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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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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塞外奇俠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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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8:15:51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回 不速之客
  哈薩克族的酋長這一下驚喜交并,摟著自己的兒子,滴下淚來,連連向楊云聰道謝,塔 山族的酋長翹起大拇指,大聲道好。孟祿默言無聲,飛紅中喜氣洋洋。
  楊云聰對哈薩克族的首長道:“叛賊楚昭南交給你了。”哈薩克族的酋長命人將楚昭南 用鐵索縛個結實,任他多好武功也掙不脫,準備在第二晚上,再召集各族酋長到來,舉行復 仇的儀式,將楚昭南活祭死難的戰士。楊云聰和飛紅巾累了一個晚上,飲了馬奶之后,各自 休息。分手前飛紅巾對楊云聰盈盈一笑,低聲說道:“明兒見,咱們再細細談。”楊云聰黯 然點頭,飛紅巾又笑道,“干么你還不開心?你有什么話兒,明天好好的說,你有什么要 求,我都可以答應你的。”說罷,又回眸一笑。飛紅巾滿心以為明天楊云聰就會對自己表白 相戀之情。這一晚做了好幾個美夢。
  第二天一早,楊云聰在帳篷里給人喚醒,報說外面人有找他;楊云聰披衣起視,哈薩克 族的酋長帶了一個中年漢子進來;楊云聰叫道:“啊,辛龍子,原來是你,你怎么也找到這 里來了?”
  辛龍子是卓一航到新疆之后、所收的弟子,他本是哈薩克族一個牧民的兒子,投師之 后,虔心向學,不理外事;對本門拳劍已得真傳,在天山之時,和楊云聰楚昭南都時相在 還,只是他脾氣怪僻,和楊云聰倒并不怎樣投合,反而和楚昭南很談得來,三人時時議論武 功,都以兄弟相稱。辛龍子和哈薩克族的酋長,本來相識,哈薩克族的酋長也很高興,自己 的族人中,有這樣一個武當派名劍客的門徒。
  辛龍子見了楊云聰,翻著怪眼問道:“我的師父呢?你可知道他的去處?”楊云聰笑 道:“怎么我這幾天老是給人查問,白發魔女向我要你的師父,現在你又來問我了。”辛龍 子道:“我就是碰見白發魔女這老妖怪,才來問你的。我向白發魔女問師父的下落,她把我 踢了一個筋斗,連連冷笑道:‘你去問晦明禪師的弟子楊云聰去。我才懶得管你的師父 呢!’哼,她不管,她把我的師父迫得在天山立不住足。如果她把我的師父害了,我雖然本 領不濟,苦練幾十年,也要找她報仇。”楊云聰笑道:“白發魔女絕不會傷害你的師父的, 你放心好了。你的師父,我見是見著了,可是一點也下知道他的下落。”楊云聰把當日的情 形細細說了。辛龍子紅著眼睛道:“走遍草原,我也要把師父找到,我還有一兩套劍法未學 哩,就可惜沒有一把好劍。”說罷,盯著楊云聰腰間的兩把佩劍,楊云聰笑道:“可惜我這 兩把佩劍都是師父的寶物,要不然送一把給你也沒有問題。”辛龍子道。“我就是覺得奇 怪,怎么你佩著兩把寶劍,我可沒有想到要你的東西。”楊云聰道:“這兩把劍你還不認識 嗎?一把是我的斷玉劍,一把是楚昭南的游龍劍,在天山之時,你是見過了的。”辛龍子又 翻著怪眼道:“怎么他的寶劍會到你的手中?”楊云聰黯然說道:“我這不成材的師弟,他 投降了清軍,甘心為虎作悵,是我把他拿下來了。”哈薩克族的首長插口道:“是呀!今晚 我們還要舉行復仇儀式呢!你也留在我里瞧瞧熱鬧吧。”辛龍子“啊”了一聲說道:“師兄 活捉師弟,這也真是武林中的奇事!”楊云聰忽然想起一事。問辛龍子道:“你還要回天山 去的?是不是?”辛龍子點點頭道:“當然回去,我去找師父,找到了就和他一道回山,若 找不著,我也要回去一轉,拜別晦明師伯再去找他。”楊云聰解下楚昭南的游龍劍,遞給辛 龍子道:“這是我們鎮山的兩劍之一,不能落在外人手中。我東飄西蕩,出生入死,不知什 么時候能回天山,更不知什么時候遭遇不幸,我拜托你把這劍繳回給我的師父,同時請為我 向他告罪,因為楚昭南犯了師門大戒,我來不及稟告他老人家,已先自把他處置了。”辛龍 子接過室劍,手指微微顫抖。
  帳幕外又有人聲稟告,這回來的是飛紅巾的侍女,對楊云聰道:“哈瑪雅小姐請楊大俠 過去。”辛龍子也想告辭了,哈薩克族的酋長苦苦把他留著,說道:“你離開部落已許多年 了,好些事情,你都不清楚。我們的族人正給人欺負呢。你就多留一兩天,和族人敘一敘 吧。”辛龍子點頭答應,楊云聰獨自走過飛紅中的帳幕。辛龍子好奇問道,“怎么楊云聰和 一個什么小姐很有交情嗎?”哈薩克族的酋長笑道:“這位哈螞雅小姐就是南疆鼎鼎大名的 飛紅巾女英雄呀:他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時。怎么,龍子?你不知道飛紅巾的大名嗎?”辛 龍子搖搖頭道:“我十二、三歲上山,住在天山上二十年了,怎會知道你們草原上出了個女 英雄?”哈薩克族的酋長道:“聽說他就是白發魔女的徒弟呀!”辛龍子恨恨地道:“自發 魔女欺負我的師父,可是她從來未帶過徒弟來,我怎會知道什么飛紅巾飛白巾!哼,白發魔 女的徒弟,想來也不會是什么好人。”哈薩克族的酋長皺著眉頭道:“你全心學藝,那是非 常之好,可是對外面事情,一點不聞不問,那是會吃虧的呀。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當心會 上當哩。飛紅巾是南疆各族的盟主,她打仗打得非常之好。人人都稱贊她,怎么會不是好 人!”辛龍子給他教訓一頓,很不高興,但礙于他是老族長,未便發作。恰好,有人來請族 長,哈薩克族的首長道:“這兩天事情非常之忙,反正你是我們自己人,你到各處去走一走 看一看,和族中的兄弟姐妹們敘一敘吧,我不陪你了。”
  再說楊云聰走到飛紅巾的帳幕,飛紅中請他吃了早餐,拉他到草原散步。草原的清晨, 朝陽普照,綠草凝珠,就宛如一個剛剛梳洗過的少女,展開她的笑臉,美麗極了,嬌艷極 了。飛紅巾喜上眉梢,傍著楊云聰低聲唱歌,楊云聰心中的思想如浪潮沖擊。那里聽得進 去?飛紅巾唱完了幾支草原小調,見楊云聰若有所思,拉著他的手道:“云聰,有什么話你 說呀,我們相處的日子很短,但卻相處得很好,你說是嗎;你昨晚說把我當成妹妹,那么哥 哥的心事,妹妹應該知道呀,云聰,你不知道。在那次草原混戰,失散了你之后,我是多么 惦記著你!”楊云聰咬著牙根,低聲說道:“哈瑪雅,你是我的好妹子,我一生都把你當成 好妹子。”飛紅巾盈盈笑道:“除了是好妹子之外,就不是其他的了嗎?”楊云聰點點頭 道:“是的,只是兄妹。”飛紅巾見他非常莊重,面上流露著一種痛苦的奇怪的表情,驀然 吃了一驚,跳起來道:“云聰,你說什么?是不是你另外有了人了?”楊云聰點點頭道: “是的!在你之前,我碰著一位小姐,她就是……”飛紅巾顫聲插問:“她就是納蘭秀吉的 女兒嗎?”楊云聰又咬著牙根答道:“是的!”飛紅巾的面上突然了變顏色,有如明朗的天 空,遮上烏云。她不發話。她忍著眼淚,堅強的性格與初戀少女柔軟的心沖突起來,這霎那 間,他完全混亂了,她從來沒有試過這樣的激動,最兇猛的敵人也不會像楊云聰那樣令她震 撼,卒之,她外表的堅強給內心的痛苦征服了,她掩著面道:“哈,孟祿他們說的話竟是真 的,你真的愛上敵人的女兒了!”楊云聰點點頭道:“是真的,她將是我今生的妻子!”飛 紅巾驀然叫道:“楊云聰,你做錯了!”楊云聰全身顫抖,忽然納蘭明慧的影子泛上心頭, 是那樣溫柔,那么端淑,那樣的令人愛憐,納蘭明慧像草原上的小草,需要他的保護。他抗 聲辯道:“飛紅巾,她是一個好人,我想她將來會叫你做姐姐的。你也愿意把她當成妹妹 嗎?”飛紅巾驀然向回頭路疾跑,她的眼淚已經滴出來了,她不愿讓楊云聰看到她的眼淚、 看到她感情上的弱點,雖然楊云聰是她最親愛的人。
  飛紅巾這一突如其來的動作,令楊云聰手足無措,拉她不好,不拉她又不好,他定了定 神,拔足追趕叫道:“飛紅巾,我的好妹子,請等一等,等一等呀!”飛紅巾流著淚飛跑, 楊云聰的心完全亂了,偶然地跟著她跑,忽然迎面沖出幾騎快馬,大聲叫道:“楊大俠,飛 紅巾,你們知道了嗎?不用趕回來了,向西南追,趕快換馬吧!追呀!追呀!楚昭南和辛龍 子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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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負氣出奔
  楊云聰一聽,大吃一驚,從情感的紛擾中陡然醒來,接了一騎馬,猛的一鞭,如飛追 去,在馬背上并高聲叫道,“哈瑪雅,助我一臂之力,快追,快追,把那叛賊擒回!”飛紅 巾悶聲不響,也接了一騎馬,跟著追去。
  草原上四騎馬風馳電掣,霎那間把其他的人拋在背后,楊云聰和飛紅中并騎風馳,可是 飛紅巾連看也不看他,過了一會,辛龍子楚昭南的兩騎馬已經在望。楊云聰雙腿一夾馬腹, 疾風一樣的沖去,回首對飛紅巾道:“等下你截著那個辛龍子,不要傷他的性命,我去捉楚 昭南。”飛紅巾仍是問聲不響,楊云聰的馬已跑到前頭,看看就要和前面兩騎,銜尾相接。
  陡然間,迎面又飛馳來兩騎快馬,楊云聰尚未看清,忽聽得前面辛龍子大聲叫道:“師 叔祖:替我擋一擋,他們要害我!”楊云聰陡然一勒馬韁,那兩騎馬已沖到面前,馬上人是 兩個道士。各使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楊云聰正欲發話,背后飛紅中疾沖上來。年老的黃 冠道士喝道:“你是白發魔女的什么人?”飛紅中正滿肚悶氣,刷的一鞭掃出,怒道:“你 們做什么攔阻我?你們還膽敢叫我師父的名字!”兩個老道互相一望,叫道:“哈,果然碰 到,道爹且先把你們這兩個小妖孽廢了再去找你的師傅。”一人一邊,長劍一指,寒光電 射,全是進手的招數。
  楊云聰急忙喝道:“喂,有話慢說!”道士喝道:“誰耐煩和你說!”刷!刷!刷!連 環三劍,迅捷異常,竟是武當派極上乘的劍法,楊云聰雖然料到他們的來歷,但武林高手對 敵,生死存亡只是毫發之間,不能不凝心一志,細拆敵招,那老道劍劍辛辣,而且功力之高 竟是楊云聰平生未遇過的敵手。楊云聰無奈,把天山劍法中的“寒濤劍法”使將出來,短劍 一抖,驀然寒光點點,一柄劍就好像化了幾十柄一樣,使到急處,真如寒濤掠地,怒潮卷 空,銀光飛灑,千點萬點,亂灑下來!那老道也端的厲害,一口劍使得不疾不徐。劍光繚 繞,劍影如山,竟似在楊云聰之前,布了一面銅墻鐵壁,楊云聰的劍尖指處,到處都碰著一 股潛力,反擊過來,寒濤劍法將要使完,兀是不能將他擊退,百忙中偷看飛紅巾,見她已戰 至披頭散發,長鞭亂舞,短劍盤旋,看來已是不成章法,楊云聰大急,把天山劍法的精妙招 數,盡量施出來,攻如雷霆迅電,守如江海凝光,那老道微微嗜了一聲,仍是緊守門戶,一 口劍上下翻飛,暗運內為,時不時把楊云聰的劍粘出外門,楊云聰滿頭大汗,兀是不能脫出 圇子。楊云聰的天山劍法本是天下無雙,比那道人精妙許多,但若論功力,卻還不如道人的 深厚,因此竟是處在下風,而那一邊飛紅中已力竭筋疲,堪堪就要落敗,楊云聰毫無辦法, 正想施展絕招和老道拼命,忽然那老道托地跳出圈子,大叫:“住手!住手!”楊云聰短劍 一收,橫在胸前,看那邊時,飛紅中也已氣喘吁吁,跳出圈子。
  和楊云聰對敵的老道招呼他的同伴道:“師弟,這兩個人有點來歷!”與飛紅巾對敵的 道士道:“不錯,是有點來歷,她的獨門武功,正是白發魔女的傳授。她并沒有瞞騙我們, 他們既是白發魔女的孿徒,師兄為何罷手?”黃冠老道仰天長笑,朗聲說道:“久聞天山劍 法,天下無雙,果然不錯。咄,你是晦明禪師的什么人?”那老道以幾十年動力,武當派的 第一高手,竟給年紀輕輕的楊云聰拆了這么多招,額上也是微微沁汗,也是十分驚詫。
  楊云聰恭聲答道:“晦明禪師正是家師。不敢問老前輩法諱。”那邊的道士喝道:“你 既是晦明的弟子,為何顛倒起來,反給白發魔女的徒弟助拳?”楊云聰朗聲說道:“我沒門 戶之見,這位女英雄是南疆各族盟主,馳名草原的女英雄飛紅巾,我為什么不該幫她?”老 道驀然道:“咳,原來這位女居士就是飛紅巾。想不到她竟是白發魔女的徒弟!”飛紅巾傲 然道:“我是白發魔女的徒弟!塞外英豪,誰不知道?我的師父怎么,她是武林中第一位女 劍客,有什么辱沒武林之處?”那老道士詞色已轉溫和,歉然說道:“女英雄,失敬了!說 來活長,我不愿當面罵你的師父。但你年輕尚輕,許多事情都不知道,你去抗清兵,行俠 義,我們只有助你。決不阻撓,只是你若聽你師父差使,去欺負我的師侄,那我們可就不能 放過你了!”楊云聰驚問道:“這么說,兩位是卓大俠的師叔了!”兩個道士微一稽首,說 道:“正是!”排起來,楊云聰要低兩輩,急忙施禮。老道士又道:“我們和晦明都是幾代 交情,各交各的,我們和他是平輩相稱,他因為尊重我們的師侄曾是一派掌門,所以他們是 平輩相稱,你們既然按班輩敘札,那你就稱我師叔好了。”楊云聰道聲:“得罪。”施禮之 后,十分納悶,都不敢動問。
  這兩個道士,都是新從四川來的。所以不知道飛紅巾來歷,原來卓一航本是貴家公子, 后來做了武當掌門,他頭上還有四個師叔,他的武功除了比二師叔黃葉道人(即和楊云聰對 敵的這人)稍低外,比其他師叔還強,和飛紅巾對敵的則是卓一航的四師叔,名喚白石道 人。白發魔女原是川中大盜,卓一航與她相愛,已論婚嫁;他的師叔輩卻認為武當派是武林 正宗,卓一航是本門最杰出的人,又是初接掌門之位,不應和女強盜匹配。在那個時候,婚 姻還是要聽父母之命,尊長之言。卓一航已無父無母,那就該聽師叔的話,他的師叔橫加阻 撓,令他非常苦惱。本來,這還不是不可挽回,偏生白發魔女性情極為暴躁,一怒之下;竟 和卓一航的師叔對敵起來,當時黃葉道人和白石道人都不在場,卓一航的另外兩個師叔紅云 道人和青蓑道人率領門下六大弟子圍攻她。白發魔女獨戰武當派八名高手,竟把紅云道人傷 了,而她自己也中了青蓑道人一劍,兩敗俱傷,白發魔女既失意情場,又自知不能在川中立 足,所以遠遁塞外,獨上天山。頭發在一夜之間,全部變白!卓一航經過這場大變,也是心 灰意冷;忽然撇下掌門不做,也跑到塞外,可是白發魔女和他之間,誤會太多,對他又恨又 愛,反不肯和他和解了。幾十年來,兩人就是這樣的恩愛冤家,參商異路,無緣復合。最近 白發魔女誤會他與黃葉道人的俗家女弟子何緣華相戀,發怒起來,要把他們逐出新疆,卓一 航知道白發魔女手底最辣,怕她傷害了何緣華,急忙把她送出關去,不料黃葉道人不知從何 得訊,遠遠趕來。辛龍子少時見過黃葉一面,他們這一突然撞來,恰恰眷辛龍子和楚昭南解 了困厄。
  再說飛紅巾聽了黃葉道人的話,大為生氣,說道:“哼!你們還說幫助我抗清兵,你們 卻把清兵的奸細放了!”黃葉道人大吃一驚,急忙問道:“怎么,辛龍子是奸細?不會吧! 我雖然不在天山,但也素聞卓一航這個徒兒,十分虛心學藝,他怎會出來幫助清廷!”楊云 聰道:“辛大哥或許不會,可是恕弟子直說,他為人一向糊涂,可能是受楚昭南謊言所騙, 放他逃走了!”黃時道人問道:“哪個楚昭南?”楊云聰道:“楚昭南就是弟子那不成村的 師弟,背叛師門,投放清軍,為虎作悵,昨晚為弟子所擒,今朝給他逃跑了!”黃葉道人敲 敲額角,連聲說道,“是我老糊涂了!這樣吧,我們找著卓一航,請他嚴懲辛龍子好了。至 于楚昭南,他不是我本門中人,我們不便理他。”這時,辛龍子和楚昭南早已去遠,要追也 追不到了。楊云聰和飛紅巾只好與黃葉、白石兩位道人告別,回轉哈薩克族的草原營地。
  一路上楊云聰逗飛紅中說話,飛紅巾都不理不睬,楊云聰不覺流下熱淚,誠摯說道: “飛紅巾,算我辜負你一番心意,但咱們還是要合力抗清呀!”誰知道這話一出,越發招惹 飛紅巾的惱怒,恨聲說道:“楊云聰,誰對你有什么心意了!你就把我飛紅中看得這樣下 賤,非要跟定你不行!哼!”她連打幾鞭,放馬飛跑,楊云聰嚇得再也不敢說話!
  回到帳幕之后,楊云聰見了哈薩克族的首長,告罪之后,細說經過。老酋拈須笑道: “算了,給楚昭南逃脫,雖然可惜,但有你和我們在一起,還怕不能再捉住他嗎!正義必 勝,真主保佑我們,敵人和叛賊一定不能得逞的。你去休息吧!”
  楊云聰心頭苦悶,回到帳幕,又不便去找飛紅巾。第二天一早,哈薩克族酋長忽然闖 進,大聲叫道:“這是怎么說的?飛紅中帶她的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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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孕育著新的生命
  楊云聰心頭一震,忙問道:“怎么她連夜走了?”哈薩克族的老酋長遞過一張羊皮,上 面寫滿維文,原來是飛紅巾留下來的。楊云聰讀道:“我們南疆各族,此次幸蒙收容,十分 感激。現在流散的戰士已重新聚集,大部回歸營地。我們在此地的戰士,決回原地,重新經 營牧場,生聚教訓.同抗清兵。與貴族愿永結同盟,聯萬世之好。哈瑪雅。”楊云聰沉吟 說:“她回去安輯流亡,重建牧場,也是正事。她們南疆各族在此,原是作客。不能久留, 可這樣快就走,卻是出我意外。她應該等大計議定之后才走的。”哈薩克酋長默然無語,楊 云聰更是神傷。
  可是戰情緊張,戰云密布,楚昭南逃走之后,回到清軍駐地,戰機一觸即發,楊云聰要 幫忙哈薩克的酋長策劃,他是再無暇去想自己的事情了。
  楊云聰在喀爾沁草原的營帳中,心情十分緊張,千余里外,納蘭明慧在伊犁的將軍府 中,心情也是十分緊張,自楊云聰去后,她的身體發生了變化,總是感覺睡眠不足似的,清 晨起來,過了一會,又是悶悶欲睡,胃也很不舒服,常常莫名其妙的嘔吐起來,吃了東西就 吐,而且有時空肚子會吐出酸水。她美麗的顏容,也忽然起了一層黑暈,里面還生了一些斑 點。吃東西也很奇怪,以前歡喜吃的現在反討厭起來,以前不歡喜吃的,現在反而很想嘗 試,特別喜歡吃酸的東西,脾氣也喜怒無常,和從前大大不同,連自己也覺得奇怪極了。納 蘭夫人并不常見到她,有一次見到,懷疑她是生病,要請醫生給她診治。她可不知道自己有 什么病,回到房間里,只覺非常焦躁,沒來由的砰砰膨膨亂摔東西,奶媽推門進來,納蘭明 慧發氣道:“媽媽要請醫生給我看病哩,不知這是什么怪病。成天不舒服,卻又說不出原由 來!”奶媽面色十分沉重,掩上房門,悄悄說道:“小姐,本來我下該說的,我想過了好幾 天好幾晚,覺得還是對小姐說了的好。現在情勢更急,我更非說不可,小姐,你千萬不能看 醫生!”納蘭明慧十分驚詫、“咦”了一聲道:“奶媽,你說什么;什么事情這樣嚴重:為 什么我又不能看醫生。怎么你盡說怪話!奶媽輕輕撫摸她的頭發,在她的耳邊說道,“孩 子,你有了身孕了!”納蘭明慧驚愕得說不出話來,頹然倒在地上,不知是喜是悲,是苦是 樂,眼淚不自覺的流出來。奶媽雙手環抱著她,愛憐的嘆息道:“我可憐的孩子,不要哭 了,我替你想想辦法。夫人請的醫生是萬萬不能讓他看的。明天你到草原去散步,我見到了 夫人就說你只是精神稍壞,并沒有什么事,現在已經好了。本來讓夫人知道是應該,只恐老 爺知道,那就不得了了。多鐸正派人向你父親提親哩。夫人一向又怕老爺,老爺知道了,不 罵你也會罵她。”納蘭明慧道,“那么將來我的孩子出世,怎能瞞過他們?”奶媽又嘆了一 聲道:“小姐,我再冒味說一句話,把這孩子打掉了好不好?”納蘭明慧瞪眼說道:“你是 說讓我打胎?”奶媽黯然點了點頭。納蘭明慧不知從哪里得到的勇氣,忽然跳了起來,用堅 定的激動的聲音喊道:“不行,我不愿意!我要保存這個孩子。不管他是男是女,他都是我 最親愛的人!”這時,她心中忽然充滿了喜悅。感到楊云聰的生命和她的生命已經聯結在一 起,只要孩子能夠順利誕生,那么楊云聰將永遠活在她的身邊,一直到他們兩人都死了之 后,他們的生命仍會繼續下去,在孩子的身上繼續下去,他愛極了楊云聰,也愛極了這個未 曾來到人間、不知是男還是女的未成形的孩子!她突然叫出聲道:“我再不怕什么飛紅巾 了。他的生命已經活在我的體內了!”奶媽奇道:“什么飛紅巾呀?”納蘭明慧含笑不答。 奶媽焦急異常,心里暗道:“真是個不懂事的孩子,還是這樣的淘氣?”她沉思了好一會, 輕輕的推著納蘭明慧道:“小姐,起來,我想出法子了你看能不能行呀?”納蘭明慧如夢初 夢,在自我陶醉中醒覺過來,含羞問道:“奶媽,什么法子?”奶媽道:“小姐,你不是常 常打獵嗎?到五個月左右;你就帶女兵去幾百里外的草原打獵,我有一個寡嫂住在那幾,我 的侄兒現在將軍府做事,就是那個傻里傻氣的楞小子,你也見過了的,就叫他陪你去。他人 雖然傻,可是卻最聽我的話。”納蘭明慧喜得摟著奶媽道:“奶媽,你真想得周到。我說要 去打獵,那一定行,我忘記告訴你,我第一次碰見她的父親,就是在打獵的時候呀!”奶奶 問道:“那個她呀?”一問出口,就醒悟起“她”,就是小姐肚中的孩子,不覺“格”的一 聲笑了出來。
  轉眼過了幾月,納蘭明慧已有五個月身孕了。恰巧納蘭秀吉出發到遠方作戰,納蘭明慧 去“打獵”那就更方便了,只告訴母親一聲,就帶了十多個心腹的女兵和那個傻小子到草原 去了。
  納蘭明慧躲在草原的帳幕里,等候孩子的誕生,不覺又過了四個多月。一日,忽然夫人 差了幾個女兵來見小姐,帶來一件驚人的消息,三天之前,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將軍府 里,忽然來了一個女飛賊,想找老爺找不到,卻抓著了小姐的一個丫頭,拷問小姐的消息。 這個女飛賊本領十分高強,她闖進將軍府后,直至捉著小丫頭拷問之時,都沒人發現她。到 那小丫頭被拷打喊出聲后,將軍府里的武師才紛紛趕來,可是這個女飛賊居然一點不怕,在 眾武師的圍攻之下,竟毫發無傷,來去自如,臨行前還用長鞭打傷了好幾名教頭。夫人十分 害怕,叫小姐小心,還叫小姐最好回來給她壯膽。納蘭明慧躲在床上,聽了女兵的說話,心 知一定是飛紅巾來找她,不禁恨恨地罵道:“好個毒心腸的女賊!”但她的武功還不及飛紅 巾,回去也沒什么用,更何況她計算日期,臨盆只是這十天半月的事情了,她又如何能回去 呢?她只好叫奶媽的侄兒回去,拖它一拖。叫他告訴母親,他要過“幾天”才能回來!
  納蘭明慧住的地方雖然隱秘,可是也很愁急,生怕飛紅巾找來,她又不知那小丫頭給飛 紅巾拷問,有沒有透露消息。但她又旋即自己安慰自己的想道:“草原這樣的大,就是她來 到草原,也未必知道我在這兒。”她叫心腹女兵晝夜輪班防守,她自己雖然行動不便,也安 一筒甩手箭放在床頭,準備飛紅巾來了,就和她死拼。
  第三天晚上,又是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剛過了午夜,草原上忽然傳來了一陣陣的馬蹄 聲,十幾個彪形大漢騎著快馬奔來。奶媽的侄兒給反綁在馬背上。女兵們在火把光中看得清 清楚楚,但卻并不見一個女人。納蘭明慧的四個貼身丫頭交互望了一眼。說道:“原來不是 女飛賊!”立刻掄刀使劍,張弓飛箭,和那十幾個彪形漢子大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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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一個女孩子的誕生
  這些女兵都是納蘭明慧親手訓練的,武藝也頗了得,尤其是那四個貼身丫頭,箭法更是 厲害,強盜還未攻到帳幕。已給射倒幾個!原來這彪人馬,乃是草原上的馬賊,為首的叫做 王大須子,半月之前,他聽出有一群女子,在草原上打獵,他不知道是納蘭小姐,只道是草 原上什么酋長的女兒。因此帶了十多騎快馬,從喀爾沁草原馳未行劫。半路上撞到奶媽的侄 兒,順手把他擒了,迫他帶路。
  一場餛戰,馬賊并未占得便宜,王大須子急了,左手推著奶媽的侄兒,右手掄刀猛斫, 女兵們投鼠忌器,居然給他沖進帳幕。納蘭明慧坐在錦墊上,一見王大須子沖進,揚毛就是 一把飛刀,準疾異常,把他的皮頭削了一大片皮肉,王大須子狂吼一聲,手一松勁,奶媽的 侄兒跌跌撞撞在地上翻滾,王大須子跨步上前,一刀向納蘭明慧斬去,納蘭明慧伏地一滾, 揚手一柄飛刀,當的一聲,王大須子的馬刀竟給擊飛出手,怔了一怔,忽然納蘭明慧“喲 唷”連聲,她用力過度,腹中陣痛,頭暈眼花,四肢無力,呻吟叫道:“楊云聰呀楊云聰, 你的孩子不能保全了!”
  奶媽的侄兒這時已翻起身來,拼死和王大須子糾纏,不過幾招,又給王大須子打倒。王 大須子連聲獰笑,跨上一步,一抓向納蘭明慧抓去,忽然帳幕外嘩然大呼,王大須子未及回 頭,后心一陣劇痛,身子已給人懸空提起,納蘭明慧睜眼一看,只見飛紅巾滿面殺氣,左手 長鞭把王大須子卷著,右手指著納蘭明慧道:“哼,你就是納蘭明慧了?這樣嬌怯的樣子, 倒真是個小姐模樣!”
  飛紅巾自從離開楊云聰之后,怒氣難消,孤身一人,跑到伊犁將軍府中大鬧,雖然沒抓 著納蘭明慧,卻抓著了她的丫頭,逼問出納蘭明慧的消息,趕到草原,正好遇上這場混戰。 飛紅巾不由分說,把馬賊和女兵,全部打得翻翻滾滾,撞入帳篷,只一招就把王大須子生 擒。存心折磨納蘭明慧!
  納蘭明慧抬頭望著飛紅巾,口角噙著冷笑,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盯得飛紅巾打了個寒 噤。飛紅巾氣得一鞭將王大須子摔到墻角,厲聲罵道,“你冷笑什么?有膽的就起身和我斗 幾個回合。我不愿殺毫無抵抗的人。”納蘭明慧小口微微開啟,語音雖弱,飛紅巾聽來卻如 平地焦雷!納蘭嗯慧說道:“你要殺我,我毫不躲閃,你且等我生了孩子再殺我行不行?” 飛紅巾喝道:“什么,你育了孩子?誰的孩子?”納蘭明慧驕傲的笑道:“我和楊大俠的孩 子!”飛紅巾一看,納蘭明慧果然是挺著大肚皮,不發一言,回身便走,帳幕外馬賊和女兵 翻起身來又斗,王大須子也在墻角站起,俯身拾了那口馬刀,飛紅巾眉頭一皺,再轉過身 來。喝問王大須子道:“你是誰?你來這里做什么?”王大須子剛才看見飛紅巾欲殺納蘭明 慧,只道她也是線上的女匪,急忙答道:“我是喀爾沁草原上的馬幫萬客(馬贓自稱).姑 娘你是哪條線的?這個臭婆娘既是孕婦,咱們按規矩不殺她好了,她看來是個酋長的女兒, 油水可厚哩,咱們把她洗劫來了平分吧,姑娘,你獨自要一份好了,我王大須子最講義 氣。”飛紅巾面一繃,喝道:“哈,原來你是馬賊!”王大須子“是”字還未出口,飛紅巾 出手如電,一鞭就把他的天靈蓋打碎,走出帳幕,慘叫聲隨之而起,不過片刻,飛紅巾滿身 浴血,走回帳幕,冷冷的對納蘭明靜說道:“我把這幫馬賊全都殺了,你好好的養孩子 吧。”納蘭明慧定著雙眼,不知說些什么才好,飛紅巾收起長鞭,插回寶劍,忽凄然說道: “我走了,你見著楊云聰時就告訴他,我永不會再找他了。”納蘭明慧點了點頭,正想說 話,忽然腹中絞痛,急忙呼喚丫頭,女兵紛紛進來,把奶媽的侄兒推了出去,飛紅巾本來想 走,這時卻呆呆的站著,忽然帳幕響起了“嗚嘩”的哭聲,楊云聰的孩子出生了,女兵們手 忙腳亂,幫助納蘭明慧料理。貼身的大丫頭把早已準備好的錦緞,將孩子全身包著,納蘭明 慧面上充滿喜悅的神情,她在地上喘著氣問道:“是小子還是姑娘?”大丫頭道:“恭喜小 姐。和你一樣!”納蘭明慧道:“呀,原來是個姑娘,也好!抱來我瞧瞧,”丫頭道:“她 可真像小姐呢!”納蘭明慧用手輕拍嬰兒,低聲笑道:“不!更像她的爸爸!你瞧,她的小 口閉得可緊,長大了準像他爸爸那樣倔強!”嬰孩又“嘩”的一聲哭了起來,納蘭朗慧笑 道:“苦命的小丫頭,才說你口閉得緊,你又哭起來了!”納蘭明慧全神調弄孩子,完全把 飛紅巾冷落了。飛紅巾黯然神傷站在旁邊。也不知是什么滋味?這時忽然走了上來,伸手時 納蘭明慧道:“讓我抱一抱?”納蘭明慧遲疑了一會,將孩子遞過。飛紅巾將女嬰放在臂彎 上仔細端詳,果然很像楊云聰。不知怎的,她忽然覺得很喜愛這個嬰孩,心中突然泛起一個 念頭,想把她抱走。旁邊的丫頭遞上半溫的開水,一口一口的喂她,有一個女兵笑道:“小 姐,你可要學養孩孩子,養孩子可不比舞刀弄劍,麻煩多著哩!”飛紅巾微微一震,暗笑自 己剛才的思想,把孩子交回納蘭明慧,又摸出一串珍珠,遞過去道:“這是南海來的,就送 給她做見面禮吧!”南海珍珠在草原上是極難得的東西,納蘭明慧看了一眼;她不希罕那串 珍珠,而是希罕飛紅巾那種感情。她想不到在清國軍中所傳說的草原上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會有這樣細膩的感情。她接了珍珠,眼光充滿謝意,低聲說道:“姐姐,我就把她取名叫做 寶珠,謝謝你的好意!”飛紅巾面色一沉,忽然又冷冷說道:“準是你的姐姐,我是你的敵 人,過了幾年,我還要再找你見個高下,你好好等著吧!”女嬰“嘩”的一聲又哭起來,飛 紅巾就在女兵們驚奇的注視下與孩子的哭聲中走出去了!
  再說,在喀爾沁草原之上,楊云聰也是興奮非常,他幫助哈薩克的老酋長將楚昭南打得 大敗,把附近清軍的城堡也占據了。這一天,他正和大酋長點數俘來的馬匹,忽然一個士兵 走來報告,說是捉到了一個陌生人,這人雖是牧民眼飾,但問起游牧的事情,他卻一竅不 通,士兵們要打他,他才喊出是要找楊大俠。楊云聰叫士兵推那人上來,一看原來是個二十 多歲的渾小子。楊云聰道:“你是什么人?找我做什么?”那人周圍望了一望,囁囁嚅嚅的 說道:“楊大俠,我是納蘭,納蘭……”旁邊的士兵聽了納蘭二字,全部愕然,哈薩克的老 首長卻從容笑道:“楊大俠有事,我們不打擾了!”說罷率著士兵走開。楊云聰暗暗感激老 酋長對自己信任,再喝問那個人道:“你是納蘭秀吉派來的奸細么?”那人答道:“不,我 是納蘭小姐派來的,納蘭小姐是我姑姑奶大的。”楊云聰“哦”了一聲,問道,“納蘭小姐 叫你帶話給我?”那人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一面遞過去一面說道:“小姐養了 一個漂亮的小妞哩!”楊云聰大吃一驚,雙手微微發抖,接過羊皮一看,果然是納蘭明慧親 筆寫來,報道生了女孩的書信。信中還說因為女孩子差十多天才足月,因此身骨瘦弱,很為 擔心,未后并希望楊云聰偷偷的來看她一次。
  這霎那間,楊云聰又驚又喜,但漸漸喜悅的感情大大超過了驚惶的感情。在此之前,他 雖然很愛納蘭明慧,但總覺得那種感情,并不是怎么鞏固的感情,而令,他覺得和明慧已是 真正聯為一體了,對飛紅巾的負疚的感情也消失了,他莫名其妙的愛那個未曾見過面的孩 子,他為他的瘦弱而擔心,他幻想著她是怎樣哭喊叫喚。收了羊皮信后,他心里迅速的作了 一個決定,要冒險到千里外的草原去看自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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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天龍劍陣
  當楊云聰從喀爾沁草原趕向伊犁的時候,“納蘭明慧已回到伊犁城。她是個練武的人, 身體很好,生下孩子,滿月之后,已如常人。那些女兵都是她的心腹,大家將孩子保護得好 好的,誰也不會泄漏。訕回到將軍府,就將女嬰交給奶媽,即算給夫人發現,也可推說是奶 媽收養的孩子。
  納蘭夫人見了女兒,又是歡喜,又是埋怨:她摟著明慧道:“女兒呀,你怎么一去就去 了半年多!打獵雖然好玩,也不該去這么久呀!你看家里鬧成什么樣子?你的爸爸又去外面 打仗,女飛賊一來,鬧得人仰馬翻,那么多人都擒拿她不住,真把我嚇壞了!要是你在這 兒,總可以給那女賊一點顏色!”明慧聽了,蹙眉不語,她不敢告訴母佯,女飛賊就是大名 鼎鼎的飛紅巾,更不敢告訴母親,她對這個女飛賊其實卻是又恨又愛,自從飛紅巾在她匿居 的草原大鬧一場,殺盡馬賊,贈珠給她的女嬰之后,她對飛紅巾的感情已有了微妙的變化, 當然她還恨飛紅巾,恨飛紅巾在楊云聰心頭占著一角,但她已經不把飛紅巾當做敵人了。飛 紅巾在她的心中已經不是一個“女魔頭”,而是一個頗有人情味的女英豪。納蘭夫人見女兒 沉思的樣子,詫然問道:“怎樣啦,孩子,連你的爸爸也稱贊你的武功行,難道你也害怕那 個女飛賊。”納蘭明慧苦笑道:“媽媽,我聽了丫頭的描述,那女飛賊的武功的確是世間罕 見,只怕女兒真的不是她的對手。”納蘭夫人哈哈笑道,“原來你害怕這個。前幾天我還怕 女飛賊會再來,現在卻一點也不慌了。”納蘭明慧問道:“怎么?父親又請來了什么能人 了?”納蘭夫人道:“不是你爸爸請來的,是紐枯廬邀請來的。不過紐桔廬早稟告過你的爸 爸,所以你爸爸也捎有口信回來,叫那班人暫在將軍府中居住。”明慧問道:“怎么?不只 一個而是一班么?”納蘭夫人道:“聽說是什么西藏天龍派的,為首的叫天蒙禪師,一共來 了十八個哩,紐枯廬說天龍派的劍術西土第一,論當今劍法的大宗師,他的師父齊真君最 高,晦明禪師第二,這個西藏天龍派的祖師也可以坐第三把交椅哩!”納蘭明慧聽了,心里 暗暗好笑。好笑紐枯廬的胡亂吹牛。齊真君的劍術她沒見,但看紐枯廬那點技藝,他的師父 無論如何不會超過晦明禪師,至于天龍派的祖師乃是天龍上人,她聽楊云聰說過,單身入藏 和天龍禪師論劍,折服天龍門下的故事。她想天龍禪師連楊云聰都比不上,如何能坐第三把 交椅。納蘭夫人又繼續說道:“天龍派的十八高手,愿應紐枯廬的邀請,據說是因為和一個 叫做楊云聰的有仇。我聽你爸爸說過,那個什么楊云聰可是咱們滿清的大對頭哩。”納蘭明 慧陡然一震,心想:“哼,原來他們是為報仇來的:這天蒙禪師乃是天龍禪師的師弟,他的 武功不在師兄之下,大約是天龍不好意思出面,所以叫師弟出面了。楊云聰的武功雖然了 得,單打獨斗,絕不會失手,只是要獨戰十八個高手,恐怕不行。”她剛剛差遣了奶媽的侄 兒,送信給楊云聰,要他偷偷到伊犁來看望自己,如今聽了這個消息,卻又暗暗盼望他不要 來了!
  可是楊云聰終于來了,喀爾沁草原暫時平靜無事,他別了哈薩克的老酋長,披星戴月, 終于趕來了。他想念納蘭明慧,也想念他從未見過面的女兒,他想這次把納蘭明慧母女都帶 出來。他不愿意他的女兒生長在一個滿洲將軍的家里。
  這晚,又是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他仗著絕頂輕功,偷偷進了伊犁城,摸入了將軍府 內。在飛身進去的時候,曾發現屋頂上有影綽綽的人影,但他自恃藝高膽大,疾如飛鳥,心 想那些平庸的武師,就是自己從他們身后掠過,他們也未必發現;因此毫不在意,循著熟路 進入了奶媽的屋中。
  納蘭明慧這時正和奶媽閑話,驀聽得窗外有人輕敲,跳了起來,一看竟是她日思夜想的 心上人,不覺驚喜交并,兩人緊緊相擁,奶媽在旁邊暗暗流淚。
  納蘭明慧緊緊的抱了楊云聰一陣,倏又將他推開,叫道:“好,你終于來了現在咱們總 算見著了,你快走!”楊云聰憤然道:“你千里將我召來,一見又要趕我走,你這是什么意 思?”納蘭明慧頓足道:“你聽我話,快走!快走!這里有人等著捉你!”楊云聰狂笑道: “什么人能夠捉我?”納蘭明慧無暇多說,只是連聲催他道:“以后咱們還可見面,你不要 再在這里逗留了!”楊云聰頓然疑心大起,他懷著一股熱情到來,不想卻如碰著一盆冷水, 迎頭淋下!他懷疑納蘭明慧舍不得富貴榮華,不愿跟他在江湖飄泊,所以連聲催他出走。他 想:我和她的父親原是敵人,我的計劃看來只是孩子的幻想了。突然,他板著臉孔對納蘭明 慧說道:“我們的女兒呢?我總得見見女兒才能離開。”奶媽早進入內室,這時正抱著嬰兒 出來,楊云聰趕上去一看,只見嬰兒睡得正甜,瘦削清秀的面龐,十足是個小納蘭明慧,楊 云聰而下了頭,輕輕在女兒面上親了一下,納蘭明慧又在后面吁氣說道,“你快走吧。”楊 云聰心頭火怒,想把嬰孩奪了出走,但一想她還不過一個月大,尚未斷奶,自己如何能夠帶 她?正在此時。忽然瓦面有輕微的聲音,楊云聰一聽就知是有武林高手來到。他轉過身軀, 對納蘭小姐一稽首,反身躍出窗外,隨手使了一招“過窗望月”,只聽得“哎喲”連聲,兩 個暗襲的人,已給楊云聰運掌力彈了出去。
  楊云聰躍上屋頂,只見瓦面上高高矮矮,站滿了人。個個手上都有一把明晃晃的利劍, 楊云聰認得為首的是天蒙禪師,冷冷發話說道:“我與你們天龍派舊日無冤,近日無仇,你 們為什么前來暗算?”天蒙怒道:“楊云聰,你大言欺世,找上門來,奚落我們,把天龍劍 法看得一錢不值。還說無冤無仇?”楊云聰哈哈笑道:“你們居然還是學武的人,心胸如此 狹窄!各家劍法,各有長短,我好意與你們的祖師論劍,何曾奚落你們?”天蒙道:“你后 生小輩,妄議祖師,這就是個大大的罪狀。你在新疆作亂,嘯聚牧民,反抗朝廷,這更是個 天大的罪狀!”楊云聰勃然變色,叱道:“我還道你們只是宗派之爭,原來你們還要助紂為 虐!”錚然一聲,斷玉劍倏地出手,天蒙禪師把手一招,十八個人在寬闊的瓦面上,竟排成 了整齊的陣勢。大家都是一身輕功,踏瓦無聲。天蒙叫道:“楊云聰,你若過得天龍劍陣, 我就饒你一命!楊云聰冷笑道:“你瞧著吧!”天蒙往前一沖,楊云聰一劍削去,雙劍相 交,一陣嘎金曳玉之聲,兩方都無傷損。楊云聰暗道:“原來是一把寶劍!”侍再進招之 時,天蒙已自身旁掠過,另外兩個喇嘛僧從兩翼襲來,楊云聰一招“龍門推浪”左右開弓, 兩人卻都是虛刺一劍,一掠即過,霎那間,陣勢發動,十八名天龍派的高手,源源而上,此 去彼來,各按著一定的方位,配合得非常之好,四面八方都是天龍劍派的人,將楊云聰圍得 密不通風。楊云聰暗暗點頭道:“天龍劍陣也還有點道理!”他本意只守不攻,看看他們的 伎倆,那料天蒙禪師長劍一指,催緊攻勢,十八名高手,繞著屋面左穿右插,十九口利劍 (其中有一人名天華和尚,乃天蒙的師弟,左手長劍右手短劍)竟如狂風暴雨,雜亂無章的 向楊云聰擊來,但看似雜亂無章,其實卻是按著八卦方位,奇正相生,此呼彼應。劍劍都是 直指要害,楊云聰勃然大怒,天山劍法驟的展開,急如掣電,劍花錯落,宛如灑下了滿天寒 星!好幾名喇嘛,受了劍傷,失聲呼痛。楊云聰心想:自己與天龍有過一面之緣,這些人也 還是剛被朝廷招攬,還是不要傷他們的性命。反正天龍劍陣,自己也已摸熟。主意打定,寶 劍歸鞘,身法一變。意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在天龍劍陣中穿插自如,宛如一條水蛇,四處 游走。那些喇嘛,一個個的覺得手腕麻痛,競相驚呼,楊云聰連戰十八名高手,每人都不過 一招半式,就將他的利劍奪去,擲在地上,片到之間,地下散了滿地利劍。其中只有天蒙禪 師擋了三招,也終于被楊云聰奪去手中的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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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獨臂丐俠
  將軍府的衛兵在地下看上,只見無數黑影,一片劍光,在屋脊上縱橫飛舞,亂作一團, 其中卻有一道白練似的白光,閃電似的在無數黑影中穿來插去,白光所到,黑影如波分裂, 四面亂竄,霎時間屋上的黑影被白光掃得一個不剩,似無數黑影,化成了一溜一溜黑煙,向 屋角滾滾散去!衛兵們哪里見過如此陣位,嚇得目定口呆,手足酸款,刀斧手刀落塵埃,弓 箭手弓垂地下。再看時,那白光倏的凝止不動,現出一個英氣迫人的少年,大聲喝道;“天 龍派的朋友們,這回又將你們的兵刃留下,下次再見,俺就不客氣了!”這少年正是楊云 聰,地穿了一身白衣,施展上乘的空手入白刃功夫,把天龍派十八名高手的兵刃全都奪了。
  楊云聰旋身過來,把天蒙禪師那口寶劍掛在腰間,虎吼一聲,一躍而下,衛士們紛紛逃 避,楊云聰也不傷害他們,向將軍府再闖,他還想再見一見納蘭明慧,問個明白、這時紐枯 廬已率了一班弓箭手從內府走出,見楊云聰竟然闖過天龍劍陣和外面衛士的重圍,大吃一 驚,急忙下令放箭。楊云聰無暇糾纏,身形起處,如巨鷹斜飛,閃開正面,飛身越過幾間屋 脊,撲入了后花園、到了奶媽的屋中,破窗而入,四處張望,納蘭小姐蹤跡不見,連奶媽也 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楊云聰懊惱異常,他以前和納蘭小姐相會,總是借奶媽的屋子,納蘭小 姐的閨房,他卻從未到過。心想:偌大一個將軍府,怎知她住在哪里。又轉念道;“她這樣 躲我,顯見是恩斷義絕,不愿再跟我了。”又氣又惱,反身再躍出屋子,正自決不定要不要 再找.忽然樹蔭下轉出一個人來,低聲喊道:“是楊大俠嗎?”楊云聰一躍而前,揪著這人 一看。見他圍著白巾,竟是廚子裝束,急忙問道;“你是誰?”那人低聲答道;“小的是這 府中的廚子,我是哈薩克人,你的好朋友伊士達今晨起解,聽說是擁向關內,你用快馬去 追,也許還連得上!”
  伊士達就是在那次草原大戰中、被清軍俘虜去的,這廚子給他送飯,交成朋友。因此知 道楊云聰是他朋友。適才楊云聰在外面大鬧將軍府,個個驚惶,人人藏匿、他聽人說來鬧的 是楊云聰,不顧危險,偷偷走出、果然應個正著。
  楊云聰目閃精光,問道:“你這話可真?”那廚子道:“小的豈敢騙你?”在圍巾下摸 出一塊佩王。乃是伊士達送給他的,楊云聰一看,點了點頭,道聲;“多謝!”跑出將軍府 外,奪了一騎快馬,如飛追去、他和伊士達的交情。勝于骨肉,納蘭明慧既避而不見,他自 然不愿再留在將軍府了。
  鐵蹄追風,快馬踏月。楊云聰種思惘惘,不知歇息,餓了就吃干糧,片刻不停。追了一 日一夜。第二天黃昏時分。在草原上果然遙見十幾騎馬,擁著囚車。再追了一回。那群人已 將入一個山麓,這座山乃是橫亙草原的天山山脈的分支,并不怎樣高坡。所以驛道能穿過山 谷。這匹快馬跑了一日一夜,直喘著氣。宰它是新疆的名馬,慣走長路,如換是關內的馬, 早倒下來了、楊云聰嫌馬走得慢,翻下馬背,一溜風的直追上去,到了谷口,忽聽得里面一 陣金鐵交鳴之聲,有人哈哈笑道:“羅鐵管,幸會幸會,今兒咱兄弟可與你見個真章了。” 楊云聰奇道:“羅鐵管怎么會在這兒碰著仇家?難道押解囚車的人和地有個過節?”(“過 節”即冤仇之意。)囚車已駛入谷中,他想:“車中若有伊士達在,自己總能把他救出,且 先看看再說。”一躍身,跳上了一塊巖石借草隱身;登高下望,只見谷中遠遠立著一個奇五 的獨臂老丐,面如瓜皮,發似枯草,鼻孔撩天,左臂自肩以外、截如刀削,有管伸山鳥瓜般 的瘦指,握著一根叫化棒,正是羅鐵管那怪模樣。
  羅鐵臂是塞外的游俠,和卓一航相識,因此楊云聰也認得他。此際只見他發出嘿嘿怪 笑,尖聲說道:“焦蠻于,三十年不見,居然在這里幸會,好,這一刀之仇,咱們算算。” 楊云聰再看這“焦蠻子”時,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幾,兩眼如火。身軀瘦小,半身赤露,背 后結著大大小小的疙瘩,相貌也是極為丑陋、楊云聰心想。久聞羅鐵臂頗有獨門功夫,難得 有此機會,且看看他的技藝、楊云聰滿以為那焦變子和押囚車的人在一處,武功好極有限, 諒他們比不上這位丐俠,所以按照江湖規定,在別人尋價報復之時,不下去打岔。他那知這 信蠻干乃是關內的大盜,后來被清廷收羅夫當了大內的一等衛士,著實有些功夫.連那押囚 車的,也非庸手。
  焦蠻子真名叫焦化,納蘭秀吉因為連年征戰,除了紐枯廬外,還想多添一兩個武功高強 的人,因此托多鐸奏上皇上,派兩個武藝高強的大內衛士來,這焦化就是其中之一。那押囚 車的名叫甘天立,也是大內的衛士,武功比焦化稍低,和焦化同被派到納蘭秀吉帳下.這次 納蘭秀吉差遣甘天立到伊犁去押解犯人,放心不下,又差遣焦化去接應。正是無巧不成書, 焦化在谷中碰著了羅鐵臂、甘天立押解的囚車又剛剛撞到,而楊云聰也已追到了身后。
  羅鐵臂等焦化叫完了一陣,一聲怪笑,一個箭步,縱步過來,單臂一揚。就是一個獨劈 華山的招數,向焦化當頭斫下,掌風颯然,疾如奔雷。如果被他斫上,腦袋也要分家、焦化 身體瘦小,武功卻極探湛,一偏身。左腦虛勾右拳疾吐,避實就虛,朝羅軼臂左肩穴擊去, 羅鐵臂接招還招,一條手臂,真如鐵鑄一般、劈接相拍,竟然運用自如、焦化大吼一聲,伏 身揉進,雙拳叟叟,步走連環,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楊云聰心想:“瞧不出這名衛士居然 還有兩下,使的竟是北派正宗的伏虎拳招式!”再看時,只聽得羅鐵臂又是一聲怪笑,臂隨 身轉,指東擊西,忽縱忽橫,變化繁復,招數奇妙,果然與眾不同,在掌法中獨創一格,掌 風所到,呼呼有聲,遠看去好像他身上竟長滿手臂一般,楊云聰贊道;“羅鐵臂果然名不虛 傳,怪不得以卓師叔那樣崖岸自高的人,也愿和他交朋友。”
  兩人三臂、打了半個時辰,焦化漸處下風,激戰中忽然怪叫一聲,托地跳開丈余,羅鐵 臂獨臂一掄,跟蹤追上,甘天立忽然一抖手,飛出幾點圓光,朝羅鐵臂胸前撒去,羅鐵臂一 掌劈去,把暗器震落。但他卻想不到甘天立的暗器非常歹毒,用的乃是喂毒蝴蝶鏢,暗器雖 小,內中卻藏有機關,羅鐵臂的掌風雖勁,卻只能把它打沉落地,在地上機關一動。重又躍 起,羅鐵臂辭不及防,下盤竟給打中兩枚。一聲怒吼,單臂當頭劈下,焦化拼命一拳。擋不 住掌力,半邊身子竟給劈開,而羅鐵骨也已滾在地上,不能再起。
  甘天立暗器奏功,正想補他一刀,半山腰處,楊云聰早如飛鳥般掠下!甘天立一抖手, 又是幾枚蝴蝶鏢連翻飛出,楊云聰寶劍一掄,比羅鐵臂的掌風厲害得多,幾枚蝴鍵鏢全給震 得飛了出去,兩名兵率,首當其沖。中鋒倒地,楊云聰身隨劍走,一縷青光。倏的到甘天立 背后,甘天立暗器雖高,武功卻在焦化之下、雖然不算庸手,但如何檔得住楊云聰的劍法, 剛擋得一擋。右手五只指頭,已全給劍鋒削去!楊云聰順手再補一劍,把他刺了個透明大窟 窿,轉過身來,一陣追逐,把十幾個押囚車的清軍全給結果、跳上了囚車上,只見車中囚 犯,正是他的盟弟伊士達,楊玉聰無暇多說,史玉臾—連幾劍,劈開了他身上的鐐鑄,叫 道:“賢弟。你自己出來吧.我還要去看一位老前輩。”他跑到羅鐵臂身邊。叫聲“羅叔 叔”,羅鐵臂睜自一看,依稀還認得是楊云聰。苦笑說道:“我不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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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白發魔女
  楊云聰見他面色淤黑,知道所言不虛。武林豪俠,生死置之度外,也不便作兒女之態, 躬腰問道:“老前輩有什么話要留下的?”羅鐵臂道;“卓一航有封信托我交給白發魔女。 你能代我送到么?”
  原來羅鐵臂當年是川中大盜,是白發魔女得力的助手,而卓一航則是貴家公子、白發魔 女和卓一航情牽牽連(參見拙著《白發魔女傳》〕,羅鐵臂全都知道、白發魔女因卓一航的 師叔們阻撓婚事,引起爭執,把武當兩個長者斫傷,逃到新疆,卓一航后來也放棄了武當派 的掌門不做,追蹤白發魔女.不料誤會難消,風波迭起,又插上何綠華的事,白發魔女要找 他們晦氣,引得卓一航的兩個師權黃葉道人和白石道人,遠遠趕來。那日在草原上和楊云聰 相遇之后,兩人知道感震南疆的女英雄飛紅巾就是白發魔女的徒弟、對白發魔女這才稍有好 感、商人繼續尋找。不久就找到了卓一航、其時卓一航已將何級單送回關內,又再折回新 疆。在慕士塔格山隱居,辛龍子和楚昭前上山拜見。給他痛斥一頓、楚昭南在辛龍子手中取 過了游龍寶劍。憤然自去.辛龍子則甘受師尊貴罰,深山面壁。發誓在二十年內。不再下山。
  黃葉和白石尋上門時,卓一航正是意興蕭索,漠漠寡歡的時候.婉轉拒絕了師叔們要他 重掌武當派的請求、黃葉和白石想繼續去找白發魔女比劍,卓一航又跪下功止。黃葉道人想 道:“那女魔頭不近人情。看你總有一無傷在她手上。”卓一航泣道:“弟子罪孽深重.若 遭橫死,也不敢請師權報仇。”白石道人嘆了口氣,知道情之所鐘,無理可喻,拉了黃葉遭 人飄然自去。
  卓一航送兩個師叔去后。左思右想,覺得誤會若不消除,心事終難了結,想來想去,想 起了羅鐵臂也許可作調人,因此寫了一封信,叫羅鐵臂去送給白發魔女、不料羅鐵臂在途中 遇到仇家。陰溝里翻船;竟給甘天立的喂毒蝴蝶鏢傷了性命。
  那焦化和甘天立原是四川的兩個名捕頭,二十余年前,羅鐵管在成都附近做案,給焦化 追捕,爭斗起來,寡不敵眾,幸得卓一航路過,把他救出。所以羅鐵臂后來也到新疆,和卓 一航時時來往。
  楊云聰聽羅鐵臂說卓一航有信要給白發魔女,他雖不喜歡自發魔女,卻和卓一航有深厚 的交情,何況又是羅鐵臂臨終所托,當下一口應承道:“你請放心,卓師叔的事情我一定替 他做到。”羅鐵臂雙眼一翻,含笑說道:“恩仇了了,我可以安心去了!”單臂垂下,闔然 長逝。
  楊云聰掘了土坑,將羅鐵臂草草埋了。對伊士達道:“兄弟,我有事要到天山的南高 峰,你自己回喀爾沁草原的哈薩克營地去吧,麥蓋提和他的姑娘曼鈴哪也在那里。此地離喀 爾沁草原只有三日路程,附近的清兵又已給趕跑,想來不會有什么兇險的了。”伊士達聽說 盟弟生還,甚為高興,對楊云聰道:“你也快點回來呀,咱們三人重聚一起,又可大于一場 了。”臨別前楊云聰怕他遇到武功高強的敵人,又將奪自天蒙禪師的古劍送給他道;“這把 劍乃是天龍派鎮山之寶。你要好好保存。”伊士達接過寶劍,發誓說道:“我一定不辜負這 把寶劍。如果我死了,也要傳給矢志抗清的人。”兩人各自叮嚀,握手道別。
  伊士達自回營地,按下不表。且說楊云聰披星戴月,重上天山.天山橫亙三千多里,晦 明禪師住在北高峰,白發魔女住在南高峰,兩峰相距,也有一千多里。楊云聰先上北高峰拜 見了自己的師父。晦明禪師對他道:“你這些年來,干得轟轟烈烈,果然不負我的教誨。只 是清兵勢大.成敗難于預測、但只求盡力而為,然失敗也無足憾.你的師第楚昭南很聰明, 你若能引他回頭最好,若然不能。可以替我把他廢掉。”楊云聰謝過師父教訓,海明禪師又 道:“你的卓師叔是性情中人,白發魔女雖然乖僻,也是性情中人,你不要排逆她的意 思.也許可以替他們兩人調停和好。”
  楊云聰和師父住了兩天,再離開北高峰向前天山進行,南天山冰河很多,尋了七八天, 遠遠望去,一冰河仿怫白皚皚積雪在流動,行近了著。只見冰河表面,又形成了千萬個高低 起伏、大小不同的冰推.這些冰誰有高達數十大的.在陽光照射下,麗彩浮空,真是人間難 見的奇景、楊云聰沿著冰山的邊沿,一直行進,又過了兩天,已接近峰頂緩緩流動下來的原 始冰河,遠望如白色的大海浪從深谷里流瀉而下,行至近旁,才看清那些浪頭都是高達五六 文的大冰柱,起伏層疊、有的似透明的寶塔,有的似巨人的手掌,形形色色千奇萬狀.楊云 聰沿著原始冰河上行,再過半天,走過一個好似瀑布狀的冰坎,面前豁然開朗,現出一片高 達千丈的大冰坂,過坂盡頭矗立著一座明亮的壯峰,獨出干群峰之上。楊云聰施展絕頂輕 功,攀到了冰峰之上,只見峰頂又有一間堅冰筑成的冰屋.白發魔女低眉合什、坐在當中, 楊云聰施禮求見,良久良久,白發魔女才睜開眼睛,招招手道;“你進來!”
  楊云聰進了冰屋,白發魔女厲聲說道;“是你師父差遣你來的嗎?”楊云聰道;“不 是,是卓師叔要我來的。”白發魔女臉色倏變,說道;“我雖在冰山,也已知道他的兩個師 權從四聞趕了到來.他叫你來,是不是要約我去和他們比劍?”楊云聰急忙說道;“這是哪 里話來.黃葉和白石兩道長已回四川去了.卓師權有信問候你。”白發魔女臉色稍緩,叫 道:“拿來!”楊云聰將書信呈上,白發魔女拆開一著,只見錦箋上寫著一首七言律詩,詩 道;“別后音書兩不聞,預知謠睢必紛紜,只緣海內存知己,始信天涯若比鄰。歷劫了無生 死念,經霜方顯傲寒心,冬風夜折花千樹,尚有幽香放上林。”
  深情一片,表白真心.白發魔女一著,不覺滴下淚來。但幾十年來誤會橫亙胸中,雖然 一時感動,轉念一想,又佛然想道;“他們武當月下,自命武林正宗,把我當成妖孽,我也 高攀不上他們。你回去告訴卓一航吧,我以后不再找他晦氣,但要想和解,那卻是萬萬不 能。”楊云聰不知其中原委,但細味語氣,白發魔女與卓一航之間,似乎頗有一段情孽。當 下婉言說道:“人生不過百年,何苦令本來親愛的人受苦,自己也一樣受苦?”白發魔女白 發飄飄,變色說道:“卓一航告訴你了?”楊云聰道:“卓師叔從來不與弟子談及私事。” 白發魔女道:“那么這是你自作主張勸我來了?”楊云聰不敢置答。白發魔女忽然“哼”了 一聲,指著楊云聰道:“飛紅巾算不算得是你親愛的人?”楊云聰突然一震,凄然說道: “我與令徒情逾兄妹!”白發魔女厲聲說道:“那就是了!你為何又令她受苦?”楊云聰如 受利劍攥心,答不出活來、白發魔女滿腔怒火。好像要向楊云聰發泄似的,說得又急又快。 指著楊云聰道:“你們名師門下,都是自命不見.你將飛紅巾抗磨成什么樣子,你知不知 道?你還來勸我?不是飛紅巾一上山就為你求情。叫我不要插手,我早把你廢了!”楊云聰 急忙問道:“飛紅巾在哪兒?她怎么樣了?”白發魔女道:“就在這兒,一可是她發誓不見 你了!”楊云聰游目四顧,冰屋里空蕩蕩的哪有旁人。白發魔女向窗外一指,說道:“飛紅 巾在下面的山峰結戶獨住,你還有面敢去求見她嗎?”楊云聰叫了一聲,轉頭便脫連要向白 發魔女告辭也忘記了。白發魔女縱聲狂笑,忽又頹然的倒在冰上。楊云聰的背影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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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3 08:20:09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八回 杭州大婚
  秋天的陽光,把雪山冰峰。迫射起千萬道霞輝麗彩,可是楊云聰已無心欣賞這人間難見 的奇景了,他急著要去見飛紅巾,“飛紅巾會不會見我呢?”這一個問號迫使他像旋風一樣 的離開白發魔女。終于他在天山南高峰的山麓,找到了一間木屋,里面隱隱傳出了梵唄之聲。
  “飛紅巾,飛紅巾,我來了啊!請你開門。開門!”楊云聰用力拍門,大聲叫喊。可是 里面的人毫無反應。楊云聰著急極了,拼者受飛紅巾的責罵,剛身翻上屋檐,跳落屋內。屋 內香煙燎統,一個女人正躍坐蒲團之上,閉目念經,對外面的紛找,竟是視而不見、聽而不 聞。楊云聰一眼望去。心靈如受風暴襲擊,頓時呆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飛紅巾嗎?這蒲團上的女人難道就是那個明朗豪邁的草原女英雄?楊云聰幾乎不敢 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蒲團上的女人白發飄飄,在背后看來,和年近古稀的白發魔女,竟是一 模一樣。難道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女,居然會白發滿頭。
  “喔!可憐的飛紅巾,太多的優患使她變成了這個模樣!”楊云聰一陣顫栗,這霎那 間,飛紅巾過去的形象驀涌心頭,草原上的并轡驅馳,古堡中的歡愉談笑,這一些都過去 了,不會再在目前的這位“白發少女”的身上出現了。楊云聰激動得幾乎要跟上去拖著她、 向她本恕。可是求她原諒什么?納蘭明慧的影子也涌現出,自己和明意也并沒有錯呀,感情 上的負債.有時真是還不清的!
  飛紅巾仍然是在低聲念經.楊云聰低聲說道:“飛紅巾,草原上的兄弟們要你。你和我 下山吧!我們永遠是最好最好的朋友!”飛紅巾頭也不抬,意經念得更起勁,楊云聰隱隱約 約的聽得她念道;“世法如幻如夢,如響如光,如影如化、如水中泡,如鏡中像,如熱時 炎,如水中月,是以諸法無常,一念在我……摩訶般苦波羅密。”這是大乘般若經的經 文.楊云聰叫起來道:“飛紅巾、你怎么啦?草原上鐵馬金戈,狼煙處處,你卻說什么如幻 如夢.難道在浴血死戰的你的族人,在你的心目中。也是一團的幻影?飛紅巾,不要發傻 了,跟我下山去吧!”飛紅巾仍如不聞不見,跌坐蒲團之上,除了嘴皮微微開合之外,簡直 就像古代遺留下來的一尊石像。
  楊云聰呆然立在飛紅巾身邊。不知如何是好、過了許久,忽然想起來道;“飛紅巾孤身 遁跡富山,難道草原上的抗爭,已經被清兵撲滅了?”這一想,不禁冷汗如背,吁口氣道: “飛紅巾,我此刻不能在這里伴你了,我還要下山去看著我的弟兄、過些時候,我再來見 你。”橫起心腸,又越墻走了。飛紅巾聽得楊云聰已經走遠,把佛經一拋,頓然嘆道:“你 永遠不會再見我了!”
  這個時候,納蘭明慧也正是黯然魂消無限傷心,他的父親納蘭秀吉被調任杭州總兵,聽 說這還是多鐸的主意,多鐸新近升任兩江提督,平定了前明魯主的道部。又承襲了鄂親王的 王位,真是喜事重重。十分得意,她不想到塞外完婚,也不想萬里迎親到京中完婚。因此憑 著自己的職位,使索性把納蘭秀吉調到杭州來,當自己的屬下。在江南桂子飄香之日完婚, 那可是人生一大樂事。納蘭秀吉既是宗室,又在新疆積有戰功;調任總兵,那也是砸理成章 之事。
  可是納蘭明慧卻是柔腸寸斷,她愛上了新疆的草原,因為草原上有她所愛的人。那晚楊 云聰在將軍府內大鬧之后,她一直等著他再來,可是楊云聰卻不見再來了。她懷疑楊云聰惱 她恨她,不愿再見她了。”難道你就一點也不能體會我的苦心?”納蘭明慧在低低的埋怨 了。可是楊云聰人不見再來。倒是她的父親突然從外面回來,跟著便是舉家前返了。
  楊云聰下了天山,草原上的景象已與以前大大不同,清軍的營帳,隨處可見。各族的戰 士們,卻已流散四方,或藏起刀槍,消聲匿跡了。原來就在他天山來去的一個月中。南疆草 原上的抗清武裝,受到極大的打擊。北疆的清兵在統治鞏固之后,調兵南來,而多鐸也請準 皇上,把青海駐屯軍的騎兵都調到新疆.而另一方面,喀爾沁草原上,自飛紅巾率部離去 后,實力也較前單薄。竟給清軍各個擊破了。
  楊云聰千辛萬苦,在草原上找到了他的兩個盟兄弟,伊士達和麥蓋提,問清情況、好了 口氣,說道:“今后的事,全靠你們了.我要離開新疆一趟.”他飄然潛入伊犁,想和納蘭 明慧見最后一面,問她愿不愿和自己出奔,他打算不論納蘭明慧前不肯和自己同行,他都要 進關內了.關內有他的老象,而且聽說在浙江南部還有明朝皇室魯王的舊部,在湖北還有李 闖王兒子李錦的大軍、到了江南,也許還可做番事業。
  可是他來得遲,納蘭明慧已經走了好多天了。他來到了伊犁,才知伊犁將軍已經換了 人。他輸入將軍府看看有沒有以前的熟人。一連去了三晚。才發現那個奶媽的侄兒還留在將 軍府里當差、在深人靜之后,他偷偷將這個傻小子喚醒,查問他小姐的下落。這使小子倒不 害怕,連鼓著嘴罵他道;“我們的小姐要到南邊完婚了,你還找她做什么?我的姑姑臨走前 吩咐我。如果我碰到你,就要我說給你知道,對你千萬別再纏我們的小姐了。”楊云聰一 聽,如晴天霹靂,急忙問道:“小姐回到哪里完婚?”傻小子道:“杭州!”楊云聰狂笑一 聲,轉身便跑了。
  這晚他徹夜未眠,情思洶涌,不覺提起筆來,填了一首詞道:
  “笑江湖浪跡十年游,空負少年頭,對銅駝巷陌,吟情渺渺,心事悠悠,酒醒詩殘夢 斷,南國正清秋。把劍凄然望,無處招歸舟。
  明日天涯路遠,問誰留楚佩,留影中州?數英雄兒女,俯仰古今愁。難消受燈昏羅帳, 悵曇花一現恨難休!飄零憤,金戈鐵馬,拼葬荒丘!”——調寄八聲甘州。
  詞成酒冷,天巴黎明,他跨上駿馬,絕塵而去.自此草原上不再見楊云聰的蹤影,只有 他的英雄故事,被草原的歌手編成詩歌,永遠留在民間。
  一個月后,他到了杭州,那時正是中秋方過,錢塘江大潮就要來的時候。杭州城內,人 山人海,熱鬧異常。這些人有些是來看潮的。有些是來看鄂親王多鐸成婚大典的。多鐸和納 蘭明慧的婚期已定了十八日舉行,楊云聰正好在他們的婚前三天趕到。正是萬里歸來人未 老,香車卻欲入侯門。欲知楊云聰是否甘心讓納蘭明慧出嫁。  
  (全書完,請續看《七劍下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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