
  吳三掛見了少年書生,滿面堆歡,說道:“李公子真是信人,果然不遠千里而來,幸會,幸會!”少年書生這才緩緩起立,微微欠身,說道:“平西王,你好呀!”“平西王”三字,說得特別大聲,吳三桂面色倏變,尷尬之極,強笑說道:“李公子快別這樣稱呼,今日咱們該以至誠相見!”
  那幾個圍在凌未鳳旁邊的武士,躍躍欲動。吳三桂見凌未風睥睨作態,旁若無人,詫異問道:“李公子,這位朋友又是何人?”少年書生微笑道:“他是名滿西北的大俠凌未風!”保柱聽了,大吃一驚,凌未風的名頭他是聽過的,可是卻萬想不到他會跑到昆明來,而且是和少年書生在一道。
  凌未風昂然起立,對吳三桂道:“王爺帳下不忿我拿了這把劍……說著指一指腰中的游龍劍,緩緩說道:“這口劍是我自楚昭南手中取來的,他現在是當今皇上的心腹衛士,王爺也曉得這個人嗎?”此言一出,武士嘩然。凌未風在懷中探出一封信,遞給保柱,說道:“請你交給王爺!”
  吳三桂拆信一看,冷汗直流。這信竟是清廷密詔,給駐昆明的安西將軍李本深,叫他會同云南巡撫朱國治密謀把吳三桂除掉的。他看了,將信一團,定了定神,冷冷一笑,對隨從武士吩咐幾句,叫他們先退下去。
  吳三桂交待完畢,面色一端,對武土歌女等一干人眾大聲喝道:“你們通通給我退下。”片刻之間,大堂又復平靜,一眾武士都在門外侍候,堂上只留下吳三桂的幾個心腹將領。
  吳三桂吩咐重整筵席,親自端起酒來,對少年書生說道:“令叔祖蓋世英豪,功輝日月。當年俺年少氣盛,一著棋差,原意也并非反對令叔阻,而是欲為令叔祖清除‘君側’,將劉宗敏牛金星等奸賊掃滅,不意弄成今日之局。三十余年來,每一念及,輒如芒刺在背。日前與令兄修函通好,今日又承公子不棄,遠道前來,請盡此杯薄酒,以釋兩家之嫌!”凌未風聽了,大吃一驚。原來這少年書生,竟是李自成的侄孫。金崖聽了,也才恍然大悟,自己身份的確比他差得很遠。只是誰都知道李自成功敗垂成,原因就是在于吳三桂引清兵入關,這種大恨深仇,如何能夠化解?他們萬分不解何以李自成的侄孫居然敢來,而吳三桂又以上賓相待?
  說起這次離奇的聚會,要追溯到三十三年前的拄事,那時是明朝未代皇帝崇幀的末年,李自成的農民軍自西安一直打到北京,崇幀在煤山自縊,吳三桂那時是遼東鎮的總兵,駐防山海關,統有馬步軍十余萬,當李自成大舉進攻、京師危急之時,明朝封吳三桂為“平西王”,叫他急急帶兵回京。哪知他走到中途,京城已破,他又重回山海關觀望。
  李自成攻破北京后,明朝的力量已經瓦解,只剩下吳三桂這支人馬還有點實力了。李自成為了盡早收拾大局,遂叫吳三桂的父親吳襄作擰勸降。吳三桂初時以勢孤力薄,自念遠非李自成對手,被迫答應投降。不料他未到北京,就聽到愛妾陳圓圓被劉宗敏所奪的消息,劉宗敏正是李自成麾下第一員大將。他大怒之下,又想起自己若投降李自成,一定要屈展劉宗敏牛金星(李自成的宰相)等人之下,利祿未如己意,奪妾之恨難消,于是遂幡然變計,竟然勾引清兵入關,把李自成的軍隊和南明的殘余政權都消滅了,得到陳圓圓的代價是做了頭號漢奸。
  李自成在清兵和吳三桂夾擊之下,在湖北九宮山戰死。但他死后還留下各地的農民軍四十萬之眾,由他的侄兒李錦率領,因大敵當前,農民軍決定和南明政府合作,南明政府還曾封李錦的軍隊為“忠貞營”,封李自成的妻子高氏為“忠貞夫人”。不過李錦雖和南明政府合作,卻仍是保持獨立,仍奉大帥(李自成建國的國號)正朔,稱李自成為“先帝”,稱高氏為“太后”。后來李錦又在湖南戰死,軍隊由李錦的養子李來亨率領,轉戰至四川云南的邊區,十余萬軍隊都分散藏匿山嶺之中。清朝后來封吳三桂為平西王,命他管轄云南四川兩省,用意之一,就是要他對付李自成的殘部。
  (羽生按:李來亨據說是在康熙三年因力竭矢盡,自焚于湖北茅麓山九蓮坪的,但小說不同歷史,而且說不定他是“假死”,因此我寫他在康熙十二年之后仍然生存。作者姑妄告之,讀者姑妄聽之可也。)
  吳三桂開府昆明之后,也曾屢次派軍“進剿”,可是川滇邊境,深山大川,地勢險峻,李來亨部隊又神出鬼沒,飄忽如風,因此在明亡之后一直成為清廷的隱患。
  這樣的僵持,繼續了十余年。李來亨雖然限于實力不能出擊,吳三桂也不敢深入“剿匪”。這少年書生名喚李思永,是李來亨的幼弟,義才武略,出色當行,雖然他不是主帥,名氣還在擔任主帥的哥哥之上。
  到了康熙十三年,吳三桂為清廷所迫,急圖謀反自救,這時想起了李自成的余部,正是自己背后的一把尖刀,若然得不到他們的諒解就冒昧舉兵,他們自山區一出,自己就將背腹受敵,因此極為焦慮。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時光,昆明正處在大風暴的前夕,清廷的人,西南各省督撫的人,平南王、靖南王的使者,李來亨的部屬,各方的人都在昆明勾心斗角地活動。吳三桂苦思無汁,最后聽了一個謀士之言,厚著面皮,遣使者帶信到川滇邊區,致函李來亨,要求棄嫌修好。李來亨和手下大將,密議三日,眾論紛紀,有的說吳三桂是逼死“先帝”(指李自成)的大仇人,如何能夠合作;有的說他既決心抗清,就大可聯合一致。最后李思永一言而決,提出八個大字:“以我為主,先外后內。”上句意思是若和吳三桂聯合行動,必須自己這邊握著主動的大權;下句意思是,為了先對付滿請,不妨把吳三桂的舊仇暫拋開一邊。計策一定,李思永不惜親身冒險,單槍匹馬,前往昆明。
  書接前文。話說吳三桂見了李思水,滿面堆歡,連連解釋,李思永冷冷說道:“王爺不用多言,我們若是記著前仇,今日也不會到此。”
  吳三桂拍手作念,連聲贊道:“是呀!所以我們都佩服李公子的度量!今日之事,該先驅逐胡虜出關。”凌未風聽了,忽然唱起一段戲的道曰:“這叫做——解鈴還須系鈴人,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意思十分明顯,譏笑舊日引清兵入關的是吳三桂,現在要驅逐清兵出關又是吳三掛。
  保柱雙日噴火,按捺不住,大聲說道:“你這廝說什么?”凌未風嘻嘻笑道:“無聊得緊,唱唱曲兒。”吳三桂怕事情弄僵,干笑幾聲說道:“這位壯士真好閑情,不過咱們還是先談談正事。”接著他就說出一大堆督撫朝名字,并道:“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精忠也將在南方響應,我看除非義旗不舉,一舉大事必成。喏,這位就是平南王的使者。”說著指了一指金崖,金崖受寵若驚,躬腰說道:“我們都唯平西王的馬首是瞻。”吳三桂瞪了他一眼道:“以后別再稱我平西王了,我現在的官銜是天下水陸大元帥,興明討虜大將軍!”說罷又換過笑臉對李思永道:“賢昆仲一向以討虜為己任,這回該沒第二句羅!”
  李思永淡淡說道:“‘義旗’說得倒容易,只是這檄文可很難下筆呀!”凌未風突然又插口道:“敢問這‘天下水陸大元帥,興明討虜大將軍’,是誰封的?若有人問起永明王的下場,大將軍又該如何對答?”永明王是明朝的宗室,也是南明抗清的最后一支,永明王是吳三桂親自追到緬甸,捉來絞殺的。凌未風這一當面嘲罵,吳三桂尚未作聲,保柱已倏地拔出劍來,隔座刺去,李思永站起袖子一拂,攔在兩人中間。吳三桂大叫“住手!”保柱漲紅了面,硬將刺出的劍撤回,仍是怒目而視。
  李思永雙手據桌,緩緩說道:“大將軍暫請息怒,凌大俠所言雖然冒犯虎威,卻也不無道理!”吳三桂凝坐不動,陰陰沉沉地說道:“什么道理?愿見教于高明!”
  李思永道:“大將軍既愿坦誠相見,必不以直言為罪,以大將軍的身份,今日若仍以反清復明為號召,恐大有未便。名不正則言不順,明朝斷送在將軍身上,天下共知,今日將軍自稱‘興明滅虜’恐百姓難以信服!”
  吳三桂尷尬之極,滿肚怒火,卻又不便發作出來,眉頭一皺,強忍問道:“然則公子又有何高見?”李思永坦然說道:“與其用‘反清復明’,不如用‘驅虜興漢’,而且以大將軍名義昭告四方,不如由家兄出面。”保柱怒問道:“原來說來說去,卻是你們想自己作主。叫我們替你們打江山!”李思永憤然說道:“我只知擇于天下有利者而為,只求能驅除胡虜,并不計較其他,也不避嫌退讓!”
  吳三桂拂袖而起,干笑幾聲說道:“李公子確是直爽男兒,但此事一時難決,容改日再議如何?保柱,你替我送客!”給保柱打了一個眼色,便即帶領兩旁文武離開。
  保柱心領神會,端茶送客,此時大堂上除李思永、劉郁芳、凌未風三人外,便只有保柱一人。保柱端起茶杯,卻只是作出送客的姿態,并不陪他們外出,也沒叫人帶路。李思永只道是彼此言話沖撞,所以他們故意冷淡,心中暗笑吳三桂量淺;凌未風老于江湖,卻是滿腹狐疑。他走了十余步,回頭一看,只見保柱一臉獰笑,凌未風大叫:“李公子留神!”保柱已在墻壁上一按,驀然間“轟隆”一聲,大堂中央的地面,突然下陷,凌未風施展絕頂輕功,身子一弓,箭一般朝保柱沖去,保柱雙袖一揚,打出一套金杯,凌未風半空中身子蜷曲,一個倒翻,避過金杯,像大鷹撲下,朝保柱便抓。他來得疾如閃電,保柱剛自一怔,已給他沖到面前。保柱急得雙拳如風打出。凌未風不閃不躲,一把將他抱住,兩人一同跌下地牢。
  地牢里黑沉沉的伸手不見五指,凌未風一待腳踏實地,立刻嚷道:“劉大姐,你們都在這里嗎?”角落里有一個清脆的聲音答道:“是凌大哥嗎!我們都在這里。”凌未風放開保柱,循聲找去。哪知保柱一脫身,劈面又是一拳,凌未風奮力格開,喝道:“你想找死?”保柱氣呼呼的一言不發,霎忽之間,打出七八拳。
  凌未風剛才受了保柱幾拳頗感疼痛,知道此人功力,不能小視,如何能讓他再度打中,黑暗中展開八卦游身掌法,繞著保柱,乘隙進擊,那保柱也煞是了得,聽風辨形,拳勢絲毫不緩,每一拳都是打向凌未風的要害,就像周身長著眼睛一樣。
  凌未風知道他打的是少林羅漢拳,講究的是勢勁力足,招數迅捷,不能硬接。他叱咤一聲,雙掌翻翻滾滾,專從“空門”進撲,把一雙肉掌,當成三般兵器使用,石掌劈按擒拿,如同一枝五行劍,左掌掌劈指戳,如同單刀配上點穴撅。保杜在黑暗中,只覺掌風呼呼,凌厲之極,而敵人每一招數,又都是向自己穴道打來,不禁大駭,心想,這凌未風果然名不虛傳,在黑暗之中,認穴還是如此清楚!
  李思永、劉郁芳在暗黝里聽暇暇啪啪的拳掌聲,打得十分熱鬧,也不知凌未風和什么人打,只是聽得兩方的拳聲掌聲,竟似功力悉敵。
  李思永道:“劉姑娘,你帶有火熠子嗎?”火熠子是江湖人隨身攜帶的物件之一。劉郁芳給他提醒,應了一聲,將隨身火熠子亮起,走近一看,凌未風見了火光,瞧見劉郁芳緩緩向自己走近,奮起神威,大喝一聲,掌按指戳之中,猛的飛起一腿,把保柱踢倒地上。保柱懶驢打滾,一翻身,亮出折鐵刀便斫,凌未風掌勢一引,又再起一腿,正踢中保柱手腕,折鐵刀凌空飛起,凌未風趕上一步,啪的一掌打在保柱背上,把保柱再度打翻,右腳照腰眼一踩,喝道:“你這廝還想打?”保柱給他踩著“涌泉穴”,只覺百骸欲散,痛徹心脾,嘶啞叫道:“你把我殺了吧!我死了,你們也不能活。”凌未風聽了眉頭一皺,把腳抽開,見刀把他踢過角落,喝道:“誰耐煩殺你!”凌未風正待和劉郁芳相見,忽聽得周圍有混淆的流水之聲。
  凌未風苦笑道:“這是水牢!”保柱躲在角落哈哈大笑。李思永心頭火起,將他一把提起,伸出窗外在水中一浸,保柱一向生長在云貴高原,從未下過水,給這么一浸,登時殺豬似的驚叫起來。李思永浸了幾浸,再將他提起,笑道:“看你還嚷?”這時外面水聲忽然停止,有人大叫道:“請李公子答話!”
  凌未風從劉郁芳手上火折子所發出的火光中,看出這座水牢只是木板砌成,造得并不堅固,窗戶雖然用精大的鐵枝相間,也容易拗斷,只是屋子外全是水,只是深藏地下,就是毀了這座屋子,也插翅難逃。他挨近窗戶,攀著鐵枝大聲喝道:“什么人?”外面的人倒很能分辨口音,又是大聲喝道:“不要你這廝插嘴,叫李公子出來。”
  李思永緩緩走到窗的,郎聲說道:“你們王爺想的好計謀,只可惜你們就弄得死我們幾個人,也弄不死我們十萬兄弟!”外面的人聲調一變,溫語勸道:“王爺豈敢怠慢公子,只是公子也太執拗了,王爺的意思,想公子修函合兄,請他出兵湖北,我們兩家仍結盟好!公子如肯答允,立刻便可出來!”李思永知道他們想以自己作人質,讓自己這一支軍隊,替他先打硬仗,好讓他從中取利。冷冷一笑,“哼”了一聲,說道:“這有什么可以討價還價的?你們若有誠意抗清,那就得馬上改番號,易服飾,奉大順正朔,至于吳三桂這廝,縱不自殺以謝國人,也當交出兵權,從此退休!”外面的聲音寂然不響,水聲又嘩啦啦的響起來,快要浸到窗口了,李思永恰然自若,不住冷笑,忽然間水聲又告停止,水牢牢頂忽然揭一個大洞,有人把一籃食物吊下來,傳聲說道:“請李公子進餐。”
  劉郁芳對食物看了一眼,不敢動手。凌未風一把按了過來,大吃大喝,笑道:“他們此刻還不敢下毒!”說罷看了保柱一眼,將一份食物拋過去,保在心念一動,竭力喊道:“上面不要再吊食物下來,我餓得起!”李思永飛起一腳,把他再踢一個筋斗,他還是惡毒地笑著。保柱料定,在這種形勢之下,他們互相要挾,吳三桂不敢殺他們,他們也不敢殺自己,樂得大家挨餓,到餓得慌了,不怕他們不就范。而且他算定,如果大家都餓得暈軟無力,外面的武士,就敢闖進水牢,那時自己當然可以逃出他們的掌握。
  經保柱這樣一嚷,上面果然停止供食了。一連過了四天,大家都已餓得發慌,凌未風忽然生起病來,全身痙孿,抖個不住,劉郁芳也虛弱無力,慢慢地挪近他的身邊,執著他的手,凄然地望著他!雖然是在黑暗的水牢,凌未鳳也能從她晶瑩的眸子中,感到一份凄冷。他感到心靈的顫慄,與心靈的痛苦比較起來,他身體的痙攣真不算得什么一回事了,雖然身體的痛苦也在折磨著他。
  劉郁芳挪正身子,執著他的手問道:“未風,我們都恐怕不能活著走出去了!答應我,你能夠告訴我實話嗎?”凌未風將手掙脫出來,又習慣地絞扭著手指,喟然嘆道:“如果確知我就要死的話,在臨死的我會將一切告訴你。”
  劉郁芳屏息呼吸,一見他絞扭著手指,突然又把他的雙手握著,用一種突然爆發的、又好像自言自語的聲調說道:“你生平曾干過一二宗真正殘酷的事情嗎?如果你干過,你就知道這要比死還難受!我殺死的那個童年朋友,如果他真的死了,我會遺憾終生。但如果他像你那樣,沒有死去,只是跑到遠遠的地方去,而他又一生恨著我,那么我就不止是遺憾而將是每一個白天和每一個黑夜,都處在惡夢中,在夢中周圍都是黑漆漆的,就像這個水牢一樣……”
  凌未風痛苦地回答道:“你說得已經夠殘酷了!我但愿你那位朋友還是死去的好,活著回來,恐怕真是更殘酷的。啊,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的童年是怎樣的,是嗎?我們現在都是大人廠,悄有時也還會回憶起小孩子時候是怎樣的,是嗎?”
  劉郁芳用一種期待的眼光摟著他,低聲道:“你說吧!”凌未風再度將手掙脫出來,又絞扔著手指說道:“我的母親很愛我,但有時她也很嚴厲。有一次有個大孩子欺侮我,我把他打了一頓。我的母親責備我,我覺得很委屈,我突然偷偷地離開了家,躺在附近的山頂,在那里想:母親一定以為我死了,這時候她一定在哭泣了。這樣地想著想著,孩子的心好像是既感到快意,又感到凄涼……啊!郁芳,你在笑還是在哭了?你感到這個孩子想法很可笑嗎?”
  劉郁芳哽咽著說道:“你為什么要折磨你所愛的人呢?”凌未風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那時大約是覺得母親這樣愛我,就不該不問青紅皂白責備我,孩子氣的想法常常是這樣的,是嗎?”劉郁芳呼吸迫促,第三次將他的雙手握著,說道:“可是你現在不是孩子了!”凌未風忍受著痛苦,故意笑出聲道:“我不是說我們的事。當然我不是你那個朋友。不過我想他也許有過這樣孩子氣的想法,而且如果他像我那樣,很小的時候,就跑到寒冷的異鄉,啊!我忘記告訴你,我常常突然發生痙攣癥,就是小時候在寒冷的異鄉造成的。我想你的朋友如果像我那樣,假如他是活著的話,他想起來也許會發狂的!”
  劉郁芳突然緊握他的雙手,以充滿絕望的聲音說道:“真的一點也不能原諒嗎?”凌未風忽然低低地說道:“我想是可以原諒的……”話未說先,忽然水牢上面吊下一個人來。
  李思永雖然餓了幾天,還能走,這時見上面吊下一個人來。忙迎上去問道:“什么人?”那人披著一件斗篷,遮過頭面,一言不發,緩緩走來。李思永等他走近身邊,猛地伸出在乎,一把拉著來人脈門,拇指食指緊扣在“關元穴”。李思永雖然久餓之后,氣力不佳,但點穴功夫到底還在,“關元穴”又是三十六道大穴之一,要是常人被這樣一扣,馬上就得軟癱下來。可是來人只輕輕“咦”一聲,李思永只覺捏著的是一堆棉花,軟綿綿的無從使刀,心中人驟,這正是內家最上乘的閉穴功夫,便是李思永也只一知半解。心想:如何吳三桂府中,竟有如此人物?
  來人“咦”了一聲之后,忽然湊近李思永耳邊說道:“公子別慌,我絕不會加害于你。你別叫嚷,只請你悄悄告訴我,有位凌未風是在這里?”李思永面紅耳熱,忙把捏著他的手放開,向凌未風躺處指了一指,來人雙眸一看,就向凌未風走去。
  劉郁芳正自心如醉,有人進來,她也渾如不覺,仍是緊緊握著凌未鳳的手問道:“你說什么?再說一遍……你是不是說可以原諒?那么你是……你是那個人嗎?”凌未風突然掙扎著又把手脫了出來,推開了她,輕輕說道:“有人來了。”劉郁芳芒然坐在地上,被凌未風這么一推,方始如夢初醒,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突然站了起來,向來人一掌打去。來人輕輕一閃,劉郁芳收勢不住,身向前傾,來人將她扶住,在她耳邊說道:“侄女,你醒醒!是我來了!我給你治病!”說了兩遍,劉郁芳才聽出那人的聲音,忽然“哇”的哭了出來。
  來人武功深湛,練就一雙夜眼,他朝劉郁芳面上一看,又朝躺在地上的凌未風一看,輕輕地拍著劉郁芳肩膊說道:“你別心急,我先給凌未風治病。”他只道劉郁芳是受不住苦楚而哭出聲來,卻不知她另有心病。
  提到凌未風的病,劉郁芳倒清醒過來了,哽咽道:“叔叔,我不要緊,你先看看他吧,我并不是心急……”她說到這里又說不下去了,來人非常驚異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就蹲在地上,替凌未風把脈。
  凌未風這時也看出來人是誰,正想張口招呼,來人卻擺了擺手,示意叫別嚷。把脈之后,來人自懷里取出一支尺余長的銀針,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他把凌未風的外衣脫掉,忽然用針在凌未風的身上亂刺。李思永見狀大驚,急忙喝道:“你做什么?”來人取出銀針,解掉凌未鳳外衣時,劉郁芳已把頭別過一邊,這時見李思永欲上前攔阻,急忙伸手攔道:“他是替凌未風治病!他是神醫!”李思永見銀針刺入凌未風背脊,幾沒入一半,凌未風卻若無其事,一聲不嚷,這才半信半疑。
  過了半晌,凌未風“喲”的一聲叫了起來,來人將銀針抽出,笑道:“好了,好了!”凌未風霍地翻身坐起,納頭便拜,贊道:“針療神技,名不虛傳!”李思永愕然回顧,只見保柱也行了近來。
  凌未風見保柱行近,突然駢指一點,正正戳中保柱腰間的昏眩穴,保柱未及出聲,已倒在地上。來人向水牢上面一指,李思永抬頭上望,隱約可見水牢上火光閃映,人影綽綽。來人忽然大聲說道:“李公子,王爺好意命我替你們治病,一心仍欲結盟,公子何必如此強硬!”說罷隨即悄聲說道:“公子快唱雙簧!”李思永聰明絕頂,心領神會,隨即大聲喝道:“醫者閉口!治病之勞,理當感謝,若談大事,豈是你可插言!”來人嘆了口氣,又故意大聲嘮叨,李思永聲調轉溫和,說道:“我愿結交你這樣一位朋友便是了,但你若替吳三桂這廝說客,可是白費心神!”來人又重重嘆了口氣,牽動繩索,水牢上的人又把他吊上去了。
  凌未風與李思永相視而笑,隨手解開保柱的穴道,笑道:“你想把我們餓死?你的王爺偏偏不聽你的話。”話聲未了,果然上面又把食物吊下來了,李思永等大吃大喝,卻把骨頭殘余,丟給保柱,把保柱氣得要死,白白陪他們餓了幾天,結果上面又不依自己原來的計策行事。
  自此之后,那醫生每隔兩天,就下來一次,給他們四人都食了些補中益氣的藥茶,每次下來,都故意和李思永等大聲說笑,到最后兩天,上面的人影已沒有最初的多了。
  十天之后凌未風等已完全復原。一日,那醫生忽然飄然而下,一見面就大聲嚷道:“快隨著我走!”保柱驚詫之間,已被他一掌擊倒,他使的是分筋錯骨手法,把保柱弄得全身麻軟,跟著隨手在藥囊中取出一把匕首,向劉郁芳道:“借你的錦云兜一用!”李思永知道用急,將纏在腰間的流星錘解下,遞給他道:“這個比錦云兜更合用!”醫生贊道:“李公子真是能人!”手中匕首向上一擲,插在十余丈高的石壁上,用力一躍,宛如大雁騰空,右掌在匕首上一按,左手一撤,流星錘朝下面一晃,劉郁芳一躍數丈,剛剛握著錘頭,那醫生用力一揮,劉郁芳凌空飛起,借著這一揮一送之力,飛身脫出水牢
  醫生這手名叫“金刀換掌”,原來自牢底至上空有三十余丈高,以他的功力,雖然不藉匕首,也可在石壁上換掌飛出,但他料劉郁芳未必有如此功力,因此才用匕首來支持身體的重量,以絕頂輕功,將劉郁芳送出水牢。跟著李思永也以同樣方法飛出。第三個輪到凌未風,他把保往夾在脅下,不接飛錘,平地拔起,躍到十余丈高之處,用足尖一點石壁,換勢再起,那醫生贊道:“好輕功!”收起飛錘,隨同他一同躍出!
  出了水牢,只見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看五六個武士,不問而知是這怪醫生用重手法點倒的了。只是剛才在水牢下絲毫不聞打斗之聲,可以想見他動手的迅速。用重手法點穴不難,難在他俄頃之間,將這些人完全制服。
  李思永好生敬佩,以前在水牢中看不清楚,現在光亮之處,只見這醫生童顏白發,長須三紹,飄飄若仙。李思永正欲請問姓名,劉郁芳已笑道:“以前在水牢中不便說給你知,他就是我的師叔傅青主先生!李思永“哦”了一聲,欣然說道:“原來是終南派老前輩,怪不得武功如此精純!”正待施禮,傅青主一把將他拉住,微微笑道:“這里不是敘話之地。快隨我走!”
  傅青主對于王府的道路似乎很熟,帶領眾人,上了瓦面,直向后園奔去。正奔跑間,凌未風挾著的保柱忽然大喝一聲:“孩兒們還不出未!”猛然間,正面暗器如飛螟般打上,凌未風怒喝一聲:“你找死!”右臂用力一挾,保柱登時痛得暈了過去。他游龍劍早已出手,左臂一掄,舞起一圈清光,把那些暗器碰得滿空亂飛,如同灑下了大花雨。下面的暗器還是不斷打未,這時李思永已舞起流星錘,那些鋼鏢藻蘸之類較有份量的暗器,給飛錘碰著,發出一溜溜火花,在高空激蕩!十分好看,傅青主應付暗器的方法更是特別,只見他揮動雙袖,或拂或接,任是暗器紛紛攢擊,也奈何他不得。
  凌未風趁李傅二人碰接暗器之際,寶劍入鞘,隨手探出幾枝飛芒,大喝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雙手一揚,幾道烏金光芒,電射而出,下面連聲慘叫,幾個武土給飛芒對胸穿過,登時了結。一陣大亂,傅青主已率眾越過幾重瓦面,直奔后園。
  這時保柱己悠悠醒轉,李思永在后面,見他雖然被凌未風用力挾著,卻是一面獰笑。心念一動,忽見前面呼的一聲,一股烈焰,迎面噴來,眾人知道這種硫磺火焰十分厲害,急忙四下走避,猛然間前后左石都射出這種火焰,而且都是向凌未風掃來,宛如幾道火龍,要將凌未風吞噬。凌未風怒吼一聲,飛身一晃:“一鶴沖天”,在火光中凌空而起,撲下花園,在地面上和身一滾,將身上火星撲滅,而保柱也給摔出幾丈之外,頭面都給火焰灼傷。他一脫出凌未風掌握,立刻從武士手中,奪過一條桿棒,像發狂的獅子一樣,率領武士上前包圍,真是名不虛傳的一員悍將。
  傅青主等人緊跟著凌未風躍下花園,只見花園里影影綽綽的四面是人,當前的十幾個武上下持噴火筒,交叉掃射,火焰到處,樹木花草,都熊熊地焚燒起來,凌未風等四人施展絕頂輕功,在火光中竄來竄去,還要對付隨著人焰射出的各種暗器,形勢確是十分危險!
  在王府武士們硫磺噴火筒亂掃之下,凌未風等四人鬧得個首尾不能兼顧,各自分開,以絕頂輕功,輕登巧縱和他們周旋,但只要他們跑到哪里,火焰便隨著噴來;凌未風勃然大怒,脫下外衣,振臂一抖,呼呼帶風。一股烈焰如火蛇般射到,凌未風并不躲避,迎著火頭,將布衫一罩,身子凌空躍起,左手手心扣著的“天山神芒”,也就在掠起之際飛出,烈焰給布衫一撲,火頭也給掃了回去。雖然在這一擋一撲之間,布衫已熊熊地燃燒起來,可是凌未風因有布衫掩蔽,竟是毫發不傷。
  那個武士絕未料到凌未風如此厲害,猛然間見他怪鳥似的凌空掠起,目瞪口呆,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烏金光芒雜在火光中電射而至,他躲閃不及,本能地將噴火筒一擋,只聽得“啪”的一聲炸裂開來,火星紛飛,火焰倒射,登時給烈焰包圍了全身,像烤豬一樣的燒焦了!火焰飛處,附近的武士紛紛走避,凌未風這時已凌空下走,將著火的布衫四下一掃,順手向人叢中拋去,右手拔出游龍劍,狂風暴雨般的直殺過來,噴火筒只宜遠攻,不宜近取。人叢中有幾個手持噴火筒的武士,也只得放下火器,拔出兵刃應敵。
  凌未風這一路沖開缺口,傅青主等急展開身形,自缺口涌進。三男一女如四頭猛虎,銳不可當。只是花園中的衛士可真不少,一見四人要想沖出重圍,立刻四面八方包圍而來,前后左右都成了刀山劍海。凌未風一馬當先,傅青主仗劍殿后,李思永和劉郁芳夾在當中,李思永舞起流星錘,將近身的敵人迫開;劉郁芳則偷空施放暗器,助凌未風闖道。
  游龍劍雖有斷金截鐵之能,無奈敵人太多,截不勝截,而且碰著一些重兵器,還真不敢硬接,雖然打得翻翻滾滾,地轉天旋,卻竟是沖出三步,退后兩步,無法脫身。
  打到緊處,傅青主忽然連連怪嘯,隨著怪嘯之聲,一陣號角嗚嗚長鳴,王府武士愕然四顧,猛然間,轟天震地的一聲巨響,花園的四面圍墻在轟雷聲中,給炸得磚石紛飛,附近的武士,紛紛伏下,凌未風趁勢大展神威,殺出一條血路!
  巨響過后,自園外闖進了二三十條大漢,為首的竟是一個青衣少女和一個黃衫少年。這群人一闖進來,立刻彎箭如連珠疾發,專撿人多之處射去,駑箭中還夾雜著灰瓶石子,一同放射,硝煙滾滾,火焰熊熊,王府的武士們雖然訓練有素,也給殺得手忙腳亂!
  劉郁芳認得那帶頭的少年正是以前和傅青主同到武家莊,后來又和他夜探五臺山的冒浣蓮。至于和她一道的黃衫少年,卻不識是何等人物。
  李思永則除了為首的那對男女不認識外,其余的全都認識,那些人正是自己的部下,在他單身應約來昆明之前,先扼來臥底的。只是他萬分不解,何以自己的部下,竟會聽這對陌生男女的指揮?
  這群人越殺越勇,尤其那個黃衫少年,使著一對長劍,銀光耀眼,施展開來竟是隱隱帶著風雷之聲,當黃辟易!保柱氣紅了眼,覷準李思永直撲過去,手中桿俸一個盤旋,直抖開來,舞成一道丈許方圓的棒花,當頭罩下。李忠永的流星錘飛舞過去,給桿棒絆住錘索,用力一拉,李思永竟給拉動兩步。凌未風距離稍遠,未及來救,只見那個黃衫少年,虎吼一聲,如飛撲至,不問皂白,雙劍交叉一劈,桿捧給劈去半截,流星錘的的錘索也給斬斷。捶頭直飛上半空!保柱、李思永都大驚失色,各白退后幾步。青衣少女指看李思永大聲叫道:“咱們是自己人。”黃衫少年一聲不發,扭轉了身追上保柱,又是一劍劈去,保柱一個繞步側身,半截桿棱以“長蛇入洞”之勢,硬插進來,黃衫少年右劍劈出,左劍卻接著不動,這時突然往上一兜,哎咳一聲,又把保柱的桿棒斬斷一截,右劍改劈為刺,又疾又準,把保柱的肩頭刺了一個大洞,保柱一陣狂腺,連連倒縱,按著傷口便逃。王府三杰之一的范錚,急忙過來抵擋,他的摩云劍法以輕靈迅捷見長,身掠起一劍向黃衫少年頭上刺下,在下落之際,一個“蹬腳”向黃衫少年胸膛猛踢。黃衫少年雙手“舉火燎天”,只一撩便把范錚的劍磕上半空,可是他的胸膛也給范掙結結實實地踢了一腳。凌未風這時正回身援助,見他給踢個正著,大為著急,急忙一個“龍形飛步”飛掠數丈,哪知尚未趕至,只見范掙已給彈出數丈開外,跌得頭破血流,這少年竟有一身橫練功夫!凌未風也不禁暗暗吃驚,看那少年不過二十多歲,竟是內外兼修,三招兩式就將保柱和范掙打敗,武功之強,竟似不在自己之下!
  王府這邊,兩員主將一去,眾武士紛紛逃竄,冒浣蓮打個胡哨,帶領眾人便向花園缺口退出,花園外系有二十多匹駿馬、冒浣蓮道:“兩人一騎,快快撤退!”凌未風將黃衫少年一扯道:“我和你共乘一匹。”扯著他的手拉上馬背,黃衫少年仍是一聲不響,上了馬背卻用力一夾,那匹馬負痛怒奔,在長街狂嘶而過,霎忽之間,就跑出郊外竟遠遠拋開了眾人,凌未風心想:“這少年好怪!”他用手輕輕一按少年肩頭說道:“慢些好嗎?”少年微微一振,哼道:“好!”身子騰空躍起,便飛下馬背,說道:“你嫌快,我不和你同騎好了!”說罷發足狂奔,快逾奔馬,凌未風無奈,只得催馬趕上。不一會跑到一處叢林,他在一棵柳樹上一站,忽然自顧自地輕輕哼起小曲來,凌未風走近跟前,他也不理不睬!
  凌未風聽他唱道:
  “河邊有個魚兒跳,只在水面飄,岸上的人兒,你只聽著,不必往下瞧。最不該手持長竿將俺釣。心下錯想了,魚兒雖小,五湖四海都游到,也曾弄波濤!”
  凌未風聽他唱這支曲,情歌不像情歌,感嘆不像感嘆。心想:難道他也像自己一樣,在青春的歲月里,經歷過百劫滄桑?他邁前幾步,對黃衫少年道:“我叫凌未風,是從回疆來的。敢問兄臺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凌未風自報姓名,以為他必定聳然動容,不料他竟似沒聽過凌未風的名頭一樣,定著眼神冷冷的看他,點了點頭,跟著答道:
  “我不知道我姓什么,也不知道我是從那里來的,我還想找人告訴我呢!”
  凌未風不禁愕然,又想:莫非他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不肯將姓名相告?上去拉他手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兄臺不肯見也就罷了。只是今日既承相救,大家總是朋友,咱們談一談如何?”黃衫少年把手一甩道:“你叫我談什么?我真像剛剛出生的嬰兒一樣,什么也不知道呀!”他見凌未風滿臉不悅之情,重重地把手一摔,說道:“我講的都是真話呀,你要不信我有什么辦法?”
  凌未風從未見過這樣怪的人,不禁有點火氣,少年將手重重一摔,他也暗運內力,緊緊一握,少年“喲!”的一聲,突然手腕下沉,運用腰刀將手掙脫出來,叫道:“你好不講理!”凌未風給他況腰一頓,把握不住,也不自禁“喲”了一聲,兩人功力,竟是半斤八兩。他見少年怒容滿面,以為他必定翻臉,不料他又獨自行開了去,倚在一棵樹上,雙手抱頭,似在那里苦苦思索。忽然發狂般地喚道:“什么人見我都要問我的姓名,我卻去找誰告訴我:我是誰?”喊罷虎目中竟然滴下了眼淚來!
  凌未風見他這樣,不知所措。遙遙一望,只見塵頭大起,傅青主、冒浣蓮、李思永等一干人眾,飛騎趕至。冒浣蓮一下了馬,就笑著對傅青主道:“傅伯伯,我猜他是在這兒,你看是不是?他還記得起我們和他約好的地方,怎會沒法醫治?”傅青主搖了搖頭,說道:“我看很難!”冒浣蓮嘟著嘴道:“難并不等于絕望。”
  冒浣蓮上去,柔聲對那個黃衫少年道:“你隨我們去安歇,我們有很多朋友,這些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朋友的家就是你的家!你聽我話,過幾天我就會告訴你:你是誰,我一定會把‘失掉’的你‘我’回來。”說罷又替他介紹李思永道:“這位是中闖王的侄孫。”黃衫少年喃喃地道:“李闖王,李闖王”冒浣蓮急忙問道:“你聽過這個名字叫了李闖工廠黃衫少年道:“記不起來了,不知道有沒有聽過,只是好像比別的名字熟。”說罷又雙手抱頭苦苦思索。
  冒浣蓮嫣然口一笑,說道:“想不出暫時就不要去想他。好,咱們走。”那黃衫少年,竟然很聽她的話,接著凌未鳳跨上馬背道:“你是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愿和你共乘這匹馬。”傅青主朝冒浣蓮一笑,冒浣蓮面上緋紅,傍著劉郁芳催馬便走。
  他們投奔的是李思永一個父執的家,這人以前景李錦永的牙將,闖王的后,他奉李錦之命,隱居昆明郊外,二十年來都和闖王舊部保持聯絡。
  大伙到達這家人家時,已是黃昏時分,主人早已有了準備,當即設酒置飯,款待群雄。
  這家庭院里有兩殊丹桂,昆明氣候溫和,初秋時分,桂花已然盛開,香氣酸郁,中人如醉。黃衫少年在經過庭院時,忽然雙鷹緊皺,顯得很是焦躁,冒浣蓮看在眼內,也不作聲。食完飯后,主人取出桂花蜜餞待客,黃衫少年忽然發起脾氣,將密餞掃落地上,主人大為驚詫,傅青主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黃衫少年便即弊賠罪說道:“見了桂花,我好像要想起什么事似的,可是想來想去又想不出,不知怎的就煩躁起來,主人家你可別怪。”眾人雖覺黃衫少年舉動怪異,但他今日闖進王府,出力最多,誰也不愿當面怪責他。
  李思永和凌未鳳都是滿腹疑團,李思永想問自己的部下,怎樣會和黃衫少年他們會合一處;凌未風也想間博青主怎么忽然到了昆明,而且混進了王府冒充醫生,傅青主好像知道他們的心事似的,酒席方散,就對他們說道:“兄弟們鬧了一天,也夠累了。”還是趁早休息,待明日再將前因后果,告訴二位如何?”傅青主是老前輩,凌未風見他這樣說,只得滿肚子納悶著,自去歇息。
  這一晚,凌未風思潮起伏,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一忽兒想起劉郁芳在水牢中激動的神情;一忽兒又想起黃衫少年怪異的行狀,睡不著覺,遂披衣起床,在庭院的月光下獨自徘徊。
  他的房門外就是廳堂,他一出來可又碰到了件奇事,廳堂上傅青主獨自秉燭讀書,一見他出來,立刻說道:“凌壯士,你進去,等下不論碰到什么事你都不能聲張,也不能動手!”凌未風見他面容莊肅,鄭重其辭,只好退回房內,注視著外邊的動靜。
  這樣約摸又過了半個時辰,已經是下半夜了,凌未風見外面毫無動靜,傅青主仍是端坐如石像,眼睛不離書本,好生納悶,倦疲欲睡。忽然間,聽滑樓梯聲響,一人走下來,凌未風急忙眸眼看時,只見黃衫少年,手提雙劍,挺立如僵尸,眼睛如定珠,面上隱隱含有殺氣,一步一步向傅青主走來。凌未風這一驚非同小可,想去攔住,卻又想起傅青主的話。放眼看時,只見傅青主好像全兀知覺似的,仍在端坐看書。正是:
  深宵逢怪異,豪俠也心驚。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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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9:10:42 |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恩怨難明 空山驚惡斗 靈根未斷 一語酸迷茫
  凌未風闖蕩江湖,經過無數劫難,真是什么驚險之事都曾遇過,多兇惡的敵人,他也是視若無物,但看著這黃衫少年像僵尸般直挺挺走來,眼珠動也不動地發出冷冷的光芒,不覺也是有點毛骨聳然。眼看著他越行越近,就快走到傅青主跟前了,面上的殺氣也更顯露了,他幾乎要喊出聲來。可是他知道傅青主早有準備,看他這樣神色自如,絲毫不當做一回事兒似的,他也稍稍放下心來。心想:雖然這黃衫少年武功極強,但傅青主也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絕不會一下子就為黃衫少年所制,若然他一動手,自己上去相助,合二人之力,無論如何也制服得了他。
  傅青主一直等到黃衫少年走到了身邊,這才緩緩起立,若無其事地問道:“睡得好嗎?”黃衫少年直著眼神呆呆地望著傅青主。傅青主微微一笑,拿起了一杯茶,遞過去道:“你喝一杯。”黃衫少年右手一松,長劍嗆啷墮地,接過了茶便喝,傅青主拍掌笑道:“你且再睡一會兒。”話聲未了,黃衫少年頹然倒地,不一刻就發出了鼾聲。
  凌未風正待縱出,忽聽得又是格登格登的下樓梯之聲,心想,難道又有一個失魂的家伙?只是這腳步聲急迫得多,見一個少女勿匆奔下,這少女正是冒浣蓮。
  冒浣蓮一見黃衫少年睡在地上,長劍墮在身邊,失聲問道:“他沒有傷著你嗎?”傅青主道:“沒有,他根本沒有和我動手。”說罷微笑道:“姑娘,我把他廢了,你看好嗎?”冒浣蓮喊道:“這怎么成?”傅青主道:“我不是殺他,也不是把他弄殘廢,我是說把他的武功廢了,我只要略施手術,就可以便他空有一身武藝,卻毫無力氣使得出來!”冒浣蓮哽咽著道:“你怎能這樣忍心?你平生替人治病,現在不替他治也罷了,還要捉弄他干嘛?”傅青主道:“就是因為我治不了他的病,他這個‘離魂癥’(作者按:這是中國以前醫學上的名詞,相當于近代醫學的所謂“夢游癥”),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所以才發作出來,偏偏他又把什么都忘記了,沒法探出他的病源,這叫我如何能治?尤其可怕的是,他在發作的時候,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他雖然白天里是個好人,晚上發作時,很可能殺了人也不自知,他的武功又這樣厲害,我不把他廢了。誰制服得了他?”冒浣蓮問道:“他剛才想殺你嗎?”傅青主道:“我還看不出來,只是見他面上充滿殺氣。”冒浣蓮道:“我記得你以前和我談過‘離魂癥’的癥狀,有一些人心里埋藏著的事情,平時連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夢中,世俗的束縛沒有了,會突然升起來,如冰山之上浮,可是他只是為滿足自己被壓制的欲望,在夢中欲求逞快于一時,真正的惡事還是做不出來的。這時他雖然是另外一個‘他’(作者按:相當于近代醫學上的“精神分裂癥”),卻并不危害世人,這叫做善性離魂癥,是嗎?”傅青主聽到這里,忽然擺了擺手,倏地站了起來。
  冒浣蓮驚問道:“傅伯伯,你干什么?”傅青主道:“這個時候,虧你還有耐心談醫學上的問題。他究竟會不會害人,誰也不知道,我不能夠冒這個險,讓他留著一身武功,晚間亂闖。”說罷,緩緩向黃衫少年行去,冒浣蓮急得兩行眼淚奪眶而出,說道:“傅伯伯,你不疼我了。”傅青主未及回答,忽見一條黑影似大雁般的飛掠而來,傅青主退后一步,哈哈笑道:“我知道你忍不住要跑出來了,你怎么不聽我的話?”這飛掠而來的黑影!正是凌未風。
  凌未風呼吸緊促,急聲說道:“別的人聽你的話,你要把他武功廢掉,我可不答應。你想他這身功夫是容易練成的么?”正好對我們有多大好處!我實在不忍見這樣的人才給你毀掉!”冒浣蓮接聲說道:“傅伯伯,你看凌大俠也這樣說,你還忍心下得了手?”
  傅青主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忽然斂手坐了下來,說道:“我苦苦思索怎樣醫治這個少年,現在終于找到辦法了。”冒淀蓮詫然問道:“怎么……?”傅青主道:“你道我真的要把他廢掉嗎?我不過是想試試你對他心意如何?現在可試出來了。”冒浣蓮嘟著嘴道:“你是與我開玩笑。”傅青主一本正經地道:“我也不開玩笑!你知道‘心病還須心藥醫’,他現在需要一個溫柔體貼的女孩子在他身邊,而這個女孩子,是他肯信服的人,這樣他才會聽她的話,也只有這樣一個耐心的女孩子,才會探出他的病源。可是他又最這么危險的人,如果那個女孩子不是真心愿為他犧牲一切,不是對他極好的話,她就不敢陪伴著這樣的一個病人,就是肯陪伴他,也不會得出什么結果。這樣的病人,他的感覺是最敏銳的。誰對他是不是真正關心,他會感覺出來的。他需要一個母親,一個姐妹,一個朋友,一個可以把任何話都告訴給她的人。而你就是最適合去照顧他的人。可是在此之前,我還不知道你對他的心意,所以故意要把他廢掉試一試你。”傅青主說了,冒浣蓮默然不語,傅青主又笑著說道:“你看傅伯伯是疼你不是?”凌未風也給這句話引得笑起來了。
  傅青主看了凌未風一眼,又笑著說道:“我今晚不但試了浣蓮姑娘,還試了凌大俠。”
  凌未風詫然問道:“你試我干嘛?”傅青主笑通:“唯英雄能重英雄,你的武功是頂尖兒的人物了,所以一定特別憐才。今晚一試,果然你對他極為愛惜。還幾乎要與老夫翻臉呢!老實說,我雖然試出浣蓮愿陪伴他,但還擔心他萬一發作時,真個行兇的話,沒人能制服得了他。現有你和浣蓮在一起跟著他,那就萬無一失。當跟著他時,你得讓浣蓮與他多親近,你只能是在旁邊保護。”說罷又哈哈大笑。
  凌未風道:“傅老先生的醫術,我是佩服極了,若有差遣,在所不辭。可是傅老先生也能將病人的來歷,告訴我一點嗎?比如說你們是怎樣遇到的。”
  傅青主在燭光搖曳之中,說出了一段驚心動魄的遭遇。
  原來當日傅青主和冒浣蓮,在武家莊與群雄分手,自山西經陜西取陸路入川。行了多天,到了劍閣,這劍閣是有名的險峻地方,“蜀道難,難于上青天”,這句膾炙人口的名句,所指的就是劍閣這一段路。
  這一日,他們通過叢山中矗立的“劍門關”,在歷史上有名的“棧道”上行走。所謂“棧道”,是在懸崖嶇壁上,開山鑿石辟出來的羊腸小徑。有些地方根本無路可通,于是在嶇壁千處鑿穴架木,就在這些橫柱上架起凌空的道路;有些地方則沿著山壁,鑿成幾千步的梯級,傅冒二人在棧道上行走,仰看是遮無蔽口的叢山,看是濤聲轟鳴、深不可測的山谷。傅青主還不覺怎么,冒浣蓮卻覺得有點怵目驚心,如履薄冰。其時雖是初夏,在棧道高處,也覺山風迫人,衣不勝寒。
  傅青主的故事,就從這里說起。他對凌未鳳道:“那一日,我們在棧道上行走,說也慚愧,我們都算是有點功夫的人,行了一天,還未曾走完路,眼看暮靄蒼茫,山色欲暮,我的心可有點急了,若在深山野宿,我自然毫無所謂,只是浣蓮卻是個年青的女孩子,而且我看她面上似有病容,更是焦慮。
  冒浣蓮插口道:“你總是把我當小孩子,其實那時我并不是生病。而是自從夜探五臺山之后,半個月來,總感到心里難受!”凌未風聽了,暗暗嗟嘆。五臺山之夜,冒浣蓮尋找母親,卻找到了亡母的衣冠之家。這一幕悲劇,他也曾經暗中目睹。他自然懂得冒浣蓮為什么心里難受。
  傅青主黯然說道:“我何嘗不知道你心里難受,我就是怕你抑郁成病呀!”冒浣蓮眼圈一紅,忽然望著熟睡在地上的黃衫少年,滴淚下來。凌未風心想:怪不得他會愛上黃衫少年,這兩人一個是無父母的孤女,一個是不知自身出處的青年,相同的命運像一根紅線把他們聯起來了。
  傅青主繼續往下說道:“正在著急之時,忽然我們看到山坳處有一個少女在采集山藤,她隨便用手一扯,就是一條。這種山藤十分堅韌,尋常人用刀割,也還得花一些功夫,她競是這樣的毫不費力,我看著也有點驚奇。浣蓮叫了一聲,那個姑娘回頭來,見了浣蓮,高興得什么似的,走過來拉浣蓮的手,問她究竟是不是仙女,突然被風吹落荒山?因為她在深山中已經很久看不到外面的人了。”
  冒浣蓮接著道:“其實她才長得美呢!那個樣兒呀!就像幽谷中的百合花!我告訴她我們是普通的旅人,她急得什么似的,趕忙招呼我們到她家中住宿。我想,這樣的險峻峰巔,居然還有人家,那這人家也一定不是普通人家了!”
  傅青主接著說道:“這位姑娘的家就在附近,可是我們遠看卻一點看不出來。原來她的家竟然是建在兩峰夾峙之間的懸崖嶇壁上,峭壁上突出的兩株虬松剛好把屋子遮著。我們走進屋內,只見一個六旬左右的老者,生得又黑又瘦,手指如鳥爪一樣,指甲很長,精神健鑠,我們見到他很驚詫的見到我們,我們告訴他是迷了路的行者,他將信將疑,但畢竟把我們招待下來,我看他面上帶有愁容,和我們談話時,也好像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我以為他是不高興我們打擾,要不就是懷疑我們是壞人。可是他招呼又很周到。
  “我們飽餐一頓,入夜之后,他突然對我們道:‘客官,我看你們不是普通的客人,大約都會點武功,只是今晚若有什么事發生,你們都不許聲張,也不許動手!”
  凌未風聽到這里,插口笑道:“就像你今晚吩咐我一模一樣?”傅青主說道:“我和你是開玩笑,他可嚴厲得多,那神氣可怕極了!”
  冒浣蓮道:“當時那位姑娘問道:‘爸爸,媽媽還沒有回來呢!是不是上次那個壞人又來了,這回我長大了,我幫你的手。’那個老人聽了,面色大變,斥責她道:‘不許你動手,你若動手,我就不認你是女兒,就算我給人打死了,你也不準和來人動手,即使他要帶你走,你也得跟他走,絕不許替我報仇,你聽見嗎?’那少女哭道:‘爸爸,你說的是什么話?’那老者厲聲說道:‘你苫違背我言,我死不瞑目!’我聽到了,覺得這個老人不近情理。我看著傅伯伯,他卻一句也不出聲,我想說要拔刀相助,但又覺得這是不自量力,因為那個姑娘比我還強。屋子里一片愁云慘霧,我的心也像鉛一樣又沉又實。”
  傅青主道:“我在江湖行走,也有幾十年了,從未遇過這樣的怪事。這個老者看來練就大力鷹爪的功夫,兩眼神光奕奕,一看便知是內家高手,可是我卻絲毫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猜大約是江湖上的尋仇報復,剛好給我們碰上。可若是江湖尋仇,當事人絕沒有不歡迎助拳之理,這老人連女兒也不準幫忙,這可叫我怎樣也猜不透!”
  這時窗外夜鳳呼呼,鶴桑厲鳴,凌未風忽然拍掌說道:“我猜得出這個老者是什么人!”話聲未了,忽然窗外有人接聲說道:“我也猜得出這老者是什么人!”凌未風一躍而起,只見一條黑影驀地穿窗而入。
  那跳進來的人是李思永,他也是心有疑團,終宵未寐,為冒浣蓮窗下樓梯之聲所驚,跟了下來。凌未風聽得出神,竟未發現他伏在窗外。
  這時,傅青主見凌未風和李思永都說知道這老者是誰,大為詫異。凌未風道:“我曾聽過師父談起各派名宿,據說在劍閣棧道的絕頂之處,隱居有位老者,名叫桂天瀾,在大力鷹爪功和綿掌上有絕頂功夫,鷹爪功是外家絕技,綿掌則是內家最難練的功夫,這人能內外兼修,可算是武林中的怪杰。”冒浣蓮聽了,“噓”了一聲,急忙問道:“他姓桂?”凌未風點了點頭,冒浣蓮眼波流動,手托香腮,似在思索什么事情一樣。
  李思永道:“我也聽先父說道,有一個名叫桂天瀾的人,武功極強,當張獻忠主川時,曾投在張那大將李定國帳下,不久張獻忠李定國相繼敗亡,此人就不知蹤跡。后來有人說他隱身劍閣,先父派人去找了幾次,都沒有找著。傅老前輩說有人找他尋伙,我想也許不是私人尋仇,而是清廷的高手踩到了他的蹤跡。”
  傅青主搖了搖頭道:“你只猜到了一半,最初來尋仇的人不是清廷的人。”接著他往下說道:“那老人正在和女兒說話之時,屋頂上空突然掠過一技響箭,一聲接著一聲,怪聲搖曳,甚為凄厲。這是江湖上尋仇示警的訊號,而且若非自信能夠把對方手到擒來,決不會使用這種先行傳聲不臂的方式。我正覺十分詫異,這對父女的武功,已是武林同道中所罕見,難道又有什么高人,敢如此托大?響箭過后,果然外面傳來暴雷也似的喝聲:“你還不出來答話?”
  那老者愁容滿面,緩緩起立,對女兒道:‘你千萬聽我的話!’又向我們道:‘你們也千萬別理閑事!’說完,便沖出屋外,我忍不住也跟著出去,回頭一看,那個小姑娘和浣蓮也出來啦!
  “屋外站著的是一個紅面虬髯的老者,一見我跟著出來,翻起掉眼瞧了瞧,冷笑道:‘你居然這樣不要臉,還找人助拳!’我急忙說道:‘我只是過路的客人!’我知道這類的江湖仇斗,若只是一人出面,那就必定是約好的單打獨斗。外人若偶然撞上,也得避開。除非自問不敵的一方,預先邀好到親至近的師友,那才另當別論。怕也得讓正點(事主)先見了真章才能出手。我本該避開,但敵不住好奇心的吸引,仍然在遠遠的看他們怎樣較量。這時我忽然看見棧道下面,山腰處似有黑影移動。正注視間,那紅面老者大喝道:‘就是有人助拳;我也不怕:’雙掌一錯,更不打話,就狠狠地向黑瘦老人打去,我站在十余丈外,也聽見呼呼的掌聲。”
  棱未風對掌法劍法均有極深的造詣,聽傅青主說到兩位老前輩在劍閣千級棧道之上對掌,不禁心向往之。說道:“以桂天瀾的武功,居然有人敢登門挑戰,可惜我看不到這樣的對掌。”他頓了一頓,又對傅青主道:“我看你在劍閣碰別的黑瘦老人,九成是桂天瀾。他后來出手是不是以綿掌為主,便以鷹爪功夫,是的話,便準是他。”
  傅青主點了點頭道:“好,我就當黑瘦老人是桂天瀾吧,說起來容易記些。我剛才說到那紅面虬須的老者,見了桂天瀾就如發狂一樣,雙掌一錯便狠狠撲上。桂天瀾卻不動手,雙足一發勁,人便像飛箭一樣,射出兩三丈外,口里盡嚷:‘你慢點動手行不行?也得讓人把話說個清楚!’那紅面老者卻不理不睬,竟是如影陋形,步步進迫。桂大瀾退得幾退,已到了嶇壁的邊緣,再也不能往后退啦!那紅面老人雙掌齊發,向桂天瀾迎面推來。桂天瀾雙掌倏地一分,斜身七步,右掌橫擋,左掌一翻,向紅面老人腕下一鐐,同時店手駢指如朝,一探身,勢捷如用,雙指向紅面老人腰肋點去,紅面老人雙掌一封,按著左掌下劈,舉腿橫掃。”凌未風閉目靜聽,忽然說道:“紅面老人這招拆得不行。桂天讕用的是綿掌中孔雀抖翎的家數,中途未待變盡,又摻以點穴法。紅面老人這樣解法,只能化去對方掌力,避不開點穴。他那一腿只是虛招,以攻為守的,桂天瀾只要往斜身進步,紅面老人就完了。看來紅面老人來勢洶洶,說到真功夫,要比桂天瀾差一籌。
  傅青主道:“老弟掌法果是高明,桂天瀾往左斜身退步,手指已然點到紅面老人肋下。可是桂天瀾好像有意讓他似的,虛虛一戳,乘著紅面老人斜閃之際,自己卻猛地往右竄出,離開了峭壁邊緣。”凌未鳳道:“紅面老人輸了一招啦,該停手了?”
  傅青主道:“他才不停手呢!”我在月光下,看到他的紅面變紫,一個箭步又撲過來,好像拼命似的,他也真有點邪門,拳法展開,身似飛魚,步如流水,繞著掛天瀾身子滴溜溜亂轉,兩手忽拳忽掌,疾逾風輪,身法手法越來越訣,腳下走的卻是九宮八卦方位,絲毫不亂。”凌未風道:“他使的一定是九宮神行掌,這種掌法,暗藏八九七十二手點卸法,點是點穴,卸是卸骨。切斫點拿,裔正相生。正是同時對付內外兩家的上乘掌法。哎!這紅面老人不弱,他剛才輸的那招,大約是欺敵過甚。他的九宮神行掌,可是武當派鎮山的掌法呢!”
  傅青主道:“桂天瀾的功夫也俊極了,紅面老人身子滴溜溜地轉,他也隨著紅面老人轉,他發掌好像軟綿綿的,可是對方的凌厲掌法,都給他隨勢化解。”
  凌未風道:“這場對掌,一定好看極了。”冒浣蓮道:“可不是嗎?”這兩人身法,就宛如走馬燈一樣,倏左倏右,忽逆忽順,過了一陣,我看到月光底下,兩條黑影,聯成一圈,閃電般疾一轉,莫說分不出招數,連哪個是紅面老人,哪個是桂天瀾也分不清楚。
  傅青主笑道:“他們出手是快極了,但細看之下還分得出強弱,紅面老人如怒獅搏擊,而桂天瀾則如靈鶴回翔。紅面老人筒一招都是重手,兇狠極了,而桂天瀾卻閃避得恰到好處,有好幾招連我都看不清他是怎樣避開。按說,以他那樣的功力,敵人一擊不中,他就可以乘虛反擊,但奇怪得很,他卻又是老守不攻,甚至敵人明明有了破綻,他也是點到為止,我明明看到有一招,紅面老者用‘牽緣手’左右夾擊,桂天瀾避過正面,反搶進去,只要一掌切下,紅面老人非受重傷不可,他卻使出花招,臨時變式,放過了機會。”凌未鳳道:“這樣非吃虧不可!紅面老人的功力、掌法僅稍遜于桂天瀾而已,他這一放松,很容易給對方反乘之機。”傅青主道:“可不是嗎?我看得緊張極了,恨不得想提醒他。再打了一陣,紅面老人忽然一腿飛起,踢桂天瀾肋下的穴道,桂天瀾在掌一兜十正正兜住對方的左足足跟,只要用力一送,立刻可以將敵人拋落懸崖,他將手腕一沉,大約是想將敵人按落地上,哪積壓緩得一緩,立刻給紅面老人施展鴛鴦連環腿,左足猛的向桂天瀾胸膛踢去,桂天瀾大叫一聲,雙掌一松,紅面老人已掠出數丈,一反身又是三枝駑箭,桂天瀾這時面色滲白,身法遲滯,避不了第三枝,竟給彎箭射中了小腹。”
  昌浣蓮緊張地接下去道:“那個小姑娘本來是站在我身旁的,這時突然沖了出去,右手一抖,一根長長的山藤向那人拋去,左手也打出三枚鋼鏢。那個紅面老人奇怪極了,一見這個小姑娘沖來,絲毫不避,反迎上前去說道:“壞人打死了,寶寶跟我走!”小姑娘猛然出手,他仍像毫無所覺似的緩緩走來,那可糟啦,他的雙足給山藤絆著,左肩也中了一縹!桂天瀾忽然大聲叫道:‘竹君,別動手,他是你的爸爸!’紅面老人連聲慘笑,那個小姑娘,就如受了雷擊一樣,在月光下全身顫抖,這時我忽覺腦后風聲颯然、驀然間傅伯伯一掌就將我推出三丈開外,我回頭一看,只見四個穿黑衣的人;似飛鳥般撲了進來,有一個已沖近那個小姑娘了,紅面老人怒吼一聲,雙足一跳,山藤裂成幾段,橫飛出去,那個黑衣漢子手剛抓到小姑娘的肩頭,就被紅面老人一把抱住,倒在地上一滾,竟然一同從峭壁滾下去了!”
  凌未風聽得血脈偶張,“啊”了一聲道:“這個紅面老人竟然和敵人同歸于盡,可惜!”冒浣蓮不理凌未風打岔,往下說道:“那個小姑娘見紅面老人抱著一個黑衣漢子滾下懸崖,呆了一呆,驀然發狂一樣,飛奔向前,在懸崖邊踴身一躍,大叫一聲,也跳下去了,我跳出去救,已來不及!耳邊只聽得桂天瀾的慘叫聲,接著是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接著是傅伯伯大聲呼喚,叫我回來!哎呀!那小姑娘真是,那跳下懸崖之前的神情又真可怕!”冒浣蓮說時,面色慘白,聲音顫抖,屋子里驀然像死一樣的沉寂,靜得聽見各人的心跳聲!
  過了一會,傅青主緩緩說道:“來的那四個黑衣漢子,都是清宮大內的高手。給紅面老人抱著滾下懸崖的那個我認得,綽號叫做“八臂哪叱’焦霸,以前是橫行江湖的大盜,清兵入關之后,他帶一幫流寇投效清軍,后來聽說做了大內侍衛,他的功夫絕不在我之下,我來不及說話,只好一掌將浣蓮推開。另三個黑衣侍衛,我不認得,但一看身法,都是一等高手。他們在劍閣上一現身,立刻就向桂天瀾奔去,我再也按捺不住,急忙拔劍飛身,搶在頭里,替桂天瀾擋了一陣。”他停了一停,嘆了口氣,說道:“幸虧那個武功最強的焦霸,給紅面老人抱著滾下絕壁,要不然,我們那晚,恐怕都會血濺荒山!”李思永憤然說道:“滿洲韃子也真狠,幾十年了都不肯放過先祖和張獻忠手下的知名之士,他們要斬草除根。桂天瀾也真是,先父曾幾次派人找他,如果他和我們大伙在一起,就沒有事啦,偏偏他卻要去‘隱居’,這個時候國家都已不保,又怎容你做世外高人?”
  傅青主道:“我就是見那些衛士這么狠,就豁出性命和他們拼啦!但那三個衛士,武功實在高強,我沒法全數攔住,結果還是給一個沖過去打桂天瀾,我給兩個衛士絆住,脫不了身,連分神看望也不可能。打了一會,聽見浣蓮高聲叫喊,我才知道那個去捉桂天瀾的衛士,已經給除掉了。
  冒浣蓮道:“我跑過去幫桂天瀾,卻反是他幫了我,那個衛士,手使一把紅毛刀,非常厲害。我的劍碰不上他,只給刀風一蕩就蕩開啦!我也不管,展開小巧功夫,看他快要得手時。就從旁邊給他一劍。那桂天瀾的武功真是驚人,他面色已慘白如紙,身子也搖搖晃晃,他還是一手掩腹,單掌應戰,那個衛士刀光閃閃,只在他身邊打轉轉,還不敢真個逼近身去。大約是怕他的大力鷹爪的功夫,打了一會,那個衛士好像焦躁起來了,猛然一個旋身,‘云龍三現’,唰!唰!唰!一連三刀,向我刺來,大聲叫道:‘先把你這個丫頭除去!’在他發出第二刀時,我的劍就給磕飛了!”
  冒浣蓮說到手中的青鋼創給黑衣衛士一刀磕飛時,李思永不由得喊出聲來。凌未風卻吐了口氣,閑閑地說道:“這黑衣衛士要槽了!”冒浣蓮驚奇道:“凌大俠,你怎的好像當場看見一樣!那黑衛士第一刀將我迫退兩步,第二刀將我的兵刃磕飛,第三刀馬上當頭劈下,我毫無辦法抵抗,只有閉目待死。不料就在此時,只聽得那衛士慘叫一聲,我睜眼一看:只見桂天瀾已一手將那個衛士抓起,那個衛士也真了得,驀地頭向后彎,反手向栓天瀾腰間一戳,桂天瀾怒吼一聲,把掩著小腹的手也伸了出來,以手一撕,立刻把那個衛士撕成兩片,血淋淋可怕極了,我嚇得全身癱軟,桂天瀾把那兩片血人拋下深谷,用手推了我一下,指一指傅伯伯這邊,好像叫我去幫手似的。我一看他,腹部血如泉涌,全身的衣服都染紅了。我急忙把頭巾撕下,給他包上,他坐在地上,再也說不出聲啦!但還是連連指著傅伯伯,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催我前去!”
  冒浣蓮說到這里,才松了口氣,凌未風贊道:“好個大力鷹爪神功!敵人只要一分神,立刻就被他乘虛而入了,可惜他受了重傷在前,轉動不靈,得手之后,還是受了敵人暗算。”
  傅青主接著說道:“我和另外兩個衛士廝拼,正感吃力,忽聽得浣蓮大呼:‘我們已打死一個了,’她也真精靈,遠遠地把鐵蓮子拼命打來,她知道我有雙袖接暗器的玩藝,不怕誤傷,那兩個衛士卻給鐵蓮子打得東躲西避,雖無法傷著他們,也夠他們受啦。那兩個衛士一回避暗器,一面扭頭張望,大約是果然發現同伴不見了,齊聲驚呼,連道:‘風緊!’我乘勢飛身撲去,用無極劍中的‘展翼凌云’絕招,一劍一個,全部了結!真想不到這兩個對手強敵,被我如此容易地刺掉!”
  傅青主停下來喝了一口茶,用手指敲石桌面,得得有聲,黯然說道:“敵人是全數打死了,可是桂天瀾也已奄奄一息。我急忙跑過去看他,只見他全身浴血。我用金創藥給他止了血,再用山邊的泉水給他揩抹干凈,只見胸衣已破,胸膛上有個鞋印,想來就是給紅面老人連環腿踢傷的,紅面老人這腳真狠,可是桂天瀾居然能挺得這么些時候,還能重傷之后掌斃敵人,功力的深厚真是我平生僅見!除了胸部的傷外,他的小腹也給駑箭穿了一個洞,連腸子也看得見啦。另外脅下還給黑衣衛士點中了‘愈氣穴’。我看他的神情,知道他極力運功閉住穴道。我急忙給他解開,只是時間過久,解開了穴道,他也只能抖動,話已是說不出了,我抱他回轉屋內,再仔細檢視,我的醫術雖然自信并非庸手,可是到底不能真個起死回生,他傷得這樣重,精神氣力都耗盡,這叫我如何能救。我望著他流淚,他卻忽然掙扎著用手指在地上用力地劃!抖抖索索地劃了一行大字,那行字是:‘請到滇東五龍幫,有一個……”初寫時泥土紛飛,每個字都入土數分,后來越寫越慢,泥土上只能稀稀浮浮的看到一點字跡,尚未寫完,他就忽然斷了氣啦!”
  傅青主講完之后,聽眾黯然。良久,凌未風抬頭問道:“那么這個黃衫少年又是怎樣來的?他和桂天瀾又有什么關系?”
  傅青主道:“我也不知道呀!當時我連桂天瀾的姓名還不知道,他又寫得沒頭沒尾,不過我想這位武林俠隱,臨終時還殷殷以此為念,他今晚之事,一定是和五龍幫有關系的了。我若不替他辦到,他一定死不瞑目。”接著他又在燭光搖曳中說出第二個動人心魄的故事。
  原來傅青主和冒浣蓮人川,是當日群雄大鬧五臺山之后,在武家莊中分派的(見第三回)。傅青主在桂天瀾死后第二日過了劍閣,一路南行,沿途見兵馬往來,他猜四川巡撫羅森一定已和吳三桂有了聯絡,因此調兵遣將,準備應變了。他依著韓志邦在武家莊給他的地址,找到了四川天地會的舵主,交代了一下,告訴他們吳三桂圖謀反清的事情,叫他們也準備應變,交代完畢,就自川入滇。行了二十多天,到了滇東,一路打聽,卻探不出五龍幫的所在,甚至五龍幫是一個什么樣的幫會也不清楚。一日到了滇東的沾益,在離城百余里的一個小村鎮,忽然見有十多個大漢,一個跟著一個,走進一間酒店。這十多個漢子,個個步履矯健,一看就知是江湖人物。傅青主好奇心起,也和冒浣蓮跟了進去。入到酒店,只見個人躺在地上,面如金紙,那些大漢圍著他,有人給他推血過宮,可是這人仍是昏昏迷迷的睡著,絲毫沒有起色。
  傅青主背著藥箱,本來就是江湖郎中打扮,他就不客氣地擠開了眾人上前看望。有一個漢子道:“你看什么?他的傷不是你能醫的!”傅青主一看,就知道這人是受鐵沙掌傷了穴道,的確不是普通郎中所能醫治,就微笑道:“這傷我還能治,他受傷之后,到現在還未過二十四個時辰嘛!”此言一出,周圍的漢子都吃了一驚,急忙恭恭敬敬地請他醫治。他過去替那個受傷漢子推拿,一下子就解開了穴道,三五下就活了血脈,不過一會,那漢子突然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淤血,張口罵道:“我要踏平你這五龍幫小小的山寨!”傅青主聽了,不禁大喜,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找了這么多天的五龍幫,竟然從這個漢子口中,說了出來。
  這個受傷的漢子悠悠醒轉,見眾弟兄,圍在身邊,又有一個陌生的老者給自己推拿,十分驚詫。傅青主笑道:“不妨事了,再將息兩天,包你行動如常。”眾人見他醫術如此精妙,又是驚奇,又是佩服。一個短小精悍的中年漢子,好像是這伙人的大哥,走過來唱了個肥喏,說道:“多謝先生救了我的兄弟!敢問尊姓大名?”自懷中抓了一把金瓜子,遞過去道:“這一點東西,不敢言酬,只是聊表敬意而已。”傅青主微微一笑,推開了他的手道:“酬勞我是要的,只是不要金子!”那漢子愕然問道:“你要什么?””傅青主道:“我要的是‘五龍幫’,請你告訴我五龍幫在什么地方,你們和它有什么過節?”
  此言一出,四周的十幾條大漢,都哄動起來,七嘴八舌地說道:“你問這個干嘛?”“你和五龍幫有什么關系?”“你是什么人?”……為首的漢子怔了一怔,隨即壓著眾人道:“按說你救了我們的兄弟,我們應當告訴你。可是這事關系太大,我們得先知道你的來歷。”傅青主笑道:“我姓傅,賤字青主,和五龍幫也有點小小的過節。”為首的漢子“啊呀”一聲,叫了起來,拜將下去,說道:“你何不早說,原來大水沖到龍王廟,都是一家人。”說罷又對眾人說道:“傅先生就是你們總頭目常常提到的人,他是武林前輩,又是當今的神醫國手。我們總頭目幾次想派人向你問候,只是我們僻處邊陲,你老卻遠在江南,山河阻隔,不能如愿,不料今日卻在此相見。”
  這為首的漢子自報姓名,姓張名青原,是李來亨手下一員將領,他還怕傅青主不明白,又說道:“我們的總頭目,就是李錦的養子,李闖王的孫子輩。”傅青主聽得他是李來亨的部下,說道:“我和你們的頭領神交已久,早就想拜謁他了。”
  當下張青原說出他們為什么和五龍幫作對的事來,原來在李思永單身到昆明會見吳三桂之時,就布置了人手。分批從吝蹌混入昆明,作為接應。他們就是取道滇東的一批,共有十八個人,由張青原率領。不料到了此地,不知怎的,給五龍幫知道了風聲,出頭阻梗,把張青原的副手蔣壯打傷,又將他們兩個兄弟擒去。
  張青原道:“這五龍幫原是一個小小的幫會,卻并不‘安窯立柜’(沒有固定地址),實際只是一幫劫掠商旅的游匪,最近一年,始躲到沾益的六樟山中,我們曾派人叫他們入伙,他們不愿,我們也不勉強他們,不料這次他們如此大膽,居然敢截劫我們兄弟,事后我們也捉著了他們的一個人,追問口供,才知五龍幫一個月才給吳三桂收買,只是還未正式改編而已。”
  傅青主問道:“五龍幫的首領是什么人?有多少幫匪?”張青原道:“五龍幫的首領倒有點‘硬份’(本事之意)他們是滇南己故的老武師葛中龍的五個徒弟,據說葛中龍有五種絕技,他們各得一種。”
  傅青主好奇問道:“那五樣絕技。”張青原道:“葛中龍以鐵沙掌著名,除鐵沙掌外,他還有一種自創的武功,叫‘地堂腿’。本來‘滾地堂’這種功夫,一向是以拳為主,所以只有地堂拳而無地堂腿,但葛中龍這派卻是以腿為主,可算是另辟蹊徑,另外加上他擅長的兵刃三節棍,暗器蒺黎和拳法中的五行拳,便稱為葛門五絕!傅青主微微一笑道:“這五樣功夫地堂腿較新鮮外,其他也很平常嘛,哪能就稱為‘五絕’?”張青原道:“以前的武師多喜歡標榜,他一個人能懂得這幾樣武功,也算難得了。”張青原停了一停,又繼續說道:“葛中龍的五個弟子以數字排行,叫做張一虎、李二豹、趙三麒、錢四麒和唐五熊,各得一門功夫,就以師父的名著標榜,稱為五龍幫,后來他們淪為匪幫,人數也不很多,大約只有四五百人。”
  傅青主看了看天色,問明了去六樟山的路,起立說道:“快天黑了,我們今夜就探它一探,明天才正式拜山,斗一斗這五龍。”臨走又留下一些藥給受傷的蔣壯,說道:“再食下這些藥,你明天就可以跟我們去斗五龍。”
  傅青主和冒浣蓮輕功絕頂,以前夜探五臺山,在千萬禁衛軍的防衛下也來去自如,何況這小小的山寨。三更時分,他們摸到了六樟山的大寨之中,說是大寨,其實也很簡陋,茅草木片搭成的房子,東一排西一排,倚山形建筑,既不整齊,也不相連,當中有一座青磚的屋子,大約是大寨的議事廳。傅冒二人趁著月黑風高,展開迅捷的身法,在茅屋上飛掠而過,一直撲到當中的青磚屋子,屋上有兩名巡邏,給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啞穴和軟麻穴,動彈不得。他們探頭下望,只見屋中心坐著五個人,想必就是所謂“五龍”了。其中一人道:“擒了李賊所派的人,送給平西王是一項大功哩。”另一人道:“又聽說平西主要和李來亨商談。”原先說話的人道:“你聽這些謠言,平西王處處防著他們,就是商談也淡不出道理。”又一人道:“李來亨手下,兵多將眾,我們可得早早準備。”最老的一個道:“他們遠在邊區,我們明日拔寨便行,徑投昆明王府,他們哪追得及。”又一人道:“我就擔心他們突派高手來襲擊。”老者道:“反正是今晚和明早的事,就是他們交游廣闊,一時也請不來許多高手。而且我們也有一個功夫絕頂的高手,怕什么哩?”另一人問道:“這個活寶貝你哄得。我只說誰是壞人,叫他去殺,他就會去殺。”傅青主在房上聽了大為驚奇,怎的有功夫絕頂的高手,會像小孩子一樣聽人哄的?正思疑間,冒浣蓮不耐久伏,動了一下,忽然屋內有人喝道:“房上來的是哪一路朋友,深夜到來,有何指教?”
  屋子內的人出了聲,傅青主輕輕地碰了冒浣蓮一下,小聲說道:“你快去東面放火。”
  冒浣蓮一展身形,飛掠過幾間茅屋。傅青主藝高膽大,在檐頭一站,現出身來哈哈笑道:“我是個過路的,來訪朋友來了!”“五龍”中的老大張一虎怒道:“媽巴子的,訪朋友訪到我的大寨來了,你當我五龍幫是好欺負的嗎?”五人一齊搶將出來,唐五熊喝聲:“打!”兩手齊發,四顆毒蒺藜向傅青主兩邊射來。傅青主又是哈哈一笑,雙袖一卷,把四枚毒蒺藜完全卷去,黑夜之中,唐五熊看不出傅青主如何收去他的暗器,他見蒺藜飛去,落處無聲,十分驚駭。他想就是敵人雙手會按暗器,也不能同時接去四枚蒺藜,何況蒺藜有毒,根本就接不得,這可有點邪門,他不禁喊出聲道:“這是個硬漢子!”傅青主單足點著廈蹭,用個“金雞獨立”之勢,傭視下來,傲然說道:“是夠點子又怎么樣?”李二豹大怒,一擺三節棍,飛身上屋,呼的一聲,朝傅青主下盤打來,傅青主知道三節棍是“逢硬即拐”,只要用兵器一隔,第一節就會垂下來,拐彎打到。他劍也不拔,李二豹一棍打來,他把雙手縮入袖內,大袖一舞,把三節棍卷個正著,大喝一聲:“下去!”把提著的左足用力一蹬,李二豹給踢得四腳朝天跌落地上,幾乎爬不起來,傅青主正在大笑,忽地又是一條黑影竄了上來,掌挾勁風,劈面打到。這人正是老大張一虎。”
  張一虎深得葛中龍鐵沙掌的真傳,掌可洞穿牛腹,他用足十成力量,志在必得。傅青主縮后半步,舉掌相迎,張一虎一掌打去,只覺如打著一團棉花,無處使力,傅青主輕輕用個“拿”字、訣,施展擒拿手,三指把他的脈門關寸扣住,運掌一揮,又把他摔到地上。
  老四錢四麒見幾個把兄,都遭挫折,火爆爆地沖了上來,五行拳疾如風,霎忽就打出了七八拳,傅青主暗道:“這小子倒比剛才那個強。”五行拳完全采取攻勢,傅青主又退了一步,用無極拳隨勢化解。無極拳善以柔克剛,不到十招,錢四麒攻勢已完全頓挫下來。
  這時寨內幫匪已聞警仆到。但冒浣蓮所放的火也已熊熊地燃燒起來。秋高氣爽,山風又烈,霎忽之間,一排茅草木片搭成的房屋就沒在火焰之中。幫匪又急急分人出去救火,頓時亂成一片。傅青主見是時候,喝道:“五龍亦不過如此,領教!領教!”大笑聲中,騰身便起,這時冒浣蓮也已在屋面現身,兩人匯合一起,在弓箭攢射中,飛身道出了大寨。那些近身的箭,全給傅青主雙袖拍落。
  傅青主退出大寨,走下山谷,一路笑“五龍”浪得虛名,忽然從山澗處傳來一聲怪笑,星光下忽見一條黑影直挺挺地向自己行來!
  傅青主大聲問道:“什么人?”只見那人雙手掩面,像夢游人一樣,渾然無覺地一直走來。傅青主待他走近,又陡然喝道:“你是誰?你啞的嗎?”那人撤下雙手,茫然反問道:“你是誰?你怎么這樣兇呀?”傅青主驀然出手,使個擒拿手法,左臂一起,向他肋下一架,右壁斜穿,勢如卷瓦,捏著他的手腕便扭,那人左臂一沉一拂,右臂向后一頓,立刻化解,傅青主一翻掌,改為“撥云見日”,乘勢打去,那人舉掌相巡,雙掌一抵,傅青主失聲叫道:“好功夫!”接連退出八七步去,那人也給傅青主的掌力,迫得踉踉蹌蹌,斜竄出丈許,才穩得住身形。
  傅青主這時已看清楚來人是個美少年,穿一件杏黃色衫子,很是瀟灑,只是在星光下看他面孔發白,眼神散亂。心念一動,正待再問,黃襯少年已發怒說道:“你是壞人嗎?一見面就亂動手打人。”傅青主邁前兩步,柔聲說道:“我們不是壞人,只是見你向這邊走來,以為你是五龍幫的。你是五龍幫的嗎?”少年道:“什么叫五龍幫?”傅青主用手一指:“就是這個山寨里的人。”少年道:“這個山寨嗎?啊,我曉得,我就是住在那里的。那些人難道是壞人嗎?”傅青主道:“當然是壞人!”黃衫少年搖搖頭道:“我不信。”傅青主道:“你知道什么叫做壞人嗎?”少年道:“不大清楚,先打人的大約就是壞人。”傅青主笑道:“不對,比如你知道一個人是大惡人,你會先打他嗎?”少年點點頭道:“會!”傅青主道:“這就是了,這個山寨里的人和清廷勾結,你知道什么叫做‘清廷’嗎?‘清廷’就是滿州韃子的朝廷,專欺負我們漢人的。”黃衫少年雙眸閃閃,想了一會,說道:“清廷韃子?啊,好多年前,似乎有人常常對我說這個,是不錯,韃子是壞人?”
  冒浣蓮這時輕輕地走了上來,低聲說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們你是誰了吧?”黃衫少年道:“我是誰?沒有人告訴我,我不知道?”聲調苦惱異常。冒浣蓮不禁道:“你的爸爸和媽媽呢?”少年一聽,突然全身顫抖,面色越發慘白,忽地啜泣起來。冒浣蓮見他像個小孩子似的,不覺用手撫一下他的頭發,撫了之后,才想起對方是個英俊少年,面紅紅地縮手說道:“是我說話惱了你嗎?你別怪啊!”少年止淚抬頭,望著冒浣蓮溫柔的臉,忽然說道:“你很好,我好像有一個很親的人,也像你的樣子。”
  說話之間,忽見山上許多人下來,手舉著火把,大聲呼喊:“黃衫兒,黃衫兒,你在那里?”少年應了一聲,對傅青主道:“他們來叫我了。”
  冒浣蓮星眸欲滴,悄聲說道:“你跟我們走吧!”黃衫少年從在聽人用這樣關懷的聲音說話,心頭一陣暖烘烘的,呆呆地看著冒浣蓮兩顆黑溜榴的眼珠,想了一想,行了一步,忽然又停下來道:“不成,我得弄清楚這山寨中的人確是壞人我才走。”黃衫少年舉手道別,扭轉身軀,飛鳥般地躍上山去。傅青主贊道:“這少年真好武功,只可惜患了心病!”冒浣蓮道:“這個病也真古怪,連自己的來歷都忘記了!伯伯,你為什么又放他回去呢?”傅青主道:“這人準是受了絕大的刺激,或做了不能挽救的錯事,因此精神上有一種潛在的力量壓迫他忘記過去。這種病假若找不出病源,很難醫好,爾過他只是忘記“過去”卻沒有忘記‘現在“你不所他說,他還要回去想一想,他還能夠想,就證明他靈根未斷。這樣的人,我們一點也不能強迫他,只能聽從他的意愿。”
  傅冒二人在談論黃襯少年,黃衫少年這時果如傅青主所料,在苦苦思索過去。他只記得這三年來跟這山寨中人在一起的事,更遠的就記不得了,他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是在一個冬天的日子,躲在大雪覆蓋的山嶺上,昏昏迷迷,忽然給這群人發現,當時有兩個人持刀要殺他,他還能動禪,只一抖手,就用雪塊打了那兩個人的穴。后來那個叫做張一虎的人叫住了眾人,拿東西給他吃喝,就叫他跟隨他們走啦。至于為什么躲在雪地上,卻又想不起來了,只記得自己好像殺過一個跟自己最親密的人,至于到底是什么人,卻記不起來了。而每逢自己思索過去,一想到這些時,精神就非常不安,非常痛苦,怎樣也沒法想下去了。
  他又想起跟隨這些人奔跑,起初這些人盤問他的來歷,盤問不出,恫嚇他,他不理,那些人最初很失望,后來又很高興,到什么地方,都安頓自己獨住一間房子,而且總有人陪著,叫自已不要到處亂走,只碰到有武功很好的人和他們作對,他們打不過時,才叫自己出來幫忙。但自己因為非常不愿意殺人,也從未幫他們殺過人,只把來人打跑就算了。
  他又想起最近這些人是常常講起些什么“清廷”和“招安”之類的說話,但見他來時又不講了,什么是“清廷”,什么叫“招安”,自己也懶得去想。今夜給這老人和少女點醒,才依稀又記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有人常常叮囑自己要推翻清廷,驅逐韃子出去。那個人似乎也是自己一個很親的人。這樣一想,“清廷”當然是壞東西了,“招安”是什么,自己不懂,但和清廷連在一起,大約也不會是什么好字眼。
  不說黃衫少年這晚苦思不已,直到天明。且說傅冒二人深夜回到原來的酒店,只見黑壓壓的堆滿了一屋子人,有些人沒地方站,就在屋子外席地而坐。
  張青原見傅青主有點驚詫,笑道:“來的這許多兄弟,都是我們在這里的人。”傅青主心想:沾益是一個荒涼的地方,他們能在指顧之間,糾集了這許多人,也真是難得。
  當下傅青主將夜探六樟山的情形,約略一說,大隊立刻起程,中午以前,便已趕到。只見樟山頂,寨門大開,“五龍”帶著數百幫匪,竟自迎了下來。傅青主張青原并肩而上,張青原展出“闖”字大旗(闖王死后,其部下仍以“闖”字旗為號),上前喝道:“我們與你五龍幫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故扣留我們兄弟?今日若然放出,萬事皆休,否則不待大軍到來,也可將你這小小的山寨,踏為平地。”
  “五龍”中的老大張一虎,見傅青主同來,倏然變色,聽了張青原的話,圓睜雙眼,大聲說道:“誰不知道你們是闖賊遺孽,你們嚇倒別人,嚇不倒我!”說罷又忿忿地橫睨傅青主一眼,狠狠說道:“你這老賊,欺我太甚!”把手一擺,唐五熊在背后一抖手便打出了三顆毒蒺藜,兩顆奔傅青主,一顆奔張青原,傅青主橫擅一躍,大袖展處,將奔張青原的一顆先拍落,再回過身來,雙掌向外一震,把兩顆毒蒺藜都震了下去,李二豹大叫一聲,急抖三節棍將反射回來的毒蒺藜打落。傅青主錯步晃肩,索性沖入對方陣中,雙袖飛舞,賽如兩條軟鞭,把“五龍”迫得手忙腳亂。
  這時張青原帶來的人,也和五龍幫幫匪混戰起來,幫匪雖人數較多,但張青原的人都是精選的壯士,越殺越勇,五龍幫已鎮不住陣腳眼看就要潰敗。
  就在此際,山腳下號角開鳴,又上來了一彪人馬。而“五龍”也連連大叫“黃衫兒!黃衫兒!”張青原正手執大刀,身先士卒,沖入陣中,忽見一個黃衫少年,兩手空空垂著頭一直走出,好像飯后散步,凝思冥想什么事情似的,戰場上兵刃交響,會鼓齊鳴,他都似絲毫未覺,而五龍幫匪,一見他出來,就兩面分開。張青原大為詫異,不假思索,大斫刀揚空一閃就照黃衫少年頭顱劈將下來,不料英衫少年微微一閃,竟一下子就搶了進來,也不知他用什么手法,只一照面張青原的大斫刀就給他搶去,黃衫少年隨手將刀拋落地上,叫道:“你不要這樣兇啊!”右手指扣住張青原脈門,左手握拳,便待打下。張青原也是李來亨手下一員勇士,不料轉瞬之間就給黃衫少年制住。張青原帶來的人,都不禁驚呼起來。正是:
  兩軍方激斗,怪杰顯神功。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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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撲朔迷離 耐心詳怪夢 尋幽探秘 無意會高人
  張青原正在驚慌,忽聽得一聲清脆的女子聲音:“你不要打,他是好人!”黃衫少年微微一笑,放下拳頭,道聲“得罪”不理張青原,便迎將上去,張青原回頭一看,見是冒浣蓮持劍趕至。他弄得莫明其妙,吁了口氣,隨手打翻上來偷襲的幾個幫匪,搶過一桿大搶,再殺出來,看他們兩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這時山腳下那彪人馬,大約有三五百人,也殺了上來,打著“大清平西王”旗號,原來領這支兵馬的是吳三桂手下的一個大將,原駐霸益縣城,奉吳三桂命,代表王府來收編五龍幫的,這時吳三桂尚未正式舉事反清,所以旗幟上仍然有“大清”字眼,冒浣蓮指著那面旗說道:“你看那上面寫的是什么字?我沒有騙你呀!”黃衫少年瞧得分明。又見五龍幫已分出人迎上去,接著前面那個帶兵馬的官,打躬作揖,那帶兵官大聲呼喝,立刻指揮清兵,兜拿張青原的人。黃衫少年不禁勃然大怒。忽然飛步沖入陣中,五龍幫匪四散退讓。片刻之間,他已沖到那個帶兵官的面前。
  那帶兵官見五龍幫匪四下分開,一個少年怒目握拳,自陣中沖出,兵丁竟攔他不住,給他空手撲倒,又驚又怒,一提馬韁,斜刺沖出,黃衫少年迅疾如風,幾個起落,已攔在馬前,睜目猛喝,如綻春雷,那馬給他喝得前蹄踢起,人立起來,軍官急忙一按馬頭,將長矛一挺,在馬背上用力刺下。黃衫少年毫不退讓,一伸手就接著長矛,喝聲“你下來!”用力一扯,清軍軍官應聲落馬。附近一員副將舍命撲來。黃衫少年又是一聲大喝:“你回去!”左掌一揚,在敵人胸口上猛力一擊,那員副將給震得軀體騰空,手中樸刀也脫手飛出。
  黃衫少年按著清兵統領,搶過樸刀,喀嚓一聲,將頭割下。清兵和幫匪都給嚇呆了,沒人再敢攔阻,黃衫少年縱橫戰陣之中,竟然如入無人之境。”
  五龍幫五個首領起初聽得黃衫少年聲音,喜形于色。心想:援軍已然趕到,黃衫少年又來,敵人再厲害也不怕了。過了一會,在后面用毒蒺藜助陣的唐五熊,見黃衫少年提著一顆人頭,怒沖沖跑回,大喜叫道:“黃衫兒來啦!”李二豹急忙喊道:“黃衫兒,你快過來,對面這個老的是壞人!”黃衫少年右手一揚,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飛入陣中,撲的一聲,正打在李二豹面上。
  黃衫少年擲出人頭,凝身怒道:“你才是壞人!”李二豹驟出不意,給人頭擲中,三節棍打出已不成章法。傅青主趁勢搶進。長袖一卷,三節棍呼的一聲給拋了出去。錢四麒從右面一拳搗來,傅青主更不回頭,雙袖向后一拍,使出“流云飛袖”中的“反手擒羊”絕招,只一拍就將錢四麒拍倒地上,同時他右腳也已飛踢出去,將李二豹踢出三丈開外,登時斃命。
  “五龍”已去二龍,陣勢頓時瓦解。以“五龍”之力尚敵不住傅青主,何況只余“三龍”?連逃也逃不了。趙三麒雙手支地,全靠兩腿發招,時間一久,已自覺累,這時正待翻轉身來,給傅青主覷個正著,起腿橫掃過去,喝道:“叫你也嘗嘗地堂腿滋味!”趙三麒兩腳朝天,尚未翻轉,給傅青主一腿掃去,兩腳齊根截斷,頓時變成了個血葫蘆,在地上團團亂滾。
  唐五熊發出最后三枚蒺藜,掩護退卻。傅青主把袖一卷,露出雙手,他練過“鐵揩禪”功夫,不怕蒺藜刺,皮膚不破損,有轟也無妨。只一捉,便捉住了兩枚蒺藜,哈哈大笑道:“你也接接它玩玩。”雙手一拋,將兩枚毒蒺藜反打出去。第一枚與唐五熊打來的第三枚撞個正著,雙雙跌落,第二枚徑取唐五熊上盤,其疾如飛,唐五熊雖然是使毒蒺藜的能手,卻躲不開自己暗器。給蒺藜在肩頭穿了一個大洞,慘叫一聲,又是翻身倒地。
  張一虎見勢頭不好,連忙逃跑。黃衫少年冷冰冰地攔在他的面前,張一虎急道:“你趕快幫我呀,我養了你這么多年。”黃衫少年面無表情,搖了搖頭。張一虎往左一竄,腳未落地,黃衫少年身形微動,已自站在他的面前;張一虎再向右一竄,仍是腳未落地,又見黃衫少年冷冰冰地站在他的面前。張一虎發起急來,猛的雙掌擊出,用足十成力量,向黃衫少年打去,他練就的是鐵沙掌功夫,這一擊力量何止千斤,黃衫少年舉臂一擋,叫道:“你真的要打?”手臂一振,張一虎就似打在鐵石上一樣,竟給反彈出去。傅青主剛好趕上,一手撈著,順勢就點了他的軟麻穴。
  這時“五龍”已四死一傷,清軍軍官也給黃衫少年宰掉,清軍和幫匪那里禁得住張青原等一幫人沖殺,滿山奔逃,張青原等也不窮追,片刻之間,他們已逃得干干凈凈。
  黃衫少年這時雙手背在后面,自顧自的低頭漫步,冒浣蓮從后趕上,和他并肩而行,咽喝細語,好像是安慰他一樣,黃衫少年抬起頭來,眺望遠方,虎目蘊淚,忽然又咧嘴傻笑,對冒浣蓮低聲說道:“你真好,我聽你的話!”
  傅青主瞧了一下,若有所感,不再理會他們,徑自將張一虎放在地上,說道:“現在,我問你話,你若據實回答,我可以饒你一死。”張上虎喜出望外,道:“請說。”傅青主道:“在劍閣棧道的絕頂,住有一個黑瘦老人,你可知道他是誰?”張一虎詫然答道:“我連劍閣都沒有到過!”傅青主喝道:“你這廝說的可是真話?”張一虎道:“我為什么要騙你?”傅青主伸手在他背后一拍,用分筋錯骨之活,弄得張一虎慘叫起來。這分筋錯骨的手法,比什么酷刑拷打都厲害,受的人全身筋骨似欲寸寸碎裂,煞是難挨。張一虎叫道:“你叫我說什么?我實在不知道。”傅青主見他身受劇痛,尚說不知,又想以他的本事,就是走上黑瘦老人住處,恐怕也難辦到。看來他確實不知黑瘦老人其人。但何以黑瘦老人臨死,卻殷殷以五龍幫為念,叫自己替他在五龍幫內找一個人,這人又究竟是誰?莫非就是黃衫少年。他又一掌打在張一虎肩頭上,再喝問道:“這黃衫少年又是哪里來的?”一掌打下,張一虎忽然“哇”的一聲,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他為了怕受折磨,竟自咬斷舌尖死了。
  這時張青原等已聚攏了來,向傅青主道謝。問道:“傅老前輩可愿和我們到昆明去。”傅青主想五龍幫之事既查不出來。到昆明去也可順便訪訪凌未風和劉郁芳,而且還可以有助于李來亨,當下慨然答應。
  就這樣,傅青主、冒浣蓮和黃衫少年都和張青原等一班人到了昆明,一到達,立刻就給一件意外的事情驚駭住了。
  張青原等一到昆明,找著了李思永預先埋伏在昆明的人,這才知道事情已發生了變化。
  李思永初到昆明那幾天,游山玩水,和他們暗中還保持著聯絡。自第四天起,便音訊沓然。十多天后在王府中“臥底”的人才探出,李思永和另外一個面帶刀痕的男子,已經被困在王府之中了,張青原等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欲偷襲王府,勢所不能;欲飛騎調兵,又是關山阻隔。
  幸好天無絕人之路,又過了幾天,王府中人傳出消息,吳三桂最寵愛的孫子吳世播得了怪癥,半身麻痹,不能起床,征聘各地名醫,都束手無策。傅青主一聽,就背起藥囊,徑自投到平西王府應聘。
  王府的管門,起先還不許他進內,傅青主索性自報姓名,把他嚇了一跳。傅青主醫名滿全國,真是誰個不如,哪個不曉,吳三桂也久聞其名,只是不知他除了是個名醫,還是個武林俠隱。當下即刻延見,待為上賓,傅青主自稱是仰慕滇中山水,所以不遠干里來作壯游。適逢王府征聘名醫,特來應試。
  以傅青主的神醫妙技,自然是藥到病除,服了一劑,吳世播身子就能轉動,五天之后,便如常人,吳三桂敬如天人,而傅青主又曲意奉承,因此不久就可以在王府自由走動。這時適逢保柱被凌未風挾著,同陷水牢,過了多天,看守的人報說,水牢里的人似乎已病了。吳三桂想要挾李思永結盟,自然不想他死,何況還有自己的愛將保柱在內。若請第二位名醫去看,又恐防泄漏機密,想來想去,只有傅青主適合,他既是國手,又是異鄉人,即算知道機關,也無大礙。
  就這樣,傅青主藉行醫為名,救出了李思永和凌未風等人,而且透過王府中臥底的人,預先約好黃衫少年和冒浣蓮接應,把平西王府鬧得不亦樂乎。
  書接前文,傅青主和冒浣蓮將前因后果,細細道來,剪燭清談,曙光欲露,談完之后,黃衫少年還是熟睡未醒。李思永先謝過傅青主相救之恩,再指著黃衫少年道:“此人身世,必有隱秘,可惜他一身武功,卻得了如此怪瘴。當今用人之際,傅老前輩和冒姑娘可得把他醫好才行。”傅青主笑道:“我也多謝李公子,李公子和凌大俠都已證實那黑瘦老人名叫桂天瀾,只要知道這個老人姓桂,黃衫少年便有法子醫了!”李思永詫然問道:“這是怎么個說法?”冒浣蓮盈盈一笑道:“你不見他昨晚經過桂花樹下,神情突感不安嗎?后來吃桂花做的蜜餞,又突然發怒,將蜜餞掃落地上嗎?”
  傅青主拍掌笑道:“好姑娘,你越來越行了,我這點本領都快要給你掏去了!”說罷站了起來,捻了一張紙條,在黃衫少年鼻孔,撩了兩撩。
  黃衫少年輕輕地“晤”了一聲,手腳顫動,傅青主對冒浣蓮笑道:“我們都出去,現在要看看姑娘的醫術了!”
  黃衫少年動了幾下,忽然直跳起來,叫道:“老虎!老虎!”冒浣蓮盈盈走過,柔聲叫道:“別怕,我在這兒。你發了什么惡夢?”黃衫少年用手輕拍頭顱,睜大眼睛,四圍一看,看見自己的兩把長劍,墮在地上,驚駭地問道:“我真的和人打架了嗎?我殺了人沒有?”冒浣蓮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你從樓上走下來,在這里睡了一覺。”
  黃衫少年定了定神,屋內燈光搖曳,屋外夜風低嘯,冒浣蓮盈盈地站在燭旁,一雙如秋水的眼睛盯著自己。他又困惑地用手搔了搔頭,問道:“這是不是夢?”冒浣蓮笑道:“當然不是,不信你咬咬手指。”黃衫少年道:“那你來這里做什么?”冒浣蓮道:“我來告訴你你是誰!”
  黃衫少年驟吃一驚,攤開兩手叫道:“請說!”冒浣蓮道:“你先把你做的惡夢告訴我,然后我才告訴你!”黃衫少年想了一想道:“好,我先告訴你。”
  他說:“夢中我在一個大山中,山中有一棵桂樹。”說到桂樹,他面色蒼白,歇了一下,再往下道:“樹下有兩只綿羊,一老一幼。突然間空中飛來了一只老虎,這老虎有翹膀的。這老虎很和善,和校亨羊玩起來啦。后來不知怎的,那老綿羊和它打架,老綿羊的角把老虎觸得直退,那老虎飛了起來,張開大口就咬,樣子非常可怕。我一顆石頭打過去,把老虎的翅膀打斷,兩只綿羊嘩暉大叫。后來一陣狂風吹過,把桂樹吹折,樹干正正打中我的鼻梁,我就醒了!”
  冒浣蓮一面聽一面想,聽完之后,眼睛一亮,說道:“聽著,我現在告訴你,你是不是懷疑自己以前殺過一個很親的人,但卻想不起這人是誰?”黃衫少年全身戰抖,點了點頭。冒浣蓮道:“你不敢想,因為這人是你的父親,你以為你自己殺了父親。”
  黃衫少年一聽之后,面色大變,伸開大手,朝冒浣蓮當頭抓下,冒浣蓮凝立不動,鎮定地看著他,黃衫少年的手已觸著冒浣蓮頭上秀發,以他的功夫,只要往下一抓,十個冒浣蓮也不能再活。
  冒浣蓮微微笑著,定著眼睛看他,黃衫少年躊躇一下。冒浣蓮緩緩說道:“但你并沒有殺死自己的父親!你趕快放手,別弄亂了我的頭發,你再不放,我要生氣了。”
  黃衫少年吁了口氣,突然像斗敗的公雞似的,頹然倒在地上,掩面啜泣。冒浣蓮理好秀發,讓他哭了一會,這才過去將手搭在他肩上,輕輕說道:“你起來,你想起了自己是誰嗎?”黃衫少年隨著冒浣蓮的聲音站起,說道:“還是想不起!我只是記起了我真的殺死了父親呀!”冒浣蓮悅道:“我說你沒殺死就是沒殺死,你不信我的話?好,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冒浣蓮坐了下來,在桌上取過紙筆,吮墨揮毫,不過片刻,便畫成了一幅絕妙的山水畫。畫的是劍閣棧道絕頂處的景象,棧道之旁,有一奇峰突出,底下是兩峰夾峙的幽谷,畫完之后,擲筆一笑,對黃衫少年道:“你看看,這地方你可熟悉?”
  黃衫少年“咦”了一聲,凝神說道:“著地方真熟,我好像在這屋靠近右邊的松樹,不是在兩顆松樹的中間。”冒浣蓮道:“你對了,這地方你比我熟,我故意畫錯一點點,你都看得出來。”
  黃衫少年這時也坐了下來,支頭默坐。冒浣蓮也不理他,再在茅屋前面畫了一個黑瘦老人和一個紅面老人,冒浣蓮是一代才子冒辟疆之女,丹青妙筆,得自家傳,畫起來神似得很。畫成之后,推了黃衫少年一把,叫道:“你再睜開眼睛看看,哪一個是你的父親?”
  黃衫少年睜大眼睛,只一看便跳了起來,冒浣蓮叫道:“你靜靜,不要發慌!”黃衫少年面色大變,在這幅畫側站著,動也不動,他們是在大鬧平西王府之后,和李思永等人分手的。李思永估計吳三桂的反清,就將發動,因此在脫險之后的第二天,就率眾返回防地。傅青主、劉郁芳等也接受了李思永的邀請,到他軍中暫住。傅青主臨行前,悄悄將冒浣蓮拉過一邊,對她說道:“自你父親死后!多年來我和你相依為命,情如父女,但父女也不能一世相依。黃衫少年如未雕的璞玉,一旦恢復靈智,必將大露光芒。而且這人雖然在迷失記憶之中,心地也表現得極為純厚。你好生照顧他吧!”他還指點了冒浣蓮幾個關于醫治精神失常的法子,兩人這才烯噓道別。劉郁芳也悄悄地和凌未風道別,說道:“如果你幫助浣蓮姑娘,醫好了黃衫少年之后,就趕快回來。我但愿有一天能和你到錢塘江看潮!也看看波濤沖去的往事。”凌未風怔了一怔,隨即說道:“我并沒有像黃衫少年那樣失掉記憶,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劉郁芳兩眼潮濕,不再言語,便即道別。
  凌未風和冒澆蓮都是一樣的和自己平生最親愛的人小別。可是冒浣蓮離開了傅青主之后,和黃衫少年一道,卻是神來飛揚,越來越像個成熟的少女了。愛情的光輝,消滅了她身世的陰影。凌未風內心卻仍是非常沉郁,以前在王府水牢之中,他幾乎就要說出他是誰,在此次臨別之時,也幾乎要對劉郁芳承認往事。然而他按捺住了,他喜愛自己倔強的性格,而此刻,卻又有點憎恨自己倔強的性格了。
  一路上,他總是跟在冒浣蓮和黃衫少年后面,看他倆并肩而行,心中暗笑,自己所擔當的真是個最奇怪的差使。傅青主和李思永是恐怕黃衫少年迷失理性,或者突然半夜夢游,會傷害了冒浣蓮。所以要借重他的武功,以防萬一。但現在看他們兩人親熱的樣子,凌未風心想,就是黃衫少年再迷失理性,全世界的人都不認識了,他還是會聽冒浣蓮的活的。而事實上,一路行來黃衫少年也是一天比一天清醒,并沒有鬧過什么意外。
  這天黃昏時分,他們到了劍閣之顛。黃衫少年雙目炯炯發光,披荊覓路,很快就找到了那兩株虬松交覆下的茅屋,他沖進屋內,屋內已空無一人,他撫弄著屋內剩下的東西,一幾一凳,一弓一箭,好像對這些東西都充滿了感情。忽然間他嚎陶大哭起來,跑出屋外,指著下面的幽谷道:“我就是在這里殺死找的親人的。我在這間茅屋里長大,那個黑瘦老人教我武功,他起初是我的父親,后來忽然又不是了。蓮姐姐,如今我回到故居了,我的親人卻在哪兒?你趕快給我找出來吧!”
  冒浣蓮以為他到了生長的地方,就會完全清醒,那料還是這個樣子,正在躊躇,忽然凌未風走了上來,向幽谷一指……。
  幽谷遠處,有星星渴火,不是目力極好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凌未風心想既有渴火,便當有人家,他站在峭壁邊緣,俯視黑黝黝的深谷,腦子里突然閃過自己和楚昭南在云崗惡斗的一幕,兩人也曾滾了峭壁,但卻都沒有斃命。劍閣棧道雖比云崗峻險得多,但若武功極好的人,又假使有人接應的話,滾下去也未必斃命。
  他心念一動,回頭看黃衫少年還是呆呆哭泣,神志迷糊。他對冒浣蓮招呼一聲道:“你伴著他,我下去看看。”雙臂一振,向幽谷下面躍去。
  凌未風施展絕頂輕功,在躍下之時,已看準山腰突出的一塊巖石,足尖一點,換勢再躍,忽落在第二塊石上,似這樣,連換了十幾次身形,才腳踏實地,到了谷底。
  幽谷下怪石磷憫,凹凸不平。凌未風點燃了火折子,四圍察看,并無異狀,正待向爝火所在走去,猛然間,一股銳風,斜刺撲來。凌未風慣經大敵,輕輕一躍,就避開了來襲的暗器,但手上的火折卻給來人打熄。
  凌未風大吃一驚,將火折拂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又是銳風斜吹,帶著嘯聲,勁而且銳,凌未風聽風辨器,腰肢一扭,一枚暗器,貼著身旁,倏然穿過,凌未風回身借勢,一掌劈出,將第二枚暗器打落,再伸手向上一撈,把第三枚暗器,接在手中。
  這二枚暗器打的都是凌未風致命穴道,在黑夜之中認穴奇準,凌未風雙指一捻,只覺接著的暗器,形狀甚小,內部中空有如耳環。凌未風喝道:“來者何人?昏夜之中,偷襲暗算,這豈是好漢所為?”
  一個低沉陰惻的聲音遠遠接著道:“你們這些賊子,昏夜之中,無恥傷人,還敢和我喊話,講道義、論規矩,呸!你再接三枚。”話聲未了,又是三枚暗器,聯翩飛來,凌未風仍用聽風辨器之術躲避,不料這次來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是后發的先到,而且其聲在左,忽的奔右,凌未風上了大當,只避過一枚,其他兩枚都打中了穴道。
  深林茂草之中,一個黑衣婦人長身而出,她以為凌未風給打中穴道,厲聲罵道:“小賊,叫你知道姑奶奶的厲害!”那知話聲未了,凌未風已是在她面前現出身形,三枝獨門暗器亦已電射而出,喝道:“叫你這賊婆也嘗嘗我天山神芒的厲害!”
  那老婦人猛見三道烏余光芒,劈面掃來,身子一搖,手中劍疾的向前一蕩,只聽得“嗖”的一聲,火星飛濺,她順勢右足撐地,左足蹬空,頭向后仰,想用“鐵板橋”身法閃過第二枝神芒。不料凌未風的手法也怪異之極,第一枝神芒飛來尚無異狀,第二枝速度稍緩,剛到頭上時,第三枝電也似的追上,兩枝一撞,斜飛出去,老婦人施展驚人武功,半身懸空,頭顱一旋,單足仍點地面,身子已轉了一個大圈,方位立變。饒是如此,還是給第三枝神芒,飛掠而過,打飛了頭上的包巾,露出滿頭白發!
  老婦人站了起來,心里說聲“好險!”再一看劍尖已給第一支神芒打缺了一個小口。她平生從未遇到如此強敵,又疑來的乃是仇家,身子平空飛掠,如怪鳥一般,朝凌未風撲去,用的是五禽劍法,凌空下擊,厲害異常!
  凌未風倒提青鋒,向后一縱,身子落地,未及回眸,只覺金刃劈風之聲已到背后,他反手一劍,電光石火之間,與對方的劍碰個正著,兩人都覺得劍尖嗡嗡作響,劍身顫動不休!凌未風心想,可惜我的游龍劍已換給了劉郁芳,要不然準能將她的兵刃截斷;老婦人心想,可惜我的五禽劍法擊下時未加變化,否則準能叫這小子掛彩。
  凌未風橫劍回身,急忙喝道:“先別動手,你是何人?”老婦人“呸”了一聲,毫不理會,唰!唰!唰一連幾劍,劍劍直指要害,凌未風怒道:“我看在你是個老婆婆份上,讓你幾分,你以為我怕你不成!”老婦人道:“誰要你讓?”手中劍忽左忽右,竟如疾風暴雨,將凌未風罩在劍光之下。
  凌未風身軀一搖,手中劍如風飄落葉,倒卷而上。他認得老婦人的五禽劍法,五禽劍法是劍劍取勢,從上空劈刺下來,總之要使自己的劍壓在敵人的劍上,若敵人要爭取位置,則必被乘虛而入,凌未風劍法則剛好相反,劍倒卷上去,自下而上,尋擊敵人中路,而每發一劍,都是天山劍法中的精妙招數,天山劍法本是集各家劍法之長,不拘一格,他使出這路專制五禽劍法的招數,卻仍兼有其他劍法之長,端的厲害無比。
  但老婦人功力深厚,劍法雖稍遜一籌,凌未風迫切間也不能取勝,兩人攻守劈擋,霎忽間拆了一百來招,凌未風剛剛化去敵人先手攻勢,正想轉入反攻。忽然間,只見山上兩個黑影下來。一個銀鈴似的聲音遠遠喊道:“凌大俠,你和誰打呀?”
  凌未風叫道:“浣蓮姑娘,你們也來了嗎?這里有一個瘋婆子,很是扎手,你們先別下來,待我和她斗完再說。”他是恐老婆婆武功精強,暗器厲害,怕冒浣蓮撞上,會吃了虧。
  凌未風說話之間被老婆婆連攻了十幾招,險象環生。老婆婆忽的一翻右腕,“旋風掃葉”,改變凌空下擊的戰法、一劍壓下,順勢便貼地往凌未風右足內踝掃來,這記險招,狠辣之極,凌未風迫得回劍防守。老婆婆明是進攻實是走勢,凌未風回劍一擋,她已拔身而起,縱出數丈開外,憤然說道:“你們這班賊子,我們與你們何冤何仇,幾次三番前來纏繞?你想群毆,我們也有人奉陪。有膽的你追來!”
  凌未風聽話里有聲,飛身追上,大聲叫道:“老婆婆,我們不是壞人,你把話說清楚!”這時黃杉少年也已自山腳行來,大聲叫道:“誰在說話?誰在說話,我來了啊!”老婦人回身舉劍,凌未風以為她又發辣招,一劍刺去,不料老婦人竟似呆了一般,只舉劍平擋胸前,竟然不知轉動,凌未風急急將劍掣回,只聽得老婦人喊道:“是你嗎?我的兒啊!”
  冒浣蓮本來是和黃衫少年在劍閣之巔徘徊,她見凌未風下去之后,久久不見回音,便拉黃衫少衫下去。可是她沒有凌未風的功力,靠黃衫少年的扶待,也只能運用峭壁換掌的功夫,一路爬下,不能像凌未風那樣,徑以絕頂輕功,片刻爬至谷底。黃衫少年剛和冒浣蓮并肩行入幽谷,忽聽得老婦人大叫“兒啊”全身顫抖,驀然掙脫冒浣蓮的手,飛奔上去,凌未風身軀一閃,黃衫少年整個身子撲去,哭道:“你怎么去了這么多年,也不想念我們嗎?”
  母子相逢,恍如隔世,良久,良久,黃衫少年才站了起來,冒浣蓮已在他的身邊,含淚微笑。黃衫少年忽然道:“這位是冒浣蓮姑娘,媽媽,你看她多好!”老婦人執著冒浣蓮的手,問道:“姑娘,是你陪他來的,多謝你了。”浣蓮道:“伯母,他已清醒了!你帶他去。”黃衫少年道:“是啊!你帶我去見父親,你們也同去!啊,媽媽,那個紅面老人是我的父親嗎?我那天沒有殺死他嗎?”老婦人顫聲急道:“沒有,沒有!你先見著他再說。”
  “啊!上天作弄得我們好苦啊!”她掩著面,眼淚籟籟的直滴出來。
  冒浣蓮彎腰將她的劍拾起,遞過去道:“伯母,你的劍!”老婦人霍然醒起,收淚說道:“是啊,我是該帶你們去了,只怕賊子又來了呢!”
  凌未風以尊長之禮見過老婆婆,連聲賠罪。老婆婆拍拍凌未風的肩膊道:“啊!你們是一同來的,我失眼了。你的劍法真好,今晚再幫我們一個忙吧!”
  凌未風道:“伯母,有事小輩服其勞,只管差遣好了。”老婆婆指了指黃衫少年道:“他爸爸受了重傷,我在這里服侍他,已三個多月了。這地方極其隱秘,不知怎的,最近竟常有生人到訪,我曾以金環暗器,嚇退過幾個人,我一出手,這些人就飄然遠去,也不知是友是敵。山谷中卻常常發現符號標記。”凌未風道:“伯母剛才所說的賊子,就是指這些人嗎?”老婆婆搖搖頭道:“不是,這些人好像不是一批的,每次發現的都是一兩位好手。也不像是白道的鷹犬。”凌未風道:“那么賊子是另外一批人嗎?”老婆婆接著說道:“前昨兩晚就不同了,竟然發現了清宮衛士光臨荒谷!”冒浣蓮道:“清宮衛士?哦,他們或者以為桂老前輩未死,再來到訪,或者是訪尋當日他們的四個同伴。”
  老婆婆聽冒浣蓮提起“桂老前輩”,白發飄動,滿面悲苦之容,哽咽說道:“他和那四個清宮衛士都已埋骨此地了!”說罷默然不語,黃衫少年這時忽然哭喊起來,說道:“我記起來了,桂、桂……”老婆婆搶著說道:“他是你的養父。”黃衫少年呆了一呆,兩眼發青,直望著老婆婆,正是:
  廿年如一夢,身世最離奇。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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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叱咤深山 黃衣藏隱秘 縱橫雙劍 幽谷會群豪
  老婆婆用袖子替黃衫少年抹了眼淚,說道:“這些事情,等下讓你父親和你說。”頓了一頓,回頭對凌未風道:“前昨兩晚,有幾個清宮衛士竟自尋到我們石屋,第一晚,我和他父親的徒弟,合力驅退。第二晚他們又來,竹君一個不小心,給他們用甩手箭傷了左臂,幸好只是輕傷。哦,忘記告訴你,竹君就是他的妹妹。”冒浣蓮道:“我認得令媛,她長得很美。”老婆婆拍拍腦袋說道:“我老糊涂了,剛才姑娘談起當日之事,我就該想到。當日我雖然不在劍閣,但聽竹君說起,有一位儒冠老者和一位少女當晚投宿,拔刀助戰,把那幾個衛士殺死,那少女想必就是姑娘了!”冒浣蓮點了點頭,說道:“那儒冠老者是我的伯父傅青主。”老婆婆詫然道:“啊,原來是當今國手傅老先生,江湖上群豪敬仰的‘大極劍’傅青主,當晚若不是你們,他的養父說不定要受許多凌辱才能死去。”
  一行人邊走邊說,惕火已越來越現。猛然間,老婆婆飛身一掠,說道:“賊子果然又來了!”凌未風緊跟著轉過一個亂石斜坡,耳邊已聽見叱咤之聲,放眼看去,只見一個魁悟的黑影和兩個衛士斗得非常吃力,凌未風大喝一聲,兩枝神芒搶在老婦人的金環之前,飛射出去,前面兩聲慘叫,一個衛士拔步飛逃,老婆婆金環出手,已自打他不著。
  老婆婆當先奔到,只見一個衛士尸橫地下,想是被神芒打死的,那魁梧漢子一把拉住老婆婆說道:“師娘,趕快回去看看師父。”
  眾人隨著那魁梧漢子走進石屋,只貝屋當中放著一張床,床的周圍豎立著個多根柏木樁,當著正中的三根柏木樁已連根折斷。床上睡著一個紅面老人,床邊有一個少女持劍守衛,石屋中還躺著一個清宮衛士的尸體。
  老婆婆一進去就問道:“不妨事?”少女道:“哎,不妨事,爸爸把這個賊子一腳踢死了!”這時黃衫少年也已沖入,少女一見,驚喜交集!拖著黃衫少年的手,大叫“哥哥!”黃衫少年應了一聲,便隱開她的手,旋風般的向床上撲去,一把抱著紅面老人,哭喊道:“爸爸,你沒有死嗎?”
  紅面老人剛才用力過度,小睡養神,這時一聽叫聲,倏的張開雙眼,大聲說道:“誰打得死我啊!啊……怎么是你回來了!”他雙目放光,驀然跳起,跌坐床上,昏迷過去。老婆婆大驚失色,冒浣蓮已槍在前頭,張眼一瞧,將脈一撫,朗聲說道:“伯母,他很快就會醒來,你們不要哭喊,他這是過于激動所致,并不礙事。”
  那持劍少女這時已放好寶劍,拉著冒浣蓮的手謝道:“姐姐,還記得我嗎?多謝你兩次援救我們。”冒浣蓮道:“客氣話不必多說了,看樣子,老伯是半身不遂,剛才又曾與敵人激斗,是嗎?”少女指一指地上的尸體說道:“也沒有怎樣激斗,這個賊人向他撲去。在柏木樁前阻了一阻,我的爸爸手肘支床,撲地騰起一腳,一連掃斷了三根柏木樁,賊人也給震倒地上,死了。”凌未風心中暗道:“這老人的下盤武功真高,怪不得桂天瀾當日傷在他的腿下。
  大約過了一盞茶時刻,紅面老人果然悠悠醒轉,攬著黃衫少年癡癡看著,屋中的人屏息呼吸,冒浣蓮眼角含有晶瑩的淚珠。良久,良久,黃衫少年低聲說道:“爸爸,你告訴我我的來歷吧!”
  紅面老人面色倏地轉蒼白,招了招手,說道:“你媽媽先講,她道漏的地方我再說。”老婆婆顫巍巍地扶著黃衫少年,說道:“你的名字叫石仲明……”紅面老人忽然搶著道:“應該叫桂仲明。”老婆婆圓睜雙眼,紅面老人道:“我是要他念著他的養父。”老婆婆吁了口氣,平靜下來,這才接著說道:“你的爸爸叫石天成,他和桂天瀾都是你外祖的徒弟。桂天瀾是師兄,他是師弟,你的外租是五十年前的川中大俠葉云蓀,我是他唯一的女兒。
  “你外祖膝下無兒,把他們兩人都看作兒子一般,我和他們同時習武,更沒有什么避忌。他們兩師兄弟十分要好,只是天成脾氣暴躁,天瀾卻極沉靜。我對他們都像兄弟一般,但天成直率,雖然暴躁,卻和我更合得來。
  過了多年,我們三人都長成人了,一天你外祖父悄悄問我:‘妮子,你也該有個家了,你實在對我說,他們兩人你喜歡哪一個?”
  紅面老人聽得出神,癡望著老婆婆說道:“這段故事我也沒有聽你說過呢?”老婆婆對黃衫少年繼續說道:“你外祖父問我,那時我還只像浣蓮姑娘那么大,一個女孩兒家那里敢說。你外祖父自言自語地道:天瀾人很老成,我忍不住插口道:就是太老成了,年紀輕輕,像個老頭子啦!他又自言自語道:大成卻是火爆爆的性子。我道:就是這一點不妨!你外祖父哈哈大笑,說道:他兩師兄弟,一先一后,恰好在這幾天,都托人向我求親。我正自決斷不下,現在行啦!姑娘自己說出來。我羞得急急跑開,第二天你外祖父就收了天成的聘禮。”紅面老人聽到這里,咧開口笑了一笑,很是高興!
  老婆婆面色卻很陰沉,嘆口氣道:“沒多久,我就和你的爸爸結了婚,第二年生下了你,齲蝴仲明。日子過得很快活,霎眼就是六年,桂天瀾已二十出頭,一直沒有結婚。我們都住在你外祖父家里,仍然像兄弟姐妹一樣往來,非常要好。你爸爸問他為什么還不結婚,他沒有說。我有點猜到他的心事,卻不便說。可是他對我卻一直芥蒂都沒有,更從來沒說過半句風言風語。
  “在我們結婚的時候,滿洲兵早已入了關內,可是我們僻處四川,四川還是張獻忠的天下,我們也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張獻忠后來戰敗,他的部下孫可望和李定國仍然占著四川,滿洲軍隊忙著收拾中原,也沒有打來,我們就像住在世外桃源一樣。到你五歲的時候,滿清開始攻打四川,你爸爸的老家在川南,要回去迎接家人到川北去避難。那時我又有兩個月身孕,當然不能隨行。他臨走時囑托天瀾大哥照顧我們,便放心回家。
  “不料他去后還不到半月,滿清的大軍便涌進四川,交通斷絕,百姓流離,你外祖暮年,慘遭大變,滿洲軍隊尚未打到,他就死了,臨死前叫天瀾保護我們逃難。
  “逃難的日子可慘啦,沒吃沒喝那是常事,住宿更是不便,有時許多人擠在一處,有時露宿荒野,天瀾又要極力避嫌,偏偏我又懷著身孕,離不開他,那些苫處真是一言難盡。你的妹妹就是在荒野竹叢中產下來的,所以叫做竹君。
  “滿洲軍打進四川后,連年混戰,我們逃難兩年,形銷骨瘦,到處探訪你爸爸的蹤跡,都沒著落,后來聽得武林同道傳言,說他已在兵荒馬亂之中死去。我們兀是將信將疑。
  “逃難的生活越來越苦,我攜帶你們兄妹和天瀾同行,又極其不便,那時天瀾和幾百個比較壯健的難民聚在一起,商量去投張獻忠的手下李定國。天瀾顧慮我和你們兄妹,有些難民就告訴他道:李定國那里,設有女營,可以收容戰士的眷屬,但也只限于戰士的眷屬。他們都說道:在逃難中哪管得這許多,你們兩人不如成了婚吧!”
  老婆婆說到這里,又看了紅面老人一眼,紅面老人道:“你說下去吧,我現在明白了,這不是你的鍺。”老婆婆嘆了口氣道:“咱們也是幾十歲的人了,還有什么忌諱,當著兒女的面,說個清楚也好。”換了口氣,繼續說道:“當晚,天瀾問我道:你的意思怎樣?我想了好久,回答他道:天成音信全無,兒女又都年小,逃難沒吃沒喝,河山又已殘破,這日子也真難過。除了投奔李定國,恐怕也沒有第二條路好走羅!天瀾道:本來我視天成和你,如同弟妹。在師門學藝時,不瞞你說,我是對你有心。可是自你們成親后,我早就死了這條心,為了怕天成起疑,我還處處防微杜漸。可是現在的日子迫得我們非在一起不可。我們江湖兒女,又不是孔夫子的門徒,你不在乎貞節牌坊,我也不在乎寡婦再醮,這些禮法,我們都不放在心上。妹子,我們撒土為香,稟告天成賢弟,求他諒解吧!
  “事已至此,形勢迫然。我和天瀾都愿意結為患難中的伴侶,雖在逃難之中,我們也不愿草率,第二天對難友們一說,大家都很高興。他們挖了許多可食的草根樹皮,還幸運地打到了兩只山豬,在小村鎮找到了座無人住的磚房給我們做新房,有人還用木炭在門上寫上兩個大喜字。他們說,長年都在愁云慘霧,趁這個日子歡樂一下吧。等天瀾大哥成親后,給我們領頭,到李定國那里去。
  “誰知道事情就有這樣巧,就在那天晚上,我們尚未圓房,你的爸爸就回來了!”
  紅面老人點點頭道:“若不是那么巧,就不至有以后悲慘的事了,我和你媽分開后,到川南去接家人,在路上就碰到清兵,一路提心吊膽,專揀小路行走,那料到了家鄉,我的家已成了瓦礫,家人全部死了,我悲憤之極,想投奔義軍,但又念著妻兒,于是又折回頭尋訪。
  “可是那時處處戰火,地方糜爛,我找不到妻兒,只好隨著流民逃難,穿州過府,一面覓食,一面找你們。
  “逃難逃了兩年。仍是一點不知道你們的蹤跡,這一天黃昏,我和十多個難友也逃到那個小村鎮,見另外一幫難民興高采烈,又唱又跳,非常奇怪,我找著一個人問,他說是他們的大哥桂天瀾難中成親。我急忙問新娘子是什么人。他說是帶有兩個兒女的寡歸,還聽說是川中大俠葉云蓀的女兒哩!
  “我一聽后血液沸騰,心頭火滾,扭轉頭便跑。我那時痛失家人,又經優患,不如意事太多,本來暴躁的性子新加暴躁了!也不曉得想想別人的處境,只恨得才癢癢的,自思:我尊天瀾如親哥,托妻寄子,他竟乘著我妻子在難,迫使成婚,賊子狠心,真不可恕,只因我和妻子一向極為恩愛,所以一聽到此事,就把罪過全推在天瀾身上。但停下一想,不知道妻子變心沒有?當晚我不加考慮,就夜探他們的洞房。”
  紅面老人停了一下,繼續說道:“我還記得那是個月黑風高之夜,我滿臉擦上煤煙,就去夜探他們的洞房,提防被認出。心想,看他們到底怎樣?如果我的妻子是被天瀾強迫成婚的,我就把這人面獸心的東西殺掉;如果是她自己愿意的,我就把他們兩個都殺掉。
  “我本想過了三更去,但入黑之后,自己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怎樣也忍受不住,遠遠瞧見那群難民賀客陸續走出新房之后,我就展開夜行術,到他們‘新房’外面偷聽。
  “這一聽,更把我氣得肺都炸了。我的妻子在里面吩咐孩子說:你記得從明天起改叫桂伯伯做爸爸。她的聲調一如平常,聽不出有什么悲苦的感覺。我正想動手,忽聽得天瀾大叫一聲有賊,我一怒就射進幾枝甩手箭,我的妻子,也一揚手打出了幾枚耳環,那是她自小練就的獨門暗器!”
  老婆婆面色蒼白,接下去道:“那時我們做夢也料不到是你。我的苦楚在兩年逃難中,什么也挨過了,要有眼淚的話,淚也流盡了。那時我們以為你已死了,就是不死,也難以生逢了。天瀾對我好極,我既愿意嫁他,自然該叫孩子喚他做爸爸,料不到你突然到來,而且不分皂白,一揚手就暗器紛飛。我們只道你是壞人,因此我才用耳環打你的穴道。”
  紅面老人凄然一笑,說道:“你不必講了,現在我一切都已明白,那是我的過錯。但那時怒火攻心,什么也不知道,天瀾縱身出來,我一照面就給地幾記辣招。”
  “那料天瀾功力比我深厚得多,幾招一過,我就知不是他的對手。那時你也跑了出來助陣,我是氣憤之極,心想:好!你們兩人既聯成一氣,今晚我只好忍辱逃跑,再在江湖投奔名師,練成絕技,怎樣也得報奪妻奪子之仇!”
  “這時天瀾避過我幾記險招,大約已看出是同門家數,大聲叫道:你是誰?快點說出來,以免自誤!在他大喝之時,你一枚耳環,又取我的三里穴,還有未走完的賀客打來的石頭和射來的箭,我悶聲不答,脫下了身上的黃衫,那是你新婚后給我做的,我舍不得穿,那天晚上,特地穿上,想氣氣你的,可是你竟看不出來。我脫下黃衫,展開鐵布衫工夫,把石頭羽箭,紛紛打落,但為了避你那幾枚耳環,緩得一緩,竟給兩羽箭射傷,鮮血染在黃衫上。我把黃衫向天瀾兜頭一罩,大聲叫道:有膽的,你把我殺了吧!他‘咚’的一聲,倒在地上。我轉過身便跑,以后你們怎樣鬧法,我都不知道了。”
  老婆婆道:“那時我也聽出了你的聲音,整個都傻在那兒,等到清醒時,哪里還瞧得見你的影子?我只好把天瀾救醒過來。”
  老婆婆說到這里,大家都感到心頭沉重,空氣都好似凝結起來。冒浣蓮輕輕嘆口氣道:“這都是因為戰爭!”老婆婆喃喃自語道:“是的,誰都沒有錯,錯的是戰爭。是戰爭拆散了家庭,分離了好友,引起了誤會,造成了慘劇。這筆帳要記在滿洲韃子身上!”
  老婆婆緩了口氣,繼續說道:“天瀾醒來后,眼淚直流,過了許久,才對我說:妹子,天成還在人間,咱們無論如何也得尋著他,讓你們家庭團圓。我當然也是這樣想,可是天成火爆的性子,我知道得最清楚,這件事情,恐怕他至死也不會原諒我們。”
  “我們冷靜下來之后,再從長計議。天瀾道:事已至此,妹子,要委屈你,咱們還是做掛名夫妻吧,人海茫茫,夭成一時難于尋找,逃難的日子,又實在過不下去,何況你還有兩個小孩絆著身子,也只有先投奔李定國再說罷!就這樣,我們帶領著一群難民,投到李定國軍中,我們表面上是夫妻稱呼,實際上卻以兄妹相待。現在我也不怕說出來,幾十年來,我和天瀾可都是玉潔冰清,沒有過半點茍且之事!”
  紅面老人用袖子揩了揩眼淚,說道:“妹子,這個我早已知道了!”老婆婆看了他一眼,正待發問,紅面老人卻不停口地說下去道:“可是那時我卻把你們恨透了。我仗著單身一人,無牽無掛,四處飄流。后來直走到回疆,在天山之南,遇到了也是萬里投荒、隱身漠外的武當名宿卓一航,跟他學了九宮神行掌和鴛鴦連環腿兩樣絕技。當時我為了恨你們,發誓不再用你父親傳授的功夫。我也自知,若論到本門功夫,天瀾和你都要比我高。”
  凌未風這時插了句話道:“卓一航我小時候也見過,他是師父晦明禪師的好友。可惜我到天山沒多久,他就死啦。”紅面老人睜大眼睛看看凌未風,“噫”了一聲道:“原來你就是晦明禪師的關門徒弟。我飄流到回疆時,也聽得晦明禪師大名。想跟他學劍,可是三上天山他都不肯收我。后來給我磨得太多,才叫我另投名師,指引我去見卓一航。他老人家現在恐怕已近百歲大壽了。”老婆婆也點點頭道:“怪不得你劍法這樣厲害!算起來你這小伙子竟跟我們兩老是同輩。”凌未風微微一笑,連道“不敢!”
  紅面老人繼續說道:“卓一航是晦明禪師的好友,武功自然也是頂尖兒的。我學了七年,自信兩種絕技已得真傳。就趕回四川尋找你們報仇,這時四川早已被清軍平定,只有李闖王的殘部,還占在川滇邊區。大劫之后,面目全非;親戚故舊,半登鬼域,我怎樣也找不到你們,也無從打聽。后來輾轉尋訪,偶然聽武林名手說起,劍閣絕頂,隱有高人,我猜是天瀾,這才兩番到來尋仇打斗!”
  老婆婆道:“我們投奔了李定國后,不久便得到重用。天瀾成了李定國的心腹愛將,我也幫著管理寨營事務,本來高級將領是可以和家屬同住的,但我們卻自愿分開。李定國有一天問及,天瀾把全部事情都告訴了他,李定國慨然說道:我必定幫你的忙,要令你們兄弟和好,夫妻重圓。他也真夠義氣,在軍務繁忙中,還派人到處查訪天成的下落,誰知大成竟是到了回疆呢!”
  “那件黃衫,那件我新婚后親手所做給天成的杏黃衫子,我把它珍藏起來。衫上還染有天成的幾點鮮血,我要把它留給仲明。仲明從小至大,我給他做的衣服,也都是黃色的,軍中叫他做黃衫兒。有人奇怪問我,為什么總是做黃衫給孩子穿?我只是苦笑不答。這原因,我一直沒有對仲明說過,我發誓要等他們父子見面后,才告訴他知道,天可憐見,今天他們父子到底是見著面了!”
  黃衫少年聽到這里,淚流滿面,低低喚了一聲“媽媽”老婆婆用手輕輕撫摸他的頭發,繼續說道:“李定國初時占據川黔力抗清兵,聲勢也很浩大,可惜夕陽雖好,已近黃昏,清軍平定中原之后,興兵三路,大舉來攻,洪承疇、吳三桂等大漢奸都是滿軍的前驅,而張獻忠余部的另一股主師孫可望忽然在陣前叛變,投降了滿清。李定國一路敗退,直給退到緬甸,在孟臘吐血而亡。臨死前他在病榻上交代軍務之后,將一封信交給天瀾,說道:若你他日見著天成,將這封信交給他看吧!天成既是武林名家弟子,他不相信你,也該相信我!李定國是一軍主帥,英風俠氣,當時真可說是萬流景仰。他的話一言九鼎,真難得他在臨死時還沒有忘記天瀾的事!”
  “李定國死后,我們從緬甸回來,那時川省義軍已全部瓦解。天瀾叫我與他同到劍閣隱居。他說他以前曾奉李定國之命,到過劍閣幾次,那里果木野獸很多,可以不愁生活。至于他以前去劍閣做什么,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紅面老人接下去道:“我探出他們在劍閣隱居之后,就攀登棧道去尋找他們,那時我也收了一個徒弟,名喚于中,功夫也還過得去。我帶他到劍閣,叫他在谷底等我,我是準備若萬一不敵,埋骨荒山,也得有個人料理。
  “我半夜到來,大出天瀾意料之外。他要向我解釋,可是我二十年來忍辱負重,積忿極深,哪里肯聽他的話,一見面就用九宮神行掌的絕招打他,他被迫招架。我自以為學成絕技,勝券可操,不料他的功夫也沒擱下,不但本門的大力鷹爪功已練得爐火純青,而且學成了武林中的絕技‘綿掌’,比我的九宮神行掌還要厲害!他與我過招時一味退讓,可是,我卻以為他內疚于心,所以才會如此,更是氣憤,越發緊迫,準備與他同歸于盡。我們越打越急,他一路退讓,我一路進逼,看看把他擠到懸崖之邊,忽然有人大叫天成,我凝眸一看,正是我的妻子和一個黃衫少年來啦!我情知這少年一定是我的兒子,他自小與我分離,我也不知他長得怎樣,不禁呆了下來,迎上前去看他。不料他手一抖,發出三枚金環,他的暗器功夫,已全得母親所授,勁道更是比他的母親還要厲害!天瀾躍起一拍,替我打落一枚,我失魂落魄,不知躲避,其他兩枚,全都結結實實地打中了我,我閉了穴道挺住,還是十分疼痛!那時我悲憤之極,自思妻不以我為夫,子不以我為父,還合力謀我,我還在此做甚?一扭身就向懸崖躍下!耳邊只聽得我的妻子大聲喊叫和兒子的哭聲!”
  紅面老人講述至此,話語一停,低低喘息。她的徒弟天中托了一盤果子過來。并倒了一杯山茶,遞過去道:“師父,你吃點東西!”紅面老人低低說道:“好徒弟,師父也虧了你,大家都吃點東西吧!”
  過了一陣,于中接著說道:“我奉師之命,在下面接應師父,事先也沒告訴我到底是為了什么,只說所找的是他平生唯一的強仇大敵,我在下面遙聽師父在上面呼喝之聲,一顆心卜卜地跳個不休,沒多久,忽見師父從上面滾下,我急忙上去接著,幸好師父受傷不重,他一起來,就揮手叫我快走,星夜離開了劍閣。我問他,他什么都不說,只是要我和他一道,苦學絕技!”
  老婆婆呷了口山茶,接下去道:“那晚我和竹君同睡,半夜醒來,忽聽外面似有打斗之聲,我本意是要死時才告訴孩子的,因為我不愿孩子純真的心靈,蒙上陰影。所以他一直不知你是他的父親。他一出手,天瀾就大叫:這人是你的爸爸,可是已經遲啦!”
  黃衫少年道:“我在劍閣長大,也覺得父親神情有點奇怪,他們雖很和睦,可是晚上我跟父親,妹妹跟母親,十余年來如一日,日常相處,他們也都客客氣氣,和我小時在軍中所見叔叔嬸嬸大不相同,可是我也絕未料到里頭有這樣復雜的情節,那晚養父和媽媽流著淚將事情告訴我,儼如晴天起了霹靂,我也不知道該恨誰才好,我只能恨我自己!我迷迷茫茫,手提雙劍,飛奔下山,養父在我背后,嘆了口氣,也不攔我。下山之后,我什么也不想,也不知從那里找尋我真正的父親,只是白天黑夜,無時不刻都好像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叫道:你殺死了你的父親啦!我再也忍受不了,一天晚上我在荒野到處亂跑,自己折磨自己,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天,沒多久就昏倒在原野上!”
  說到這里,忽聽得外面有微微聲響,老婆婆一指凌未風,未待開言,凌未風青鋼劍已嗖的出手,輕輕一掠,似大雁穿出屋外。老婆婆道:“這聲響未必是人,但有防備總好點。有凌大俠在此巡視,我們可不必再怕小賊來騷擾了!”
  黃衫少年繼續說道:“我在雪地上昏迷了也不知多少時候!后來才給五龍幫的賊人救醒。以后就迷失了記憶,連自己的名字和來歷都忘記了。”
  冒浣蓮道:“以后的事情我替你說吧。”她將遇見黃衫少年和怎樣醫治她的經過,一一告訴給老婆婆和紅面老人,老婆婆又悲又喜,拉著她的手輕輕說道:“浣蓮姑娘,我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謝你才好!”
  紅面老人也定晴看著冒浣蓮,又啜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姑娘,我記起你來了,你就是那日在劍閣觀戰的人。聽竹君講,你還幫了我們大忙哩!”
  “你在劍閣那夜,是我第二次來找天瀾算帳。事情也真有這樣巧,竹君長大了,也像她的哥哥一樣,用暗器傷了我。而我為了救她,又抱著清宮衛士,江湖以前聞名的巨盜‘八臂哪咤’焦霸,同墮深谷,我雖然把他殺死,但他也把我弄成殘廢。”
  竹君一手輕掠頭發,一手拉著冒浣蓮的手道:“我當晚急痛攻心,自懸崖躍下,幸好我在深山長大,長期與猿猴為伍,雖不敢說輕功絕頂,但身手也還靈活,我翻翻滾滾,直下深谷,發現了爸爸已給于中師兄救醒,我就過去見他。那時他雖然傷重,見了我還是高興得很,拉著我問長問短。我告訴他,二十年來,我都是和媽媽睡在一起,媽媽怪疼我的。他聽了喃喃道:“那么難道他們只是掛名夫婦?我也聽不懂他說的意思。”
  老婆婆暗暗點首,心道:“怪不得他剛才說早已知道。”紅面老人尷尬一笑,接著說道:“過了幾天,仲明的媽媽回來了,那時我因為傷重,不能動彈,于中和竹君只好在谷中服侍我。她到了之后,才合力造起這間石屋。
  “我們大妻重逢,恍如隔世。她一路在我病塌邊含淚訴說,我明白了一切,火氣也都消啦!過后她還怕我不相信,拿出了一封信來。這封信是李定國臨死前留給天瀾師兄,叫他交給我的。這封信寫得非常懇切,他以一軍主帥身份,擔保天瀾不是壞人。并證實天瀾和她只是對掛名夫妻。
  紅面老人說至此處,伸出手撫著黃衫少年的頭發道:“要不是我還想著見你一面,那時我就直想了此殘生!天瀾師兄對我恩深義重,我卻迫死了他!我實在不是人!兒啊!我要你今后改姓桂,就是為了報答他。你將來結婚生子,第一個算是桂天瀾的,承繼桂家香火。第二個才算是我的孫子,承繼石家香火。兒啊!你要一世記著你養父對你的恩德!”
  紅面老人石天成與桂天瀾之間的思恩怨怨,至此大白,眾人均不禁黯然神傷,烯噓嘆息!老婆婆忽然一手取過黃衫少年背上的行囊,解開一抖,抖出幾件黃衫。紅面老人嘆道:“兒啊!這幾年難為你了,虧你還能體諒你媽的苦心,雖然失了記憶,黃衫服飾還是未改。”老婆婆悶聲不響,忽然揀出一件杏黃衫子,遞過去道:“大成,你看看這件黃衫,可不就是當年我給你做的那件,上面還沾著你幾點血跡!”紅面老人接過一看,流下淚來。老婆婆道:“我們一直珍藏著這件衫,在仲明十八歲那年,才交給他保存,我們告訴他這是一件家傳信物,將來憑這件衣服可以找到一個失散了的親人。他當時很是疑惑,也曾發問,我要告訴他還未到時候,不必多問。這個孩子很聽話,果然珍藏起來,你看他流浪了這么多年,還是藏得好好的!”
  紅面老人把黃衫展開,二十年的的往事在淚光中搖晃,一時只覺萬箭穿心!這件黃衫,現在已經陳舊不堪了,可是在他眼中,還像當年妻子新縫好交給他的樣子。他忽然吩咐黃衫少年把一技點著的松枝拿來。荒谷無燈,石室中點著一扎松枝照明。黃衫少年如言取過一枝燃著的松枝,紅面老人將黃衫在火上一罩,頓時燃燒起來,說道:“今日一家團圓,這不祥之物,再不要保存它了!”
  突然,黃衫少年叫道:“你們看,那是什么?”眾人定睛看時,只見那件燃燒著的黃衫,忽然在火光中現出一幅圖畫,圖中現出一道瀑布,在瀑布的盡頭,水像珍珠簾子一伸,掛在一個山洞前面,山洞石門緊閉,火光中還現出七個大字,“左三右四中十二。”眾人詫異非常,都不懂這是什么意思,黃衫燃燒得非常迅速,霎忽之后化為灰燼,冒浣蓮將畫默記心中,準備他日重繪。
  紅面老人莫明所以,問道:“這是怎么搞的?”冒浣蓮道:“我聽傅伯伯說過,有一種野草,燒成灰后,和水調勻,用來寫字,字跡不顯,但一經焚化,就露出來。有一些秘密的幫會,曾利用過這種野草,制成隱形墨水,來傳達極秘密的信件。可是這種草很難找,用法也很少人知道。”
  紅面老人道:“上面的字,我認得是天瀾師哥的,可是他這幅圖卻是什么意思?”老婆婆也詫異道:“我也未聽他說過。他自從到劍閣隱居之后,越發沉默,常常整天都難得說一句話,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畫的!”
  不說眾人在屋內亂猜,且說凌未風受老婆婆之托,仗劍在外面巡視。山谷中幽泉鳴咽,螢火隱現,他想屋中人悲慘的遭遇,又聯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悲從中來,無可斷絕。正思想間,忽見遠處有兩條黑影飛馳而來。
  凌未風心中暗道:“這兩人想必就是老婆婆聽說的賊人,且看看他們的行徑。”身子一伏,隱在草莽之中。這兩人身法好快,霎忽到了面前,只聽得其中一人說道:“聞說桂老頭兒躲在劍閣!何以找不著他,只見一間殘破的茅屋?”另一人道:“等韓大哥來就有辦法了,就是怕他不來。說話之間,兩人已離開凌未風四五丈地。凌未風暗暗搓著一小塊泥土,團成小小的泥丸,雙指一彈,正正打在后面那人的肩上,那人驀然驚起,游目四顧,杳無人跡。這時恰值一陣風吹過,旁邊一裸大樹,飄下幾片樹葉。那人也是內家高手,起初以為是樹上落下的泥土,繼而一想,是樹上落下的,自己不會感到一陣酸痛。他拍拍前面的人道:“并肩子站著,有線上的朋友來了!”前面那人回頭說道:“陶大哥,你見了什么啊!”被喚做陶大哥的悶聲不響,一掖衣襟,飛掠上樹,正待瞧望,忽然足踏的那根樹枝,又是喀嚓一聲,開根折斷。幸而他的輕身功夫很俊,一個“細胸巧翻云”,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兀是張目四顧,凌未風不禁笑出聲來。
  這兩人回聲罵道:“是線上的朋友,請出來指教個三招兩式,鬼鬼祟祟暗中捉弄,算什么英雄?”凌未風笑著站了起來,說道:“我就在這里啊!誰叫你們看不見?”
  這兩人一個名叫八方刀張元振,一個名叫黑煞神陶宏,都是陜西的獨腳大盜,論功夫倒不是庸手,只是輕功暗器之術,卻遜于凌未風,這番被凌未風暗中考較,都很生氣,一左一右,猛向凌未風撲來!
  凌未風單掌護胸,凝身不動,左面的張元振一拳打到,他才突地沉掌橫截,張元振微吃一驚,一記“手揮琵琶”,將凌未風的橫勁化開。陶宏在右面駢指如朝,旋身撲進,伸指便點凌未風的“涌泉穴”。
  凌未風側身閃過,反手一點,也向陶宏腰間的“敬凱穴”點來,口中笑道:“你這廝也會點穴?”凌未風出手如電,陶宏含胸吸腹,雖未給真個點中,衣裳已給凌未風戳了一個小洞,趁勢雙指一鉤,撕開了一大片。
  陶宏往旁疾道,喝道:“你是什么人?”凌未風道:“你又是什么人?”張元振這時已看清楚凌未風險上的刀疤,吃了一驚,叫道:“你是不是名喚天山神芒的凌未風?”凌未風傲然說道:“你也知道我的名字?”張元振道:“你在西北混得好好的,何苦來趟這趟渾水?”凌未風聽不懂他的話意,喝道:“什么叫做渾水?天下人管天下事,你們敢來欺負殘廢老人,我可不能不管!”
  陶宏急忙抱拳說道:“凌大俠,你是說桂天瀾殘廢了?我們不是他的仇人,他在哪里?煩你引見引見。”
  凌未風未及答話,遠處又有三人飛奔而來,凌未風一看全是上了五十歲的老漢。張元振、陶宏二人作了個羅圈揖,說道:“羅當家、達士司和盧舵主都來啦。咱們合字的朋友,一瓢水大家喝啦!”凌未風一聽,便知是綠林的切口,綠林中人在搶劫一票財物時,苦碰到另一幫的也來攔截,如不想火拼,就得答應“見者有份”,大家分贓。“合字”是指“同道中人”,“一瓢水”是指“財貨”。凌未風十分詫異,這些人到荒谷中做什么“買賣?”
  張元振指著凌未風道:“這位是西北游俠天山神芒凌未風。”那三人漫不經意地點了點頭,張元振又對凌未風一一介紹道:“這們是在川北眉山安窖立柜的羅當家羅達,這位是石砥土司達三公;這位是青陽幫的舵主盧大楞子。”凌未風一聽,知道這三人都是四川響當當的角色,自己在西北名頭雖大,卻從未到過四川,怪不得他們聽了自己名字,也只等閑視之。但卻不知何以一夜之間,竟有這么多位綠林高手到此,而且其中還有一位以鋼筋鐵骨聞名武林的外家高手達土司!
  當下張元振又道:“這位凌大俠,是桂老頭兒的朋友,他說桂老頭兒殘廢啦,我們想請他引見。”后來三人齊聲道好。凌未風本想將桂天瀾已死之事告知,隨后一想,卻又忍住。心想他們既自稱是桂天瀾的朋友,且先帶他們見石老太太再說。
  且說紅面老人和老婆婆等正在猜測桂天瀾遺下的怪圖。忽聞外面人聲腳步聲響成一片,老婆婆拔劍說道:“難道有什么賊子到來,連凌未風也擋不住?”她迎出屋外,只見凌未風一馬當前。高聲叫道:“石老太太,有幾位朋友要來看你,他們說是桂天瀾前輩熟識的!”
  張元振和達土司聽凌未風口叫“石老太太”都覺詫異,他們唱了一個肥喏,說道:“桂老嫂子,還記得我們嗎?天瀾兄在這里嗎?”老婆婆面色一沉,隨即說道:“桂天瀾已給清宮衛士害死啦,你們來遲一步了,我的當家方天成倒在這屋子內,只是他現在已是廢人,可不敢請老朋友們進去!”說罷橫劍在門口一站。
  張元振和達土司,都是桂天瀾和她在李定國軍中之時,所認識的人。張元振是一股山匪頭領,當時也聽李定國的號令,達土司則曾有一次借路給李軍通過,那次接洽惜路的人正是桂天瀾,那時她還是桂天瀾的掛名妻子。
  張元振和達土司聽老婆婆這樣一說,全都怔著!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老婆婆另有一位“當家”,只疑她是說謊,只是見她橫劍擋在門前,又不敢貿然動手。要知道這老婆婆當年是李定國軍中第一女杰,五禽劍法,馳譽川中。達土司還不怎樣,張元振已是有點心怯。正遲疑間,忽見遠方又是一簇簇人影。
  眾人正凝視間,忽聽得青陽幫舵主盧人楞子道:“是石老嫂子嗎?我叫盧大楞子,當年曾受過令尊的恩典,也曾叨擾過賢伉儷的一席酒,石大哥若在此處,理當容小弟進去拜見。”盧大楞子是峨嵋派的俗家弟子,少年時酗酒使氣,得罪過兩個極厲害的江湖人物,幸得石大娘的父親川中大俠葉云蓀出頭化解,才告無事。經此一來,他的氣質也改變了許多,因此對葉云蓀很有好感。后來石大成結婚時,他也來作賀。自吃了那頓喜酒之后,一別三十余年,石大娘和桂天瀾的事情,他就全不曉得了。
  老婆婆重睜雙眸,仍是橫劍當門,瞧著盧大楞子道:“謝謝這位朋友好意,只是我們當家的已被清宮衛士弄成廢人,昨晚他們還曾到荒谷搜查,打傷了我的女兒,我們當家的正等待這班鷹犬再來,可不愿連累朋友。”盧大楞子氣沖沖道:“有這等的事?”
  說話之間,遠處的那簇人影,已到了石屋之前。老婆婆厲笑一聲道:“你看,這不是衛士老爺們來了!”盧大楞子扭頭一看,果然是五個穿著一色青衣服飾的衛士,散了開來,采取包圍之勢。
  盧大楞子道:“我給你打發他們!”身形方起,卻給眉山寨主羅達拉著道:“盧大哥,且慢,咱們別忙犯這趟渾水!”
  這五個衛士中,有三個是大內高手,為首的叫王剛,曾以金剛散手名震武林,另外兩人一叫申天虎,一叫申天豹,是兩兄弟,以滄州洪四把子真傳的吳鉤劍法,稱為武林一絕。又另外兩人則是川陜總督府的衛士,一叫洪濤,一叫焦直,以前也是川中綠林人物,后來川陜總督網羅了去的。這兩人此來是給王剛他們帶路。
  洪濤、焦直和羅寨主、達士司、張元振等都是相識,知道他們的武功不凡,當下對王剛說了一聲,隨即打招呼道:“咱們奉命捉拿欽犯石大成,其余不相干的人都沒事。朋友們,借個路!”
  盧大楞子暴聲喝道:“這不成!”羅達卻道:“大哥,別人正點子還沒開腔呢,你急什么?”羅達、張元振、陶宏、達土司等,雖則是綠林人物,雄霸一方,可卻只是普通的綠林道,與李自成、張獻忠不可同日而語。他們只是嘯聚山林,但求立足而已,因此與官兵素來河水不犯井水,有時還互相孝敬,各保平安。若要他們與大內衛士作對,包庇欽犯,他們可不大愿意,而且他們與桂天瀾、石天成也沒什么過命的交情。
  老婆婆抱劍當胸,向盧大楞子一揖說道:“我老婆子多謝這位熱心的朋友,可也不敢叫好朋友為難,我雖年老,還不含糊,我接下來好了,朋友們,請閃開!我要會一會這些皇帝老賊的狗爪子?”
  老婆婆一展劍鋒,飛身欲出。凌未風搶先一步,攔在前頭,高聲叫道:“老大娘,這幾個兔崽子留給我吧,我有許久沒有吃兔子肉了,你若手癢,我就留兩個給你!”說罷,足尖一點,儼如巨鳥飛騰,掠起一陣風聲,單身落在五個衛士的前面。老婆婆哈哈笑道:“好,我讓你,你有胃口就全吃掉好了!”
  凌未風單足點地,身子一旋,對蓄勢待發的五個衛士,環掃一眼,冷然發話道:“這里的事情主人交托給我了,你們沖著我來吧!”洪濤面向群豪,高聲說道:“你又不是正點,憑什么要替人挑大梁?朋友,咱們河水不犯井水,各管各的啊。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哪里不套個交情,我們認你是個朋友奸人!”
  凌未風說話十分沖撞,你道何以洪濤對他如此客氣?原來剛才盧大楞子那么一嚷,而洪濤又認得羅達、達土司等和他一路。只恐凌未風一出手,這些人會幫他。這幾個人全是綠林高手,凌未風他雖不識,便只看他亮出的這手輕身功夫,就非同小可,自己這邊五個人,如只對付石天成夫婦,加上他的女兒和徒弟,那是綽有余裕。但若群豪聯起來合斗,可就討不了好去。因此他雖悶著一肚子氣,還是不能不套交情,說好話。他只道凌未風也是像羅達一樣,乃是綠林人物,可以利用的。
  那料他不說猶可,一說之后,凌未風猛然喝道:“放屁,誰是你的朋友!”他見洪濤望著群豪,亢命說道:“你們只沖著我一個人來好了!”說罷轉過面對羅達等人說道:“各位朋友,若看得起我,請不要助拳,免得他們說我們以眾凌寡。”
  這時黑夜漸逝,曙色初開,晨光曝微中,大內衛土的首領王剛看清楚了凌未風面容,忽然跨前一步,陰側側地道:“你這廝是不是凌未風?”凌未風傲然說道:“是又怎樣?”王剛怪笑幾聲,向眾衛士招手道:“你們看清楚了,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天山神芒凌未風,夜鬧五臺山,搶走舍利子,全有他的份,凌未風,別人怕你,我們可不怕你,你乖乖地跟我們走吧!”
  原來楚昭南在云崗逃脫之后,回京報告,清廷把凌未風繪圖造像,分發各地,列為頭等欽犯。比較起來,他比石天成夫婦更為重要,清廷更欲得而甘心。王剛諸人無意之中,碰著了他,又驚又喜。王剛自恃金剛散手,平生無敵,他本想鉆營禁衛軍統領的地位,不料楚昭南回京后,康熙卻把這位置給了楚昭南,連副統領張承斌都升不上去。王剛大為不服,早就想找機會斗斗凌未風,間接煞住楚昭南的氣焰。
  凌未風冷笑一聲,青鋼劍拔在手中,劍尖一指,正待發話,猛聽得背后有人高聲喝道:“凌大哥,留下我的一份!”屋中一人,手提雙劍,旋風似的飛奔出來,此人正是黃衫少年桂仲明。
  凌未風將劍拋起接下,嘻嘻笑道:“他是石老前輩的公子,他可就是你們要找的點子之一,他這一來,我可不好意思獨吞了。”
  王剛板著面孔,冷冷說道:“你們既然替石老兒出頭接著,那就劃出道兒來吧,你兩人若輸了又怎樣?”
  桂仲明說道:“我若輸了,全家讓你們拿去!”凌未風笑道接道:“連我也算在內。”盧大楞子在旁插口道:“這不公平,還沒有說他們輸了又怎樣?”凌未風道:“這可不必說了,反正他們逃不出去。”
  王剛怒道:“好小子,你們有多大本事,敢如此目中無人?咱家不慣耍嘴,外面見真章去!”洪濤叫道:“且慢,我們雖說是捉拿欽犯,大家可都是武林中人,我要請在場的羅大哥、達土司等做個證人,這規章可是他們自己定的,免得各位大哥說我們以強欺弱,以大壓小。”洪濤終是顧忌在場的達士司諸人,恐怕他們會幫凌未風,因此拿話先壓著他們,既然他們做證人,他們當然就不能出手。
  盧大楞子哼了一聲,羅達搶著說道:“這個自然,我們也想開開眼界!”凌未風抱劍一揖說道:“承各位看得起我,兩邊都不助拳,那好極了!石老大娘,你也不必來了。”老婆婆仍是橫劍當門,高聲說道:“我來什么?我老婆子信不過你,還肯把全家大小付在你的身上?你們要打,可就快打,要離開遠一點打,我當家的養病,不許你們在這里嘈吵!”
  凌未風哈哈笑道:“你們聽見沒有?老大娘不許我們在這里打,外面山谷寬闊,咱們外面打去。”王剛把手一揮,五個衛士同時向外面谷中盆地跑去。申天虎悄悄問道:“他們會不會逃跑,敢不敢跟來?”王剛道:“那不會。”申天豹回頭一望道:“王大哥,這可說不定,他們現在還未起步呢!”
  二申陡的凝步,正待喝罵激將,猛然間,只見兩條黑影,快如閃電,直撲過來,還未看清,已覺衣襟帶風之聲,拂面而過。王剛身形驟起,疾如飛鳥,往前便追,申家兄弟也猛的醒起,急忙飛跑。
  二申轉過山坳,剛到盤地,只見那兩條黑影已站在當中,凌未風單劍平胸,桂仲明雙劍交錯,冷冷笑道:“衛士老爺們,這幾步路,你們都走得這樣慢!”二申又驚又惱,知道這是敵人故意較量他們。心里罵道:“你們別狂,輕身功夫算得什么?等會叫你嘗嘗咱們的吳鉤劍法的滋味!”
  過了一會,羅達等人也己到齊,其中還多出一位紅衣少女,一對秋水盈盈的眼睛,注視著黃衫少年桂仲明。
  這紅衣少女正是冒浣蓮,她腰懸寶劍,手里還握著一把奪命神砂,她本意是想出未助陣,但一跨出門,老婆婆就告訴她,如非敵人傷害她,千萬不能出手,免得損了凌未風的名頭,因此她也雜在群豪之中,兩眼緊緊盯著桂仲明。王剛突見多出一個少女,又見她這副神情,不覺瞧了她好幾眼。
  這時朝日初升,曉霞映照,幽谷中的螟巖怪石,豁然顯露,群豪和冒浣蓮箕踞作壁上觀,在凹凸不平的山谷盆地中則兩陣對圓,劊拔弩張。正是:荒山劍氣沖牛斗,萬木無聲待雨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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