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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塞外奇俠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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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師兄弟沙漠奇逢
  玫瑰花開象云霞,
  果子比碗還要大,
  嗽啦——
  客人呀,你的口兒干了吧?
  請下你的馬,這里有甜甜的哈蜜瓜  
  歌聲雜著駝鈴,飄蕩在黃沙漠漠的空際。幾匹駱駝,拖著沉重的步伐,在塔克拉馬干的 大沙漠上行走。一個哈薩克青年引吭高歌,歌聲方歇,駝背上另一個青年笑著罵道:“伊士 達,沒有把你渴死呀?唱這樣的歌,我給你唱得喉嚨都焦啦!”
  伊士達也笑著答道,“虧你和我們住了這么多年,還不懂得哈薩克人,我們哈薩克人 呀,在最苦的時候,也笑得出來!”
  另一個哈薩克青年插口說道:“伊士達,你說得好。只是,你唱的歌未免太不對景啦! 你看前面盡是大大小小的沙丘,找一點水都難,你呀,在這個鬼地方,卻提起什么哈蜜瓜, 你這不是成心嘔人嗎?”
  伊士達忽然裝出生氣的樣子,罵他道:“麥蓋提呀,你居然說我們的地方是鬼地方?你 在草原上出生,在草原上長大,足跡踏遍天山南北,難道我還不知道我們草原上有多好多美 的東西。這里是沙漠,我給你數數看:那像孔雀一樣翠藍的孔雀果,河邊兩岸家家戶戶梨園 里壓彎了樹枝的梨子;甜得像馬奶樣的吐魯番葡萄;阿克蘇、喀什的桃和杏;還有一提起就 讓你流涎的哈蜜瓜,哪一樣不是好東西?哼,瓜果還算不了什么呢,我們還有白云似的羊 群,拖著長辮子的大地上最美的姑娘。啊!麥蓋提,走過這個沙漠,我陪你去找你那美麗可 愛的牧羊姑娘。”
  麥蓋提昂頭說道:“你別數啦,要數我們的好東西呀,一天也數不完;我們還有阿爾泰 山在陽光閃耀下的金子;昆侖山流下的玉河,在巖石上就鑲著石榴一樣紅和百合花一樣白的 寶石,使流水都變得斑爛。只是這些東西都快要給滿洲撻子拿去啦!”
  開頭責備伊士達的漢族青年接聲說道:“所以我們要把他拿回來。麥蓋提,你別笑我想 得太怪,我還想總有一天,我們會把天山的雪水引到這個沙漠,那時呀,我們不但保住所有 的好東西,我們還會添出許多新的好東西來!你的牧羊姑娘再也不怕黃沙吞下她的羊群,一 定會笑得更美麗更可愛!”
  伊士達一下跳到那個漢族青年的駱駝上,抱著他道:“楊大俠,你的心比我們最好的寶 石還要好上萬倍,你是漢人,可就像我們哈薩克族的兄弟一樣,不,簡直要比兄弟還要親! 你幫我們打了這么多年仗,現在還累你陪我們走這個大沙漠。呀,我真愿意親親你。”
  被稱做楊大俠的帶笑斥責他道:“別胡鬧!我是領隊,我要下命令啦,大家不準多說 話。現在越來越熱,我們水囊里的水不多啦。說得口干了,又要多喝水,那可不成呀!”伊 士達伸伸舌頭,跳回自己的駱駝,響動皮鞭,像一個頑皮的孩子似的伏在駝峰上做鬼臉。
  這位被哈薩克族人稱為楊大俠的,名叫楊云聰,是天山上晦明撣師的大弟子。晦明禪 師,不知是什么時候從中土來的,他隱居天山之巔,精研劍法,采集了各家各派之長,獨創 了一百四十八手天山劍法,徊環連用,奇妙無窮。楊云聰父親是明代忠臣之后,為避“閹 禍”(明育宗時,太監魏忠賢守政,稱為閹禍。)逃到新疆,得人指點,將兒子送給晦明禪 師為徒。從八歲人歲,一共學了十年,已盡得天山劍法精髓。
  十八歲那年,楊云聰開始下山,在天山南北路,游俠仗義,鋤強扶弱,和牧民們成為好 友,那時正是順治入關后的第七年,大局已定,清廷開始侵略西北,新疆各族,紛起作戰。 楊云聰進人哈薩克軍中,幫助他們抵抗清兵。打了六年,終因寡不敵眾,自新疆中部一直退 至南疆,被迫進了塔克拉馬干大沙漠。各部分成了零星小股,四處逃散。楊云聰這一股只有 八個人,合乘四匹駱駝。伊士達和麥蓋提是哈薩克族兩個出名的年輕武士,也在這小股之 中。這兩個人天性樂觀,雖在危難之中,卻堅信哈薩克族一定不會長久受人欺負。他們雖愛 說笑,可也激起同行者疲乏的精神。
  漠漠黃沙,無邊無際。他們在大沙漠里行了多天,還是未到人家,水囊里的水也越來越 少。陽光射在黃沙上,燙得駱駝也直喘氣。幸好到了傍晚,天氣就漸漸涼快下來。楊云聰找 了道小溝,溝底已經龜裂。楊云聰用手往下插了幾插,撥開泥土,抓起一把泥沙,看了一 看,說道:“今晚我們就宿營在這地方。”
  架好帳幕之后,大家喝了幾口水,送下干糧,楊云聰道:“這小溝的泥土雖然干燥,但 卻可能是個水源,伊士達和麥蓋提,辛苦你們一趟,從這條小溝走下去,找找那里有沒有水 源。”
  在沙漠里找水源,可得有很豐富的經驗,要不然,到處亂掘找水,那可是白費力氣。伊 士達和麥蓋提熟悉沙漠,就如熟悉得在自己的家一樣。叫他們去找水,楊云聰自然可以放心 了。
  沙漠氣候變化很大,中午酷熱,晚上卻寒冷起來。楊云聰許久,尚未見二人回來,猛然 想起,這兩個人匆匆出去,身上還是穿著單衫,雖然他們有一身武功,也怕他們抵御不住。 楊云聰拿起兩件老羊皮襖,步出帳幕,正想叫喚,忽然聽得伊士達口哨之聲,急忙趕去,只 見寒星冷月之下,他們和一個漢族青年打的+分激烈。兩人連連退后,顯見不支。而那個漢 族青年背后影影綽綽的好像還有十來個人。
  楊云聰大吃一驚,這兩個人武功,在哈薩克族中數一數二,那和他對敵的一定是武林高 手了。他未帶兵器,一躍而上,兩手掄開兩件老羊皮襖,向那人當頭罩下,那人劍法好不迅 捷,一個回身拗步,劍鋒已避過楊云聰的“鐵布衫”招數,直刺過來。楊云聰“噫”了一 聲,兩件皮襖左右一卷,疾似飄風,只聽得“嗤”的一聲,皮襖給撕破一塊,而那人的劍也 給奪了出手。楊云聰叫道:“你是不是楚昭南師弟?”那人滿面通紅,在地上拾起寶劍,邁 前一步,看清楚后,急忙行禮,說道:“啊,怎么楊師兄來到此地!”
  楚昭南是一個孤兒,后楊云聰三年上山,是晦明禪師的第二個徒弟。楊云聰下山之后的 第三年,他也學滿了十年,下山行俠,到現在也有三年了。
  楊云聰六年未見師弟,此際忽在沙漠相逢,心中大喜,一把拉著楚昭南道:“師弟,你 幾時下山的?也不告訴我一聲。師弟,幾年不見,你的武功大進了。居然能把我的老羊皮襖 也撕破一塊。哈,哈!”他卻不知楚昭南使的是一把寶劍,名喚游龍劍,和自己所使的斷玉 劍一樣,同是晦明禪師所傳的寶物,楚昭南手使寶劍,只兩招就被師兄奪出了手,非常尷 尬。楊云聰熱烈招呼,他卻是有一句沒一句。楊云聰道:“你是不是和那些人一同來的,今 晚和我們住在一起罷。”楚昭南道:“我們有要緊事,要連夜趕路,往北邊去,我們只是想 要一點水。”楊云聰道:“你們沒水啦?”楚昭南點了點頭。伊士達上前拉著楊云聰,用哈 薩克話說道:“你這師弟好沒道理,我們辛辛苦苦掘出了水源,他跑過來要獨占。看你的面 上,要不然我們真不給他!”楊云聰聽后,很不自然,看了楚昭南一眼,心想:“怎的他變 成這樣的人?”本想訓他一頓,只是久別重逢,又兼和他來的人也已知道,不想令他當眾丟 臉,說道:“既然掘出了水源,就大家分享吧。”問伊士達道:“水源在哪里?”伊士達一 指,只見在溝邊,水一滴一滴的流下來。麥蓋提這時正拿著一個大皮袋在盛水。
  楊云聰過去,并指一戳,用“鐵指禪”功夫把巖石插開,水流似泉般的射出來。即是這 樣,也守到半夜才裝滿六個皮袋。這時,水已沒有了。在裝水時,帳幕中其他五個人也都出 來問長問短。楊云聰在這時間中,竟沒有什么機會和師弟說話,就是和他說,他也是支吾以 對,問不出什么來。他只是說到了一些時候,想找師兄,可沒有找著。倒是楊云聰很詳細地 告訴了他這幾年的經歷。楚昭南非常用心地聽,而且還不時發問。
  楊云聰一看水源已涸,微微笑道,“總算不錯,居然有六袋,好,師弟,你們那邊有十 二個人,但你們北去,路程也遠,就分給你四袋吧,你看公不公平。”楚昭南連聲道謝,叫 人拿起水袋,回到他們的帳幕,裝上駱駝,連夜便走。楊云聰問他有什么要緊事,他總不肯 說。楊云聰以為他的事和他同行的人有關,也不便再問。
  楊云聰別過楚昭南后,又走了三夭,尚未走出沙漠。伊士達道:“幸好這么多天來都沒 有刮大風,要不然一場大風,就算沒事,但沙丘改形,也會迷路。”話還未了,忽然一陣陣 風吹來,黃灰色的沙霧向東方飄去。楊云聰道:“幸好是微風。”伊士達道:“也不能不防 備。”楊云聰正想找地方釘好帳幕,一抬頭,忽然遠處駝鈴叮當,還有馬嘶之聲,楊云聰 道:“奇怪,好像有幾十個人,又不是買賣季節,哪里來的這么多人?”等了一會,那群駱 駝隊已走了近來,前面還有兩匹蒙古駝群。馬上的人一個竟是自己的師弟楚昭南,另一個卻 是個勁裝裝束的漢子。駝背上那些人這時也都跳了下來,漢人滿人都有,個個手里拿著兵器。
  楊云聰暮然一驚,上前喝道:“師弟,你又走回來干嗎?”楚昭南面色一沉,指著楊云 聰對那個滿人說道:“他就是領著哈薩克叛亂的楊云聰!”那滿人把手一招,幾十個精壯漢 子倏地沖了過來,把楊云聰等八個人圍在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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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劫后忽逢奇女子
  這剎那間,楊云聰又驚又怒。他驚恐的不是自己生命的危險,而是關心同行的哈薩克 人。他自信以他精妙的劍術,闖出這十人的包圍,尚非難事。何況他幾年來出生入死,早已 將生命置之度外了。可是他卻不能不為同行的伙伴擔著心,他們都是哈薩克族最優秀的青 年,敵眾我寡,若然折損在這一望無際的大沙漠中,那可比損失一百個羊群還慘重。他驚 恐,他憤怒,他憤怒的是自己師弟楚昭南,年紀輕輕,正是有為之時,心靈卻像腐爛的蘋 果,他居然變節投降,給敵人帶路,要用自己的鮮血染紅他的頂子。
  然而這也只是一剎那間之事,驚恐與憤怒的情緒,電光石火般在他腦子里一閃而過。時 間不容許他思想,敵人的兵刃已刺來了。就在這剎那間,他大吼一聲,一柄短劍摹然出手, “青鳳掃塵”,展出天山劍法中的精妙招數,四面一蕩,登時有幾個敵人的兵刃,給掃出了 手。
  楊云聰猛如怒獅,一口短劍,精芒電閃,在敵人的包圍圈中左沖右突,不一會就碰著了 自己的師弟楚昭南。楚昭南叫道:“師兄,你過我們這邊來吧,何苦去幫那些哈薩克人!” 楊云聰一劍劈去,喝道:“我沒有你這樣的師弟!”楚昭南連退三下,道:“天命已定,滿 清已在北京坐穩龍廷,中原百萬明軍都已經瓦解,回疆叛亂,也快掃平。你帶著幾個人,奔 馳大漠,又能成了什么事!”楊云聰咬著牙齒,刷!刷!刷!連刺三劍,罵道:“無恥之 徒,為虎作悵!”一劍緊似一劍,把楚昭南殺得手忙腳亂。
  楚昭南在拼命招架中,忽地一聲長嘯,在旁助戰的清兵,像退潮般兩邊分下。楊云聰正 在奇怪,只見一個滿洲軍官,策馬上來,離開他們還有七八丈的光景,摹然在馬背上騰空掠 起,手持著一把奇形怪狀的短兵器,當頭插下就象蒼鷹一般,楊云聰大怒,雙足一頓,也平 地拔起短劍,“舉火燎天”,往那人的兵刃上一搭撩,只聽得當的一聲,那人的兵刃,已給 震出了手。就在此際,楊云聰身子懸空,猛見一股寒風,直射上來,他顧不了傷害敵人,以 絕頂輕功“細胸巧翻云”之技,倒蹦出去,輕飄飄落在地上。回頭一看、只見楚昭南也剛落 在地上,橫劍四顧。剛才乘虛進襲,救出那家伙的正是自己的師弟。
  楊云聰目閃精光,重凝浩氣,短劍倏翻,要和兩個人打在一起。那滿洲軍官名叫紐枯 廬,乃是長白山派風雷劍齊真君的門下,手使一把喪門挫,能當五行劍使,又可作點穴擁 用,在八旗兵中,武功數一數二,滿清的宗室年青的將領多鐸,論起輩份,還是他的師侄。 他自入關以來,罕逢敵人,最近才給調到新疆,幫助伊犁將軍納蘭秀吉,平定回部。他也是 因自恃過甚,不知楊云聰天山劍法的神妙,所以一見面就凌空下擊,想顯一手給楚昭南看, 哪料輕功跳躍之術,正是楊云聰所長,方一交鋒,就幾乎死在楊云聰劍下,他不由得氣焰全 消,驕氣盡斂,執起“喪門挫”,打點精神,施展平生所學,再和楊云聰纏斗。
  這樣一來,楊云聰倒不容易得手了。紐枯廬的喪門挫,飄來晃去,時而當刀劍劈下,時 而當判官筆指來。所指的全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更加上精通天山劍法的楚昭南,一面在旁 牽制,一口長劍緊緊跟定楊云聰,一面隨時提醒紐枯廬,叫他如何應付,就好像教練一般。 楚昭南的功力雖淺,遠不如楊云聰,但因他熟悉本門劍法,做教練指揮紐枯廬協同作戰,卻 是甚為默契,兩人這一配合纏斗,倒把楊云聰絆得很緊,不讓他脫出身去援救其他的哈薩克 人;:
  這時大漠上已陷于混戰之中,楊云聰只聽得伊士達和麥蓋提兩個哈薩克勇士呼喊叱咤之 聲,敢情已是打得十分激烈。他心中大怒,劍法一變,凌厲無前,劍光閃閃,繽紛飛舞,盤 旋起落變化,不可名狀,不可捉摸。楚昭甫雖然知道這是天山劍法中的回旋連環劍法,但因 為楊云聰越展越快,迅速之極,而且是把招數折散來用,令他目不暇給,自顧不暇,哪里還 能提醒紐枯廬。
  楊云聰越戰越勇,忽地楚昭南使了一招“極目滄波”,劍尖直刺,楊云聰輕輕一閃。短 劍已乘虛直取中路,楚昭南回救不及,本來萬難逃脫。不料楊云聰下手之際,忽見楚昭南滿 面恐懼之容,心中一軟,劍尖在他胸前輕輕一點,只割破他的衣服,沒有劃傷他的皮肉。短 劍迅又收口,叫道:“師弟,你還不悔悟過來!”楊云聰心地純厚,他想起同在天山之際, 楚昭南在技藝上不明之處,常向自己請教。師兄弟感情本來就好。而且他又是孤兒,先是為 晦明禪師一個俗家師弟收養,后來才送上山來。楊云聰見他可憐,也就特別照管他。不料他 下山三年,卻變成這個樣子,楊云聰想:他定是年少無知,給壞人誘叛,因此下留情,仍想 勸他改過。
  不料這樣緩得一緩楚昭南分外留神,劍法乘勢反擊,更為毒辣。而紐枯廬的喪門挫,所 使的也盡是毒招。兩人又連吹胡哨,叫來了十多個清兵再把楊云聰圍在核心,這時近處又傳 來哈薩克慘叫之聲,想是已有傷亡。楊云聰鬢眉倒豎,怒極氣頂,天山劍法一緊,倏前倏 后,立時劍光揮霍,酣戰中好幾個人中劍倒下。紐枯廬和楚昭南二人,也屢遇險招,只覺寒 風就似在面前劃來劃去!
  正打得十分火熱,極度緊張之際。忽然間,大漠上黃沙囚起,有人大叫“狂風來了!” 楊云聰吃了一驚,紐拈廬和楚昭南己收起兵刃,跳出圈外。霎那間,狂風刮地而來,一望無 際的大沙漠上,盡是黃灰色的沙霧,像數十百里重厚厚的黃幕,遮天蔽地,白日青天,頓成 黑夜,沙霧中只見人影幢幢,四處奔逃。各自去搶駱駝,找帳幕,或尋覓蔽掩之地。
  楊云聰高聲大叫:“伊士達!麥蓋提,你們在哪里?”但在狂風呼嘯中,他的聲音正如 孤舟之淹沒于海洋,哪里有人答應。就在此際,楊云聰又覺背后被沙石猛擊,他這一驚非同 小可,若是沙漠上的沙丘被風移動,任武功再高,也會被活埋喪生。
  危急中他避過風頭,發足狂奔。他雖在新疆多年,卻未曾在沙漠中過過日子。本來若碰 到這樣大的風,最好是掘地成溝,躲在其中。假如剛好碰著沙丘落上,那當然沒命。但若不 是這樣湊巧,沙石在上面刮過,卻是無傷。而且縱算沙土積有幾尺厚,風過后也可以挖出 來。楊云聰卻沒有抵御風沙的經驗,只是狂奔。他的輕功雖然超卓絕倫,卻怎樣也不及狂風 的迅疾。跑了許久,還是在狂風威脅之下,衣裳已被沙石刮破,神志也漸迷糊。這時忽聞有 水聲瀑漏,楊云聰精神一振,心想:莫非是找到了沙漠中罕有的湖泊,他循著水聲,奮力跑 去。猛然間,風勢驟大,狂風挾著大量的黃沙,似千軍萬馬,疾涌而來,中間還有著幾塊大 石頭,落下時正擊中了他。楊云聰筋疲力倦,腦袋欲裂,大叫一聲:“我命休矣!”掙最后 一口氣,奮力一躍,只覺落足處軟綿綿一片,人也立時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楊云聰才悠悠醒轉。神志初復,便覺幽香縷縷,沁人心肺。楊云聰睜 眼一看,發覺自己竟是躲在一個帳幕之中,帳幕四周堆著鮮花,中間竟是一位穿著獵裝的少 女,背向著自己,捧著一卷書在閱讀。
  疑假疑真,如夢如幻。楊云聰幾乎要叫了出來,但他久經戰場,處處小心。他雙眼一 磕,假裝未醒,細察動靜。
  那少女不知他已醒轉,仍在低聲吟哦。楊云聰細聽,那少在念一首詞。詞道:“楚江空 晚,恨離群萬里,恍然驚散,自顧影欲下寒塘,正革枯,水平天遠。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 一點。料因循誤殘氈擁雪,故人心眼。
  推憐旅愁茬再,漫長門夜悄,錦箏彈怨。想伴侶猶宿蘆花,念春前,去程應轉。暮雨相 呼,怕摹地玉門關重見。未羞庶歸來,畫簾半卷!”
  楊云聰是忠臣之后,幼讀詩書。在天山學藝,也未曾丟荒廢。一聽就知是南宋詞人張炎 詠孤雁的一首詞。他想:這少女在塞外,想是寂寞極了,孤獨極了,所以才念這一首詞!
  正思想間,帳幕外又走進一個少女,向獵裝少女問道:“小姐,那人醒了沒有?你有什 么吩咐嗎?”獵裝少女掩卷說道:“沒有醒嗎?你去看看,他還有沒有出冷汗?頭上的熱退 了沒有?若有冷汗,你就給他換衣。”那進來的少女“喲!”了一聲道:“小姐,你專差遣 我去服侍這個臭男人,我可不干。”楊云聰心想:“這走進來的少女大約是個丫鬟,獵裝少 女定必是富豪或官家小姐,要不然就是部落酋長的女兒。”
  獵裝少女“呸”了一聲說道:“你幾時學起漢族小姐的派頭來了,我們滿洲女兒,從不 研究什么男女授受不親這一套,你別喜歡讀漢人詩書,我可不喜歡他們那些虛文俗禮。再 說,你聞過他身上的氣味嗎?怎說他是個臭男子。”那個丫環掩嘴笑道:“小姐的口越來越 厲害了,專拿我們做下人的來打趣。是,他一點也不臭,還是個美男子呢!”獵裝少女板著 臉道:“你別瞎說,我是見他佩的短劍乃是寶物,想他定有來歷,這才救他你知道什么?” 那個丫鬟又道:“是呀,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小姐還沒有如意郎君!”獵裝少女給她逗 得笑了出來,笑罵道:“你再胡說,看我不撕破你的嘴。”
  那個丫環向楊云聰緩緩行來,那個獵裝少女也轉過了面。楊云聰微啟眼皮,偷偷一看, 只見她美艷絕倫,連那丫環也是姿色不俗。那個丫鬟忽然拍掌笑道:“小姐,他醒來了,偷 偷在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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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仇人的女兒
  那獵裝少女噗嗤一笑,走近前來。楊云聰給丫環道破,只好睜開眼睛,欠身欲起。不料 方一轉動,只覺百骸欲散,筋骨酸痛。這才知道那一場大風沙,竟使自己受創甚重。急調好 脈息,不敢亂動。獵裝少女盈盈笑道:“你已經睡了一天零一夜了,怎么樣,很不舒服是 嗎?”
  楊云聰低聲道謝說道:“多蒙小姐相救,請問這里是什么地方?小姐又是哪里的人?” 獵裝少女道:“這里是扎木臺,離伊犁不過四百多里。你不必管我是什么人,只顧在我這兒 靜養好了,你呢?你又是從哪里來的?為什么一個人在沙漠里亂闖?”
  楊云聰大吃一驚,自己從新疆北部走入戈壁,原擬通過沙漠走入南疆,不料卻走到西部 來。這里離伊犁既近,而伊犁又是清軍集結之地,倒不能不分外小心。那丫鬟見他怔怔的望 著小姐,沒有回答,又笑著道:“小伙子,盡望我們的小姐做什么,你道她是誰?哼,說出 來要嚇你一跳,她叫……”
  話未說完,獵裝少女急截著說道:“別多口,我叫明慧,前天帶人到這里打獵,剛剛踏 進沙漠,不料就遇到彌天卷地的風沙,幸好這里有一座山峰,擋住風沙的來勢,我們的帳幕 又都堅固,這才僥幸躲過。”
  小丫環又道:“前天黃昏時候,風勢轉緩,我們到布騰湖去打獵,猛然間風沙又大起 來,我們看見你沒命飛奔,好象和風沙賽跑一樣,跑到湖邊,你也不知道。我們只見你似羚 羊遇到獅子一樣,突然躍起,撲通一聲,就陷入湖邊的泥沼去了。小姐和我把你拉出來, 哼!你滿身都是污泥,我們叫馬夫給你洗了半個時辰,才弄干凈。而你就象死人一樣,什么 也不知道!”
  楊云聰又是感激,又是羞慚,但驀然想起,這個叫做明慧的少女,既不肯告訴自己的名 字和身世,而看她的氣派,有丫鬟、有馬夫,還親自帶人到這里打獵,這可不是普通人家的 女兒。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楊云聰怎么也猜不透。
  小丫鬟又道:“我們已經告訴你了,你未回答我們小姐的問話呢!”楊云聰道:“我本 來是和一大群駝馬客商,從北疆來的,走了約十來天,半路碰上大風沙,一個人就闖這兒來 了。這并沒什么奇怪呀。”
  小丫鬟抿嘴笑道:“這才真奇怪呢!從北疆走了十來天,應該到了沙漠中部,從中部走 到這里,少說也有五六百里,看來你的腳程真可以和羚羊比賽了。”
  明慧小姐微微一笑,從衣底抽出一把精芒奪目的短劍.說道:“小丫頭見識太少,不必 理她。看你有這樣一把寶劍,一天跑幾百里也當不是難事。我看你的武功一定很好,待你氣 力恢復之后,教幾手給我好嗎?”小丫鬟插口道:“‘是呀,我們的小姐頂愛武藝,許多教 頭都不夠她打呢!”楊云聰聽得“教頭”二字又是皺了皺眉頭。
  這時外面又進來了兩個婢女,捧進一大瓢酸馬奶給楊云聰喝,楊云聰正饑餓,也不客氣 的喝了。獵裝少女道:“你剛剛醒轉,還不能說大多話,再靜養兩天吧,待你好后,我和你 去玩。”
  楊云聰靜養兩天,果然氣力完全恢復。在這兩天中,明慧和那個小丫鬟陪在他的身旁, 與他聊天解悶。明慧既通武功,亦解文事。楊云聰與她談得很是投機。只是一碰到談及兩人 的來歷時。大家都把話頭繞了開去。
  第三天,楊云聰已能走動如常了。明慧小姐帶他步出帳幕。楊云聰只見帳幕附近果然有 一個湖泊,想來就是她們所說的布騰允湖的東面,有一座山峰,太陽透過乳白色的云,照在 山上,倒影泛在碧波蕩漾的湖中,真是日麗風和,一點不像刮風沙的樣子。湖上有成群的野 鴨和水鳥在悠閑的游來游去,發出悅耳的鳴聲。云團般的羊群在草地上吃著草。湖邊有多個 獵裝男女,揮著皮鞭高唱牧歌。他們見明慧小姐出來,都恭恭敬敬地行禮,對楊云聰更是十 分注視。
  楊云聰微微一震,問道:“這些都是你帶來的人嗎?”明慧點了點頭,把話頭繞開去 道:“你看這里真是沙漠中的綠洲,這樣好的風景!”楊云聰嘆口氣道:“這地方這種寂靜 安詳的氣氛,真像世外桃源一樣,要是沒有兵戈多好!”明慧道:“你又在發什么感慨了? 你不愿意有戰火兵戈,為什么佩著寶劍,還練了那么一身武藝?”楊云聰道:“假如沒有戰 火帶到新疆,我們也不會拿刀弄劍!”明慧小姐美目流盼,盯著楊云聰道:“你是哈薩克族 還是維吾爾族?我看你好像是軍中的?”楊云聰面色忽變,問道:“假如我是你的敵人,你 后悔救了我嗎?”明慧笑道:“我和你一樣,也不愿意打仗,你可能是我們一族的敵人,但 不會是我的敵人!”
  正說話間,忽然山的那邊,傳來的馬鈴駝鈴之聲,明慧小姐道:“如果有人來到,問起 你時,你就說是迷了路的牧人,給我們救起來的,記得嗎?”楊云聰一看自己身上,穿的是 一套牧民的服裝,知道是明慧小姐給他換的,暗贊她想得周到,點了點頭。又把短劍遞給他 道:“這把劍還給你,想你不會拿來與我為敵。”楊云聰低低說道:“我永不會傷害你!”
  這時山拗處轉來一彪人馬,為首的跨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竟是一位滿洲將軍。楊云 聰一見,幾乎叫出聲來,此人非是別人,正是伊犁將軍納蘭秀吉,他是帶清兵侵入新疆的將 領之一,在率領哈薩克人抵抗清兵的戰斗中,曾和他交過手。楊云聰低下頭來,眼望別處。 只聽得納蘭秀吉叫道:“明慧,你爸爸打了勝仗回來咯!路過這里,聽說你在這里打獵,怎 么樣,獵得什么東西送給爸爸?”
  楊云聰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想不到這位救自己性命的少女,竟然是納蘭秀吉的女兒。 猛然間!他好像覺得非常空虛又非常失望!但隨即另一個念頭升了上來:自己負著重大的使 命,要重新聚集哈薩克人,戰斗再戰斗!自己不能給他發現,假如被發現了,立刻就得想法 逃跑。他試試活動自己的筋骨,覺得力氣充沛,他撫著短劍,充滿了勇氣!
  這時納蘭秀吉已帶領人馬,走到湖邊飲水,明慧的從人跳著笑著,唱著滿洲的戰歌迎接 他們。楊云聰咬緊牙齒,但立即想到:“何必恨這些人,他們也都是受欺騙而被騙來的 啊!”他混人了人群之中,也假作唱歌舞蹈,希望避過他們的注視。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有兩個清軍軍官,像喝醉酒一樣,擁舞過來,在楊云聰肩頭重重的 撞了一下,楊云聰本能的運起內力往外一迫,那兩個軍官跌跌撞撞的直給碰出丈許,才收得 住腳步,大聲喝道:“他是誰?”原來這兩個軍官看見他牧人打扮,雜在明慧小姐的從人 中,覺得有點特別,故意來試他。
  明慧小姐急忙攔上去道:“他是維吾爾族的牧民,你們不要難為他!”這時納蘭秀吉的 士兵和明慧小姐的從人都已靜了下來,注視著這突然的事變!
  楊云聰鎮靜得很,迎接著兩個軍官的注視,朗聲說道:“我是從庫爾罕來的牧民,我的 羊群和同伴,都給前幾天刮的大風沙打散了。我是你們的格格(滿洲話尊貴的姑娘)救 的。”明慧應聲給證實,兩個軍官兀是將信將疑。
  納蘭秀吉目不轉睛地盯著楊云聰,忽然右手一揚,一支袖箭向他射來,楊云聰略側身軀 就避過了。納蘭秀吉大叫:“這是奸細,趕快拿下!”他身邊的幾個滿洲武士,立刻四面躍 出,準備合圍,作勢擒拿,原來納蘭秀吉和楊云聰的隊伍作戰過,在戰場見過一面。此時見 他牧民打扮,覺得有點面熟,但又記不起來,后來試他一支袖劍,見他避暗器的身法,極為 輕巧,絕不是個普通牧民可比,因此馬上醒起,立刻下令把他生擒。
  楊云聰陡然大喝一聲,迎著一個撲上來的滿洲武士,一個照面,喀嚓一聲,把那個武士 的手腕硬生生的折斷下來,那個武士痛得殺豬般的大聲號叫,楊云聰理也不理,“啪塔”一 聲,扔在地上,轉了半個圓圈;又接著第二個武士攻來的拳頭,一扯之下,把他活捉過來, 又是大喝一聲,將他掄了起來,一陣急風急舞,把那武士胖大的身軀,直向湖心擲去,只聽 得“撲通”一聲,激起了一股浪花,嚇得納蘭秀吉目瞪口呆。
  這時清軍武士,已紛紛撲了上來,楊云聰身手何等敏捷,看情形不對,短劍掙然出手, 一掠數丈,反向納蘭秀吉撲去,幾個上來攔阻的軍官,在他舉手投足之間,或受短劍所傷, 或被了穴道,哪里攔阻得住?霎眼之間,他便撲到納蘭秀吉面前,納蘭秀吉武功,也著實來 得,迎面就是一拳,楊云聰脖子一閃,他趁勢就來奪楊云聰的短劍,楊云聰何等厲害,手腕 一翻,短劍直刺出去。這時,耳際忽聽得納蘭小姐的喊聲:“爸爸,爸爸!”楊云聰心中一 軟,略轉手腕,劍鋒在納蘭秀吉頸邊斜刺而過。納蘭秀吉雖然身經百戰,但這時只覺頸項涼 颶颶的,冷風沁肌,也嚇得失了三魂七魄,手腳酸軟。楊云聰左手手指如在他腰際“涌泉 穴”一點,立刻把他挾了起來,大聲喝道:若要性命,趕快讓我出去!”清軍士卒,見主將 被擒,哪敢亂動,楊云聰一聲長嘯,飛奔而出,覷準一頭駿馬,猛然飛掠上去,左手手肘一 撞,就把馬上軍官撞跌下去,右手仍然挾緊納蘭秀吉,策馬奔馳,清兵投鼠忌器,不敢放 箭,只得也用快馬追趕!
  楊云聰馬跑得快,轉瞬已把清兵拋在后面,只有一騎馬緊緊跟著后面。楊云聰回頭一 看,只聽得清脆如銀鈴的女聲叫道:“你已逃得性命,還挾持我的爸爸做什么?”這女的正 是前幾天救出自己性命的納蘭明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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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女俠飛紅巾
  楊云聰怔了一怔,看著納蘭明慧策馬飛馳而來,聲音顫抖,神色凄惶,頓時失掉了主 意。這個敢在十萬軍中來去自如,勇敢果決的奇男子,如今給一個少女哀憐的目光所驚住, 思想像一股浪潮重擊著另一股浪潮,他想起被無辜欺負凌虐的哈薩克人,而自己所挾住的正 是哈薩克人的大對頭;他又想起在帳幕中溫馨的幾個晚上,想起自己的性命,就是這個異族 少女救的。他突然勒住了馬,回過頭來,一伸手,解開納蘭秀吉的穴道,將他擲在地上,迎 著納蘭明慧說道:“小姐,你的父親在這里,他絲毫沒有受傷,你可放心了吧!”
  納蘭秀吉吁喘著氣,望著女兒,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納蘭明慧將父親扶上了馬,沖著 楊云聰說道:“謝謝你。”楊云聰道:“用不著謝!你救了我的性命,我還你的父親,我們 誰也不欠誰的恩情!”兩腿用力一夾,駿馬嘶鳴,頭也不回,疾馳去了!
  楊云聰口中說得那么斬釘截鐵,心里卻是充滿悵惆。他感到生命的充實,又感到感情的 空虛!他是一個英雄,但卻不是一個超人,他驅逐不開心頭的倩影,他不敢想起她是“仇人 的女兒”,然而這卻是一個殘酷的事實;那樣一個溫柔明理的女子,卻有一個雙手沾滿血腥 的父親。
  楊云聰迷迷惘憫的策馬飛奔,向南疆馳去,火紅的日頭漸向西移,天邊一抹晚霞,映照 著大草原,發出霞輝麗彩。楊云聰喃喃自語道:“白天就快過去,黑夜又要來了!”驀然間 他覺得又倦又餓,他今早在布騰河畔,奪命之時,搶了一個軍官的馬,卻沒有搶他的干糧。 在心里所思,迷惘策馬之際,饑餓,像一個隱蔽多年的敵人,沒有出來襲擊;現在紅日西 移,“隱蔽的敵人”出來了!他感到饑餓的襲擊了!
  一陣晚風吹來,楊云聰依稀聽得前面有馬鈴之聲,心想:若碰到客商就好了,他伏在馬 背上,輕拍它的頸項,那馬驟的放開四蹄,風馳電掣般追上去,追了一會,見著前面有兩匹 白馬,馬上人騎術精絕,楊云聰人倦馬乏,雖然拼命沖去,卻總是追不上他們。
  楊云聰正在大感失望,忽然前面那兩騎馬放慢了腳步,并轡而行,楊云聰大喜,催馬趕 上,只見一騎馬上,是一個俊俏的姑娘,頭上包著一條紅中,迎風飄蕩;另一騎馬上,則是 一個年青的小伙子。楊云聰正待開聲相喚,忽聽得晚風中斷斷續續飄來的話語:
  “飛紅巾,你為什么要催著馬兒趕路呢?讓我多活一刻,……你不也是沒有幸福 嗎?……哎,飛紅巾,你真的這樣忍心嗎?”
  前面飄來了一聲嘆息,充滿著女性的溫柔,兩匹馬更慢下來了。
  楊云聰心頭一震,“飛紅巾?難道前面的少女,就是草原上馳名的女英雄?飛紅巾是羅 布族老英雄唐努的女兒,真名叫做哈瑪雅,她騎木劍術兩俱精妙,常馳聘于天山南北,像楊 云聰一樣,也是塞外的傳奇人物,因她喜歡披著紅巾,在馬背奔馳,因此得了飛紅巾這個綽 號。楊云聰久聞她的聲名,可是軍旅匆匆,從未與她見過面。
  楊云聰雖然饑餓,但也暫時忍住,放松了馬,聽聽他們在說什么。過了一會,只見飛紅 巾將皮鞭一揮,叫道:“你再給我唱一首歌!”
  那年青的小伙子吹著一根蘆笙,聲音非常凄楚,又好像充滿懼怕和失望,吹了一陣,唱 起來道:
  “姑娘呀!
  記得在那快樂的時辰,
  你說你的愛情——比海還要深!
  你怎能這么忍心?
  要傷害你的愛人?
  你稱贊我的歌聲,
  說是草原上的夜鶯,
  它歌頌你的美麗和聰明,
  這美妙的歌聲,
  你往哪里尋?
  你怎能這樣忍心?
  把我趕上死亡的旅程!”
  楊云聰感到一陣顫栗,他突然想起了納蘭明慧,他想:難到飛紅巾和這個年青小伙子, 也像他和納蘭明慧一樣,是愛人和敵人?但看來又不似呀?正思疑間,那少年乘著飛紅巾如 醉如癡之際,突然一個拉馬,縱馬飛馳,飛紅巾柳眉倒豎,長鞭一揮,叫聲:“押不廬,你 找死!”少年的馬剛一回頭,飛紅巾長鞭一卷,就把他卷了回來。楊云聰“啊呀”一聲,叫 了起來,飛紅巾回頭一望問道,“你是誰?”楊云聰道:“我是一個迷路的旅人。”飛紅巾 道:“既然這樣,你趕你的路吧,別多管閑事!”楊云聰縱馬上前,抱拳說道:“女英雄, 恕我粗魯坦率,我的于糧和水都沒有啦!你若有多的話,能不能給我一點?”飛紅巾望了楊 云聰一眼笑道:“你這個漢人很好,不會做作。”隨即從皮袋里取出一包干糧,連同水壺拋 過去道:“這包干糧給你,水可不能喝完。”楊云聰喝了幾口水,送下干糧,將水壺拋了過 去道:“謝謝姑娘!”飛紅巾道:“好,你走吧!我不要和你一路。”楊云聰應了一聲,策 馬斜刺沖出,過了一會只見飛紅巾和那少年,又策馬飛馳,霎忽趕過他的前頭,飛紅巾不斷 揮鞭,似乎在威脅那個青年快走!
  楊云聰滿腹狐疑,十分不解。心想:這飛紅巾在南疆大大有名,不管她是怎么回事,我 都要探個究竟。要是得她合作,抵抗清兵,也多一臂之力。楊云聰也是騎術極精,晴暗跟在 飛紅巾后面,保持著岡!看得見的距離,走了不久,天色漸黑,飛紅巾似乎很熟道路,徑自 策馬走到一個古堡壘前面,將馬系在路旁崖石上,和那少年攜手進入堡壘去了。
  楊云聰在外面兜了一個圈子,其地已脫出沙漠,草原上水泊并不稀少,楊云聰找到了 水;讓馬飽喝了一頓,自己也飲了幾口水,送下剩余的干糧。養了一會神,將馬系在水泊之 濱,施展輕功,夜探古堡。
  其時已是一鉤新月漸近中天,楊云聰借著月光,看那古堡上面,刻有“烽火臺”三字, 楊云聰通曉歷史,知道這是中國古代行軍所筑,用木和釉土建成高高的金字塔形的東西,草 原沙漠,道路易迷,古時的軍隊就筑此來表示各地的距離,兼作“指路標”和“休息所”之 用,有事之時,在上面的戍卒,燃起烽火,又可互相救應。新疆的烽火臺多建筑于唐時,北 疆甚少,南疆較多,加以日久年深,大半坍塌,若非熟悉道路的人,很難算準宿頭,利用 “烽火臺”歇息。
  楊云聰雙足一點,象大雁般掠上堡壘,這堡壘共有兩層,上層露天,可供戌卒眺望,下 層方是人馬安歇之處。楊云聰到了上層,蹲了下來,短劍輕輕一插,穿了一個小洞,伏下偷 看,只見飛紅巾和那少年正在下面,他們取干草點起了一堆火,似是談興很濃。
  飛紅巾見上面有些泥土彼彼落下,瞧了一瞧,并沒發現什么,道:“這堡壘也太古老 了,風一吹泥上就剝落下來。”但她還不放心,隨手一揮,楊云聰急閃過一邊,用掌風一 震,只見幾根銀針跌在露臺之上。心想:“那飛紅巾好厲害!她也提防上面穿有小孔,有人 偷看,所以放出飛針。若是我不避開,就瞎了雙目。”
  楊云聰震落銀針,再伏下來。飛紅巾見毫無動靜,也不再注意。楊云聰只聽得飛紅巾喝 道:“押不廬,你還有什么話說?”那喚做押不廬的少年道:“飛紅巾,你怎凈聽別人的說 話,我的說話?你是我最愛最愛的人,我怎能暗害你的父親?老英雄在阿克蘇草原,驟遇清 兵,受了包圍,激戰三天三夜我;都陪著他老人家,后來清兵人多,破了我們的陣形,沖進 老英雄的帳篷,把他殺死,我痛心之極!你怎能怪我?”
  飛紅巾道:“胡說,我的父親何等英雄,豈有同一帳篷,你能逃他卻不能逃出?而且我 聽得長老說,他有憑有證,證實是你帶領兵夜襲,并將他暗害的!再說,如你不是做賊心 虛,為什么遠遠逃避,不敢回到部落?”
  押不廬忽然抽噎起來,帶著哭聲說道:“飛紅巾呀,你怎能不信我,你是明理的人,你 想想看,你父親是我們一族的頭領,清兵夜襲,當然先要捉他。我不和他一道死,是我不 對,我做懦夫,我不反抗。但你要說我暗害他,那卻是太冤枉我了。你知道族里的幾個長老 都和我不和,他們陷害我,所以我不敢回來。但你來捉我,我不是親自來見你了嗎?飛紅 巾,你是讓我去送死呀!”
  這時飛紅巾似乎有點意動了,聲調也緩和了許多,低聲說道:“押不廬,長老說,他們 有憑有證呢!你和我回到部落去吧。如果他們誤會的話,我請他們饒你便是。”押不廬道: “長老有什么憑證,說我暗害族長?”飛紅巾道:“你們受包圍時,我正去羅布泊去聯絡, 我還未回到部落,就得到長老報信,要我先捉你了。”押不廬道:“那你也還未見到什么憑 證,怎能輕信。飛紅巾呀,你放我走吧!要不然我和你一道到草原飄泊去,天天晚上,給你 唱歌!”飛紅巾說道:“咱們的長老是正直的人。說什么你也要回去和他們對質!”她話雖 如此,可是聲調已更柔和。押不廬又取出蘆笙吹了起來,吹完一曲,輕輕說道:“飛紅巾, 你還愛我嗎?”
  楊云聰正聽得出神,忽然堡壘外好像有腳步之聲。楊云聰耳目何等聰敏,顧不得再聽, 站了起來往外一瞧,只見四條人影,已迫近堡壘。就在此際,下面飛紅巾一聲冷笑,喝道, “抑不廬,你不許動。我看是什么人敢來襲擊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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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古堡夜戰
  那四個夜行人正行近堡壘,忽見堡門倏地打開。夜色沉冥,一條紅中迎風飄拂,顯得特 別鮮艷奪目。飛紅巾左手持著一條軟鞭,右手拿著一柄寶劍,一聲不響,站在門的正中,就 如古代一個女神的石膏雕像。大漠之夜,寒星閃閃,襯著這個少女冷艷的容顏,令人不期然 的感到一股寒意。楊云聰伏在堡壘上層,向下觀望,心想:先看看飛紅巾的技藝如何。
  那四個夜行人驟見飛紅巾仗劍現身,反給懾住了,一時不知動手。飛紅巾突的冷笑一 聲,左手馬鞭刷的一響,一個夜行人竟給卷了過去,飛紅巾向外一揮,把那個人拋出數丈開 外,頭破血流,這才罵道:“先把你這奸細擊掉!”原來這人是羅布族的人,那另外三人則 是清軍武士,飛紅巾一見就知他帶領清軍武士來捉拿自己的。
  飛紅巾出手如電,那三個人全嚇了一跳,兵刃急急出手,圍了上來。飛紅巾冷笑聲中, 左鞭右劍,盤旋飛舞,獨戰三名武士,毫無懼色。
  這三名武士功夫委實不錯,一個使單刀,一個使鐵拐,另一個使的更是奇門兵刃虎頭 鉤,施展開來,分進合擊,勢也很驚人。可是飛紅巾比他們更厲害,近用劍挑,遠用鞭擊, 左鞭右劍.全是進手的招數。楊云聰看得嘖嘖稱奇。連連贊嘆。飛紅巾果真的是名個虛傳。 稱得上大漠中絕無僅有的奇女子!
  飛紅巾正在占盡上風之際,忽然紅巾一拂,扭頭叫道:“你出來作什么?”原來是她同 行的那個少年押不廬,象小偷似的靜悄悄的溜了出來。飛紅巾一個旋身繞步,長鞭倏地收 回,回身反手打出,只聽得“哎喲”一聲,押不廬已給鞭梢掃中腿彎,跌倒地上,這還是飛 紅巾手下留情,只用一二成力,只用鞭梢輕輕掃他一下,要不然他焉熊活命?:
  飛紅巾一鞭掃出,口中嚷道:“你趕快自己爬回去,要不然我可要再打你了!”押不廬 呻吟嚷道:“飛紅巾,你好狠啊!我是想出來幫你的忙啊!你怎的把好意當成壞心!”飛紅 巾不理不睬,寶劍劃了半個弧形,一轉身又攔住了三般兵器!
  就在飛紅巾回身對付押不廬之際,那三名武士以為有機可乘,使虎頭鉤的從側面一躍撲 進,一招“青龍出海”,就向飛紅中胸口扎去,飛紅巾寶劍一格,只聽得“喀嚓”一聲,虎 頭鉤上的月牙斷了兩齒!那使鐵拐的和使劃刀的這時也雙雙從中路攻到。飛紅巾寶劍劃了半 個弧形,擋過虎頭鉤,余勢兀是未衰,把單刀鐵拐也蕩了開去!使虎頭鉤的不知死活,兵刃 一沉,照準飛紅巾腰肋再插,飛紅巾勃然大怒,左手長鞭一個橫掃,喝聲:“撒手!”那柄 虎頭鉤已飛上半空,飛紅巾猛的一掠而前,一劍把那名武士擁了個透明窟窿,短劍自前心直 透后心!
  使虎頭鉤的武士,在三人中本領最強,近身廝拼,不一兩招,就送了命,其他兩人,驚 心動魄,哪敢爭前,并肩一立,鐵拐橫敲,單刀側擊,且戰且退,連打胡哨,似乎是在召喚 救兵。
  楊云聰在古堡上看得分明,只見古堡遠處,兩條黑影,飛馳而來,一看竟是八步趕蟬的 上乘輕功,不禁大詫!怎的大漠之中,夜深時分,還有這樣的高手前來。難道他們就是清兵 的幫手;但以自己所知,關外武士,長于擊劍騎射,輕功好的,也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這 份輕功,顯明是漢人中的內家高手,有這樣功夫的人,又豈肯為虎作倀?
  飛紅巾也似乎瞧見這兩條人影了,招數一緊,長鞭連揮,把兩人裹著,劍光鞭影中,只 聽得一聲清叱,飛紅巾猛的躍起,一個“烏龍攪海”,那使單刀的武士,看也未看得清,胸 口便著了一劍,撲地而死!那使鐵拐的亂掃一拐,便想奔逃,但還未來得及。飛紅巾長鞭一 卷,又把他的鐵拐奪了出來,反手一鞭,這名武士的天靈蓋立被打裂,慘叫一聲,腦漿流了 滿地。這時那兩條人影,一前一后,已趕到來。楊云聰大吃一驚,這人竟是自己的師弟楚昭 南,楊云聰心想:原來他在沙漠之中,逃出了性命,又到這里打什么壞主意了。我倒要看和 看他飛紅巾又有什么“過節”。(即曾結過什么怨之意)飛紅巾揮劍揚鞭,連斃三名武士、 一名叛徒,快意之極。這時見楚昭南驀地來到,面色倏變,揚鞭指道:“楚昭南,原來是 你!”楚昭南道:“是呀,飛紅巾姑娘,咱們已快有三年沒見面了,難為你還記起我。”飛 紅巾冷笑一聲,說道:“聽說你投了清兵,在清軍中,很是得意。”楚昭南面上一紅,強笑 說道:飛紅巾,你一直都不知我的心意,我還不是為了你?”飛紅巾一鞭打去,叱道:“胡 說八道,你既投了滿奴,你就是我的敵人。”楚昭南反身一躍,避過長鞭,冷笑道:“你所 愛的那個人,比我更不如!他要投降過去,人家也只把他當做一個小角色!”飛紅巾氣得柳 眉倒豎,喝道:“甘心作賊,休要多言!”刷刷長鞭直掃,寶劍橫揮。
  楊云聰聽得大為詫異:原來楚昭南竟是和飛紅巾相識的,聽他們的話,似乎他們之間還 有一段恩怨。大約是楚昭南有意于飛紅巾,飛紅巾卻愛上了那名歌手。楊云聰不禁替飛紅巾 十分不值,以這樣一位大漠女英雄,追求她的人和她所愛的人,卻都是靈魂卑劣的東西。
  楚昭南連避數招,飛紅巾越打越急,楚昭南苦笑一聲,游龍劍掙然出手,叫道:“飛紅 巾,是你迫得我動手!”飛紅巾一聲不響,刷的又是一鞭掃去,楚昭南飄身一晃,寶劍上 撩,鞭梢立刻給截去一段。飛紅巾怒道:“有寶劍也不怕你!”左鞭右劍,展開了輕靈的招 數,竟然和楚昭南打了個平手。
  楚昭南一聲長嘯,劍法一變,迅如閃電雷飄,在劍光鞭影中欺身直進。飛紅巾也嬌叱一 聲,長鞭揮舞,短劍盤旋,兩般兵器,攻守相連,配合得妙到毫巔,楚昭南天山劍法,雖然 神妙異常,飛紅巾的招數,變化也極為繁雜,大戰數十回合,都是未能得手。
  楊云聰在上面看得極為驚奇,剛才見飛紅巾打敗三個武士,雖然佩服她的武功,還未覺 得有什么特別之處。如今見她應付楚昭南神妙的劍法,仍是揮灑自如,這才知道她確有獨到 的技藝。她能左右兩手,使兩種不同的兵器,絲毫不亂,只此一點,在第一流好手之中,已 是難找!只是楚昭南功力較強,又有寶劍,久戰下去,飛紅巾只怕要抵擋不住!
  飛紅巾力戰楚昭南,全神貫注,無暇旁顧。和楚昭南同來的那個人,竟然走進了古堡, 把押不廬扶了出來。押不廬受了一鞭,卻只是稍傷皮肉,并不礙事,出來之后,就和那人急 急奔逃。飛紅巾一見大怒,待去追趕,卻又被楚昭南的劍光罩住,脫身不得。而且因為這一 分心,楚昭南還搶了先手,劍招催動,有如長江大河,攻勢綿綿不絕!飛紅巾迫得凝神防 御,那兩人已在她的身邊一掠而過!
  正當此際,古堡上一條黑影,突的疾沖而下,就如半天飛下一頭大鳥!押不廬正在奔 逃,驀覺肩頭一緊,好像給五支鐵鉤鉤住一樣,痛徹心肺,剛叫得一聲,“羅大哥,快來救 我!”肋下已被手指一戳,頓時全身軟麻,癱在地上。
  沖下來的正是楊云聰,他把押不廬制服之后,雙掌一搓,就迎上了楚昭南的同伴。這人 名喚羅大洪,是關內的獨腳大盜,多爾袞帶清兵入關,收羅滿漢武士,把他收攬了去,納蘭 秀吉進軍新疆,又把他要去,在帳下當一名牙將。現在是楚昭南的副手。
  羅大洪正領著押不廬奔逃,忽聽背后叫聲,回過頭時,押不廬已是倒在地上,又驚又 怒,藤蛇棒連忙出手,打頭頂一個盤旋,棒挾勁風,呼的一聲,向楊云聰攔腰掃去。楊云聰 一扭身,藤蛇棒貼身而過,說時遲,那時快,羅大洪棍棒還未收回,楊云聰已撲入懷中,羅 大洪急用棒頭敲擊,楊云聰大喝一聲,雙手抓去,一照面就用大擒拿手把他雙腕拿住,手指 用力一捏,羅大洪慘叫一聲,渾身無力。楊云聰把他抓起,隨手一拋,不再管他死活,徑自 去救飛紅巾。
  飛紅巾正在吃緊,聽得叫喝聲也無暇顧望。猛然間楚昭南收招急退,飛紅巾正自驚奇, 忽聽得一聲大喝:“站住!”睜眼看時,只見一個人疾如飛鳥,攔住了楚昭南的去路。
  楚昭南見師兄雙手空空,心里雖然懼怕,還希冀仗劍逃生,一劍狠狠刺來,楊云聰怒 道:“你還敢與我動手?”雙掌飛揚,在劍光中直劈過去,霎時之間,就拆了二三十招,飛 紅巾趕了過來,看得驚異不已,怎的這個人竟敢空拳來斗楚昭南的寶劍?正待出手相助,只 是這兩人廝殺得極為激烈,身形迅疾之極,連幫手都插不進去!
  楚昭南許多功夫都是楊云聰代師傳授的,楊云聰就是閉著眼睛,也熟悉他的劍招變化, 他還是仗著寶劍,才能拆到四五十招。時候稍久,就感抵擋不住,正想設法逃命。楊云聰手 腕一翻,劈手奪了楚昭南的游龍劍,雙指向上一招,就點了他的“愈氣穴”。回身笑道: “姑娘,這個人交給你了!”飛紅巾雙目閃光,見楊云聰正是日間向自己討水喝的人,翹起 拇指道了一聲:“好”,就請楊云聰牽著楚昭南,她自己也拉著押不廬同進古堡。
  飛紅巾睜眼看著楚昭南,喝道:“原來你這廝真是投了清軍,現在還有何話可說?”楚 昭南一聲不響,眼光直盯著她。飛紅巾雙指向前一伸,喝道:“先把你的招子廢掉!”伸手 就要挖楚昭南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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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女俠與叛徒
  飛紅巾手腕一抬,伸出雙指,正要挖楚昭南眼珠,忽覺胳膊一麻,楊云聰輕輕伸手,將 她手腕托住,飛紅巾詫異道:“你這是干嗎?”楊云聰微微笑道:“他是我的師弟!”飛紅 巾睜大眼睛問道:“你是哈薩克人?”楊云聰道:“我叫楊云聰,我幫哈薩克人打仗,慚愧 得很,打敗了,現在我要到南疆去,糾集南疆的哈薩克人,再和清兵決個勝負!”飛紅巾跳 了起來,叫道:“啊!原來你就是楊大俠,我的爸爸,生前一直稱贊你,只是沒有機會和你 見面!”楊云聰微微一笑,正想說道:“我久仰你的的大名。”飛紅巾又搶著說道:“你想 把他放了嗎?”說罷,伸手向楚昭南指了一指。
  楊云聰哈哈大笑,也指著押不廬道:“姑娘,你肯把他放走嗎?”飛紅巾怒道:“當然 不肯!”楊云聰道:“那你還問我干嗎?你要押他回部落,我也要押我這個不成材的師弟回 到天山。”飛紅巾面上一紅,知道自己說錯了活,懷疑楊云聰會殉私情,給他反問回來,當 然默然不語。
  楊云聰面色一端,雙目炯炯,迫視著楚昭南,說道:“昭南,你不記得天山學藝的時候 嗎?師父和我是怎樣對你?你是一個孤兒,我愛護你就像愛護自己的弟弟一樣。師父又是怎 樣教訓你,他難道沒有再三叫你記住自己是貧苦人家出身,要你技成之后,替草原上的牧民 做一點事?難道他沒有再三叫你記著,千萬不要仗著自己的技藝,去替官府當差,欺壓窮苦 的人?”楚昭南避開楊云聰迫視的眼光,默然不答,楊云聰沉聲說道:“師弟,我這是最后 一聲叫你,你若再不悔悟,你就是我的敵人!我不用把你押回天山,也可以懲罰你。你告訴 我,是你自己甘心投靠胡虜,還是受了別人的引誘?投靠胡虜,欺凌自己的同胞,哼,這比 替官府當差更可惡!”楚昭南低聲答道:“兩樣都不是。”楊云聰怒道:“那你是怎樣過去 的?”楚昭南向飛紅巾一指,說道:“你問她!”飛紅巾勃然大怒,執起馬鞭,一鞭掃去, 罵道:“是我叫你投降胡虜的嗎?問我?”楊云聰道:“姑娘,你別動氣,你就告訴我他是 怎樣認識你的吧!”
  飛紅巾道:“三年前,我們的部落里來了一個小伙子,他說是晦明禪師的徒弟,我們就 把他收容下來啦!他常常借故和我親近,我也把他當成兄弟一般,哼!誰知他沒安著好心 眼!”楊云聰心里笑道:“如果他只是想追求你,那還不算壞心眼。”飛紅中“哼”了聲, 繼續往下說道:“那時我們正和清兵打仗,很需要人,像他那樣武藝高強的小伙子,我們尤 其看重。哪料不久我就看出來啦,他并不是誠心幫助我們打仗來的!”楚昭南大聲說道: “那時在你們的部落,我殺的清兵,不是比誰都多嗎?”飛紅巾冷笑道:“如果是你和我在 一隊,你就比誰都勇敢;如果不在一隊,你就沒精打采啦。你殺清兵好像只是殺給我看似 的。”楊云聰眉頭一皺,飛紅巾繼續說道:“你的劍法在我們部里,那是誰也比不上的。可 是,一到危險之時,你的劍法就只曉得拿來保護自己。楊大俠,你領哈薩克人打過這么多年 仗,你當然懂得,打仗的時候,不是靠一二個人,打起仗來,全軍就是一個整體,要配合得 十分適當!”楊云聰點點頭道:“是的,姑娘你很懂得打仗!”飛紅巾又道:“可是你這師 弟呢,他只曉得自己!只曉得自己逞威風,很少去救援別人,有一天,他和我不是編在一 隊,而是和我的哥哥同在一隊,忽然問中了清兵的埋伏,被包圍起來啦,形勢十分危險,池 急起來,一個人挺劍就沖出去,仗著他的劍法,居然給他沖出重圍,可是我的哥哥卻給圍了 三天三夜,為了救死扶傷,掩護同伴,我的哥哥受了十處箭傷,浴血死戰。后來我們及時趕 到,給他解了圍。救出了許多族人,但我的哥哥卻已救治不了,過兩天就去世啦!”楊云聰 大怒,罵道:“混蛋!”飛紅巾道:“打那件事之后,我對他就說不出的討厭。可是我的爸 爸卻原諒了他,說他到底是個客人,見到危險,自己逃出來也無可非議。只要他繼續幫我們 打清兵,我們也就不必責怪他啦!比如沒有他來幫忙又怎樣?那次受圍,你的哥哥還不是逃 不了一死。我的爸爸很愛我們兄妹,他原諒啦,我也就不再說了。只是我一走近他,就好像 聞到—股臭味,我可以原諒他,但卻實不愿接近他。”楊云聰道:“這樣,過了不久,他就 逃跑啦,是不是?”飛紅巾點點頭道:“正是這樣!”楊云聰又氣又惱,抬頭一看,見楚昭 南眼中蘊著淚珠,心中又是一軟。想道:“楚昭南人很聰明,又是孤兒。因此,當他天山之 時,師傅和自己都對他特別寵愛,也許正因如此,就造成他的任性和自恃,下山之后,更沒 人教導他,他品質中壞的一面,就慢慢暴露出來,終于走上了歧途。這,自己也應該負一部 分責任。自己是他的師兄,知道他下了山,卻不派人找他。雖說當時軍旅匆匆,無暇及此, 但終是一個遺憾,若他在自己身邊,也許不會這樣做,楊云聰想了一會,驀然說道:“昭 南,按說我應把你殺掉,念在你是我的師弟,我留一個機會給你,你若能改過自新,我就把 你放走!”飛紅巾怒道:“只說說那可不行,誰敢擔保他真能改過自新!”楊云聰繼續說 道:“你自己細想一會,然后告訴我們,你錯在什么地方,投降清兵是一個大錯,但在這件 大錯之間,早已經有許多錯了!比如,你只是為著這個姑娘而打仗,雖然作戰勇敢,也是錯 誤。”楊云聰沉吟半晌,再道:“我不提你啦,一個人的錯誤,要他自去細想,自己去挖掘 出來。投降胡虜這個大錯,是許多錯誤總因,你要把錯誤的根挖出來!”楊云聰面色十分莊 嚴,飛紅巾看著他明亮的眼光,聽他這番話,其中似大有道理,本想反對,也轉口說道: “就由他去想吧!”
  這霎那間,楚昭南心中一陣激蕩,師兄的話,似乎是在他的心中響起警鐘。猛然間,前 塵往事,涌上心頭,他想起剛下山之時,也曾仗著本領,做了幾件俠義之事。后來聽說飛紅 巾是大漠中第一個美女,武藝又十分高強,不禁起了求偶之心,千里迢迢,找到了她的部 落,本以為以自己這樣英雄年少,和飛紅巾那可真是天作之合。不料飛紅巾卻越來越疏遠自 己,不久又發現她愛上了那個歌手,那個漂亮的卻是卑賤的歌手。他想到這里,不禁又抬起 頭來看看那押不廬,押不廬正在呼呼的打著鼾,睡得像個死豬。楚昭南輕蔑的笑了一笑,心 里說道:“這個人有哪點比得上我,飛紅巾卻愛上了他!”直到此際,他還不清楚飛紅巾為 什么不愛他,心中仍是有著一股憤憤不平之氣。
  現在都還這樣,那個時候,更是可想而知!那時他恨不得把飛紅巾和押不廬全都斬死; 可是飛紅巾的武藝和他不相上下,押不廬又經常和她在一起,他沒有下手的機會,同時他又 發現唐努老英雄漸漸地疏遠自己,雖然對自己還算客氣,但重要的任務都不交給自己,只把 他當做一個普通的戰士看待。那時,他不止一次怨罵!哼,我楚昭南的劍法,誰比得上,他 卻把我如此輕視!起初是在心中怨罵,后來就漸漸說出聲來。有幾個和他氣味相投的“朋 友”,聽了他的怨罵,就勸他道:“以你這樣的英雄,何必在這里受氣,若說是為了飛紅 巾,飛紅巾這個小狐貍可又有了心上的人。于是有一天,那幾個人帶他去見一個偽裝成駝馬 商人的清軍軍官,一說之下,就把他拉過去了。這幾個人原來都是清軍的奸細。那時楚昭南 還這樣的想:我一朝得志,要把你這飛紅巾氣死。他沒想到從此就越陷越深,變成了替清兵 屠殺草原上善良牧民的劊子手。
  此際,楚昭南越想越亂,師兄威脅的眼光直迫著他。他想師父師兄對自己的愛護,心中 起了一陣悔意。但自己的錯在么地方呢?滿洲人已坐穩了江山,要想建功立業,不替朝廷的 又替誰出力呢?在清軍這兩年中,他給灌輸了一套“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的思想,師 父師兄的話已漸漸拋在腦后,甚至他還把當時追隨唐怒老英雄,抵抗清兵的事,看作是少年 的沖動。
  楊云聰見他久久不語,又迫他道:“昭南!你想得通透沒有?知道不知道,你究竟錯在 什么地方?”楚昭南本想抗聲說道:我沒有錯!”但他害怕師兄的目光,也害怕飛紅巾手上 的長鞭,想:“師兄還好,飛紅巾這個野女郎,脾氣可壞透啦,我和他爭辯,她真會把我打 死!”于是他轉口說道:“師兄,待我再想一想!”楊云聰嘆了口氣道:“我的性子也是太 急,一下叫你通想透,那也真難。好吧,我索性給你兩天功夫。我們先陪這位姑娘回到她的 部落,然后我再帶你走。那時你該想得有些眉目目了。”楊云聰心想,楚昭南曾追隨過唐努 老英雄,那邊有他當年的戰友,帶他去那里,讓他見見舊時戰友,聽聽唐努老英雄的壯烈事 跡,可能會把他感動,幫助他發現自己的錯誤。可四楚昭南一聽這話,卻不由得害怕起來。 他知道羅布族人,把清兵恨得刺骨。他們若知道自己是清兵的軍官,一個人一塊石就會把自 己打死,于是他暗暗盤算逃走之法。
  這時已過三更,古堡外夜風低呼,楊云聰整日奔馳,又挨了大半天的餓,大病新愈,不 覺打了幾個呵欠!飛紅巾道:“楊大俠,我和你輪流守著這廝吧,你先睡片刻,到五更時我 喚醒你。我再去睡一個時辰,明天晚一點再趕路。”楊云聰道:“還我先輪值吧,你去 睡。”飛紅巾道:“我生長草原,跑慣沙漠,并不覺得疲倦。”楊云聰見她好勝,笑了一 笑,伸手在楚昭南“軟麻穴”上就重重點了一下,說道:“不妨事了,你看著他,五更時分 叫醒我。”
  在飛紅巾輪值的時候,楚昭南想跟她說話,飛紅巾總是不理不睬,有時還揮揮手上的皮 鞭。楚昭南心里氣極,暗自調好呼吸,運內力來解開自己被封閉的穴道,楊云聰也是過于大 意,他只知道楚昭南在天山時還沒有自解穴道的本領,不想楚昭南在這幾年中,功夫已經大 進,雖未比得上他,可是運氣解穴,卻是不難,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他已氣達四梢,心中大 喜,正想發難,忽然聽得楊云聰在地上叫了一聲:“師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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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6:21:38 | 只看該作者
第七回 歌手的死亡旅程
  楚昭南猛然一驚,楊云聰叫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覺了,原來是說夢話。飛紅巾瞪了 楚昭南一眼,恨恨說道:“你的師兄夢里還記得你,你卻盡不向好!”楚昭南噤聲不語,暗 想:怎么這樣糊涂,把師兄都忘記了。幸好自己尚未發難,要不然縱能贏飛紅巾,給她一 喊,師兄一定驚醒,自己即算逃得出古堡,也會給他擒回!這時他穴道已解,但仍裝著不能 轉動自如樣子,低聲嚷道:“飛紅巾,給我一點水。”飛紅巾不理不睬,楚昭南又大聲叫 道:“渴死啦!給我一點水!”飛紅巾罵道:“渴死活該!你這小子,成心要把你的師兄吵 醒。”刷地一鞭橫掃過來,楚昭南掙扎著躲避,“哎呀”一聲,伏在地上,趁這時候,偷偷 地從懷里掏出一小包東西。飛紅巾毫不注意,皮鞭在空中揮動,僻啪作響,罵道:“你賴 死,還不起來?”
  楊云聰給他們一陣鬧,果然醒了過來,睡眼惺松,在那里道:“飛紅巾,出了什么 事?”飛紅巾道:“沒有什么,你睡吧!”楚昭南又叫道:“師兄,我要一點水喝!”楊云 聰道:“飛紅巾,給他一點吧。”飛紅巾瞪了一眼;將水囊遞過,說道:“好,瞧在你師兄 份上,給你水喝!”楚昭南用臂彎夾著水囊,作了轉動艱難的樣子,俯下頭來,“嘟嘟”的 喝了幾口水,右手卻偷偷一捏一彈,把那小包東西彈進了水囊。
  楊云聰這時已經醒轉,睡意消失,坐了起來,說道:“飛紅巾,輪到我當值了!”飛紅 巾道:“尚未到五更哩!”楊云聰道:“我睡不著了,何必要兩個人都守著他。”飛紅巾把 皮鞭摔在地上,道,“也好,你可要小心點兒。”取出一件披風,鋪在地上便睡。楊云聰心 里笑道:“真是個直率的姑娘。”
  過了一會,地上起了鼾聲,楊云聰悄聲說道:“昭南,你不倦么?你也睡好啦。”楚昭 南低聲答道:“我聽師兄的教訓,正在想呢。”楊云聰甚為欣慰,說道:“也好,你就好好 想吧。”楚昭南垂頭閉目,狀如老僧人定,楊云聰暗暗嗟嘆,過了一會,楊云聰自己已感口 渴,拔開了水囊的塞子,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口水,楚昭南偷偷開眼來瞧,又過了一會,楊云 聰忽覺眼睛發黑,身子搖搖晃晃,楚昭南忽然大叫一聲“倒也!”托地跳起,閃電般的將掛 在墻上的游龍劍搶在手中,楊云聰驟出不意,睜眼看得清時,楚昭南刷的一劍,分心刺到。
  原來那小包東西乃是麻醉藥,明末海禁初開,已有些西洋藥品輸入中國。外科用的麻醉 藥,尤為帶兵的將官們所珍貴。楚昭南投了情軍之后,屢建功勞,伊犁將軍納蘭秀吉見他出 生入死,為籠絡他,特別給了他幾包藥品,告訴他道:“這是麻醉藥,如果你中了箭傷,或 中了有毒的暗器,要刮骨消毒,用這些藥那是最好也不過了。一點也不會痛。”楚昭南當時 還笑道:“我雖然沒有關公的勇武膽雖,若真的要刮骨消毒時,保管不會皺眉頭。”納蘭秀 吉道:“有備無患,帶上一兩包總有好處。”楚昭南細問用法,知道這種藥品,若然進口, 可要比江湖上用的蒙汗藥還厲害,當時暗暗記在心里。
  再說楊云聰驀覺眼前發黑,神志昏迷,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內功深湛,屢經大敵,知道 受了楚昭南暗算,急忙一攝心神,剛看得清時,楚昭南游龍劍微帶嘯聲,分心刺到。楊云聰 一聲大喝,刷地騰起,雙掌一翻,左掌直劈楚昭南的華蓋穴,右手一搭。便來搶他的寶劍。
  楚昭南料不到師兄吃了麻醉藥后還這樣豪猛,一個“盤龍繞步”,避過掌鋒,奪路便 走,楊云聰眼前一片模糊,強攝心神。聽風聲,辨方位,身形起處,疾如閃電般地封著了楚 昭南去路,雙掌翻翻滾滾,硬斗楚昭南的寶劍!楚昭南未曾試過這些藥品,還道是藥性不 靈,暗暗叫道:“苦也!這回若再被擒拿,師兄定不會輕饒了。
  兩人霎時之間,已拼了許多兇惡的險招。飛紅巾剛剛人睡,聽聞喊聲,托地跳起,一抹 眼睛,見楊云聰和楚昭南斗得非常激烈,大吃一驚,拾起皮鞭,拔出佩劍,罵道:“好小 子。居然敢逃跑!”搶了上來,長鞭呼地一響,向楚昭南狠狠抽去!楚昭南冷汗沁肌,師兄 一人他也不是敵手,更何況加上飛紅巾!暗自嘆道:“想不到我楚昭南年紀輕輕,就命喪此 處。
  不料飛紅巾不加入還好,一加入反累了楊云聰。原來此時藥力發作,楊云聰雙眼已看不 清東西,只是強攝心神,辨聲進擊。飛紅巾的長鞭刷刷作響,還易辨認,佩劍的擊刺劈擋, 發出的聲響和帶起的風聲卻和楚昭南的游龍劍一樣,楚昭南為避師兄的掌力,已中了飛紅巾 一鞭,飛紅巾正暗自大喜,猛的揉身急進,一劍刺去,寶劍從楊云聰身側刺出,楊云聰忽然 大喝一聲,身子一翻,雙指往劍身一搭,劈手就奪了飛紅巾的寶劍。飛紅巾大叫:“你這是 干嘛?”楚昭南摸不著頭腦,還以為師兄念舊情,又一次的救了自己。心中大喜,轉身便逃 出古堡。
  飛紅巾大怒,正想喝罵楊云聰,忽然楊云聰‘咕冬”一聲,倒在地上,叫道,“飛紅 巾,我受了暗算了!”飛紅巾大吃一驚,急忙看時,楊云聰已昏迷不醒人事。飛紅巾不知他 受了什么暗算,只道是中了喂毒的暗器,但細細檢視,衣服并未破爛,皮肉也未受損,心中 暗暗納悶。
  這時押不廬也已醒來,見這般情景,莫明其妙,拔開水囊,也喝了兒口水。飛紅巾見他 起來,正想喝他,忽見他也“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心中大駭,知道那袋水已給楚昭南放下 毒藥,短劍一劍刺去,把水囊刺破,水流觸地,霎那就給地下的黃沙吸得干干凈凈!
  飛紅巾先摸摸楊云聰的心口,又摸摸押不廬的心口,只見兩人的心都在跳動,面上也不 見有什么黑氣,只是呼呼的睡得很甜,松了口氣,索性持鞭仗劍,守在兩人身邊。
  這一守直守到第二天的中午,楊云聰才悠悠轉醒,第一句話就問道:“楚昭南這廝逃跑 了?”飛紅巾點了點頭,楊云聰叫聲“慚愧!”蹦起身來,活動筋骨,只覺一如平時,說 道:“這廝不知是什么時候把蒙汗藥偷偷放進水里,哎,這可怪我大過粗心,想不到他會自 己解穴!”飛紅巾想了一想,說道:“我比你更粗心,他喝水時,伏在地上,敢情就是在那 個時候做的手腳。哼!我們兩人都粗心,因此都不要埋怨了。諒他也逃不到那里去!”說罷 哈哈一笑。
  過了一會押不廬也醒轉來,見飛紅巾和楊云聰談笑甚歡,又妒又恨又是害怕。哀求道: “飛紅巾,你放我走吧!”飛紅巾道:“為什么要放你走?你若沒有做錯,回到部落里去, 又怕什么?”押不廬低聲說道:“飛紅巾,我們總算相好一場,你若另外有了喜歡的人,就 讓我去吧,我在天涯海角,也會給你們唱歌,求真神保佑你們!”飛紅巾大怒,一鞭掃去, 喝道:“胡說!你當我是什么人來了!這次回去,若你無罪,我會向你陪罪,但以你這樣的 人品,我不會再喜歡你,若你真是謀殺了我的父親,哼,那我可要親手宰你!你若現在要 逃,那可更是找死!我會把你割碎!”押不廬嚇得面無人色,戰戰兢兢,哪里還敢再說半 句。
  飛紅巾押著押不廬上馬,對楊云聰道:“你也到我們那里去吧,我們的族人一定很歡迎 你!”
  楊云聰道聲“好!”跨上馬背,就與他們同行。
  快馬行了兩天,第三日走過南疆的“鐵門關”,只見一排高山中間,劈開一條隙縫,一 條急湍的河流,就從這隙縫中通過。飛紅巾道:“這就是我們南疆有名的孔雀河了。”押不 廬面色蒼白,又取出蘆竺,又唱起哀傷的歌兒。飛紅巾先是皺皺眉頭,后又嘆口氣道:“唱 吧:唱吧,讓你唱一天,以后再不聽你唱了!”押不廬又哀求道:“飛紅巾,你不是很愛我 的歌嗎?你愿意以后永遠聽不到這歌聲嗎?”飛紅巾鞭子刷地一響但卻并不打他,只作勢說 道:“你愛唱就唱!再多話,我就要打你了!”
  走過了“鐵門關”,前面是一大片草原,孔雀河在草地上蜿蜒如帶,遠處雪山隱現,云 彩變幻,兩岸垂楊絲絲飄拂,景色雄壯之中,帶著旖旎,楊云聰心胸開闊,彈劍長嘯。飛紅 巾道:“到了!”長鞭遙指,遠處已隱隱出現炊煙。押不廬歌聲驟止,面色益發蒼白。
  三騎馬在草原上疾馳而過,不一會,只見帳幕林立,許多牧民迎了出來,婦女們小孩們 跑在前頭,又跳又笑。叫道:“我們的哈瑪雅(飛紅巾之名)回來啦!”有一隊青年彈起東 不拉唱道:  
  “我們的女英雄哈瑪雅,
  她在草原之上聲名大,
  孩子們看見她笑哈哈,
  敵人們看見她就害怕!
  白手中四邊上繡滿了玫瑰花,
  揮動中兒歌唱我們的哈瑪雅,
  草原上的青年人人知道她!
  依啦,你看她的馬兒跑來啦!”  
  楊云聰低低說道:“飛紅巾,這許多人的歌聲比一個人的歌聲要好聽得多。”飛紅巾眼 角潮濕,也低低說道:“我知道!”一下馬,牽著押不廬,帶著楊云聰,緩緩地走進了人群 之中。押不廬身子微微顫抖,竭力裝出不在乎的神情。
  帳篷中最后走出三個老人,須發如銀。對飛紅巾彎腰作禮,飛紅巾跪了下去,流淚說 道:“我來得遲了。”老人扶起了她,問道:“押不廬已經回來了,這位又是誰呢?”飛紅 巾道:“這位就是楊云聰楊大俠!”
  旁邊的人一陣歡呼,青年們圍攏上來,三個老人又彎腰作禮。楊云聰知道這三人定是族 中長老,急忙答禮。老人道:“楊大俠來,好極了!”長老們把飛紅巾引進帳中,把押不廬 縛在帳外,帶楊云聰去沐浴歇息。在草原上作客,主家請客沐浴,那是對最尊貴客人的待 遇。
  黃昏日落,草原上新月升起,晚飯之后,帳幕外的草地上燒起野火,羅布族的婦女們青 年們,彈著各種樂器,圍著野火,高聲唱歌。歌聲蒼涼悲壯,令人激憤。一個長老揭開帳幕 進來請道:“楊大俠,今晚我們禮祭唐努老英雄!”楊云聰跳起來道::“請借一扎香,我 也要向老英雄致敬!”長老說:“留待哈瑪雅祭過再說吧。”楊云聰跟他走出帳幕,只見飛 紅巾和押不廬已站在草地上,飛紅巾全身鎬白,押不廬面如死灰,氣氛十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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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草原夜祭
  仲夏夜的草原,天空特別明凈,滿天星斗,像一粒粒的寶石鑲嵌在藍絨幕上,遠處雪山 冰峰矗立在深藍色的夜空中,像水晶一樣閃閃發光。草原上,羅布族人圍著野火,圍著他們 的女英雄飛紅巾,也圍著叛徒押不廬。草原上已搭起一座高臺,高臺上放著一個三尺來高的 瓷瓶,三個長老跪在瓷瓶之前,默默祈禱。臺下鴉雀無聲,空氣十分肅穆。楊云聰用眼角偷 瞟飛紅巾,只見飛紅巾垂下了頭,眼角有晶瑩的淚光。楊云聰為她難過。心中暗嘆在這樣美 麗的草原之夜,演出的卻是這樣沉重的悲劇。
  三個長老祈禱完了,默默的站了起來。飛紅巾帶押不廬走上高臺,首座長老伸開雙手說 道:“押不廬,在唐努老英雄的骨灰之前,你知罪么?”押不廬面如死灰,默不作聲。長老 手掌一揮,叫道:“帶那清軍俘虜來!”臺下一聲應諾,兩名羅布族勇士,押著俘虜上臺, 長老銀須飄動,和顏悅色對俘虜道:“你說真話,我們決不害你!”那俘虜回過身來,一面 對著臺下眾人,大聲說道:“我是清軍藍旗都統阿巴古的衛士,上月在阿克蘇草原和你們打 仗,激戰了三天三夜,我們傷亡很重,還怕你們繼有援軍,都統本來準備在第二日就拔寨退 軍。那天晚上,中軍進見都統,說已和你們那邊的內應聯絡上了,隨即交出一片竹簡,竹簡 上書有地圖,還刻有‘第三座帳幕,援軍難趕來’十個小字。都統問了一聲:那人可靠嗎? 中軍道:絕對可靠,是擔保楚昭南的。都統‘晤’了一聲,第二晚就抄捷徑去夜襲。后來我 才知道,第三座帳幕就是你們族長的賬幕。我們進了帳幕;唐努老英雄只有幾個親兵陪著 他,可是他作戰非常勇敢,我們們的都統本想把他生擒的,給他一連斬殺我們十幾名勇士, 他自己也是血染戰袍,受傷很重。都統見他受了重傷,還是惡戰,親自帶領衛士上去圍捉, 不料他虎吼一聲,忽然殺了出來,又斬了我們兩名衛士,都統一刀刺進他的胸口,他的兵器 也給我們打掉。哪料他全身撲上,抱著都統不放。衛士們一陣亂刀把他斬死,拉了起來,一 看,我們的都統也已給他扼死了!我趕緊收拾都統的遺物,退出帳幕,想去報告副統領,哪 料剛出帳篷,就碰到你們一隊勇士,拼死來救唐努老英雄,我們一隊衛士,只有我受傷被 俘,其余全戰死了!”
  那俘虜講完之后,臺下起了一片啜泣聲,首座長老合掌說道:“他的名字是我們羅布族 的光榮,他的鮮血保存了我們的兒童和婦女,他不愧是真神阿拉的兒子,他不愧是我們的父 親。他的名字永垂不朽!”臺下巨雷般的應道:“唐努老英雄永垂不朽!”楊云聰熱血沸 騰,心道:有這樣英雄的父親,怪不得有那樣英雄的女兒!
  長老頌贊完了,待眾人靜下,又問那名俘虜道:“都統的遺物是你收藏,那片竹簡可在 里面嗎?”俘虜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一片竹簡,長老接過來,轉遞給飛紅巾道:“哈瑪 雅,你自己去看!”
  飛紅巾接過竹簡,低頭一看,面色大變。上面刻著的字,正是押不廬的筆跡。雖然她一 路上已對押不廬起了很大的懷疑,可是心中有時還希望那是假的。這心情非常微妙,押不廬 到底是她曾愛過的人,她實在不敢想象他是那樣卑劣的漢子。
  首席長老見飛紅巾捧著竹簡的雙手微微顫抖,走了過來,低聲說道:“哈瑪雅,我們的 族人都看著你!你說該怎么辦!”飛紅巾驀然秀眉一挑,面對族人,揚著竹簡說道:“真憑 實據已在眼前,害死我父親的,就是這個押不廬!”她一個旋身,將竹簡往押不廬面前,喝 到:“你敢說這個不是你刻的嗎?”押不廬顫聲說道:“是我刻的!”飛紅巾凄厲長笑,叫 道:“把他綁起來,我要取他的心肝祭奠!”
  這時刻臺下鴉雀無聲,空氣死寂。除了三個長老之外,其他的人,事先不知道押不廬就 是奸細。押不廬是許多姑娘心愛的歌手,誰都沒有料到,歌聲唱得那樣美妙的人,心地竟是 那么骯臟。青年們又全都知道押不廬是飛紅巾的情人,這時除了替飛紅巾難過之外,全都懷 著又驚奇又戰栗的心情,看著飛紅巾。飛紅巾拔出短劍,跪在裝著父親骨灰的瓷瓶下面,哭 道:“父親啊!女兒替你復仇了!”在眾人注視下,飛紅巾倏地起身,擦干眼淚,短劍在夜 空中閃閃發光,一步一步,走近押不廬!
  押不廬忽然高聲叫道:“飛紅巾,你準不準我說幾句話?”長老道:“若有冤屈,盡可 辯解!”飛紅巾倒提青鋒,迫近一步,陡然停下,喝道:“你說!”
  押不廬哈哈狂笑,大聲叫道:“飛紅巾,你的皮鞭呢?你把我用劍刺死吧,我再不用怕 你的皮鞭了!”
  “我不想辯解,唐努老族長因我而死,這是我的錯,但,飛紅巾,難道你就沒有錯嗎?
  “我,押不廬,叫做你的情人,但你動不動就用皮鞭威脅我,事無大小,一切都要聽你 的話,我哪里像你的情人,只是像一個卑微的仆人,而你就是我至高無上的主子!
  “就是你表示愛我的時候,也總是把我當作不懂事的小孩子,‘押不廬,乖乖的聽話 啊!’‘押不廬做這樣不要做那樣啊!’‘押不廬,現在我有點煩悶啦,你趕快給我唱歌 吧!’‘押不廬,在我身邊,你不用害怕呀!’你瞧,你哪里是將我當作同等的人對待,我 像是什么本領都沒有的人,全憑你的保護。青年們又把我當成‘暴發戶’,好像全因為你飛 紅巾把我看上,我這才抖起來啦。在我們的民歌里,男的比做太陽,女的比做月亮。但在我 們之間,你是太陽,我只是一顆黯淡的星星!好像我若是有一點點光輝,也全是沾你的恩澤!
  “你是值得驕傲的,我們草原上的女英雄,你走到哪里,小伙子們就像眾星拱月的圍繞 著你!可是難道我沒有半絲驕傲?難道當我的歌聲在大草原飄蕩的時候,吸引不著年青姑娘 的眼光,
  “飛紅巾,你是女英雄,可是我忍受不了!這個時候,楚昭南暗地來見我,叫我幫他的 忙,將唐努老英雄捉去,然后向羅布族招降。他說:打了這么多年的仗,人馬都疲倦了,不 如投順了清軍,好好地過日子吧。你們這族,最堅決要打仗的是唐努父女,把老的捉住,小 的就不敢強硬啦!打仗不打仗,我倒不在乎,但是我成心想氣氣飛紅巾,我要做一樁驚人的 事,令她有一天也要求我。現在我知道錯啦,飛紅巾,但我也不求你饒恕了,你用劍剖開我 的胸膛,把你所愛過的人的心肝拿出來吧!”
  飛紅巾的手突然顫抖起來,她恨極押不廬,她對他的愛已完全消失了,她不是舉不起手 殺她,完全不是!而是押不廬所說的話,是她以前完全沒有想過的!
  有一些年青的姑娘們,本來就喜歡押不廬的歌,聽了這一番臨死前的說話,忽然覺得這 個人雖然該死,但也有些可憐,有些姑娘竟低下頭來,不敢看臺上的景象!
  楊云聰站在臺前,清清楚楚的看到飛紅巾的短劍輕輕顫動。他也看到了飛紅巾性格上的 優點和缺點。這是一個復雜的問題。需要好好的和飛紅巾講。
  青年們怒叫著,許多人想上臺去駁斥押不廬。長老伸開雙手,緩緩說道:
  “如果為了我們一族的光榮,要你把牛羊都拿出來,你就說連我的母馬也拿去吧!如果 為了我們一族的光榮,要你去打仗,你就說連我剛長成的兒子也算上一份吧!如果你為大家 做事,受了委屈,不要忙著申辯,把事情做好了再說吧!
  “這是我們經書上說的話,在草原上流傳了許多年,大家都知道這些話,不是嗎?押不 廬?
  押不廬低下了頭,長老聲調高亢,越說越快,斥道:“我們羅布族人都懂得這些活的意 思,在真主的名下,在正義這一邊,為了大家的事情,我們的一切都可以奉獻,難道不是這 樣嗎,押不廬?
  現在,滿洲的軍隊從關外打到關內,又打到我們的新疆,他們的戰馬在草原上肆意奔 騰,他們的士兵焚燒我們的帳幕,劫掠我們的財物。他們要草原上的牧民像羔羊一樣馴服, 做他們的奴隸,受他們的鞭苔。除非是完全沒有骨頭的人,否則沒有一個愿意這樣做!
  押不廬,我們的族人在抗暴,在流血,他們為了羅布族的光榮,一切都奉獻出來。而你 卻一點點委屈也受不住,而你卻要和你心愛的人比賽驕傲!
  要有什么驕做呢,害死我們尊敬的老英雄,害死你的兄弟姐妹,替敵人做走狗,這是最 最下賤的沒有骨頭的奴才,虧你還敢說飛紅巾!
  飛紅巾,你的父親在天上看著你,你的族人在臺下看著你!現在你是我們族長的繼位 人,你可以按照你的意思去做。飛紅巾,你要怎樣去做呢?”
  飛紅巾高聲叫道:“拿酒來!”一個青年捧著一雙牛耳大酒杯走來,里面有半盅烈酒。 飛紅巾左手接過酒盅,右手短劍閃電般地插進了押不廬的胸膛,霎時間,押不廬的鮮血飛射 出來,飛紅巾用酒盅一擋,裝滿了滿滿一盅血酒!
  飛紅巾短劍拔出,劍尖上刺著一顆鮮血淋漓的人心!一聲凄厲長笑,腳尖起處,押不廬 尸身滾落臺下。
  飛紅巾提著短劍,捧著血酒,回過身來,緩緩地走到父親的靈前,三個長老跟在背后, 血酒倒在靈前,心肝釘在臺上。飛紅中失聲痛哭,叫道:“父親啊!你可以瞑目了!”
  大草原上沉默無聲,所有的人都低下了頭去。忽然間,遠遠傳來了一陣胡笳,馬蹄聲漸 近,東面沖來了一彪人馬,為首的揮著一面大旗,把風的羅布族人叫道:“塔山族酋長 到!”不一會,西面又沖來了一隊馬幫,把風的又通報道:“莎車五部聯盟代表到!”不到 半個時辰,竟到三族酋長和十四個部落的入馬,離高臺數十步遠,一字排開。高臺上三個長 老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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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比武定盟
  草原上夜風低嘯,臺下的野火燒得正旺,飛紅巾提著短劍,轉過身來,對著下面的人 馬,茫然不知所措。長老低聲說道:“哈瑪雅,先請叔伯上來祭奠。”飛紅巾把血酒一傾而 盡,朗聲說道:“各位叔伯和朋友們,多謝你們從各處趕來,我的父親雖死猶生。他的鮮血 滴在草原上,叛徒的血和敵人的血,也滴在草原上。看到你們一大群一大群的到來,我敢相 信,如果我們的血將要流成小溪,敵人的血就要流成大河,草原埋葬我們一個人,就要埋葬 他們十個人!我父親的骨灰在這臺上,我父親的靈魂在你們中間,他聆聽著你們的說話,現 在請你們上臺來祭奠。”
  楊云聰心里贊嘆道:“好一個飛紅巾!這些人成群來到,看來并不只是參加祭奠。如果 他們有什么企圖,飛紅巾這番話會令他們慚愧!對著唐努老英雄的骨灰,誰都會發誓要消滅 敵人的!”
  各族酋長和各部落的代表魚貫登臺,飛紅巾向楊云聰招招手,楊云聰默默的跟在后面, 眾人驚奇的看了他一眼,并不說話,一個個在唐努老英雄的靈前傾下血酒,最后輪到了楊云 聰,塔山族的酋長忽然問道:“他是誰?”飛紅巾答道:“他就是楊云聰太俠!”眾人陡然 一驚,塔山族酋長又問道:“他算是代表哈薩克人還是你們羅布族人?”楊云聰亢聲說道, “我是漢人,我是哈薩克的戰士和哈瑪雅的朋友!我不代表誰,誰抵抗清兵,我就幫助 誰!”酋長們和各部落的代表齊聲道:“好!”塔山族的酋長緩緩的向三個長老問道:“唐 努老英雄死了,是不是他的女兒承繼他的位子?”長老反問道:“你難道以為我們的哈瑪雅 不配嗎?”塔山族的酋長正色說道:“飛紅巾女英雄威震南疆,誰敢說她不配!可是你別忘 記了,唐努老英雄不但是你們的族長,也是我們的盟主。”莎車族的代表接著說道:“我們 來奠祭唐努老英雄,我們也想在今夜決定,誰是新的盟主。我們不是不服飛紅巾姑娘,可是 按照我們的規矩,總得比試一番,那才能推定。”飛紅巾急忙說道:“我年紀輕輕,盟主那 是萬不敢做,我不參加競逐了,若選出新的盟主,我第一個聽他調遣!”薩馬兒族的酋長笑 道:“那不行!飛紅巾女英雄和羅布族的勇士們怎能不參加競選?我們并不是爭奪盟主,而 是要公平選出一個大家心服的人,帶領我們和敵人打仗!”楊云聰松了口氣,心想:原來是 這樣,只要肯抵抗清兵就成!插口說道,“‘哈瑪雅,大敵當前,誰也不要推讓,按照你們 的規短辦事吧!”飛紅巾看了楊云聰一眼,點頭答應。
  競賽開始了。雖然不是性命之爭,但也極其驚心動魄,頭一陣是摔跤,莎車族的把薩馬 兒族的勇士摔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羅布族的勇士又把他摔脫兩個門牙。塔山族的勇士又把羅 布族的打敗,飛紅巾是個少女,不便參加,最后沒有敢來敵對,正要算塔山族得勝,楊云聰 忽然越眾而出,說道,“我也算一份,贏了就算是哈瑪雅姑娘的!”飛紅巾低聲說了句“謝 謝!”塔山族的勇士名叫阿蓋,是南疆第一名摔跤好手,心中怒道:“怎見得就是你贏!當 下跑到楊云聰身旁,說道:“楊大俠,請賜教吧!”
  楊云聰微微一笑,雙手緊貼膝旁,說道:“你先請。”摔跤是四臂相交,兩人互抱,從 沒有雙手下垂,雙腿挺直的道理,阿蓋奇道:“這樣怎能算是摔跤?”楊云聰笑道:“你盡 管發力就是,我給你摔倒了就算我輸。”阿蓋大怒,兩腿微彎,膝蓋向前一頂,雙手扳著楊 云聰的身軀便摔!楊云聰喝聲:“去!”但不見他撲手,阿蓋已飛閃出一丈開外。眾人相顧 駭然。阿蓋打了個挺,站起身來,站穩馬步,雙手一搭楊云聰的肩頭,左手前椎,右手五指 如鉤,向下一拉,這是摔跤中很厲害的一招,名為“推窗望月”。楊云聰又喝一聲:“去!” 阿蓋龐大的身軀,又直飛出去,跌了個四腳朝天!阿蓋哇哇大叫:“妖術,妖術!”
  飛紅巾武功深湛,一見楊云聰紋絲不動,便將對方摔倒,脫口贊道:“好個沾衣十八跌 的功夫!”這種絕技的內家功夫已練到爐火純青之境,正是“沾衣十八跌”。其道理正與太 極拳的借力打力一樣,都是用敵人自己發出的力量去打擊敵人。只是“沾衣十八跌”還需要 懂得運氣反擊的功夫,比單純的借力打力還要難上許多。
  阿蓋雖然精于摔跤,卻不懂得這種內家的上乘動夫,仍然說道:“你若不使妖術,依正 摔跤規矩,把我摔倒,我就輸了。”塔山族的酋長是個內家高手,笑罵道:“你不懂得這種 功夫就別胡說!”他自忖不是楊云聰對手,不敢出來替下阿蓋,只是替阿蓋認輸,催他回 去。阿蓋卻直直挺挺的站在楊云聰面前,楊云聰知他不服,雙腿微彎,伸出雙手,道,“來 吧!”阿蓋一把撲去,捉著楊云聰的手腕便扭,楊云聰疾的手腕一沉,腳下一勾,阿蓋力發 難收,重心不穩,身子前仆,給楊云聰輕輕一勾,便跌在地上。阿蓋站起來,翹起大拇指說 道:“好!”又道:“這才是摔跌絕技,我服了!”
  楊云聰正想退下,塔山族的大力士德卡出來說道:“楊大俠,我們來比比拳。”此人身 長六尺有余,兩臂肌肉奮起,屈伸之間。骨骼格格作響,飛紅巾突然一掠面前,說道:“楊 大俠是客人,怎好盡煩擾他,我來和你比拳!”飛紅巾腰肢裊娜,玉立亭亭,比起那個巨無 霸來,真是相映成趣。
  楊云聰一笑而退,德卡道:“哈瑪雅,你的劍術馳名南疆,拳腳相搏,可是取巧不得, 我一拳可以打死一頭駱駝,碰傷了你,那可不好意思。”說罷隨手一拳打在一棵小樹上,那 棵小樹果然應聲倒下!飛紅巾瞥了一眼,若無其事,只是笑道:“樹是死物,如何比得溜滑 的人!你發拳吧,打死了我,我的族人也不會怪你。”德卡心想,她再溜滑,只要被我拳風 掃著一點,就會倒地。而且就算我打不著,她也不會打著我。她若只是躲閃,也算是我上 風。忽地一拳打出,飛紅巾輕輕一閃,已到了他的背后,玉掌一揚,拍的一聲打中他的背 心。飛紅巾用的是內家重手法,德卡痛得哇哇大叫。但他也好生了得,反手一撈,蒲扇般的 大手朝飛紅巾便抓,飛紅巾輕輕一閃,伸手在他肩膀輕輕一推,德卡蹌蹌踉踉的后退數步, 虎吼一聲,一穩身形,即便躍上,雙拳齊發,直如巨錘擊石,勇不可擋!飛紅巾身軀一旋, 伸手抓著他的手腕一帶,德卡這一擊之力,何止千斤,而今給她借力一拉,只覺得身子似騰 云駕霧一般,向前直飛出去,楊云聰急展絕頂輕功,身形起處,如箭飛射,一把將德卡接 著,放了下來。草原上掌聲雷動。德卡是個直爽漢子,先向楊云聰拱手謝過相救之恩情,繼 對飛紅巾一揖到他說道:“姑娘真好武功,俺德卡是心服口服了!”
  飛紅巾微微一笑,道聲:“承讓!”堪恰部落隊中突然飛出四騎駿馬,馬上人騎術精 絕,在草原上跑了一圈,倏地停下,說道:“我們想領教羅布族勇士的騎術鞭術!”飛紅巾 接聲叫道:“牽我的白馬來!”四騎士齊聲問道:“飛紅巾姑娘,你也參加比賽么?那么再 選三名騎士就夠了!”飛紅巾的女伴牽出一騎白馬,飛紅巾飛身騎上馬背,抽出軟鞭,迎風 掃動,僻啪有聲,笑著說道:“讓我一人領教你們四騎士的鞭術好了!”雙腳一夾,日馬騰 開四蹄,在草原上飛馳而過。四騎士喝聲“好!”四匹馬齊向飛紅巾沖來,倏地分開左右前 后,一齊截擊,四條長鞭,眼蠢就要打到飛紅巾身上。羅布族姑娘大叫起來,忽然馬背上沒 了飛紅巾人影,飛紅巾早已躲在馬肚底下了。那匹白馬中了一鞭,長嘶一聲,猛地向前沖 去,前面那名騎士,提韁一閃,擦身而過,飛紅巾閃電般地翻上馬背,長鞭一卷,那騎士尚 未看清,已給摔下馬背。飛紅巾更不放松,反手一鞭,把另一名騎士迫落馬背。其他兩名騎 士都發了慌,策馬躲閃,不多時刻,又給飛紅巾一一摔倒地上!
  塔山族的酋長按捺不住,飛步而出,攔著飛紅巾的馬頭,問道:“姑娘累么?”飛紅巾 躍下馬背,攏袖一揖,說道:“若得酋長賜教,豈敢推辭!”塔山族酋長名叫巴拉,深通西 藏天龍掌法,得是一名內家高手。當下說道:“我想領教姑娘的掌法。”飛紅巾道:“那就 請你進招吧!”巴拉刷地一竄,快似飄風,雙臂一張,向外一展,左掌掌擊飛紅巾額門,右 掌打出一半,忽化一拳,猛擊飛紅巾前胸,飛紅巾步法輕靈,倏然轉身,一個“霹靂手”化 解了敵人攻勢,雙掌輕飄飄的拍去,巴拉肩頭中了一掌,急忙沉肩縮腕,他右掌向下一截, 一招“金刃劈風”,猛切飛紅巾脈門,這一招疾如電光石火,是天龍掌法中反守為攻的妙 招,哪料飛紅巾盈盈一轉,身子竟似隨著掌風直飄出去,直似舞蹈一般,十分美妙。楊云聰 心念一動,“這掌法竟似在哪兒見過的”,細細一想,才想起自己在天山學技的第三年,那 時楚昭南才剛剛上山,師父要自己代傳掌法,有一日師兄弟正在喂招對掌,忽然面前現出一 位老婆婆,笑道:“好掌法!”叫自己師兄弟同時向她發掌,她輕飄飄地東轉西轉,片刻之 間,自己就中了她幾掌。幸而她毫不用力,并未覺痛。這時,師父已不知什么時候走了出 來,笑道:“白太婆,你怎的欺侮小孩子?”老婆婆道:“晦明,你總不肯和我比試,我以 為天山掌法天下無雙,原來也不過如此!”師父給她擠得沒有法子,只好和她比掌,兩個小 孩子看得眼花鐐亂,連人影也分不出來,忽然那個老婆婆倏地跳出圈子,一聲不響,飛馳而 去!師父嘆道:“這老嫗怎的如此好勝!”師兄弟再三請問,才知是師父贏了一掌。
  楊云聰一看飛紅巾的掌法,驀地想起老太婆來,不用再看,便知飛紅巾一定獲得勝,果 然不過片刻,忽聽得巴拉大叫一聲,跌出兩三丈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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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內心的驕傲
  飛紅巾飛身一掠,疾如弓箭,伸手捉著了巴拉的皮鞋后跟一拉,硬把巴拉拉了回來。巴 拉適才與飛紅巾比試時,天龍掌法的一百二十六式招數,已用了一半以上,凡是碰不著飛紅 巾,甚至連她隨風飄動的彩裙也撈不著,又急又驚,一下子使出了天龍掌法的潑風盤打三絕 招,頭一招“烏龍絞柱”,雙掌烏龍般的一轉一絞,向飛紅巾影身猛撲,飛紅巾身子一仰, 輕輕的隨著掌風直沖出去,巴拉喝聲“好!”身子一伏,猛的向前一竄,第二招“雙龍出 海”,雙掌齊發,猛擊飛紅巾后心,飛紅巾微微一閃,旋過身來。巴拉雙掌打到中途,突然 化掌為拳,一招“登山跨虎”,左拳一封,右拳猛擊出去,這一招發招奇快若流星,以為飛 紅巾定避不了,那料飛紅巾手掌一揚,托住他的手肘一送,嬌喝一聲“去!”巴拉水牛般的 身軀,騰云一般直摜出去,草原上的人齊聲驚呼,巴拉也是靈魂兒飛出竅兒。不料飛紅巾身 法竟是如此之快,將他飛摔出去之后,又把他拉了回去。巴拉站穩之后,抹了抹汗,拱手說 道:“姑娘神技,真是名不虛傳!我和我的族人,愿誠心尊奉姑娘做我們的盟主!”草原上 一陣歡呼,莎車族、薩馬兒族和堪恰族的酋長們也紛紛圍擁上來,同聲道賀。
  飛紅巾連勝三陣:擊敗南疆著名的力士,鞭摔四名最強的騎士,又以掌法贏了塔山族的 酋長巴拉。每一陣都顯出深湛的超凡的技藝。三族十四部落,沒一個不心悅誠服,沒一人不 深慶得人。飛紅巾還待謙讓,哪還推讓得掉?當下被各族酋長和各部落的代表擁上高臺,楊 云聰也跟了上去,在她的耳邊低低說道:“飛紅巾,你就答應他們,當了盟主吧!”飛紅巾 星眼流波,輕回盼嚀,也輕聲的對楊聰道:“楊大俠,你可得留在南疆!”各族酋長又圍擁 著楊云聰道:“是呀,楊大俠,你剛才代表羅布族出場,你可得扶助咱們的新盟主呀!”楊 云聰笑道:“凡是抵抗清兵的我都愿幫助。哈瑪雅姑娘現在是南疆抗清的主帥,我若留在南 疆,當然在她的帳下效力。”眾人又是一陣歡呼。飛紅巾再祭過父親,于是和各族酋長及各 部落代表,滴血為盟,就了盟主之位。
  這一來,大草原上的氣氛,頓從悲痛激憤變為興高采烈,青年男女們圍著野火,又唱起 那首風行草原的,頌贊飛紅巾的歌來。一時間,“我們的女英雄哈瑪雅,她在草原之上聲名 大……”的歌聲震蕩了原野。
  羅布族的長老們見大家興致甚高,也是十分開心。當下宣布為了慶祝飛紅巾當選新盟 主,今晚要徹夜狂歡,并許可青年男女們玩“刁羊”的游戲。“刁羊”是一種把“騎術”和 “求愛”聯在一起的游戲,青年男女騎上駿馬,在草原上追逐,男的在前,女的在后,若男 的給女的追上了,可得任由姑娘們鞭打。看來是女的占了“便宜”,但有些男子,想姑娘們 鞭打也得不著。原來姑娘們也不是胡亂追逐男子鞭打的,她們追逐的只是自己心愛的人。有 一首詩道:“秋夜鳴蘆管,歌聲遍草原,姑娘騎駿馬,長鞭打所歡”就是歌唱這種風俗的。
  楊云聰這時已退至臺下,雜在人群之中,跟著他們跳舞歌唱,看著一群青年男女,騎著 駿馬,在草原上互相追逐。玩“刁羊”的游戲,一時間,鞭聲劈啪,笑聲格格,整個草原都 好像充滿了歡樂。楊云聰心曠神怡,忽然間他兩旁的人群紛紛閃開,飛紅巾不知什么時候下 了高臺,走了進來。含笑招呼他道:“楊大俠,你不玩‘刁羊’的游戲?”楊云聰一陣心 跳,急忙說道:“我的騎術不行,不懂得玩。”飛紅巾爽朗笑道:“你別慌,不是想用鞭打 你,他們年青小伙子們借‘刁羊,來求愛,我們借‘刁羊’來練練騎術難道不行么。我最喜 歡夜晚的草原,你陪我出去玩玩好嗎?”楊云聰滿面飛紅,自覺多疑,正想答應,看看周圍 的青年男女,含笑看著自己,心念一動,轉口說道:“那我們就在草原上走走吧,不必騎馬 了,我們的腳程大約不會慢過小伙子們的駿馬。”他到底還是避過和飛紅巾同玩“刁羊”游 戲。
  深夜的草原,夜風送來一陣陣青草的氣息,星星象頑皮的孩子,眨著眼睛,好像具有一 種誘人的魅力。兩人越行越遠,不知不覺間,離開了喧囂的人群,跑到了開曠的原野。背后 誦贊飛紅巾的歌聲還隱隱傳來。飛紅巾笑語盈盈,似乎開心極了!楊云聰暮然想起了押不廬 的話,輕輕地拉著飛紅巾的手,說道:“哈瑪雅,恭喜你當了盟主!”飛紅巾愕然說道: “怎么你也跟我來這一套,我的本領可比你差得遠呢!”
  楊云聰微微一笑,忽然說道:“飛紅巾,你既不歡喜客套,那么我就對你說一些不客氣 的話,你不怪我嗎?”飛紅巾雙眼閃閃放光,頗感奇怪,說道:“楊大俠,我有什么不對的 地方你盡管說呀,我怎會怪你!”
  楊云聰沉思了好一會,這才在飛紅巾注視下開聲道:“哈瑪雅,草原上的青年男女歌頌 你,你的本領也的確是中幗罕見的英雄。但你可想到,這些歌頌也可能是旋風揚起的風沙, 會掉過頭來把你埋掉嗎?”
  飛紅巾嘟著小口說道:“又不是我叫他們歌唱的,你不高興,我以后就禁止他們唱好 了!”
  楊云聰大聲笑道:“飛紅巾,你不懂我的意思。我很歡喜聽這些歌,因為我高興看到, 你們南疆的牧民,有他們衷心信奉的英雄。他們團結在他們所信奉的人的周圍,會發生很大 的力量。而你,飛紅巾,也的確值得他們歌唱!
  “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你可曾想過,這些歌頌,也可能給你帶來傷害。飛紅巾,你 還記得押不廬臨死前的話嗎?”
  飛紅巾把手一摔,眼睛充滿疑惑,問道:“楊大俠,難道你以為押不廬的話對嗎?”
  楊云聰正色說道:“飛紅巾,押不廬是死有余辜,但他對你說的話,有一些卻值得你自 己仔細去想。他是你的情人,為什么他會背叛了你,反而去勾結敵人?”
  飛紅巾杏臉通紅,說道:“這是他自甘下賤!”楊云聰說:“不錯,他涼是靈魂卑劣的 東西。但他這樣快的背叛,和你也有關系!”飛紅巾道:“你是說我也有錯?”
  楊云聰緊握飛紅巾的手,低聲說道:“是的,飛紅巾,你也有錯!我和你相識不久,但 在這幾天里我覺察得出來。大家都在歌頌你,說你是女英雄,‘在草原之上聲名大’,我覺 察到,在你心里滋長著一種情緒,這就是內心的驕傲!”
  飛紅巾跳起來道:“你說我驕傲?你問問我的族人吧,我對他們不是挺和氣嗎!小孩子 們也愿意和我交朋友!”
  楊云聰笑道:“你的驕傲在表面上看不出來,所以甚至連你自己也不知道。“內心的驕 傲,常常會流露給自己至親至近的人知道。押不廬曾經是和你所親近的人,他就深深地感受 到你內心的驕傲!你并沒有把他當成平等的對手看待,不是嗎?飛紅巾!“押不廬的事還 小,如果你任憑自己的驕傲在心里滋長,甚至開花結果,那么,飛紅巾,那個果子就會把你 的心靈毒害了。“飛紅巾,你真實的告訴我,當你聽到那些贊頌你的歌聲時。你的感覺怎 樣?是引起你的高興呢,還是引起你的戒懼?我猜,你是高興的,就是表面上表現出不高興 聽,其實心里還是高興的,是不是這樣呢?飛紅巾。”
  飛紅巾點點頭道:“這是真的!楊大俠,我不騙你,的確是這樣子。”她重復的說了之 后,就沉默下來,牽著楊云聰的手,緩緩的在草原上漫步,許久,許久,才如夢初醒的吁口 氣道:“楊大俠,我謝謝你!”
  楊云聰心上頓感輕松,仰望天空,月亮已過中天。他覺得飛紅巾也如這月亮一樣,非常 皎潔。他愉快地吹著胡哨,飛紅巾也迅即為他歡樂的情緒所感染,低聲的唱起草原上迷人的 牧歌。楊云聰笑道:“正經的事談完了,現在讓我們好好的玩樂吧!”這時正好有一只羚羊 在草原上飛快的奔跑,似乎是聽到了人聲奔逃的。
  飛紅巾一聲嬌笑,指著羚羊道:“我們去追它,我們比賽一下輕功,你可不許說我驕 傲!”楊云聰笑道:“這個與驕傲無關,你先追吧!”話剛說完,飛紅巾已如疾風一樣追上 前面,又象一團白影在大草原上滾過,楊云聰贊道:“好輕功!”當下也展開身形,疾忙追 趕。
  飛紅巾跑得疾,楊云聰也趕得急,不久兩人都已趕過了羚羊,但興趣正濃,還是風馳電 掣般的追逐!
  兩人各展絕頂輕功,越跑越快,楊云聰因為先讓了飛紅巾一段路,相距有一二十步,飛 紅巾一面跑一面嬌笑道:“你趕得上我嗎?”楊云聰道:“你瞧著!”一提氣,展開“八步 趕蟬”的功夫,幾個起落,搶到了飛紅巾前面,回過頭來,雙手一張,笑道:“飛紅巾,你 的輕功真好,我追是追上了,額頭卻也冒汗了!”
  飛紅巾笑道:“我不高興聽你故作謙虛的說話,你不如干脆說:‘我贏了!’”兩人笑 了一會,飛紅巾忽道:“你看,我們也不知跑了多遠,前面那座山叫‘馬薩爾山’,風景很 好,我們的人常常到那里游玩和打獵,從我們的部落到那里去,他們要整整一天!”
  楊云聰一時高興,說道:“我們到山上玩玩,好嗎?”飛紅巾拍掌笑道:“好呀,我們 就玩到天明再回去。”說罷,又是一陣風似的跑在前頭。
  兩人剛跑上山崗,飛紅巾忽然口頭說道:“你聽聽,那面好像有人聲!”楊云聰道: “我們攀上那棵大樹去看。”兩人腳一點地,同時縱上了一棵大樹,霎時攀上了樹頂,向下 一望,只見山口的斜坡之上,有兩人打得很是激烈。一個是哈薩克人裝束,手使一柄長劍, 一個卻是滿洲旗人的樣子,左手掄刀,右手使劍,招數非常古怪,楊云聰見了,幾乎喊出聲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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