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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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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散花女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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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57:01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一回 生死難猜 女兒情曲折 是非莫辨 公子意迷離
  于承珠心中一動,這個公差模樣的人好似在哪兒見過似的,仔細一想,卻原來是兩年多 以前,曾在長江北岸一個小鎮的酒店里,幫御林軍統領婁桐孫捉拿周山民夫婦的那個帶刀待 衛褚玄。
  褚玄也認出了于承珠,他曾經吃過于承珠的虧,陌路相逢,心中暗驚,但仍然不動聲色 地陪著那個蒙古武士進來喝茶。
  那蒙古武士坐下之后,一對眼睛就盡往于承珠的身上瞧,忽地笑道:“你們中國南方的 女子原來是這么嬌滴滴的,若是到了咱們漠外,一陣大風就能把她刮起!”潮音和尚雙眼一 睜,便想發作,于承珠拋了一個眼色,將他止住,笑道:“你是從漠外來的嗎?好遠的路 呀!”那蒙古武土見于承珠答話,大為高興,道:“不錯,我特來看看中原的風光,可惜碰 上了打仗。你這位小姑娘是從南邊來的嗎?”于承珠道:“是呀。”那蒙方武士道:“你不 怕那些強盜搶你做壓寨夫人嗎?”于承珠道:“誰說他們是強盜,那些義軍大小官兵對人民 都是和和氣氣的!”那蒙古武士道:“真的?你這么說,我還不信呢。”忽地問道:“聽說 那邊有一個紅巾女賊,很是厲害,是真的嗎?”于承珠心頭一震,道:“千真萬確,那位女 頭領我還曾見過,名叫凌云鳳!你認得她?”那蒙古武士站了起來,道:“我不認得,但我 有幾位朋友前兩個月就動身到南方來,正是為了找她。”于承珠道:“那幾位貴友叫什么名 字,為什么要找她?”那蒙古武士詫道:“你這小姑娘好奇怪,打聽這些江湖上的事情做什 么?哈,你這樣弱不禁風的姑娘也佩著寶劍,你懂得武藝嗎?”于承珠道:“懂是不懂,但 這世上壞人太多,帶一把劍防身也是好的。”那蒙古武士大笑,道:“可惜了這把寶劍,不 瞞你說,要不是見你是這么逗人歡喜的小姑娘,我不愿欺負你,我就要做一次壞人。”于承 珠作了一個吃驚的神色,叫道:“什么,你是壞人?”那蒙古武士道:“咱們蒙古的武士, 最愛寶刀寶劍,搶人的刀劍,在蒙古稀松平常。但你放心,我不搶你的。”邊說邊走過來, 圓碌碌的眼睛盯著于承珠道:“你長得真好看,就像咱們傳說里那個喜馬拉雅山的仙子一 樣。”說著,說著,已挨到了于承珠這張桌子上來。
  鐵鏡心勃然大怒,喝道:“你胡說八道,敢調戲女子嗎?”那蒙古武士笑道:“你好小 氣,在咱們那邊,誰有了美麗的妻子,別人看她,做丈夫的才高興呢。你是她的丈夫嗎?” 于承珠道:“不要胡說,哎,我有話問你!”那蒙古武士卻對著鐵鏡心道:“哈,原來你還 并不是她的丈夫,那咱看她兩眼,更不礙你的事了。哈,你這個文弱書生,居然也佩一把寶 劍!”鐵鏡心站起來道:“怎么,你眼紅嗎?”那蒙古武士大笑道:“不錯,我不想搶她的 寶劍卻想搶你的!”
  鐵鏡心“嘿”的一聲冷笑,左手一勾,右掌斜穿而出,劃了半個圓弧,搭著了那蒙古武 士的寸關尺腕脈,這正是三十六手大擒拿手中的一記極厲害的招數,鐵鏡心出手如風,更見 狠辣,存心要把這身材魁悟的蒙古大漢當場摔倒,并扭斷他的手腕。
  哪知手指觸處,如碰鋼鐵,那蒙古武士振臂一揮,“啪”的一掌便打過來,鐵鏡心機警 之極,一見不對,立刻跳開,隨手抄起了一張板凳,但聽得“砰砰”兩聲大響,板凳竟給他 一掌打折。
  那蒙古武士哈哈大笑,叫道:“原來你也懂得兩手武功,這更好了!”橫身一撲, “呼”地又是一掌,鐵鏡心腳尖一點,跳過欄桿,這一掌打在支撐茶亭的圓木柱上,登時瓦 片碎落,灰塵蓬飛,那木柱斜傾欲倒,潮音和尚提起禪杖,往那柱上一頂,木柱恢復了原 狀,潮音和尚叫道:“你這廝好不講理,搶這位相公的東西已是不該,還想毀了老婆婆的茶 亭么?”正欲出手助鐵鏡心,卻被于承珠眼色所阻。
  那蒙古武士見潮音和尚露了這一手,怔了一怔,隨即叫道:“什么該與不該。天上的兀 鷹撲兔,地下的猛虎擒羊,天生萬物,從來都是以勝者為強,好,你不服氣,待咱收拾了這 小子后,再與你比劃比劃!”別看他水牛般的身軀,騰挪縱跳倒是利落之極,飛身躍過欄 桿,幾乎是前腳隨著后腳,追到了鐵鏡心的背后。
  就在這一瞬間,鐵鏡心早已拔劍出鞘,但見他反劍一揮,紫虹如霓,這把寶劍乃是石驚 濤盜自大內的神物利器,揮動之際,劍尖射出淡紅色的光畢,耀眼生輝,饒是那蒙古武士躲 閃得快,光芒掠處,已把他頭上的亂發削去了一大片。
  那蒙古武士吃了一驚,贊道:“好一把寶劍!”鐵鏡心道:“有本事你就搶去!”唰、 唰、唰連環三劍,紫色的光華一圈接著一圈,端如大海波翻,狂濤拍岸。那蒙古武士道: “在漢人之中,你的武功是罕見的了,但還不配這把寶劍!”掌力一催,也接著連環三掌發 出,掌風激蕩砂飛石走,鐵鏡心的寶劍,近不了身!
  這一來,兩人心中都是暗暗叫苦,鐵鏡心素來對自己的劍術自負之極,加以又有這把大 內寶劍,滿以為那蒙古武士何堪一擊,豈知他乃是一個勁敵,那蒙古武士橫行大漠,所向無 敵,入關以來,也從未遇過對手,更是根本未曾把鐵鏡心放在眼內,哪知這樣一位“文弱” 書生,劍術竟然精妙如斯!
  轉眼斗了五六十招,那蒙古武士的掌力越催越緊,鐵鏡心的內力支持不住,漸覺氣喘力 疲,難以為繼。斗到分際,那蒙古武土忽地連聲怪嘯,有如狼嗥,雙眼火紅,和身撲上!
  于承珠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大漠神狼!”那蒙古武士怔了一怔,去勢稍慢,被鐵鏡 心回身一劍,解了攻勢,但那蒙古武士的指尖仍然劃中了鐵鏡心的手腕,幸而有于承珠這么 一叫,分了他的心神,要不然鐵鏡心的寸關尺脈,必將被他的指力所閉,饒是如此,鐵鏡心 的手腕也好似被火繩烙過一般,火辣辣作痛,寶劍也幾乎把持不住。
  那蒙古武士倒躍三步,回頭叫道:“咦,你是誰!”于承珠道:“大漠神狼,你不認得 我,我認得你!”這蒙古武士正是渾名喚作“大漠神狼”的哈木圖,他雖然名震漠北,卻是 初到中原,想不到竟給于承珠叫破來歷,心中大疑,舍了鐵鏡心,回轉茶亭,圓睜雙眼,向 于承珠打量。
  于承珠微微一笑,站起來道:“你想知道我是誰?”大漠神狼道:“正要請教你這小姑 娘何以知道俺的來歷。”于承珠道:“好,那么咱們就來一個賭賽。”大漠神狼道:“怎么 賭?”于承珠道:“我娩劃比劃,你不是嘲笑我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嗎?你不是想搶一把 寶劍嗎?好,你若勝得了我,我手中的寶劍奉送;你若給我打敗了呢,我問你一句,你答我 一句,不許有半句胡言。”大漠神狼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姑娘與我比劃!你究竟是什么 人?若是這位大和尚要與我比劃,那還有可說。你與我比劃?哈吃,俺大漠神狼雖然有時也 不講理,卻還不至于欺負小姑娘!”于承珠冷笑道:“這位大師氣力比你大得多,你與他動 手,不過十招,必然送命,哪還怎能與我賭賽?你敢瞧不起我,我看你空有一身蠻力,武術 上頭,也還稀松得很呢!不是我有話問你,我還真不屑于與你賭賽!”
  大漠神狼幼遇異人,在內功、掌法和兵刃上都有精深的造詣。在漠外橫行二十余年未遇 敵手,聽于承珠譏笑他“空有一身蠻力”,氣得哇哇大叫,道:“好,你這小姑娘不知天高 地厚,待我搶了你的寶劍再與這和尚比劃。”這伸氣好似于承珠不堪一擊,潮音和尚叫道: “喂,承珠,你不要重傷了他,待會兒留與我消遣消遣!”針鋒相對,更是不把大漠神狼放 在眼內!
  大漠神狼一聲怪叫,雙臂箕張,向于承珠便是一撲,與他同來的那個褚玄叫道:“你的 狼牙棒在這兒!”示意叫他不可空手,話聲未了,只見金光一閃,于承珠反手一朵金花,打 中了褚玄的腿彎穴道,褚玄“咕咚”一聲,跌倒地上,爬不起來,但那狼牙棒已是脫手飛 出,于承珠搶先一步,把狼牙棒接到手中,冷笑道:“饒你一命,留你在這兒做個證人。大 漠神狼,我豈能欺你空手,這狼牙棒你拿去吧!”
  大漠神狼那一撲快逾飄風,給于承珠輕輕閃開,已是吃了一驚,這時又見她搶先接了狼 牙棒,未曾動手,在輕功上頭已是把自己壓下去了,不禁面紅耳赤!
  欲待不接,但見面前人影一晃,于承珠倒持棒柄,已戮到了自己的胸前,正對著命脈要 穴,大漠神狼怕她驟下毒手,橫掌一封,左手一勾,于承珠格格一笑,掌心一放,那狼牙棒 到了大漠神狼手上。
  于承珠叫道:“好,咱們手中都有了兵器,誰也沒有多占便宜,你留神接招吧!”青冥 劍揚空一閃,唰唰兩劍,左刺“章門穴”,右刺“環跳穴”,劍光瓢閃,兩劍連環,幾乎是 左右兩方,同時并刺!大漠神狼叫道:“好,怪不得你敢夸大口,你的劍法在那小子之 上!”狼牙棒一封一磕,呼呼帶風,他的狼牙棒堅逾精鋼,一百零八手棒法也都是陽剛手 法,一棒打出,力逾千斤,縱遇寶劍,亦無所懼。
  于承珠卻并不與他硬接,使出穿花繞樹的身法,反手一繞,有如蜻蜒點水,倏地已翻出 狼牙棒威力所及的圈子,大漠神狼喝道:“怎么不敢接招?”話聲未了,只聽得颯颯連聲, 于承珠唰地一劍,又到了大漠神狠背后,劍尖堪堪刺到!大漠神狼亦非弱者,猛地“怪蟒翻 身”,風馳電掣般直轉過來,一招“金鵬展翅”用足力量,提起狼牙棒便往于承珠的劍身硬 砸,豈知又是一棒落空,只見青光一繞,于承珠倏進倏退,轉眼之間,又從他的左側攻上。
  于承珠這“穿花繞樹”身法乃是武林僅見的一種上乘輕功,在茶亭中搏斗,尤其占了便 宜,端的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饒是大漠神狼遮攔得當,也接連遇 了好幾次險招!
  只聽得“轟”的一聲,大漠神狼一棒打去,打不中于承珠,卻又打碎了一張桌子,那老 婆婆心痛之極,亂叫亂罵。大漠神狼飛身一躍,跳過欄桿,反子一招,叫道:“往外面打 去!”于承珠道:“好,總之叫你輸得心服!”飛身一掠,如影隨形,劍尖又點到了大漠神 狼的背心。
  大漠神狼這時學得乖了,身形一轉,大棒掄圓,上一個“雪花蓋頂”,下一個“枯樹盤 根”,將全身遮得個風雨不透,但于承珠溜滑之極,仍是一味和他游斗,見隙即攻,這一 來,大漠神狼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斗了一百來招,漸漸給于承珠累得有些氣喘!
  鐵鏡心憑欄觀戰,見于承珠劍法精妙如斯,比起初見之時,已不知高明多少!他起初給 大漠神狼說他不及于承珠,心中本來不服,這時不由得自愧不如!
  于承珠一是心中暗暗疑惑,想道:“這大漠神狼的武功雖然不弱,看來卻尚非云鳳姐姐 的對手,凌云鳳的劍法是霍天都傳授的,這大漠神狼豈能傷得了霍天都?而且這人雖然蠻不 講理,也還不似個窮兇極惡之人。”忽聽得潮音和尚叫道:“喂,你別把他累死了,我還要 與他消遣消遣呢!”于承珠笑道:“好,那么我在三招之內,將他打得跪地求饒,也便是 了!”
  大漠神狼氣得哇哇大叫,狼牙棒一招“雷電交鋒”,登時好像有數十條桿棒同時舞起, 在周圍布起了一道鐵壁銅墻,大怒喝道:“好,看你如何在三招之內將我打倒,除非我是死 人!”于承珠笑道:“休要惱怒,仔細接招!”身形一晃,青冥寶劍信手一揮,光芒暴長, 竟從千層棒影中直穿而入,大漠神狼心道:“你要和我硬碰,那是找死。”運足內力,大捧 一蕩,陡然間忽見面前金光疾閃,大漠神狼叫道:“你這女娃娃花樣真多!”狼牙棒左起右 落,揮了一個圓弧,將于承珠所發的三朵金花全都震飛。哈哈笑道:“你發暗器,我亦不 懼!”說時遲,那時快,于承珠又是唰的一劍刺到,左手一揚,五朵金花隨著劍光齊至,大 漠神狼舞棒防身,只聽得“唰”的一聲,一朵金花已從他的頭頂掠過,削去了一片頭皮,大 漠神狼武功雖高,但同時抵擋寶劍金花,不免顧此失彼。大漠神狼嚇了一跳,但心中仍然想 道:“只剩一招,我用全力抵擋她的暗器,閃開她的劍招也便是了。”心念方動,于承珠嬌 叱一聲,用“天女散花”手法,一大把金花撤了出去,大漠神狼仍用前法,舞棒防身,只聽 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這一把金花全都給他震得四處飛做,大漠神狼哈哈笑道:“三招 滿了,如何?”笑聲未歇,那給他震得四處飛散的十幾朵金花忽然掉頭飛回,大漠神狼防不 及防,再舞棒來遮攔時,內勁已是比前減弱,被一朵金花正正打中了腿彎的“環跳穴”,登 時雙腿酸麻,不由自主地“卜通”跪下。原來于承珠的金花暗器有各種不同的手法,這一次 她暗中運用了回力,大漠神狼卻還是照舊法防御,這便著了道兒。
  于承珠笑道:“如何?我說三招,實際只是用了兩招半呢!”大漠神狼自己解了穴道, 一躍而起,心中尚是未服,但卻無可奈何,于承珠冷笑道:“看你的神氣,似乎不是硬碰硬 地贏了你,你還是不肯心服口服!你自恃力大,敢和這位大師再賭賽一下嗎?”大漠神狼叫 道:“正要領教,我若再輸,從此回轉漠北,永不再到中原。”
  潮音和尚道:“你打累了,歇一歇吧。再說你毀壞了這位老婆婆的東西,也該先結一結 帳,小本生意,她可賠不起呀。”大漠神狼怒道:“你這禿驢敢小覷我!”摸出一錠大銀, 啪地一擲,那錠銀子陷入桌中,大漠神狼道:“這總夠賠了吧,好,咱們現在就賽一下力 氣。”潮音和尚輕輕一拍,那錠銀子從桌中間跳了出來。潮音和尚慢條斯理地說道:“現在 就比?好,但我也不好占你的便宜,這樣——”隨手把禪杖往地下一插,單手扶著杖頭,續 道:“你雙手來扳,扳得動半分半毫,就算你贏!”大漠神狼怒極,道:“我何須雙手?” “呼”的一掌掃去,那禪杖紋絲不動,反而有一股大力反震回來,大漠神狼的鐵掌也幾乎給 震得拗折!
  潮音和尚笑道:“還是雙手齊來的好!”大漠神狼面紅耳赤,站了個樁,運足內力,雙 手來扳,有如蜻蜒撼柱,哪里扳得它動。潮音和尚道:“你再用力,就要受內傷了,看你也 是一條好漢,讓你去吧!”禪杖輕輕一顫,大漠神狼一跤跌倒,老羞成怒,拾起了狼牙棒喝 道:“總得見過真章!”潮音和尚搖頭笑道:“好勇斗狠,真是無可救藥,饒了你你還未 知。”隨手一抓,將大漠神狼的狼牙棒劈手奪過,大漠神狼一身武功,竟然躲閃不開。但見 潮音和尚將那根狼牙棒擱在膝上,用力一拗,那根精鐵大捧登時彎曲如環,潮音和尚哈哈一 笑,隨手一擲,拗曲的鐵環沒入地中,蹤跡不見。
  大漠神狼氣沮神傷,這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自負一身神力,比起這和尚 來,卻有如螢火之比月亮,不由得嘆了口氣道:“好,你有什么話?問吧!”
  于承珠道:“有一個霍天都,可是你把他害了?”大漠神狼道:“什么霍天都?俺不認 得!”于承珠大喜,道:“你真不認得?”心中尚有懷疑,又問道:“郝云臺可是你的朋 友?”大漠神狼道:“這倒不錯,”于承珠道:“是你要他們去找凌云鳳的么?”大漠神狼 道:“是他們自己去我的。”于承珠道:“你可知道他們為何要去找凌云鳳?”大漠神狼道 道:“郝云臺和我做樁買賣。”于承珠道:“什么買賣?”大漠神狼道:“我得了一本劍 譜,甚是奧妙,我看不懂,與郝云臺他們參詳,他說這是各種劍譜的精華,若將那十幾部劍 譜都找齊了,再精研這部劍譜,不難創出天下獨步的劍法!我說,哪能去找齊這許多劍譜? 郝云臺認得漢字,他說劍譜后面所記,那十幾部劍譜都在一個名喚凌云鳳的女子手中,這女 子他恰好認得。因此他便要和我做這樁買賣,由他去找凌云鳳找齊那些劍譜,再來與我同 參。”
  于承珠大喜之后接著大憂,顫聲問道:“那本劍譜你又是怎么得來的?”大漠神狼道: “有一日我在大漠之中,發現一個少年被埋在沙堆之下,是我救他出來,可惜他被埋了多 時,救出來時已是淹淹一息,他自知難活,臨死之時,將這劍譜交給我,叫我送到八達嶺找 一位找一位,話未說完就咽氣了。我不知道他要我的是誰,只好將這部劍譜藏起。我想搶你 們的寶劍,就是因為我既有了這本劍譜,可能真的能練成天下獨步的劍法,故此必須有把寶 劍。”
  于承珠心頭顫粟,如墜冰窟,急道:“那本劍譜呢?”大漠神狼遲疑半晌,摸出了一本 書來,道:“我既輸給你們,你們就是要了這本譜,我也沒法。”于承珠不暇與他多說,接 過劍譜,連忙翻閱,但見劍譜的字跡與郝云臺那封假信的字跡完全一樣,凌云鳳曾說過那封 假信冒霍天都的筆跡冒得逼真,那么這劍譜定然是霍天都手寫的了!加以他所說的情況也與 凌云鳳所說的相合,難道,難道霍天都真的死了!
  于承珠摟著劍譜,抖個不休,但覺一陣陣涼氣直透心頭,好像靈魂就要脫離了軀殼,茫 茫然無所依歸。鐵鏡心大為吃驚,道:“承珠,什么事情?”于承珠似是聽而不聞,只是呆 呆地望的著大漠神狼,顫聲說道:“他,他真地死了?”似是問他,又似是自言自語。大漠 神狼摸不著頭腦,見她如此傷痛,亦自心酸,說道:“那人是你的親人嗎?哎,人死不能復 生,姑娘,你也不必太傷心了。”于承珠忍著眼淚,揮手說道:“我的話已問完,你可以走 了。那位少年要你找的人正是我的好友,這本劍譜應該歸她,我替她留下啦。”大漠神狼 道:“好,反正我也看它不懂,你有寶劍,就成全了你吧。不管你是送人或自己要,都由得 你。”本來于承珠要他劍譜,他心中實是不愿,但他接連受了兩次慘敗,雄心已挫,壯志全 灰,也就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了。
  褚玄穴道未解,躺在地上叫道:“哈木圖,你不是要到嶺南嗎?小弟陪你到此,你怎一 人獨走?”哈木圖是大漠神狼的名字,原來這褚玄武功雖然不高,一張嘴卻甚是了得,他專 替陽宗海游說江湖上的各色人物,前兩年曾說到了一個犯了清規的少林寺和尚了緣,不料了 緣后來又反了出去,為此著實受陽宗海責備了一頓,這次他打探得大漠神狼從漠北來到中 原,便去與他結納,陪他到南邊來尋覓郝云臺,想這大漠神狼比了緣和尚勝過許多,若能將 他招攬,薦給陽宗海自可將功贖罪。
  哪知大摸神狼已是雄心盡喪,壯志全拋,聽他呼喚,頭也不回,冷冷說道:“這本劍譜 我也不要啦,還要到南邊做甚?你若遇到郝云臺,就告訴他這宗交易算作罷論了。他若得了 凌云鳳的十三本劍譜,那就歸他獨有。”這話說完,身形已到了一里開外。褚玄大急,叫 道:“喂,喂,喂,你走了我怎么辦?”于承珠正自不耐煩,接聲說道:“你從今以后好好 做人,別替陽宗海跑腿,我便饒你一命。”褚玄連聲叫道:“但憑女俠吩咐!”于承珠唰地 一劍,挑斷了他的琵琶骨,順手解了他的穴道,喝道:“滾吧!”褚玄保全了性命,但卻被 廢了武功,從此不敢再在江湖行走。
  鐵鏡心哈哈笑道:“干得痛快,可浮大白!”但見于承珠淚珠滾滾而下,有如帶雨梨 花。潮音和尚道:“到底是誰死了,你這樣傷心。”于承珠哽咽說道:“霍天都真個死 了!”鐵鏡心心中一涼,道:“誰是霍天都?”只道這霍天都定是于承珠關系密切的人,于 承珠以袖拭淚,歇了一歇,說道:“他是凌姐姐的青梅竹馬之交。”鐵鏡心道:“就是那個 什么凌寨主凌云鳳么?”于承珠道:“不錯,凌姐姐一直等著他,你不知道。”鐵鏡心心中 一寬,幾乎要笑出來,強忍著道:“那么應該凌云風為他痛哭才對。呀,他也許是個人物, 但天下之大,英才早折者所多,你哪能哭得這許多?你認識他嗎?”
  于承珠傷心已極,聽了這話,生氣說道:“我與霍天都從未見過一面,他是高是矮,是 肥是瘦我全不知道。但我佩服他想獨創一派的虔心毅力,更痛惜他與凌姐姐的死別生離,你 為什么不許我哭?”鐵鏡心碰了一個釘子,賠著笑臉說道:“哭吧,哭吧,只要不哭壞了身 體便好。”想道:“你原來是為別人的情郎而哭。”心中雖無顧忌,仍覺頗為奇怪。
  她哪里知道于承珠之哭霍天都,有一半是為凌云鳳,另一半卻也是為她自己。她雖然早 已有心將葉成林“讓”給凌云鳳,心中仍存著萬一的希望,希望霍天都的死訊不確。然而現 在這一線希望也斷絕了,她在痛哭之中暗暗為葉成林與凌云鳳祝福,而又暗暗為自己傷心, 這種復雜隱秘的少女心情,鐵鏡心焉能猜測。
  這事過后,于承珠一路郁郁寡歡,鐵鏡心更不敢去招惹她。過了兩日,來到杭州,鐵鏡 心的老家正在西子湖邊,堅邀于承珠到他家去住兩天,于承珠本待不允,但想到鐵鏡心離家 多年,這次趁著進京之便,路過家門,回家省親,亦是人之常情,恰巧潮音和尚也要到靈隱 寺去訪一位朋友,于承珠不欲令他難堪,便答應到他家中作客。、
  鐵鏡心的父親鐵銥是一個已經告老的退休御史,當年曾經彈劾過奸宦王振,頗著正聲。 見兒子帶一個美貌如花的少女同回,老懷彌慰,一問之下,始知于承珠竟是于謙的女兒,心 中暗暗吃驚,可是仍然對她殷勤招待,留她住下了。于承珠與他談論,鐵銥對于朝中任用奸 邪,雖然也頗多非議,但卻也不以葉宗留、畢擎天的舉兵為然,他是一派正統的忠君思想, 認為食君之祿,當分君之憂,他佩服于謙的公忠為國,為于謙的枉死悲嘆,卻又不以“亂臣 賊子”為然,他勸于承珠謹慎行事,不要陷入奸人羅網,又勸兒子圖個“正途出身”,承繼 “書香門第”,不可老是在江湖上胡混。于承珠佩服他的正直,但卻并不完全同意他的議 論,不過鐵銥是她父親舊日的同僚,屬于她的長輩,她當然也不方便反駁。吃過晚飯,談了 一會,于承珠便推說旅途困倦,回房歇了。
  鐵銥給她布置的房間十分雅致,對窗一望,面臨西湖,正對孤山。于承珠心事難排,中 宵不寐,憑窗遠眺,但見明月在天,湖光瀲滟,孤山像一個睡美人似的枕著西湖,良夜迢 迢,湖山勝景,不輸于大理的洱海蒼山,于承珠想起了洱海的泛舟之夜,想起了石林中的奇 巖異石,小溪流水,只是同游的葉成林已是人隔千里了。想起他獨抗十萬官軍,隱憂重重。 但于承珠雖然為他擔憂,卻也為他的英雄氣概而暗自心折。再想起鐵鏡心的意欲在西子湖邊 或滇池之畔結廬讀書的志向,但覺這志向雖不算壞,卻是遠不如葉成林的男兒本色了。正在 思潮雜起之際,忽聞得樓下隱有人聲。
  于承珠幼練暗器,耳力極佳,隱隱聽出那是肅客進門的聲音,腳步上臺階的聲音,心中 奇道:“這個時候還有客來!咦,為什么不聽聞仆役端茶與主客的笑語?”鐵家房屋甚多, 內外隔絕,這聲音來自外面的客廳,若說是遠客夜來,理該有點喧鬧,雖然不至于驚動內進 的家人,但憑于承珠的耳力,一定可以聽見。
  于承珠心有所疑,更難安寐,想了一會,突然披衣而起,出外偷聽。她輕功極好,穿房 過屋,無聲無息,掠上客廳的瓦面,掛在檐角,往內偷瞧,這一瞧登時把于承珠嚇著了。
  但見客廳里面坐著三個人,竟是鐵銥父子和御林軍的指揮婁桐孫,那婁桐孫壓低聲音說 道:“鐵大人不必客氣,茶酒招待,都請免了。我此來只是想請教鐵公子幾件事情,說完了 馬上就走,不敢驚動你家貴客。”
  鐵銥心中一凜,道:“婁大人有何指教,盡管吩咐小兒。”婁桐孫嘻嘻笑道:“不敢, 陽大總管近從昆明回來,聽說鐵公子甚得沐國公看重,如今替沐國公拜表上京,真是前途似 錦啊。皇上前些時還曾與我們提起鐵老大人,將來見了鐵公子,定然龍顏大悅,鐵公子自得 封官,老大人只怕也要東山再起了。”鐵銥道:“我年老體衰,官是不想再做了。小兒還望 栽培。”婁桐孫道:“好說,好說。但有一事提醒世兄,將來陛見之時,這把寶劍可不要佩 在身上。”鐵銥奇道:“什么寶劍?”婁恫孫一指鐵鏡心道:“公子身上的佩劍,那是大內 之物。”鐵銥大吃一驚道:“鏡心,你這劍何處得來?”婁桐孫道:“是呀,這正是我要向 鐵公子請教的事情之一。”
  鐵鏡心拼著豁了出去,道:“婁大人問我從何處得來,先問婁大人從何處失去!”婁桐 孫哈哈笑道:“大內這把寶劍是給飛賊石驚濤盜去的,前年承蒙公子從石驚濤手中討還,婁 某不才,給張丹楓的黨羽烏蒙夫奪去,如今又到了公子身上,原來公子不但與石驚濤有師徒 的情份,而且與張丹楓也大有淵源。”
  鐵銥嚇得呆了,顫慄說道:“小兒無知,不知底細誤交匪人,也是有的,望婁大人包 涵。這把劍既是大內之物,鏡心,你交給婁大人,繳回大內銷差。”鐵鏡心道:“這是我師 父的東西,當殺當剮,由我擔承,與家父無關。”
  鐵銥驚道:“鏡心,你,你,你怎么這樣說話?”婁桐孫一笑說道:“鐵公子言重了。 這把劍雖是稀世之珍,也還不算什么。只要鐵公子再答我第二樁事情,那么寶劍仍歸公子, 我決不奏明皇上。”鐵鏡心其實也怕連累家人,亦舍不得這把寶劍,聽婁桐孫有意賣他交 情,他的口風也就軟了一些,抱拳說道:“那么,請說。”婁桐孫微微笑道:“你家中來的 貴客是誰?”
  鐵銥這一下吃驚更甚,鐵鏡心冷笑說道:“婁大人堂堂一位二品指揮,連江湖上這等跟 蹤暗綴的勾當也親自做了。”婁桐孫笑道:“若是尋常人犯,婁某自然不必親自出馬,叵奈 這位是于閣老于謙的千金小姐,那么我就是跟蹤暗綴也還不算是失了身份!鐵老大人,這位 貴客諒你也知道了她的身份,她可是你親自款待的啊!”鐵鏡心勃然色變,按劍說道:“婁 大人,你意欲如何?”婁桐孫道:“那就要先看公子意欲如何了?”鐵鏡心朗聲說道:“若 是你要將她從我家中捕去,我認得你,這把劍可認不得你!”
  于承珠聽到此處,心中暗暗感動,忽聽得婁恫孫哈哈笑道:“鐵公子寶劍雖利,我婁桐 孫卻還不懼。何況縱是你將我殺了,這抄家滅族之禍,你們鐵家也不無顧忌吧?”鐵銥本來 也準備豁了出去,聽婁恫孫的口風似乎還有轉圈之地,禁不住顫聲說道:“婁大人請高抬貴 手,鐵銥自當重謝。”婁桐孫笑道:“我這個官兒雖無油水,也還不至于貪圖鐵老大人的謝 禮。這事要我不問,鐵公子,你可得給我幫忙!”
  鐵鏡心道:“那也得看是什么事情。”婁桐孫道:“聽說公子是從南邊來,和葉宗留、 畢擎天都是交情不淺。”鐵銥料不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忙道:“小兒幼讀詩書,雖然愛 在江湖上混,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諒他還不至于與盜匪同流。”婁桐孫道:“公子為 人,我也稍知一二,要不然我也不會與公子說了。”鐵鏡心道:“你到底要我幫什么忙?” 婁桐孫道:“實不相瞞,朝廷將葉、畢二賊視為心腹大患,現下已調了幾路大軍圍剿,浙江 方面,由巡撫張驥親領大軍,正面直搗匪巢。婁某也在軍前效力。自下朝廷正需要熟識匪情 的豪杰之士相助。鐵公子亦有意建功立業乎?”鐵鏡心眉頭一皺,想道:“我雖然看不起畢 擎大、葉成林,但叫我領兵去打他們,豈不傷了承珠之心?”答道:“我無意在軍功上圖個 出身,再說我正奉了沐國公之命,拜表上京。”婁桐孫道:“沐國公早已有表進京,沐國公 之意,不過是將公子薦給皇上罷了,蕩平叛逆,再去朝天,正足見公子不是因人成事啊!” 鐵鏡心好戴高帽,聽了此言,心中一動,但仍是說道:“我不去!”
  婁桐孫陰惻惻笑道:“公子堅執不去,我也無法勉強。只是大內寶劍與于謙之女這兩事 如何交代?嗯,不如這樣吧,素仰公子文武全材,精通韜略。請公子將所知的匪情寫出,再 為我們擬一剿匪的方案如何?”鐵鏡心冷笑道:“畢擎天是什么東西,值得你們這樣看重? 葉宗留早已給他逼走了,他現在獨木難支,你們還不知道!”婁桐孫大喜道:“真的?哈, 這就是一件重大的匪情,公子,你再寫幾件?”于承珠聽到此處,又急又怒,只聽得下面無 聲無息,隱隱聞得筆鋒在紙面移動的如蠶食葉之聲。于承珠幾乎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不 愿再聽,回到房中,立刻換了男裝,房中有現成的紙筆,她抓起了筆就給鐵鏡心留下了訣別 的書信。
  盡管以往有過無數次于承珠對鐵鏡心感到失望,但卻從無一次似此刻的傷,于承珠對他 不僅是“失望”簡直是“絕望”了。她想不到鐵鏡心竟會出賣軍情,為官軍策劃對付義軍。 雖說鐵鏡心這樣做是為了“庇護”她,這卻更令她痛心疾首。盡管她對畢擎天也是不滿,但 對義軍她卻始終寄以同情,盡管她早知道了鐵鏡心和葉成林是兩條路上的人,但對鐵鏡心這 樣的行為卻絕不能諒解。“道不同不相為謀”,她深深感到這句古訓的意義了。
  她留下了訣別的書信,換上了男裝,悄悄地騎上白馬,獨自一人,頭也不回,絕塵而 去。到鐵鏡心發現之時,那已經是遲了,太遲了!
  半個月之后,于承珠到了北京。她是在北京長大的,那時她是閣老的千金小姐;現在回 來,卻是個歷遍江湖風浪的女俠,兼且是“潛行回境”的“犯人”身份了,回首前塵,自是 不勝感慨。幸喜她換上男裝,沒人認出她,一入北京,立刻找她父親的老朋友曹安。
  這曹安是一個年老退休的老太監,曾侍奉先帝,頗有功勞。所以當今的皇帝準他告老出 宮,歸家接受侄子的奉養。當年于謙被在殺之時,滿朝文武,不少是于謙提拔的,無人敢出 頭說一句話,只有曹安敢向皇帝請求收殮于謙的遺骸,恰巧那時適值于謙的頭被畢擎天偷 去,皇帝也知群情洶涌,樂得做個一順水人情,批道:“姑念于謙乃兩朝元老,準予收 殮。”其后畢擎天也是靠了曹太監之力,才得將于謙的尸首合一,葬于杭州(事詳本書第二 回)。畢擎天時時以收殮于謙之事,對于承珠示恩,其實還是曹太監所出的力比畢擎天更 多。
  曹安見了于承珠,非常高興,于承珠還怕連累他,他一口應承說道:“我歷侍三朝皇 帝,如今行將就木,就是查出了最多亦是一死,何況未必會賜死呢。”于是于承珠便放心在 曹太監的家里住下。
  曹家靠近西門,遠離市區,曹太監為了替于承珠打聽消息,不惜以垂老之軀,三天兩頭 地策杖入宮,到相識的執事太監處閑聊,但總聽不到有什么波斯公主入朝的消息。于承珠頗 為焦急。依鐵鏡心所說,他師父護送波斯公主入京,大約是比她遲一個月動身,她在義軍之 中耽擱了三個月,雖說她的馬快,但以路程推算,她的師父也應該到了。
  于承珠這一住就住了一個多月,除了掛念師父之外,更掛念葉成林,想他在官軍大舉圍 攻之下,畢擎天又與他不和,只怕他縱有才能,亦是兇多吉少。這一日她悶悶不樂,獨自出 外溜達,聽得西門外的一家大院子鼓樂喧天,問看熱鬧的人,原來是這家員外為兒子完婚, 于承珠百無聊賴,信步走去,看看熱鬧。這一看,有分教:
  滔無風浪驚心魄,龍爭虎斗鬧京華。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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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57:33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二回 血雨腥風 魔巖聞惡訊 刀光劍影 禁苑陷重圍
  那員外大約是個有錢人家,院子里搭了一個木棚演戲,外面有許多乞丐魚貫而入。原來 北京的大戶人家,有婚喪大事,例須廣施群丐,而北京的乞丐也極有秩序,排隊唱名領賞, 領過之后便退,從來不會重領,更不會騷擾主家。北京人以守禮出名,連乞丐也不例外。于 承珠自小看慣了,也不覺得奇怪。
  正在仁立閑望,忽見一個乞丐匆匆而來,年紀甚輕,大約是二十歲左右年紀,所背的布 袋卻與眾不同,那是用紅黑白三種破布綴成的,布袋上打了七個結,許多年老乞丐,都讓他 先上,于承珠吃了一驚。她在江湖上幾年,知道丐幫上的規矩,背這種布袋的乃是給丐幫首 領送急信的,上面打著七個結即是表示差遣他送信的這個人乃是丐幫的“七袋”弟子,丐幫 除了龍頭幫主之外,以“九袋”弟子為最高,“七袋”弟子那也是少有的。
  于承珠甚是奇怪,心中想道:畢擎天以北方丐幫龍頭幫主的身份,自封天下十八省大龍 頭,在南方高舉義旗,不久就要稱皇稱帝。北方丐幫中有本領的人物,傾巢南下,怎么北京 城中還有一個“七袋”弟子,卻未到南邊投他,留心細看,只見那個少年乞丐匆匆擠到前 面,與一個年老的殘廢乞丐耳語幾句,竟然沒有領賞,便匆匆退出,顯然又是要趕到第二處 送信了。
  于承珠偷偷地跟在他后面,只見他匆匆出城,直驅西山。于承珠瞧著四下無人,輕輕一 掠,越過他的前頭,回頭阻止了他的去路。那少年乞丐突然發現有人跟蹤,吃了一驚,睜大 眼睛問道:“相公,你為何攔路?”
  于承珠道:“我是那家人家的知客,替他派酒菜賞錢給你們。你為什么到了院子里也不 去領賞,這豈不是瞧不起我們主人家嗎?”那乞丐怔了一怔,唱了個諾,施禮說道:“我來 得遲,趕到前面本來不合規矩,今天來的花子又多,我不耐煩排隊等候。所以到前面與兄弟 們說幾句話,叫他領了賞錢,各人勻出一點與我,也就是了。”
  于承珠道:“你若怕麻煩,跟我回去。我馬上先賞給你。”那少年乞丐道:“多謝,多 謝,不敢叨攪了。”于承珠道:“不成!不成!你不要就是觸了主人家的霉頭。”那乞丐生 氣道:“沒聽過這個規矩,我花子大爺自愿不要,你還能強我不成?”于承珠道:“對啦, 我就是要強你回去領賞。”那乞丐怒道:“你這是與窮叫化尋開心,我可沒有工夫與你瞎 纏,你讓不讓路?”
  于承珠道:“你沒工夫?哈,連要錢也沒有工夫?那你有什么急事?”那乞丐怒道: “咱們窮化子的事情與你們有錢的人家何干?哼,你不讓路,我可要得罪你大爺啦!”抖起 竹棒,一棒打去,呼呼帶風,竟似頗有武功底子。
  于承珠微微一笑,說道,“我可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化子,連賞錢也懶得要的了,我偏偏 要你回去!”隨手一撥,在他棒頭一按,那乞丐給她的反力推得踉踉蹌蹌,倒退幾步,這一 驚非同小可,收起竹杖喝道:“我也未見過你這樣強迫別人要錢的人,你是什么人?”
  于承珠格格一笑,左手指天,右手指地,隨即雙手打了一個圓圈,朗聲念道:“以天為 蓋地為廬,五湖四海為家宅,做慣乞兒驚做宮,聽我細唱蓮花落。”這正是丐幫中相傳的隱 語,于承珠從畢擎天那里聽來的。畢擎天當時將丐幫中的一些有趣儀節說給她聽,不過是想 博她一笑,哪知今日競派了用場。
  那乞丐驚道:“你,你也是本幫弟子?”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看她那身華美的衣裳。于 承珠笑道:“你奇怪我著得好么?咱們丐幫今非昔比,咱們的畢大龍頭不日還要穿上龍袍 呢。我在南邊的時候,穿的還是官服呢,這有什么稀奇?”
  那乞丐道:“你也是從南邊來的?晤,哪你為什么還要問我?”于承珠道:“我是畢大 龍頭派來打探消息的,來了兩個月了,不敢露出身份。今日見你替七袋弟子送信,只怕有什 么重大的事情,是以問你一句。”那乞丐見于承珠說得頭頭是道,心中的懷疑消失了八九, 隨口答道:“今晚午夜秘魔巖。”于承珠道:“秘魔巖做什么?這位七袋弟子是誰?”
  那少年乞丐勃然變色,怒喝道:“原來你是官府的爪牙。”劈頭一棒便打。原來丐幫中 的規矩,凡有約會,不許尋根問底,于承珠這一問便露出了破綻。
  于承珠笑道:“對不住了。我不是官府的爪牙,但也不容你跑了。”那乞丐知道打于承 珠不過,那劈頭一棒,明是進攻,實是想退,于承珠何等本領,順手一指,便點了他的穴 道,將他搬到山腳一個巖洞里,這種點穴過了十二個時辰可以自解,于承珠給他留下干糧, 還給他留下一錠銀子,微笑說道:“今晚你穴道解后,趕至秘魔宕還可以見我。你吃了點 虧,得一錠大銀,也總可以補償得過了。”
  秘魔巖是西山一處隱僻的所在,有一塊大巖石類如人像,貌頗猙獰,怪石下面有一巖 洞,幽深莫測,故此號稱秘魔巖。于承珠技高膽大,黃昏之后,便悄俏換了一身夜行衣服在 午夜之前趕到了秘魔巖。
  等了許久,兀是杳無人跡,看看月亮將到中天,忽見巖石上的一棵大樹樹梢一動,隨即 靜止。于承珠心道:“這人的輕功本領不俗,若然他是丐幫中人,應該在秘魔巖下聚會,為 何偷偷藏在樹上?”正想出去察看,忽聽得東邊“啪啪”兩下的擊掌聲,接著南邊北邊擊掌 之聲四應。片刻之后,便有許多乞丐來到了秘魔巖下。
  嘰嘰喳喳的細語聲紛紛傳至耳朵,于承珠凝神細聽,有羨慕的口吻:“老畢,你如今可 抖啦!”有玩笑的口吻:“做慣乞兒懶做官,老畢,你倒說說看,是做花子快活還是做官兒 快活?”有擔憂的口吻:“老畢,是不是南邊的事情有點不妙,大龍頭派你來討救兵?”隨 即聽得一個極其熟悉的聲音說道:“哥兒們別鬧啦,今日請各位聚會,正是有極大的事情向 各位請教。”說話的正是畢愿窮,他素來滑稽,此刻聽他的聲調卻殊為莊重。
  于承珠怔了一怔,心道:“原來這個召集群丐聚會的丐幫七袋弟子乃是畢愿窮。他是畢 擎天最親信的人,目下軍情緊急,畢擎天何以肯放他離開身邊?”只聽得畢愿窮道:“大龍 頭差我進京,是派我辦一樁極秘密的差使,除了大龍頭和我之外,不能讓一個人知道。”此 喜一出,群丐驚疑已極,登時靜寂如死,不久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畢老弟,這么說 來,你就不該召集這個聚會了,這里的哥兒們我雖然個個都相信得過,但也得防備泄了風 聲。不該聽的我們就不聽。”
  畢愿窮苦笑道:“本幫的規矩我豈有不知?但這事情關系太大,我老畢擔當不了這個關 系,沒奈何只得請各位到來一同商量。”那蒼老的聲音說道:“好,若是關系到本幫存亡的 大事,大龍頭有什么行差踏錯,你便可說。”
  畢愿窮道:“這比本幫的存亡,還要嚴重得多!”群丐越發驚駭,寂靜無聲,都看著畢 愿窮。只聽得畢愿窮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咱們的畢大龍頭自到南邊之后,干下了轟轟烈 烈之事,這本來是丐幫自古以來,從所未有的盛事。”有人說道:“是呀,大龍頭做了皇 帝,花子們平地登天。”“朱元璋雖然也是乞兒出身,但他并未入幫。咱們的大龍頭才是第 一個為丐幫爭來天下的人。”
  畢愿窮又嘆了口氣、說退:“可惜這天下可不容易打呀。大龍頭與葉宗留鬧翻了,獨木 難支大廈。”有些已知道這個事情,有些還未知道,紛紛詢問,畢愿窮約略說了一遍,登時 議論紛紛,有人說畢擎天做得對,認為畢擎天雄才大略,既然葉宗留與他意見不合,為了事 權專一,排斥了葉宗留正可放手去干;有人則認為畢擎天大大不該,大敵當前,豈可排斥異 己?
  那蒼老的聲音說道:“這件事咱們暫且不談,對不對都已做了。這事情還未關系到本幫 的存亡。”有人接聲說道:“是呀,你快說大龍頭到底派你辦什么事情,要逼得你不顧本幫 的規矩,要將事情公之于眾?”
  畢愿窮歇了半響,顫聲說道:“現下官軍分三路圍攻,中路的浙江巡撫張驥先鋒已過了 溫州,龍頭本部也已在官軍圍困之中了。東路的葉成林被切斷了,自顧不暇,更難回救。”
  那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這算得什么?咱們的畢大龍頭高舉義旗,干下了這等轟轟烈 烈之事,成也英雄,敗也豪杰!更何況成敗還在未可知之數,老弟何用氣餒?”群丐紛紛一 說道:“是啊!咱們都愿南下投軍,與畢大龍頭福禍與共,干下了這等轟轟烈烈之事,死了 也是甘心!”
  畢愿窮嘆道:“可惜大龍頭聽不到你們的說話,遠水又不能救近火。那張驥已派遣密使 到圍城之中向大龍頭招降!”那蒼老的聲音叫道:“招降?”畢愿窮道:“不錯,正是招 降!張驥答應保舉他做一個總兵。”那蒼老的聲音問道:“畢擎天怎么樣?”畢愿窮道: “咱們的大龍頭還沒有答應。”群丐歡呼道:“咱們的大龍頭可不是沒有骨頭的人,一個總 兵豈能叫咱們的大龍頭上鉤。”
  畢愿窮道:“不錯,一個總兵的官銜自是不放在咱們大龍頭的心上!是以他修下密函, 派遣我到京城,走陽宗海的門路,請他代為稟告當今的皇帝老兒,要投降也得皇上親自招 降,他最少要做一省的督撫!”
  這番話一說,登時靜得連一根針跌落地下都聽得見響,就像風暴前夕一樣,人人都悶得 透不過氣來。只聽得畢愿窮往下說道:“葉成林那支軍在屯溪打了兩次勝仗,因此官軍加緊 向他進攻,溫州雖然被圍,卻還沒有那么吃緊。故此大龍頭派我出來。照大龍頭的看法是這 場戰事已事無可為,與其被官軍盡數消滅,不如暫且圖存。”那蒼老的聲音說道:“他真是 這個意思?”畢愿窮道:“就怕他不是真意。我是他的堂侄,素來得他信任,他派我做他的 密使,要通過陽宗海的門路與皇上面談,其中的條款便包括了義軍盡數由朝廷收編,同時還 答應替朝廷解決葉成林這支部隊,作為立功贖罪。”登時轟叫之聲四起:“有這等事?咱們 丐幫今后還有什么面目見人?”畢愿窮道:“是呀!大龍頭的意思雖說是受了招安之后,咱 們丐幫中有頭面的人物,人人都有官做。但這等官兒,做了也對不起本幫的列祖列宗。這事 情我實在擔當不了,是以迸京之后,到今天已有三天,我再三躊躇,終是不敢按照大龍頭的 命令行事。要請各位老哥指教。”
  于承珠暗中偷聽,又驚又喜,驚者是做夢也想不到畢擎天會受朝廷的招安,而且安排下 毒計,要陷葉成林于絕境!喜者是畢愿窮是畢擎天最親信的人,居然也能辨別是非,將畢擎 天的陰謀都抖露出來。
  那老者拍了三下手掌,將喧鬧之聲壓了下去,道:“這件事確實比本幫存亡還更嚴重, 咱們從長計較。好,派人到四下把風。”話猶未了,忽見巖上樹梢風動,那老者驀然喝道: “什么人在此偷聽?”于承珠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已被發現,定睛一看,卻見一條黑影從樹 上跳下巖來。
  于承珠看清楚了,這一喜非同小可,從樹上躍下的那個小伙子蹦蹦跳跳的,霎眼間就到 了群丐聚會的地點,這不是小虎子是誰?于承珠本欲出聲相喚,轉念一想,且看他到這里做 什么?仍然藏在巖石后面,不動聲色。
  小虎子已是十六歲的少年了,但稚氣未消,仍是往日那副頑皮模樣,蹦蹦跳跳地跑來, 一面叫道:“喂,你們吃四方,小爺可要吃五方,你烤那只叫化雞請不請我。”群丐如臨大 敵,忽見來的是一個乳臭未干的少年,都怔著了。只有那老丐看出小虎子身手不凡,心中一 凜,疾躍而前,伸手一抓,喝道:“你是誰?”
  小虎子沉肩縮背,腳步一轉,竟把那老乞丐的大擒拿手法化解于無形,這一下全場聳 動,紛紛喝問:“好大膽的小奸細,誰派遣你來的?”小虎子哈哈一笑,面對那老乞丐道: “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鄭長老,我師父叫我向你問好。”這老乞丐正是管領北京乞丐 的長老,在丐幫中的地位比畢愿窮還高一級,是一個八袋弟子。
  鄭長老吃了一驚,心想自己熟悉的九流三教人物中,可沒有誰有這樣機伶的徒弟,橫掌 護胸,絲毫不敢大意,巡視著小虎子喝道:“你師父是誰?”小虎子道:“蘇州張丹楓。” 鄭長老“啊呀”一聲叫起來道:“原來是張大俠!他幾時來的?小老兒耳目不周,不知張大 俠進京,沒有前往請安,倒勞煩了小哥兒來了,恕罪恕罪。”小虎子噗嗤笑道:“你老人家 不用客套,說實在話,我師父叫我來偷聽你們聚會到底是做什么的?他還叫我小心,不要被 你們拿著了當小賊辦呢!哈哈,你剛才那記擒拿手幾乎抓住了我的琵琶骨呢!喂!喂!這只 叫化雞你到底是請不請我?”鄭長老正為著畢擎天受招降這件意外的大事所困擾,一聽張丹 楓在京,當真是喜出望外,心中想道:“張丹楓足智多謀,天下聞名,我何不向他請教?” 忙道:“請,請!張大俠下榻何處,還望小哥引見。”小虎子道:“我師父忙著哩,這個且 慢。喂,喂,除了我之外,這林子里還有旁人,你請不請?”
  于承珠心道:“原來這小家伙看到我。”正想跳出,那老乞丐說道:“小哥與誰同來, 當然是一并請了!”小虎子笑道:“這人可不是和我同來的,我看他身形高大,也許是個海 洋大盜,不像是個小偷呢!”鄭長老吃了一驚,向四方一揖,叫道:“哪條線上的朋友,請 出來相見。”
  話聲未了,只聽得巖石后面一陣洪亮的笑聲,一個高大的漢子走了出來,朗聲說道: “大水沖到龍王廟,都是自家人!”畢愿窮驚叫道:“顧孟章大哥,你也來了!”心想這顧 孟章乃是畢擎天的心腹,得畢擎天的信任,不亞于自己,何以畢擎天派了自己卻又派他 來?”
  顧孟章哈哈笑道:“畢老弟你們的說話我都聽見啦,畢老弟你好見識,好魄力,俺老顧 好生佩服!”畢愿窮心中一動,想道:“原來他也是與我志同道合之人。”伸手與他相握, 說道:“小弟做得對是不對,還望老兄指教!”“指教”兩字剛剛出口,突然間顧孟章大喝 一聲,反手一扭,將畢愿窮的手臂扭得彎到背后,大聲喝道:“虧你是大龍頭的侄子,居然 敢背叛他!”這一扭用上了鷹爪力的功天,扣著了畢愿窮的寸關尺脈門要害,畢愿窮全身麻 軟,登時動彈不得。
  這一下變出意外,群丐全都驚住,鄭長老大吼一聲,揉身撲上,顧孟章大笑道:“你再 上一步,我就把他廢了!”話聲未了,忽見金光一閃,顧孟章大叫一聲,雙手一松,蹌蹌踉 踉地倒退三步,于承珠飛出,一朵金花打中了他的手腕穴道,立刻跳了出來。
  顧孟章是畢擎天帳下的第一高手,雖然出其不意地被金花打中,逼得放開了畢愿窮,但 卻并未受傷,身形一穩,立刻解下了虬龍鞭,陰惻惻地笑道:“原來都在這里,哈哈,教你 們一網成擒,省得我再費力!”虬龍鞭揚空一折,唰唰兩鞭,僻啪兩聲響過,茂林叢草之 間,突然跳出了十多名黑衣漢子,同時秘魔巖下的巖洞中也唆唆地射出了一排冷箭,登時有 幾個乞丐中箭倒地,一個黑衣漢子舞刀直撲鄭長老,大聲喝道:“御林軍副統頸東方洛在 此,叛國逆賊,還不束手就縛,要待老爺動手么?”鄭長老“呸”了一聲,抖起桿俸,格開 了他的迎面三刀,登時兩方混戰!
  原來畢擎天外貌粗豪,實是工于心計,畢愿窮雖是他的堂侄,這等大事,他亦自放心不 過。因此又派了顧孟章前來,暗中監視。心想縱是有一個人背叛于他,他求降的計劃也總能 上達朝廷,不致誤了大事。顧孟章本來是山東大盜,唯利是圖,做義軍的官和做朝廷的官都 是一樣,果然死心塌地為畢擎天所用,探出了群丐聚會的消息后,立刻通知了陽宗海,陽宗 海派遣了他的副手東方洛出馬,同來的還有十數名錦衣衛的指揮和十數名御林軍的高手武 士。
  顧孟章勇猛非常,虬龍鞭連環疾掃,打翻了幾個丐幫弟子,搶上前去捉拿畢愿窮,小虎 子身形溜滑,游魚般鉆了過去,斥道:“枉你生得牛高馬大,卻是不知廉恥!”顧孟章道: “怎么不知廉恥?”小虎子道:“吃里扒外,賣友求榮,有何廉恥!”顧孟章見他乳臭未 干,居然滿口江湖術語,學大人的說話,又好氣又好笑,喝道:“黃口小兒,胡說八道!” 右手一鞭,蕩開了畢愿窮的桿棒,左手一伸,施展擒拿手法來抓小虎子,他哪里會把小虎子 放在心上。不料小虎子乃是將門虎子,又先后得了黑白摩訶和張丹楓的傳授,武功已是勝過 許多江湖好手!
  顧孟章一抓抓下,撲了個空,小虎子滑似游魚一樣從他的鞭梢底下鉆過,“砰”的一 拳,正中他的腰胯,這一拳乃是黑白摩訶所授的五行羅漢神拳中的“龍拳”,拳勢威猛無 比,顧孟章猝不及防,被打得彎下了腰,痛徹心肺。小虎子哈哈大笑,叫道:“再接我的虎 拳!”右拳一收,左拳隨即打出,忽聽得于承珠叫道:“快用分花拂柳手法,盤龍繞樹,向 左閃開。”叫聲未完,但見顧孟章一個蹬腳飛起,腳尖正對準小虎子的胸口,小虎子那一拳 若然打出,就剛好是湊上去給他踢了。
  要知小虎子剛才那一下,身法手法雖然都是上乘的功夫,卻也帶著幾分僥幸,論到本身 的功力,卻還是與顧孟章差得太遠。幸好于承珠出言點醒,小虎子急忙轉步閃開,饒是如 此,也給顧孟章腳尖掃著,摔了一個筋斗。
  小虎子哇哇大叫,跳了起來,正想揮拳再打,卻見于承珠已與顧孟章斗在一起。小虎子 亮出了家傳緬刀,只聽得于承珠笑道:“雙拳換一腳,已是你占了便宜,還不知足么?你去 幫鄭長老吧。”小虎子道:“好,你給我挖掉他的招子。”怒氣未消,揮刀猛斫,殺開了一 條血路,仲到鄭長老的跟前。
  這時雙方激戰正烈,鄭長老對付的是陽宗海的副手東方洛。鄭長老武功不弱,可惜年老 體衰,開頭十余招還能應付。時間一長,漸覺氣喘難支,小虎子正好及時趕到,立刻展開了 五虎斷門刀法,將東方洛的招數接了八成。
  東方洛帶來的都是御林軍與錦衣衛中的高手,人數也比丐幫弟子為多,混戰了半個時 辰,漸漸分出高弱,雙方均是傷亡過半,但丐幫人少,情況自是嚴重得多。
  于承珠與顧孟章斗了數十回合,一個勝在劍法精妙,一個勝在內力深厚,兀是不分勝 負。丐幫的形勢越來越險,不多時又有兩個六袋弟子受傷倒地。畢愿窮本來對畢擎天尚未至 恩斷義絕的地步,雖然對他不滿,多少還有叔侄之情,這時見他所派遣的顧孟章,竟然勾結 朝廷,殘殺本幫弟子,而他還是大龍頭的身份,這真是曠古所無駭人聽聞的幫中奇變,不由 得心中大痛,欲哭無聲。忽聽得鄭長老叫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意思是要丐幫 弟子拼力突圍,走得一個便是一個,畢愿窮咬一咬牙,呼呼兩棒,打倒了身前的一個衛士, 顧孟章獰笑道:“叛幫惡丐,還想走嗎?”
  反手一鞭,突然舍了于承珠,便來暗襲畢愿窮,他這條虬龍鞭,施展開來,長達一丈, 畢愿窮料不到他聲到鞭到,桿棒打出,剛好給他的長鞭纏著,與此同時,早已有另外三名御 林軍的好手替代了顧孟章的位置,堵截著于承珠。顧孟章大喝一聲“倒下”,用力一拉,畢 愿窮身形不穩,幾乎應聲栽倒!
  畢愿窮不是顧孟章的對手,那三個替代顧孟章的御林軍統領也不是于承珠的對手,顧孟 章還希望他們能堵截得一時半刻,等他擒了畢愿窮之后,再回頭來對付于承珠。哪知顧孟章 的身手固然矯捷,于承珠比他更快,幾乎就在顧孟章的長鞭纏著了畢愿窮的同一時間,于承 珠陡地飛起一劍,一招“龍門鼓浪”,連環三劍,將這三個御林軍手中的兵器全都削斷,立 刻騰出手來,掏出了一把金花,“錚錚”兩聲,先向顧孟章彈出兩朵,顧孟章識得厲害,急 忙抽出長鞭,盤頭疾舞,登時卷起了一團鞭影,風雨難侵,將于承珠的兩朵金花蕩得無蹤無 影,但畢愿窮卻也趁此時機,殺出重圍去了!
  顧孟章的本領與陽宗海在伯仲之間,長鞭飛舞,護著全身,對金花暗器自是不懼(可是 亦僅能防守而已),其他的人卻沒有他這般本領,于承珠一解了畢愿窮之圍,立刻以“天女 散花”的手法,五指輪換,連珠疾彈,但見金光閃閃,四面飛開,“哎喲”之聲四起!片刻 之間,又有六七個御林軍統領被打中了穴道,滾倒地上,爬不起來。
  小虎子見于承珠得手,精神一振,趁著敵人混戰的時機,唰唰兩刀,突然展出了“五虎 斷門刀”的冒險殺著,刀光電閃,欺身逼進。東方洛的月牙彎刀善能勾鎖兵器,見小虎子貪 攻忘危,攻入內門,正合心意,月牙刀一勾一鎖,大喝一聲“撒手”,哪知小虎子的刀鋒霍 地一轉,突然從下手刀變為了上手刀,竟從東方洛絕對意想不到的方向斫了進來,只見刀光 過處,血花飛濺,“唰啦”一下,東方洛的臂膊已被緬刀拉下了一道長長的口。但東方洛的 武功確是高強,眼見這一刀無可閃避,居然還是以攻為守,月牙刀霍地一翻,刀頭的月牙堪 堪就要勾著了小虎子的手腕,鄭長老奮不顧身,一棒劈進,他年老體衰,這一棒用足氣力, 但聽得“咔嚓”一聲,刀棒相交,鄭長老的桿棒被反彈飛起,小虎子雖然脫出手來,沒有受 傷,鄭長老的手腕卻被那刀上的月牙撕破了好大一片皮肉。
  兩方都受了重傷,不敢戀戰,小虎子拖著鄭長老,一輪潑鳳刀法,殺出重圍,與于承珠 會合,顧孟章兀自不舍,銜尾急追,于承珠大怒,與小虎子使了一個眼色,陡然間兩人一齊 縱身飛起,反撲回來,寶劍一個盤旋,緬刀凌空下刺,但見在刀光劍影之下,噼噼啪啪的幾 聲疾響,顧孟章的那條虬龍鞭斷成四段!原來小虎子配合著于承珠的劍招,也將百變玄機劍 法化到刀法上來,玄機逸士所創的這套劍法,一經配合,妙用無窮,兩人合使,功力何止陡 增一倍!即算顧孟章本事再高,亦是抵擋不了。于承珠冷笑道:“看你還敢再追!”一抖手 發出三朵金花,顧孟章長鞭寸斷,無可抵御,閃開了兩朵,閃不開第三朵,但見金光閃處, 顧孟章的左眼眼珠已被打瞎!小虎子哈哈大笑,與于承珠左右扶持,拉著鄭長老,一陣飛 奔,追上了畢愿窮,逃到了西山背后。
  一場混戰,御林軍與錦衣衛十傷七八,但丐幫的弟子也只逃出了畢愿窮與鄭長老二人、 畢愿窮心痛如割,咽淚說道:“姑奶奶,不,于女俠,多謝你啦!”他素性滑稽,臉上的神 色不論在什么時候看去都似帶著笑意,他在義軍之中經常與于承珠調侃,總是將她戲呼為 “姑奶奶”,這時忽覺不妥,改稱“女俠”,于承珠忍不住“噗嗤”一笑,但聽他語調酸 澀,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比哭還更令人難受,也禁不住心中一酸,低聲說道:“畢大哥,你 別難過,我尋著了師父,終須為你報仇。”回頭問小虎子道:“師父是幾時來的?住在哪 兒?”小虎子道:“師父是前天到的,他打聽到丐幫弟子聚會,他抽不出身,所以叫我來打 探。哈,師母和云大俠都同來了呢,他們分做兩處地方居住,云大俠住在韓御史家中,咱們 的師父師母和波斯公主夫妻卻住在靠近皇宮的一家鏢局里,熱鬧得很呢!”于承珠轉悲為 喜,道:“師母和舅舅都來了!那么咱們就更不用怕啦。”小虎子道:“就因為云大俠在蒼 山之時,中了那個屠龍尊者的毒刀,在太師祖留下來的石屋里靜養了將近一個月,這才復 原。要不然我們早就到了京城了。”
  于承珠正想再問,忽見鄭長老面如金紙,黑氣透出眉尖,身子也搖搖欲墜,禁不住大驚 失色,急忙問道:“長老,你怎么啦?”鄭長老搖了搖頭道:“我不中用啦,你們趕快去找 張大俠,不必顧我了。畢愿窮,你告訴本幫弟子知道,說我是給東方洛的毒刀斫死的,叫他 們給我報仇!”畢愿窮顫聲說道:“毒刀?”俯身一看,但見他的傷口裂開,流出汩汩的黑 血,摘一片樹葉一試,樹葉立刻焦黃,毒性如此厲害,年輕力壯的亦禁受不起,何況是年紀 老邁而又經過通宵激戰的鄭長老。
  于承珠等怎忍離開,試用隨身所帶的“祛毒散”替他醫治,這種高手所用的喂毒兵器, 大都有專門的解藥,于承珠的“去毒散”雖然能消無名腫痛,對鄭長老的傷卻是無濟于事, 觸及傷口,鄭長老登時痙攣,強忍著痛苦斥道:“你們還不快走,要待御林軍追來將你們一 網打盡嗎?”畢愿窮道:“寧愿同歸于盡,決不舍你而逃。”鄭長老大怒,抬起頭來,正想 用丐幫的邦規命令他速走,只見東方天際,朝陽初現,霜輝麗彩,耀眼生纈,溫暖的陽光令 人感到生命的喜悅,凝眸再望,西北邊的萬里長城像一條長蛇般在崇山峻嶺中婉蜒而過,鄭 長老心中一動,問道:“這是什么地方?”畢愿窮道:“這是西山北面靠近葫蘆谷的地方。” 鄭長老忽道:“好,扶我進谷中去看看那里面有沒有人家?”話聲斷續,細如游絲,但卻更 為清楚,畢愿窮聽出他語聲有異,急忙與小虎子扶他走進山谷,但見他嘴角掛著些許笑意, 眼睛卻漸漸瞌上了。
  走進山谷,果然見有一家農家,泥屋茅舍與普通人家無異,但若大的山谷中獨此孤零零 的一家人家。
  于承珠心中一動,想道:“這家人家有點古怪。”但見畢愿窮上去拍門,那門“呀”的 一聲開了,里面走出一個人來,竟是個老儒生的打扮,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長衫,頭上還束著 方巾,與這家農家相襯,殊顯得不倫不類。
  其實于承珠這一行人,一個鶉衣百結的老乞丐,一個穿著干干凈凈的直掇,卻故意釘上 兩個破補丁,打扮得像乞丐的中年壯漢,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還有一個女扮男裝、衣服華 麗嚴如貴芥公子的于承珠,那更是不倫不類。那老儒生掃了他們一眼,微“噫”一聲,卻也 并不怎么驚訝。
  小虎子口快說道:“咱們這一行人山中遇盜,這位老公公受了重傷,請借個地方歇 歇。”那老儒生笑道:“竟有這等強盜打劫花子大爺,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可還沒有聽 過。”畢愿窮道:“咱們與這位少爺山中相遇,強盜們打劫這位少爺,是咱們這兩個窮化子 看不過眼,替他抵擋強盜,所以受傷啦。”這話勉強可以自圓其說,那老儒生道:“如此說 來你們兩位倒是丐俠了,失敬,失敬!”口氣顯然仍是不信,但卻把他們請進屋中。
  屋子里雖然陳設簡陋,桌椅也不多一張,但卻收拾得干干凈凈,壁上還掛有字畫,哪里 像個農家的樣子?于承珠正打量他屋中的陳設,那老儒生忽地“嘿嘿”笑道:“你們替他抵 擋強盜,哈哈,可別笑痛我的肚子。我看你給他做徒弟倒還差不多,可惜年歲不對。而且大 閨女也不方便收化子做徒弟。”此話一出,于承珠和畢愿窮都嚇了一大跳,這老者的眼光好 生厲害,非但一眼看出了他們武功的深淺,而且看出了于承珠女扮男裝。
  于承珠面紅過耳,正想說話。那老儒生忽然一手搶過鄭長老的竹棒,一手撥弄他背上的 麻袋。鄭長老領袖北京群丐,這八節竹棒正是他幫中的“法器”,老儒生如此作為,實是犯 了丐幫之忌,畢愿窮喝道:“你干什么?”急忙出手搶奪竹杖,畢愿窮學過擒拿手法,相距 又近,這一出手,快如閃電,按說沒有搶不回來之理,哪知老儒生身子只是微微一晃,畢愿 窮竟然撲了個空!
  鄭長老一直瞌著眼睛,這時忽地張開,緩緩說道:“西山醫隱葉大爺,俺鄭國有登門求 治來啦,望你老高抬貴手!”那老儒生哈哈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丐幫的鄭長老, 咱們同住北京,本該早就見面。好,俺葉元章不醫公侯將相,專醫奇人異士,你嗎,也還值 得俺替你一醫。”
  此言一出,于承珠和畢愿窮均是又驚又喜,他們還在童年之時,就曾聽人說過北京西山 中有一位醫隱,行事極為怪誕,病人千方百計想請他未必請得到,他卻喜歡找上門去替人醫 病,于承珠以為這人早已死了,料不到眼前這個老儒生就是他!
  這事情已是甚怪。于承珠眼光一瞥,再看到壁上懸掛的對聯和條幅,更是驚奇得疑在夢 中!
  墻上所掛的那幅對聯是:“柳絮浮萍游子意,桃花潭水故人情。”條幅上寫的則是蘇東 坡的兩闕浣溪沙,詞道:“醉夢昏昏曉未蘇,門前轆轆使君車,杖頭一錢怎生無?廢圃寒蔬 桃翠羽,小槽春酒滴真珠,清香細細嚼梅須。”“山上蘭牙短浸溪,松間沙路凈無泥!蕭蕭 暮雨子規啼,難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唱黃雞。”聯語和條幅一說與此 間主人的交情,一說主人山居的隱逸情趣,本來亦屬尋常,令于承珠驚詫萬分,疑真疑幻的 是:這聯語和條幅的字跡,竟然與霍天都的一模一樣。
  那西山醫隱葉元章正在開始動手替鄭長老剜掉腐肉,聽得于承珠驚叫之聲,眉頭一皺說 道:“你大驚小怪些什么?敢情是嫌這字寫得不好。”于承珠道:“好,好!”葉元章道: “既然是好就不要嚷,你一嚷我就醫不好了!”于承珠滿面通紅,暗暗責備自己只曉得關心 與自己有密切關系的人,對鄭長老的傷反而疏忽了。
  好不容易等待西山醫隱動完了手術,鄭長老沉沉睡去,面色亦已漸見紅潤,于承珠這才 放下了心,忍不住又問道:“這聯語和條幅都沒有上款下款,卻是誰人寫的?”
  葉元章道:“看你相貌清秀,實乃巾幗須眉,怎的出語便俗?志同道合,傾蓋相逢,便 成知己,又何必絮絮不休地問姓道名?”于承珠還是第一次給別人說她“俗”,忍著氣說 道:“這字好像是我一位朋友的筆跡,是以請問老丈。”葉元章道:“既然是你的朋友,你 應該知道他的名字,問我作什么?”于承珠道:“我與他許久沒見面了,不知他什么時候到 過這里?還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他?”葉元章道:“若是你早來一月,便可與他見面,也好幫 我留一留他。”
  于承珠大吃一驚,照凌云鳳和大漠神狼的說法,凌云鳳在三年之前與霍天都在沙漠的風 暴中失散,大漠神狼在三年前埋了一個在沙漠中倒斃的少年人,若然那少年人是霍天都的 話,那么霍天都在三年之前就已死了,怎的一月之前還能在此間?忍不住又問道:“他是怎 么來的?”葉元章笑道:“不是他來找我,是我找他來的,他生了一種怪病,我從來沒有見 過,是以強迫他給我醫。想不到一醫就好,哈哈,這對聯和條幅便是他給我的酬金。好,你 既然絮絮不休地問我,這兩個叫化子身無長物,你是他們的朋友,你有什么東西付我作 酬。”于承珠道:“只怕我一出手又是俗的。”葉元章道:“俗與不俗要看過方知。”于承 珠隨手彈出三朵金花,嵌在墻上,鎮著字畫的橫頭,笑道:“金子銀子還不俗么?”葉元章 忽地改容,哈哈笑道:“不俗,不俗!原來你是散花女俠,那位少年俠士也曾提過你的名 字?”
  于承珠詫道:“他怎么會提起我的名字?”葉元章道:“這位少年俠士經我醫好之后, 無以為酬,知道我愛好字畫和劍術,除了給我寫下這副對聯和條幅之外,并在一個月白風清 之夜,為我舞劍祝壽,劍術神妙,真是來如雷霆震怒,罷如江海凝光,老夫曾見過各派劍 法,也不禁為他拍案叫絕。他舞劍之后,問起中原的劍術名家,我說當今之世,除了張丹楓 大俠之外,只論劍術,只怕沒有誰能與他抗手了,這位少年俠士哈哈大笑,說道他這次來到 中原,就正是為了尋張大俠指教劍法。我說,聽武林朋友所言,張大俠久已閉門封劍,未必 肯見客人。他也說曾知此事,不過聽說張大俠有一個衣缽真傳的女弟子,人稱散花女俠,若 然見不到張大俠,能見見他的女弟子也是好的。”于承珠想不到自己的聲名居然遠播,心中 頗為歡喜,葉元章續道:“這位少年俠土提了你的名字之后,接著就仰天長嘆。”于承珠怔 了一怔,愕然問道:“這是為何?”葉元章道:“他有一位未婚妻子,離散三年,生死不 知。他從武林朋友口中,知道你是一個少年女俠,所以提起你的名字,便聯想起他的未婚妻 子。”
  于承珠芳心動蕩,葉成林的影子又一次泛了上來,心中想道:“這樣說來,這少年俠士 除了是霍天都之外再無別人。若然他還在世間,若然他還在世間……呀,那我想撮合凌姐姐 與葉成林的姻緣豈非弄巧反拙。”一時芳心大亂,一片茫然。只聽得葉元章又道,“可借我 留他不住,在一個月前,他已進八達嶺去了,說是要去找一個武林中隱逸的異人。”
  于承珠又是一怔,想起大漠神狼所說,他在沙漠中所埋葬的那個少年,臨死前也托他到 八達嶺去找人,可惜沒說完便死了。那個少年若不是霍天都,他們之間又有什么牽連?于承 珠真想進八達嶺去尋蹤覓跡,打破這個疑團,可是目前為了丐幫與江南義軍的大事,她卻不 能不先去謁見師父。
  鄭長老傷勢大減,但還不便走動,于承珠與畢愿窮便留他在葉家醫治,辭別了葉元章, 由小虎子帶路,到飛龍鏢局找張丹楓。這家鏢局坐落在皇城附近,主人龍騰乃是張丹楓的忘 年之交。于承珠一進鏢局,便聽見師父爽朗的笑聲。
  鏢局的人帶于承珠等三人繞過回廊,穿過庭院,走到一間廂房外面,只聽得張丹楓的聲 音說道:“丹楓住在此間,倒教龍鏢頭受驚了!”一個粗豪的聲音哈哈笑道:“張大俠這是 哪里話來?龍某謬承張大俠以知己相待,屈膝蝸居,龍某就是粉身碎骨,這一生也不算白活 了。怕只怕張大俠名頭太大,奸人窺伺,若有意外,教龍某如何擔當得起,是以不得不 防。”張丹楓笑道:“我看這班送禮的朋友定是當世英豪,咱們豈可妄自猜測。張某一劍浪 游,五陵結客,高士當前,焉能怠慢。就請龍鏢頭將那幾位朋友的厚賜送來,待我寫下拜帖 回禮。”
  于承珠心頭暗暗嘀咕,想道:“師父此次來京,行蹤秘密,聽他們這番對話,師父竟不 知道送禮的是誰。怪不得龍鏢頭要擔心了。”叫了一聲“師父”,揭簾而入,只見一個紫臉 瞠的漢子坐在師父對面,張丹楓道:“承珠,你也來了么?嗯,這位是——”于承珠道: “這位是丐幫的畢大哥。”畢愿窮唱了個喏,道:“丐幫弟子畢愿窮參見張大俠。”張丹楓 回了個禮,道:“你們丐幫干得轟轟烈烈,丹楓欽佩得緊。這位龍鏢頭,你沒見過吧?”
  畢愿窮與于承珠上前見過了龍騰,各道仰慕,龍騰道:“張大俠與畢爺慢敘,龍某去去 就來。”于承珠想他是去取那“禮物”,見他面有憂色,料知這里面定有蹊蹺。
  張丹楓笑道:“你們丐幫昨晚在秘魔巖聚會,我沒有親臨道賀,我這頑徒沒有騷擾你們 吧?”畢愿窮道:“多謝這位小俠幫忙,要不然我只怕無緣見到張大俠了。”小虎子道: “這是于姐姐金花的功勞,我幫得了什么忙!”張丹楓道:“這是怎么回事?”畢愿窮道: “敝幫不幸,遭逢慘變,正要請張大俠指點迷津。”他雖生性詼諧不羈,想起幫中慘變,在 張丹楓面前,忍不住眼淚簌簌而下。
  張丹楓微現詫色,道:“我與你們老幫主畢道凡是忘年之交,有什么事情,你盡管 說。”畢愿窮將畢擎天與朝廷議和叛幫求榮之事一一說了,張丹楓嘆了口氣,道:“艱難方 自見英雄!畢擎天以英雄自許,卻在兵敗危困之時變節,真真非我始料所及。呀,震三界畢 道凡生前何等英豪,畢擎天將來有何面目見他父親于地下。”想了一想,說道:“顧孟章既 然見過了陽宗海,畢擎天與朝廷議和之事無可挽回。但他們信使雖通,議和尚需時日,唯今 之計,只有請你們丐幫快馬起回南邊,叫幫中子弟與葉成林合流,即算不能挽回大局,也可 避免損傷。待風浪稍平,我再替你們出頭,另立幫主。”畢愿窮一想,也只有此法,不待龍 騰回來,便匆匆告辭而出。
  于承珠滿懷心事,正想向師父稟告,只聽得師母的聲音叫道:“珠兒是你來了么?”門 簾一揭,云蕾緩緩走入,一見于承珠,就將她攬入懷中。
  于承珠好像嬌女見了久別的母親一樣,躲進云蕾懷中,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云蕾輕撫 她的頭發,柔聲問道:“珠兒,你受了什么委屈了?”于承珠道:“沒什么。”云蕾道: “鐵鏡心呢?聽說他與你一道來京,怎不見他?”于承珠心中酸楚,道:“他,他,我與他 各走各的路啦。”眼淚又禁不住簌簌而下,云蕾一笑說道:“癡孩子,少年人吵吵架事極尋 常,這也值得哭么?當年我和你的師父就不知多少次鬧得幾乎決裂了呢!”在蒼山之時,云 蕾屢次見鐵鏡心向于承珠大獻殷勤,還只當鐵鏡心是她的意中人,哪知他們之間卻始終是貌 合神離。于承珠哽咽說道:“不,不是普通的決裂,他將義軍的軍情泄露給了官家知道。” 張丹楓吃了一驚,道:“鐵鏡心雖然書生氣質太重,看來卻還不是這樣的人,這是怎么回 事?”于承珠將杭州那一晚的經過說了,張丹楓嘆道:“原來他是為了維護父親和你,你以 前將他比喻作江南園林里的玫瑰花,確是有知人之明,一場暴風雨,玫瑰花就先凋謝了。那 么,葉成林呢?”于承珠道:“他在屯溪獨抗十萬官軍。”說話之時,眼中流露喜悅。張丹 楓笑道:“那還好,玫瑰謝了,還有大青樹抗著狂風暴雨呢!”于承珠想著葉成林處境的危 險,歡悅之情霎又變為憂懼,張丹楓笑道:“待這里事情一完,我和你找葉成林去。”于承 珠心中稍稍安慰,但想起其中的許多誤會,又禁不住黯然神傷。
  云蕾道:“少年人多經一些折磨也未嘗沒有好處。嗯,聽說有人給你送禮,是什么東 西?”張丹楓道:“我也不知道,嗯,你瞧,龍鏢頭將禮物拿來了。”
  只見龍騰提著一個紅漆金盒進來,上面描金漆字寫著:“敬呈張大俠曬納。”云蕾道: “送禮的人呢?”龍騰道:“今日鏢局開門,這金盒就擺在大廳正中的桌子上了。”云蕾心 中暗驚,想道:“鏢局之中好手甚多,這人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送禮進來,可真是有點邪 門。”
  張丹楓卻似絲毫不以為意,一笑說:“既承厚賜,豈敢推辭。”龍騰“小心”二字還未 說出,他已一下子將盒蓋揭開,只見里面擺著四式蘇州式的糕餅點心,張丹楓笑道:“這位 朋友真是可人,阿蕾,昨晚我剛和你說起蘇式點心,說是和京都的各有風味,你說你更喜歡 蘇州的,今早他就送來了。”龍騰更是吃驚,試想張丹楓夫婦是何等本領,竟有人偷聽了他 們的說話而不被發覺,這豈非一大奇事?但見張丹楓竟是毫無顧忌,隨手拈起一件送入口 中,說道:“不錯,正是地道的蘇式點心。云妹,你也嘗他一件。”于承珠一眼望去只見盒 中的大紅拜帖,署名是“八達山人”,于承珠心中一動,還未出聲,只聽得外面一片喧鬧, 有人進來報道:“有一位公爹求見張大俠!”龍騰大驚失色,云蕾也皺了雙眉,心道:“難 道是送禮的人來了?宮門中人竟有這樣的身手?”她拈起一件糕餅,卻不敢吃它。張丹楓仍 是神色自如,微笑說道:“云妹,咱們今次入京,本意不欲驚動各方朋友,想不到既有高賢 送禮,又有官爺下顧,當真是交了運了。”云蕾怔了一怔,心道:“你怎么知道他們是兩撥 人?”只聽得張丹楓面向龍騰笑道:“官府屈駕光臨,我不去迎接已是托大,怎好阻攔,就 讓他們進來吧。”龍騰見張丹楓言笑自如,早似胸有成竹,心中也定了一半,便吩咐下去, 叫鏢局的伙計讓那人進來。
  張丹楓抓起紙筆,匆匆寫了一個謝帖,笑道:“八達山人之約,只好遲幾天了。”在干 果盒中隨手抓了一把龍眼,塞到小虎子手中,笑道:“你這饞嘴的小家伙怎么反停了嘴了。 進里面去吃吧。”原來張丹楓見鏢局中的氣氛太過緊張,小虎子捏拳瞪眼,更是躍躍欲試, 故此說了幾句輕松的話兒,并將他遣開。
  廂房的門早已打開,只見一個穿著御林軍服飾的武士,踏著沉重的腳步,“格登、格 登”地走了進來,每走一步,階磚上就留下一個足印,張丹楓知他有意炫耀武功,微笑不 語。
  這武士名喚齊封,是御林軍五虎將之一,武功僅在陽宗海、婁桐孫之下,而在東方洛之 上,昂昂然地走上臺階,揚聲說道:“哪位是張丹楓?快摒退左右,前來接旨!”話聲未 了,忽聽得墻外一聲冷笑,暗器破空之聲震人心魄,陡然間幾支金鏢打了進來,齊封大怒喝 道:“反了,反了!”雙掌一推,掌風呼呼,迎著暗器的方向打出,齊封練的是“伏魔掌” 的功夫,掌力雄勁,哪將這種尋常的金鏢暗器放在眼內,滿以為一掌便可擊落,哪知掌力發 出,那幾支金鏢來勢雖然稍緩,卻分開從五個方向打來,四角和中央都有金鏢射到,竟把齊 封的身形都籠罩在暗器的威力之內。齊封這一驚非同小可,那發暗器的人身在墻外,內力竟 然如此強勁,不單自己的掌力封閉不住,此時連躲開也不可能了!
  眼見那幾支金鏢就要射到齊封身上,張丹楓忽地微微一笑,隨手抓了幾粒龍眼核打出, 朗聲說道:“多謝外面的朋友關心,丹楓自己會知道應付,盛情心領了。”只聽得叮當幾 聲,四角射來的金鏢全給龍眼核碰跌,只有中央的那支金鏢仍向齊封的太陽穴飛來。
  云蕾接著笑道:“齊大人別動,以免誤傷。”也將拈在手上的那件糕餅打出,金鏢被糕 餅一粘,射到茶幾之上,連桌面也沒有留下創痕,張丹楓夫婦這手武功一顯,登時把齊封嚇 得魂飛魄散,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但見張丹楓又把那張謝帖平放掌上,鼓氣一吹,那張謝帖竟然飛過墻頭,墻外有聲贊 道:“好功夫,那么咱們在點將臺再見了!”
  張丹楓一笑說道:“齊大人受驚了,請坐啊!”齊封戰戰兢兢,哪里敢坐,訥訥說道: “御林軍統領齊封奉旨而來,參見張大俠,請張大俠摒退左右。”張丹楓道:“我又不是你 的上司,你參見我做什么?坐呀,云妹,你和承珠到里面去。”伸出手來和云蕾輕輕一握, 微笑說道:“這蘇式點心很好,你留下兩件待我回來。”云蕾道:“我知道。”嫣然一笑, 攜了于承珠走入內房。龍騰見云蕾本來神色憂慮,而今卻似一無牽掛地離開張丹楓,毫不擔 心,甚是疑惑,只聽得張丹楓說道:“這位龍鏢頭乃是我的好友,待我和老朋友說幾句話, 再來接旨,也不遲吧!”齊封那敢不依,側著半邊身子坐下,張丹楓道:“齊大人,你不必 客氣,請用茶啊,吃兩件點心。”轉過頭對龍騰道:“龍大哥,小弟有一件東西給你。”掏 出一個信封,交給了龍騰,龍騰退了下去,抽出信來一看,只見里面附落蘇州一個最著名錢 莊的銀票,數目共是三十萬兩銀子,信上有兩句話道:“三日之內,這鏢局可保無事。”龍 騰明白是張丹楓叫他從速在三日之內遣散鏢行伙計,這銀票在北京的錢莊也可兌現,那自是 張丹楓給他作遣散之用的了。他本想不受,但鏢局中缺乏現款,只好打算先行用了,然后再 圖報答。心中暗暗感激張丹楓想得周到。想起他每件事情都嚴似洞見先機,心中又寬了幾 分。
  過了一會,只見張丹楓與齊封走了出來,哈哈笑道:“你看我這次來京,可真是交了好 運了!不但有人送禮,連當今的皇上也請我赴宴呢。哈,哈!龍大哥,你好喝酒,待我帶一 瓶御酒回來給你嘗嘗。”拍一拍身上的灰塵,就像赴一個老朋友的邀宴似的,漫不經意地就 隨著齊封走了。
  其實張丹楓心內正自翻來覆去地盤算計謀,他這次來京,本來就是想找一個最適當的機 會面見皇帝祈鎮,好消弭大理的戰禍,并安排中國與波斯聯盟之事,另外也還有兩件事情要 與皇帝面談,不過他也深知祈鎮對他最為忌恨,這半個月來,他在京中一切的安排,就是在 布置好一個最適當的機會,想不到祈鎮已先知道了他的蹤跡,派出武士來邀請他進宮了。
  鏢局靠近皇城,不過半個時辰,齊封就帶了張丹楓從御花園進入,穿過了幾座宮殿,直 到萬壽閣前,這萬壽閣在御花園的東角,是皇帝賜宴近臣的所在,這時已近黃昏,只見里面 燈火輝煌,擺了三個席位,祈鎮坐在上席,左面的一席坐的競是云重,右面一席虛位以待, 想必是留給自己的了。兩個武士侍立,張丹楓舉目一望,禁不住心中微微一凜。
  只見在祈鎮的兩旁,分站著四個并不穿著武士服飾的人,一個是道士裝束,張丹楓認得 是星宿海的摘星上人,一個穿著麻布大褂,只有一條手臂的,則是屠龍尊者,他的右臂乃是 在蒼山較技之時,被云重用大力金剛手拗折的,這時正虎視耽耽地盯著云重,另外兩個一個 是四十歲左右的魁梧漢子,卻穿著一件縐紗長衫,儒冠儒服打扮得不倫不類,連張丹楓也不 知道他的來歷;還有一個最靠近皇帝的卻是一個老頭,相貌甚是特別,額骨高聳,太陽穴微 微墳起,鷹鼻深目,掌心掌背都像朱砂一樣通紅。張丹楓心中一凜,想道:“摘星上人和屠 龍尊者雖然都可列名當世的一流高手,自問還可對付得了他們。看這老頭兒的模樣,似乎是 以分筋錯骨手稱霸武林的老武師石鴻博,倒不可小視了。這粗漢子看來也是一個勁敵。”
  張丹楓心中暗暗戒備,臉上可沒有露出絲毫神色,走上了萬壽閣,只聽得祈鎮對陽宗海 笑道:“我說張先生一定會來,你瞧朕所料不差吧。”陽宗海道:“圣上御旨——”正想說 上幾句奉承的說話,祈鎮哈哈一笑,打斷了他的話道:“張先生是當今的大英雄、大豪杰, 豈有不來之理。”張丹楓微微一笑,應聲說道:“大英雄大豪杰的稱呼可不敢當。只是十年 之前,丹楓尚敢到瓦刺去面見皇上,今日在本國的疆土之上,奉皇上的宣召,豈有畏怯不來 之理。”祈鎮聽他提起當年之事,面上一紅,強笑說道:“是呀,何況朕與張先生還是老朋 友呢。”張丹楓哈哈大笑,道:“這可不敢高攀,今時不比往日,當年皇上住的是敵國囚 牢,穿的是單衣,吃的是粗粉,而今住的是雕欄玉砌,穿的是錦繡龍袍,吃的是山珍海味, 哈哈,當真是天淵之別了哪,難為皇上還記得故舊之情!”此言一出,滿座失色,祈鎮心中 怒極,但為了保持人君的風度威儀,極力抑制了火氣,干笑說道:“十年不見,張先生的狂 傲還是不減當年!鴻博,端椅子來請張先生坐下吧。”
  張丹楓劍眉一豎,這老頭兒果然是大內總管婁桐孫的師父石鴻博,暗暗留了心神,只見 石鴻博小心翼翼,有如扛鼎一樣將一張椅子舉了起來,輕輕放下,朗聲說道:“皇上賜 坐。”張丹楓是武學的大行家,精明之極,一看石鴻博的手法與神情,就知他已是暗中用上 了內家真力,將那張倚子的木質震得松軟如同豆腐,教自己一坐上去便要出丑,卻不點破, 對那張倚子望了一眼,淡淡說道:“謝坐。”張口一吹,作勢要吹去那椅上的塵埃,但見一 吹之下,登時嘩啦啦的一片響聲,那張椅子就似泥沙堆成的一樣,一吹便塌,裂成片片,祈 鎮不由得大驚失色,石鴻博大是尷尬。
  這張椅子,雖然已被石鴻博運用內家真力震得木質松軟,張丹楓這一吹,可說大半是靠 了石鴻博之力,但一吹吹塌,這內家的氣功,也確是非同小可,尤其祈鎮不明就里,更是心 內吃驚。
  石鴻傅見張丹楓暗中取巧,心中甚是不忿,但卻也不敢再弄玄虛,另外端了一張椅子 來,張丹楓笑道:“宮中的一些舊椅子也該換換了,晤,這一張似乎還很結實。”大馬金刀 地坐下,向石鴻博微微頷首,道:“多謝你啦。”石鴻博臊得老臉泛紅,故意立在張丹楓的 背后,只待皇帝眼色一拋,他就要對張丹楓施展分筋錯骨的殺手。
  祈鎮待張丹楓坐定,冷冷說道:“張先生,聽說你收了一個得意的女弟子,乃是于謙的 女兒,這次可有攜她同入都門么?”張丹楓道:“待皇上將于閣老的沉冤昭雪,昭告天下, 那時我自會帶她陛見。”祈鎮哼了一聲,道:“你不知道于謙對朕大逆不道,朕免他凌遲, 已是額外施恩了。”葉張丹楓冷笑說道:“皇上你也可還記得當年于閣老迎你回國,你曾親 口答應我永不會殺他的話么?”陽宗海喝道:“張丹楓你好無禮!”祈鎮道:“于謙乘朕蒙 塵之際,另立新君,縱有免死金牌,亦難赦罪。張先生,朕不明白,你何以總是要和朕作 對?”張丹楓冷笑道:“我若是與皇上作對,只怕皇上而今還在瓦刺忍受那刺骨的寒風 呢!”祈鎮勃然作色道:“你昔日曾于朕有恩,膚已記下來了,不勞你再三提起。”張丹楓 冷笑道:“好,事過境遷,舊事不提也罷。那么,且說如今——”祈鎮道:“葉宗留叔侄與 畢擎天在江南倡亂,幸在畢擎天迷途知返,如今已向朕通款輸誠,葉宗留亦已亡命海外,只 有葉成林尚在淚溪頑抗皇師,聽說他是你的師侄,你若不是立心要與朕作對,那么就請你寫 下一封給葉成林的函件,為朕招降。”
  張丹楓笑道:“原來丹楓的一封書信,竟值得皇上隆重賜宴,這可使丹楓受寵若驚了。 可是丹楓也有三件事情要求皇上。”祈鎮聽他如譏似諷,大是不悅,沉聲說道:“你說。” 張丹楓道:“第一件適才已經說過,請皇上昭告天下,為于閣老洗冤。”祈鎮道:“第二件 呢?”張丹楓道:“招降之信,我縱肯寫,葉成林亦示必肯降。兩全之策,不如讓葉成林率 領所部,到舟山群島去,既可為朝廷抵御倭奴,又不要朝廷的糧晌,皇上若為了朝廷的顏 面,亦可由他遙領封號,海外稱王,名義上仍算是大明的臣屬,豈非兩全其美。”祈鎮心中 一動,似隨即想到“養虎遺患”的古訓,默然不語。張丹楓道:“第三件——”祈鎮道: “張先生說得口干了,請先飲一杯潤潤喉嚨。云狀元也一并請了。”他親自提壺,斟了三 杯,以求無他,叫陽宗海將那兩杯酒分敬張丹楓和云重。張丹楓忽地把云重那一杯酒也搶了 過來,笑道:“云狀元酒量淺,待我與他喝了。”喝入口中,忽地張口一噴,一股酒浪,直 向陽宗海射去!正是:
  殺氣隱藏驚禁苑,最無情義帝皇家。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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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58:10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三回 策獻筵前 丹心圖報國 火焚大內 異土救英雄
  石鴻博橫肱一撞,將陽宗海撞過一邊,大聲喝道:“張丹楓,你在萬歲跟前,竟敢如此 無禮!”只見那股酒浪,射到了旁立的一個武士面上,登時起了無數泡泡,臉皮迅即焦了一 片,好像被火燒過一般。原來這酒壺分為兩格,壺柄中藏機關,皇帝喝的才是玉液瓊漿,而 斟給張丹楓與云重的卻竟是一杯毒酒!幸好張丹楓見機得早,噴了出來,而陽宗海也幸得石 鴻博那適時的一撞,要不然他就要首當其沖,先被那毒酒射中。
  這幾下子動作快如電光石火,但聽得叱咤一聲,刀光一閃,屠龍尊者隔著一張桌子,伸 出了長臂,便把屠龍刀舞動斫來。張丹楓哈哈笑道:“想不到我以一介小民,竟蒙皇上青眼 相加,賜以鴻門宴了!”衣袖一拂,卷著了屠龍尊者那口毒刀,左掌一招“乘風破浪”,蕩 開了石鴻博的一抓,屠龍尊者大叫一聲,毒刀脫手飛出,人也給張丹楓那股反震之力,震倒 地上。摘星上人本來也準備出手,見張丹楓這衣袖一卷,竟然有如此的威力,不禁心中一 凜,倒提塵柄,不敢冒昧出來。
  石鴻博一抓落空,化為陽掌拍出,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張丹楓卻反而給他 震退了兩步。原來是張丹楓有意試他的掌力,不過張丹楓因為要兼顧屠龍尊者,將真力分成 兩半使用,石鴻博的功力與他旗鼓相當,張丹楓以單掌應敵,當然落了下風。
  石鴻博是武學的大行家,自是知道其中之理。心中想道:“張丹楓只用了五成真力,居 然能以絕妙的巧勁,卸開了我這力逾千斤的掌力,怪不得許多武林前輩,也甘愿奉他為 尊!”只聽得張丹楓連聲說道:“可惜,可惜!”石鴻博道:“可惜什么?”張丹楓道: “可惜你以北方武學大師的身份,這樣的年紀,還被徒弟騙了出來,替人家做奴才!”石鴻 博大怒,喝道:“你師父謝天華見了我,也要恭恭敬敬尊我一聲前輩,你知道么?”張丹楓 笑道:“所以說一個人的立身處世,不可不慎,你臨老胡涂,甘心做奴才之事,是你自己先 叫人看小了,與我何干?”張丹楓寓勸于諷,這一番話石鴻博哪里聽得進去,暴喝一聲,左 掌劃了半弧形,向張丹楓又是摟頭一抓。張丹楓一個盤龍繞步避開,石鴻博右掌又到,這兩 掌連環劈至,端的是厲害異常,其中又暗藏著分筋錯骨的許多精妙招數,可以隨時化掌為 指,化指戳為擒拿,與武林各派掌法,迥然相異。
  張丹楓一掌護胸,一掌應敵,使用須彌掌法,化解了他的三招,斜眼一瞥,只見云重巔 巍巍地站了起來,悲聲說道:“皇上,請問我云家屢代,忠心為國,何罪何辜,竟蒙皇上兩 番賜酒?”
  原來云重的祖父云靖,當年出使瓦刺,歷盡千辛萬苦回來,也是被祈鎮賜以毒酒鳩殺 的。云重想起祖父的慘死,祈鎮今日又用同樣的手段對付自己,不由得傷痛之極,拼著舍了 性命,當著皇帝的面,質問起來。
  祈鎮見張丹楓將毒酒倒進口中,雖然立即噴出,但那酒毒性甚烈,沾肉肉裂,沾草草 焦,而他竟然毫無異狀,心中吃驚非小,正自全神注視張丹楓與石鴻博的搏斗,想不到云重 突然有此一問,嚇了一跳,睜目說道:“你說什么?”云重悲憤之極,大聲說道:“請問朝 廷的大法,是否盡忠為國的,都得受那毒酒之刑?”祈鎮面色一沉,道:“這是什么話?” 云重道:“我祖父出使胡邊,牧馬二十年,朝野稱頌,說是他節比蘇武,可登史冊,但他一 入國門,便領受了皇上的一杯毒酒!我云重雖然遠遠不及他老人家,也曾為皇上效過微勞, 出使瓦刺,親迎皇上回國,請問皇上又為甚要用對我祖父的手段來對付我。”祈鎮被他一 問,答不出話,那穿著長衫儒服的粗豪漢子喝道:“云重口出怨言,便當一死!”
  云重大怒,一躍而起,忽聽得環佩叮當,眾武士突然寂靜無聲,那粗豪漢子也斂手恭 候,只見有兩對男女走了進來,行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華貴少年,中間的一對男 女,挽手同行,狀如夫婦,女的竟是一個西方金發美人,最后面的是一個中年美婦,云重認 得正是妹子云蕾。
  祈鎮忽地哈哈一笑,道:“云狀元,你誤會了。令祖是奸宦王振所害,朕早已為他昭雪 沉冤。今日這酒,乃是十全大補的藥酒,你怎的胡亂猜疑,你不見聯也喝了么?”云重心 道:“你當我是小孩子么?”正待不顧一切,拆破機關,這時張丹楓與石鴻博亦已罷斗,但 見張丹楓眼角飄來,示意叫云重不可妄動。
  這四個人走進閣子,那少年俯伏于地,唱道:“父皇萬歲,臣兒見駕。”祈鎮道:“見 深,你來做什么?”那少年道:“波斯公主,遠道來朝,臣兒陪她見駕。”
  這個少年正是祈鎮的太子朱見深。原來張丹楓入京之后,日夕籌謀,要找一個最適當的 機會去見皇帝。他探聽得太子尚有年輕人的一股勁,頗有振奮圖強之心,他想盡辦法,打通 了太子的門路,與他商量由波斯公主作為橋梁,將來好與波斯聯盟,夾擊韃靼的大計。太子 被張丹楓說動,正想待有利的時機才帶他們去見父皇。想不到祈鎮已先把張丹楓請來,張丹 楓在離開鏢局之前遣云蕾飛快報知太子,那波斯公主和駙馬段澄蒼數日前已秘密移居太子府 中,是以一接報訊,便能前來,張丹楓和太子都知道此計甚險,但事到臨頭,只此一策,再 無他圖。
  波斯公主曳起長裙,盈盈一福,輕啟珠喉,鶯聲嚦嚦說道:“波斯公主偕駙馬段澄蒼拜 見大明天子,并代表波斯大皇帝向大明天子致以最高敬禮,敬祝大明天子福壽無疆,民安國 泰。”這幾句漢語,波斯公主學了數十百遍,說來字正腔圓,甜美動聽。祈鎮心中大樂,要 知明朝國勢日衰,一些小國藩屬尚且不依期進貢,遠方大國的使者來朝,那更是從所未有之 事。
  段澄蒼因為份屬大明治下的子民,雖然是波斯駙馬的身份,仍然行了跪拜之禮,太子朱 見深代奏道:“段駙馬是以前大理段平章段功的八世子孫,和現今大理的知平章事段澄平是 堂兄弟。段駙馬七代以來,客住波斯,而今方回故國。”
  祈鎮心中一動,對波斯公主道:“公主與駙馬來朝,可有什么事么?”波斯公主的漢語 只是一知半解,這幾句話聽得不大明白,段澄蒼給她翻譯了,波斯公主盈盈一笑,指著張丹 楓說了幾句,段澄蒼奏道:“波斯公主授權給這位張先生,請他全權代奏,與陛下商議中國 波斯兩國通好聯盟之事。”太子走近皇帝身邊,輕聲說道:“波斯帝國是中亞的第一大國, 國力不弱于我們中國,請父皇稍稍優禮使臣。”這番應對都是張丹楓的事先所教,祈鎮聽 了,只好重新“賜坐”,請問張丹楓“高見”。
  張丹楓微微一笑,道:“這就是我適才所要說的第三件事了。請皇上封段澄蒼為大理世 襲藩王,大理府屬的各族官吏,由他統轄。然后派遣使臣,前往波斯,讓波斯皇帝知道,他 的愛女愛婿,已得到中國君皇的優厚禮遇。”祈鎮點點頭道:“這個可以商量,不過云南一 省,在太祖皇帝開基定國之后,已封給沐家世襲罔替,如今要把大理割出來,朕還得下旨給 沐國公,再看他有甚稟奏,以示朕對功臣之后的尊崇。”張丹楓知道這不過是朝廷的例行公 事,有皇帝詔書,沐國公斷斷不敢違抗,想到大理的一場干戈,從此可以消弭,縱是身冒奇 險,也算值得的了。
  張丹楓續道:“波斯當年曾受蒙古鐵蹄躁躥,提起‘黃禍’,人人變色。如今韃靼的小 皇子烏訶克圖,繼承瓦刺霸業,國勢更盛,兵力直到中亞細亞,幾與波斯帝國接壤。皇上若 派遣使臣,建議與波斯聯盟,共防撻韃靼,想來波斯皇帝,定表贊同,如此一來,中國西北 的邊患,當可減輕,實乃兩國之利也。”祈鎮之愿封段澄蒼為大理藩王,就正是為了這個緣 故。雖然對張丹楓甚為忌恨,也不得不點頭贊道:“張先生深謀為國,朕失敬了。再賜酒三 杯,并傳旨內庭,準備厚賞。”云重大驚失色,只道祈鎮又要弄什么手段,卻見張丹楓笑 道:“厚賞不敢領受,這酒倒可潤潤喉嚨。”毫不躊躇地將三杯御酒喝了。
  云重見張丹楓喝酒之后,毫無異狀,這才放下了心,想道:“是了,祈鎮要與波斯聯 盟,對波斯公主自須籠絡,張丹楓是波斯公主最信任的人,毀了張丹楓就等如毀了橋梁,皇 帝亦不能不無所顧忌。”其實這猜度也只對了一半,祈鎮見張丹楓如此神通廣大,連外國公 主也肯為他所用,對張丹楓的忌憚,更是深了一層。
  張丹楓續道:“現下韃靼稱雄于西北,倭寇雖被民軍挫敗,但仍騷擾東南,更可慮者, 滿州又崛起于東北,集兵關外,窺伺中原。皇上若不廣施仁政,善用民力,只怕尚有第二次 土木堡之變。”祈鎮道:“朕雖德薄能鮮,自問還不是昏庸之主,張先生若肯輔佐朝廷,聯 是求之不得,若然不肯,也請不要去助長叛逆之勢。”話鋒又轉到了張丹楓相助江南義軍的 事情上。張丹楓神色不變,一笑說道:“皇上若肯外御強敵,內施仁政,全國百姓都是擁護 皇上的人。如其不然,縱有一個畢擎天投降了,還有第二個葉宗留會再起來。”祈鎮默然不 語,張丹楓續道:“我所說的三事,自知是逆耳之言,卻無一不是為皇上打算。與波斯聯 盟,可制韃靼……”祈鎮道:“這件事不是已允了先生所奏么?”張丹楓道:“讓葉成林為 皇上守護海外諸島,即停圍襲義軍之令。”祈鎮眉頭一皺,道:“此事再從長計議。”張丹 楓不理祈鎮的插口,一口氣說下去道:“為于閣老雪冤,下罪已詔,使天下百姓咸知皇上是 知錯能改的賢君,百姓才能為皇上盡忠效死。”祈鎮面色一沉,旋即冷冷笑道:“看來朕倒 應該請張先生做御史大夫了。”目光一轉,顧左右而言他,指著云蕾說道:“這位是陪伴波 斯公主的女官么?”太子奏道:“這位是張先生的夫人,正是她陪伴公主來的。”云蕾邁上 一步,道:“云靖孫女云蕾拜見皇上,謝皇上對我云家的幾代大恩!”祈鎮面色尷尬,對云 重道:“原來是你的妹子,怪不得你寧愿拋了狀元不做,卻隨你的妹夫闖蕩江湖。”
  云重滿肚皮氣不便發作,祈鎮哈哈笑道:“好,大家再飲酒,國事以后再談。”張丹楓 正想說話,忽見一個內監走了出來,向祈鎮低聲奏了幾句,祈鎮道:“皇后聽說波斯公主遠 道來朝,甚是歡喜,請公主和駙馬進內廷相見。見深,你陪他們去見母后吧。”這是宮廷儀 禮,波斯公左聽了駙馬的傳譯,欣然答允。張丹楓心中一凜,于勢卻又不便阻攔。
  待到波斯公主離開,祈鎮笑道:“張先生怎么又不肯喝酒了。”石鴻博忽道:“張先生 是一代武學大師,適才已蒙賜教,惜未盡興,且待奴才再獻薄技,助他酒興。”雙指連彈, 當當當的三杯盛滿酒的酒杯,相繼飛起,隔著一席向張丹楓的面前飛來。
  張丹楓知他是賣弄指上的功夫,微微一笑,道:“張某怎敢受老前輩的敬酒,就借這酒 回敬了吧!”使出一指禪的功夫,將這三個酒杯又彈了回去。眾武士但見酒杯飛來飛去,盛 滿杯中的美酒竟然點滴不濺,心中均是暗暗喝彩。石鴻博正想運指再彈,酒杯飛到他的面 前,忽地一齊碎裂,這幾個酒杯都是白玉所制,質地甚堅,競被張丹楓暗運指力所碎,大出 石鴻博意外,那三股酒浪,如箭徑射,石鴻博勃然大怒,衣袖一揚,酒花四濺,兩股真力一 迫,雨點般的“酒珠”射到兩旁侍立的武士面上,也像彈丸一般,嚇得眾武紛紛走避。
  祈鎮笑道:“好功夫,一人獻技何如兩人合演,既然是將遇良材,石老師你就與張先生 稍事周旋,讓他們開開眼界吧!”石鴻博大叫一聲“奉旨”,飛身躍過桌子,提腿便踢,端 的是快如閃電,眾武土見張丹楓仍是神色自如地坐在椅上,都道這一記“窩心腿”非中不 可,雖然他們都已暗中奉旨,將張丹楓當作勁敵,有些仍是不自禁地叫出聲來。
  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人影飛騰,眼花撩亂,眾武士驚魂稍定,但見那張椅子被踢 下玉階,碎成片片,而張丹楓卻立在閣子的小心,武士中不乏高手,竟然看不清楚他用什么 身法在那絕險之際脫身而出!
  張丹楓仰天大笑,朗聲說道:“好一場鴻門宴呀!陛下也太抬舉我了。”笑聲未絕,石 鴻博早飛身撲到,左掌一撥,右掌斜劈。張丹楓認得其中藏著分筋錯骨手的最上乘手法,不 敢怠慢,一挫身一翻掌,反手劈去,石鴻博雙掌一合,驀然往外一分,解開張丹楓的攻勢, 伸開十指便抓,看來用的是鷹爪功,只要被他搭上,立刻便是筋斷骨碎之災,他底子里仍是 分筋錯骨的功夫。
  張丹楓退后兩步,一掌拍出,呼呼帶風,接著又是一記長拳,左掌右掌,直如巨斧開 山,鐵捶鑿石,拳風所至,逼得眾武士紛紛退后,登時騰出一片空地,那萬春閣占地甚廣, 可以筵開百席,不覺擁擠,那幾張圓桌隔著了一堵人墻,而且離開兩人比武的場心也有三丈 開外,桌上的杯盤碗碟,仍是震得嘩啦啦地一片作響,幸而都是黃銅或白玉的器皿,要不然 定給震碎無疑。
  石鴻博的分筋錯骨手雖然是天下第一,苦于被張丹楓的拳風所逼,近不了身,斗了三十 來招,仍是不分勝負,石鴻博早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這時戰張丹楓不下,深覺面上無光, 心中焦躁,驀地一聲大喝,欺身撲進,只聽得“蓬”的一聲,石鴻搏的肩上挨了一拳,但卻 已搶進內圈,來扭張丹楓的手腕,張丹楓拳勢一收,回掌護身,竟給他逼得連連后退!
  分筋錯骨的手法利于近身肉搏,石鴻博以這門絕學稱霸武林,被他搶入內圈,攻勢更見 凌厲,以張丹楓的功力,拳勢也自施展不開。御林軍統領婁桐孫見師父占了上風,大聲喝 彩。酣斗間忽見張丹楓呼呼呼連劈三掌,這三掌突然轉守為攻,胸前門戶大開,婁桐孫心 道:“可笑你以天下第一劍客自命,竟不懂得我師父這手分筋錯骨手的神妙,你如此欺敵強 攻自露破綻,當真是自取其辱了!”正待大聲叫好,只見石鴻博右掌一迎,左掌一搭,搭上 了張丹楓的掌背,右掌立刻反手斫下,眼見張丹楓的手腕就要給他扭斷,而且下一手左掌只 要往上一勾,張丹楓的胸骨也必然要被他扭斷,云重見了這個情形,也禁不住大驚失色,要 知這兩手都是最上乘的分筋錯骨手的狠毒絕招,張丹楓縱是武學通玄,這兩記絕招,也未必 能一齊避過!
  婁桐孫的“好!”字剛剛喊出,忽見石鴻博“啊呀”一聲,雙掌都撤了回來,“登, 登,登!”地倒退三步,臉上現出慚愧的神色,原來張丹楓在連劈三掌之時,早已料到石鴻 博會使出那兩記毒招。他自露破綻,其實是誘敵之計,把真氣全提到胸口“璇璣穴”的周圍 三寸之處,果然石鴻博左手那一抓正正向著這個方位抓下,但覺張丹楓胸口的肌肉軟綿綿地 竟把他的五指吸住,驀然間一股無形的勁力反彈出來,石鴻博虎口酸麻,身形一晃,扭住張 丹楓手腕的那只右手,未曾使出勁力,也給張丹楓一錚錚開,但見張丹楓左手中指指尖一 翹,正正對著自己的咽喉要害,石鴻博領教過他的一指禪功夫,知道只憑這一指之力,便可 以穿墻洞壁,何況是喉頭的脆骨,石鴻博這一嚇魂飛魄散,慌不迭地把雙掌盡撤出來,只見 張丹楓微微一笑,并未乘他雙掌還來不及回防之際,乘勢戳來。
  張丹楓也自心中暗呼“僥幸”,心道:“若然這老頭兒看破我的預謀,那一抓只要離開 璇璣穴三寸之地,我就要與他同歸于盡。憐惜他這身絕學武功,更兼看在他是老輩的份上, 更不忍取他性命,中指一勾,收了口來,微微笑道:“石老前輩的分筋錯骨手法,果然是世 上無雙,張某心服口服,咱們可不用再較量了吧。”
  石鴻博滿面漲紅,不知所措,那穿著長衫、頭戴儒冠的粗豪大漢忽地跳了出來,手捏了 把鐵扇,迎風一站,大聲說道:“張丹楓,楚某不才,躬逢盛會,非得領教你天下第一劍的 劍法不可!”不由分說,鐵扇一指,便插進兩人中間。云重、云蕾聽他自報名頭,這才知道 他是鐵扇書生楚大齊。此人讀書不成,轉而習武,長相粗豪,卻偏偏風流自賞,愛作儒生打 扮,歡喜掉文,但他雖然粗野無文,那身武功卻是非同小可!
  眼見張丹楓便要被楚大齊與石鴻博聯手圍攻,云重勃然大怒,雙臂一振,將堵在前面的 武士掃得歪歪斜斜,越眾而出,大聲喝道:“當真是鴻門宴么?”反手一掌,把楚大齊的鐵 扇蕩開,正待進招,卻見張丹楓縱聲笑道:“這話應該請問皇上!”飛身一掠,快如閃電, 竟然從那堵人墻上空飛過,直撲御座。眾武士驚醒之時,張丹楓已撲到了皇帝的身旁,眾武 土登時大亂。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張丹楓一爪抓下之時,祈鎮向后一靠。墻壁忽地裂開一道門戶, 待張丹楓撲到,祈鎮已是躲進去了。就在這個時候,侍候在皇帝身邊的屠龍尊者和摘星上人 也已掄刀發掌,阻止了張丹楓的去路。
  只聽得祈鎮在復壁之內傳聲叫道:“張丹楓意欲弒君,大逆不道,著即擒來,格殺不 論。云重心懷不忿,低毀君上,亦屬罪無可赦,一并擒了。”張丹楓大笑道:“連于閣老也 給你以叛逆不道之罪處死,丹楓承受此罪,榮幸之至,雖死何辭!”他本欲擒著祈鎮,作為 人質,沖出重圍,哪知祈鎮也早就布下機關,存心將他除掉。但見眾武土如潮涌到,張丹楓 這一生屢經風浪,卻還未有過今次之險,心中自思:只怕當真要豁出性命了!
  摘星上人的“摘星手”以快、狠、變三字著名武林,那一掌劈來,后發先至,張丹楓一 聲冷笑,朝著他的虎口,中指一彈,若是武功稍弱,這一彈非給他彈斷筋脈不可,摘星上人 的掌法變化甚多,一見不妙,手腕一擰,掌鋒立刻偏開,換了一個方向,化掌為拿,轉抓張 丹楓的琵琶軟骨,張丹楓笑道:“快、狠、變三字果然名不虛傳,再練十年,可以成為第一 流高手。”肩頭一撞,一個旋身便反臂擒拿,這樣一招兩用,比摘星上人更快更狠,一面用 鐵肩膊的陽剛之力,一面用擒拿手的陰柔手法,摘星上人饒是武功多變,也無善法招架!
  但見紫墨色的刀光一閃,屠龍尊者這一刀覷準了張丹楓的肩胛骨砍下,他在蒼山被云重 拗折了一條手臂,兩年來苦煉獨臂刀法,雖然出手較摘星上人稍慢,但這一刀砍下,又狠又 準,比一般刀法卻厲害得多。
  卻見張丹楓既不招架,也不閃避,仍然伸掌攻擊摘星上人,屠龍尊者心中一凜,反而不 敢恣意劈下,但聽得哎喲一聲,摘星上人給張丹楓一掌擊倒,幸而他變化得快,要不然手腕 也被扭折。就在這同一時間,張丹楓的肩膊一撞,卻把一個身材魁偉的武士撞得恰恰向著屠 龍尊者飛來,水牛般的身軀撞得屠龍尊者也幾乎跌倒,屠龍尊者絕對料想不到張丹楓竟然會 出此怪招,那柄含有劇毒的屠龍刀竟然插進了自己人的心窩!
  摘星上人猶未爬起,屠龍尊者被那武士壓住,毒刀也還未來得及拔出來,張丹楓身手何 等快捷,趁這時機,一個盤龍繞步,避開了左面襲來的一刀,反手一拿,又把右面沖來的一 名武士的脈門扣著,一把提了起來,就將他作為兵器,一個旋風急舞,掃倒了幾個近身的御 林軍統領,大喝一聲,以大摔碑手的功夫,將那武士朝著人叢之中擲去,登時沖開了一條出 路,眼光一射,只見云重、云蕾已在合戰那個鐵扇書生楚大齊。
  云重的師父董岳獨得玄機逸士“大力金剛手”的秘傳,以外家硬功兼有內家勁力,武林 之中,無人可與匹敵,云重苦練了十年,雖然尚未及師父盛年,但也有了八九成火候,滿以 為可以一掌將那楚大齊擊斃,哪知楚大齊的武功,路數怪異之極,云重那金剛猛撲的掌力, 連環三掌,竟然被他的鐵扇一牽一搭一引,輕描淡寫地便將那威猛無倫的掌力卸掉了。張丹 楓尚未沖出重圍,見這情形,急忙揚聲叫道:“剛柔兼濟,陰掌防身,陽掌擊敵。”原來若 論到本身的功力,楚大齊實是不如云重,但他這鐵扇功長于以巧降力,相同于太極拳的“四 兩撥干斤”之理,只要被他的鐵扇搭上,不但可以卸開敵人的勁力,而且可以迫令敵人失去 平衡,重心不穩,幸而云重的內外功夫均已到了一流境界,定著重心,還不至于給他借力反 擊。
  云重得張丹楓傳聲提醒,一掌護胸,一掌應敵,以剛柔兼濟的掌力謹慎周旋,楚大齊果 然不敢欺身躁進,但見他扇子倏張倏合,合起來時,便當作點穴撅使,張起來時,卻又是峨 嵋刺和刀劍的路數,那十幾支扇骨,都是精鋼所鑄,支支鋒利,的確是一件罕見的外門兵 器!云重一時未能適應,竟然給他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
  云蕾見狀不妙,揉身撲上,楚大齊扇子一張,反手揮去,忽地眼神一亂,但見好像有四 五個紅妝少婦,同時撲了上來,手中鐵扇,幾乎給云蕾劈手奪去,剛剛避過,“卜”的一 聲,肩頭已是中了云蕾一掌,幸而他長于內力化勁的功夫,云蕾那一掌雖然擊個正著,他肩 頭一沉,那掌力也完全消解了。
  并不是云蕾的武功勝于云重,原來武學之道,相生相克,云重的武功,以剛猛為主,遇 上了善于以巧降力的一等一高手,就要反為所克。云蕾自幼便習穿花繞樹的輕功身法,若只 論身法的輕靈,她還在丈夫張丹楓之上,楚大齊的鐵扇休想沾得著她,而楚大齊又不似云 蕾,有強勁的掌力防身,因此碰到了云蕾,又恰恰被她克住,不過數招,立刻處于下風,只 有挨打的份兒!
  石鴻博站在場邊,猶自發愣。要知他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輸給了張丹楓,若非自 盡,就該立即回鄉,從此閉門洗手,這才合乎他的身份,正躊躇間,婁桐孫走了出來,對他 恭恭敬敬地施了個禮,說道:“請師尊助楚師叔一臂之力。”石鴻博眉頭一皺,道:“桐 孫,難道你不知道江湖上的規矩么?”婁桐孫道:“稟師父,這里是皇宮大內,并不是江湖 道上。”石鴻博怔了一怔,想道:“不錯,我是皇上厚禮聘來,雖然沒有受任何職位,也算 是食君之祿的了,怎可不分君之憂?而且,我若就此一走了之,皇上他能原諒我么?”婁恫 孫又道:“師尊偶一失手,算不了什么,除了楚師叔和弟子,也沒人看得出來。師尊若然自 己認輸,從此閉門洗手,那不但是折了我派的威名,而且,而且……嗯,皇上萬一起疑,師 尊你在太原有家有業,也有點不大便當啊。”石鴻博劾然色變,旋即又嘆了口氣,道:“不 必多說,我明白啦!”
  抬頭一看,但見楚大齊已給云重、云蕾逼得連連后退,險象環生,石鴻博喝道:“云狀 元,你究竟曾是朝廷臣子,膽敢不遵皇命,妄自拒捕!”驟然出手,五指如鉤,一爪抓下, 云重反手一掌,“蓬”的一聲,兩人都各自震退三步,楚大齊叫道:“讓我來對付他。你來 收拾這個女賊。”楚大齊忌憚云蕾,對云重卻自問有取勝的把握。
  石鴻博眉頭一皺,他倒并不是畏懼云蕾,卻因他的分筋錯骨手法必須近身肉搏,才能克 敵制勝,實是不愿用來對付女流,但見楚大齊已搶上前去纏著云重,在勢不能與他“爭 功”,云蕾反手一揚,錚、錚、錚,三朵金花齊發,分取石鴻博、楚大齊、婁桐孫三人,石 鴻博衣袖一擲,將金花收去,楚大齊鐵扇一揮,也將金花打飛,婁桐孫功力稍遜,卻給金花 打穿了肩頭軟骨,登時血流如注,不敢上前助戰,慌忙跳出圈子,恨恨說道:“縱算你三人 有天大神通,今日也難逃出我的天羅地網。”自到御花園去親自布置不提。
  石鴻博雖然卷去了她的金花,心中也自微微一凜,想道:“若然她再連環疾發,我可抵 擋不住。”不敢讓云蕾再有空暇偷發暗器,急忙飛步上前,雙袖齊揚,一招“雙龍汲水”, 要用“飛袖流云”的絕技將云蕾摔倒,哪知云蕾的身法快如閃電,石鴻博雙袖未曾卷到,她 己倏然間從另一個意想不到的方位撲了過來,一掌劈下。
  云蕾方慶得手,忽聽得石鴻搏喝道:“給我倒下!”手指突然從袖管中穿了出來,云蕾 大吃一驚,這才驀然想起,石鴻傅的分筋錯骨手正是長于近身肉搏,巴望不得自己近他身 前,這一掌劈下,正好被他就勢一扭,手腕非折斷不可!
  好個云蕾,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縱出一丈開外,兩人都暗暗叫 了一聲“好險!”但比將起來,云蕾的輕功雖好,近不了身,終是吃虧。石鴻博幾乎吃了云 蕾一掌,心中也是又驚又怒,惡氣陡生,再無顧忌,步步逼近,雙掌翻飛,十指如鉤,縱橫 穿插,立心要用分筋錯骨手來將云蕾挫敗。
  云蕾用穿花繞樹身法,左兜右繞,好幾次從他的掌下穿過,卻連衣角也沒有給他勾著, 雖然如此,究非善法,幾度盤旋進退之后,云蕾忽地一聲長嘯,玉手一揚,手中已多了一條 綢帶,這本來是她束腰用的,如今卻要拿來當作兵器。
  綢帶舞動,天矯如龍,竟然帶著勁風,向石鴻博的面門刷下,石鴻博心中一凜,想道: “她居然能把綢帶使得似軟鞭一樣,雖然內功還不若她的丈夫,也算難得的了。”反手一 抓,他以分筋錯骨手冠絕武林,手法何等快捷,一爪抓去,竟然抓了個空,那條綢帶只微微 一偏,又“刺”向他的“肩井穴”,這條綢帶,被云蕾使上了內家真力,不但可以當作軟 鞭,還可以當點穴的利器。石鴻博更不敢輕視,隨著綢帶的舞動,起落跳躍,霎時間過了十 多二十招,云蕾固然近不了他,他在一時之間,也抓不著云蕾的腰帶。
  那一邊云重和楚大齊也打得個難解難分,云重解下圍在腰間的軟刀,展開五虎斷門刀 法,刀光閃閃,霍霍生鳳,每一刀所出,都是力沉招捷,楚大齊仍然用以巧降力的打活,鐵 扇忽張忽合,遮攔得風雨不透,云重這一路極剛猛的刀法,竟是被他見招拆招,見式拆式, 雖然云重的每一刀都沉重之極,卻都被他輕描淡寫地化開。所以在表面來,云重似是占了八 成攻勢,實則是楚大齊以逸代勞,穩待先手,消耗云重的氣力,而且他也并不是只守不攻, 那鐵扇一合之時,便立即乘緞抵隙,點打云重的三十六道大穴。幸而云重得張丹楓的指點, 一手運刀,一掌仍然以大力金剛手法護身,一時之間,還是彼此相持之局。
  再說張丹楓擊倒了摘星上人與屠龍尊者之后,立即沖入武士叢中,掌劈指戮,不過一盞 茶的工夫,便接連傷了十數名敵手,但圍攻的武土,不下百人,重重圍困,一時之間,卻是 不易沖出,張丹楓在百忙中抽眼一看,但見云重、云蕾都已陷于劣勢,心中一急,陡然奮起 神威,這時正有兩個手舞八角金錘的御前侍衛,左右合擊,雙錘打下,距離張丹楓的頭頂不 到五寸,張丹楓一聲大喝,雙掌齊出,一手執著一個侍衛,猛地一碰,雙錘交擊,轟隆地一 聲大響,張丹楓松手輕輕一推,這兩個待衛被他碰得頭昏眼花,金錘兀自舞動不休,將周圍 的武土打得頭崩額裂,紛紛走避。
  張丹楓縱聲大笑,又沖出了丈許之地,另兩名使劍的武士是昆侖派朗月禪師的高足,一 手昆侖劍法,也曾在江湖上得過盛名,名列大內八大高手之內,不知厲害,飛身急上,兩人 不約而同地換了一個劍花,同時出手,一個劍刺張丹楓的右肩井穴,一個劍刺張丹楓的左肩 井穴,雙劍齊出,勢道凌厲之極,張丹楓大笑道:“來得正好,借劍一用!”劈啪兩聲,這 兩個人尚未看清他用的是什么手法,已是各自被打了一記耳光,手中的長劍也被張丹楓劈手 奪去。
  只聽得張丹楓縱聲笑道:“看在明月禪師的面上,饒你不死!你兩個還不配用劍,快回 昆侖山去再練十年!”雙劍一展,登時如虎添翼,只見劍鋒所至,喊聲四起,兵器拋滿一 地,張丹楓展開了雙劍合壁的戰術,專刺敵人手腕上的關節要害,只一招就要叫他兵器撤 手,雙劍疾發如風,連傷了二三十名武士,當者辟易。這時摘星上人與屠龍尊者方自追到, 張丹楓已沖出重圍!
  云蕾見丈夫沖出,心中大喜,一個疏神,被石鴻博抓著了綢帶,一扯扯斷!張丹楓叫 道:“云妹!接劍!”長劍一拋,石鴻博也縱身來搶,云蕾手快,把劍搶到手中,石鴻博三 指一伸,扣她的手腕;說時還,那時快,但聽得張丹楓一聲長笑,雙劍合壁,配合得妙到毫 巔,宛如兩道銀蛇,疾飛而出,一倏向左,一倏向右,一個盤旋,便將石鴻博圈在當中,石 鴻博大吃一驚,不暇細思,仍然照著原來的方向,弓身一躍,伸手一抓,接著使一個“燕青 十八翻”的招數,身形墜地,滾出三丈開外,依稀聽得張丹楓贊了一個“好”字,這才覺得 頂上一片沁涼,頭頂上本來就已稀疏的頭發竟被削了個干干凈凈!
  石鴻博老羞成怒,厲聲叫道:“張丹楓你辱我太甚,這幾根老骨頭送給你吧!”其實張 丹楓這個“好”字確是由衷之言,原來石鴻博那一招以攻為守,恰恰逼得云蕾腳步斜移一 步,除了用這冒險的一招,絕不能脫出雙劍合圍的圈子!
  石鴻博卻把張丹楓的贊語當為譏誚,奮不顧身,又再撲來,張丹楓眉頭一皺,道:“這 老兒脾氣倒硬,云妹,刺他手腕關節!”雙劍左右一圈,倏地又同時刻出,石鴻博雙手籠在 袖中,雙袖一拂,但聽得嗤嗤兩聲,兩條長袖又被戴斷,這本在石鴻博的意料之中,正擬待 他們未及換招之際,出手攻敵,哪料張丹楓與云蕾的雙劍合壁之術,已練到心意相通、變幻 無方的妙境,雙劍根本不用換招,劍鋒一顫,兩柄劍陡然間,遞出五寸,要知高手拼斗,所 爭不過毫厘之差,石鴻博以為他們的招數已經用老,哪料他們的劍勢竟然未衰,這大大出乎 石鴻博的意料之外!
  劍風掌影之中,但聽得“嗤”的一聲,石鴻博的腰帶又給張丹楓劍尖挑斷,這還是他趨 避得快,而張、云二人的劍勢又剛剛放盡的緣故,要不然再待雙劍一合,縱然他武功再強十 倍,不死也得重傷。
  石鴻博費盡心機,冒險進招,屢遭挫敗,反弄得衣裳破碎,狼狽不堪,只聽丹楓又贊了 一個“好”字,大聲說道:“石老前輩,你能在雙劍合壁之下,連擋三招,當今之世,能與 你并駕齊驅的也只是有限的。晚輩佩服,以你的武功威望,德邵年尊,還側身在這班奴才之 中,聽人差遣,實在是有辱身份!請聽晚輩一言,早早回家去吧!”
  石鴻博倒吸了一口涼氣,張丹楓這番說話,句句刺在他的心上,其實他這次出山,倒并 不是為了求取功名富貴,而是想令他這派武功,揚名天下,而他自己,也從來不作武林中第 二人想,哪知進了大內之后,第一次交手就碰到了張丹楓夫婦,算起輩份來,還是比自己晚 了兩輩的人,而自己卻僅僅只能抵敵三招,還幾乎傷在雙劍合壁之下。登時雄心盡失,壯志 全灰,長嘆一聲,立刻跳過欄桿,逃出皇宮,從此果然聽了張丹楓之勸,棄掉家業,攜帶家 人,隱居山林,再也不問世事。
  那邊廂,云重和楚大齊正斗到吃緊的關頭,云重的三十六手五虎斷門刀法剛剛使完,正 擬周而復始,變招換力之時,楚大齊突然變守為攻,鐵扇一張,倏地搭著刀背,云重那一刀 剛剛斫出,被他鐵扇一引,重心不穩,身子前傾,楚大齊立下毒手,一掌拍出,忽見眼前青 光一閃,張丹楓的劍尖已刺到了他的虎口,楚大齊大怒叫道:“好哇,這樣子偷施暗襲,算 哪門子的好漢!”鐵扇一轉,閃過云重的身后,好不容易,才避過了這一險招。
  張丹楓哈哈笑道:“高手臨敵,理該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我到了你的跟前,你還不 知,尚敢自夸好漢么?我若有心殺你,這一劍不刺你的虎口,刺你的咽喉,你的鐵扇怎么轉 得過來?再說到江湖規矩,今日我等只有三人,你們的大內高手,卻已傾巢而出,這又是怎 么個說法?”楚大齊冷汗沁肌,心中自思:“他那劍若然改刺咽喉,當真是避無可避!”強 顏答道:“張丹楓,我不與你斗嘴,來,來!咱娩劃幾招!”張丹楓叫道:“云兄,你替 我暫時擋一擋這一班奴才!”一個盆龍繞步,與云重成了犄角之勢,揚聲說道:“楚大齊, 你只要能擋我夫婦三招,我夫婦一齊自縛,成全你一件大功!”陡然間,雙劍一合,將楚大 齊圈在當中。就在這同一的時間,只聽得砰砰兩聲,原來是云重施展了大力金剛手法,將最 先追來的兩名武士摔下了石階!
  這雙劍合壁之術,乃是玄機逸土畢生心血之所聚,張丹楓與云蕾當年未經練習,第一次 出手,就挫敗了黑白摩訶(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而今做了十多年夫婦,配合得更是天 衣無縫,雙劍一合,登時把楚大齊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都封著,楚大齊這一驚非同小可,仗 著他那一身怪異的武功,在雙劍交叉之下,滴溜溜一轉,鐵扇一揮,以絕妙的卸力功夫,卸 去了云蕾的五成勁力,扇柄一格,咔嚓一聲,被張丹楓截了兩處缺口,出盡平生絕技,才堪 堪地拆開了第一招。云蕾心中暗叫可惜,只因張丹楓想與皇帝談判,不愿帶劍入宮。要是他 們把青冥與白云兩把寶劍帶來,楚大齊的鐵扇早已截為兩段了。
  張丹楓笑道:“這一招擋得還算不錯。”青鋼劍信手一招出,劍勢逼得楚大齊斜走三 步,云蕾那一劍卻剛好從這方向刺來,楚大齊無法抵擋,翻身仆地,云蕾劍鋒過處,將楚大 齊頭上的方布削去,張丹楓笑道:“爬起來,再接這第三招。”張丹楓這一招其實就可取他 性命,所以不取,乃是故意讓云蕾折辱他,令云蕾消一口氣的。
  楚大齊明知不敵,拼了一死,驀然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反手一揚,鐵扇一抖,分 點云蕾的七處大穴,他知道云蕾武功稍遜,冒死反擊,端的是出手如電,凌厲非常,哪知他 快,別人更快,就在他那扇子揚起之時,張、云二人亦已是雙劍齊出,但見劍光點點,有如 繁星殞落,浪花飛濺,楚大齊大叫一聲,鐵扇截為四段,左手被削去了兩指,身上也同時受 了七處劍傷!張丹楓喝道:“饒你一命,還不快逃!”原來張丹楓念他的武功也已練到了第 一流境界,在雙劍合壁之下,也能硬接一招,故此那七處劍傷,都并不是戮他要害。
  這時摘星上人與屠龍尊者率領數十名武土,也已合圍,但張丹楓夫婦雙劍在手,這干人 哪里攔擋得住,見雙劍起處,碰上的不死便傷。摘星上人叫道:“退出閣子,再圍困他!” 話未說完,張丹楓與云蕾一左一右,雙劍已似奔雷閃電般地殺到!摘星上人身軀一矮,抓起 了兩個武士,左右一擋,那兩名武士都給長劍穿過了前心。張丹楓喝道:“好狠毒的惡 賊!”抽劍再刺,摘星上人已溜出閣子,逃入花園,眾武士見摘星上人為了保全自己,不惜 找人替死,更是寒心,當下紛紛逃命,一哄而散。
  張丹楓與云蕾、云重闖出了萬春閣,踏入了御花園,忽聽得婁桐孫哈哈的大笑之聲,叫 道:“張丹楓,縱算你有天大的神通,今日也難逃過我的天羅地網!”但見花木叢中,人影 綽綽,原來是婁桐孫調來了一千名神箭營的弓箭手,早已埋伏在外,一聲令下,強弓猛弩, 四面射來,千箭如蝗,把張丹楓等三人當作了活靶子!
  張丹楓與云蕾雙劍交舞,逼起了一圈銀虹,利箭射入圈中,紛紛折斷,云重也以大力金 剛手法,將射來的箭,在離身八尺之外震落。但那一千名神箭手,都是從御林軍中精選出來 的,強弓猛弩,從四面八方射來,只要稍一疏神,中了一支,便休想逃命。千箭如蝗,密集 如雨,張丹楓等三人本事再大,也難以沖破這個箭陣。
  張丹楓凄然笑道:“小兄弟,今天只怕是咱們最后一次的聯劍對敵了。你說,咱們是再 拼掉他百數十個鷹爪孫呢,還是再這樣地挨下去呢?”張丹楓在十余年前初遇云蕾之時,云 蕾正是剛離師門,女扮男裝,行走江湖,張丹楓叫她做“小兄弟”已叫慣了,結婚之后,改 稱“云妹”,但有時在閨房之中笑謔,這“小兄弟”三字仍會沖口而出。這時在此極度緊張 之際,忽聽得張丹楓叫出舊日的稱呼,云蕾情不自禁地甜甜一笑,說道:“大哥,但憑你的 意思!”話語中充滿了對張丹楓的信賴。
  在這樣密集的箭雨之下,若然強行沖出,自是九死一生,若像目前這樣,雙劍配合,互 相照應,不移動身形,雖然暫可支持,但終是坐以待斃。張丹楓一生中經歷過無數艱險,尚 能當機立斷,但這一回卻有點躊躇莫決了。就在他們說話之際,稍一分心,有兩支利箭居然 射入劍光封鎖的圈中,張丹楓衣袖一甩,將它拂落,但覺勁力不小,顯然是高手所射,張丹 楓咬一咬牙!正想說道:“沖出去吧!”忽覺那箭雨好似比較疏了,張丹楓凝神一聽,忽地 叫道,“火焰彈!”只聽得噼噼啪啪的炸裂聲,天空中突然飛下十數朵火花,爆裂開來,火 花四濺,云蕾道:“咦,他們為什么要放這種暗器?”張丹楓道:“這火焰彈是從外邊射來 的!”
  轉眼之間,又是十幾枚“火焰彈”和“蛇焰箭”射了進來,火焰彈專在弓箭手的頭頂上 空爆炸,火星濺處,觸著頭發衣裳,便燒起來,蛇焰箭挾著一溜火光,卻似毫無目的地亂 射,射到花木叢中,便立即燃起一片火頭,看來火焰彈乃是對人,蛇焰箭乃是對物。
  傷人也還罷了,御花園中起火,可是非同小可,婁桐孫分出一部分人去救火,蛇焰箭四 處亂射,撲滅了一片火頭又起一片火頭,御花園又是天下最大的花園,那一千名弓箭手亦不 過僅僅包圍在萬春閣的周圍,占著園子的一角而已,再過一陣,不但這一角起火,靠近內宮 那一角也起了火頭,宮娥太監的呼號聲奔跑聲也傳出來。張丹楓大叫道:“快沖出去!”這 時射來的弓箭更疏了,摘星上人率領有二三十名武士堵著第一圈,張丹楓兔起鶻落,倏地就 撲進第一層包圍圈,一伸手抓著了摘星上人的肩胛骨,只聽得“勒”的一聲,卻扯下了他披 在身上的袈裟。摘星上人的武功長于變化,以張丹楓的功力,若然換了別人,這一抓萬難逃 脫,摘屋人上居然能在危急之際,施展“金蟬脫殼”之計,舍掉了身上的袈裟,張丹楓先是 一愣,繼而笑道:“看在你這手烏龜縮頸功夫的份上,就再饒你一次。”袈裟一展,又掃翻 了幾個武士。這時御花園里又起了十幾處火頭,御花園中住的,多是皇帝寵愛的妃嬪宮娥, 而亭臺樓閣建筑的華麗,更勝于正宮大殿,若給火勢蔓延,那真是不堪設想之事。就在宮娥 太監的呼號聲中,西北角忽然傳來一聲長嘯,繼而東南角也傳出了粗豪的嘯聲,片刻之間, 嘯聲此起彼落,御花園中各處的守望臺紛紛鼓起警鐘,報道發現刺客,這一來園中的武士更 是亂成一片。張丹楓笑道:“來人真是聰明絕頂,除了放火之外,確是再無別法退掉這一大 批的御林軍。”云蕾道:“大哥,你聽來的共是幾人?”張丹楓道:“這嘯聲聲聲不同,好 像是混進了許多人,其實只是兩人所發。”云蕾道:“這兩人的武功,不在你我之下。大 哥,我可并未聽你說過在京師有這等本事的好朋友。”張丹楓心中一動,笑道:“也許是未 曾相識,而有意與咱們結交的朋友吧。哈,他們這份禮物送得太厚了,不由得咱們不去回拜 他了!”
  張丹楓等三人舒了口氣,婁桐孫、陽宗海等人可是著急非常,權衡利害,只得放松對張 丹楓的包圍,陽宗海大叫道:“救火要緊!”婁桐孫大叫道:“保駕第一!”摘星上人也大 叫道:“快隨我來捉拿刺客呀!”“救火!”“保駕!”“決拿刺客!”種種叫聲,亂成一 片,霎時間,那一千名神箭手散去了八九百人!
  張丹楓笑道:“摘星老道送給我這件袈裟,正好派上用場!”袈裟一抖,有如大鵬展 翼,沖入火場,火勢還未很大,被袈裟一撥,火焰兩面分開,云蕾、云重隨在張丹楓身后, 飛掠而過,越過了四五處火場,袈裟燒了起來,但他們也到了御花園的后門,屠龍尊者和十 多名武士正在那里救火,做夢也想不到張丹楓竟然來得如此之快,火煙遮眼,還以為是自己 人,待到驟然認出了是張丹楓時,“啊呀”一聲剛剛出口,就被張丹楓用那著火的袈裟迎頭 一罩,云重施展大摔碑手的功夫,一把將他抓起,拋入了火堆里面。
  這十多名武士哪里還敢抵敵,當下一哄而散,云重奮起神威,大喝一聲,“大力金剛 手”以十成真力發出,只一掌就震坍了那包著鐵皮的厚木宮門,御花園的后門外面就是景 山,張丹楓等三人安然脫險,逃至山上,回頭一望,御花園中的火勢,還沒有撲滅!正是:
  可憐報國英雄志,都被沖天一火焚。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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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58:40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四回 世亂見人心 來尋俠跡 疾風知勁草 獨守危城
  云重怒氣未消,恨恨說道:“真是個忠奸不辨的昏君,咱們這樣為他打算,他卻想把咱 們一網打盡,好,這一把火若把他的三宮六院燒為平地,倒也大快人心!”張丹楓笑道: “這皇宮也是老百姓的血汗建成的,真的一把火燒了,也太可惜。而且燒了他不會再建么? 更苦了天下的百姓。”云重道:“我只是氣這昏君不過!”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候那一股忠君 愛國的熱誠,再俯視皇宮中的大火,不覺感慨萬分,但覺一腔熱血,報國無從,少年時候的 天真愿望:輔佐君皇、安邦定國的雄心壯志,竟似被這場大火燒得干干凈凈。
  張丹楓又笑道:“你說他是昏君,我看他自己一定認為自己精明得很呢。咱都是被他認 為會危害及他的皇位的人,招他所忌是必然之,哈,哈!不招人忌是庸才,受皇帝之忌,也 大足以自豪了呢!”連說帶勸,將云重的怒氣消了。云蕾記掛波斯公主,道:“大哥,你看 波斯公主和駙馬被皇帝扣在宮中,有無危險?”張丹楓笑道:“非但沒有危險,祈鎮一定還 會以國賓之禮。他不比咱們,祈鎮為了自己的江山著想,不管將來是否能夠和波斯聯盟,他 施些小恩小惠,結好一個外邦公主,又何樂而不為。”云蕾也笑道:“如此說來,你這次入 宮,為他剖陳利害,他雖然想除掉你,也不得不聽從你三策之中遠交近攻的那一策略呢。”
  說話之間,御花園中的火勢已漸漸減弱,張丹楓道:“咱們可別只顧說話了,只怕火頭 撲滅之后,他們又要追出來了。快回去吧。”云蕾道:“回去哪兒?”張丹楓想了一想,笑 道:“你忘記了給咱們送禮的人么?好吧,咱們就連夜到八達嶺去向他們回拜,這兩個朋友 倒是值得交交。”云蕾也笑道:“好,你每次料事都料得不錯,看看這回料得如何?我卻是 想不明白,他們怎知道咱們在皇宮中有性命之危,而又肯這樣地冒險來救?”
  張丹楓和云蕾兄妹都恨不得立即趕到八達嶺打破這個疑團。但張丹楓卻想不到他的徒弟 也為了要打破一個疑團,已先到八達嶺去了。
  且說張丹楓離開了飛龍鏢局之后,龍鏢頭立即遣散了鏢局中的伙計,于承珠本來想帶小 虎子到曹太監家中去暫避一時的,想了一想,臨時變計,與小虎子同乘白馬,出了西門,直 到了居庸關外。小虎子道:“咦,承珠姐姐,你帶我到這荒山野嶺來做什么?”于承珠笑 道:“小頑童,你最貪玩,我而今帶你來看天下的奇景——長城,你還不高興嗎?”推小虎 子下馬,將馬放入山林,這時正是黃昏時分,在蒼茫夕照之中,遠望萬里長城,就像一條金 黃色的長蛇,在群山之中婉蜒而過。
  萬里長城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建筑,從嘉峪關到山海關,在叢山峻嶺中婉蜒一萬二千 余里,居庸關這段通過八達嶺。于承珠和小虎子從居庸關的南面山,上了長城,但見山峰重 疊,一望無盡,萬里長城,有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蛇,小虎子在城墻上披襟迎風,大呼爽 快,忽而懷疑問道:“承珠姐姐,你真的只是為了帶我來看萬里長城。”于承珠笑道:“怎 么,難道不好看嗎?”小虎子道:“好看,但天色已晚,回去時城門怕已關了。咦,我不信 你今日有這樣閑情逸致,帶我游山。”
  于承珠噗嗤笑道:“咱們今晚就在八達嶺中尋找一處住宿的地方。小虎子,你怕山中的 野狼吃了你嗎?定要趕回北京?”小虎笑道:“我怕野狼了,哈,我正想找一只野狼烤來吃 呢,可是咱們的師父叫咱們在曹太監的家里等他們,他們找不著咱們,那怎么辦?嗯,承珠 姐姐,你一向聽師父的話,今次卻擅作主張,帶我到這里來,其中定有緣故,好,你再不 說,我將來向師父告你。”
  于承珠笑道:“我帶你到這里來,就是為了等候師父,你不記得師父曾與那個什么‘八 達山人’約定,在八達嶺的點將臺會面嗎?”小虎子道:“師父可并沒有約定時間啊。”于 承珠道:“他們在皇宮中出來之后,遲早都會到那里的。我著急要見那個什么八達山人,先 來探聽一下,想師父也不會怪責。”
  小虎子奇道:“你認識那個八達山人?”于承珠道:“不認得。”小虎子道:“那你怎 樣找他?他和師父又不是約定今晚見面,你怎么保得住他會在點將臺等你。”
  于承珠道:“咱們把八達嶺搜遍,不信找不著他。”小虎子道:“什么人值得你這樣急 于尋覓?”于承珠道:“我希望他是一位我聞名已久卻從未見過面的朋友。好,小虎子,不 必多問了,咱們下了長城,進林子去吧。”
  小虎子懷疑之極,禁不住又問道:“你這位未見過面的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于承 珠道:“是男的。”小虎子道:“咦,你不喜歡葉成林哥哥了嗎?”于承珠啐了一口道: “你這小鬼頭,滿腦子不正經,你再胡說,我就打你!”小虎子伸伸舌頭,不敢再說。
  于承珠想找的是霍天都,她聽西山藥隱葉元章說那個“少年俠士”住在八達嶺,給師父 送禮的人又自稱“八達山人”,心中便懷疑這兩人即是一人,多半便是霍天都。他究竟是死 是生,這疑團定要打破。于承珠自幼在京師長大,萬里長城也是舊游之地,可是“點將臺” 在什么地方,她卻不知道,這時暮霞已合,夜色蒼茫,荒山里杳無人跡,于承珠懷著一股激 情而來,這時心中卻不禁暗暗著急。
  于承珠與小虎子搜遍了周圍十里之地,連茅屋也沒有一間,夜色更濃,月亮也升起來 了,森林里夜風呼嘯,時不時傳來猿啼狼嗥的聲音,小虎子笑道:“幸而今晚月亮正圓,要 不然若是有野狼偷襲也不知道呢?怎么樣?咱們今晚就在這林子里行到天明么?”于承珠忽 地仰天吟道:“飛盡遼天尋比翼,凌云一鳳落誰家?”小虎子道:“虧你還有這樣興致吟 詩!”于承珠的內功已有相當根底,聲音能夠鼓氣行遠,但聽得“凌云一鳳”“一鳳”“一 鳳”“鳳、鳳……”的回聲不絕于耳,自忖十數里內,若然有人,定能聽到,可是直到那回 音越傳越遠,聽不見了,林子里仍是毫無反應。
  月光倒是甚為明亮,一叢叢不知名的鮮花在夜風中顫抖,景色清幽之極,令人有點不寒 而栗。于承珠忽地想起在芙蓉山之夜,與凌云鳳踏雪尋梅,傾談心事,那景色就像今晚一 般。那一晚她第一次在凌云鳳口中知道霍天都的故事,而今晚則為她尋找霍天都;于承珠不 斷地在心中默禱:“但愿凌云鳳,能尋回她的伴侶,比翼同飛!”
  忽聽得“嗖”的一聲,打破了林子的寂靜,也打斷了于承珠的默想,抬頭一看,只見一 顆石子,正好落在她的跟前,小虎子叫道:“咦,這是人是鬼?我似乎見到一條黑影,晃眼 就不見了。”話聲剛停,又是一顆石子落在他們兩人的中間。
  于承珠朝著那石子飛來的方向,飛身便追,于承珠的輕功何等快捷,追了一會,仍然不 見人跡,于承珠心中暗氣:“我為鳳姐這樣苦心尋你,你卻來較考我的武功。”腳步一停, 忽地又是嗖的一聲,飛來了一顆石子。
  于承珠施展蜻蜒三掠水的上上輕功,三起三伏,掠出了十數丈地,隱隱見到一條黑影, 剛換一口氣,再施展輕功提縱術時,那黑影又不見了。
  黑影時隱時現,于承珠追了一陣,忽見一塊碩大無比的圓石,光滑溜亮,在月光反射之 下,如明鏡一般,石上鑿有“點將臺”三個大字,于承珠怔了一怔,恍然大悟:“原來他是 故意引我來此。對啦,他與師父約定在此會面,他怕我師父來時尋不見他。”于是朗聲說 道:“凌云鳳之友、張丹楓之徒,于承珠到此拜會八達山人。”她恐怕這人萬一不是霍天 都,所以不敢徑呼名字,但卻特別把“凌云鳳”三字先行說出。
  “點將臺”附近樹木稀疏,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卻并沒有人現出身來,于承珠等了一 陣,甚為生氣,待想離開,小虎子卻還沒有趕到,石臺旁邊另有一塊石碑,說明這個古跡的 來歷,于承珠拂拭殘碑,細讀碑文,始知這是宋朝女杰穆桂英曾在這里點將的石臺。
  于承珠心道:“凌姐姐的文才武略,可與穆桂英比美,但風云際會,兩人的際遇卻又大 大不同了。哎,這人是不是霍大都?”背后腳步聲一響,于承珠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小虎 子,只見他臉上一副驚詫的神色,指著石臺說道:“于姐姐,這個人就是你的朋友嗎?你為 什么還不叫醒他?”于承珠這時背向石臺,急忙轉身看時,只見石臺上果然睡有一個人,于 承珠自幼練習暗器,耳朵最為靈敏,竟不知這人是什么時候來的,這一嚇非同小可,呆了一 會,好半晌才說出話道:“霍,霍……八達山人,約我師父的是不是你?”這人用一件藍布 大褂,蒙頭大睡,看不清他的面貌,于承珠不敢斷定他是不是霍天都。
  小虎子跳上石臺,怒道:“你這廝好生無禮!”一把將他翻了轉來,揭開那件藍布大 褂,這一下更把于承珠嚇得呆了,這人竟然是個白發蒼蒼,有著一個酒糟鼻的糟老頭子,面 貌雖然不算太丑陋,但與凌云鳳所描述的那個少年英俊的霍天都,絕無絲毫相類!這老頭兒 伸了個懶腰,道:“哪里來的頑童,為何擾人清夢。”小虎子怔了一怔,道:“你是誰?” 那老頭兒道:“你要找誰?”小虎子道:“你是不是八達山人?”那老頭兒道:“怎么,你 來找我?我老兒可不認識你這樣頑皮的野孩子。”扯過大褂納頭又睡,小虎子再叫,他竟然 呼呼地打起鼾來,小虎子怒道:“偏叫你睡不安心!”雙指一伸,鉗那老人的鼻子,小虎子 小時最愛這樣和同伴開玩笑,這老人的酒糟鼻又紅又大,小虎子忍不住童心大起,雙指鉗 下,想象那老人的窘態,“哈”的一聲先笑起來。
  于承珠見這滑稽模樣,亦自忍俊不禁,正想出聲喝止,只見那老人略一側身,小虎子竟 然鉗了個空,小虎子還不服氣,覷準那老人的大紅鼻子,又鉗下去,小虎子年紀雖小,武功 甚高,在江湖上已是罕逢敵手,這次出手,快如閃電,滿以為定能鉗中,想不到指尖剛要觸 及鼻梁,那老人又是略一側身,小虎子收勢不及,雙指一直戳到石臺之上,幾乎跌了個狗吃 屎,于承珠大吃一驚,這老人身法的怪異,竟是見所未見,急忙縱上石臺,忽聽得那老人斥 道:“頑童無禮,給我打他屁股!”就在于承珠縱上之時,一條人影倏地也從右邊縱上,比 于承珠先到了一步,“啪啦”一聲,一掌拍中了小虎子的屁股,將他摔下石臺。
  于承珠對小虎子最為愛護,見這人出手奇快,不知是輕是重,只恐他傷了小虎子,不暇 思索,便一劍向他刺去,劍到之時,小虎子已被摔下石臺,那人反手一迎,手上拿的是一根 樹枝,使的竟然是刀劍的路數,于承珠那一劍沒有刺中他,反而幾乎給他的樹枝刺中手腕。
  于承珠急急變招,青冥劍劃了一道圓弧,左一招“華枝春暖”,右一招“天心月圓”, 這本來是雙劍合壁的招數,張丹楓從兩人分使的劍術妙悟出來的,如今于承珠一劍雙分,左 右并進,就像兩人合使那套奇妙無比的百變玄機劍法,那人“噫”了一聲,贊道:“天下第 一劍客的高足,果然名不虛傳!”樹枝一挑,似戮似刺,倏地跳出了劍光圈子,于承珠一 看,只見來人乃是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雖然遠不及鐵鏡心的豐神俊秀,但卻另有一股豪邁之 氣,于承珠心中一動,知道這個少年定是霍天都無疑了。
  那老頭兒坐了起來,道:“月夜比劍,大是雅事,有劍術可瞧,我老頭兒倒不想睡 了。”于承珠本想住手,聽他這么一說,心中動念:“且看這霍天都的劍術如何?”青冥劍 挽了一個劍花,又是一招刺出。
  這少年也正是抱著同樣的心思,想看看于承珠的劍法,兩人都不叫破,便在這石臺之上 比劃起來,那少年雖然使的僅是一根樹枝,揮動起來,卻也呼呼帶風,勁道十足!于承珠不 敢怠慢,將師門劍法疾展開來,一劍緊似一劍,青冥劍又是一把寶劍,施展開來,晶芒四 射,不消片刻,就將那少年裹在劍光之中。
  于承珠立心要削斷他的樹枝,劍劍緊逼,那少年溜滑之極,招數著著不同,被逼得緊 了,劍法突然一變,樹枝亂顫,有如銀蛇疾竄,登時四面八方都是那少年的影子,忽而是武 當的連環奪命劍法,忽而是太極十三劍勢,忽而是崆峒的追魂劍術,忽而是青陽的柔云劍 術,忽而是天龍的旋風劍法,就像有數十名高手,同使本門絕學,和她動手過招!
  于承珠沉住了氣,將青冥寶劍舞得霍霍生風,見招拆招,見式破式,守定心神,不為所 動,那少年的劍法雖然奇詭百出,卻是破不了她,但于承珠費盡心神,卻也削不斷他手中的 樹枝。
  戰到分際,虎子突然將兩塊石頭擲上臺來,分打老頭和少年,老頭兒哈哈一笑,伸指一 彈,將石塊彈飛,恰恰碰著了飛向少年的那塊石頭,兩塊石頭一齊飛墜,于承珠和那少年正 自斗得緊張,互相搶攻,那兩塊石頭從他們的面前掠過,各自一閃,兩人又都是抱著同一心 思,覷準了對方所閃避的方位進劍,于承珠一劍刺到了少年的肩胛骨,少年的樹枝也點到了 于承珠的手腕!
  突然間聽得兩個聲音同時叫道:“夠了!夠了!”那少年和于承珠都覺得手腕一麻,寶 劍和樹枝都給來人劈手奪去,定睛看時,只見張丹楓和那老頭手攜著手,一齊飛下石臺,兩 人空著的那只手,張丹楓執的是于承珠的青冥劍,那老人執的則是少年所使的柳枝。
  只聽得張丹楓笑道:“老前輩可是昔年威震武林的八臂哪叱周谷隱嗎?”那老頭兒道: “不敢,不敢。好漢不提當年勇,我而今隱跡荒山,已自甘做八達山人了。”云重和云蕾也 跟著上了點將臺,向那老人施禮。
  原來這老頭兒乃是和玄機逸土一輩的人物,少年之時曾力敗十八名蒙古武士,以勇敢矯 捷著稱,外號八臂哪叱,他和霍行仲乃是八拜之交,霍行仲后來隱居塞外,他也隱居深山, 武林后輩,連他們的名字也很少知道的了。
  張丹楓敘過師門淵源,又施禮道:“老前輩今晚這份厚禮,丹楓感激不盡。”周谷隱哈 哈笑道:“我老頭兒素來不和人客氣,我送你的禮物實是指望你報答的呀!”張丹楓怔了一 怔,眼光一瞥,但見那少年正注視著他手中的寶劍,張丹楓何等聰明,一猜便著,微微笑 道:“這位是——”周谷隱道:“這位是我亡故的把弟霍行仲的兒子,他名字叫做霍天 都!”
  果然是霍天都!于承珠雖然早已料到,但如今的確證實了是他,心中仍不禁感到極大的 喜悅,想道:“凌姐姐得配此人,可以終身無憾了。”隨即想到了凌云鳳和葉成林尚在危 城,生死未卜,又想到他們相處日久,凌云鳳既不知霍天都尚在人間,葉成林也不知道自己 對他有意,“呀,我會不會弄巧成拙?當時有意相讓,反引起難解的糾紛?”意念及此,芳 心撩亂。
  忽聽得師父笑道:“好吧,只怕我的答禮太薄,難酬盛意。”倒持劍柄,將那柄青冥寶 劍遞到了霍天都的手中,于承珠一愣,心道:“順父怎把師祖的傳家寶劍送給別人?”霍天 都也誤會了張丹楓的意思,臉上一紅,正想說話,張丹楓卻從周谷隱手中接過了那枝柳枝, 微微笑道:“承珠,你再留神看霍世兄的劍法吧。”
  霍天都這才喜上眉梢,要知以張丹楓的身份,斷無與他比劍之理,所以如此,實是暗寓 愿指點他劍法的意思。霍天都父子兩代,苦心搜集天下劍譜,立志創立天山派的劍法,苦于 未得高手指點,而要開創一派,往往費數百年的心血,父死子繼,師死徒承,也未必能夠做 到。張丹楓若肯傳他心法,這份厚禮自是比送一把寶劍更難得數千萬倍!
  八達山人這次的苦心籌劃,打聽張丹楓的行蹤,給他送禮,救他出宮,引他到點將臺, 目的也無非是想造就霍天都,如今見張丹楓慨然提出,要與霍天都比劍,心中的喜悅,不在 霍天都之下,想道:“若是霍天都能成為一代名家,我義弟在泉下也可瞑目。”當即說道: “天都,張大俠肯指教你,你還不趕快亮招。”
  霍天都道聲“恕罪”,一招雷電交轟,劍勢一發,便似奔雷駭電,向張丹楓殺到!
  這一招是武當派連環奪命劍法中最剛猛的一招,兩人距離又近,這一劍劈下,劍光四 展,把對手完全封閉在劍圈之內,于承珠正自思索該如何抵御,心念方動,只見張丹楓樹枝 一抖,一道青光,倏地騰空飛起,原來是霍天都所持的青冥寶劍竟然脫手飛出,小虎子拍掌 叫道:“妙啊,妙啊!”于承珠笑道:“妙在什么地方,你說說看。”小虎子道:“妙就是 妙,有什么可說的。要是不妙,為什么只一招就教他的兵器扔了。”于承珠羞他道:“你只 懂得瞎嚷,不怕給人笑掉了大牙!”
  霍天都滿面通紅,拾回寶劍,只聽得張丹楓笑道:“這一招不算,再來,再來。”小虎 子道:“為什么不算?”張丹楓道:“我這一劍的確是毫無妙處可言,小虎子你不懂裝懂, 以后切切不可。”霍天都道:“張大俠,我這一劍的招式是不是用得老了?”張丹楓點點頭 道:“小虎子你聽,這才是行家的說話。這一招我不是以劍術取勝,而是以內力震飛他的寶 劍的。不過,雖然如此,他這一招雷電交轟,也用得不大適當。要知這招雷電交轟,威猛無 儔,用之對付功力悉敵的對手尚可,若碰上了功力比自己高的對手,一個反擊,力強則勝, 這其間就毫無取巧的余地了。”小虎子道:“別人的功力比你高,還有可以取巧的么?”張 丹楓道:“武學之道,功力與招數并重,劍術練到通玄之境,可以借敵之力以為己用,可以 因敵之勢而破敵鋒,這兩句話,任何劍訣上都寫有的,我只道黑白摩訶已教過你了。”小虎 子道:“教是教過了,只我不懂。”
  張丹楓一笑,道:“好,霍世兄,你再來用這一招。小虎子,你瞧清楚了。”霍天都依 言又是一招“雷電交轟”,只見張丹楓樹枝一引,輕描淡寫地將他的劍勢一舉卸開,反手就 點他的手腕,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手法之巧,劍術之妙,只可意會,難以言傳。
  霍天都退后一步,反手一劍,劍鋒滴溜溜地劃了一道圓弧,手腕居然沒給點中,張丹楓 贊道:“好,舉一反三,可以學得上乘劍法了。”原來霍天都這一招留了后勁,所以一擊不 中,便立刻可以變招,雖然被張丹楓搶了先手,卻并未完全受制。
  張丹楓有心看他的劍法,所使的劍招點到為止,并不過份進逼。只見片刻之間,霍天都 已連換了十幾種劍法,戰到酣處,霍無都的劍招越展越快,就像剛才對付于承珠一樣,儼如 有十數名劍術高手,同時使出本門絕學,向張丹楓圍攻,把小虎子看得眼花撩亂,又舍不得 不看,再過片刻,只聽得有人尖叫一聲,跌倒地上,原來是小虎子看得入迷,但覺身子也好 似跟著他們旋轉一樣,他定力尚淺,如何禁受得住。
  于承珠噗嗤一笑,把小虎子扶了起來,掏出一條絲帕,縛住了他的眼睛。再看斗場,但 見霍天都劍勢有如狂風驟雨,催逼得更緊了。
  但見張丹楓手執樹枝,順著劍風,左右搖晃,驟眼望去,競似輕飄飄的木片一樣,貼在 霍天都的青冥劍上,乍見霍天都的寶劍縱橫揮舞,卻總無法用力削斷他的樹枝。若是霍天都 的攻勢稍一緩慢,那根樹枝又倏地穿過劍圈,刺了進來。端的是靜如處子,動著脫兔,輕靈 翔動,變化無方!于承珠看師父所使的劍法,每一招都是自己學過的,但應付霍天都那樣復 雜多變的劍法,卻又是每一招都出乎自己意料之外。斗了一百多招,張丹楓賣了一個破綻, 故意讓霍天都攻進,霍天都也極溜滑,青冥劍揚空一閃,劃了半道圓弧,倏地向左一撇,向 右一挑,一招四式,一氣呵成,竟是在瞬息之間,摸連使出了武當少林昆侖崆峒四種劍法。 于承珠正自思索該用哪一招化解,心頭上剛剛閃過兩招復雜的招式,但見師父樹枝一顫,唰 的一聲,已刺中了霍天都的手腕,用的竟是一招極簡單的劍式“白虹貫日!”
  “當”的一聲,霍天都的青冥寶劍再度脫手飛出,跌落石臺。于承珠拾起寶劍,情不自 禁連連聲叫好,小虎子急急扯開蒙眼的絲巾,但見張丹楓已和霍天都罷手止斗,正在那里用 樹枝比劃,講解劍法了。小虎子氣得頓足,埋怨于承珠沒有及時給他解開絲中。
  只聽得張丹楓說道:“你所學的十三家劍法,都已熟極如流,可以隨意運用了。可惜還 沒有融會貫通,將十三家劍法的精華揉合起來,自成新派,不過,有了你這樣的基礎,若再 領悟上乘劍訣,一理通,百理融,再苦心鉆研三五十年,不難創一天下無敵的劍法,為武學 放一異彩。”霍天都大喜,便欲拜師,張丹楓阻止了他,微笑說道:“這倒不是為了客氣, 自創一派,艱巨之極。你對各家各派的劍法的鉆研,已有心得,實是勝我多多。所欠缺的不 過上乘武功的訣竅,與水磨的功夫而已,訣竅方面,我可以與你互相切磋,余下的功夫,還 得你自己化數十年的光陰去潛心苦學。異日你自成一家,那是你自己的成就,我豈可掠人之 美,分你之功,這師徒的名份,萬萬不可。”周谷隱一聽,心中暗暗佩服:“到底是大俠的 風度!”要知霍大都若能將各家各派,融匯貫通,練成劍術,那就是一派的開山宗祖了。張 丹楓之不肯收他為徒,所說的理由固是實情,但也含有這樣的心意!保全他開山宗祖的地 位,后來霍天都得了張丹楓的指點,又得了百變玄機劍法的精華,果然將天下劍法冶于一 爐,直到五六十年之后,方與他的高足岳鳴訶(即明朝未年的武學大師晦明禪師)創立了天 山劍派。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且說于承珠急于打破心內的疑團,卻見霍天都絮絮不休地與師父談論劍術,心中忽然起 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于承珠看霍天都與帥父絮絮不休地談論劍術,禁不住心中想道:“凌姐姐是那等掛念 他,他卻只顧研討武功,連問也不問她一問。”張丹楓見她面色有異,問道:“承珠,你想 說什么?”于承珠道:“霍大哥聽得這樣入迷,我怎敢打斷你們的話頭?嗯,霍大哥,你的 定力,真真叫人佩服!”霍天都怔了一怔,道:“我有什么定力?”于承珠道:“想來除了 劍術之外,是再也沒有什么事情可以令你分心的了?”霍天都又是一怔,忽地瞿然若驚,問 道:“于姑娘,我正要向你請教,你剛才說的凌云鳳,那是什么意思?”
  于承珠道:“你當真不知?”霍天都一派迷惘的神情,喃喃說道:“凌云一鳳,凌云一 鳳……呀,你說的是,是……”于承珠驀然醒起凌云鳳的本來名字叫做“凌慕華”,“云 鳳”二字是她做了女寨主之后才起的,微笑說道:“不錯,我說的正是從漠外飛來,中途失 侶的孤鳳!”小虎子奇道:“漠外也有鳳凰?”
  霍天都更是驚奇,叫道:“你認識幕華?她是我的表妹,你是說她吧?”于承珠道: “不錯,她現在已改名叫凌云鳳了。”霍無都道:“她在哪兒?”于承珠道:“在江南的義 軍之中。凌姐姐常常和我說起你,你可知道她在夢里醒里都在想念著你嗎?”霍天都面上一 紅,笑道:“是么?我是看著她長大的,難怪她想念我。我和她在沙漠失散的時候,她還是 個不大懂事的十六歲的小姑娘呢。現在想必已長大成人了?”于承珠噗嗤一笑道:“凌姐姐 現在是威震江南的女中豪杰,你還當她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么?她因打聽不到你的音訊,已不 知哭過多少場了!你就不為她掛心么?”小虎子又插口道:“既是豪杰,豪杰也哭的么?” 云蕾聽得忍俊不禁,將小虎子拍開道:“大人說話,不要打岔。”
  霍天都驚喜交集,以往他只是把凌云鳳當做小妹妹看待,想不到這位“小妹妹”長成后 卻是對他另有一番情意。于是說道:“當然我也掛念她。”小虎子又插口道:“你哭了沒 有?”霍天都笑道:“她大約以為我在沙漠之中死了,所以擔心。我卻知道她沒有死,倒是 未曾哭過。那天在沙漠之中遇險,我所處的方向正對著旋風的中心,她的方向則在側邊,我 料想以她的武功,定然能夠脫險。”
  于承珠道:“你是怎么脫險的?”霍天都道:“我險些被流沙活埋了,幸虧遇上了兩個 人,才保全了這條性命。”于承珠道:“可是大漠神狼哈木圖和西山醫隱葉元章?”霍天都 詫道:“你都知道了?”于承珠將路遇哈木圖和葉元章以及郝云臺來騙凌云鳳劍譜等事說 了。霍天都大笑道:“原來還有這許多事情!”于是給于承珠細說他脫險的經過。
  原來那日在大漠之中遇險,霍天都被刮倒地上,大風卷起了滿天黃沙,風過了后,平地 堆起了無數沙丘,霍天都就被壓在一個沙丘下面,險些被活埋了。幸而大漠神狼來得及時, 將他救出,可是亦已奄奄一息,霍天都也以為自己難活了,想起父親生前曾與他說過,有一 個結拜兄弟叫做周谷隱,住在八達嶺點將臺的附近,但已有數十年不通音訊,不知是否尚在 人間?霍天都因為那本劍譜乃是他父子兩人心血的結晶,想來想去,無人可以付托,只好請 大漠神狼將劍譜交給周谷隱,他本就已奄奄一息,救出之后,又在大毒日頭之下曬了半日, 竭盡氣力,剛說出地址,一口氣透不過來,競自暈倒。于承珠笑道:“對了,那大漠神狼以 為你已死了。后來他將那本劍譜與郝云臺參詳,劍譜上有你的地址,郝云臺卻叫人冒你的字 跡,去騙凌云鳳。”
  霍天都道:“我被拋棄在大漠之中,本來是活不成了。無巧不巧,大風過后的第二天, 沙漠上忽然落了一場百年罕見的大雨,我給雨水滋潤,居然復蘇。但因雨淋日曬,埋在沙堆 下面時,又被那熾熱的沙子將熱毒迫入五臟,因此得了一種怪病,經常發冷發熱。我到了八 達嶺來尋世伯,幸遇西山醫隱葉元章,在他家中住了數月,這才將病根徹底治好。”
  霍天都將自己的故事說完之后,于承珠也將凌云鳳的情形說給他知道。霍天都聽說凌云 鳳在屯溪陷入官軍的包圍,甚為著急。當下商議,第二日便與張丹楓夫婦等人結伴同行,到 屯溪去見機行事。
  周谷隱在點將臺的后面筑有三間石屋,這一天,大家便在石屋中歡聚。周谷隱見張丹楓 肯指點霍天都的劍術,極為歡喜,投桃報李,自愿傳授于承珠和小虎子“移形換影”的上乘 輕功,他剛才在石臺上忽隱忽現,戲弄于承珠,所用的便是這種功夫。小虎子本來恨他叫霍 天都打自己的屁股,得他傳授這種上乘輕功,氣也消了。這一晚大家談論武功,直鬧到五更 方睡。于承珠卻還是睡不著覺,翻來覆去,總是想著葉成林。葉成林怎么樣了呢?凌云鳳又 怎么樣了呢?
  葉成林和凌云鳳在屯溪也是一樣地思念于承珠,他們被圍在石城之中,已經數月了,雖 然打了許多次勝仗,但官軍越來越多,一無援兵,二無糧草,漸漸連馬匹也幾乎殺得干凈, 葉成林手下的一萬精兵也只剩下了四千,形勢越來越險。這一天他們在帳中議事,旗牌官進 來傳報,說是畢愿窮前來求見,葉成林大為詫異,立刻請他進來。但見畢愿窮滿面風塵之 色,一向惹人發笑的神情也沒有了。
  葉成林滿腹狐疑,心道:“畢愿窮乃是畢擎大的堂侄,亦是他最親信的人,畢擎天與我 的叔叔鬧翻,何故他卻單騎到此?”急忙將他接入中堂,問道:“你們那邊的軍情如何?大 敵當前,各路義軍理該聯結一致,共同御侮。兄弟之爭,暫且擱過一邊。我這里早已想派出 人去向畢大龍頭請示了,可惜圍城日緊,派不出去。畢大哥今日到此,何幸如之,請問可帶 有畢大龍頭的書信來么?援軍什么時候可到?”葉成林盡往好里想,還以為畢愿窮是畢擎天 派來報信的人。
  話未說完,但見畢愿窮虎目蘊淚,慘笑說道:“畢大龍頭的書信倒有一封,可不是給你 的。他的軍隊也開來了,可不是援軍。”凌云鳳叫道:“怎么?”畢愿窮道:“畢大龍頭已 受朝廷招安,我偷過溫州之時,城中已換了朝廷的旗幟,聽說那里的義軍與官軍合編,還說 畢大龍頭也要親自帶兵來打你們。”葉成林這一驚非同小可,“當啷”一聲,手上的茶杯跌 得粉碎,叫道:“當真有這等事么?”畢愿窮道:“你看這封信。”那是畢擎天叫他送給陽 宗海的密信,他仍然原封帶回。信中所說的,就是與朝廷討價還價接受招安的條件。葉成林 看了,作聲不得。凌云鳳道:“你到了北京么?”畢愿窮道:“我就是從北京日夜不停地趕 回來的!嗯,北京我是到了,可并沒有踏進大內總管的門!”葉成林一把抱住了畢愿窮,說 道:“畢兄弟,好漢子!疾風知勁草,世亂見人心!今日我方知道你的為人。請受小弟一 拜。”畢愿窮攔住了他,道:“這些話不必說啦。我在北京碰到了張大俠。張大俠的意思請 你從速退兵,能保全得多少就是多少!”
  葉成林道:“好,我現在就去布置。云鳳,你陪畢大哥談談,商討一下怎樣臨危應 變。”匆匆而出,凌云鳳嘆道:“這些日子,也夠他累的了,可惜承珠妹妹不在這里,沒人 給他分勞。”畢愿窮道:“我在北京已見到于姑娘了。”凌云鳳心中一動,道:“有一位鐵 公子,是不是和她一起?”畢愿窮道:“你是說鐵鏡心嗎?沒有見他!”凌云鳳吁了一口 氣,道:“不知他們在北京的事何時可了?呀,我真是想見見她。”
  凌云鳳又問了一些官軍的情形,畢愿窮道:“我踏進浙江,但見官軍絡繹不絕,我是繞 小路來的,沿途城鎮都不敢停留。只是聽說浙江巡撫張驥親自領兵,其他官軍調動的情形我 就不知道了。”正說話間,忽聽得外邊轟隆隆的幾聲炮響,凌云鳳道:“畢兄弟,咱們同去 看看。你累不累?我想上城墻去與兄弟們一同守城。”剛剛站起,只見葉成林旋風般地跑進 來。叫道:“城已破啦!”正是:
  誰是英雄今始見,龍頭竟作叛徒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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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箕豆竟相煎 龍頭變節 風云驚變幻 公子多情
  凌云鳳道:“城墻前日方才修好,怎么只聽得幾聲炮響,城就破了?”葉成林道:“是 畢擎天打了進來,守城的兄弟不知道他已降了官軍,給他們打開了城門。那幾聲炮響大約是 官軍示威的。咱們快從東門撤走!”
  奔出帥帳,但見城中已起了無數火頭,幸而葉成林早得訊息,預有安排,將城中的兵士 都集結起來,要不然更是不堪設想!
  火光中廝殺聲呼號聲亂成一片,城中的百姓扶老攜幼,各自逃生,慘不忍睹。凌云鳳咬 牙切齒,大怒說道:“好一個畢擎天,這樣狠心,看你有什么面目見我?”話猶未了,但見 一彪官軍殺了過來,領頭的正是畢擎天。
  畢擎天哈哈笑道:“凌寨主,識時務者為俊杰,你何必還陪葉成林那小子送命?”凌云 鳳道:“對啦,畢大龍頭,你來呀!”搶了一張大弓,唆地一箭射去,畢擎天一棒打飛,這 時兩人相距不過數丈之地,凌云鳳忽地飛身一掠,青鋼劍唰地出鞘,唰、唰、唰便是連環三 劍!
  這三劍形同拼命,畢擎天雖是武功高強,也給她殺得心驚膽顫,畢擎天的隨身衛士一擁 而上,但聽得唰的一聲,凌云鳳的肩頭著了一鞭,畢擎天的衣袖也給凌云鳳削去一截。
  葉成林正自指揮義軍離城,忽然不見凌云鳳,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折回,只見凌云鳳 已陷入包圍,與十幾個衛士混戰。
  凌云鳳叫道:“葉大哥,你快走!”葉成林哪里肯依,揮動大刀,劈翻了幾名衛士,沖 入重圍,驟然見著畢擎天,葉成林喝道:“好一個十八省大龍頭,你羞也不羞?”畢擎天大 笑道:“葉成林,你死到臨頭,還敢笑我?大丈夫好壞也要立一番功業,他日我裂土封王, 大龍頭又算得什么?”葉成林奮起神威,又劈翻了兩名衛士,但畢擎天周圍武士如林,葉成 林哪里沖得進去。
  葉成林喝道:“有膽的前來與我決一死戰!”畢擎天笑道:“你好糊涂,你當我還是在 綠林中的黑道人物嗎?我而今已是朝廷大將,誰與你一般見識。”其實畢擎天的武功并不在 凌、葉二人之下,但天下的叛徒心理都是相同,為了求取富貴榮華,哪里還肯和人拼命?
  葉成林怒極氣極,揮刀力戰,畢擎天狼牙捧一指,將身邊幾名得力的衛土也調了上來, 葉成林一看,圍攻他的衛士群中,有好幾個還是他叔叔的部下,忍不住大聲叫退:“葉統領 以前怎么教訓你們?你們今日為虎作悵,將來有何面目見他?”那幾個人被畢擎天監視,不 敢放松,但兵器斫來,卻在有意無意避開了葉成林的要害。畢擎天看了一陣,忽地叫道: “你這幾個退下!”換了他的親信衛士,與葉成林纏身迫斗!
  葉成林浴血死戰,眾寡不敵,險象環生。有一股義軍發覺主帥陷入重圍,折回來救,卻 被官軍截住,而且官軍越來越多,葉成林叫道:“你們快逃,逃得出一個算一個!”著急之 下,稍稍分心,肩頭又著了兩刀。
  忽見畢擎天周圍的衛士讓開條路,畢愿窮滿身血污,蹌蹌踉踉地奔來。畢擎天叫道: “咦,你怎么卻在這兒?你到了北京沒有,陽總管的書信怎么沒提起你?”原來畢愿窮日夜 不停地從北京趕回,顧孟章告密的書信到溫州時,畢擎天又已離開了溫州,故此畢擎天直到 如今還未知道畢愿窮背棄了他。
  畢愿窮道:“說來話長,我有機密的事情要告訴你。”畢擎天稍一遲疑,揮手說道: “好,你們都去助戰,務必要把那葉成林生擒。”把身邊的衛士盡都遣散,說時遲,那時 快,畢愿窮一個虎跳,反手一扣,拿著由擎天的脈門要穴,左手嗖的一聲,抽出了一把匕 首,抵著了畢擎天的咽喉,叫道:“你快將他們二人放走!”
  畢擎天顫聲叫道:“愿窮,你,你……你瘋了嗎?”畢愿窮刀鋒貼著了他的咽喉沉聲喝 道:“把他們二人放走!”畢擎天道:“你是我一手提拔的侄兒,胳膊反向外邊彎嗎?”畢 愿窮刀鋒一刮,輕輕一削,削去了畢擎天喉頭旁邊的一片皮肉,大聲喝道:“再不放人,咱 們今日就同歸于盡!”畢擎天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叫道:“趕快撤開,讓他們走!”
  葉成林看了畢愿窮一下,心中正自猶疑,還未肯走。畢愿窮叫道:“留得青山在,不怕 沒柴燒,張大俠叫你們走!”葉成林感動之極,他有生以來,從未哭過,這時也不禁灑下了 英雄之淚。”
  畢愿窮目送葉、凌二人混入義軍之中,沖出了官軍包圍圈子,這才長嘆一聲,慘然笑 道:“叔叔,我對得住畢家的列祖列宗,愿你也顧全叔祖在生之日那震三界的威名,他日地 下相逢,也好有個交代!”毅然將匕首撤了回來,向自己的胸口一插,登時尸橫地上,血濺 塵埃。
  畢掣天呆呆發愣,片刻之中,心中轉了無數念頭,但見幾個官軍方面的將領環立身旁, 都在聽他的吩咐,他咬一咬牙,罵道:“該死!”吩咐衛士道:“將畢愿窮梟首示眾,以為 大逆不道之戒!”狼牙棒一指揮,指揮官軍銜尾急追。
  葉成林率領四千義軍且戰且走,黃昏時分已到了離城三十里外,四千義軍死傷了十之七 八,剩下的不過一千人左右,幸而前面就是一座山林,葉成林將軍隊都集結在山上,天色已 黑,靠著樹林掩護,官軍倒也不敢冒險沖上。不多時,畢擎天也追來了,下令點起松枝火 把,守著下山的咽喉要道。
  畢擎天縱馬上山,大聲喝道:“葉成林,你們已是網底之龜,甕中之鱉,快快歸降,還 可保全性命!”葉成林大怒喝道:“大丈夫死則死耳,豈能像你這等背棄弟兄、中途變節的 無恥叛徒!”取起一張大弓,嗖,嗖,嗖!三箭射出!他是苦練過金剛掌的人,腕力大得驚 人,畢擎天狼牙棒一揚,格開了一支利箭,第二支射中了他的戰馬,登時馬仰人翻,說時 遲,那時快,第三支箭又閃電般射至,畢擎大使了個“燕青十八翻”的功夫,就地一滾避 過,那支箭卻射中了他身后的一名衛士,從前心直至后心!擎天爬了起來,狼狽之極,不敢 再上山罵陣,下去部署,準備到大明之后,再大舉攻山。
  黑夜之中兩軍相峙,誰也不敢妄動,月明星稀,林中的鳥雀,都已被驚起他飛,空氣緊 張沉寂。凌云風閃動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忽地說道:“葉大哥,趁這黑夜,你逃走了吧。” 葉成林道:“我豈能舍掉這一大群同生共死的弟兄。”凌云鳳道:“張大俠也說,能逃出一 人就是一人,你是一軍主帥,能脫出官軍掌握,他日還可東山再起,豈不勝如在這里坐以待 斃。”
  葉成林仍是搖頭,凌云鳳道:“承珠妹妹在北京聞知畢擎天叛變的消息,不知多掛念你 呢!”葉成林默然不話,凌云鳳道:“嗯,葉大哥,你就不想再見她了嗎?”葉成林道: “這樣逃出,叫我有什么面目見她?”凌云鳳道:“不,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支撐,天明 之后,再與他們決一死戰,也不見得沒有生機。”葉成林知道她是想舍了性命,掩護自己逃 生,感動之極,握著她的手道:“凌姐姐,多謝你啦!”仍然搖了搖頭。凌云鳳緩緩說道: “多死你一個人又何補干事?你若不走,承珠妹妹,可要抱憾終生,你就全不為她著想 么?”葉成林道:“我知道她會一時悲痛,但卻又何至于抱憾終生?她早已有了意中人,我 放心得很!凌不風道:“什么意中人?”葉成林道:“鐵鏡心文武雙全,與她正是一對。” 凌云鳳道:“呀,你怎么還不知道她的心,我與她姐妹情深,她縱不說一句話,我也全知她 的心事。何況她還處處透露出來。”當下將一些自己觀察入微的地方都一一說了,甚至連于 承珠在夢中曾叫過葉成林名字的事也說了。要知凌云鳳何等聰明,于承珠當時叫她到屯溪去 助葉成林,過后不久,她就猜到了于承珠的用意,那是想將他們撮合的意思。凌云鳳怎會領 這個“情”?所以在此刻生死關頭,她一定要勸葉成林逃走,以報姐妹的知己之心。
  葉成林聽了凌云鳳的話,默默回想,于承珠對白己果然是萬縷柔情,在過去雖似若即若 離,但細細想來,卻還是可以從心坎的深處感到。
  月光透過繁枝密葉,但見凌云鳳雙眉緊豎,焦的的神情從眼光中都表露出來,葉成林緊 緊握著她顫抖的手指,忽地說道:“凌姐姐,黑夜之中,人多突圍,大是不易,你智勇雙 全,輕功越卓,還是趁這機會,你走了吧!嗯,你見了承珠,替我、替我問候她。叫她、叫 她不要再想念我了。”凌云鳳道:“不,我在外面沒有牽掛的人,還是你自己走吧。”葉成 林道:“在外面,我只掛念她一個人;但在這里,卻有我需要顧全的千多兄弟,凌姐姐,不 要再說了,趕快走吧。”
  聽了這樣的口氣,凌云鳳知道是再也勸不動的了。她素性剛強,即算遇到了極傷心之 事,也不肯在人前流淚,這時卻不自禁地沁出了晶瑩的淚珠,心中想道:“這才是頂天立地 的英雄氣概,不枉承珠妹妹愛他一場。呀,我在外面何嘗沒有牽掛的人?但卻不知他是否尚 活在世間?若還活著,又不知道他變得怎么樣了?”霍天都的影子再一次在她腦海中浮現, “但愿他能像葉成林那樣地堅強,縱然沒有了我也能夠獨創一家。”想到這里:甜甜一笑, 緩緩說道:“葉大哥,你不肯走,我也不走啦。”
  葉成林將握著她的手輕輕放開,相處了這么多時日,他也知道了凌云鳳的性格,正像他 自己一祥,說過了的話,從不肯收回。黑暗中兩人默默相對,但覺這種戰友的情誼,珍貴處 也實不在愛情之下。
  山下的官軍雖然不敢強攻,但卻不時向山上放箭,時密時疏,沒有停過,兩人在林子里 聽那籟籟的利箭破空之聲,心中均是思潮起伏,想著外面自己所奉掛的人,想著明晨將來到 的決戰。
  忽然那箭雨由密而疏,忽然停止了。葉成林怔了一怔,正要出去了望,忽見一條黑影撲 入林中,葉成林手按佩刀,厲聲斥道:“是誰?”那黑影腳步不停,來得極快,倏地到了兩 人面前,傲然說道:“是我!”
  淡月流星之下,現出了那清秀的臉龐,葉成林叫道:“呀,鐵鏡心,是你!”鐵鏡心 道:“不錯,除了我鐵鏡心,誰還敢在這時候到來?”
  凌云鳳定睛一看,但見他輕裘緩帶,仍然是那副貴介公子的派頭,衣服上沒有一點血 跡,心中大疑,按劍問道:“你來做什么?”鐵鏡心道:“我帶你們突圍出去!”葉成林 道:“官軍怎么放你上來?畢擎天他見著你沒有?”鐵鏡心冷笑道:“你相信我便隨我來, 不相信我,就不必多說。畢擎天是什么東西,值得我與他相見?”凌云鳳一聲不響地瞧著他 的眼睛,但覺他有三分愧意,七分傲態,臉上的神色非常奇異!
  凌云鳳心中一動,道:“好,鐵鏡心,我相信你。但只想問你一句:你為什么冒此大 險,前來援救我們。”鐵鏡心冷冷一笑,說道:“我可不要你們領情,我是完全看在于小姐 的份上!”這笑聲中也有幾分傲意,但更多的卻是內心的凄涼。
  原來那一晚鐵鏡心在杭州家中向婁桐孫泄漏了義軍的軍情,第二日一早,便發覺于承珠 不別而行,只留下了一封訣別的書信,那封信責備鐵鏡心出賣朋友,發誓以后永不再與他見 面。鐵鏡心讀了這一封信,才感覺到事情出乎自己想象之外地嚴重,心中先是埋怨,埋怨于 承珠不解他的深情,“呀,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你!”繼而后悔,他后悔的倒不是因為損害了 義軍,而是怕義軍覆敗之后,天下英雄也會像于承珠那樣的想法,把罪過“推”到他的頭 上,“這群烏合之眾,本來就不能抵擋官軍的圍剿,我泄不泄漏軍情,也改變不了他們的必 敗之局。不過于姐姐既然這樣責備我,我倒不可不表明心跡了。縱教身死名裂,我也要向她 證明我是一個英雄。”終而想起了一個念頭,要做一個令于承珠崇拜的英雄,決意來助葉成 林脫險。
  他本來聰明,編好一套說詞,索性就投到浙江巡撫張驥的軍中,這時畢擎天已經投降, 張驥的大軍正指向屯溪。張驥是他父親鐵鈸的學生,這次拆散義軍,招降畢擎天等事,又都 是因為先從鐵鏡心處得知了義軍的軍情,這才能順利進行的。見鐵鏡心投到,自然收納,準 備完全“平定”了“叛亂”之后,給鐵鏡心奏報一個大大的軍功。這一晚官軍將葉成林困在 山上,鐵鏡心便向張驥請求,前來招降葉成林,張驥果然一點都不疑心,還給了他一封親筆 招降的信件。
  葉成林哪里知道鐵鏡心這樣復雜的心情,心中正在判斷鐵鏡心的來意,只聽得鐵鏡心緩 緩說道:“你們若想脫險,只有兩條路走。”葉成林道:“愿聞其詳。”鐵鏡心道:“第一 條路是像畢擎天那樣投降朝廷,張驥答應給一個水師提督你做。喏?這是他的招降信件。” 葉成林勃然大怒,哼了一聲道:“你當我是什么人?”
  、”鐵鏡心縱聲大笑,一把將那封招降信扯得稀爛,笑道:“我也知道你不是像畢擎天 那樣沒有骨頭的奴才,要不然我也不會來了。不過,你也不是將才,為什么要死守屯溪一 地?”凌云鳳眉頭一皺,道:“鐵公子,你是來恥笑咱們,還是誠心助咱們脫險?你是將 才,突圍之后,自們奉你做十八省的大龍頭。”鐵鏡心大笑道,“我稀罕做你們的大龍頭? 我早說過,全是看在于小姐的份上。”凌云鳳實在看不慣鐵鏡心的氣焰,但為了要讓葉成林 脫險,忍氣說道:“好,那么咱們就向你請教錦囊妙計!”
  鐵鏡心道:“你既不愿投降,那么咱們只有走第二條路,乘夜突圍。”葉成林道:“官 軍重重圍困,就算沖得下山,也還是在官軍包圍之中。”鐵鏡心道:“我自有神機妙算,何 須你們多慮?一切聽我指揮,管保你能突圍便是。”凌云鳳心道:“怪不得承珠妹妹不喜歡 他,他冒了這么大的危險,來救咱們突圍,本來令人欣佩,但他這副神氣,卻是像來施恩似 的,那卻教人反感了。哼,要不是為了葉大哥和這千多弟兄,我就寧愿戰死也不受他的恩 惠。”但見葉成林抱拳施禮道:“今旗在此,一切聽憑公子調度。”毫無慍色,凌云鳳暗暗 佩服他的氣度。
  鐵鏡心接過令旗,緩緩說道:“山后有條小路,可以直通婺源,這一路官軍的兵力最為 薄弱。”葉成林道:“這一條路全是崎嶇的山路。我已看過地形,通向外面的那條峽谷荊棘 遮道,甚不易走,只要有數百官軍扼守對山,咱們就都是甕中之鱉。”鐵鏡心慍道:“兵潔 有云:臨危用險,又云:虛老實之,實老虛之。官軍就因為料到你們不敢從這條路突圍,所 以才不安置重兵。其他幾條路是好走得多,但都伏下了數千弓箭手與撓鉤手,兇險更甚。好 吧,依不依從我的計策,全都聽你。”原來鐵鏡心在張驥的慕中,官軍進軍的計劃,他都了 如指掌,“兵法”云云,不過是他故意炫耀才華,要想折服葉成林罷了。
  葉成林雙目炯炯,過了半刻,施禮說道:“小弟見識低微,愚者多慮,鐵公子請勿見 怪。”葉成林聰明內蘊,見鐵鏡心能夠從官軍那邊從容走來,也猜到了他必定是利用他父親 的關系,與官軍將領結納,知悉了官軍的兵力部署。再細想鐵鏡心的為人,不像是卑鄙小 人,所以才信任他。至于鐵鏡心曾泄漏義軍軍情之事,他是做夢也沒有想到。不過,這一次 他信任鐵鏡心卻是做得對了。
  鐵鏡心見葉成林低聲下氣,這才微微一笑,道:“你們還有多少戰馬,都集中起來。剩 下的殘軍敗卒,也都聚集起來,準備出發。”可憐義軍因為缺糧,宰馬充饑,剩下的戰馬不 過三十來匹了。鐵鏡心下令扎起了幾十個稻草人,都縛在馬背上,每匹馬都用一條長繩系 住,縛在樹上。臨走之時,將繩子的一端點燃,一千義軍便悄悄地從山谷之中出走。
  那條峽谷荊棘遮道,甚是難走,鐵鏡心拔出師父偷自大內的那把紫虹寶劍,奮勇開路, 劍光霍霍,轉瞬間便拔除了一大片荊棘,他的長衣也被鉤爛,手指腳指都淌出血來,凌云鳳 見他如此賣力,氣也消了一半,揮舞雙劍,幫他開路,鐵鏡心見眾人服他,甚是得意,心中 想道:“可惜于承珠不在這兒。呀,我今日這番功勞,不知他們會不會說與承珠知道。”
  剛剛走出谷口,只聽得后面馬嘶人叫、戰鼓雷鳴,回頭一望,但見林子上空已升起濃 煙,射出火焰,原來那些系馬的長繩一被燒斷,戰馬被火灼痛,在森林里四處奔跑,哪消片 刻,便燃起了數十處火頭。那幾十匹馬負痛長嘶,煙騰火起,聲勢之壯,竟如萬馬奔騰,千 軍赴敵!林深樹密,黑夜中官軍哪看得清楚,但見馬背上人影幢幢(那是還未燒著的稻草 人),只道是義軍就要強行沖出,無不戒備。官軍的統帥張驥,乃是深通兵法的人,想道: “窮寇拼死,當避其鋒。”下令將弓箭手調在前列,刀斧手與撓鉤手在后面嚴陣相待,只待 義軍沖下,便用密集的箭雨射散他們,再用刀斧手、撓鉤手擒拿斬殺。哪知過了許久,還未 見有人沖出來,心中甚是奇怪,想道:“窮寇放火燒山,再不沖出,難道在里面坐以待斃 么?”再過一會,馬背上的稻草人也盡都著火,燒得那些戰馬,更是怒叫狂奔,有些戰馬被 燒死了,有些戰馬在樹林里摔倒,被同伴踐踏死了,還有十多匹戰馬,亂沖亂闖,居然從密 林深處沖下山來。這時官軍才發現其中玄妙,但這時森林中也燒成了一片火海,官軍無法攻 山,義軍也早就從山后的峽谷中逃出去了。
  鐵鏡心遙望火光,撫掌大笑。葉成林贊道:“古代田單用火牛陣大破齊軍,而今鐵公子 用火馬陣擾惑敵人,阻止追兵,從容脫險。真個是先后輝映,妙算神機。”鐵鏡心洋洋自 得,一點也不謙讓,將眾人的稱贊,照單全收,眸眼四顧,心中想道:“葉成林有什么能 為,偏偏于承珠對他那么賞識?”其實葉成林在屯溪獨抗官軍,糧盡援絕,尚堅守了數月之 久,那才是大將之材。鐵鏡心自然也有他的聰明智計,運用兵法,偶爾也能奏效,但比起葉 成林來,那卻是一個深藏,一個淺露,有如大海之與小溪了。凌云鳳冷眼旁觀,看出了兩人 不同的風格,心中不住地稱贊于承珠大有眼光。
  天明時分,義軍已過了婺源,一路上果然沒有碰過大隊的官軍,只有一些守在沿路堡壘 上的官軍。他們不敢出來攔截,義軍也不去攻打他們,過了婺源,前面已是平陽大道,葉成 林籌思再三,追兵只能暫阻一時,自己只剩下一千多人,斷不能再集結一處,以致又陷重 圍,于是只好揮淚解散義軍,叫他們盡速分頭逃走,先求性命保全,然后徐圖后計。
  解散了義軍之后,葉成林、凌云鳳與鐵鏡心三人再折入山區,葉成林登高遙望,悵觸不 已。嘆口氣道:“好好一場事業都被畢擎天葬送了。”鐵鏡心冷笑道:“我在大理之時,早 已斷定你們不能成事,有說錯么?而今我功成身退,但求你們一件事情……”
  葉成林道:“請鐵公子吩咐。”鐵鏡心道:“我這一生恐怕再見不到于承珠了,你若見 到她時,請代我轉告她幾句說話。”葉成林怔了一怔,想道:“啊,原來他是為了于承 珠!”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凌云鳳接口說道:“承珠若知道你今日所做之事,定然歡喜, 你們本來就是朋友,又何至于永不見面。好吧,你有什么不方便說的,我代你說便是,只要 不是非份之求,想來她會答應。”
  鐵鏡心道:“你告訴她,她所希望我做的事情,縱然是我不愿意做的,我也都做了,任 憑她心中想我是怎樣的人,這一點心意,她應該知道。”凌云鳳聽了,極不舒服,心中想 道:“原來今日之事,本是他不愿意做的。他是為了得到承珠妹妹的心。哼,這人貌似清 高,實是庸俗得很,這和做買賣又有什么分別?”但想到以他這樣的人,居然肯冒險援救義 軍,也算是很難得的了,不忍譏刺,點點頭道:“好,我將你這份心意轉達便是。你還有什 么說話?”鐵鏡心道:“我希望她能夠安安逸逸地過一輩子,不要再在江湖上混了。不但像 畢擎天這樣的人,應該遠遠避開,與朝廷作對的事,也以少沾惹為妙。爭王爭霸的事,那是 梟雄所為,實非她這樣玉質冰心的女兒所適宜做。”凌云鳳面色一沉,卻原來鐵鏡心的想法 和她們的距離是如此之遠!
  葉成林道:“于姑娘自有主張,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她會懂得。不過,這些話我還 是會給你轉達的。”凌云鳳還想再說,忽見山坡那邊來了十幾騎健馬。
  鐵鏡心道:“你們走吧,我是反正走不了的,再替你們一退追兵。”葉成林道:“咱們 生死同當,患難與共,要不走就大家不走。”鐵鏡心雙眼一翻,道:“你懂得什么?我自有 退兵之計,你幫得了我么?哼,你死不打緊,承珠知道,可又要怪我了。”
  葉成林給他一頓搶白,只得訕訕走開,凌云鳳也只道鐵鏡心與官軍甚有淵源,見他說得 甚有把握,也催葉成林快走。兩人奔跑了數十步,但聽得鐵鏡心縱聲長笑,已向前迎上了官 軍。
  他們哪里知道鐵鏡心復雜的心情,他這次本來就打算孤注一擲,犧牲自己,以洗脫于承 珠對自己的罵名。何況他的父親還在杭州,他自己也不愿與葉成林一齊逃跑。
  來的正是大內總管陽宗海和御林軍的統領婁桐孫,見鐵鏡心長笑而來,甚是詫異,陽宗 海道:“葉成林這股殘匪怎么樣了?”鐵鏡心道:“都被燒死在山上了。”
  婁桐孫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我聽張巡撫說,是你去招降他們,他們燒死,為什么 你又能獨自逃出?”鐵鏡心哈哈大笑,道:“好吧,明人面前不說假話,那么,我就告訴你 們,他們都給我放走了!”正是:
  翻手為云覆手雨,書生氣質報紅顏。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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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59:51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六回 云破月明 江湖留劍影 水流花謝 各自了情緣
  陽宗海大吃一驚,驀地雙眼一翻,喝道:“那是不是他們?”這時葉成林與凌云鳳已轉 過一處山坳,去得遠了。婁桐孫策馬便追,鐵鏡心閃電般地拔出紫紅寶劍,反手一揮,婁桐 孫一個筋斗翻下馬來,只見那匹戰馬的兩條前腿已被鐵鏡心斬斷,婁桐孫大怒喝道:“鐵鏡 心,你家世受皇恩,竟然甘心附逆!”鐵鏡心道:“誰說我甘心附逆了。”婁桐孫道:“你 為什么放走他們?”鐵鏡心道:“兵法有云:困獸猶斗,不可不防。你們追得緊了,葉成林 可要和你們拼命。哈,我是不忍見你們兩敗俱傷。名將用兵,也要講網開一面,葉成林的兵 力都已消散,放走他們一兩個人又算得什么?”陽宗海道:“誰與你講什么鳥兵法?”鐵鏡 心胡扯亂道,實是想延阻時間,這時估量葉成林與凌云鳳已逃出數里之外,陽宗海他們就是 要追也追不上。哈哈一笑道:“不講就不講,你們卻待如何?”婁桐孫一招“金豹探爪”, 施展大擒拿手法反扣鐵鏡心的脈門,鐵鏡心笑道:“君子動口不動手,我隨你們走便是,扯 手扯腳做什么?”倒提寶劍,將劍柄塞到婁桐孫的手中,婁桐孫反而怔了一怔,來不及接, 那把紫虹寶劍叮當一聲跌落地上。鐵鏡心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放了葉成林, 你拿我去見張驥,也盡可以交差了吧。這把大內寶劍,也由你拿回去繳交內庫,你一日之 間,立了兩件大功,尚不爽心快意么?”反手就縛,婁桐孫因他是前朝的老臣之子,倒也不 敢虐待于他。
  半個月后,官軍“勘亂”的軍事大定,逃散的義軍都已藏匿民間,葉成林與凌云鳳僻居 在杭州北面楊梅嶺的九溪十八澗之間。杭州乃是張驥的巡撫衙門所在之地,駐有重兵,那九 溪十八澗雖說是山中的僻靜所在,但地近杭州,終屬危險,葉成林選擇這個地方避難,實是 另有原因。
  原來他已打探到消息,說是鐵鏡心已被囚在杭城,等候御旨發落。葉成林甚是不安,任 憑舊部苦勸,他怎樣也不肯遠走高飛,非得要把鐵鏡心救出不可。凌云鳳雖然對鐵鏡心殊無 好感,但想起他這次救出一千多義軍的功勞,也就不愿意再說什么了。
  葉成林避居在一個茶農的家里,這茶農的兩個兒子都曾當過義軍,絕對可靠。葉成林靠 茶農打探消息,說是杭州守備森嚴,鐵鏡心囚在城中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葉成林與凌云鳳曾 兩次冒險,探過杭州的大牢和撫衙,非但沒有發現鐵鏡心,反而幾乎失手,仗著絕頂輕功, 這才逃得出來。光陰似箭,不知不覺又過了十數日,計算時間,若以八百里加緊的快馬馳 報,那御旨也應該請回來了,葉成林和凌云鳳都極為焦急。
  這一日葉成林對凌云鳳說道:“御旨若然發下,只有兩個可能,一是治他以叛逆之罪, 就地處決。一是念他是老臣之子,將他解往京都定罪,依照朝廷律例,最少也要監禁他十 年。即算往好處想,他縱得保全性命,一被監禁大牢,那就更不容易劫獄了。”凌云鳳道: “咱們已盡了心力,兩次冒險入城夜探,都得不到他的消息,還有什么辦法?”葉成林道: “我正在奇怪,咱們兩次夜探,城中雖說禁衛森嚴,卻并無一等一的高手攔截,畢擎天駐在 城中,也從不見他出現,不知是何道理?”凌云風道:“難道陽宗海、婁桐孫之流,都去看 守鐵鏡心去了?”葉成林道:“這是一個可能。”凌云鳳道:“還有什么可能?”葉成林沉 吟半晌,說渲:“城中經咱們鬧了兩次之后,聽說本要搜索四鄉,但至今未有動靜,莫非張 驥他們另有重大的事情需要對付?”凌云風道:“這與鐵鏡心何關?”葉成林道:“若然是 被我料中,咱們正好趁此時機,再探一次。”凌云鳳道:“事不過三,若然這次失陷,我不 打緊,你是義軍主帥呀,豈應再次三番地冒險?”葉成林道:“鐵鏡心何嘗不是冒了性命之 險援救咱們。”凌云鳳皺眉不語,神色之間,甚不以為然。葉成林道:“我知道你的想法。 想那鐵鏡心雖然不是咱們一路的人,但咱們應該看他的行事,不必勉強他贊同咱們的主張。 他這次的行事,實是對義軍有極大的恩德,咱們豈可做忘恩負義的人?”凌云鳳柳眉一展, 道:“好,那就去吧!”心中自思:“葉成林明明知道鐵鏡心完全是為了于承珠,卻還要兩 次三番,準備舍了性命,救他出來,相比之下,倒顯得我的胸襟狹窄了。”
  葉成林道:“我已探聽得鐵家所在,聽說鐵老御史還在家中,也已上了請罪的奏表,張 驥是他的學生,不敢將他難為,就讓他在家中待罪。咱們這次可以到鐵家去探訪一下,想那 鐵老御史必會知道兒子的消息,也許他已探過監也說不定。”凌云鳳一想,到鐵家夜探,雖 然也屬冒險,究竟不若前兩次之大鬧撫衙和大牢的風險之大,欣然同意,立即換了夜行服 裝,和葉成林從城北的棲霞嶺悄悄溜下,直到西子湖邊。
  鐵家坐落湖濱,面對孤山,這時已是午夜時分,湖濱靜悄悄的,湖上的漁舟都已歇恩 了。兩人走近鐵家,但見朱門緊閉,里面的燈火也完全熄滅了。周圍也沒有兵把守,葉成林 心中暗叫奇怪,稍一躊躇,便和凌云鳳飛身入內。
  但見里面落花滿地,花棚倒塌,亂草也無人剪理,冷清得出乎意料之外,葉成林在外面 把風,凌云鳳穿房入室,過了好久,出來叫道:“這真奇怪極了,里面一個人也沒有!”
  葉成林奇道:“難道鐵銥竟是棄家逃走了么?”立即想到鐵銥是一個退休的大臣,兒子 犯了法,雖說巡撫張驥是他的學生,對他存有幾分客氣,但受到暗中監視,那是必然免不了 的,他又是一個文官,不通武藝,怎能說逃便逃,而且又是舉家逃走?
  兩人正自猜疑不定,忽聽得“轟隆”一聲,鐵家的大門給人打破,一個人闖了進來,葉 成林以為是朝廷武士,急忙跳上屋頂,定睛一望,卻原來是潮音和尚。
  只見他倒拖禪杖,滿身血污,身上中了幾支箭還未拔出,葉成林大吃一驚,潮音和尚已 先發現了他,叫道:“你兩人怎么也在這兒?鐵銥那老頭兒呢?”
  葉成林和凌云鳳跳下來與他相見,凌云鳳道:“我們也正在找他,這里卻一個人也沒 有,想必是棄家走了,潮音大師,你怎么這個樣子?”
  潮音和尚道:“我去找鐵鏡心了。”葉成林叫道:“見著了沒有?”潮音道:“沒有。 前幾天我從鐵銥這老頭兒口中,打聽出他的兒子是被囚禁在六和塔內,我就要去劫他出來, 是這老頭兒死拉著我,不許我這樣做。我忍了幾天,到了今天,聽說御旨已到,再不救他, 他明日就要被解進京了。我不理一切,也不愿再與這老頭幾商量,準備一頓禪杖打碎了六和 塔,將他兒子救了出來,再讓他歡喜。哪知六和塔里雖關有幾個人,卻沒有鐵鏡心,白白給 我打死了幾個衛士。”
  葉成林道:“師伯祖,你且歇歇。”凌云鳳上前給他拔箭裹傷,問道:“陽宗海和婁桐 孫在六和塔那邊么?”潮音和尚大手一揮,道:“別忙裹傷,趕快逃走!”凌云鳳道:“我 們已細心察看過了,外面沒有伏兵。”潮音和尚道:“外面沒有伏兵,城中的官軍卻正在巷 戰!”。葉成林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什么巷戰?是哪路人馬和官軍巷戰?”
  潮音和尚道:“我分辨不清,也不耐煩去打聽,嚇,我大鬧了六和塔后,找不到鐵鏡 心,越想越氣,想這一切都是為了畢擎天而起,便獨自去闖畢擎天的大營,哈,哪知正碰上 兩軍交戰,在亂軍之中,我吃了無數亂箭,連畢擎天的影子也沒見著。好在我這根禪杖還夠 斤兩,一頓潑風禪杖,打出城來,那些官軍,自顧廝殺,也沒有人追我!”
  說到這里,已是有點聲嘶力竭,葉成林心道:“師伯祖真是個莽和尚!”凌云鳳剛剛給 他拔掉身上的那幾支斷箭,還想問他,潮音和尚又叫道:“炔走,快走!我死不了,但大軍 若然來到這兒,我可沒氣力再打啦。”話剛說完,便聽得城中傳來幾聲悶雷也似的炮響。葉 成林、凌云鳳急忙扶持潮音和尚走出鐵家,但聽得戰馬嘶鳴,一彪官軍已沖到西子湖邊。
  葉成林一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前面狼狽而逃的竟然是畢擎天!但見他馬失 鞍,人棄甲,在他周圍保護的衛士,不過二三十騎。后面的大隊官軍如潮涌至,領頭的便是 大內總管陽宗海與御林軍的總指揮婁桐孫,但聽得吆喝聲中,弓如霹雷,箭似弦驚,陽宗海 “嗖”的一箭,將畢擎天跨下的黃驃馬先射死了!
  原來朝廷的招安畢擎天,不過是權宜之計,他要求最少做一省的督撫,正犯了皇帝之 忌,想這畢擎天野心勃勃,皇帝怎肯讓他據地自雄?所以皇帝在招安畢擎大的同時,就下了 一道密令給官軍的統帥浙江巡撫張驥,密令他在“叛亂”勘平之時,即逐漸解除畢擎天的兵 權,最后將他拿到京師問罪。
  畢擎天貌似粗豪,實是工于心計,官軍的這一番布置,他瞧在眼里,暗自生疑,到了杭 城之后,畢擎天的部屬十九已被改編,調駐各地,而朝廷對他的封賞又口惠而實不至,畢擎 天以前吞并葉宗留之時,也是將他的嫡系部隊調開,然后舉事的,而今官軍對付他的手法, 就正與他以前對付葉宗留的手法一模一樣,他靜夜思量,焉得不驚?
  于是畢擎天對張驥處處戒備,這樣一來,更令得張驥不能不加快動手,這一日張驥要他 赴京面奏皇上關于這次“平亂”的經過,畢擎天推病,連張驥派來的使者也不肯接見。張驥 大怒,便立即派兵攻打他,責他以抗命之罪,不消一個時辰,就將畢擎天有限的親兵全部消 滅,畢擎天總算武功高強,在數十倍官軍包圍之中,居然還能夠帶領十多個衛士,沖出城 門,逃到西子湖邊、
  陽宗海一箭將畢擎天的戰馬射死,大聲喝道:“朝廷有命,只罪畢擎天一人,誰人能將 他生擒的賞以黃金千兩,官封總兵;將他格斃的,也賞三百兩黃金,五品頂戴!”此言一 出,登時有兩個隨行衛士反戈相向,乘著畢擎天還沒有躍起,兩支長矛,立刻刺下。畢擎天 武功真個高強,雙臂一振,把兩支長矛格開,大怒喝道:“我待你等不薄,何故臨危叛 我?”拾起狼牙鐵棒,一招“橫掃干軍”,又將另外兩根刺來的鐵槍打折,這幾個衛士素知 畢擎天有霸王之勇,一來為了自身活命,二來為了貪圖重賞,三來見畢擎天被射墜馬,這才 敢反戈相向,暗襲不成,個個驚心,拼了一死,大聲叫道:“葉統領以前也對你不薄,你又 何故反他?”
  畢擎天怔了一怔,突然怒叫一聲,狼牙棒狠狠劈下,將兩個反叛的衛士,打得頭顱碎 裂,隨行的衛士發一聲喊,盡都散了。畢擎天發力狂奔,沖過了西冷橋,逃上孤山,官軍銜 尾急道,箭如雨落!
  這時,葉成林、凌云鳳與潮音和尚三人也已逃到山上,但見官軍撒網似的,四方八面而 來,潮音和尚周身受了十幾處箭傷,跳躍不便,葉成林拉著他走,凌云鳳心急如焚,連聲催 道:“快走,快走!”要知葉成林若被官軍發現,在官軍的心目之中,自是比畢擎天還要重 要得多。
  潮音和尚更是一個心急的人,竟然掙脫了葉成林的手,道:“我還會跑路,不必勞你招 呼。”葉成林想不到這位莽師伯祖如此要強,甚是尷尬,潮音和尚奮起神力,果然一鼓作 氣,跑過了幾處山坳,直到了岳王廟后的棲霞嶺上。黑夜之中,山路崎嶇,忽然碰到了一塊 大石,潮音和尚奮刀一躍,腳踝脫臼,身上的箭傷創口也裂開來,任他如何驍勇,也自抵受 不住,“卜通”倒地,怎樣掙扎也站不起來。
  葉成林急忙將他扶起,潮青和尚道:“你自己走吧,山上這么大,官軍未必就找得到 我。”葉成林笑道:“那么他們也未必找得到我。”不由分說,將潮音和尚扶到一塊大巖石 的后面,凌云鳳一看,只見他十幾處傷口,都在汩汩流血,心中甚是抱歉,說道:“現下官 軍分股搜山,縱算給他找到,小股官軍,也不放在咱們心上。潮音大師我先替你裹傷。”從 山上望下,但見火把婉蜒,絡繹不絕,好在他們先搜孤山,還沒有來到棲霞嶺上。
  葉成林惦記著鐵鏡心,一面替潮音和尚裹傷,一面問道:“師伯祖,你怎知道鐵公子落 在官軍手中?”潮音和尚笑道:“我一直住在鐵鏡心的家中呢。凌女俠和于承珠那次行刺畢 擎天的事,我全部知道。”凌云鳳道:“不是行刺,是于姐姐用計要迫畢擎天交出兵符,調 動糧草,接濟葉大哥。后來于姐姐要我自去屯溪,她大約是獨自回去救鐵鏡心了。”潮音和 尚道:“不錯。她將鐵鏡心救出之后,恰好遇見我,我們一道赴京。”葉成林忙問道:“我 聽畢愿窮說,他在北京已見到于承珠,怎么你和鐵鏡心卻留在這里?”
  潮音和尚道:“正是呢,我也不知道他們少年人鬧的什么事情。鐵鏡心倒是處處護著于 承珠的,于承珠卻來一個和他不辭而行。”葉成林心里又甜又酸,想道:“哎,在外人眼中 看來,他們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鐵鏡心這次又有恩于我,我豈可插在他們中間。”心如轆 轤,情思不定,但聽凌云風問道:“那是怎么回事?”潮音和尚道:“我們三人一同上京, 路過杭州,鐵鏡心堅請我和承珠在他家里先歇息幾天,我有一位方外的朋友在靈隱寺做主 持,那一日我到靈隱寺訪他,在寺中住了一晚,第二日回到鐵家,這才知道于承珠已在昨晚 偷偷走了,只留下一封信給鐵鏡心。鐵鏡心講給我聽的時候,手上還拿著于承珠寫的那幾張 信箋,哈,于承珠不知怎么有那么多話說,信寫得那么長。哈,你猜鐵鏡心這傻小子怎 樣?”
  凌云鳳聽得奇怪,道:“他怎么樣?”潮音和尚道:“他把那幾張信箋,團成一團,吞 到肚內去了!”凌云鳳道:“這是什么意思?”潮音和尚道:“我也不懂呀。還有更古怪的 呢,他把信吞了之后,竟像女孩子一樣哭了起來。”凌云鳳道:“哭些什么?”心想鐵鏡心 此人真會做作。潮音和尚道:“他反反復復地只是說一句話,說是對不起于姑娘,說是于姑 娘不諒解地。我說少年人吵吵鬧鬧,事屬尋常,待老衲替你勸說她便是。他許久不語,卻忽 然向老衲行起大禮來。”凌云鳳笑道:“這卻是為何?”潮音和尚道:“他說他為了于姑娘 要干一樁大事,務必要令得于姑娘稱心滿意。但他這一去只怕就此不能回來,托老衲照顧他 的老父,我問他是什么事情他不著說,呀,如今我才知道他是獨上屯溪為義軍盡力去的。”
  葉成林聽了不勝感動,心中想道:“不知他與承珠之間有什么誤會?哎,他既然肯犧牲 自己援救我們,我難道不可以犧牲自己成全他們么?”凌云鳳的想法卻又不同,她反復咀嚼 鐵鏡心那句“對不起于姑娘”的說話,心中想到:“承珠妹妹不是個心胸狹窄的人,她不別 而行,留下的那封信八九成是封訣別的書信,這定然不是一件小小的誤會。”
  潮音和尚續道,“一個月前,鐵鏡心被押回杭州,把鐵銥急得不得了。我答應了鐵鏡心 照料他的父親,一直沒有離開杭州。幸而張驥只是派人監視鐵銥,倒沒有到鐵家羅唆。鐵銥 還曾瞞著我到六和塔天去看過他被囚的兒子。可是這事情卻真奇怪,待老衲得知消息,到六 和塔去大鬧之時,卻又不見了鐵鏡心了。今日趕回鐵家,連鐵銥的全家也不知去向了。這里 面究竟是有甚玄虛?”
  三人反復推敲,都是猜想不透,這時登高遙望,但見官軍的火把,已從孤山那邊蜿蜒而 來,凌云鳳給潮音和尚扎好了傷,葉成林道:“師伯祖,我背你走吧。”潮音和尚搖一搖 頭,正說話間,忽見有幾條黑影從對邊的山頭飛奔而來,葉成林急忙將潮音和尚拉到了巖石 的后面。
  驀然間,忽聽一聲厲叫,一個背上帶箭,滿身浴血的漢子沖了過來,飛身一跳,跳過這 塊巖石,大約也是想找尋藏匿的地方,這一跳正巧落在葉成林的面前。葉成林失聲喊道: “畢擎天!”
  說時遲,那時快,潮音和尚不知哪里來的氣力,突然一躍而起,禪掄圓,一杖就向畢擎 天當頭打下,葉成林叫道:“且慢。”哪里阻擋得住,但聽得轟然巨響,畢擎天的狼牙棒斷 為兩段,潮音和尚的那根禪杖也飛上了半天。本來潮音和尚的神力,世所罕見,只因受了重 傷,而畢擎天又是拼命一擊,恰好斤兩悉敵,潮音和尚氣力使盡,怒吼一聲一跤栽倒。
  凌云鳳叫道:“不要讓他走了。”料想葉成林一人能對付得了,俯身察看潮音和尚的傷 勢。
  畢擎天驟然間見著了葉成林,羞慚、恐懼、懊惱、妒恨,諸般情緒,霎時間都涌上心 頭,提著半截狼牙棒呆呆發愣,葉成林拔出佩刀,刀柄一橫,刀鋒在胸前劃了半道圓弧,卻 沒有斫下去。畢擎天忽地叫道:“葉兄弟救我!”但見一條黑影,凌空下擊,卻原來是陽宗 海追到了。
  葉成林大喝一聲,一刀橫掃,陽宗海唰唰兩劍,舞起了碗口般大的劍花,這口劍是他從 婁桐孫手中暫時借用的那把大內寶劍,劍光映月,照見了葉成林的面龐,陽宗海吃了一驚, 隨即喜而叫道:“哈,原來是你!”心中想道:“拿著了葉成林,可要比畢擎天還值價得 多!”寶劍一個盤旋,一招“攔江截斗”,當的一聲,把葉成林的佩刀削去一截。
  畢擎天趁這個時機,便想逃走,剛剛踏出一步,說時遲,那時快,又是一條黑影凌空飛 下,手臂一伸,就搭上了畢擎天的肩頭,畢擎天但覺好像鋼鉗一樣緊緊鉗著自己,百骸欲 裂,痛徹心肺,這人正是御林軍的總指揮婁桐孫,畢擎天受傷之后加以心神未定,竟然在照 面之際,就給他的分筋錯骨手搭上了。
  葉成林大叫道:“云鳳,出手救他!”凌云鳳稍稍猶疑,只聽得葉成林沉聲叫道:“這 是軍令!”凌云鳳青鋼劍揚空一閃,勢捷如電,刺向婁桐孫的背心,婁桐孫逼得撤掌應敵, 拿著畢擎天的那只手一松,“咕咚”一聲,畢擎天也跌倒地上,暈了過去,恰恰倒在潮音和 尚的旁邊。
  葉成林初時未知道陽宗海所使的乃是寶劍,佩刀幾乎給他截斷,陽宗海搶了上風,狂傲 之極,一招“直指天南”,劍尖刺到了葉成林的手腕,逼得葉成林又退了幾步,陽宗海哈哈 笑道:“葉成林,你現在已是窮途未路,還與我打做什么,趁早將畢擎天縛了,歸順朝廷, 賞你總兵一個!”猛聽得葉成林一聲大喝,呼的一掌劈出,掌風所及,砂飛石起,陽宗海還 真料不到他如此拼命,居然穿劍進招,猝不及防,肩頭給掃了一下,火辣辣般作痛。陽宗海 大怒喝道:“好小子,不識抬舉,連你也一并宰了。”長劍揮舞,紫虹電射,一招緊似一 招,他名列天下四大劍客之一,雖然是四大劍客中最弱的一個,但論到武功造詣,卻還在葉 成林之上,加上所用的乃是大內寶劍,劍光霍霍展開,登時把葉成林籠罩在內,但葉成林刀 掌并用,右手使出五虎喪門刀法,每一刀都是拼命的招數,左手卻是大力金剛手法,那更是 武林絕學,勇猛無倫!
  陽宗海的劍術雖然精妙,但在葉成林刀、掌兼施豁出性命的死拼之下,卻也不能無所顧 忌,但見刀影劍光,宛似銀蛇亂攀,掌風人影,賽如蝴蝶穿花,片刻之間斗了一百余招,陽 宗海雖是稍占上風,迫切之間,卻也奈何不得。
  那邊廂凌云鳳以一柄青鋼劍,惡斗婁桐孫的分筋錯骨手,也是殺得難解難分,凌云風的 劍勢展開,極得輕靈翔動之妙,婁桐孫無隙可乘,分筋錯骨手的威力打了一半折扣。但凌云 鳳也不敢欺身逼近,兩人都是倏進倏退,覓隙尋暇,看來打得比葉成林那對還要熱鬧,其實 雙方都是小心翼翼,繞身游斗。婁桐孫功力較高,也像陽宗海一樣,稍稍占了上風。
  這時官軍的火把已從孤山那邊蜿蜒而來,當前的一股已過了黃龍洞,陽宗海發聲長嘯, 作為訊號,不久就聽到了下面官軍吹起了嗚嗚號角之聲,一個宏亮的聲音叫道:“宗海,是 你在上面嗎?”陽宗海應聲道:“大師哥,我已纏上了葉成林,趕快上來幫我一臂之力!” 率領這股官軍的人正是赤霞道人的大弟子盤天羅,陽宗海特地從苗疆請他來助陣的。
  葉成林暗叫不妙,潮音和尚和畢擎天受傷之后,尚還昏迷未醒,他和凌云風力戰強敵, 僅能應付,休說脫身不易,即算能夠拼命沖出,他們又怎忍舍了潮音和尚而逃。
  形勢危急之極,陽宗海趁勢攻擊,劍鋒一轉,一招“斗轉星移”,指東打西,指南打 北,“當啷”一聲,又將葉成林的佩刀削去一截,葉成林一聲虎吼,將半截佩刀一擲,呼的 一掌橫掃出去。
  陽宗海哈哈大獎,叫道:“誰和你拼命!”橫劍護胸,把那半截佩刀碰飛,葉成林這一 掌劈來,剛好就要碰到他的劍鋒之上。
  猛聽得轟隆隆悶雷也似的聲音,但見幾塊磨盤般的巨石從山頂上滾下,那一股官軍發一 聲喊,紛紛躲閃,大石一塊接著一塊,滾滾而下,震得山谷轟鳴,聲威駭人,看情形,山頂 竟然另有能人,暗助葉成林拒敵。
  陽宗海吃了一驚,顧不得傷人,舉目一看,但見兩條人影飛馳而至,葉成林看到了,急 忙一個盤龍繞步,回掌護身,高聲叫道:“承珠妹妹,真是你么?”
  但見于承珠衣袂風飄,自對面的山頭上疾馳而至,恍如仙女素娥,凌空飛降,她的背后 還跟著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人,葉成林怔了一怔,方自想道:“這人是誰?竟然有這樣俊的 輕功?”但聽得于承珠縱聲長笑,遙遙招手,朗聲說道:“不錯,是我。凌姐姐,你看,我 把誰帶來了?”
  凌云鳳抽眼一看,喜極如狂,疑在夢中,隨著于承珠而來的這個少年人,正是她日思夜 想的霍天都!她張口欲呼,“霍哥哥”三個字在舌頭上打滾了無數遍,卻是叫不出來,原來 喉頭已咽住了。
  高手比斗,那容如此分神,婁桐孫疾攻幾記,驀地一招“猿猴摘果”,將凌云鳳的劍柄 抓著,但于承珠早已料到婁桐孫會趁凌云鳳說話之際強攻,一抖手飛出了三朵金花,上打雙 目,中打胸口,下打膝蓋,婁桐孫顧不得傷害凌云鳳,急忙一個“細胸巧翻云”,以絕妙的 身法倒縱出三丈開外,而且在倒縱之時,手腕用力一帶,“喀嚓”一聲,竟把凌云鳳的青鋼 劍折斷,斷劍跟著射出,令得凌云鳳也不敢乘機追殺,確是一流高手的功夫。
  婁桐孫快,于承珠更快,就在這一瞬間,于承珠飛身一掠,青冥寶劍吐出碧瑩瑩的寒 光,劍鋒也已堪堪刺到婁桐孫背后。婁桐孫反手一記擒拿,解招進招,立即和于承珠斗在一 起。于承珠笑道:“凌姐姐你們久別重逢,這廝交給我吧。”凌云鳳口唇顫動,“霍哥哥” 三個字直到如今才叫出口來。霍天都微笑道:“凌妹妹,你歇歇去。葉大哥,你也把這賊子 交給我吧。”長劍一展,搭上陽宗海的劍脊,將葉成林替了下來。
  凌云鳳又是失望,又是歡喜,但那些微的失望迅即被巨大的喜悅掩蓋了,正如淡云遮不 住燃燒的太陽。她心中想道:“我的霍哥哥不失英雄本色,是啊,若然換我是他,我也會先 替下了葉成林的,兒女私情慢慢還可以談,強敵卻萬萬不能放過。只是陽宗海名列天下四大 劍客,霍哥哥,他,他不知可抵擋得住?”
  但見陽宗海越斗越狠,一招“長河落日”,劍光如練,唰地便向霍天都左肩刺來,這一 招虛中套實,實中套虛狠辣狡猾,兼而有之,端的厲害。哪知霍天都兀然木動,待他劍尖離 身數寸,看看就要沾衣之際,手腕倏翻,疾如閃電股地還了一招“金雕展翅”,拿捏時候, 妙到毫巔,陽宗海這一招若然放盡,那就是將一條手臂送上給霍天都砍了。
  陽宗海大吃一驚,料不到這一個陌生的少年,劍術竟是如此精湛,急急變招,再不敢絲 毫輕敵。霍天都運劍如鳳,鷹翔隼刺,每一招使出,都是攻敵之所必救,陽宗海雖然有一柄 大內寶劍,竟然被他的凌厲攻勢逼得只有防守的份兒,霍天都一劍緊過一劍,一點即收,前 劍剛收,后劍又出,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陽宗海想盡辦法要削斷他的兵刃,但霍天都 深得“快、狠、穩、準”四字劍訣的精華,一沾即走,一走即攻,兩柄劍從不相交,已把陽 宗海殺得有點手忙腳亂!
  凌云鳳看得又驚又喜,心中想道:“幾年不見,想不到他的劍術竟然精進如斯。記得小 時候與他在天山之上一同學劍,他立誓要繼承父志,獨創一家。我當時曾與他戲話:你若自 成一家,我也要創出一派劍術專破你的。呀,現在他在別后第一次與我相見,見我的劍被人 空手折斷,不知他心中可在笑話我么?”看一看地上的斷劍,高興之中又有幾分慚愧。凌云 鳳是個心高氣傲而且志在四方的女子,后來她與霍天都結了婚,由于性格的不同、兩夫妻雖 極恩愛,終于不能偕老,而在幾十年后,她果然也創出一派劍術,這是后話,不在本書范 圍,暫且不表。
  再看婁桐孫以分筋錯骨手惡斗于承珠。于承珠這一年來,在師父身旁得到許多指點,劍 術也大有進境,再加上她用的是玄機師祖的鎮山寶劍,婁孫孫被她逼得離身一丈開外,分筋 錯骨手只能自保,根本就無法進攻。
  官軍的火把從孤山那邊蜿蜒而來,有百數十名官軍已在向棲霞嶺上攀登,山頂上的大石 仍是源源不斷地滾滾而下,看來除了已經到來助戰的霍天都與于承珠之外,還有高手幫忙, 葉成林心中一動,想道:“莫非是張大俠也來了?”想出去助戰,卻放心不下潮音和尚,于 是先去察看潮音的傷勢。
  潮音和尚功力深厚,一時虛脫,過了片刻,便悠悠醒轉,這時畢擎天也剛好醒轉,他被 婁桐孫捏碎了筋脈,但覺骨節劇痛,百駭欲裂,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睜開眼一看,突然見 潮音和尚正坐在他的對面,兩只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潮音和尚看清楚了是畢擎天,端的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捏起兩只拳頭,“嘿” 的一聲冷笑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嘿,你終須還是撞在灑家手上!”來不及跳起,便 是一拳劈面搗去。
  葉成林叫道:“師伯祖且慢動手!”潮音和尚正在氣頭,一拳打出,收也收不回來,忽 聽得有人笑道:“師伯,你真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也用不著為這廝生氣啊!”但見微風 颯然,白衣一閃,卻原來是張丹楓到了!
  張丹楓左手接著潮音和尚,右手按著畢擎天。潮音和尚道:“丹楓,你怎么啦?”張丹 楓微笑道:“我有話說。”兩道眼光有如利劍,朝著畢擎天一笑說道:“聽說你想向我討彭 和尚那份地圖,與朱明天子一爭天下,卻怎的這樣沒有骨氣,你將來有何面自見你去父親于 地下?”
  畢擎天恨不得有個地洞鉆了進去,羞慚愧侮之極,一咬牙根,冷冷說道:“事已至此, 不必多言,張丹楓,你就一劍把我殺了吧!”
  張丹楓仰天大笑,倏地笑聲一收,斂容說道:“我要殺你,也不待今天。想你畢家世代 英豪,你曾祖畢清泉創立丐幫,你祖父畢凌虛助張士誠驅逐元兵,你父親震三界畢道凡更是 英雄蓋世,武林共仰,你想想你的列祖列宗,當真一點也不知道愧悔么?”
  畢擎天面上一陣紅一陣白,驀地嚎啕大哭,跳了起來,就向大巖石一頭撞去,卻被張丹 楓輕輕地把他救了回來,只聽得張丹楓緩緩地說道:“你小時候我在官軍手中將你救過一次 (詳見《萍蹤俠影錄》),今天之事,是你自己造孽,自作孽,不可活,按說不再救你了。 但一來看在你祖父、父親的份上,二來你畢家獨門武功,丐幫世代相傳的衣缽,也不當至你 而絕!好吧,我便在官軍手中,再救你一次!”
  潮音和尚火氣雖大,其實心腸極軟,聽張丹楓提起畢家歷代的英雄,想起了畢擎天的父 親畢道凡正是他的最好朋友,更因為看見了畢擎天流了眼淚,那一對拳頭早已不知不覺地收 了回來,但仍是放心不過,問張丹楓道:“江山易改,品性難移,你不怕他再造孽么?”
  張丹楓道:“他受了這一次教訓,料想不會再蹈覆轍了。何況他已被婁桐孫的分筋錯骨 手弄破了十一二條筋脈,這一身武功,已是廢了。他今后只可以指點別人的武功,自己是不 能再與別人斗勝爭強了。”
  畢擎天剛才全神貫注,聽張丹楓對自己的處決。這時松了口氣,想起自己已經殘廢時又 覺周身劇痛,一粒粒黃豆般大的汗珠直淌出來。張丹楓掏出了一顆碧綠色的丹九,說道: “這是我自練的少陽小還丹,可以保得住你三天的元氣,趁著我們給你擋著官軍,你趕快從 山后逃走吧!”
  畢擎天叫道:“好,這次乃是死后重生,昨日的畢擎天算是埋到墳墓里了!”向張丹楓 磕了三個響頭,立即轉身便跑。
  眾人目送他的背影下山,無不感嘆。忽見小虎子蹦蹦跳跳地跑來,叫道:“又有一股官 軍上山來了。師父,你不去幫忙師叔么?”原來云重、云蕾都與張丹楓同來,山上的石頭, 正是云重以金鋼掌力推下去的。
  張丹楓笑道:“等你師姐和霍大哥一會好嗎?你留心看看你霍大哥的劍法。”
  陽宗海見張丹楓突如其來,早已慌了手腳,但被霍天都制了機先,無法脫身逼得死中求 活,迭使險招,霍天都以靜制動,以援制急,一口劍不疾不徐,卻是緊緊封了陽宗海的退 路,端的有流水行云,極得輕靈翔動之妙!張丹楓頻頻點首,對潮音和尚道:“從此之后, 武林中又將多一劍派了!”
  小虎子道:“于姐姐的劍術也不見得就輸于他了。”小虎子因為第一次遇見霍天都之 時,便遭他戲弄,故此對他總是不大服氣。眾人看時,只見于承珠的青冥寶劍霍霍展開,端 的是柔如柳絮,翻若驚鴻,加上寶劍的光芒四射,與婁桐孫打得難分難解,兩個人都似裹在 精光冷電之中,看上去比霍天都的劍勢還更要美妙好看。
  張丹楓笑道:“你師姐這一年來進境甚速,大是不易,但霍天都的劍法已漸至融會貫 通,獨創一家之境,將來連我也未必比得上他。”凌云鳳把眼看時,但見陽宗海忽地猛攻, 劍起處,“怒濤卷空”“黃沙蔽日”,一連兩招最凌厲的招數,劍光恍似漁翁撒網,一大片 光網當頭直罩下來,張丹楓笑道:“陽宗海情急拼命,更促其敗。”話猶未了,只見霍天都 繞身晃步,反踏洪門(中路方位),驀然間舌綻春雷,大喝一聲“撒劍”,只聽得“當啷” 一聲,紫虹電射,陽宗海的那把大內寶劍,果然脫手飛去,霍天都飛身一掠,把寶劍搶到手 中,陽宗海武功也確算高強,就在這一瞬之間,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落下山坡,如 飛奔跑,張丹楓哈哈大笑,說道:“寶劍易手。從今之后,天下四大劍客也換了新人!”
  于承珠見霍天都得勝,自己與婁桐孫卻仍是相持不下,心中焦躁,驀然間劍法一變,使 到疾處,一片青光揮霍,連人影也淹沒在劍光之中,婁桐孫漸感難以應付,但他功力究竟比 于承珠尚勝一籌,掌指兼施,每每將于承珠的劍點震歪,到了緊張關頭,便突然運用一兩招 極精妙的分筋錯骨手法,阻礙于承珠的攻勢,小虎子叫道:“師姐,你號稱散花女俠,為什 么不用金花暗器?”話聲未停,只見于承珠反手一劍,在劍光耀眼之中,三朵金花已是電射 而出。
  婁桐孫身回勢轉,第一朵金花貼著肋旁,倏然穿過,揮袖一拂,縱身一躍,二三兩朵金 花一被拂落一被閃開。于承珠冷冷笑道:“看你能閃得幾時?”越打越狠,接連打出了三十 六朵金花,但見金花交織,滿空飛舞,飛來飛去,互相碰擊,或走直線,或走弧形,競無一 朵跌落地上,而且三十六朵金花,分打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認穴之準,毫不混亂,妙到毫 巔!張丹楓也暗暗叫好。原來于承珠這個“金花打穴”的手法,除了得自云蕾傳授之外,還 參悟了西域異人阿薩瑪的金球手法,除了功力稍差之外,已是青出于藍,在師母之上了。
  婁桐孫在三十六朵金花包圍之下,像煞一只無頭蒼蠅,亂飛亂闖,忽地里一聲慘叫,前 心后心膝蓋腳踝一連中了七八朵金花。張丹楓叫道:“珠兒,可以住手了!”
  于承珠的金花暗器不但可以打穴,而且花瓣鋒利,賽如匕首,住手一看,但見婁桐孫已 成了一個血人。張丹楓道:“看在你師父份上,饒你不死,還不快走!”婁桐孫一蹺一拐地 奔下山坡,他的琵琶骨已被打穿,膝蓋的筋脈也給削斷,像畢擎天一樣,這身武功亦已廢 了。
  這時官軍已匯集了數百人攻上山頭,盤天羅揮舞鋸齒長鞭,首先攻到,張丹楓道:“這 是一個渾人,小虎子,你給我打他幾個嘴巴,叫他快滾!”盤天羅聽得張丹楓說話的聲音, 已先慌了,但見小虎子果然揚手來打他的嘴巴,怒氣又生。鋸齒鞭霍地一掃,要將小虎子攔 腰卷倒,哪知鞭梢剛起,手腕關節忽地一陣酸麻,力不從心,競被小虎子狠狠的打了兩巴 掌,啪啪兩聲,兩顆門牙竟然打折。小虎子在貴州苗疆之時,曾被盤天羅欺侮,這時仗著師 父暗助,得以親手報仇,快意之極,大聲叫道:“我師父叫你快滾,還不滾么?”啪的又是 一記嘴巴,這一記打得更重,打得盤天羅果然拋了長鞭,抱頭疾滾,小虎子樂得哈哈大笑。
  張丹楓率領眾人前去與云重、云蕾會合,拔起了十幾棵大樹,在山上滾下,云重又施展 了金剛大力手法,推倒了幾塊大巖石,那些官軍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避之唯恐不及,哪 還敢再攻上山頭。
  張丹楓等一行人立刻從后山逃走,棲霞山距離葉成林所住的九溪十八澗不過二三十里 路,走到了楊梅塢時,剛好是三更時分,眾人放慢腳步,霍天都與凌云鳳握手并肩,互問別 后之情,當真是恍如隔世。
  葉成林與于承珠相聚,也自有一番感慨,但覺心事如麻,不知從何說起。于承珠正想問 他在屯溪的情形,葉成林卻光問她道:“你可知道鐵鏡心的下落嗎?”于承珠眉頭一皺, 道:“剛一見面,你為什一么就提起他來,討厭死了!”葉成林怔了一怔,低聲說道:“要 不是鐵鏡心,我與凌云鳳姐姐都不能與你相見了。”將鐵鏡心救義軍脫險的經過,詳詳細 細,一一說給于承珠知道,于承珠呆了半晌,道:“想不到他能夠這樣。嗯,這還像是一個 人!我本來是當他死了,現在我倒希望他能夠活著。”葉成林本以為于承珠對鐵鏡心的俠義 行為會有一番贊嘆,見她如此,殊出意料之外,但所得于承珠幽幽地嘆了口氣,退:“在杭 州之時……”張丹楓忽地插口笑道:“知人論世,若是功能掩過,那么偶然的失足,那就不 提也罷。嗯,成林,你真的想見鐵鏡心么?”葉成林大喜道:“師叔,你知道他的下落?” 張丹楓笑道:“你們今晚安心地睡一覺,明日我便帶你們去見他。”葉成林喜出望外,于承 珠更是驚疑不定,想不到師父有什么神通。但她素來最信服師父,師父既然這么說,那么明 天就一定能見著鐵鏡心。
  這一晚于承珠和凌云鳳聯床夜話,她們二人,情同姐妹,無話不談。凌云鳳聽說霍天都 得到張丹楓指點劍術要訣,上乘心法,十分歡喜,再聽到鐵鏡心在杭州曾向婁桐孫泄漏義軍 的軍清,又不禁大罵鐵鏡心的糊涂,但罵完之后,卻又笑道:“鐵鏡心經過這次教訓,也未 嘗無益。這次他來救義軍脫險,大家就很感激他,張大俠說得好,知人論世,若是功能補 過,那么偶然的失足,也就不必再提了。嗯,我看他對你倒是情深一片呢。”于承珠嘆了口 氣道:“師父是有意隱惡揚善,我看鐵鏡心這個人,不是一次兩次的教訓所能改變的。我總 是感到,他終究不是和咱們一個路子的人,這次也并不見得是偶然的失足呢。”于承珠可算 得是最看得透鐵鏡心的人,想起往日諸般情事,心頭不覺惘然,輾轉反側,將近天亮,才和 上眼睛。
  一覺醒來,只聽得小虎子吱吱喳喳地和人談話,起來一看,卻原來是沐磷。沐磷叫道: “承珠姐姐,你果然在這兒。你看我是不是長得高了?”于承珠奇道:“你怎么來到這兒? 你姐姐好嗎?”沐磷道:“我姐姐等著你呢,不過師父吩咐,叫我先帶你看鐵鏡心去。”于 承珠叫道:“什么,你帶我去看鐵鏡心?”小虎子未曾回答,張丹楓已走出來招手笑道: “珠兒,師父沒騙你吧,我說今天能見著鐵鏡心就一定能見著鐵鏡心。”
  原來沐國公見鐵鏡心久久不回,放心不下,另外派人進京奏稟皇帝,說是大理之事,鐵 鏡心幫他處理,亂子得以不至鬧大,因此保奏鐵鏡心做他的參軍,沐燕、沐磷也跟了專使進 京,打聽得鐵鏡心已在杭州被押,立刻請朝廷的大臣保釋,那時張驥的奏折還未到京,大學 士(相當宰相職位)楊宣是張驥的親戚,和沐國公又是至交,立刻斡旋此事,將張驥的奏折 留下不發,寫了一封詳細的信給張驥叫他賣沐國公的人情,張驥當然奉命唯謹,在御旨未到 之前,便將鐵鏡心轉移一個地方軟禁,極為優待,張丹楓耳目眾多,他一到杭州就知道這個 消息,這時沐燕、沐磷也已到了杭州,帶來了確實的消息,說是皇帝已準予所請,就派沐國 公的專使來傳遞御旨,這一兩日便會到杭州來迎接鐵鏡心,沐燕、沐磷住在杭州撫衙,張丹 楓悄悄去會他們,于承珠一點也不知道。
  這些變化鐵鏡心也不知道,他本來被囚在六和塔,忽然有一日張驥派了杭州知府將他接 出來,安頓在錢塘江畔的一幢別墅內,錦衣玉食,極為優待,鐵鏡心向知府詢問,知府只是 叫他安心靜養。鐵鏡心一切行動自由,本來可以逃跑,但他怕連累父親,而且他也抱了決 心,要為于承珠犧牲,所以也只好懷著悶葫蘆在杭州知府的別墅內靜養。
  這一日鐵鏡心起得很早,屈指一算,搬到這兒來已經有四五天了,什么消息也沒有。鐵 鏡心也煩得很,走出小樓,倚欄遠眺,北望是林木郁瀚的鳳凰山,南望是晴空一碧的錢塘 江,銑鏡心嘆了口氣,朗聲吟道:“江山如畫人何在?問花無語水空流!”樓前的幾樹碧桃 蓓蕾已綻,看來用不了幾天,就將開滿枝頭了。江南的春天來得早,寒冬方過,園子內已是 春意盎然。
  可是鐵鏡心的心中卻是異樣地陰冷,他眼看桃花,耳聽江潮,陡然間又想起了于承珠 來,想起了在波濤洶涌的長江,和她第一次相逢的情景,而眼前的錢塘江卻是這么平靜。 “哎,我這樣為了她,她可知道,今生今世,難道我就是這樣地和她永訣了么?”他知道只 待御旨一下,他的命運就決定了,他也曾抱過萬一的希望,希望皇上會念及他的父親是前朝 老臣,對他從寬發落,但想到自己所犯的罪名是如此嚴重,這希望又像無邊一閃的彩虹,迅 即消失了。
  忽聽得有輕輕的腳步聲走上樓梯,鐵鏡心回頭一望,只聽得一個極捻熟的聲音輕輕喚 道:“鏡心!”鐵鏡心心弦顫動,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子,心情才稍稍平 靜下來,叫道:“承珠,你是怎么來的?”
  于承珠道:“葉成林將你的事都告訴我了。”鐵鏡心秀眉一展,道:“我拼著舍了性 命,將他從九死一生的境地之中救了出來,他都告訴了你么。”于承珠道:“沒有一點遺 漏。倒是我將你在杭州所做的事情瞞了他了。他們對你很是感謝。”
  鐵鏡心“嘿嘿”一笑;道:“承珠,要不是為了你,我才懶得理會他呢。承珠,你那封 信罵得我好慘,現在你總該看清楚了我鐵鏡心是怎樣的一個人物了吧?”于承珠道:“不 錯,經過了這一會,我是看得更清楚了。你怕我看不起你,更怕天下英雄恥笑,說你出賣朋 友,因此你總算做出了一樁好事。你有點糊涂,卻也還算得是有點正義感的讀書人。”鐵鏡 心好像泄了氣的皮球,憤然說道:“就僅僅是這樣嗎?”于承珠笑道:“你要我把你說成是 一個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大英雄大豪杰么?”
  鐵鏡心傲然冷笑道:“不敢,不敢,我當然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但葉成林要不是我,他 早已被官軍所俘,現在在監牢里將是他而不是我了。”于承珠眉頭一皺,正容說道:“要不 是你做了這件事情,我還會將你當作一個人看待嗎?要不是你泄漏了義軍的軍情,他們也不 至于一敗涂地,鏡心,一個自傲的人也應該是一個善于自責的人!”這一瞬間,只見鐵鏡心 倏然變了顏色,他想不到于承珠此來,竟然并沒有表示什么感激,卻是向他說出這一番說 話。
  過了半晌,鐵鏡心冷笑道:“難道他們這一群草莽英雄,烏合之眾,弄到今天這個樣 子,就完全是為了我鐵某人?”于承珠道:“當然不是完全為你,可是你泄漏軍情,也正是 像落井投石一般,義軍在危難之際,你卻幫皇軍推了他們一把!”鐵鏡心氣道:“我做的事 情,樣樣都是為了你。我也不知我還有幾天性命,你卻在我臨死之前,特地跑來向我責 備。”
  于承珠微微一笑,道:“鏡心,我是為了你好,可憐你卻不懂。不過,你可以放心,你 死不了。非但死不了,還會有大官做,這是我師父探聽到的確實消息,再過一會,就會有人 來接你了。”鐵鏡心這一喜非同小可,但卻盡力抑制著不讓它流露出來,他還要做最后的掙 扎,想獲得于承珠的心,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縱算你這消息是真,我死不了,但總也 可以表明,我為了你,不惜去死!”于承珠道:“所以我今日才來看你。哎,鏡心,可憐你 總是不懂。如果我稱贊你,過份地將你捧上三十三天,那就是反而累了你了。看來咱們終究 不是一條路上的人。”鐵鏡心從她溫柔的聲音中聽出了凄涼惋惜,心頭一片茫然,又嘆了口 氣道:“我真是不懂。承珠,每次我和你見面,你都似乎比上一次又變了,越來越變得使人 難于理解了,越來越變得令我感到你好像是一個陌生人了!”
  于承珠憐憫地看他一眼。錢塘江早潮方起,眼光看出樓外,但見海鷗三五,正隨著潮頭 上下,逐浪飛翔。鐵鏡心道:“承珠,你可還記得咱們在長江共度的時刻,也有這樣的拍岸 驚濤,逐波海燕?”于承珠點點頭道:“不錯,錢塘江雖然不及長江浩蕩,但兩者都流到大 海之中。”于承珠的思想跑得太快,鐵鏡心跟她不上,許久許久還會不過意來,只是喟然嘆 道:“過去的日子真像江水一樣,一流過去就不會回來。承珠,我真不懂得你為什么與我越 離越遠?”
  于承珠凄然一笑,忽地說道:“你瞧,懂得你的人來了,我該走啦。”鐵鏡心愕然回 顧,只見沐燕笑盈盈地跑上樓來,迎著鐵鏡心笑道:“晤,這里的景色還居然不錯哩。不過 昆明春日,比這里更佳,這個時候,桃花、李花、蝴蝶花想來都已開了。鏡心,我爹爹已將 你保釋了,專使帶了御旨,馬上就來,你與我一同到昆明去吧。嗯,于姑娘,師父和葉大哥 都在下面,怎么,你不多留一會兒,就要走了。”于承珠笑道:“你們在這樓頭賞賞花吧, 我不打擾你們了,嗯,這園中什么花草都有,就可惜沒有大青樹。”鐵鏡心目送她下樓而 去,只見葉成林在一棵大樹旁邊,正在向他招手。鐵鏡心心中一酸,幾乎也想追下樓去,但 卻還是給沐燕的輕顰淺笑留下來了。
  沐燕將前因后果說清,鐵鏡心這才恍然大悟自己為什么被移到別墅中備受優待,問道: “我爹爹呢?”沐燕道:“家父久仰今尊大人的道德文章,也已請準皇上,將他接往昆明去 了。”鐵鏡心感激之極,想道:“原來沐家父女對我這樣體貼入微。我的才學到底還是有人 賞識!”
  沐燕目注房中,抿嘴笑道:“你的東西這樣凌亂,咱們就要走啦,我替你收拾收拾。” 鐵鏡心不知不覺地跟她入房,只見沐燕拈起一張詞箋,笑道:“原來你還有興致填詞。”輕 輕念道:“望里春山接翠微,無情風自送潮歸,錢塘江上悵斜輝。我以江潮來又去,君如鷗 鴛逐波飛,人生知己總相違。”鐵鏡心尷尬一笑,說道:“囚居郁郁,用坡老詞意填了這一 闕‘浣溪沙’調,教你見笑了。”原來他這首詞乃是懷念于承珠的,這時心中卻是想道: “我把于承珠當作我的知己,她卻并未把我當作知己。哎,只怕天下之大,只有這位沐小姐 才是我的紅顏知已了。”
  沐燕盈盈一笑,說道:“小妹不辭班門弄斧之誚,用韋莊詞意,也來填一闕浣溪沙,請 你指正。”就接在鐵鏡心詞稿下面,揮筆寫道:“酒冷詩殘夢未殘,傷心明月倚欄干,思君 郁郁錦衾寒。咫尺天涯憑夢接,憶來唯把舊詩看,幾時攜手入長安?”韋莊是唐朝秀才,后 來奉使入蜀,被前蜀王王建留在四川做“記室”,沐燕用韋莊詞意填向,不但曲曲折折地表 達了她的心事,而且是勸鐵鏡心學韋莊一樣,既然在中原不得志,那就不如到云南去佐她丈 親。鐵鏡心讀了此詞,暗暗稱贊沐燕的聰明,手捧詞箋,正待說話,但見沐燕回眸一笑,兩 人心意相通,一切的話都不必再說了。
  過了半晌,沐燕說道:“他們都在下面,你不下去和他們見見么?”鐵鏡心與沐燕步出 樓頭,只聽得沐磷大叫大嚷道:“姐姐,你快向承珠姐姐道喜,咱們快要喝她的喜酒啦。” 原來沐磷從小虎子口中,探聽到千承珠已由張丹楓作主,與葉成林的婚事定了。沐磷有點失 望,但卻是高高興興地大叫大嚷出來。
  沐燕笑道:“是么?”但見于承珠滿面飛紅,道:“你聽這小鬼頭亂說,沐磷,你等著 先喝你姐姐的喜酒吧。嗯,我得回去見師父啦,你們不必下樓相送了。”鐵鏡心倚樓凝望, 只見葉成林已與于承珠走出園門,向他揮手道別了。鐵鏡心有些惆悵,只聽得沐燕嬌聲說 道:“東西收拾好了,咱們也該走啦!”正是:  
  惆悵曉鶯殘月夢,夢中長記誤隨車,此中情意總堪嗟!
  大樹凌云抗風雪,江南玫瑰簇朝霞,各隨緣分別天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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