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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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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散花女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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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51:20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回 水榭劍光寒 楊枝挫敵 石林奇景觀 駿馬追風
  沐國公生怕她真是于謙之女,一拿下了,問出口供,只怕自己的兒子也受干連,所以口 口聲聲指她冒認,恨不得早早將她送走,故此叫她“快滾”,這實是給她指明一條“生 路”,好讓她自己“落臺”;陽宗海明知她是于謙之女,但礙于沐國公的面子,卻也不敢即 時動粗,順著沐國公的口氣罵她冒認,哪知于承珠絕不領會這個情,只見她柳眉一豎,朗聲 說道:“我爹爹扶持明室,獨挽狂瀾,赤膽忠心,天人同仰。我有這樣的爹爹,正是極足夸 耀的事情!何用羞慚?何須怕認?只有你們,不理蒼生疾苦,但知途君之惡,那才真是愧對 我的爹爹!”這幾句話說得正氣凜然,沐琮心底里其實甚是仰慕于謙,聽了這話,做聲不 得。陽宗海諸人,勃然變色。于承珠傲然不懼,“哼”了一聲,又道:“其實在座諸人,誰 不知道城隍廟中的神像乃是我的爹爹?你看此信!”將王鎮南奏稟皇帝的密信,倏地掏了出 來,遞給沐琮。
  王鎮南面無人色,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人影一閃,咕咚一聲,王鎮南剛剛站起,便給 于承珠摔倒在地上。于承珠“嗖”的一聲,拔出青冥寶劍,站在沐國公的身邊,冷笑斥道: “你們敢不讓沐國公看這信么?”
  洪巖道人與陽宗海的武功均足以制止于承珠,但被于承珠先用說話迫住,竟是不敢動 手!霎時間,氣氛緊張之極,筵席前劍拔弩張,大家都在偷偷地瞧著沐國公的面色。
  沐國公把信看完,心中又驚又怒,驚者是皇帝竟然對自己不放心,原來這個王副將軍竟 是皇帝派來,暗中監視自己的!怒者是王鎮南竟想暗中陷害,想削掉他沐家在云南的權柄! 但他究竟是老于官場,飽經世故的人物,看了之后,神色不變,淡淡說道:“王副將軍,你 看此信,居然有人敢冒你的筆跡,信中所說,荒唐之極!”
  此言一出,王鎮南、陽宗海等為之大喜,知道沐國公有所顧忌,不敢破面決裂。王鎮南 這時早已爬了起來,胸脯一挺,大聲說道:“蒙公爹推心置腹,不信瀾言,小將感恩戴德。 這信不必看了,撕毀便是。只是這小妖女膽敢冒小將的筆跡,興波作浪,背后必定有人,還 請公爹追究!”王鎮南說這番話的意思,言外之意,也是為沐國公掩飾,將于承珠罵作“妖 女”,大家都不敢指明她是于謙的女兒。
  于承珠怒氣上沖,冷然傲笑,緊握劍柄,只聽得沐國公輕輕說道:“不錯,是要追 究!”陽宗海等候多時,就是要沐國公說出此話,立刻一躍而前,大聲喝道:“小妖女快從 實招來,是誰人指使你的!”摟頭一抓,用擒拿手的絕招,突施猛襲,于承珠早已豁出性 命,陽宗海身形一動,她的寶劍已搶先出招,只見寒光疾閃,電射奔去。三朵金花亦同時出 手!
  忽見洪巖道人身形驟起,攔在陽宗海的面前,大袖一拂,金光一閃即滅,于承珠所發的 三朵金花,全部被他卷入袖中,無聲無息。洪巖遣人哈哈笑道:“好劍法!”隨手抓起一只 象牙筷子,將于承珠的寶劍一撥,只聽得“側”的一聲,寶劍插到擅木桌上,深入數寸,于 承珠緊握劍柄,用力一拔,洪巖道人的象牙筷壓在她的劍上,也不見怎么用力,于承珠竟是 拔不出來!洪巖道人有意在沐國公面前顯露驚人的武功,暗用內家真力,將于承珠的寶劍壓 住,卻并不即動手傷她,哈哈笑道:“小妖女,叫你開開眼界,你服了嗎,快快說出,你背 后究有何人?”
  忽聽得水榭外面也有人縱聲長笑,聲如龍吟虎嘯,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洪巖道人心中 一凜,只見一個書生已走了進來,朗聲吟道:“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焚骨碎 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是于謙最出名的一首詩,傳誦全國,經這書生一唱,更顯 得聲情沉烈氣縱橫!聽到耳中,令人依然自慚,凜然生懼!
  洪巖道人喝道:“你是誰?”那書生笑道:“我就是你所要追究的背后之人!”洪巖道 人的筷子不由得一松,于承珠拔劍而起,歡聲叫道:“師父!”這書生竟然是四海聞名,被 武林公認為天下第一劍客的張丹楓!
  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頓時間水榭中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沐國公面色 大變,拱手說道:“張先生到來,有何指教!”張丹楓道:“聽說你要責罵公子,我看他給 于謙建廟造像,做得很對啊,那是我叫他做的,所以特來為他向公爹求情,公爹若要責備, 責備我好啦。”
  沐國公強笑道:“張先生說笑了!”急忙面向劉公公說道:“這位張先生曾任過小兒西 席,雖然為時不過一月,但他的博學才情,我是無限欽佩的。張先生名士風流,喜歡說笑, 還望劉公公包涵。”于承珠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沐小姐的閨中掛有自己師父的手書,原來 師父竟然做起沐公子的先生,想起師父做事的出人意表,心中暗暗好笑。
  張丹楓在路過昆明之時,偶然見到沐磷,覺得他是一個可造之才,談話投機,便收了他 做記名弟子。張丹楓其時已知道大理白族與朝廷之間的糾紛,因此他收沐磷為記名弟子,其 中還另有一番深意,沐國公哪知道他是天下聞名的張丹楓大俠,但覺他博雅融通,確實對他 欽佩。張丹楓在公府中只留了一個月,便匆匆走了。當時沐國公還非常惋惜呢。
  而今沐國公見了陽宗海給他看的畫像,這才知道是張丹楓,這一驚端的非同小可!霎時 間轉了好幾遍念頭,初時想裝作不認識張丹楓,但又怕張丹楓被陽宗海所擒,供出和他的兒 子的關系,想來想去,只好替張丹楓掩飾。但望張丹楓不要自己說出名字。陽宗海這些人要 給自己面子,料他們不敢公然叫破!
  張丹楓彎指一彈,側目腕視,微笑說道:“劉公公,別來無恙啊。昆明四季如春,在此 賞花飲酒,比起胡疆雪地,那真是天淵之別了。”原來這個姓劉的太監,就是在土木堡之役 時,與皇帝祈鎮同時被也先俘虜過去的,因他曾與皇帝同受災難,故此如今才被重用。那劉 公公訥訥說道:“張先生這話是什么意思?”張丹楓道:“皇上善忘,想不到劉公公也一樣 善忘,劉公公回到京中,請問問皇上,還記不記得我在瓦刺和他說過的話,那件狐皮裘子。 想來皇上也早已拋掉了。”當年祈鎮被囚,張丹楓去探望他,曾送一件白狐外套給他御寒, 這個劉太監正是當場目擊之人,聽了這話,做聲不得。
  沐國公道:“張先生喝醉啦!”張丹楓端起大杯,一飲而盡,仰天大笑道:“離猿屈子 幽蘭怨,豈是:舉世沉迷我獨醒?哈哈,只怕醉的不是我,而是當今皇上,和你們這一班 人!”此言一出,舉座失色!張丹楓毫不理會,侃侃說道:“只怕皇上扣劉公公都忘記了! 舊事本來不該重提,但這件舊事,提一提卻有極大好處!想當年于閣老派云狀元和我恭迎皇 上回國,皇上曾信誓旦旦,說是若能重登大寶,必當做個堯舜之君。想不到皇上復位,不到 十天,就把于閣老殺了,這樣的自毀長城,豈能保沒有第二次土木堡之役!豈不令天下的忠 臣義士寒心!哈哈,沐國公,我可不是說笑!小公爹替于閣老建廟造像之事,雖然不是我代 他籌劃,但他確是聽我說過于閣老的忠烈事跡,才起了心意的。請你們捫心自問,像于閣老 這樣的忠心赤膽,重造乾坤朝大志臣,死后難道不配為神?你們若敢毀他的廟,焚他的像, 只怕天地不容,人神共憤!
  這番話義正辭嚴,沐琮禁不住手顫腳震,驚惶之極,加又興奮之極!賈知皇帝冤殺于謙 之事,稍微正派的大臣,都是心心不憤,只是這股冤郁之氣,在專制皇權之下,卻不敢有半 點發出來。而今經張丹楓痛快淋漓地一說,說到了沐琮的心里,無異替他吐出了一口郁氣, 他不知是被張丹楓嚇住還是有意讓他盡情傾吐,竟然沒有制止他的發言。
  好半晌劉公公才定了心神,訥訥說道:“妖言惑眾!”沐國公忙叫道:“快扶張先生出 去,給他請醫生看!”張丹楓冷笑道:“妖言惑眾,哼,今日你們若不容我把話說清,誰敢 碰我一下,就休怪我不留情面!”洪巖道人嗔目喝道:“你是什么東西?怎敢如此放肆!” 張丹楓大笑道:“你是什么東西?皇上也不敢如此問我,你膽敢放肆!我張丹楓坐不改名, 行不改姓,你待怎地?”沐國公一聽他自報姓名,嚇得面無人色,心中暗叫“糟了。糟 了!”一時間沒了主意,忽聽得陽宗海哈哈大笑起來!
  沐國公一怔,道:“陽總管何事好笑?”陽宗海道:“天時不正,這位張先生大約是患 了失心瘋了。想那張丹楓與小弟并稱天下四大劍客,武功何等了得?這位張先生分明是一位 文弱書生,哈哈,他竟敢冒張丹楓的名頭,此事豈不大為可笑!”陽宗海明明知道是張丹 楓,但卻口口聲聲說他假冒,目的就是替沐國公掩飾。正與剛才指斥于承珠冒名的用意相 同。
  張丹楓雙服一翻,冷冷說道:“你就是陽宗海嗎?”沐國公忙道:“這位正是大內總管 陽大人。”張丹楓道:“我不管什么總管不總管?陽宗海,我來問你,是誰封你做劍客 的?”陽宗海道:“嗯,那是江湖朋友在小弟面上貼金。張先生,話說只該張丹楓才能問 我。”張丹楓大笑道:“不錯,我就是要問你,你有什么本領,憑你也配與我并稱四大劍 客?哈,哈!我看你才是假冒劍客之名!”陽宗海道:“你還要冒認是張丹楓?好,你既然 自從是張丹楓,總得露出一兩手劍術。”洪宕道人接口說道:“不錯,你若贏得我手中的長 劍,我就認你是張丹楓!”
  張丹楓笑道:“別忙,別忙,我得先教訓教訓這冒名劍客的無恥之徒!陽宗海,你若能 在我手內接上十招,我就由得你名列四大劍客。”陽宗海恃著有師叔在座,故此敢公然叫 陣,他本意是一上場就請師叔出手,不料卻給張丹楓用說話擠得下不了臺,不由得心中恐 懼。但隨即想道:“張丹楓縱然厲害,我豈不能接他十招?”硬著頭皮答道:“好,那就請 張先生亮劍!張先生是國公的西席,兄弟又累來敬重讀書的人,張先生既然有此雅興,小弟 理當奉陪,咱們彼此點到為止,免得叫公爹不安心。”此話聽來,似乎是陽宗海暗示有意讓 他,仍然把他當作教書先生看待,其實卻是向張丹楓套交情。
  張丹楓喝道:“廢話多說什么?亮劍!”陽宗海拔劍跳出場心,于承珠拔出青冥寶劍 道:“師父,你的劍。”張丹楓哈哈笑道:“對付這顆,何須用劍?”岸上垂柳,覆蓋荷 塘,有幾枝直伸到水檄外邊,張丹楓隨手折下一枝柳枝,緩緩走出,道:“陽大總管,這是 你成名的好機會了。你只要在我的柳枝之下,能接十招,你這四大劍客之一的座位,就算穩 了。”
  這一下合座皆驚,尤其是國公府中的那幾個武士都睜大了眼睛,覺得張丹楓未免太過狂 妄。沐國公見陽宗海滿面殺氣,手中長劍抖動,嗡嗡作聲,心中想道:“張丹楓這豈不是自 己送死么?”心中愛惜張丹楓的才學,大是不忍。但隨即想到,陽宗海不肯叫破,那已經是 給了自己面子,張丹楓不死固好,死了對自己也沒有什么,一場與叛逆有關連的事情,倒可 以完全遮蓋。因此沐國公躊躇再三,終于沒有出聲攔阻。
  這時張丹楓已與陽宗海面面相對,張丹楓輕舉柳枝,拂一拂身上的風塵,笑道:“承 珠,你給我數清楚了。”
  陽宗海至不濟也是個大內總管,四大劍客的稱號,也享了十多年,如今竟受張丹楓這樣 地蔑視,這一氣非同小可,對張丹楓的畏懼頓時化為怒火!即算張丹楓手中使的是青冥寶 劍,他也要豁出性命一拼,何況張丹楓手中握的只是一根一折即斷的柳枝!
  只見劍光一閃,陽宗海一招“排云駛電”,震得嗡嗡作響,這一劍他使盡內家真力,端 的是勢挾風雷,迅猛無倫。張丹楓笑道:“虛有其表,失之凝練。”腳步不移,陽宗海那一 劍卻擲了個空,張丹楓柳枝一舉,只聽得“唰”的一聲,一根柔枝竟然抖得筆直,居然帶著 寶劍出鞘的嘯聲,柳枝一晃,已點到陽宗海的面門。陽宗海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張丹楓的確 名不虛傳,內功的精純,確是到了通玄之境。逸柳枝一刺,勁退不亞利劍,若給他剁中,面 皮勢必戮穿。
  于承珠盈盈笑道:“第一招!”陽宗海一招“橫流在揖”,長劍一架,以攻為守,好不 容易才將張丹楓的攻勢化開,張丹楓柳枝一拂,似左似右,虛實不定,來勢變幻無方,陽宗 海連用幾種身法,剛剛擺脫,張丹楓第三招又到,陽宗海嚇得魂飛魄散,但他到底是一流高 手,臨危不亂,百忙中使出帥門絕技的救命神招,反手一削,長劍一個盤旋,守中有攻,居 然把張丹楓連授兩招的攻勢一齊消解,而且還刺了一劍,張丹楓微微一笑,柳枝側地在他劍 背一擊,陽宗海震得虎口麻痛,長劍蕩開,只聽得張丹風笑道:“這兩下子的劍法尚可一 觀,但封閉雖嚴,破綻還是有的,這還算不得上乘的劍法,你再看我這連接的三招!”這時 于承珠已數到第五招了。
  只聽得張丹楓說道:“我這接連三招,第一招分花拂柳,連刺你左右兩肩井穴,第二招 馮夷擊鼓,戮你的咽喉要害,第三招白虹貫日,直刺你的胸膛!”張丹楓邊說邊做,直似老 師教學生一樣。陽宗海幸得有他的指點。使盡平生所學,第一招“用虛式分金”的陰柔劍術 卸開張丹楓的攻勢,第二招用“鐵門閂”攔擋胸前,第三招想盡方法卻無可抵擋,只好用一 招“雷電交轟”,以最剛猛的劍勢反擊,希望憑著手中利劍削斷他的柳枝,心中想道:“我 以這樣兇猛的反擊之勢,拼著與你兩敗俱傷,料你也不敢放肆搶攻。”依劍學的道理,他這 三招還真算得是解拆得宜,中規中矩。
  于承珠一口氣數道:“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心中想道:“呀,可惜,可惜我師 父若不將招數說破,這三招他焉能抵擋了?現在只有兩招了,陽宗海拼了性命,全力反擊, 十招之內,只怕未必能將他打敗。”心念未已,忽聽得“轟”的一聲,一個人影從窗口飛 出,那水榭四面臨水,窗上都鑲著玻璃,這一下直撞得碎片紛飛,人人走避!
  隨即聽得撲通一聲,浪花四濺,陽宗海那龐大的身軀,已跌下荷塘!原來陽宗海使到最 后那一招“雷電交轟”,用盡全力,忽覺敵人攻來的勁道兒完全消失,長劍被張丹楓的柳枝 輕輕一帶,這一下正是內家的“四兩撥千斤”的絕技,高手比拼,最忌的就是“無的放 失”,攻勢突然無著,陽宗海這一下猛沖之勢,被張丹楓趁勢一牽,等如大石滾下斜坡,更 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哪里還能煞住,因而身軀飛了起來,直跌下荷塘才止。
  張丹楓笑道:“能放能收方近道,武功處世一般同,承珠,這是第幾招了?”于承珠吁 了口氣,叫道:“第九招!”張丹楓臨窗叫道:“陽宗海聽著,從今之后,不準你再用四大 劍客的名頭!”
  洪巖道人面似寒水,跳出來道:“待我來領教你的玄機劍法!”伸出一雙象牙筷子,往 張丹楓的柳枝上一挾,洪巖道人是赤城子的師弟,年曉雖然比玄機逸士小了二十年,論起輩 份,卻是和玄機逸士一輩,比張丹楓高出兩輩,張丹楓只使柳枝,他焉能用劍,這筷子一 挾,正是他想與張丹楓賭斗內力輸贏。
  張丹楓笑道:“小的不行,老的也來了么?”身形略一晃,柳枝倏地移開,洪巖道人還 道是他避戰,一雙筷子運足內勁,再挾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張丹楓的柳枝一卷,喝 道:“換過劍來!”連于承珠也看不清楚她師父用什么手法,洪宕道人那雙筷子又已脫手飛 去,射出窗口,跌下湖心。
  以張丹楓的內功而論,其實和洪巖道人乃是伯仲之間。但他修習的是正宗心法,卻比洪 巖道人較為精純,更兼他和陽宗海交手在前,知道了赤城道人這一派武功的路子又故意驕 敵,趁著洪宕道人狂攻猛襲之際,輕輕一個以逸待勞,立刻奏功。
  陽宗海這時己爬了上來,濕淋淋地走到師叔跟前,手捧長劍,遞給洪巖道人道:“師 叔,請用劍!”陽宗海跌下荷塘,長劍居然還未曾脫手,也算難得了。洪巖道人輩份太高, 近年亦已不用劍與人對敵。這時他筷子脫手,尷尬之極,陽宗海又道:“請師叔用劍!”洪 巖道人“哼”了一聲,終于把長劍拿起,張丹楓側目斜睨,柳枝輕拂衣裳,意態悠閑之極! 洪巖道人面上火辣辣的,叫道:“張丹楓,你也換過劍!”自張丹楓來到水榭,這是他們第 一次直呼其名。沐國公聽了,面色大變。
  張丹楓笑道:“好,你現在不說我是假冒了吧?承珠,你給我再折一技柳枝來。”張丹 楓雙手各執柳枝,微微笑道:“洪巖道人,你是赤城子的師弟,我若只用一根柳枝,大是不 敬。現在我用兩根柳枝,對你一柄長劍,咱們彼此都不吃虧!”其實兩根柳枝,如何能抵得 住一柄長劍?張丹楓這話,固是自高身份,但亦是給洪巖道人圓了面子。
  洪巖道人悶聲不響,斗雞也似地緊緊盯住張丹楓,猛地喝道:“小輩無禮,看招!”喇 的一劍,分心直刺,張丹楓笑道:“老前輩,這一招用得不錯,比你的師侄高明一倍!”似 贊似諷。柳枝一起,左右交叉,洪巖道人心中一凜,張丹楓這一招看似輕描淡寫,但卻妙到 毫巔,洪巖道人若削他左手的柳枝,自己右方就要露出空門,半邊身子的十八處大穴便全在 他右手柳枝的籠罩之下,若削他右手的柳枝,左方的空門,亦是同樣受到威脅,洪巖道人迫 得退劍自保,他的劍術得過師兄的苦心教授,這一下由攻改守,變招奇快,確是一等一的高 手功夫。
  張丹楓笑道:“老前輩數十年寒暑之功,在此一招悉見。你已得了上乘武功的秘奧,可 惜僅是登堂,未曾入室。回去再與師兄切磋,可能自創劍派。我對你有厚望焉!”這番話更 是似贊似諷,直似塾師批學生的文卷。洪巖道人給張丹楓氣得幾乎炸了心肺,但高手比斗, 哪可動怒,洪巖道人滿肚皮的怒火,只好自己抑住,凝神對付張丹楓兩根柳枝!
  片刻之間已斗了十招,但見張丹楓的兩根柳枝縱橫飛舞,矯若游龍,每招每式,都是出 人意外,配合得妙到毫巔!洪巖道人雖然有一柄長劍,竟是被張丹楓的兩根柳枝牽制得只有 招架之功,漸漸連招數也遞不出去。本來洪巖迢人那柄長劍使開,一丈五六的周圍都在他劍 光的圈子之內,越斗圈子越小,到了十招之外,圈子已縮到七尺以內,洪巖道人劍氣消臧, 黯然無光。
  于承珠看得心神俱醉,想道:“原來雙劍合壁的最上乘劍法,一人也可使用。”玄機逸 士所創的雙劍合壁的劍法,變化精微,無與倫比,但正因為這套劍法太過復雜深奧,分心便 學不好,所以玄機逸士當年,教自己門下兩個最得意的弟子,謝天華和葉盈盈,每人只教半 套,謝大華傳張丹楓,葉盈盈傳云蕾,四師徒的雙劍合壁,天下無敵!張丹楓聰明絕頂,又 得了玄功要訣,和云蕾婚后,潛心苦研,鉆悟出一人便可使雙劍合壁的絕學,只以劍法而 言,已勝過他師祖當年,也正因此,張丹楓才敢以兩根柳枝,抵敵比自己高出兩輩的洪巖道 人的長劍。
  再斗了十招,洪巖道人的長劍僅能封閉門戶,氣喘之聲,合座皆聞。陽宗海從一個武士 手中搶過一柄青剛劍,大聲喝道:“叛逆身份已明,不擒何時?”隨著喝聲,有十多人進入 水榭,有的武士裝束,有的道士打扮,原來都是洪巖道人帶來的赤城派門下弟子,他們沒資 格和沐國公同座,故此適才被招待在外面,由國公府的武士陪他們宴飲。如今都被陽宗海召 喚了來。這水榭地方寬廣,但多了十多個人,亦已把通往岸邊的路圍得水泄不通。
  沐國公大為不悅,但處此情形,只好由自己的幾個武士護著,倚壁觀戰。
  但見陽宗海把手一揮,這十多個人立即搶進水榭,各自站好方位,排成了一個鐵桶般的 劍陣。洪巖道人跳出圈子。站在劍陣的中心,張丹楓微微一笑,又舉起柳枝,輕輕拂拭自己 身上的塵士,笑道:“久聞赤城派的劍陣頗有妙處,今日得觀,何幸如之!”
  陽宗海與一眾同門擺好劍陣,全神凝注,只等師叔下令發動。對張丹楓的冷嘲熱諷,竟 不敢答半句話。張丹楓轉面向著于承珠,笑道:“這一戰總得半個時辰,你在這里,已無事 情,你先走吧。若見黑白摩訶,替我問好。你不必等我去找你了,你們可先到大理,我最多 遲你們一日便趕回來。”
  張丹楓這幾句話說得輕松之極,看來這劍陣雖是聲威嚇人,卻全不在他的眼內。于承珠 實在舍不得離開她的師父,但轉念一想,師父吩咐,必有道理,而且自己既已知道黑白摩訶 到了,也該回去找他們。
  于承珠道:“那未弟子先走了。”拔劍出鞘,便往外闖,張丹楓笑道:“收起劍來,不 要嚇亂了他們的陣勢。”于承珠怔了一怔,眼見這劍陣長劍如林,心道:“難道我走出去, 他們便不阻擋?我赤手空拳,怎能抵敖十幾枝利劍?”但她素來信服師父,師父既如此說, 她便無所畏懼,立即把青冥寶劍插入鞘中,緩緩地走出水榭。果然那些赤城的門下弟子,無 一人士來攔阻。但見他們都似石像一樣,站在原處,動也不動,看情形,就是有人打他們一 記耳光,他們也不敢移動腳步。
  原來這劍陣最講究方位的配合,張丹楓知道陽宗海擺這個劍陣,正是以全力來對付自 己,料想他們一定不肯為于承珠而亂了陣腳,故此才敢放心叫于承珠空身走出。他叫于承珠 先走,正是為了保護她。因為劍陣若然發動,自己無妨,于承珠只恐難以脫身,自己也不能 全神應付了。
  于承珠剛走上岸,便聽得叮叮當當的劍擊之聲,回頭一看,但見水榭內滿是劍光人影, 于承珠非常想回去觀戰,但終于還是聽師父的話走了。
  晚風輕拂,于承珠只覺精神爽快,心中甜美,這兩日來她雖然吃過許多苦頭,但卻出乎 意外地碰到師父,這時她才忽然想起,敢情就是師父將她救出水牢,越想越對,除了師父, 別人哪能有這份本事?她真想回去問問師父,但這時她已走入城中,將近客店了。
  于承珠心道:“小虎子不知多記掛我呢。黑白摩訶也不知來了沒有?”回到客店,只見 外面墻壁,自己所留的標記仍在。于承珠興沖沖地走入房中,叫道:“小虎子!小虎子!咱 們的師父來啦。”房間內無人回答。
  于承珠大為不悅,心道:“小虎子怎的這樣會玩,守候兩天也無耐性,真得好好地教訓 他一頓。”她還以為是小虎子一人偷偷出城去玩。誰開小虎子的房門一看,但見衣被凌亂, 似乎是小虎子從睡夢中被人驚醒,便突然跑了。于承珠吃了一驚,忙叫店小二來問。
  只見店小二戰戰兢兢地走到跟前,囁囁嚅嚅地說道:“小店只管客人食住,矢了東西, 可不關小店的事。”于承珠道:“什么?失了什么東西?”店小二道:“昆明城中久無盜案 發生,這次偏偏在小店發生盜案,真是意外。小姐要不要請我們掌柜的陪你去報案?”
  于承珠焦急之極,忙道:“閑話別多講了,快說強盜偷了我們的什么東西?”店小二 道:“強盜諭了你那匹白馬!”于承珠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強盜偷了我的寶馬?”店 小二道:“不錯,你的弟弟追賊去了。”
  于承珠旋風一樣地急忙奔到馬廄去看,但見馬廄外蹄印仍留,排成兩行,馬廄中自己那 匹照夜獅子馬果然不見了!于承珠奔出數里,見蹄印隱沒在效外的田野之間,這才回去。店 小二正守候在馬廄旁邊,見于承珠如此著急,又口口聲聲說是“寶馬”,心中甚是恐懼,生 怕于承珠要他們店家賠償。
  于承珠稍走心神,問道:“是什么樣的盜馬賊?”店小二道:“昨晚大約是四更時分, 我們聽得小爺大喊,趕出來時,賊人已把馬偷走了。小爺跑得真快,他衣服還未放得整齊, 便去追那個偷馬賊,轉眼之間,就不見了。”
  于承珠靜了下來,細心一想,大為詫異。心道:“我這匹照夜獅子馬只聽師父師母和我 三個人的命令,旁人休想騎得了它。等閑的盜馬賊只怕未曾走近,就要給它踢翻,難道這偷 馬賊竟是一個武功極強的高手?呀,不對,不對,即算他武功極強,足以制伏龍駒,但我這 匹照夜獅子馬必然掙扎,怎的蹄印卻又并無凌亂的跡象。難道是師母來將它牽走?師母素性 端莊,她絕不會和我開這個玩笑!師父現在沐國公府中,更不會是他了。天下尚有何人,能 夠盜走我的寶馬?而又今它乖乖順從?”想痛腦袋,兀是百思不得其解。
  店小二道:“于姑娘,你要不要報案?”于承珠慍道:“還報什么案?呀,失了這匹馬 叫我如何趕賊人?”店小二忽道:“于姑娘,你失了坐騎,不必心焦,有一位客人留下了一 匹馬給你。”于承珠大奇,道:“什么客人?”店小二道:“是兩個外國人,一男一女,衣 服華麗,男的能講咱們的云南話,他們走了不久,他說他認識你,聽說失了白馬,就將一匹 坐騎留下了。”于承珠心道:“原來是段澄蒼和波斯公主來過了。”忙道:“他們呢?還有 什么人和他們同來?”店小二道:“就是他們兩個人,看他們行去匆匆,似是有什么急事。 一聽姑娘不在這兒,留下坐騎便走了。”
  于承珠心道:“段澄蒼和波斯公主途中受到國公府武士攔截,無怪他們不敢在昆明城中 久留了。”段澄蒼留下的這匹馬,乃是阿拉伯名馬,雖然還不及“照夜獅子”,但亦是難得 的良駒。店小二將那匹馬牽了出來,于承珠一躍上馬,問道:“賊人向哪個方向走?”店小 二道:“南方!”于承珠一言不發,立刻催馬飛奔,在暮靄蒼茫中,出城南去,店小二驚愕 不已,想道:“這姑娘好奇怪!”于承珠不向店家索償,店小二抹了一額冷汗,心中如同放 下一塊大石。其實當盜案發生之時,他已被嚇得昏頭昏腦,那方向乃是亂指的。
  于二承珠心愛那匹“照夜獅子”馬有如性命,雖然明知追趕不上,仍然存著萬一的念 頭,希望自己那匹寶馬,不聽賊人驅策,會在途中相遇。于承珠這一策馬疾馳,直到天色全 黑,才到家農家投宿,第二日一早,又爵策馬追蹤,口路之上,也碰到四五個騎客,有的是 粗豪大漢,有的是上了年紀的老頭,有的像是跑江湖的女子,每個都好像形跡可疑,但他們 騎的都不是“照夜獅子”馬,于承珠有事在身,無心理會。
  正在策馬疾馳,忽聽得背后蹄聲得得,一騎馬如飛趕上,于承珠回頭一望,只見騎在馬 背上的乃是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穿著一件粗布衣,像個質樸的莊稼漢,這少年見于承珠回 頭,古銅色的臉上現出一圈紅色,湘湘說道:“姑娘,你是一個人趕路么?”于承珠道: “怎么?”那少年道:“我也是一個趕路,此去滇南,路途不靖。咱們不如同走,彼此有個 照顧,你看如何?”于承珠滿肚皮不好氣,要不是見這少年樣子老實,不似存著壞心,她真 想抽他一己馬鞭,當下冷冷說道:“我素來不喜歡與人同步,多謝了。”馬鞭在空中猛抽, 噼啪作響,胯下的阿拉伯黃膘馬放開四蹄,不久就把那少年撇得不見了。
  于承珠暗暗好笑,猛地想道:“這鄉下少年看來身上并無值錢的東西,即算路途不靖, 他又何懼?莫非他貌似老實,卻是壞人么?想了一會,“呸”了一口冷笑道:“即算是壞 人,他不惹我,我又何必理他。”
  于承珠依著南方的指向,見路朗行,直至黃昏時分,仍然沒有見看自己那匹白馬,心頭 冷了半截,這才醒悟自己的想法太幼稚,心道:“這樣追蹤,不是辦法,不如到大理去等候 師父。”抬頭前望,只見無數石峰,層層羅列,有的孤峰峭立,有的如障屏連,就像地面上 突然涌起無數玉徇,于承珠心道:“前人詠桂林的風景,有詩云:水似青羅帶;山如碧玉 徇。怎的這奇景云南也有。”于承珠博覽群書,地理圖籍之題,也曾涉獵,細細一想,猛地 想道:“莫非這就是前人稱為‘天開異境’的石林?”這才記起石林的確是在云南省潞南縣 的,與大理已是背道而馳。
  于承珠縱馬走近石林,抬頭一看,只見頭頂一塊懸空的大石上果然題有“天開異境”四 個朱筆紅手,旁邊還有“大造奇觀”“大氣磅礴”“鬼斧神工”等等贊嘆的題句,望入 “林”中,但見萬戶千門,陰森可怕,于承珠想道:“古人游記中說:石林刀戶千門閉,不 亞武侯八陣圖。若非有當地士人向尋,切不可孤身擅人。看來不是夸大之辭。”又想道: “難得到此,不游一趟,豈非遺憾。反正不差在這一天,明日再問路去大理,也還未遲。”
  當下找一家農家投宿,這里是彝族地區,士人特別好客,對于承珠殷勤招待,捧出他們 待客的上品土產“乳扇”,那是用羊乳或牛乳做成的一種食品,有一股臊味,于承珠甚是不 慣,但還是吃了幾塊。吃了晚飯,于承珠問那主人識不識石林中的道路?主人道:“識是識 得,不過現在不好去了。”于承珠道:“為什么?”主人道:“聽說林中有盜匪的巢穴,前 年有人帶兩個漢人入內游覽,從此不見。我們都不敢去了。”于承珠怒道:“竟有此事?天 下奇景,豈容匪徒占據,你帶我去,我替你們地方除此一害。”那主人雙手連搖,道:“使 不得,使不得,休說姑娘只是一人,就是千軍萬馬,他們在里面先占了地利,也是有去無 回。”于承珠見這主人如此害怕,不愿強抱所難,心中悶悶不樂。
  吃了晚飯,新月初上,于承珠獨出村邊漫步,主人家要陪她,于承珠推辭了,士人不善 說辭,見于承珠堅執要獨自出外走走,只好由她。主人家又千叮萬囑叫于承珠只可在村邊散 步,不可走得太遠,于承珠也點頭應允了。
  村外有一個小湖,湖邊也有平地涌起的石峰,倒影入湖,奇麗無倚,于承珠心道:“前 人游記中說,石林中也有湖,名為劍地,想來那里的風景當更勝此。”不覺心漣搖搖,不知 不覺移步走向石林。
  忽見有兩條黑影從側掠過,距離于承珠約有十余丈之遙,于承珠是練過暗器的,眼力特 別銳利,在月色黯淡之下,仍然聽得出他們的去路。石林外面有個大草坪,大草坪中也有幾 石峰,上面如樹交河,如傘如蓋,那兩條人影就鉆進下面洞中,不久又見兩條人影入內。
  于承珠心道:“莫非這些人就是黨匪。”那幾個石峰并不高,小巧玲瓏,宛如盆景,于 承珠藝高膽大,跑了出來,施展上乘輕身功夫,悄無聲息地飛身掠上石峰,從石隙縫中張目 望下,但見黑影綽綽,只分別得一人似是個女子。
  只聽得一個聲音說道:“董老大,你可看清楚了,點子就只是孤身一人?”“點子”乃 是黑道中的“黑話”,指盜黨所要動手對付的人客,于承珠心道:“果然是盜黨在這里商量 謀財害命之舉。我既在此,豈可不管?”那被叫做董老大的人說道:“千真萬確,就是點子 一人。”再聽下去,可令于承珠大吃一驚。正是:
  仙境那容狐鼠占,乍聞黑話最驚心。
  欲知后募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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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51:50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回 彈指神通 少年顯身手 飛花絕技 女俠服強人
  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點子敢單身一人,獨行萬望,倒不可大意了。”這句話 并不出奇,出奇的是這聲音好生熟悉,于承珠仔細一想,不禁吃了一驚,原來說這話的人是 曾到過太湖山莊的七個大內衛士之一,名字叫做李涵真。當日那七個衛士被黑白摩訶打死打 傷了六人,只有這個李涵真因為能夠擋得黑白摩訶兩拳,故此黑白摩訶有意放他逃走,于承 珠想道:“我以為是匪黨,卻原來是官家的人,這倒奇了,他們要對付誰呢?”
  再聽下去,只聽得一個少婦的聲音說道:“老爺子放心,咱們不和他明刀明槍地動手, 自有巧計將他引入石林,哈哈,他單身一人,任他有天大神通,也是插翅難飛。”李涵真 道:“他準會被你引入石林么?”那少婦道:“只消略施小計,他沒有不上鉤之理。”于承 珠屏息呼吸,想聽那少婦說的是什么詭計,卻不料這些人倒是機靈得很,說到這里,聲音頓 時小了。他們倒不是料得上面有人,只是每逢說到機密之事,便用耳語,在他們已成習慣 了。于承珠凝神靜聽,也聽不出來。
  過了一會,只聽得李涵真哈哈笑道:“果然妙計,只是委屈你了”。頓了一頓又道: “收拾了這個點子,咱們再對付那小丫頭。”那少婦問道:“這小丫頭也是個硬點子么?” 李涵真道:“聽陽總管說,這丫頭的劍法已得他師父真傳,一手金花暗器,更是非同小可, 其實不必他說,是張丹楓的徒弟,錯也錯不到哪兒,當然是個有本領的了。”于承珠心中一 凜:他們說的可不正是自己?真想立刻發出金花,將他們打個半死,但轉念一想,暗中偷 襲,有欠光明,而且好奇念起,想看看他們所要對付的是什么人,因此咬一咬牙,又忍著 了。
  那少婦又問道:“那小丫頭和點子是同一條路,若然兩個同時遇上,咱們先對付誰?” 李涵真道:“這還用問么?當然是依計行事,先對付那個點子。切不可叫他們匯合在一起。 好啦,咱們可以到石林里先布署一番了。”聽到這里,于承珠飄身便走。藏身湖畔,果然見 一個黑影人走入石林。
  于承珠心下自思:“李涵真的本領甚高,這么多人,卻不敢和人家明刀明槍地動手,這 ‘點子’是什么樣的人物?”又想到自己是“叛逆”之女,陽宗涵欲得而甘心,但聽這干人 的口氣,他們所要對付的敵人,敢情比自己更為重要。好奇心越發濃了。
  第二日天還未亮,于承珠推說要趕路。便向主人告辭,卻悄悄藏在石林外面草坪上兩塊 怪石縫中,想看看他們施展的是什么詭計?直等到日上三竿,只有好幾個行人經過石林,林 中總無半點聲息。于承珠心道:“難道那人今日不來了?”忽聽得一陣馬蹄之聲,遠遠傳 來,不久即到。
  抬頭一看,卻原來是昨日相逢的那個少年,那少年走到石林前面的草坪,似乎是被這天 然的奇景所吸引,跳下馬背,仰頭負手,駐足觀賞。于承珠心道:“看他一副愣頭愣腦的樣 子,卻也懂得欣賞風景。”忽聽得:一個女于的聲音尖叫,那少年一眼掃去,只見一個相貌 猙獰的惡漢,抱著一個少婦,狂奔入林,那少婦手舞足蹈地掙扎,大叫大嚷,喊道:“搶人 啦,救命呀,搶人啦,救命呀!”
  那少年一聲大喝,飛步槍去。這一切情形自然也入了于承珠眼簾,于承珠呆了一呆,驟 然醒悟:那一伙人所要對付的“點子”,敢情竟是這個愣頭愣腦的少年!于承珠急忙叫道: “別追,別追!這是詭計!”那少年身法何等快捷,不待于承珠話喊出口,他已從兩峰交河 的入口,奔入石林。
  于承珠俠義心腸,無暇思索,拔出寶劍,跟著也闖進去了石林,但聽得里面一片金鐵交 鳴之聲,于承珠仗著耳力聰敏,繞了兩個彎路,只見面前有一個丈余方圓的石坪,幾條漢子 正在圍著那個少年廝殺,其中一個老頭,正是那個李涵真。適才狂叫“搶人”的那個少婦, 倚壁旁觀,哈哈笑道:“老爺子,我的計策如何?”
  只聽得“砰”的一聲,那少年的一掌,把一個敵人摔出,撞到巖石上,頓時頭破血流, 于承珠又驚又喜,想不到這少年竟會金剛掌大摔砌手的功夫。李涵真“哼”的一聲,雙掌一 牽一引,用的是太極拳的招式“如封似閉”,將那少年的金剛掌力輕輕化解,但那少年的掌 勢強勁之極,雙掌連環疾掃,呼呼風響,李涵真仗著數十年精純的功力,亦不過僅能將他打 向自己身上的掌力卸開而已,不消片刻,又是一個受傷倒他。
  那少婦一面替受傷的同黨包扎傷口,一面叫道:“老爺子不必硬拼,先叫他嘗嘗我的子 母連環蝴蝶鏢。”一揚手暗器滿空撒出,于承珠大怒,霎地從石駿中飛身而出,喝道:“不 要臉的下流行徑!”一揚手,也撒出滿空金花,把那少婦的蝴蝶鏢掃數打落,猛然間只聽得 錚錚之聲,不絕于耳,只見那些蝴蝶鏢紛紛碎裂,忽然射出了無數銀釘,原來這少婦的暗器 名為“子母連環蝴蝶鏢”,一遇外力震蕩,立刻分裂,每一個“母體”之內,都有幾枚毒 針,暗器之中,又有暗器,端的是狠毒非常,防不勝防,不論用手來接,或用兵器碰磕,都 會著了道兒。幸虧在半空中便被于承珠用金花打碎,要不然待到近身,那一千數百毒釘,只 要有一枚射到身上,便是性命之憂。
  于承珠驟見毒針飛出吃了一驚,急把寶劍舞成一圈銀虹,只聽得那少年叫道:“小心 了!”呼的一掌,那滿空飛針被掌風一震,都射到對面的石壁上,石坪上眾人紛紛射閃。
  忽地里那李涵真一聲呼嘯,叫道:“扯呼!”五個人分向四方逃走,石林中千門萬戶, 道路紛歧,于承珠與那少年認定李涵真的背影追逐,繞了幾繞,李涵真鉆入一條極狹窄的通 路,把眼望去,但見迂回曲折,陰陰森森,怪石怪巖,如劍如戟,遮著天光,令人不寒而 栗。于承珠頓足說道:“你怎么不聽我的話?明知山有虎,你卻偏向虎中行。你沒聽見我嚷 是詭計么?”
  那少年尷尬笑道:“聽是聽見的。嗯,當時救人心切,那婦人喊得凄凄慘慘,我, 我……”于承珠道:“原來你是不信我的話。敢情當時你還懷疑我是惡徒的黨羽吧?”那少 年的面色漲紅,湘湘說道:“不敢,不敢。”于承珠見他這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轉念 一想,自己本來與他不相認識,享出偶然,他眼見那少婦被惡徒強搶,也難怪他不敢信自己 的話,對他的俠義心腸,倒起了幾分敬意。
  于承珠道:“進來容易,出去就難了。”與那少年同路出來,沿路留下標志,走了半 天,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于承珠也走得有點累了,倚在巖工石上喘氣,那少年一路上不發一 言,這時才拿出干糧,遞給于承珠道:“姑娘,你餓了吧?吃一點兒。”于承珠道:“你帶 有多少干糧?今天對付過去,明天呢?明天對付過去,后天呢?走不出石林看怎辦?”她走 不出石林、滿肚皮悶氣,說話之后,想起現在該同舟共濟,實不該怪責那個少年。
  那少年卻已給她說得訕訕的怪不好意思,望了于承珠一眼,道:“這是我連累姑娘了。 姑娘既然知道這里易進難出,何以又要進來?”于承珠道:“我豈能見你遇險不救?”那少 年道:“俠士心腸,可敬可敬!”向于承珠作了一揖,于承珠噗嗤一笑,道:“這是你自己 稱贊自己。”
  歇了一會,于承珠悶氣消了,道:“既然來到這兒,正好趁此機會看看石林奇景。”把 心事暫拋腦后,仗劍而行,專揀沒走過的路走,那少年亦步亦趨,隨在后面。但見奇巖怪 石,觸目皆是,有的地方,狹窄得僅可容身,有的地方卻又空闊得可作練武場。走到一處, 兩峰相接的窄路,忽聽得“嗤”的一聲,一支暗箭射下,于承珠隨手用劍撥落,過不多久, 又是一枚錢鑷飛來,于承珠大怒,覷準石峰上面人影一閃,立刻一朵金花射去,只聽得“哎 喲”,一聲,那放暗器的人似乎受傷不輕,上面有聲音說道:“這丫頭的金花厲害,何必惹 她,讓她餓了幾天,咱們再去收拾她。”于承珠氣他不過,又發出了兩朵金花,這回卻發了 個空,兩朵金花碰到石壁上,跌下來。
  風景雖佳,敵人窺伺,于承珠興致大減。那少年笑道:“姑娘你但放心觀賞,再有鼠輩 騷擾,我給你打發他。”沒多久,在一處嶇壁背后,又見有人影一閃,那少年不待她發暗 器,雙指一彈,便是一塊石子飛去,只聽得“哎喲”一聲,那人抱頭飛竄,于承珠贊:“好 一個彈指神通的功夫!”
  于承珠心中疑道:“當今之世,金鋼手和彈指神通的功夫,要算我的太師伯董岳最為高 強,他遠處漠外,聽師父說,只是十年之前,他到過一次中原,這少年江南口音,卻怎的學 會了他的兩門絕技?莫非是我見聞淺陋,武林中還另有會這兩門絕技的高手么?”正想問那 少年,忽見眼前豁然開朗,只見艄壁下面一個小湖,湖邊野花雜開,幽香撲鼻,峭壁上題有 “劍峰”兩個大字,這個小湖想必就是“劍池”了。劍峰。上透下天光,令湖光更增澈濰, 野花樹極,從石壁上橫伸入瓶湖中花樹的倒影和石峰的倒影,構成了絕美的畫圖,于承珠心 曠神怡,天大的愁煩都歸于烏有,微笑吟道:“疏影橫斜水深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若非石 林中有匪徒盤踞,在此池畔,結廬讀書,與湖光山色,共伴晨昏,倒是人生至樂。”那少年 忽道:“林和靖孤山詠梅的這兩句詩,移到這里來用,果然貼切不過。但天下紛擾,咱們又 怎忍自得其樂?”于承珠吃了一驚,心道:“看這少年一副鄉下的神氣,他卻也懂得林和靖 的詩。”對那少年漸有一些好感。
  于承珠站在湖邊,出了一會神,心道:“若是師父在這兒,定有佳句吟詠。”忽然又想 起鐵鏡心來,鐵鏡心似乎也配得上這湖光山色,呆呆地出了一會神,忽然轉頭問道:“你叫 什么名字?”她和這少年在石林中大半天,這時方想起了問他的名字。那少年道:“我姓 葉,名叫成林。”于承珠道:“你是江南人嗎?”葉成林道:“不錯,我是漸西石門人。” 于承珠道:“萬里迢迢,你跑到云南來干什么?”
  葉成林遲疑了一會,瞧了瞧于承珠道:“想到大理去尋找一個人。”于承道:“大理可 不是走這條路呵。”葉成林面上一紅,道:“我不知道姑娘有這么好武藝。”于承珠道: “咦,我問你為什么走這條路?這與我的武藝好壞又有什么相于?”葉成林訥訥說道:“我 見姑娘單身一人,路上又有歹徒蹤跡,我,我……”于承珠大笑道:“原來你是不放心我, 想在暗中保護我呢。怪不得你昨日想邀我同行了。”葉成杯道:“聽姑娘的口音,也是江南 人,請問姑娘何以也到云南?”
  于承珠笑道:“我也是要到大理。你別忙問我,我先問你,你要到大理找誰?”葉成林 道:“姑娘是同道中人,不怕見告。我想尋訪的是當今天下的第一位劍客張丹楓!”于承珠 跳起來道:“哈,原來你找的人就是我的師父……”葉成林叫道:“什么?張丹楓是你的師 父?”突然向于承珠作了一揖,道:“那么你是我的師姐了。”于承珠道:“你師父是 誰?”葉成林道:“我師父是史定山。”史定山是董岳的弟子,于承珠可從來沒有見過,這 才想起了是有這么一個師伯,浪跡大江南北,行醫救人。忽地噗嗤笑道:“你今年幾歲 了?”
  葉成林怔了一怔,道:“虛度二十二個春秋了。”于承珠笑道:“我今年剛滿十七歲。 你怎么叫我做師姐?”成林樸訥謙恭,對平輩之人,習慣了稱呼別人做兄姐以示敬意,聽了 此話,不禁啞然失笑,改口叫了一聲:“師妹。”
  于承珠道:“你為什么要找我的師父?”成林道:“是叔叔差遣我來的。”于承珠道: “你叔叔是誰?”葉成林道:“我叔叔名叫葉宗留。”于承珠失聲叫道:“原來是葉大 哥!”她在義軍之時,軍中上下都稱呼葉宗留做“葉大哥”,她叫慣了口,一時轉不過來, 忽地想起自己與此人師兄妹排行,怎么叫別人的叔叔做“大哥”?甚覺不好意思。
  葉成林道:“不錯,人們都叫我的叔叔做‘大哥’。咦,你是不是于姑娘?”于承珠 道:“怎么?”葉成林道:“我叔叔告訴我的,說你曾幫過他不少忙,稱許你是當今女 杰。”于承珠想到當時女扮男裝,被葉宗留識破行藏,他一直沒有說破,卻原來偷偷地向侄 兒說了,不禁杏臉飛霞,紅透耳背。尷尬一笑,掩飾窘態,問道:“怎么我在義軍之時,卻 不見你?”
  葉成林道:“我聽到叔叔糾集義軍,抗擊倭寇的消息,才辭別師父趕往,趕到之時,你 們早已把倭寇驅逐下海了。真是慚愧。”于承珠道:“你叔叔有什么緊要的事情,要你萬里 迢迢,趕到大理去尋覓我的師父。”
  葉成林道:“義軍驅逐倭寇下海之后,我叔叔奉畢擎天做天下十八省的大龍頭。”于承 珠“哼”了一聲道:“做北五省的大龍頭還賺不夠,居然又要自封做天下十八省的大龍頭 了?”葉成林呆了一呆,略有詫異之色,說道:“畢大龍頭雄才大略,豪氣追人,這大龍頭 之位,是我叔叔甘心讓與他的。”于承珠道:“好,咱們不談畢擎天,你再說你的叔叔。” 葉成林道:“畢大龍頭要糾集天下義師,揭竿起事,推翻明室,另建皇朝。”于承珠道: “我早知他想稱皇稱帝,嚎,怎么還是談他?”葉成林道:“不談畢擎天,可就沒法說得清 楚。”不明于承珠何以如此憎惡畢擎天?于承珠道:“好,你說。”葉成林道:“現下義軍 引弓待發,舉事在即、畢擎天說你師父有一幅地圖,得此地圖,用軍行兵,當有大助,他知 道我是張大俠的師侄,故此叫我叔叔差遣我來向你師父討這幅地圖。”于承珠道:“這事情 他已向我說過一次,我不答應,他現在又想到借用你叔叔的面子了。”葉成林往下續道: “地圖倒在其次,推翻朝廷,茲事體大,我叔叔最順服張大俠,也想問問張大俠此事是否可 行。固此差遣我來向張大俠問計,張大俠若說可行,再索地圖,不過,看目前之勢,”就算 我叔叔尚有猶疑舉兵之事,畢大龍頭也是勢所必行了。”
  于承珠思潮紛亂,對此等大事,她也實是想不清楚,只是對畢擎天此人,不知怎的,總 是感到不快。過了好久,她忽然抬起頭來,輕聲問道:“你知道有一位鐵,鐵公子嗎?”
  葉成林道:“你是說臺州御史鐵鉆的兒子鐵鏡心么?”于承珠道:“不錯。”葉成林 道:“我到臺州之時,他還在這兒。見過幾面。”于承珠道:“嗯,他現在已經離開了那兒 嗎?”葉成林道:“上個月初離開的,他好像和畢大龍頭不大合得攏來。”于承珠默然不 語,葉成林道:“這位鐵公子倒是有點奇怪。”
  于承珠怦然心跳,道:“怎么奇怪?”葉成林道:“聽說他在抗倭之時,很出過一把 力,我叔叔還很看重他呢。我叔叔說他文才武略,都很出色當行,要留他下來教什么孫子兵 法,豈知他在抗倭過后,不知怎的,甚是頹唐,經常是獨個兒喝酒,又不喜歡與人來往,誰 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心事。上個月初,畢擎無做了十八省的大龍頭,倡議舉兵,推翻明室,他 就悄然走了。畢大龍頭狠狠地罵了他一頓,說他是官家子弟,和我們合不來。我叔叔如是惋 惜得很,姑娘,你和他很熟悉么?”
  于承珠看著湖光瀲滟,又一次地想起了長江的駭浪驚濤,想起了初會鐵鏡心的情景,想 起了松林中石驚濤和鐵鏡心那一慕悲劇,心頭一片悵惘,久久始回答葉成就的話道:“嗯, 也并不怎么熟悉,隨便問問,咱們不提他了。”
  葉成林也是一片茫然,心道:“怎么一提起這個鐵公子她就郁郁寡歡?”不自禁地起了 一種異樣的感覺,隨即想道:“我理別人的閑事做什么?”一抬頭,但見石隙間透入來的日 影漸漸黯淡,湖光反照出晚霞的麗彩霞輝,葉成林道:“趁著天還未黑,咱們再到各處走 走,找一個好的歇宿地方。湖邊風景雖佳,地方空曠,若敵人偷襲,可不易防備。”
  于承珠默默無言地隨著葉成林從數峰合拱的門戶走出,兩人信步所之,穿插在奇峰異石 之間,前人說石林乃“天開異境”,果是名不虛傳,但見石峰處處相連,構成了各種各樣的 圖籠幾平是移步換景,佳妙紛呈,于承珠愁眉稍展,但仍是提不起興致和葉成林說話。走到 一處,有一道小溪從亂石挫中流過。水聲濕濕,清澈見底,于承珠喝了一口涼水,葉成林 道:“哈,還有魚呢,待我去捉它兩條。”忽見上游溪水,有一個少女的影子在水中晃動, 一抬頭又不見了。葉成林拾起了一把石子,一揚手用“滿天花雨”的手法發了出去,石子穿 人了石筍叢中,只聽得一聲驚叫,一個少女從亂石之間露出身來,葉成林左手一揚,一塊石 子飛去,忽聽得“錚”的一聲,于承珠發出金花將他的石擊落,叫道:“不要動手。”聲發 人到,“嗖”地飛掠至那少女跟前,笑道:“原來是你,你爹爹呢?”那少女彝族打扮,驚 魂方定,望著于承珠,輕輕用漢語道:“姐姐,你還認得我?”
  這彝族姑娘就是那日在大規樓下看到的那個表演吞劍的少女,只見她四面張望,忽地低 聲說道:“說來話長,我先帶你們走出石林再說吧。”于承珠驚喜交集,道:“你識得石林 的道路?”那少女點點頭道:“我是在這兒長大的,閉著眼睛也可以走出林子。”葉成林走 了上來,向那少女作了一揖,賠罪說道:“我還以為姑娘是這里的賊黨呢。”那少女笑道: “誰說不是呢?”葉成林吃了一驚,那少女道:“要不是我認得于姑娘,我才真不愿意冒這 樣大的危險。”于承珠甚是詫異,只見那少女微微一笑,指著她頭上的玉簪,于承珠猛然醒 悟,那日自己曾要把玉簪送給她,那老頭子不肯接受,但玉簪已經她過目,玉簪上刻有于府 的記號,她由此而猜到自己的身份,這也不足為奇。
  葉成林忽道:“既然姑娘熟識林中道路,那么我們倒不忙著走出林子了。”這回輪到那 彝族姑娘面規詫異之色,道:“你們不趕快出去,在這里坐以待斃么?”葉成林道:“就煩 姑娘帶引,待我們把賊黨逐出石林。免得這名山勝景,烏煙瘴氣。”于承珠心道:“這少女 自認賊黨,看神氣又不似說笑,葉成林怎的對她說這個話?”
  那彝族少女望了葉成一眼,道:“你們就兩個人?”葉成林道:“怎么?”那少女道: “賊人說多不多,也有一二百人,還來了些什么京城的侍衛,你們兩人成嗎?”于承珠一聽 少女這個語氣,喜道:“我早知道姑娘不是壞人,但求姑娘帶路,以后的事,姑娘你不必 管。”
  那彝族少女笑道:“我不管,張大俠只怕要管。”于承珠呆了一呆,道:“哪位張大 俠?”那少女道:“天下除了你的師父,還有哪位配稱張大俠?”于承珠如墜五里霧中, 道:“這是怎么回事?”心道:“我師父本領再大,他又豈有先知之明?難道他預先知道我 們會陷身此地?”那少女似是猜到了于承珠的心意,笑道:“張大俠差遣我父女到這兒來, 想不到在這里遇到于姑娘,真是湊巧極了。”于承珠忙道:“好姐姐,你快給我說這是怎么 回事?”
  那少女道:“這里賊黨有一大半是彝人,副首領也是彝人,名叫朗英。大頭目卻是以前 滇西道上一個名喚杜幌的獨腳大盜,他看中了石林的形勢,就邀朗英合伙,占據石林做巢 穴。朗英在彝族中算得是個豪杰,只因官府苛捐重稅,眼見族人被壓得透不過氣來。因此競 給杜幌說動,糾集了一二百無以為生的彝族少年,跟杜幌合伙。正因為朗英做了副首領,所 以他們從不打劫附近的彝人。”于承珠點了點頭,心道:“怪不得附近的農人并無驚擾。展 停主人不肯帶路,敢情也是別有原因?”那少女繼續道:“杜幌也糾集了一些黨羽來,他們 人少,但本領卻比郎英大,杜幌大權獨攬,近年不但劫奪財寶,還殺害客商,弄得彝人也不 敢接近他們,石林也成了禁地,朗英極為不滿,但卻無可如何。”
  于承珠想不到一個小小的匪幫,內情也這般復雜。只聽得那彝族姑娘往下續道:“我們 父女本來是石林附近的人,后來搬到大理去的。住在蒼山腳下,聽說蒼山上有幾位隱士修 行,附近的居民把他們當作活神仙。”于承珠心道:“這必定是我的師祖玄機逸士和上官天 野以及蕭老太婆這三個人了。”問道:“你見過他們嗎?”那彝族姑娘道:“聽說他們住在 蒼山絕頂的云弄峰,終年云霧籠罩,等閑人哪能上去?就是上去了,那幾位‘老神仙’也不 肯見外人。不過有一位姓烏的大爺,據說是其中一位老神仙的弟子,他倒時常下山采購雜 物,并且行醫救人。”于承珠道:“這位烏大爺是不是叫做烏蒙夫?”那少女道:“不錯, 烏大爺的名諱,還是前年我們才知道的。我們在蒼山腳下種有菜園,烏大爺每次下山都向我 們買菜,后來熟了,也常在我們這里歇腳。我爹爹知道他是個大有本領的人,便求他收我做 弟子。可惜烏大爺不答允,說是他師父尚在,他不肯濫收門徒。不過閑常也傳授我們父女幾 路防身的拳腳,只是不允以師徒相稱。那吞劍的功夫,就是烏大爺一時高興,教給我們 的。”烏蒙夫是上官天野的第二個弟子,在師門的日子最長,比大弟子澹臺滅明所得的傳授 更多,不過那吞劍的功夫,并非上官天野所授,烏蒙夫與黑白摩訶交情甚好,那吞劍的功夫 乃是烏蒙夫見著好耍卻向黑白摩訶學來的。
  于承珠道:“你們既然在蒼山腳下安居樂業,怎的又回到這石林來?”那姑娘道:“就 是奉你師父的差遣呀。今年春天,張大俠到了蒼山,和我們也很熟悉。張大俠喜歡到處走 動,段王爺也時常請他進宮。”段家在元朝以前,在大理世代為王,雖然現在只被朝廷封為 “知平章事”,老百姓叫慣了,仍稱他們為“王爺”。那少女續道:“最近段王爺想自立為 王,云南各族都擁護他,好與官府對抗。便想起了石林彝族的豪杰朗英,打聽之下,知道他 在石林為寇,極覺可惜,張大俠獻計,將他們招到大理來。因為我們父女本是石林的彝人, 張大俠便保我們來辦這件差事。張大俠叫我們先到昆明和小公爹接頭,探聽消息,然后再到 石林。”于承珠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沐小姐知道我們的住址,想必是那日被你們看破行 藏,告訴沐小姐的。”那彝族少女微笑點頭,道:“請恕我們暗地跟蹤之罪。”
  那彝族少女歇了一歇,往下續道:“我有一個表哥,就是朗英手下的一個小頭目,我們 到這里來已有兩三天了,還沒有機會得見朗英面談。我的表哥說,朗英被杜幌挾持,只怕不 能作主。前日來了幾個京城侍衛,其中一人名叫韓展的和杜幌以前是八拜之交,正在游說社 幌做他們在云南的耳目,我的表哥更不敢向朗英說了。這次定計誘你們進石林的便是韓展夫 婦和杜幌的合謀。聽說這次來的幾位侍衛,都是高手,為著的那個李涵真更是厲害。”于承 珠一笑說道:“不過如此!”突然想起一事,卻皺了眉頭。
  那少女道:“好漢不敵人多,于姑娘犯不著以千金之體,冒此巨險。”她只道是于承珠 心生怯意,卻又因先前的話說得太滿,不便轉口,故此皺眉。于承珠笑道:“那兒個侍衛也 算不了什么,憑我和葉大哥還對付得了。只是動起手來,只怕會誤傷了你們的族人。”那彝 族少女想了一想,說道:“于姑娘既有把握,那么我的差事就請你代勞了。”從懷中取出一 面小旗,旗上繡有兩頭獅子,遞給于承珠道:“這是段王爺的王旗,云南各族,無不認得, 于姑娘若能將那幾個待衛和杜幌一齊打敗,憑王旗作信物,招降朗英,那就易辦得多了。” 這正是一舉兩得之計,于承珠大喜,接過王旗,道:“好,請你立即帶路。”
  匪黨的巢穴在石林內的大金嶺上,林內的石峰都不很高,只有這大金嶺高達百丈,山勢 亦最為崎嶇,山嶺周圍,諸峰拱繞,儼若迷宮。那彝族姑娘帶領于承珠、葉成林二人,上高 下低,穿過奇巖削壁迂回曲折的通道,從如劍如裁的石峰中穿插而過,越上越高,那些石 峰,峰峰相連,在許多石峻之間,中橫怪石,狀如天橋,若非于、葉二人都是輕功絕頂,在 石峰之上行走,怕不兩腿酸軟,寸步難移?此時已是日落黃昏,在石峰高處一望,但見萬韻 朝天,千巖競秀,在夕陽殘照下更顯得靜穆莊嚴,恍似神仙境界。于承珠嘆道:“如此洞天 福地,哪容少數匪徒盤據,即算不是替段王爺辦事,我們也該把這些匪徒驅逐出去。”
  這彝族姑娘自小在石林內玩耍,道路極熟,帶領他們從秘道進入大金嶺內,竟無人知 曉,到了嶺腳,天色已黑。但見山坡間黑影幢幢,嶺上大寨的火光隱約可見。那彝族姑娘怕 碰見巡山的人,對于承珠道:“從這里直上,經過三座石峰,便是大寨。于姑娘,祝你馬到 成功,待你破寨之后,咱們再見。”悄悄溜開,從第二條路混入后寨。
  于承珠坐下來稍為歇息,并與葉成林商議,依于承珠之意,便要直闖入寨中,殺他個落 花流水。葉成林笑道:“寨中雖無一流高手,但咱們人少,他們人多,倒也不可不防。不如 我與你分為兩路,你在前寨引住那些侍衛,我放火燒他的后寨,讓他不知道我們的虛實,也 絕了朗英盤據之心,便于招降。”于承珠心道:“看他不出,說來竟是深合兵法,似乎比鐵 鏡心的夸夸其談要實際得多。”
  計議既定兩人分路上山,于承珠展開輕功,端的是捷如飛鳥,掠過第一座石峰,哨兵競 無知覺,于承珠有些輕敵,接著上第二座石峰,從哨崗數丈之地掠過,忽聽得“嗖”的一 聲,利箭穿空,疾的射到,聽風辨器,力道頗為強勁,于承珠急忙閃開,那人剛剛出聲,便 被于承珠一朵金花封閉了穴道,回頭看那利箭,竟射入了一塊大石,雖非一流高手,亦足驚 人,于承珠倒不敢太大意了。
  于承珠將那哨兵的號衣剝下,披在身上,接著攀登第三座石峰,夜色蒼茫,只見兩條人 影竄了過來,揚聲問道:“周大哥,你怎么不在下面把守?”以于承珠的輕功本領,也被來 人聽出聲息,可見亦非庸手。這回于承珠早有準備,飛身一掠,金花立刻出手,那兩人剛剛 發覺不是“周大哥”,已被金花打中穴道,動彈不得。原來在第二第三陵石峰把守的人,都 是杜幌的得力助手,本領自比一般小頭目高強得多。
  于承珠蛇行兔走,悄悄摸近大寨,她身上披著皂衣,夜色朦朧中,值夜的頭目絕對料不 到敵人能深入石林,并越過三座石峰,雖有二人聽出聲息,也以為她是同伴。于承珠摸近大 寨、只聽得里面猜拳呼嘯,鬧成一片,于承珠心中冷笑:敢情他們是開“慶功宴”了。
  于承珠猜得不差,他們果然是開慶功宴,只聽得李涵真那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韓 嫂,這回設計擒敵,你的功勞最大。韓二哥,你受了點傷,也值得了。”接著一個婦人妖里 妖氣的聲音說道:“老爺子過獎啦,我可不敢貪功。說實話,這回的功勞,應數杜寨主最 大,要不是他借石林給我們,這兩個點子可不容易對付。”李涵真哈哈笑道:“大家都有功 勞,大家都有功勞!陽總管已到昆明來了。咱們可以將點子解去昆明,省去多少麻煩,還可 以就近請功領賞,杜寨主,你若是歡喜的話,就請陽總管對沐國公說說,再請準朝廷封你做 這里的土王,哈哈,那時你就名正言順,不必再局促在這石林里面做山大王啦!”杜幌粗聲 粗氣地笑道:“我也不望什么封賞。喂,那姓于的小姑娘賞給我行不行?”李涵真大笑道: “你知道她是何人?她是于謙的女兒,也是皇上所要的叛逆之女,你怎能要她?”杜幌失聲 叫道:“于閣老于謙之女?啊,該死,該死,早知是她,我豈敢動這個念頭?”原來于謙忠 肝義膽,天下同欽,即使是杜幌這樣的惡人,心底里也是佩服的。
  李涵真道:“怎么?于謙的名字把你嚇著了?本朝法例,罪人之女,沒為官奴。只可惜 那小姑娘長得太美,只怕皇上見了會自己要,要不然你花一筆大錢,也許可以將她在內府里 贖出來。”說罷,哈哈大笑,笑聲未已,忽聽得“喇”的一聲,帳篷倏地裂開,金光一閃, 那“韓二嫂”一聲厲叫,首先仆倒地上,李涵真卻手明眼快,拔出腰刀,回身一擋,將一朵 金花格開,只見于承珠柳眉倒豎,運劍如風,飛身殺人。
  杜幌驚叫一聲,嚇得呆了,于承珠一聲叱咤,一揚手又是三朵金花,那韓二哥首當其 沖,被一朵金花穿過喉嚨,登時斃命。杜幌剛剛揮動齊眉棍,正想上前助戰,也被兩朵金花 打中,于承珠念他尊敬自己的父親,這兩枚金花,打中穴道,只把他的武功廢了,卻并不傷 他性命。
  李涵真看清楚只是于承珠一人,又是哈哈大笑,于承珠喝道:“黑白摩訶放你逃生,要 你洗心革面,想不到你還是甘為鷹犬,殘害忠良,好,今日可不能輕饒你了!”李涵真用太 極刀招式,以柔充剛,一連化解了于承珠的三劍猛攻,哈哈笑道:“你不饒我?我可要饒你 呢!并肩子齊上,這是叛逆之女,只準活擒,不許斃命!”李涵真帶來四個侍衛,除了韓展 一人被打死之外,還有三人,都是高手,一擁而上,登時把于承珠圍在核心!
  于承珠一聲冷笑,青冥劍倏地展開,但見冷電精芒,繽紛飛舞,百變玄機劍法,精妙絕 倫,只殺得那幾個衛士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幸而有李涵真還接得住于承珠的劍 招,要不然那幾個衛士的兵刃早被削斷。
  李涵真在太極拳刀兩門,下過幾十年苦功,刀掌兼使,堪堪抵擋得住。于承珠恨他口舌 輕薄,招招凌厲,劍勢如虹,李涵真那三個助手,只求自保,攻勢幾乎全指向李涵真身上, 李涵真擋了二三十招,漸覺應付艱難,招數全被封住,攻不出去。
  這一場大打,早把全寨驚動。杜幌在地下爬了起來,嘶聲叫道:“朗寨主,快叫弓箭手 來!”于承珠回身一劍,把李涵真逼退三步,揚手又是三朵金花,那三名衛士,除了一個本 領較高的能夠避開之外,其他兩人,一個被打瞎眼睛,一個也像韓展一樣,被金花穿喉而 過,登時斃命。于承珠劍鋒指著杜幌喝道:“饒你性命,還不領情?再敢多話,這兩個人就 是你的榜樣。”
  大寨里人聲鼎沸,于承珠運劍如風,緊緊逼著李涵真,不許他逃走,抽眼一看,只見一 個彝族打扮的虬髯漢子,雙目炯炯,堵著寨門,后面已集合了幾十名弓箭手,想來這人便是 朗英了。于承珠取出那面繡著兩頭獅子的王旗,迎風一展,叫道:“朗寨主,你是彝族英 豪,何必為虎作悵,段王爺請你到大理去共圖大事,望你三思。”一揚手那面王旗徑向朗英 飛去,朗英接到手中,登時呆了。
  李涵真喊道:“朗寨主,你要榮華富貴。我請皇上封你做石林的土司。快合力把這女賊 擒了!”話猶未了,忽聽得驢馬嘶鳴,腳步嘈雜,后寨火光大起,朗英哪知道只是葉成林一 人所做的事,只道大寨已被攻破,陷入包圍,怔了一怔,忽地喝道:“誰希罕你朝廷的封 贈!”一摔手叫弓箭手退開,竟然拔出刀來,助于承珠殺李涵真。
  李涵真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老奸巨滑,雖危不亂,忽地心生詭計,霍地一個閃身,左 臂一伸,施展大擒拿手法,將朗英扭住,于承珠正自一劍刺來,李涵真把朗英一推,哈哈笑 道:“好,咱們拼個同歸于盡!”
  于承珠劍鋒一顫“唰”的一聲,從李涵真耳邊削過,她投鼠忌器,這一招竟是臨崖勒 馬,不敢驟下殺手。李涵真哈哈大笑,忽聽得一聲大吼,震耳如雷,帳幕倏地卷開,一條漢 子旋風般撲入,李涵真還未看清楚,立覺奇痛徹骨,原來在這一照面之間,已給來人用擒拿 手扭彎了右手臂膊。這人不問可知,當然是葉成林了。
  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葉成林練有大力金鋼手的功夫,五指已一緊,略一用 力,李涵真已是禁受不住,手上的鋼刀翹了起來,反斫自己的額角,李涵真逼得放開抓著朗 英的左手,拼力抗拒,朗英身子一松,勃然大怒,反手一刀,“咔嚓’一聲,將李涵真斬為 兩段。
  把眼看時,杜幌早已在混亂之中逃走,剩下的那名衛士也被于承珠殺了。這一役,杜幌 的黨羽以及李涵真帶來的人,或死或逃,大寨內剩下來的全是朗英的人。一些人待去救火, 朗英哈哈笑道:“燒了干凈,咱們擺脫了這些狗子,都到大理投段王爺去。”有人應道: “不錯,咱們再也不干這個營生,也省得被鄉親責罵。”這個人正是那彝族少女的表哥,那 彝族少女早已回到寨中,這時正抱著于承珠歡喜得說不出話。
  當晚,朗英這一伙人便撤出石林,附近的村子聽到這個消息,鄉民都趕了來,朗英親自 宣布改邪歸正之事,鄉民歡聲雷動,登時在石林前面的大草坪殺豬宰羊,歌舞狂歡。朗英的 手下全是彝人,幾乎有一大半在附近的鄉村里還有家人親戚,朗英當即決定,放假三天,讓 手足兄弟與家人團聚,三天之后,再去大理。
  于承珠與葉成林可是急不及待,參加了彝族的狂歡舞會之后,立即向朗英道別,起程上 路。撥轉馬頭,改過方向,前往大理。
  從石林前往大理,一千多里路程,全是山地高原,十分難走,走了四五天,還是在叢山 峻嶺之中,葉成林樸實寡言,對于承珠卻是照料得很周到,于承珠但覺這個旅伴,雖然并不 討人喜歡,但卻也不惹人討厭。云南的花木之多,冠于全國,氣候又特別好,葉成林雖然樸 實寡言,一路上鳥語花香,山奇水秀,于承珠倒也不覺得寂寞,有一種樹叫做“大青樹”, 當地士人叫做“風水樹”,沿路皆可見到。這是在北方見不到的一種喬木,樹葉極為茂盛, 蔥蘢聳立,濃蔭蔽地,四季常青,樹根像龍爪,牢固地盤結在地上,就似青春和生命的象 征,任誰見了,都會歡喜贊嘆。于承珠忽起遺思,以前她曾把鐵鏡心比作江南園林里的玫瑰 花,把葉宗留比作云貴高原上的松杉,現在又覺得葉成林有些像大青樹,靜穆莊嚴卻又充滿 生命力的大青樹。但她倒底是愿意在大青樹下遮蔭呢?還是愿意在玫瑰叢中吟詠呢?那就連 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進入大理州界,山嶺峭峻,山路越見崎嶇,這一日于、葉二人翻過一個極其險陡的山 坡,名叫“紅崖坡”,在山下之時,于承珠曾向山民打探路程,知道過了紅崖坡之后,再走 兩天,便可以到大理了。于承珠一想到即將可以見到師父,精神煥發,忘了疲勞,搶先登 山,哪知山坡險陡曲折,極之難走,人縱不疲,馬也累了,于承珠和葉成林只好牽著馬走, 于承珠嘆道:“一路上人說,天子廟坡最高,紅崖坡最險,果是名不虛傳。”葉成林笑道: “一路上人們也說,大理風景最佳,經過險阻的路程,才更顯得那是桃源福地。我看這是天 公有意的安排,先有艱難,后有安樂,世事如此,行路亦然。”葉成林知道于承珠歡喜名勝 風景,這說話自然是給她“打氣”的,于承珠卻是心中一動,只覺他的說話雖似說笑,卻也 自有幾分哲理。
  好不容易爬上了紅崖坡,兩匹馬都累得噴氣嘶喘,于承珠和葉成林坐下來歇息,但見山 坡之下是一個山間壩子,地勢平坦,莊園隱約可見。于承珠笑道:“你的話不錯,過了高 山,便是平地。”驀然想起自己從長江之濱來到云貴高原,地方迥異,旅伴也大不相同,不 覺倏然神往,鐵鏡心的影子又在腦海中搖晃,回頭一瞥,但見葉成林也正在看著她,于承珠 忽然面上發燒,但覺葉成林好似看破了她的心事。其實自從那天在石林之后,于承珠在葉成 林面前絕口不提鐵鏡心,葉成林又哪里猜想得到于承珠此刻心中在想鐵鏡心?
  于承珠低頭默想,越想越亂,忽聽得下面壩子傳來一聲駿馬的嘶鳴,霎那間,于承珠好 似夢中驟然驚起,叫道:“照夜獅子,照夜獅子!”葉成林道:“什么?”于承珠道:“我 失去的寶馬,我失去的寶馬!你在這兒照料牲口,我去看看!”不待葉成林再問,立刻飛奔 下山,把葉成林弄得莫明其妙。
  于承珠跑到半山,只見壩子上有一間紅磚綠瓦的大屋,外面大草坪上有許多莊丁,草坪 上并無牲口,于承珠心道:“我絕對不會聽錯,那是我寶馬的嘶鳴。呀,馬兒呀馬兒,你一 定是給惡人關了起來,知道我來,向我求救了。”正待不顧一切,沖下去搜莊,忽見下面有 一個白衣少年,向著草坪那群人如飛疾跑,于承珠驟然間又似墮入夢中,呆若木雞,這個白 衣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她剛剛念及的鐵鏡心!
  這一瞬間,于承珠心魂迷亂,想沖下去,但兩條腿軟軟地提不起勁來,倒底是喜歡過 甚,還是仍想似在臺州之時那樣將他避開?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忽地想道:“且看 看他來這里做什么?呀,鐵鏡心也會到這兒來,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正是:
  是愛是憎難自識,女兒心事沒人知。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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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52:25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回 往事如煙 罡風吹己散 前塵若夢 死水又重波
  于承珠做夢也想不到鐵鏡心會來到這兒。鐵鏡心卻是有意追蹤于承珠的。憑他的聰明, 他早料到于承珠離開義軍之后,走是到大理來找她的師父。他一路兼程追渡,碰巧于承珠在 貴州苗區和昆明耽擱了一些時候,中間又走了石林這一段歪路,故此鐵鏡心反而趕在她的前 頭,但是鐵鏡心也是做夢都想不到,于承珠此刻就在這山坡上,離開自己只有半里之遙。
  于承珠躲在一塊巖石之后,心頭好像有一頭小鹿,跳躍不休,眼睛卻注定鐵鏡心,只見 鐵鏡心沖入草坪,大聲喝道:“谷老匹夫,快出來見我。”那些莊丁紛紛險喝,鐵鏡心就似 一頭發了狂的獅子,誰來攔阻,就把誰推翻地上。
  于承珠正自驚詫,只見莊門忽啟,一個虬髯大漢手提一柄厚斫山刀,大踏步走了出來, 揚聲喝道:“好小子,你兩次三番到我莊前鬧事,到底意欲如何?”鐵鏡心朗聲說道:“意 欲如何?我才要問你意欲如何?你為什一么不讓我與于相公相見?”那谷莊主道:“這里是 谷家莊,哪有什么于相公?”鐵鏡心喝道:“沒有于相公?怎的有于相公所騎的寶馬?”聲 音忽然放低,說道:“是于相公不愿見我,還是你不讓他見我,你總得把話說個分明。”那 谷莊主喝道:“胡言亂語,你再胡鬧,今日我可不客氣了。”鐵鏡心道:“怎么樣我也要見 于相公一面,不,不,他不會不見我的!”旁邊一個少年叫道:“爹,和這瘋小子多說什 么,一刀將他打發了吧。幾次三番在此胡鬧,傳將出去,豈不辱了我谷家莊的威名?”這少 年乃是小莊主,原來鐵鏡心已在莊上鬧過三天了。那谷莊主也曾與鐵鏡心交過兩次手,心中 想道:“若是一刀打發得了,那倒易辦了”
  鐵鏡心又道:“你說不是于相公,那你總得請這匹照夜獅子馬的主人出來與我一見!” 說話的聲氣簡直近于懇求了,谷莊主大怒喝道:“什么照夜獅子馬,什么主人?谷家莊是我 的,這周圍十里的田地、房屋、牲畜都是我的,我就是主人!敢情你是看中了我的這匹寶 馬,哼,哼!你這小賊擦亮跟睛,我谷中豪可是好欺負的!”鐵鏡心大喝道:“不讓我見 人,敢情你是謀財害命,殺了于相公,搶了他的馬?”谷中豪大怒喝這:“瘋小子,胡說八 道,看刀!”只聽得叮當一聲,火花四濺,鐵鏡心與谷中豪已交上了手。
  于承珠聽了半天,逐漸明白,心中想道:“必然是鐵鏡心發現照夜獅子馬在這谷家莊, 故此以為我在這兒了,他不知道我已換了女裝,怪不得他還是口口聲聲叫我做于相公。呀, 鐵鏡心呀鐵鏡心,你原來竟是如此記掛我么?”
  刀來劍往,金鐵交鳴,加上莊丁呼喝的聲音,鬧得震天價響。于承珠對這些聲音,好似 全沒有聽進耳中,只是癡癡地想:“鐵鏡心這樣渴望見我,我卻盡是想躲避他!”忽地感到 有些對不住鐵鏡心,幾乎就想沖下去與鐵鏡心相見,忽而又想起。以前與他相處的日子,只 怕見了反要平添許多麻煩。驀然間聽得鐵鏡心大叫一聲,于承珠霍然一驚,急忙探頭一看, 只見鐵鏡心肩頭鮮血滴下,原來已是給那谷莊主的刀鋒劃了一道傷口。
  于承珠這時再也無暇思索,掌心扣了三朵金花,便待出去助戰,只聽得又是一聲厲叫, 原來是谷中豪的臂膊也給鐵鏡心刺了一劍,鐵鏡心大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劍!”嗤 的一聲,這一劍谷中豪堪堪避開,但衣帶卻給削斷。鐵鏡心受傷之后,更是兇猛難擋,劍勢 如虹,殺得谷中豪連連倒退。
  于承珠心中稍定,仍然躲在巖石后面,心道:“鐵鏡心對付得了這個莊主,我且再看一 會兒。”那谷中豪雖敗不亂,一柄厚背斫山刀舞得呼呼風響,居然遮攔得風雨不透。于承珠 心道:“想不到在這個地方,居然有如此人物?我的照夜獅子馬怎么會到他的莊上來呢?他 武功雖高,卻也未必盜得了我的寶馬。”
  過了片刻,谷中豪又中一劍。鐵鏡心的驚濤劍法,變幻無方,招招凌厲,谷中豪雖然臂 力沉雄,刀法也遮攔得極為嚴密,但比將起來,到底是相形見絀。那小莊主見父親獨力難 支,在莊丁手里搶過一條長矛,沖來助戰。谷中豪急忙喝道:“俊兒,退下!”那小莊主蛇 矛急刺,哪里收勢得住?只見長矛的鋼尖,就要觸到鐵鏡心的后心,忽聽得“咔嚓”一聲, 鐵鏡心反手一劍,將長矛削為兩截,一個飛身蹬腳,那小莊主“吧噠”一聲,跌倒了一丈開 外!
  谷中豪不知兒子有否受傷,心中大急,斫山刀呼呼風響,瘋狂反撲,但高手比拼,哪容 分心,如此一來,破綻露得更多,不過片刻,左臂又中了一劍,再也支持不住,鐵鏡心大喝 一聲,長劍一展,反手一敲,“當啷”一聲,谷中豪那柄厚背斫山刀脫手飛出,鐵鏡心長劍 一指,劍尖對準了谷中豪的咽喉,朗聲說道:“你讓不讓于相公見我?”
  谷中豪一聲長嘆,問道:“俊兒,你受傷了么?”那小莊主道:“沒有。”谷中豪道: “好,這是我二十年來的第一次敗仗,你叫什么名字?”鐵鏡心道:“臺州鐵鏡心!”谷中 豪道:“好,俊兒,把那匹馬的兩位主人請出來見鐵相公。”鐵鏡心道:“什么,兩位主 人?”谷中豪不答這話,撕下衣襟,包扎了三處傷口,又嘆了口氣,吩咐兒子道:“把那匹 馬也牽出來。”
  過了片刻,只見那小莊主帶了一對青年男女走出來,看來都不到二十歲的年紀,衣服華 麗,竟似富家子弟。
  鐵鏡心呆了一呆,叫道:“你,你,你們是誰?”那對少年男女也是莫明其妙,道: “你,你是誰?為什么定要見我?”
  不說鐵鏡心驚詫,于承珠更是驚奇不已!她一心等候,想著這個偷馬賊是誰,誰知卻是 沐國公的一對兒女,沐磷和沐燕,他們竟舍棄了國公府中的錦衣玉食,逃到了這兒來!
  原來那日沐磷知道大內總管陽宗海到府,自知闖下了禍,和沐燕商量,兩人都厭倦了國 公府中牢籠般的生活,憧憬著外面的世界,商量之后,竟一齊逃走,想到大理去找張丹楓, 張丹楓在國公府教書之時,曾對他們說起自己有一匹寶馬,名為“照夜獅子”,神駿無比, 現在給了徒弟子承珠作為坐騎,這匹馬不但神駿,而且極有靈性,除了主人,誰都不能騎 它,它又最認得主人日常佩戴的東西,若是持有它認得的主人之物,它也會聽話。張丹楓是 無心提起,沐燕卻聽在心里,在張丹楓離府之時,沐燕求他送一把日常慣用的描金扇子作為 紀念,張丹楓不以為意、隨手就送了給她。
  那一日沐燕既決定了逃到大理去找張丹楓,本來還未打算盜馬,她和弟弟逃出國公府 后,先到旅舍去找于承珠,豈知于承珠那時正與她的丫鬢都被陽宗海困在水牢,沐燕姐弟不 見于承珠卻見了那匹照夜獅子馬,心念一動,想到騎了這匹馬逃,那當真是最好不過,于是 手持張丹楓的扇子,將白馬馴服,騎了便走。
  兩姐弟合騎寶馬,不消三日,便過了紅崖坡,其時天色已黑,兩人到谷家莊投宿,卻不 知谷莊主谷中豪乃是滇西一霸,見了寶馬,心存攘奪,愿以黃金百兩,換這匹照夜獅子,沐 燕姐弟,當然不肯。這個谷中豪乃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鑒貌辨色,猜想沐燕姐弟乃是初出道 的雛兒,用說話一榨,百般盤問,果然給他盤問出了此馬并非沐燕姐弟之物。這一來谷中豪 更是不肯放過,再盤問沐燕姐弟的來歷,沐燕姐弟生怕被送回國公府去,這回卻不肯露出半 點口風。谷中豪起初以為他們是初出道的小賊,后來見他們舉止雍容高貴,心中猜疑不定, 倒不敢將他們為難。只是將他們軟禁起來,一面派人到昆明打聽。那匹照夜獅子馬不肯聽谷 中豪使喚,好幾次谷中豪想騎它,幾乎被它逃脫,有一次在莊前試騎,恰好鐵鏡心路過看 見,因而惹出了今日之事。
  且說沐磷、沐燕和鐵鏡心見了面,雙方都不認識,大為詫異,鐵鏡心道:“你們是誰? 哪兒偷來的這匹白馬?”沐燕一凜,心道:“他怎么也知道我是偷的?”沐磷卻發了公子脾 氣,冷冷說道:“這匹馬不是我的,難道是閣下的嗎?誰能騎它,便是主人,你們都想要這 匹馬,你們就一個個試去騎它,看它究竟服誰?”
  鐵鏡心怔了一怔,他與于承珠相處過多時,自是知道這匹寶馬的靈異之處,心道:“對 啊,他們怎么能騎得了這匹照夜獅子?”
  正待盤問,忽見兩騎快馬飛來,谷甲豪一聲歡呼,于承珠在巖石后探頭一看,來的竟然 是陽宗海和盤天羅,陽宗海在未入京師供職之前,稱霸西南,與師兄盤天羅到過幾次大理, 他們和谷中豪都是舊相識。
  陽宗海叫道:“聽說你得了一匹寶馬……咦,沐小公爹,你,你在這兒!”谷中豪躍后 幾步,脫出了鐵鏡心的威脅,正跑上去迎接陽宗海,忽聞此語,嚇了一跳,叫道:“什么? 他是沐小公爹?這匹馬正是他騎來的!”陽宗海道:“沐小姐,沐公子,你們私自逃跑,不 怕急壞了公爹么?”雙眼一掃,又發現了鐵鏡心,更是驚奇,叫道:“鐵公子,怎么你也到 了這兒?”谷中豪道:“此人三番幾次到我莊上胡鬧,要討什么于相公,又要討這匹白馬, 怎么?他是不是你的朋友?”心中自忖,要是陽宗海的朋友,這仇可難報了。
  陽宗海仰天大笑,叫道:“鐵公子,你何苦在江湖上和一些叛黨胡混?尊大人正在杭州 撫衙,盼你歸去。”轉頭對谷中豪道:“谷莊主煩你派人備馬,送沐小公爹和小姐回去。這 匹馬是無主之馬,我不與大哥客氣了。”陽宗海眼見心謀,要奪“照夜獅子”,谷中豪怒氣 上沖,忽而一想,這匹馬反正自己降伏不了,樂得做個人情,面色一換,不怒反笑,道: “寶劍贈壯士,名馬贈英雄。陽總管正好配這匹神駒。”
  鐵鏡心忽地冷冷一笑,道:“陽宗海,你也想要騎這匹馬?”陽宗海歪著眼睛笑道: “鐵公子,我不將你與葉宗留胡混之事報告朝廷,總算夠朋友了吧?馬又不是你的,這份交 情你還不賣?”話未說完,只見劍光一閃,鐵鏡心已是唰地一劍刺到!
  原來鐵鏡心自被師父逐出門墻之后,自思自想,要不是自己當時被陽宗海威脅,勸師父 將寶劍交回朝廷,亦不至如斯。他不知自責,卻把一腔怒氣都發泄到陽宗海身上,這時借此 馬為由,立刻便與陽宗海動手。
  陽宗海哈哈笑道:“鐵公子,你這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嘿,嘿,刀劍無情,你 小心了!”他本來不將鐵鏡心放在眼內,哪知鐵鏡心竟是形同拼命,一劍緊似一劍,只聽得 唰的一聲,陽宗海的手腕險被刺中,袖管先被削了一截。陽宗海勃然大怒,想道:“不給你 點顏色,你也不知道我的厲害。沐公爹的兒子我不敢傷,你一個退職御史的兒子,給你掛點 花也沒什么大不了。”長劍一展,全力周旋,雙方都是一流的劍術,但見劍光飄忽!劍氣縱 橫,比起適才與谷中豪之斗,何止激烈十倍!
  忽聽得陽宗海縱聲長笑,叫道:“鐵公子,你還要再打嗎?”驟然間一陣金鐵交鳴之 聲,震人耳膜,只見雙劍相交,火星四濺,兩人身形倏地分開,鐵鏡心踏著五行八卦方位, 連連后退。原來他的青鋼劍已給陽宗海削去了一片劍尖,成了鈍頭劍了。要知陽宗海名列天 下四大劍客之中,雖說比起張丹楓、烏蒙夫等人那是大大不如,但在劍術上也確有不凡的造 詣,而且內力深厚,較之鐵鏡心自是高出一籌。于承珠仗寶劍,憑暗器,在昆明之時,也不 過僅僅和他打個平手,鐵鏡心在三十招之前還可以與他勉強周旋,三十招之后,卻就被迫處 下風了。
  這時,陽宗海削掉了鐵鏡心的劍尖,更是全力進逼。鐵鏡心怒火中燒,豁了性命,雖敗 不餒,展開了驚濤劍法中的精妙招術,縮小圈子,居然仍是有守有攻,不過已是守多攻少 了。于承珠觸目驚心,手撫劍柄,正待躍出,忽聽得急促的腳步聲奔來,回頭一看,只見葉 成林已到了背后,臉上現出詫異之容,指著場心說道:“咦,那不是鐵鏡心嗎?”
  原來葉成林在上面等得不耐煩,又聽得廝殺之聲,故此跑下來看,陡然發現了鐵鏡心在 場中廝殺,已是一奇;而今瞧著于承珠一副失魂喪魄的樣子,更是大出意外。心中想道: “她和鐵鏡心乃是相交已久的朋友,日前還殷殷向我打探他的消息。怎么現在卻袖手旁 觀?”
  于承珠好像從夢中被人驚醒,撫劍道:“不錯,正是鐵鏡心。”葉成林道:“和他廝殺 的那人是誰?”于承珠道:“大內總管陽宗海。”葉成林“啊呀”一聲,叫道:“咱們快去 助他一臂之力。”不待于承珠答話,立刻飛步趕下山坡。原來葉成林為人仔細,在未知道鐵 鏡心因何廝殺之前,不敢魯莽出手,而今一聽說對手是朝廷的大內總管,那自是不必再問情 由。
  就在這個時間,只聽得陽宗海又是哈哈大笑:“唰”地一劍。削去了鐵鏡心頭上的方 巾,縱聲叫道:“鐵公子你再不拋下長劍。陽某可要得罪啦!”只見他劍走連環,就要痛下 殺手,于承珠一聲大叫,身形疾起,宛如大鳥騰空,飛身掠下,后發先至,比葉成林還快了 一步,先到草坪。
  鐵鏡心驟然間聽到于承珠的叫喚,心頭大震,百忙之中,抽眼一望,但見一個如花似玉 的少女,已是向著自己奔來,鐵鏡心還是第一次見到于承珠的女兒本相,不覺呆了,陽宗海 一劊刺來,他竟然忘了招架,只聽得又是“唰”的一聲,左邊肩膊,已給陽宗海劃了一道長 長的傷口!鐵鏡心好似毫不知道痛楚,但見他身軀搖晃,拼命一沖,沖開了陽宗海劍光的籠 罩,迎著于承珠奔去,顫聲叫道:“承珠,承珠!”
  這霎那間,于承珠但覺辛酸、痛楚、關懷、感激、……諸般情感,一齊涌上心頭。驟然 間又聽得那匹照夜獅子馬的嘶鳴之聲,原來那匹白馬一見主人來到,立刻跑來。谷中豪因為 這匹白馬不肯馴服,在它四條腿上,都纏上粗長的鐵鏈,叫四個力氣大的莊丁牽著鐵鏈,防 它逃走。哪知它仍是發力奔跑,四個莊丁,都給它拖倒地上,但白馬四足也被鐵鏈磨損,一 點點鮮血滴了下來。
  于承珠對這匹白馬,愛得如同性命,怎忍見它受如此折磨?但她更不忍在這個時候,先 離開鐵鏡心去救白馬,說時遲,那時快,陽宗海已是“唰”地一劍擲來,于承珠正待展劍招 架,忽聽得“呼”的一聲,葉成林從旁攻上,一照面就是“連環雙撞掌”的大力金鋼手功 夫,陽宗海凜然一驚,喝道:“好功夫!”長劍一縮,轉了半個弧形,化解了葉成林的攻 勢,劍鋒一顫,一招“奔雷閃電”,分刺葉成林與鐵鏡心兩人,這一招攻守相逢,一氣呵 成,確是一流劍客的手法。
  葉成林加也傲然不懼,腳步紋絲不動,連接了陽宗海三招,于承珠一看,知道合葉成林 與鐵鏡心二人之力,盡可抵擋得住,對鐵鏡心瞥了一眼,柔聲說道:“你好生抵敵,我救了 白馬就來!”飛身一掠,那匹白馬亦已來到跟前,于承珠寶劍連揮,將四條鐵鏈全都斬斷, 那四個在丁已給白馬拖得半死。
  忽聽得陽宗海大聲叫道:“這兩人都是欽犯,不可放他們逃了。”他與葉成林拆了十余 招,已是識破了他的身份,心中真是又驚又喜,喜者是李涵真萬里追蹤的人,卻給自己無意 之中在這里撞到(他還不知李涵真已在石林身死);驚者是葉成林年紀輕輕,居然有這樣硬 的功夫,竟不在鐵鏡心之下。
  于承珠手撫馬背,正待回身迎戰,忽聽得一人哈哈笑道:“于小姐,你的師父呢?哈, 這回可沒有人救你了!”聲發人到,一條人影抖起長鞭,倏地凌空掃下,于承珠喝道:“休 得傷了我的寶馬!”青冥劍揚空疾展,叮當一聲,于承珠但覺一股大力掃來,不由自己地倒 退三步,原來來的人正是陽宗海的師兄盤天羅,他是赤霞道人的首徒,功力遠在陽宗海之 上。
  那匹白馬見主人危險,揚蹄便踢,盤天羅喝道:“畜生,你找死么?”左手一按馬頭, 那匹白馬前蹄半屈,卻并未被他按倒,于承珠一招“妙解連環”,寶劍一旋,欺身直上,盤 天羅放開了馬,揮鞭迎戰,于承珠慍唇長嘯,叫道:“馬兒,你跑到山坡等我。”那匹馬甚 通人性,果然一掙脫便跑,只見場中又飛步奔出兩人。
  這兩個人是沐磷和沐燕,他們想趁混戰之際,騎上白馬逃走,盤天羅如何肯放走他們, 只見他身形一晃,人還未到,長鞭已發,呼地一卷,一棵大樹竟給長鞭跋了起來,恰好攔著 了沐磷、沐燕的去路,盤天羅嘿嘿笑道:“小公爹休要亂跑,等下子咱們同回昆明。”谷小 莊主率領家丁將沐磷、沐燕圍著,這時他們已知道了沐磷、沐燕的身份,不敢動粗,恭恭敬 敬地說道:“請小公爹和小姐回莊。”沐磷道:“我偏要在這里看熱鬧。”谷小莊主但要他 不再逃走,于愿已足,不敢多說。
  于承珠趕上來想接應沐磷、沐燕,卻是遲了一步。于承珠大怒,揚手便是五朵金花,盤 天羅長鞭飛舞,水潑不進,只聽得一陣叮叮之聲,有如繁弦急奏,五朵金花都被撥落,于承 珠不及再發,長鞭已霍地卷來,于承珠想用寶劍削它,盤天羅的長鞭使得靈活非常,苑如數 十條長蛇從四方八面飛來,于承珠寶劍雖利,斷不能一舉將它削為數段,縱然能削去一截, 還是會被他的長鞭圈住。于承珠無法,只好不求有功,先求無過,仗著精妙的劍法自保,免 得露出空門。
  那匹白馬聽話得很,跑到山下,便停了下來,翹首揚蹄,有如人立,競似關心主人的安 危,在那里出神觀戰。谷中豪心中癢癢的,真想趕去,捉這匹白馬,但轉念一想,捉到了也 是陽宗海的,何苦給他賣力,把眼一瞧,只見陽宗海給葉成林與鐵鏡心二人聯手突攻,漸處 下風,陽宗海叫道:“谷莊主,這是你給朝廷立功的機會了。”谷中豪家財萬貫,倒不在乎 一官半職,但他被鐵鏡心刺了三劍,在一眾家丁之前,要向鐵鏡心服輸求饒,這口氣卻是難 消。一聽陽宗海求援,也樂得賣個人情,拾起了厚背斫山刀上前助戰,刀刀劈向鐵鏡心的要 害。谷中豪本領雖然較差,但加上陽宗海這樣一個強手,和葉、鐵兩人剛好旗鼓相當。
  于承珠獨戰盤天羅卻是吃力非常,幸而她的玄機劍法,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劍法,使將開 來,端的變幻無方,奇詭百出,尤其只守不攻,更難找出破綻。盤天羅在迫切之間,卻也奈 何不了她。沐磷、沐燕全神觀戰,卻是各有所注。看到緊張之處,沐磷喝彩叫道:“姐姐快 瞧,姑娘這一劍端的美妙絕倫,呀,可惜,可惜,哎喲,這一鞭好險哪!好,好,幸虧避過 了!”沐燕的目光卻跟著鐵鏡心,她弟弟大呼小叫,她只是含糊答應,忽地叫道:“呀,這 一劍才叫妙呢,你看一招‘鷹擊長空’就把大刀的‘三環套月’破解了!”沐磷道:“什 么?這一招師父給咱們講解過,哪里是‘鷹擊長空’,這不分明是玉女投梭嗎?”他不知道 姐姐說的是鐵鏡心,而他說的是于承珠,自然是牛頭不對馬嘴。
  鐵鏡心力戰強敵,身法仍是瀟灑之極,沐燕看得出神,心中想道:“我只道以張大俠的 劍法如神,世上無人能及,卻原來還有人比得上他。”其實以鐵鏡心與張丹楓相較,那自是 相差甚遠,不過兩人都是書生本色,鐵鏡心又正是二十剛剛出頭的美少年,在沐燕眼中,更 是撩人注目。
  兩姐弟各自全神觀戰,心有所思,看到緊張驚險之處,都不禁失聲叫喚。忽聽得遠處馬 嘶,那匹照夜獅子馬也突然嘶鳴起來,于承珠怔了一怔,只見那匹白馬躍下山坡,跳上官 道,如飛奔跑,心中大奇,一個疏神,幾乎給盤天羅的長鞭掃中。
  白馬去得快,來得更快,陡然間,忽聽得一聲大喝,聲如霹靂,只見一個碧眼黃須的大 漢,貌似胡人,身披鎖子黃金甲,手提雙龍護手鉤,騎在白馬背上,如飛奔至!于承珠大喜 叫道:“澹臺伯伯!”原來來的人正是張丹楓的家將澹臺滅明,亦是官天野的大弟子,論起 輩份,比張丹楓還高出一輩。他本是漢人,只因世代居住蒙方,故此貌似胡人。澹臺滅明此 時已是望六之年,仍然矯健無比,只聽他一聲大喝,縱馬狂奔,當者辟易,盤天羅那一鞭剛 要打下,給他一喝,心中一凜,急忙回鞭招架,只見兩道金黃色的鉤光,倏然劈下,盤天羅 的長鞭一下子便被鎖住,澹臺滅明大喝道:“你是何人?膽敢欺侮我的侄女。”盤天羅用力 一奪,好不容易奪了出來,長鞭已斷了一截。于承珠叫道:“這廝是赤霞道人的門弟,屢次 欺負于我,澹臺伯伯,你給我在他身上留一個記號!”澹臺滅明喝一聲“好!”雙鉤霍霍, 連環疾進,剪、扎、抽、撤,恰如駭電驚霆,兩道金蛇,貼著盤天羅的身子飛舞,轉瞬之 間,只見澹臺滅明雙鉤一合,“喀嚓”一聲,盤天羅的鋸齒鞭又被剪斷一截,丈許長的長 鞭,折下四尺不到,盤天羅魂飛魄散,撤鞭便逃。澹臺滅明喝道:“看你的師父和玄機前輩 的交情面子,饒你不死,記下來了!”鉤光一閃,盤大羅哪躲得開,耳朵竟給硬生生的撕 下。
  于承珠轉身想助鐵鏡心,那陽宗海卻是溜滑得很,一見澹臺滅明進場,勢頭不對,先自 逃走了。鐵鏡心正在追趕,見于承珠過來,倏地停了腳步,低聲說道:“于姑娘,你好!” 于承珠淡淡地點了點頭,道:“你到云南做什么?”鐵鏡心涼了半截,心道:“我萬里追 蹤,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心思?”但當著眾人,如又怎好向于承珠傾訴自己的心意?尷尬一 笑,道:“聽說張大俠在大理……”葉成林瞧看兩人神情奇怪,插口說道:“對啊,想來鐵 兄也是去找張大俠的了,咱們正好同路。”幸而有葉成林的言語解圍,鐵鏡心神色才慚復正 常。但見于承珠態度冷淡,好似故意不睬自己,反而去逗葉成林說話,心中又是無限辛酸。
  此時澹臺滅明早已把谷家莊的莊丁驅散,將沐磷、沐燕救出來。原來那日張丹楓大鬧國 公府之后,打探出沐燕姐弟逃走的事,料到他們必是前來大理要跟隨自己,可是等了多日還 未見他們來到。張丹楓生怕他們在路上出事,故此叫澹臺滅明前來,沿途打探他們的消息。 澹臺滅明是張丹楓的家將,那匹“照夜獅子馬”自然聽他使喚。
  谷中豪父子一見勢頭不對,便已逃入莊中,在莊前撒下鐵黎,關閉莊門,準備迎敵。澹 臺滅明向沐燕姐弟問明原委,哈哈笑道:“此人是滇西一霸,這次居然肯以黃金百兩換取你 的寶馬,雖說是有眼無珠,但還不算是窮兇極惡,咱們就饒了他吧。”于承珠得回寶馬,喜 出望外,一心想快上蒼山拜見師父和太師祖,亦不愿再在谷家莊耽擱。
  沐磷、沐燕脫困之后,急忙跑來與于承珠、鐵鏡心相見。于承珠正想擺脫鐵鏡心的糾 纏,迎上前道:“小公爹,多謝你啊!”沐磷受寵若驚,道:“你來救我,我才要多謝你 呢!你多謝我什么?”一張孩子氣的臉上,露出又歡喜又惶恐的情緒,于承珠噗嗤一笑, 道:“你替我爹爹建廟造像,我怎么不要多謝你。”沐磷道:“令尊赤膽忠心,為國冤死, 天下同欽。建廟造像還不足表示我心中的敬慕于萬一,于小姐你把它當作一樁事情提起來, 令我越發慚愧啦。”于承珠笑道:“無論如何,你的勇氣總是值得佩服。你給國公爹責罰的 事情,我都知道啦!”沐磷面上一紅,訥訥說道:“說實在話,我也有點膽怯,全虧我的姐 姐,要不是她替我壯膽,這次我也不敢逃出來。哈,你不知道我姐姐最會做作,哄得我爹相 信她,以為她不會鬧事,平時總是要她管教我。哈,其實她的膽子比我還要大,不過她總是 躲在背后,推我出頭就是了。”沐磷起初想學大人的口吻和于承珠說客氣話,說呀說的,終 于還是露出孩子氣來。
  于承珠忍住了笑,與沐燕招呼,道:“那日姐姐派遣金娥召我,可惜我來得遲了。”沐 燕道:“那日之事,冒昧之極,姐姐勿怪。我一心想見姐姐,誰知臨時出了岔子,好在如今 還是見著了。”她口說一心想見于承珠,眼睛卻暗暗地溜著鐵鏡心。于承珠道:“這位是鐵 公子,都御史鐵銥的少爺。”鐵鏡心眉頭一皺,只聽得沐燕說道:“啊,那是當年參劫過奸 宦王振的鐵御史了,我爹爹也曾提過鐵大人的。久仰了。”鐵鏡心聽她夸贊自己的父親,心 中歡喜,只沂得沐燕又道:“多謝鐵公子和于小姐這次出力相救,哎喲,鐵公子還受了傷 呢。”忽地想起還有一位葉成林,忘記招呼,順口說道:“還有這位大哥,也一并多謝 了。”葉成林毫無芥蒂,點了點頭,走開一邊,自去和澹臺滅明說話。
  鐵鏡心聽得沐燕口口聲聲謝他相救,心中想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被關在谷家莊,這 話從哪里說起?”但有人相謝,心中總是高興,微微笑道:“一點輕傷,不算什么。”沐燕 “咦”了一聲道:“還說算不了什么,你瞧血還沒有止呢。”鐵鏡心道:“我有金創藥,再 敷一點便沒事了。沐小姐,這確實不算什么,你不知道,我以前在臺州沿海抗倭之時,幾乎 天天流血,那才真是慘烈呢。有一次我和幾個日本七段八段的武士拼力。我的胳膊幾乎給他 們劈斷,幸虧我躲閃得快,終于還是把他們打敗了。”沐燕露出無限欽佩的神情,道:“是 么?鐵公子真是年少英雄。嗯,什么叫做七段八段?別動,別動,我替你包扎。”一面說 話,一面陶出絲絹,替鐵鏡心包扎傷口,鐵鏡心由于承珠冷淡,一口氣正自難咽,這時心中 甜絲絲的,想道:“哼,你不理我,有人卻爭著理我呢。她還是公侯的千金小姐,也不見有 你這么大的架子。”他本來是想推辭的,終于還是讓沐燕給他包扎了。他也有意氣氣于承 珠,沐燕問一句,他答十句,給她說當時抗倭的故事,把自己描繪得好像是抗倭義軍中首屈 一指的英雄。
  哪知于承珠一點也不生氣,只是鐵鏡心的語言和態度,卻把她引入更深沉地思索中,她 好像更深刻地看到了鐵鏡心靈魂的深處。她忽然想起了葉宗留,葉宗留是抗倭的柱石,誰的 功勞都沒他大,但葉宗留就從來沒有半句話夸耀過自己。她的眼光又落在葉成林身上,葉成 林也干了不少大事,也曾幫他叔叔做過善后的工作,一路同行,也未曾聽他半句談過自己。 那曾經在她腦海中浮沉過的聯想,現在是更加鮮明了:“嗯,一個是江南園林中的玫瑰花; 一個是云貴高原上的大青樹。玫瑰花只向富貴中人盡量展示白己;大青樹卻永遠是默默無言 地蔭庇著來往的旅人。”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于承珠現在是看得清楚了。她有一點點 憎厭,然而更感到辛酸,就好像忽然發現自己心愛的珍珠項鏈乃是假的一樣。然而她還是忍 不住向鐵鏡心再看了一眼,他今日的受傷還是為了自己呵!然而也不過是僅僅一眼,當她的 眼光和鐵鏡心相接,她感到鐵鏡心洋洋自得好像要問她炫耀的心情,她又把眼光移開了。
  沐磷道:“姐姐你想什么?”于承珠道:“沒想什么。我只想快點到大理去見師父。” 沐磷道:“是呵,我也想快點見到他老人家呢。”澹臺滅明笑道:“那么就快點走呀!”于 承珠仍把照夜獅子馬讓給沐燕姐弟騎,沐燕不肯,說是軼鏡心受傷,一定要讓鐵鏡心騎馬, 終于是鐵鏡心騎了那匹波斯的黃縹馬,沐燕騎“照夜獅子”,沐磷卻自愿步行,陪于承珠。
  從紅崖坡到大理,不到三百里路,若以照夜獅子馬的腳力,不需半日便可走到。但因有 人乘坐平常的馬匹,有人步行,尤其沐小公爹不慣行走山路,卻定要陪于承珠步行,故此在 途中又歇宿一宵。這一晚于承珠雖是旅途勞頓,仍然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鐵鏡心和葉成林的 影子交替的在她腦海中浮現,她想得很多很多,她在江湖上經歷了一兩年,思想已是漸漸成 熟,遠非尋常的剛滿十六歲的少女可比了。沐磷那帶著稚氣的面孔,也偶爾在鐵、葉二人的 影子中間穿插進來,她有這樣的感覺,沐磷雖說年紀和她相若,在她的眼中,卻和小虎子差 不多,想起他幼稚的神情,于承珠不禁暗暗發笑。
  第二日一早起來,走過了一段山路,中午時分,轉出山坳,便望見一座墨藍色的像是從 地底突然涌出的高山巍然聳立面前,開始只見山峰,漸漸走到山腳,看到山腳的時候,在山 的東面也看到了被陽光照得耀眼的湖水,澹臺滅明道:“下去便是下關,接著便到大理了。 你看這便是有名的蒼山和洱海了。承珠,今晚,你可以見到師父啦。”
  眾人加快腳步,到了下關,蒼山和洱海的面目,完全豁露,“下關”坐落在蒼山和洱海 的南邊,依傍著蒼山十九峰南端最末一峰的斜陽峰,面臨洱海的一端,從洱海瀉出來的水, 就繞過這座小城,穿過一個山口,流入漾堤河,到了下關,大風陡起,一眼望去,洱海一望 無際的蔚藍海水,掀起了奔騰的波濤,浪花卷著煙霧,隨著飛舞,這情景令于承珠想起了在 臺州的海邊看落日,忽然撩起了陣陣情思。澹臺滅明道:“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 月。這是大理著名的風花雪月四景,你們若是怕風,可以到民居暫避。下關的風很奇怪,風 從屋頂掠過,就是打開窗子,它也吹不進屋中。”于承珠急著要見師父,笑道:“風中看海 景,別有韻味,我們還是走吧。”沐磷贊道:“姐姐,你真是雅人。”這時已是涼秋九月的 季節,但中午時分,天氣還是暖洋洋的如同初夏,街頭尚有呼喚賣雪的小販,沐燕抿嘴一 笑,對鐵鏡心道:“此地風物,比起江南如何?”鐵鏡心道:“各有各的好處,我看慣了江 南的景色,反而更喜歡這兒。”沐燕道:“我小時候念過一首《賣雪詞》,是一個大理的和 尚寫的,詩道:‘雙龍關里百花香,銀海透逸點蒼山,六月街頭叫賣雪,行人錯認是瓊 漿。’這首詩下有注說:‘大理蒼山雪六月不化,市上賣之,猶吳下之賣冰也。’那么你們 那邊也有賣冰的了,情景比這里如何?”鐵鏡心笑道:“蘇杭市況塵囂,沒有這里質樸清雅 的情調。”沐燕好像摸熟了鐵鏡心的性格,一路上和他談詩論文,鐵鏡心也覺得這個侯門小 姐,居然不俗,雖然不能在他心中替代于承珠,談得倒也投機。
  過了下關,風平浪靜,一望洱海又是一番景色,但見湖光似鏡(云南人慣把大湖稱為 “海”,洱海實是內陸的大湖),湖面上帆影點點,令人覺得寧靜幽美,湖岸遍植垂楊,細 嫩的枝條,飄浮水面,水鳥喀鳴,海鷗飛翔,景物如詩似畫。沐磷又笑道:“于小姐說在風 中看海別饒韻味,我看碧水無波,更是另有佳趣。有一首詩寫洱海無波的情景道:‘寵雁接 碟菱熒光,翡翠搖波蘭苕香。古芽雙林帶煙郭,平湖十里通春航。遠夢似曾經此地,游子恍 疑歸故鄉。洱海泛舟看明月,浮萍梗泛悲蒼茫。比對眼前的景色,你說是不是妙絕。咱們再 選個明月之夜,在洱海泛舟,那就更有意思了。”鐵鏡心笑道:“好一個游子恍疑歸故鄉, 到了這兒,我真不想走了!”
  葉成林一路默不作聲,此時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但覺于承珠的心意好像和他相通, 他也是喜歡狂風下的波濤壯闊的景色的,不禁想道:“風平浪靜,景色雖美,究屬平凡,那 是適宜于鐵鏡心和沐燕這類的公子小姐欣賞的。”于承珠的父親于謙曾為閣老,乃是一品大 臣,論“門第”并不在沐燕之下,但不知怎的,葉成林卻總是覺得于承珠好像是屬于自己這 一路人,和沐燕小姐并無相同之處。其實葉成林和于承珠亦還是相知未深,他對于承珠的估 計也還是“偏高”了。于承珠的確和沐燕、鐵鏡心有所不同,但卻也不能說便完全兩樣了。 要不然她對鐵鏡心的情感,也不致那樣難以割開。
  從下關到大理,不過一個時辰,澹臺滅明不進市區,徑自帶他們從喜州鎮穿過,橫渡洱 海,一行六人,連人帶馬,分乘兩只漁舟,澹臺滅明、于承珠、葉成林一邊,沐燕姐弟和鐵 鏡心一邊,沐磷本來是想跟于承珠的,但澹臺滅明卻拉著葉成林先下了船,沐磷不好意思擠 進去,只好跟姐姐了。
  洱海的水源是來自蒼山的融雪,所以特別晶瑩,湖上漁舟很多,鷺鴛漫天翩飛,時時俯 沖下來,再飛上來時,口中已銜著一尾尾的魚,但聽得隔舟的鐵鏡心笑道:“這景色又似江 南的水鄉了。”接著又是沐燕吟詩,葉成林笑道:“他們倒是風雅得很。”于承珠心情燎 亂,回眸向葉成林一笑,如似心神另有所屬地拍打著湖面的柔波。
  渡過洱海已到蒼山腳下,只見山頂積雪覆責,在積雪中露出一點點蒼翠的山色,于承珠 道:“怪不得蒼山又名點蒼山。這名字真是真極了。”在山頂望上去,又見層層白云籠罩, 好像一條白玉寶帶,圍繞了蒼山十九峰。澹臺滅明道:“此地人稱這景致為五帶鎖蒼山。我 沒有你們這么雅,現在急著回去,可無心在山腳仔細欣賞了。”說罷,突然放出一枝響箭。
  過了一會,山上跑下幾個人來迎接,乃是黑白摩訶和小虎子。小虎子高興極了,蹦蹦跳 跳地比黑白摩訶跑得還快,一溜煙地沖到于承珠面前,于承珠笑道:“小鬼頭,那天急死我 了,原來你已先到了這兒。”小虎子嘻嘻一笑,忽然回過頭來,照著沐磷的肩頭就是一捶, 于承珠忙喝道:“小虎子不得無禮,他是沐小公爹。”小虎子笑道:“我早知道啦,要不然 我這一捶還不把他捶扁!”拉著沐磷的手笑道:“好小子,那天你怎的不講明是我師父未入 門的弟子,你講明白了,我焉能不讓你騎那匹白馬,哎喲,你怎的扁著嘴兒不說話,我打痛 了你嗎?好,好,別惱,別惱,我給你賠禮,我帶你去捉弓魚。”沐磷自出生以來,國公府 里的上下人等,都捧鳳凰似的呵護他、奉承他,他除了和姐姐玩耍之外,就找不到一個朋 友,如今小虎子將他當作相等身份的朋友看待,反而令他感到親熱投緣,他雖然舍不得離開 于承珠,終于還是給小虎子拉了去,摘野花、看弓魚了。兩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孩子還玩 得挺有意思的。
  于承珠、葉成林等向黑白摩訶敘禮相見,說起來才知道他們到了大理已有七八天了,段 澄蒼和波斯公主住在段王爺的王府里,他們則住在苕山上和張丹楓作伴,小虎子也正式向張 丹楓嗑頭拜師,算作他門下的第二個弟子了。澹臺滅明將馬匹留在山下那個種菜的彝人家 中,一行人等便隨著黑白摩訶上山。
  蒼山十九峰十八澗是大理最著名的風景,十八條溪流,猶如人體的脈胳一樣,穿插在群 峰之間,通到洱海,每座山峰中間都流著溪水,圍繞著主峰的三塘溪更是晶冰潔瑩,于承珠 等一路上山,但見太陽照過山峰的背影折射在水面上,碧波微漾,形成五彩虹霓般回旋著的 層層圈環,輝映著深紫、天藍、碧綠、橙黃、鮮紅等等色光;各種各式美妙悅眼的石卵,嵌 在水底,如珍珠,如翡翠,如寶石,堆成了水底的寶藏。蒼山頂上的積雪雖然是終年不化, 山坡的氣候卻暖洋洋恰似江南的暮春,長滿如茵的綠草和萬紫千紅的花朵。鐵鏡心朗聲吟 道:“但得名花長作伴,此身終老在蒼山。”沐燕微微一笑,神采飛揚,在她心中,以為鐵 鏡心所說的“名花”必是指她的了,偶然一瞥,但見于承珠雙眉緊蹙,目注野花,若有所 思,又禁不住心頭一動。
  上到山頂,只見幾間石屋,式樣古雅,澹臺滅明道:“你太師祖和上官天野、蕭老大娘 兩位老前輩住在后山石室,咱們先到后拉山石屋見見你的師父吧。”于承珠道:“這是理所 當然。”推門而入,只見云重夫婦早在屋中等候,卻不見張丹楓。
  云重道:“你師父到王府議事去了,這幾日軍情緊張,聽說沐國公已在昆明發兵了 呢。”沐磷、沐燕“啊”了一聲,心中頗感不安。于承珠正想請問師母,忽聽得屏風背后嬰 兒的哭聲,云蕾抱了一個孩子出來,原來云蕾到大理之后,不久即養了一個女兒,如今已有 半歲了。
  于承珠連忙上前拜見,并向師父道喜,云蕾一把拉著承珠,輕撫她的秀發,愛憐備至, 說道:“承珠,這一年來虧了你了,讓你一個人流浪江湖,我們真放心不下呢,好在你現在 平安來到了。嗯,你長得和我一般高啦!”于承珠想起這一年多的遭遇,如今才好似回到家 中,心中無限感慨,傍著云蕾坐下,許多話不知從何說起,那女嬰生得玉雪可愛,與于承珠 倒很投緣,于承珠輕輕逗弄,弄得她破涕為笑,于承珠搶著抱她,愛不釋手。
  說話之間,忽聽得山下又是一支響箭,澹臺滅明道:“待我看是誰來了?”過了一會, 只聽得一陣響亮的笑聲,于承珠道:“是師父回來啦!”趕上去開門,只見張丹楓陪著兩個 人走進來。正是烏蒙夫夫婦。
  張丹楓笑道:“好,你們都來啦,來得正是合時,段王爺聽說你們來了,也很高興,明 日請你們到王府去玩。”眾人上前拜見,張丹楓聽說葉成林是葉宗留的侄兒,笑道:“葉兄 想必是奉令叔之命來的了。”葉成林恭恭敬敬說道:“正是。有疑難之事,要向張大俠討 教。”張丹楓道:“請說。”葉成林將來意說了,張丹楓并不即答,向鐵鏡心笑道:“我與 令師神交已久,他可好嗎?”鐵鏡心面上一紅,道:“好。”張丹楓道:“對江南的義軍之 事,我不熟悉,你兩人都是從那邊來的,依你們之見如何?”
  鐵鏡心道:“只怕不易成事。”張丹楓道:“何故不易成事?”鐵鏡心道:“用兵之 道,三件事最為緊要,那就是天時、地利和人和。”張丹楓道:“不錯。”鐵鏡心道:“現 在起兵,似非其時。國家多難,經土木堡一役之后,中華元氣大傷,現在剛剛得幾年休息生 養,只怕人心厭亂。自古以來,帝王崛起,多是以西北而制中原,罕見有在沿海起兵,可以 成大事的。而且,不是我敢小看別人——似畢擎天這等草莽英雄,也不是開國之君的材料。 所以,依我所見,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都不適宜。”鐵鏡心得張丹楓下風有意賣弄,接著侃 侃而談用兵之法,斷定義軍若然起事,必敗無疑。于承珠聽來,只覺有些道理,有些無理, 只是叫她說她卻說不出所以然來。
  張丹楓微微一笑,對葉成林道:“依你之見,又是如何?”葉成林道:“成敗我不敢 說。但依我之見,事情只問該不該做,成敗倒在其次。”
  鐵鏡心在旁冷笑,道:“若然不計成敗,那又何必起兵自惹禍殃。”張丹楓心道:“若 是人人都像你這么聰明,一定要有必勝的把握才肯去做,那么當初我的祖先和朱元漳也就不 必起兵抗元了。”但他不愿即時發表意見,仍然望著葉成林道:“嗯,你再說下去。”
  葉成林想了一陣,說道:“現下瓦刺復興,倭氛雖然暫止,隱憂仍在。朝廷不敢抵御外 敵,卻專向內用兵,大失民望。我看百姓不是怕亂,而是怕朝廷茍安,將來更會惹起亡國的 大亂。至于說到地利,當年明太祖也是從江南舉兵驅逐勛虜的,并不一定要倚仗西北才能統 一中原。再說到領袖的人才,只要義旗一舉,老百姓自會選擇。”
  鐵鏡心面色漲紅,大聲說道:“不然,不然!”引經據典,以古證今,從兵法史事種種 方面,駁斥葉成林的意見。張丹楓默默靜聽兩人的辯論,不發一言,澹臺滅明卻聽得不耐煩 了,道:“國家大事,以后再談如何?我看怎樣應付群魔攻山,那才是當務之急。”
  于承珠怔了一怔,道:“什么群魔攻山?”張丹楓道:“你的烏伯伯帶有消息來。”烏 蒙夫道:“我在江南遍找石驚濤,不知怎的,他一回來,就失了蹤跡。我就折回來追蹤陽宗 海。聽說他已說動師父赤城子出頭,邀請了幾個久伏隱居的魔頭,要借向玄機前輩拜壽為 名,到蒼山桃釁。”澹臺滅明道:“是些什么魔頭?”烏蒙夫道:“有哀牢山的鳩盤婆公孫 無垢,有昆侖山星宿海的摘星上人,還有東海明霞島的屠龍尊者和甘肅積石山的云陽真君。 這幾個人若然是咱們的師長出手,想來還可對付,就只怕他們三位老前輩不肯出手,咱們倒 不可輕敵呢。”
  張丹楓笑道:“三位老前輩正在坐關練功,要到我師祖八十大壽之日,才功行完滿,選 定那日開關。”烏蒙夫奇道:“他們還要練什么功?”張丹楓道:“武學之道,絕無止境, 他們坐關練功,想是要集三家之長為武學創一新境。只不知赤霞道人(赤城子的法號)和那 幾個魔頭什么時候來?”烏蒙夫道:“他們以拜壽為名,想當在玄機逸士壽辰的正日來 了。”小虎子拍手道:“好啊,那日咱們可以看到太師祖大顯神通,驅逐群魔了,這眼福真 不淺啦。”于承珠微笑道:“太師祖是當今武林至尊,他輕易不肯出手的。”張丹楓道: “太師伯董岳遠在藏邊,只怕不能來拜壽了。二師伯潮音和尚遠到雁門關外訪金刀寨主,只 怕來不及趕回。但我的師父和師娘(即謝天華和葉盈盈)到時一定會從小寒山趕至,有他們 二人的雙劍合壁,敵人雖強,諒亦無足為患。”
  小一輩的大都年輕好事,聽說幾日之后,將有好戲可看,均是大為興奮。正是:
  初生之犢不畏虎,血雨腥風又一場。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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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53:00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回 王府逼才華 聯題佳句 魔頭施毒手 共闖名山
  張丹楓微笑說道:“你們旅途勞累,早點歇息去吧,明日一早,還要去見段王爺呢。” 鐵鏡心瞪了葉成林一眼,好似剛才的辯論,意猶未盡,回頭一瞥,但見于承珠仍是一副冷淡 的神情,似乎并不欣賞他的“辯才”,鐵鏡心滿懷不樂,也只好隨著眾人告退,各自歇息。
  第二日一早,張丹楓帶領沐磷、沐燕、鐵鏡心、葉成林和于承珠五人,一同去拜訪段王 爺。王府在大理城郊,鄰近蛇骨塔,沿途都是大理著名的風景名勝,先是經過蝴蝶泉,泉邊 一株老樹,枝椏交結,下臨清碧的池塘,景面清絕。張丹楓笑道:“可惜現在已是秋天,沒 有蝴蝶,要是你們在春夏之交來到,可以看到蝴蝶到處飛來,都集結在這棵大樹上,尤其是 在四月十六那天,蝴蝶更是一串串地掛在樹上,直到水面,首尾相銜,牢結不散,任由游人 圍觀,那才真是人間罕見的奇景呢!”眾人悠然神往,沐燕嘆道:“只怕人事聚散無常,到 了明春,咱們這些人又不知散到哪里去了!”有意無意地瞥了鐵鏡心一眼,鐵鏡心怦然心 跳,低下了頭,只當聽不懂她說話中的含意。
  再走一會,經過三塔寺。三塔寺相傳是唐朝的大將尉遲敬德所建,有一樣奇妙之處,每 當斜陽西下的時候,塔影落在十五里外的一個水潭中,稱為“三塔倒影”。過了三塔寺,沒 多久便望見“蛇骨一塔”,這蛇骨塔也有一個傳奇的故事;據說很久很久以前,洱海有一條 大蟒,時常興風作浪,淹沒農田,為害人畜,后來有一個勇士名叫段赤城的,帶了七把鋼 刀,跳進洱海,故意讓蟒蛇吞入腹中,在里面將蟒蛇刺死,可是他自己也悶死在蟒蛇肚中, 老百牲為了永世紀念這殺蟒的英雄,將蟒蛇的骨頭燒成灰燼,修蓋了這一座蛇骨塔。相傳這 位段赤城便是段家的始祖,大理百姓感他的恩德,便擁立他的兒孫世代為王。如今段王府起 在蛇骨塔的旁邊,想來也是紀念這位傳說中的先祖之故。
  段家到了明代雖然只被封為“知平章事”,但一般人習慣上仍是稱他們為“王爺”,現 任的知平章事段澄平算起排行正是段澄蒼的堂兄。段澄平、段澄蒼和波斯公主聽說他們到 來,早在花園中設宴相候,段澄蒼與波斯公主和于承珠互敘別后之情,倍覺親熱。
  段澄平則對沐燕姐弟,招呼備至,沐磷好生過意不去,席間談起沐琮將要發兵來攻大理 的事,于承珠笑道:“小公爹,段王爺對你這么好,你的爹爹還要派兵打他?”沐磷漲紅一 臉,道:“我一定勸阻爹爹,請他不要把兵馬闖進城來。”話是這樣說,其實他自己亦無把 握。段澄平與張丹楓相視一笑,道:“多謝小公爹了!”筵席將散,一位少女笑盈盈地走進 花園。
  段澄平招手笑道:“珠兒,快來見過客人。”原來是他的女兒。段珠兒剛滿十六歲,與 沐磷年紀相若,聰明活潑,惹人憐愛。沐燕拉著她的手笑道:“好一個漂亮的姑娘,真像彈 詞里面唱的公主。”段珠兒道:“姐姐才是天仙化人呢。聽說沐公爹要派兵來打我們,將來 國家亡了,只怕我給姐姐做奴婢,姐姐也不要呢。”沐燕道:“妹妹說這樣的話,臊死我 了。其實我爹爹并不想與你們為敵,那是朝廷的意思。”段澄平笑道:“別說這殺風景的事 了,小公爹和沐小姐遠遠地從昆明跑到咱們這兒來,都是自己人呢。珠兒,你唱一段曲同給 姐姐聽。”
  段珠兒輕敲檀板,唱大理的四季歌,第二段是唱夏季的;詞道:“五月滇南煙景別,清 涼國里無煩熱。雙鶴橋邊人賣雪,冰碗嗓,調梅點密和琮屑。”沐磷笑道:“我們來的時候 還見街頭有人賣雪呢。”段珠兒微綻櫻唇,輕輕一笑,道:“大理和你們的昆明一樣,四季 沒有很大的差別。”再唱了兩段,總括大理四季的風光,婉轉而歌,唱道:“雪月風花歌大 理,蒼山洱海風光美。三塔斜陽波影里,山河麗,黎民俱愿征塵息。”張丹楓哈哈笑道: “好一個:黎民但愿征塵息。”沐磷聽得心醉神怡,但覺若把大理作戰場,那真是莫大的罪 過。
  席散之后,段澄平帶眾人游玩王府,段家王府經過幾百年的經營,端的是水木清華,高 麗幽雅,兼而有之,走到花園的中央,有一個小湖,周圍白石欄桿,有四道大理石的長橋交 叉穿過,景色美極,湖的東面盡頭,有一塊大石兀立,狀如巨獅!石上還建有亭臺樓閣,沐 磷嘖嘖稱賞,段珠兒笑道:“你們剛到大理,大約還沒有游過觀音庵,那觀音庵整體建在一 塊大石之上,那才真是大呢。這塊石頭和它比起來,不啻小巫之見大巫。”沐燕道。“觀音 庵是不是又名大石庵?”段珠兒道:“是呀。姐姐你到過了。”沐燕道:“我是在滇南風物 志上讀到的,聽說它還有一段故事。據說古時候有一批強盜,要來洗劫大理,觀世音菩薩化 成了一個老婦,背著那塊大石,強盜見了非常驚詫,觀音說道:“我年紀老了,只能背這塊 小石頭,城里的年輕小伙子,經常背的石頭,比這個大十倍還不止’強盜聽了害怕,不敢進 城,便逃跑了。這個故事叫做‘背石阻兵’是么?”沐燕在鐵鏡心面前,最歡喜賣弄她的博 學,段珠兒點頭道:“正是。姐姐博聞強記,令人佩服。據說后來老百姓為了感恩,便在這 塊大石上建起了一座觀音庵來。”這故事其實于承珠也是知道的,她卻靜悄悄地站在一邊, 聽沐燕一個人說,心中盡在想道:“觀音可以背石阻兵,咱們沒有觀音的‘神力’,可不知 道能不能阻止這次刀兵?”
  鐵鏡心一直在暗中留心于承珠的神色,只道她心中不快,笑道:“瞧這風景多美,你們 不是賞風景而是談風景了。”沐燕一笑說道:“咱們不是在賞著風景嗎?聽你說的,好像只 有你是天下第一個雅人了。”傍著鐵鏡心走過長橋,只見那塊大石上正中建有一座小小的涼 享,倒也十分雅致,花園中各處風景都有題詠,唯獨這座涼享,兩邊的大理石上還留有聯語 的地位,一片空白。
  段澄平道:“累仰張大俠文武全才,請張大俠在此留下一點筆墨如何?”張丹楓笑道: “留給小輩們出出鳳頭吧,你們誰替段王爺在此題上一聯。”沐燕躍躍欲試,一時卻想不出 合適的聯語,望了鐵鏡心一眼,鐵鏡心一笑說道:“我倒有了,只是在張大俠之前,可不敢 獻丑。”張丹楓笑道:“鐵公子家學淵源,定然是好的了。”沐燕也笑道:“咱們不說你出 風頭便是,快寫出來。”鐵鏡心得張丹楓一贊,甚為得意,索了紙筆,一揮而就,聯道:
  “依然明媚山川,一石千秋撐半壁;
  似此婆婆風月,四橋兩岸落雙虹。”
  沐燕首先拍手贊道:“切景切題,命意深遠,確是佳作。”段澄平因他聯首的那句“一 石千秋撐半壁”,含有雙關之意,借大石而喻段家,亦是極為歡喜,連連贊美,立刻令人將 鐵鏡心所題的聯語交給石匠刻上。張丹楓也點頭贊好,心中卻在想道:“此人確是有點才 華,只可惜上聯語氣甚豪,下聯軟弱,卻是配不上了。看其文而觀其人,只怕他有頭無尾, 欠缺毅力。”
  眾人在石下小憩,段澄平意興甚豪,又叫武士來摔角助興,沐燕看得高興,笑道:“這 個玩意倒好玩,鐵公子你何不下去試試!”段澄平道:“原來鐵公子也是文武雙才,嘿,你 們得此機會,快來向鐵公子領教。”那兩個武士見鐵鏡心一表斯文,不敢出盡全力,只怕摔 壞了貴賓。哪知鐵鏡心得段王爺一贊,越發有意賣弄,那兩個武士本來就不是鐵鏡心的對 手,被他一摔,兩個武士都跌得四腳朝天,額上碰起了好大一個瘤!于承珠不覺眉頭一皺, 看沐燕時,沐燕也似有點尷尬,段王爺身為主人,只有拍掌贊好,鐵鏡心初時也料不到摔得 那么重,但得主人一贊,神色也就恢復自如。
  游完王府,已近黃昏,眾人告辭回去。在路上于承珠讓鐵鏡心和沐燕先走,故意和葉成 林走在后面,悄悄說道:“說到摔角,你的大力金剛手是武林一絕,若然今日是你出手,那 兩個武士更要吃苦頭了。”葉成林道:“又不是和敵人拼命,適可而止不好嗎。不過鐵公子 摔角的手法利落干凈,也的確令人佩服。”于承珠微微一笑道:“你今天為何總不說話?”
  葉成林道:“我看那王府建筑的形勢,三面依山,一面傍水,守御堅固,但若從水道上 輕舟奇襲,一上岸便可到內圍防地,山上的防軍回師不及,卻是危險。加以王府孤懸城外, 與城內的守軍也缺乏照應,假若我是敵軍的主帥,我必走用奇兵先攻占王府。以制大理。” 于承珠道:“原來你整天不說話,卻是在想著用兵之道。”葉成林道:“不過敵人若派奇兵 偷襲,只能用少量的兵力,才能偷渡江防,我方若早有防備,只消以數百訓練有素的水師, 在洱海上游設防,便可以誘敵深入,一網成擒。”于承珠笑道:“怪不得你在王府內盡是看 那壁上畫的軍事地圖。”
  兩人的談話忽被沐燕柔媚的笑聲所打斷,于承珠抬頭一看,只見沐燕和鐵鏡心并肩而 走,狀甚親熱,于承珠面上一熱,眼光尚未及收回,鐵鏡心忽然回頭一瞥,四目相交,兩人 都綴緩地低下頭去,這一剎那,于承珠心頭震蕩,但覺鐵鏡心的眼光中含有無限幽怨。
  這一晚于承珠又是輾轉思量,直到午夜之后,才闔上睡眼。葉成林樸訥沉毅的影子和鐵 鏡心那瀟灑而又帶著幽怨的神情仍是不斷地在她心頭浮現。
  第二日一早起來,于承珠在她師父的窗外徘徊,卻不敢叩門求見。過了一會,張丹楓開 門出來,見著于承珠,微微一詫,笑道:“承珠,你可是有什么心事么?”于承珠道:“沒 有什么,徒兒來向師父請安。”張丹楓微微一笑,與于承珠走出院子,憑欄眺望蒼山洱海的 水色山光,張丹楓道:“嗯,日子過得真快,你已滿了十六歲了,是嗎?”于承珠道:“過 了十六歲的生日又三個月啦。”張丹楓道:“你來太湖山莊的時候,還只有七歲,那時還吊 著鼻涕呢。”于承珠道:“十年來多謝師父的教誨了。”張丹楓笑道:“看你長大成人,我 也放心了,不過……”于承珠道:“不過什么?”張丹楓道:“你七歲之時,當時不會想什 么心事,現在是十七歲的大姑娘啦,我卻不能不為你在其他的事情上擔心了。”
  于承珠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忽然抬頭說道:“這里的景色和太湖山莊各有勝場。”張 丹楓道:“是呀,洱海可比太湖,到春天的時候,滿山是花,那景色就更像了。”于承珠忽 道:“蒼山上也有玫瑰么?”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我倒沒有留意。不過大理四季如春, 就算沒有政瑰花,若是從江南移植過來,我想也可以成長的。”于承珠忽道:“師父,你喜 歡江南園林里的玫瑰花,還是喜歡這里的大青樹?”張丹楓又是怔了一怔,忽然好似從眼光 中猜到了于承珠心頭的秘密,微微笑道:“兩樣我都喜歡。玫瑰花令人賞心悅目,大青樹可 以供人乘涼遮蔭。”于承珠道:“不,假如只許你選擇一樣呢?”凝眸望著師父,那情形就 像孩子遇到難題,要請大人給他一個決定。
  張丹楓想了一會,笑道:“這就要看各個人的性情了。比如說,若是沐燕,我想她會更 喜歡玫瑰花。”于承珠點了點頭,只聽得張丹楓道:“不過,若說到對人類的用處,那自是 大青樹有用得多了。”于承珠又點了點頭。張丹楓忽地笑道:“其實你再過兩年,再想想這 些也還不遲。”于承珠面上一紅,張丹楓微笑道:“你可以去和師母談談。她想考考你的暗 器功夫呢。我還要到王府去打一轉,后天是你太師祖開關的日子,你練點功夫給他老人家 看。”
  張丹楓走后,于承珠咀嚼他的說話,心頭仍是一片煩悶,想進去找師母,聽得里面孩子 的哭聲,云蕾似乎正在給孩子喂奶,于承珠不想在這個時候去打擾她。正自悵然,忽見小虎 子蹦蹦跳跳地走進來。小虎子一把將她拉看,嚷道:“找了你許久,原來你在這兒,快來, 快來,咱們去捉弓魚去。”小虎子道:“還有沐小公爹呢,他叫我來邀你去。”
  于承珠無可無不可地陪小虎子去捉弓魚,沐磷見她,大為歡喜,道:“于姑娘,你 好?”小虎子道:“呸,她有什么不好?要你問候。”沐磷漲紅了臉,道:“這是禮節。小 虎子,你真像一個野孩子。”小虎子雙肩一沉,道:“好,我是野孩子,你是大少爺,你不 耍和我們玩!”沐磷忙求饒道:“算我說錯了話,小虎子呀,我怕了你了!”于承珠瞧看這 兩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孩子,嘻嘻哈哈地鬧著玩,心頭的煩悶倒是解了不少。
  那弓魚是洱海的特產,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有著怪脾氣的魚,別種魚都是順流而游, 只有弓魚是逆水上游,永不回頭!它從洱海逆游,沿著蒼山十八峰的溪流,常常游上蒼山的 山頂,游不上去時,就弓著腰射向前面,怎么也不退后,所以叫做弓魚。
  小虎子折了一技柔枝,結成一個圈圈,弄得好似一條軟鞭一樣,一見弓魚射出水面,隨 手一圈,便丟進魚簍,手法迅疾,百不失一,不多一會,簍中已堆了半簍弓魚,沐磷看得頻 頻叫好,小虎子正自捉著高興,忽見溪中人影一晃,橫刺里一條柳枝拂來,將小虎子的“軟 鞭”拂落溪中,接著“卜通”一聲,水花四濺,那半簍弓魚,也全給來人傾倒溪中,轉瞬之 間,都向上流游去了,這人是葉成林。
  小虎子怒道:“葉大哥,你做什么?”葉成林笑道:“弓魚不畏艱難,百折不撓,力爭 上游,實是值得敬仰,你卻將它捉來關在魚簍里,叫我瞧見了,豈能不為它打抱不平?”小 虎子呆了一呆,道:“好,算你有理!”拍拍手站了起來,連魚簍也不要了。
  于承珠和沐磷都笑了起來,忽聽得一聲極其刺耳的笑聲,將他們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只見六七個奇形怪狀的人物,突然在山坡上出現,其中一個,發紅如火,雙腿挺直,蹦 地一跳,就是七八尺高,兩三丈遠,瞪著兩只銅鈴大的眼睛,向著于承珠哈哈笑道:“好一 個漂亮的小姑娘!”憑著于承珠和葉成林練過暗器的耳力,他們那么多人,竟然到了跟前, 才給發現,葉成林不由得暗暗吃驚,看來這一伙人個個都是頂兒尖兒的武林高手。
  說時遲,那時快,那紅發怪人,猛地一跳,就跳到了于承珠面前,伸開蒲扇般大的怪手 往下一抓,于承珠冷不及防,幾乎給他抓著,小虎子大喝一聲,“砰”的一拳打將出去,這 一拳乃是“龍拳”,小虎子雖然年少,這一拳少說也有六七百斤氣力、但聽得“篷”的一聲 巨響,跌倒的不是怪人,卻是小虎子,他被那怪人彈出三丈開外,收勢不住,直跌到水里去 了。
  這一伙人正是赤霞道人從四面八方邀請來的有名魔頭,其中的六陽真君最為好色,一見 于承珠這么美貌,竟然不問來歷,伸手便搶。
  就在小虎子被六陽真君震倒的同時,于承珠早已拔出青冥寶劍,六陽真君毫不在意,咧 開嘴巴,長臂一卷,仍然肆無忌憚地抓來,就在這一剎那,但見寒光一閃,于承珠使出‘穿 花繞樹’的身法,在他身邊倏地繞過,青冥劍一招“玉女投梭”,“嗤”的一聲,將六陽真 君的道袍削去了好一大片,但劍鋒觸及他的衣袖,竟然也給反彈開來,六陽真君哈哈笑道: “好一把寶劍,美人寶劍,兩者俱得,豈不快哉?”一爪抓下,拿著了于承珠肩頭的琵琶 骨,這琵琶骨乃是人身上最脆弱的軟骨,縱是武功高強之士,彼人抓住了琵琶骨,亦是休想 動彈。
  六陽真君正自洋洋得意,剛要把于承珠扳轉過來,只聽得又是“蓬”的一聲,六陽真君 背心一陣劇痛,竟然不由自己地向前沖了兩步,于承珠趁勢倒轉劍柄,疾點他乳下的“志堂 穴”,劍柄撞到他的胸膛,發出木石般的聲響,六陽真君竟不跌倒,搖搖晃晃地叫道:“好 啊,原來你還懂武功,這更好了。”于承珠不容他稍息,唰唰唰,便是一連三劍,抬頭一 看,只見葉成林在地上不停的打著轉兒,拳頭腫得海碗般大。原來剛才擊在六陽真君背心那 一拳正是葉成林打的,葉成林的大力金剛手有開碑裂石之功,不料這一拳竟然只能把六陽真 君打得沖出兩丈,而葉成林的拳頭反而打腫,還給他的反力震得穩不住身形。
  六陽真君也料不到這幾個少年男女有這么強的武功,他接連出手,還是抓不著于承珠, 反而挨了葉成林一拳,心中甚是惱怒。
  于承珠靈巧之極,知道自己的武功比之敵人差得太遠,便只用穿花繞樹的身法,仗著青 冥寶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六陽真君雖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對這把削鐵如泥 的寶創也不能不有所顧忌,轉眼之間,已被于承珠接了他十余招,兀是抓不著她的衣角。于 承珠叫道:“葉師兄,快回去請師父。”
  葉成林這時已消解了那股反震之力,但見于承珠形勢危急,不跑回去,反迎上來,他右 手紅腫脹痛,左手仍然可用,揮動左拳,又向六陽真君猛擊。
  于承珠叫道:“不可肉搏,他有氣功!”劍光一閃,隔開了六陽真君和葉成林,葉成林 左臂一展,抱住了一棵小樹,“呼”的一聲,把那小樹連根拔起,向六陽真君攔腰疾掃,端 的是勇猛絕倫,奮不顧身。
  六陽真君練的是混元一氣功,適才為了不愿傷及于番珠,舍而不用,只用本身真力,與 之周旋,這時久戰不下,深感失了面子,殺機陡起,想道:“我先斃了這個小子,再將這個 丫頭嚇暈!”酣斗之中,忽然伸腰深深吸氣,忽聽得赤霞道人大聲喝道:“真主手下留情, 這丫頭是張丹楓的徒弟!”
  赤霞道人本來不認得于承珠,他帶來的大徒弟盤天羅卻認得。盤天羅曾吃過于承珠的 虧,恨不得六陽真君將她擒去,因此一直不肯說明;反而是赤霞道人瞧著于承珠的劍法好得 出奇。起了疑心,向盤天羅問及,師尊問及,盤天羅自是不能不說。赤霞道人并不是怕張丹 楓,卻不是對于承珠有所愛惜,但他到底是一派宗師,行事得依武林規矩,未見主人,未曾 交手,就侮辱人家的女徒弟,這事說出去總是不太光彩。因此赤霞道人連忙喝止六陽真君。
  六陽真君悚然一驚,心道:“原來是張丹楓的徒弟,倒不可胡來了。”但他的混元一氣 功已經使瓜急切之間,不能全部撤回,只聽得“咋啦啦”幾聲猛震,葉成林那棵小樹折為幾 段,幸而六陽真君未盡全力,葉成林也有大力金剛掌護身,一見不好,立刻拋樹撤掌,回護 胸前,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出一丈開外,沒有受著內傷。
  在葉成林手中的樹木被震斷的那一剎那,于承珠為了搶救葉成林,亦已豁了性命,運劍 如風,欺身疾刺,期而到底遲了一步,葉成林已被拋開,六陽真君的混元一氣功亦已收回, 長袖一拂,卷著了于承珠的寶劍,哈哈笑道:“等下我再向你的師父討人,我要張丹楓讓你 做我的徒給!”
  于承珠氣得面色青白,用勁再刺,但那把劍被六陽真君的長袖裹住,卻是拔不出來。
  葉成林忍著疼痛,從地上躍起,想叫沐磷回去報訊,舉頭一看,卻不見沐磷的影子。他 不知道六陽真君對于承珠只是心存戲弄,見于承珠的寶劍被六陽真君的長袖卷住,心也大 急,咬緊牙根,掙扎著又沖上去。
  六陽真君冷笑道:“臭小子,想找死么?”一只袖子卷著于承珠的寶劍,另一只袖子僻 啪一揮,朝著葉成林迎面拍打,葉成林只有一掌可用,護著胸膛就護不了面門,六陽真君這 一拍勢道凌厲,看來實是難以躲開。
  勁風拂面,葉成林突感暈眩,正想拼死進招,陡然之間忽見綠光一閃,一股潛力將葉成 林推出數步,人未站走,但聽得于承珠一聲歡呼,幾條人影飛騰而起,隨即聽得六陽真君大 叫一聲,跌下地來,兩道綠光白光銜尾急迫而下,葉成林這時才看得清楚,原來黑白摩訶到 了!
  原來黑白摩訶是被小虎子叫來的,小虎子精通水性,跌下溪流之后,潛水逆游,誰也沒 有注意他。正好黑白摩訶想下山訪段澄蒼,在山坡上便碰到小虎子,聽得有人敢欺侮于承 珠,立刻如飛趕到,一照面便施殺手,六陽真君提不及防,先吃了一大虧。
  六陽真君武功也確是驚人,被黑白摩訶雙杖震飛,居然一跌下地便立即穩住身形,白摩 訶一杖劈下,六陽真君大吼一聲,這時他的混元一氣功已然使出,雙掌開推,勢如排山倒海 一白摩訶的寶杖竟被他蕩開尺許,六陽真君運足真氣,第二掌還未拍出,陡聽得黑摩訶一聲 大喝:“何方妖人敢到蒼山放肆!”這一喝直如晴天驟起霹靂,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六陽 真君大吃一驚,但他兇悍成性,明知來人內功深厚,那一掌更是拼了全力擊出去。
  但見白摩訶身形一晃,白光稍稍一偏,黑摩河的綠玉杖后發先至,綠光白光雙杖一合, 登時形成了一道兩色的光輪,六陽真君的混元一氣功雖若狂潮怒卷,卻被那光輪擋住,便似 碰到了鐵壁銅墻!
  黑白摩訶雙杖合圍,一招猛過一招,六陽真君仗著混元一氣功左沖右突,卻總是沖不出 那兩色光圈,眾魔頭中只有哀牢山的鳩盤婆公孫無垢與六陽真君最好,龍頭拐杖一頓,便想 走出,赤霞道人道:“先別混戰,且待我先去把話說明。”緩緩走出,羽扇一揮,道:“這 兩位可是黑白摩訶么?”黑白摩訶雙杖開下,正自施展殺手,被那羽扇一撥,兩色光輪竟自 縮短了幾寸,六陽真君松了口氣,猛地躍起,一招“鵬捷九霄”,凌空擊下,黑白摩訶大怒 喝道:“今日若放你這妖人生出此山,江湖道上就抹了我黑白摩訶的名字。”
  赤霞道人羽扇輕搖,冷冷說道:“幾位道兄真不給貧道一點面子么?”黑自摩訶雙杖一 圈,先擋住了六陽真君,正想回答,忽聽得山頭上一聲清嘯,一個極其清脆的聲音緩緩說 道:“原來是赤霞道長前來,有失遠迎了。黑白二兄暫且回來,有話好說。”說話的人正是 張丹楓。于承珠心中大喜,她正憂慮師父到段王府去,不及回來應敵,卻料不到師父早已趕 回來了。
  赤霞道人心頭一震,想道:“張丹楓果是名不虛傳,聽他這傳音入密的功夫出力竟似不 遜于我。”想起張丹楓不過是玄機逸土的第三代弟子,不禁有些心虛,急忙拉著了六陽真 君,道:“是啊,咱們且去見了主人再說。”六陽真君滿腹怒氣,不得不依。
  于承珠輕輕扶著葉成林,問道:“怎么樣?傷得重么?”葉成林捧著那條被震傷的臂 膊,忍著痛笑道:“沒什么,只是一外傷。”于承珠過意不去,扶著他走,葉成林不便拒 絕,臉孔漲紅得比手臂還要厲害。
  眾人回到山上,沐磷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見葉成林臂膊腫得水桶般粗大,驚得呆了, 葉成林輕輕拍他的肩膊,微笑說道:“小弟弟沒嚇著么?”沐磷好生慚愧,道:“呀,可惜 我不會武功。”小虎子道:“那你跟我學嘛!”沐磷本來想和于承珠說話,想起剛才被敵人 嚇得逃跑,忽覺難以為情,訕訕地和小虎子先跑上山。
  山上張丹楓、烏蒙夫、云重三對夫歸和澹臺滅明、鐵鏡心等人并列一起,張丹楓見葉成 林受傷,取出秘制的金創藥叫他去敷。赤霞道人率領一眾魔頭,在黑白摩訶的背后,這時亦 已到了山上。
  張丹楓微笑問道:“赤霞道長此來,有何賜教?”赤霞道人道:“特來給玄機逸士拜 壽。”張丹楓道:“敝師祖的壽辰乃是后天。”赤霞道人道:“先到為敬。想玄機逸士不會 閉門不納,煩你向令師祖通報一聲。”張丹楓道:“敝師祖與上官老前輩閉門坐關,要到后 日壽辰,才開關見客。”赤霞道人面色一變,道:“真的么?”黑白摩訶怒道:“他們怕你 什么?難道你以為玄機老前輩是不敢見你,故作遁詞么?”赤霞道人略一沉吟,化怒為喜, 笑道:“那就真個不巧了。不過與玄機逸土份屬故人,今日既然到來,說不得只好叨擾寶 殿,等候老友開關了。”
  張丹楓冷冷說道:“敝師祖閉門坐關,事先曾有吩咐,不許別人嘈擾。請恕我不敢招待 諸位。”赤霞道人勃然變色,道:“我與玄機逸土訂交之時,你還沒有出世呢!”澹臺滅明 冷笑道:“那么,張丹楓就更不必賣你的帳了。你要講交情,待后日和玄機前輩講去,江湖 上各講各的交情,你不懂么?”
  赤霞道人怒道:“自們遠來非易,你這么說,當真是想閉門不納么?”張丹楓道:“諸 位既是為拜壽而來,后日上山,待我稟明師祖,自當款待,今日只好失敬了。”鳩盤婆鐵拐 重重一頓,“哼”了一聲道:“好大的架子!”赤霞道人羽扇一搖,忽地又冷笑道:“你們 可知,我今日此來,除了向玄機逸士拜壽之外,還有別事么?”白摩訶道:“我們又不是你 肚里的蛔蟲,誰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
  赤霞道人氣得回色鐵青,羽扇一搖,道:“我不與閑人打話。張丹楓,我來問你,你的 師父師伯也沒來么?”張丹楓道:“家師只怕也要到后日才能趕到。”赤霞道人冷笑道: “那就真是冷了我們這一班道友慕名來訪之心了。”與赤霞道人同來的昆侖山奉宿海摘星上 人仰天打了一個哈哈,笑道:“只怕是虛有其名,有意掛免戰牌是實。”
  張丹楓眉毛一揚,道:“怎么?”赤霞道人道:“三十年前,我與玄機逸士切磋武功, 領益不淺。聞說他這些年來,武功越發精純了。這幾位道人都是海內高人,只是未有機緣得 與今師父請教。所以這次與我同到寶山,一來是賀他八十大壽,二來也是想藉此機緣見識見 識名揚海內的玄機逸士的絕技。”頓了一頓,冷笑續道:“我們也想到玄機逸士八十高齡, 非復當年之勇,但他門下四大弟子,每人都得他傳授一項絕技,呀,可惜都不在此,這豈不 叫我們空跑一趟了。”張丹楓哈哈一笑,道:“你想見識玄機逸士門下的技藝,那可容易, 第三代弟子還有幾人在此,絕不會叫你們失望而回。”烏蒙夫也朗聲說道:“上官天野第二 代弟子也有數人在此,諸位想切磋武功,咱們也一準奉陪!”黑白摩訶大叫道:“咱兄弟二 人,不屬任何一派,就是看不慣你們這班妖邪,喂,張丹楓,這一架我也是要打定的了。”
  赤霞道人道:“兩位也肯捧場,那是最好不過,也省得我們落個以大欺小的罪名。”其 實赤霞道人聽說玄機逸士坐關,四大弟子亦都不在,正是心中暗喜,本來若是他想真心找玄 機逸士較技的話,也不遲在這兩大,他正是想趁此機會,先在蒼山大鬧一場。
  張丹楓緩緩說道:“那就請道長劃出道來,要如何切磋,咱們一定領教。”赤霞道人退 下去和幾個魔頭竊竊私議,張丹楓冷眼旁觀,但見盤天羅在他師父旁邊指手劃腳,面色一 變,忽道:“不好!”黑白摩訶道:“怎么?”張丹楓道:“陽宗海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卻 不同來;他們既然說是拜壽,卻故意提前來到,擺明是想攻我們個措手不及。只怕其中有 詐!”黑摩訶道:“我還是不懂,你快給我們剖開,他們悶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張丹楓道:“我猜陽宗海是請他師父出頭,纏著咱們,他卻去偷襲王府。這幾個魔頭雖 然厲害,我猜他們也畏忌上官前輩和我的師祖,敢情他們也打探到我師祖坐關,這才放心來 此挑釁。哼,他們的算盤可是打得再好不過,在他們的心里這里只是幾個小輩主持,王府那 邊也無人抵御,豈不是可以大獲全勝。”黑白摩訶道:“我不怕這班妖邪,就擔心王府被 襲。”他們本想即刻趕去王府,卻又舍不得錯過這場大戰,甚是躊躇。
  張丹楓道:“陽宗海武功殊不足道,只是他若去偷襲王府,定是從水路進兵。這不是一 兩個人較量武功的事,須得有一個懂得兵法,懂得水戰的人,趕去指揮。王府那邊,水師已 有防備,就是缺少一個指揮之人。”眼睛向葉成林瞟了一眼,原來葉成林昨晚之來之后,已 將王府防御疏忽之處,對張丹楓言及,張丹楓也有同感,今朝匆匆趕去王府,就是提醒段王 爺的。不想他們來得如此之快,張丹楓剛剛回來,他們也跟著到了。
  在張丹楓的意思,本來是想叫葉成林去最為適合,但見他手臂受傷,紅腫未退,眼光一 轉,又向鐵鏡心望去。
  鐵鏡心這時正在向于承珠大獻殷勤,只聽他說道:“哎呀,于姑娘,你受了傷啦,肩頭 也給抓破啦,讓我給你敷上藥膏。”其實于承珠適才給六陽真君一抓,僅是給抓裂一片衣裳 而已,連皮肉都沒有傷及。
  于承珠正在用心聽師父的話,鐵鏡心在她耳邊嘮嘮叨叨,她竟沒有全聽進去。詫然叫 道:“什么?你說難受了傷?呀,師父,你怕王府被襲,葉大哥昨天也有說了,你們兩人正 是英雄所見,彼此相同!”葉成林跳起來道:“我在水鄉長大,稍懂舟旅之事,待我去!” 張丹楓微笑道:“你的傷不礙事么?”葉成林摔動一條臂膊,笑道:“還有一條可以用呢, 比武或者不能,駛舟還來得。”張丹楓道:“好,澹臺滅明,你護送成林到王府去!”于承 珠送他走了幾步,道:“葉大哥,你好好保重了。”
  鐵鏡心一片茫然,想不到自己一片好心,于承珠竟然連他的話也沒有聽清楚。對葉成林 更是不忿,心中想道:“你這廝懂什么兵法,敢去指揮?”若非礙著張丹楓的面子,他幾乎 就要冷笑出來。
  只見赤霞道人那邊似是商議已定,一字排開,赤霞道人當中說道:“咱們每人干干脆脆 各比一場,不過可得說話在先,這幾位道兄都練有獨門絕技,若有失手,打死或打傷,各安 天命。我既屬你師祖舊交,只好等待他們和你的師祖或師伯比試了。”張丹楓笑道:“不必 客氣,老前輩若肯指教,那正是求之不得。不過,我們有兩位朋友,有事可要先下山去。” 澹臺滅明伴著葉成林大步走,眾魔頭俱是一怔,怒目相向,正是:
  闖破天羅地網陣,虎穴龍潭走一遭。
  欲知澹臺滅明與葉成林能否通過,蒼山比武結果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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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53:41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五回 較技蒼山 高峰騰劍氣 泛舟洱海 月夜動情懷
  澹臺滅明若無其事,攜著葉成林從人叢中闖過,忽聽得摘星上人“哼”的一聲,喝道: “朋友慢走!”忽發一掌,急如閃電,雙掌相交,“蓬”的一聲,只見澹臺滅明抱著葉成林 凌空飛起。摘星上人在昆侖山星宿海潛修多年,所練的“摘星手”狠毒非常,這一掌來得無 聲無息,竟然被澹臺滅明接過,但覺火辣辣般一陣疼痛,手腕被澹臺滅明鐵指所拂之處,起 了一條紅印,有如火烙一般,心頭一震,第二掌又發出去,說時遲,那時快,黑白摩訶已是 雙雙搶出,雙杖一橫,攔著了摘星上人的去路,大聲喝道:“想打架么?有人奉陪!”
  張丹楓叫道:“請問赤霞道長,這是什么規矩?”赤霞道人羽扇一揮,道:“由他去 吧!”說話之間,屠龍尊者早已一把飛刀擲去,射到澹臺滅明的背心,赤霞道人眉頭一皺, 但聽得“嗖”的一聲,那把飛刀,忽地射回,原來是張丹楓使出“摘葉飛花”的內功絕技, 彈出一顆小小的石子,硬生生地將屠龍尊者的飛刀碰了回來。
  黑白摩訶大怒,雙杖疾起,左打摘星上人,右打屠龍尊者,張丹楓喝道:“你們是想琢 磨武功,還是想群毆亂打?”赤霞道人亦已料到澹臺滅明是去援助王府,但他是一派宗師, 被張丹楓用說話問住,又見澹臺滅明已奔下山坡,只得做好做壞,將眾人勸開,羽扇一搖, 把黑白摩訶、摘星上人、屠龍尊者隔開兩邊,朗聲說道:“大家別鬧,按武林規矩各比試一 場。”這說話把黑白摩訶罵在里頭,黑白摩訶怒道:“好個不分青紅皂白,是誰胡鬧來了? 好,咱兄弟倆就先請教你赤城派大宗師的絕技!”
  六陽真君雙掌一錯,冷冷笑道:“割雞焉用牛刀?還是咱們把剛才那一場未打完的架分 個勝負吧!”黑白摩訶雙杖一頓,大怒喝道:“好呀,那正是求之不得!”鳩盤婆公孫無垢 在旁邊陰惻惻地說道:“六陽真君以一敵二,不惱自損名頭嗎?”黑白摩訶怒道:“你一人 來是咱兄弟接,十人來也是咱兄弟接!”鳩盤婆這番話其實是暗幫六陽真君,六陽真君火爆 的性子一時間卻聽不出來,盛氣凌人地喝道:“我就憑這雙肉掌要會會黑白摩訶雙杖合壁的 西域奇功!”鳩盤婆笑道:“六陽真君你是一派宗師,雖然以一敵二,亦是勝之不武。還是 待我老婆子替你先打這一架吧!”其實有許多種武功是必須兩人合使的,算不得以二敵一, 鳩盤婆和六陽真君交好,明知他不是黑白魔訶的對手,故此搶著出頭,要替他擋這一場。在 這些魔頭之中,鳩盤婆的武功僅次于赤霞道人,自信對黑白摩訶可操勝券。
  但六陽真君也是狂妄自負之極的人,竟然不肯退讓,正自僵持不下,忽聽得一人朗聲說 道:“黑白二兄和公孫先輩請押后一場,待我先見識六陽真君的混元一氣功!”
  這人是烏蒙夫,在四大劍客之中的名次僅次于張丹楓,論輩份卻比張丹楓還高出一輩, 黑白摩訶道:“好,這一場讓你,但我們已有話在先,絕不讓這人生出此山,你下手可不許 留情。”烏蒙夫笑道:“知道啦,不勞二兄吩咐,我自當盡力而為。”
  六陽真君勃然大怒,但勁敵當前,卻也不敢暴躁出手,只見他頭發根根倒豎,繞著烏蒙 夫斜走三步,直走三步,沉腰蓄勢,就像一只擇人而喻的猛獅。烏蒙夫臉上也現出緊張的神 色,腳踏九宮八卦方位,六陽真君迸三步,他退三步,六陽真君退三步,他又踏進三步。兩 人盤旋進退,半個時辰還未交手。在場的都是武學的大行家,知道他們二人正在運氣蓄勁, 尋暇抵隙,一出手就是非同小可,強存弱亡!
  于承珠看得有點發悶,遙望山下,澹臺滅明和葉成林的背影尚依稀見到兩個白點,于承 珠心道:“咦,他們怎么走得如此慢法?”心中掛念王府安危,恨不得催他們快走,但又想 向葉成林的背影多看兩眼,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什么心情,但覺葉成林這次舍了性命,相助 自己,而今又帶著重傷,救援王府,此一去吉兇難卜,“呀,但愿他能平安回來!”于承珠 心道。她可不知道澹臺滅明適才與摘星上人對了一掌,彼此都受了一點傷,而葉成林亦被波 及,故此不能施展輕功。他們要趕到王府的心情,其實比于承珠更急。
  再看了一會,澹臺滅明和葉成林的影子慢慢消失。于承珠呆呆地出了一會神,偶然一 瞥,但見鐵鏡心的眼光也正對著自己,充滿柔情而又充滿幽怨的眼光!于承珠心頭猛地一 顫,霎然之間,葉成林的影子和鐵鏡心的影子交互在心頭翻騰,終于鐵鏡心的影子將葉成林 的影子壓下去。她忍不住抬起頭來看鐵鏡心一眼,忽見鐵鏡心的面上也現出了緊張的神色, 眼光已移向場心,于承珠急忙看時,原來場中的烏蒙夫與六陽真君二人已到了拼死一斗的時 候。
  但見六陽真君繞著烏蒙夫直打圈圈,越走越急,猛地喝道:“不是你,便是我!”這時 他已運足真力,混元一氣功猛地使出,但聽得呼呼風響,沙飛石走,烏蒙夫身軀一晃,倏地 伸出一指,只聽得“噓”的一聲,極其尖銳刺耳的聲育,好像一個大皮球突然被利針戳破一 樣,六陽真君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面色慘白,恍如斗敗了的公雞,原來烏蒙夫使的是最上 乘的內功“一指撣”的功夫,剛好是混元一氣功的克星。要不是六陽真君的護身氣功已有了 九成火候,這一指就能叫他心臟震裂,氣絕而亡!
  高手比斗,勝負判于一招。按說六陽真君的“混元一氣功”已被烏蒙夫的“一指禪”所 破,就該認輸才是。但六陽真君自負之極,豈肯在伙伴面前失這個面子。只見他換地一個 “鷂子翻身”,手中已多了一樣奇形怪狀的兵器,那是一條通紅如血的長鞭,也不知是什么 東西做的,鞭上掛著兩個白金所鑄的骷髏頭,驟眼望去,就像真的白骨骷髏一樣,襯著那條 色澤殷紅的長鞭,更顯得猙獰詭異!
  只聽得六陽真君喝道:“烏蒙夫,你號稱北方劍客,我倒要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能 為!”不待答話,“唰”地就是一鞭,那兩只骷髏隨著鞭風翻騰飛舞,嘴巴忽地裂開,露出 一排白白的牙齒,也向著烏蒙夫咬來!
  烏蒙夫一聲冷笑,道:“你使用這等邪門兵器,就嚇得了人么?”六陽真君來得快,他 比六陽真君還快,青鋼劍倏地出鞘,但聽得錚的一聲,兩只骷髏頭反撲回去,劍光鞭影,登 時卷作一團。
  六陽真君手腕一翻,那條骷髏鞭倏地又飛了起來,使出了“連環三鞭”,“回風狂柳” 的絕技,風聲呼響,卷起了一團鞭影,烏蒙夫雙指一彈,把撲近身的兩只骷髏頭彈開,劍刃 一壓鞭梢,劍鋒沿著長鞭便削六陽真君的手指,六陽真君“呼哧”一聲,左掌一劈,奮力擋 了一下他的一指禪功,長鞭一撤,唰、唰、唰,又是一連三鞭,兩個人使的竟然全都是進攻 的招數。
  六陽真君這條骷髏鞭,專破敵人氣功,擅長打穴,那兩只骷髏更是一種陰毒的武器,妙 用甚多,招數怪異。但烏蒙夫號稱北方劍客,豈是浪得虛名,只見他劍式展開,有如長江大 浪,滾滾而上,奇招妙著,亦是層出不窮,張丹楓看了,也頻頻點頭,心道:“烏蒙夾不傀 是上官前輩的衣缽傳人,武功比他的師兄澹臺滅明果然還高出許多。”兩人越斗越急,忽見 六陽真君長鞭一卷,似左反右,鞭梢卷到了烏蒙夫的足跟,鞭上的兩只骷髏卻飛了起來,一 個嚙烏蒙夫的左肩,一個嚙他的石肩,這一下一招三用,端的陰狠之極,于承珠看得幾乎要 叫出聲來。說時遲那時快,眾人但覺眼睛一花,烏蒙夫已是身移步換,一個“燕子鉆云”, 唰地跳起一丈來高,左劍右指,凌空下擊,“砰”“砰”兩聲響過,那兩只骷髏頭驟然裂 開,忽然噴出一溜暗赤色的火光!
  原來六陽真君這條鞭名為“骷髏烈火鞭”,那兩只骷髏除了善于嚙人咬斷敵人筋脈之 外,內中還藏有火器,能噴磷火。六陽真君適才之敢向黑白摩訶再度挑戰,就是恃有此鞭!
  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但聽得響聲一過,烏蒙夫全身已在火光籠罩之下,頭發衣裳部 已燒著!
  這一下變出意外,驚險絕倫,兩邊都有幾條人影縱起,想把自己這邊的人救回,救兵來 得快,場中動手更快,就在這一瞬之間,只聽得又是“砰”的一聲巨響,烏蒙夫一掌將那兩 只骷髏頭打成粉碎,掌中夾著一指禪的功夫,那邊廂屠龍尊者剛剛趕到,便聽得六陽真君一 聲厲叫,原來他已被烏蒙夫的一指禪功破去了混元一氣功,登時七竅流血,痛得他在地上打 滾,輾轉呻吟。
  鳩盤婆大怒,呼的一拐,卷地掃來,黑白摩訶雙杖一架,喝道:“想群毆嗎?”斜刺里 屠龍尊者一刀劈出,卻被云重擋住。張丹楓朗聲說道:“赤霞道長,你有言在先,說是若有 死傷,各安天命,這說話不算數么?”赤霞道人道:“公孫道友且退。”鳩盤婆只掛念六陽 真君,拐杖重重一頓,道:“下一場我掛了號了。”黑白摩訶笑道:“咱兄弟倆一準奉 陪。”鳩盤婆退下去看那六陽真君時,但見他口鼻流血,脈息如絲,五臟六腑都受了震傷, 顯見活不成了。
  場中剩下了云重、屠龍尊者,兩人更不打話,立即動手,屠龍尊者那口刀式樣古怪,刀 頭上開叉,運動之際,閃出暗赤色的光華,云重見多識廣,料到這口刀多半是用毒藥淬過 的,加倍小心,使出一路羅漢神刀,將周身防護得風雨不透。
  這路“羅漢神刀”乃是玄機逸士獨創的一路刀法,模擬五百羅漢的姿勢,化到刀法上 來,招數的變化繁復,可稱武學一絕,玄機逸士早年,就曾仗這路刀法出震中原,董岳是他 的大弟子,所以得了這路刀法的真傳。而今云重經過十多年的苦練,不遜師祖當年,屠龍尊 者占了兵器的便宜,也不過堪堪地打個平手。
  但見刀光起處,霍霍風生,光華閃爍,不到半個時辰,已斗了一百來招,猛然間,忽聽 得屠龍尊者大喝一聲,光華忽盛,一招“毒龍出海”身隨刀進,那口屠龍刀竟然震散了云重 的護身刀光,欺身直進,連黑白摩訶也看得驚心動魄,忍不住“啊呀”一聲,說時遲,那時 快,但見云重在屠龍刀離面門還不到五寸之際,突然間一個擰身,一翻刀把,反手一刀,立 刻改守為攻,徑截屠龍尊者的手腕,這一下變招神速之極,屠龍尊者急忙回刀防護,但聽得 嗚哨兩聲,云重橫刀疾掃,從“春云乍展”變為“風凰展翅”,已是將屠龍尊者的攻勢,輕 輕化解了。
  白摩訶叫道:“妙啊,妙啊!”話剛出口,但見張丹楓搖了搖頭,道:“這第二刀斫得 不妙!”原來羅漢神刀這兩刀乃是攻守兼備的刀法,第一刀主攻,第二刀主守,云重急于求 勝,把兩刀都改為攻招,凌厲是凌厲極了,卻不免露出一絲破綻。
  張丹楓話聲未了,但見屠龍尊者身形疾起,屠龍刀出手如電,以“怪鳥翻云”之式,盤 旋掃下,云重在間不容發之際,突然撤手扔刀,這一招是“羅漢神刀”中的救急絕招,擲刀 之時,使了巧勁,傷了敵人仍可飛回。只見刀光電射,直取屠龍尊者的咽喉,屠龍尊者大叫 一聲,在半空中身形一轉,咽喉要害是避開了,但肩頭的皮肉,卻被云重的飛刀削去了一大 片,白摩訶松了口氣,
  及
  ·~只見這場云重已勝,正待自己出場。哪知這屠龍尊者竟是兇悍之極,絲毫不顧受 傷,忽地在空中疾撲而下,屠龍刀暗赤色的光華劃到了云重的面門!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云重“呼”的一掌,橫空打出,“喀嚓”一聲,屠龍尊者的一條臂 膊已是斷了,云重的手腕,也給屠龍刀劃開了一條三寸多長的傷口,屠龍尊者一聲獰笑,把 斷臂松下,叫道:“你累得咱家殘廢,你這條小命也保不全!”眾人大吃一驚,但見云重踉 踉蹌蹌地奔了回來,手腕上涌出一點點瘀黑色的血珠,原來屠龍尊者給云重的大力金剛掌掃 斷了手臂,但云重卻中了他的毒刀,這毒刀是用東海明霞島的犀角鳥糞和毒蛇口涎淬煉的, 除了屠龍尊者本人所配的解藥之外,無藥可治。
  云重的妻子澹臺鏡明將丈夫扶了回來,撕開他的衣裳,但見一條黑線慢慢上升,張丹楓 急道:“你快扶他到靜室里去,助他運功,把毒氣阻止。”澹臺鏡明亦是行家,知道這條黑 線若升到心房,那就縱有靈丹妙藥,也難挽救,急急依言將云重扶回靜室。
  赤霞道人哈哈笑道:“這一場彼此都受重傷,算扯平了。下一場呢。”黑白摩訶雙雙縱 出,叫道:“這一場咱兄弟倆早掛了號了!”
  鳩盤婆冷笑一聲,曳著鳩頭拐杖,緩緩走出,哼了一聲,說道:“久聞黑白摩訶這兩根 寶杖乃是稀世奇珍。價值連城,俺老婆子倒要和你們賭上兩注。”黑白摩訶道:“賭什 么?”鳩盤婆道:“一賭性命,二賭彩頭,彩頭就是手中的兵器,我看上了你們這兩根寶杖 呢!”
  黑白摩訶冷笑道:“有本事的盡管拿去,我可不希罕這根拐杖。”鳩盤婆緩緩說道: “我這根拐杖雖然不起眼,卻也是件好寶貝哩。這個賭賽,一絕不是占你的便宜,不信你吃 一拐就知道了!”黑白摩訶雙杖一圈,鳩盤婆話未說完,倏地一拐打出,但只聽得一陣金鳴 玉振之聲,嗡嗡不絕,綠光白光,倏地散開,黑白摩訶和鳩盤婆各自震退三步,三人中白摩 訶功力稍差,兩膊都給震得酸麻,這才知道哀牢山鳩盤婆公孫無垢的天生神力確是名不虛 傳!
  鳩盤婆也是心頭一震,從來沒有人敢硬碰硬地接她一拐,這次黑白摩訶不但硬碰硬接, 而且將她震退三步,要不是她及早使出千斤墮的重身法,險些就要當場栽倒!
  雙方一退即上,只見黑摩訶寶杖左指,斜拍脈門;白摩訶寶杖右指,正戳血海,綠光白 光,有如奔雷閃電,倏地合圍,把那幾個素負盛名的大魔頭也嚇得心驚膽戰,猛聽得鳩盤婆 大吼一聲,鳩頭拐杖往下一沉,一招“平沙蔣雁”先卸開了白摩訶的攻勢,接著順勢一拍, 往上反展,倏地喝聲“著!”拐杖一轉,鳩頭的長嘴,啄到了黑摩訶的面門。
  鳩盤婆這幾招用得精妙絕倫,險狠之極,滿以為黑摩訶難逃拐下,哪知黑摩訶功力比白 摩訶深厚得多,她這一下殺手,若是用來對付白摩訶,或許能夠奏效,拿來對付黑摩訶,她 快,黑摩訶也快,但聽礙“嗖”的一聲,黑摩訶的綠玉杖已封了上去,冷笑說道:“不見 得!”綠光一圈,轉眼之間又與白光合圍,將鳩盤婆圈在兩色光輪里面。
  這幾下子兔起鶴落,霎忽之間,形勢接連變換,把旁觀人等看得眼花撩亂,但聽得鳩盤 婆連聲怒吼,鳩頭拐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但黑白摩訶的雙杖合圍,不求幸勝,封閉得 謹嚴之極,直打了半個時辰,兀是不分勝敗,雙方都覺得對方的壓力有如泰山壓頂,只好拼 了全力抗拒,半點世不敢放松。
  眾魔頭看得目瞪口呆,個個倒吸涼氣,猛然間只聽得一陣余聲玉振,倏地聲音靜寂,但 見鳩盤婆雙手緊握鳩杖的中間,左端抵住黑摩訶的綠玉杖,右端抵住白摩訶的白玉杖,三個 人成了個品字形,牢牢釘著地面,就像三尊塑像一樣,動也不動。不過一盞茶的時刻,三個 人的頭預,都冒出熱騰騰白氣來。
  赤霞道人和張丹楓都吃了一驚,要知這等以內力相拼,最耗精神,不是兩敗俱傷,便是 強存弱亡,絕無僥幸!鳩盤婆的武功在一眾魔頭之中,僅次于赤霞迢人。赤霞道人這次邀她 上山,原是準備萬一上官天野出手,要她來對付上官天野的,見此情形,暗叫不妙,生怕鳩 盤婆被黑白摩訶累倒,自己先折了個最得力的幫手。
  張丹楓微微一笑,朗聲說道:“琢磨武功,原是不必拼個生死,這一場算和了吧。”他 何嘗看不出來,若是久持下去,黑白摩訶終可占到上風,但即算把鳩盤婆累死,黑白摩訶最 少也得大病一場,說不定還會因此而致殘廢,是以出言勸解。
  赤霞道人巴不得張丹楓說這句話,急忙接聲說道:“是啊!”手持羽扇,親自出場。
  但見他步履安祥,就像平常走路一般,晃眼之間,就到了鳩盤婆身邊,略一躊躇,羽扇 便往當中一隔,但鳩盤婆與黑白摩訶三大高手的內力擰成一股,端的重如山岳,赤霞道人晃 了兩晃,場中相持的三個人仍是原地不動。赤霞道人面孔漲得通紅,吸了口氣,正想再拼損 耗真力,將三人分隔開來,忽聽得“嗖”的一聲,張丹楓一劍飛來,往當中一插,微笑說 道:“我來助道長一臂之力!”赤霞道人羽扇一揮,將鳩盤婆的拐杖托起,張丹楓的長劍一 引,也將黑白摩訶的雙杖分開。要不是赤霞道人與張丹楓合力施為,只怕世上無人能夠以一 個人的力量隔開這三大高手!
  鳩盤婆與黑白摩訶怒目而視,但三個人都己累得氣喘吁吁,說不出話,只好各自退下。 張丹楓微笑道:“難得赤霞道長駕到,晚輩現在就請指教一場。”
  赤霞道人昂首向天,打了一個哈哈,緩緩說道:“貧道昔時曾三次向令師祖領教,可惜 這次無緣得他指教,也罷,聽說你們夫婦已得了玄機逸士雙劍合壁的真傳,好,就請賢伉儷 聯手同上,讓貧道開開眼界。”赤霞道人其實也知道張丹楓的劍法功力都極深厚,甚至比他 的師叔師伯還強,不過論起班輩,他到底比張丹楓高出兩輩,若然以一敵一,只恐在眾魔頭 眼中失了身份,是以口出此言。
  云蕾抱著孩子,倚在門前,聽了赤霞道人的話,柳眉一豎,道:“承珠,你給我抱抱小 師妹。”張丹楓道:“云妹,你不用來。”于承珠知道師母產后,功力尚未恢復,說道: “師母,我替你去一趟,我若是不成,你再替我。”鐵鏡心駭道:“你去!”要知赤霞道人 的武功,久已聲震武林,幾乎與玄機逸士、上官天野鼎足而立,于承珠要想與他相抗,任誰 聽了,都會認為是螳臂當車,鐵鏡心關懷心切,更是驚駭之極,急忙攔阻。沐燕在旁邊看 了,只覺酸溜溜地滿不是味兒。
  張丹楓又是微微一笑,道:“承珠你也不用來,把你的劍給我。”于承珠略一躊躇,解 下青冥寶劍往前一拋,張丹楓一把接著,隨即又亮出白云寶劍,雙劍一晃,朗聲說道:“敝 派的雙劍合壁之術,原不必兩個人使,這就請前輩指教。”
  張丹楓這幾年來武功已到大成境界,與人對敵,從不用劍,而今亮出兩把寶劍,實已是 對赤霞道人大大尊重。赤霞道人卻仍是自恃身份,羽扇一揮,冷冷說道:“好,你就進招 吧。”張丹楓道:“敝師祖亦曾稱譽過道長的劍法,請道長亮劍,也好讓小輩見識見識。” 赤霞道人道:“是么?令師祖這樣說過么了呀,可惜他現在閉關不出,叫我與誰人比劍?張 丹楓你不必羅嗦,進招吧!”羽扇輕搖,神氣狂傲之極。
  張丹楓心中有氣,不怒反笑,雙劍揚空一閃;僻啪作響,冷笑說道:“既然如此,那就 請恕小輩失禮了!”倏地青光一起,青冥寶劍直奔赤霞道人的“風府穴”,赤霞道人外貌狂 傲,實是對張丹楓一點也不敢小覷,見張丹楓劍把一動,羽扇立刻一張,他這把羽扇骨是用 百煉合金所打,十幾枝扇骨,除了羽毛裝飾,都是極為鋒利的透骨針,實際上也是一件罕見 的外門兵器。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羽扇一揮,青光閃爍,赤霞道人哈哈笑道:“雙劍合壁,不, 不,哎呀!”他本想說:“雙劍合壁,不過如斯!”哪知剛說得半句,那青光已倏地掠過他 的頭頂,反圈回來,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張丹楓左手的白云室劍,又已電射而出,雙劍一 圈,把他上半身的十八處大穴,全部籠罩在雙劍的威力之下,赤霞道人羽扇左右盤旋,玄功 默運,張丹楓一劍緊似一劍,竟是毫不放松,赤霞道人揮扇拒敵,又一連發了三掌劈空掌, 兩人功力原在伯仲之間,張丹楓一占了先手,劈空掌也震他不退,張丹楓雙劍連環疾刺,越 迫越緊,忽地冷笑道:“老前輩還是不肯拔劍賜教么?”青冥劍左刺“商丘穴”,白云劍右 刺“靈樞穴”赤霞道人羽扇一撲,左掌橫劈,正自凝神解拆,倏然間張丹楓的雙劍倏地易 位,青光白光交叉疾掠,競從赤霞道人意料不到的方位疾射過來,赤霞道人急意施展“移形 易位”的身法,羽扇方搖,但覺劍氣陰森,觸體生涼,張丹楓的雙劍已在他的頭頂削過,劍 鋒幾乎觸及了頭皮。赤霞道人這一驚非同小可,一個轉身,不自覺地把佩劍出鞘,左扇右 劍,奮力一擋,好不容易才化解了張丹楓的雙劍攻勢,嚇出了一身冷汗。白摩訶這時喘息已 定,在旁邊看得拍掌大笑,叫道:“牛鼻子臭道土,擺什么架子?哈,哈,哈!你這是敬酒 不哈吃罰酒,瞧,還不是乖乖地要亮劍?”赤霞道人面色一陣青一陣紅,但張丹楓的攻勢仍 緊,他可不敢和白摩訶斗嘴。
  張丹楓雖然搶了先手,卻是半點也不敢大意。心中想道:“這老道居然只憑著一把羽 扇,連擋我十三手奇門劍法,怪不得師祖也推許他是一流高手。”赤霞道人有劍在手,形勢 大大不同,但見他那口劍黑漆漆的甚不起眼,但卻是千錘百煉的鐐鐵精華,張丹楓的寶劍, 雖然能令他這口劍損傷,卻不能將他削斷,只見他的劍不住地打著圓圈,好像一圈圈的波浪 似的,要把張丹楓的雙劍卷走。原來赤霞道人的內功深湛,他的劍法自成一家,不在乎劍的 鋒利,所以很少用削刺的手法,反而有錘棒的硬碰手法,每一接觸,都是內力相反。比一般 的比劍,那驚險之處,勝過萬分。
  激戰間只見張丹楓的劍法驟地展開,急如掣電,劍花錯薄,宛如灑下了滿天繁星,將赤 霞道人蕩起的一圈圈“劍痕”都反逼回去。赤霞道人大吃一驚,運足真力,鐵劍急壓,羽扇 翻飛,但聽著颯颯連聲,劍光閃閃,一時間似乎是赤霞道人占了上風,看看就要將張丹楓的 攻勢壓了下去,只一轉眼間,張丹楓的劍光又把他包圍起來,如是者兩次三番,互相雄長, 到得后來,但見劍光霍霍,劍氣縱橫,盤旋進退,起落變化,不可名狀,不可捉摸,即算是 黑白摩訶和烏蒙夫夫婦等一等的武學大師,也分辨不出誰強誰弱。
  赤霞道人勝在功力稍高,張丹楓則勝在劍法稍妙,激戰了半個時辰,兀自不分勝負。鳩 盤婆這時氣力早已恢復,鐵拐重重一頓,大聲喝道:“張丹楓以一個小輩,竟敢閉門不納, 這豈是待客之遣?咱們打進去向玄機老頭兒問個明白。”屠龍尊者接聲叫道:“對啊,赤霞 道友,咱們本來是說好找玄機逸士的,你何苦與小輩糾纏?要知赤霞道人是一派宗師的身 份,與張丹楓戰個平手,已是面上無光,若有閃失,那更是盛名盡折。故此一眾魔頭,大呼 小叫,要打進去,一來是為解赤霞道人之窘;二來是想恃多為勝,不分皂白,先鬧他個不亦 樂乎。
  黑白摩訶大怒,喝道:“你們說的不算話么?玄機前輩閉關靜坐,先頭已說得一清二 楚,你們擅闖他靜修之地,想成心欺侮人么?”鳩盤婆仰天大笑,叫道:“不錯,就成心欺 負你!”鐵拐一掃,與黑白摩訶的雙杖斗在一起,屠龍尊者失了臂,仍然奮勇向前,一刀劈 去,卻被金鈞仙子林仙韻擋著,烏蒙夫搶上去衛護愛妻,聯指一點,忽覺掌風掠面,烏蒙夫 的一指禪功竟然受到極大反擊,雙方挨了一招,彼此勢均力敵,睜眼看時,原來卻是昆侖山 星宿海的摘星上人,他的摘星手亦是武林一絕,快如閃電,烏蒙夫的一指禪功只能將他擋 住,卻克不住他。
  轉眼之間,雙方已成混戰之局,眾魔頭一擁而上,黑白摩訶與烏蒙大夫站邊戰邊退,堵 截不住,張丹楓想起師祖閉關未出,云重靜室療傷,都萬萬不能給人打攪,心中焦急,正想 與赤霞道人打話,赤霞道人忽地一聲長嘯,鐵劍一渾,羽扇一格,以進為退,沖出了張丹斷 的劍圈,哈哈笑道:“丹楓,你不給我引見,我自行去拜訪你的師祖便是,少陪啦!”張丹 楓料不到赤霞道人也耍無賴,冷笑喝道:“玄機劍法你已見諷過了,還找我的師祖做什 么?”這意思是說:“你連我也打不過,怎配去找我的師祖!”赤霞道人面上一紅,反手一 劍,擋開張丹楓的劍招,仍然是往前硬闖。張丹楓與赤霞道人也是半斤八兩,彼此都不能取 勝,誰也攔不了誰。張丹楓這邊少了澹臺滅明和云重夫婦三把好手)眾寡不敖,在人力上先 吃了虧。
  赤霞道人率領眾魔頭強攻猛打;轉眼之間,攻到大門,云蕾將嬰孩交給沐燕,道:“你 姐弟二人進去暫避一時。”沐燕抱著嬰孩看了鐵鏡心一眼,鐵鏡心正自傍著于承珠,柔聲說 道:“珠妹,你受了傷,敵人勢盛,你不宜再戰,也避一避吧。”于承珠好似沒有聽到他的 說話,全神貫注,站到她師母身旁。只見云蕾一聲嬌叱,彈指之間,發出三朵金花,屠龍尊 者正自一刀劈向林仙韻的肩頭,“嗖”的一聲,被金花碰個正著,屠龍刀反彈飛起;林仙韻 順手一勾,在屠龍尊者的獨臂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云蕾的第一朵金花射向摘星上人,摘 星上人手掌一翻,意欲賣弄摘星手接暗器的功夫,忽聽得那暗器嘶風之聲,心頭一震,急將 陰掌改為陽掌,掌心往外一翻,用劈空掌的小天星掌力強把金花打落,只見那金花被掌風一 澈,嗚嗚怪嘯,陡的改向斜飛,盤天羅冷不及防,給金花射中穴道,登時栽倒。摘星上人嚇 出一身冷汗,暗自慶幸適才沒有用手去接。云蕾第三朵金花打赤霞道人,赤霞道人卻是不慌 不忙,待得那金花飛到面前,運足真力,舉劍一劈,將金花劈為兩邊,饒是如此,鐵劍上也 激起點點火星,令赤霞道人也禁不住心頭微怯。于承珠看師父發的三朵金花,看似同時發 出,其實卻分為三種不同手法,分向三處不同的方向,襲擊三個強敵,功力之深,手法之 妙,直把于承珠看得呆了。
  云蕾連發三朵金花,雖然只打傷了盤天羅一人,敵人的攻勢卻因此稍稍受挫。于承珠技 癢難熬,緊接著也發出一把金花,她用的是自己在看了阿薩瑪兄弟與黑白摩訶之戰后所覺悟 出來的手法,十二朵金花滿天飛舞,有的斜飛,有的直射,看似雜亂無章,但每一朵金花, 都是打向敵人的穴道,可惜她的功力尚淺,十二朵金花,有一半被赤霞道人用羽扇撲落,有 一半被鳩盤婆用鐵拐震得粉碎,但雖然傷不了敵人,卻也把敵人的陣形打亂。云蕾又驚又 喜,笑道:“你的暗器功夫,不用我再較考你了!”
  但金花暗器,只能阻敵于一時,赤霞道人與鳩盤婆揮扇舞拐,掩護著眾魔頭再向前強 攻,瞬即沖到云蕾跟前,沐燕抱了嬰孩和沐磷先退入屋內,鐵鏡心看了于承珠一眼,正想說 話,于承珠玉手一伸,忽將鐵鏡心的青鋼劍搶了過來,冷冷說道:“你保護沐小姐去吧。你 的劍暫借一用。”鐵鏡心怔了一怔,鳩盤婆已是一拐掃來,杖風呼呼,將鐵鏡心逼得倒退幾 步,猛然間又聽得一陣斷金亮玉之聲,原來是赤霞道人的鐵劍劈到,張丹楓飛身掠起,雙劍 急攔,于承珠挽起了一朵劍花,也正在向赤霞道人胸口疾刺,鐵鏡心大驚失色,但聽得一陣 劍擊之聲疾過,赤霞道人蹌蹌踉踉向后倒退幾步。
  原來玄機逸士所創的雙劍合璧之術,神妙非常,于承珠這劍當中疾刺,剛好與張丹楓的 劍招配合,論功力,赤霞道人原可以震斷于承珠的青鋼劍,但苦然如此,赤霞道人的兩脅就 得給張丹楓刺個透明窟窿,若然專門對付張丹楓,胸口的璇璣穴又在于承珠的劍尖威脅之 下,這璇璣穴是人身的死穴之一,任赤霞道人武功多強,也不能置之不理。是以赤霞道人急 忙躲避。
  云蕾微微一笑,贊了一個“好”字,雙指連彈,錚錚數聲,金花再發。這一來,眾魔頭 中武功最強的赤霞道人被張丹楓師徙阻住,鳩盤婆、摘星上人等雖然奮勇爭先,卻又在云蕾 的金花威脅之下,攻勢頓然受挫。
  張丹楓雙劍一個盤旋,將赤霞道人再逼退三步,又給林仙韻解了鳩盤婆的一記厲害殺 手,朗聲吟道:“忍見名山騰殺氣,且看寶劍退群魔,赤霞道長,你再不知進退,我可要不 客氣了!”赤霞道人騎虎難下,大聲喝道:“好,看你能不能擋我入內!”羽扇一搖,眾魔 頭結成了一字長蛇陣,由鳩盤婆鐵拐開路,屠龍尊者與摘星上人左右夾攻,赤霞道人自己當 中策應,集眾魔頭之力,強沖猛攻,居然給他們沖出了兩三丈路。
  張丹楓嘿嘿冷笑,長劍一指,正想變陣反擊。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云蕾喜道: “師父到啦!”話猶未了,只見一男一女,如飛疾至,身法快捷,美妙無倫,正是張丹楓和 云蕾的師父:謝天華和葉盈盈。
  謝天華長劍出鞘,迎風一晃,厲聲喝道:“什么人敢到蒼山胡鬧,都給我滾下去。”這 一喝聲音并不很大,卻震得眾魔頭耳鼓嗡嗡作響。屠龍尊者和摘星上人不知道謝天華和葉盈 盈是誰,兀自不知厲害,冷笑喝道:“好大的架子,你有什么本事敢叫我等下山?”一個一 刀,一個一掌,夾攻謝天華。謝天華的妻子葉盈盈外號“飛天龍女”,輕功佳妙,武林無 雙,見這兩人夾攻丈夫,隨手一劍,后發先至,屠龍尊者正自凝神注視謝天華的劍柄,不料 葉盈盈的劍招來得如此之快,縮手不及,被葉盈盈一劍刺中手腕,屠龍刀脫手飛去,摘星上 人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瞬間,謝天華的劍招又到,雙劍一合,劍光暴長, 摘星上人和屠龍尊者但覺頭頂一片沁涼,慌忙后躍,伸手一摸,頭發竟已被削得干干凈凈。
  鳩盤婆急忙來救,反手一拐,只見又有一個胖和尚飛奔而至,猛地張開喉嚨,霹靂一聲 大喝,“吃灑家一杖!”這人正是玄機逸士的第二個徒弟潮音和尚,他的外家功夫登峰造 極,這一杖有千斤之力,與鳩盤婆正好功力悉敵,雙杖一交,有如大錘擊鐘,“轟”的一聲 巨響,兩根杖都當中斷了,潮音和尚折了彈杖還并不怎么,鳩盤婆這根拐杖,卻是哀牢山的 龍血樹所制,極為難得,被他一杖打斷,心痛如刺。
  鳩盤婆相貌奇特,謝天華雖疑不認識她,卻聽過武林前輩道起,見她運神力震潮音和尚 的鐵拐,劍眉一豎,朗聲道:“公孫前輩,你不在哀牢山中靜修,卻與這班妖人到蒼山胡 鬧,意欲何為?”鳩盤婆正自滿腔怒氣,厲聲叫道:“今日我與你們這班小輩拼了!”舉起 半截拐杖,一招“排云駛電”,杖頭那尖長的鳩嘴,閃縮不定,分襲謝天華與葉盈盈二人, 這一招是鳩盤婆拼了死命的辣還,招數怪異,勢似雷霆,潮音和尚也不覺嚇了一跳。說時 遲,那時快,只聽得謝天華冷笑道:“念你年邁糊涂,放你回去吧。”話語方出,雙劍一 合,劍光暴長,唰唰兩聲,鳩盤婆的左右腳踝,一邊中了一劍,那半截鐵拐騰空飛起,拐上 的鳩嘴也被削平,鳩盤婆被劍風一蕩,倒縱出數丈之外,落下之時,已在山坡,吭也不敢再 吭一聲,一蹺一拐地走了。這還是謝天華手下留情,要不然鳩盤婆折了拐杖,焉能在雙劍合 壁之下,逃出性命。
  眾魔頭個個受傷,紛紛逃走,剩下的就只有赤霞道人一人,他以一派宗師的身份,從未 曾試過似今日的摻敗,下不了臺,也拼了性命,就在鳩盤婆落荒而逃的那一瞬間,羽扇一 揮,鐵劍橫擋,左刺葉盈盈,右撲謝天華,謝、葉兩人出劍參差,尚未合壁,被他的羽扇隔 開,鐵劍一圈,三人都晃了一晃。謝天華心頭一震,道:“你是何人?”赤霞道人勢似瘋 虎,扇劍連揮,疾撲數招,張丹楓在旁說道:“稟師尊,這位是赤霞道長!”謝天華“哦” 了一聲,正想說話,那赤霞道人殺得失了理性,攻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謝大華眉頭 一皺,道:“此人不知好歹,盈妹,不必和他客氣。”雙劍一合,赤霞道人的鐵劍蕩開,赤 霞道人奮力接了幾招,忽聽得“嗖”的一聲,火花飛濺,謝天華一劍格開赤霞道人的鐵扇, 余勢未衰,劍鋒順手抹去,“嗤”的一聲,削過赤霞道人的頭頂,將他的道冠劈為兩半,赤 霞道人反手一扇,葉盈盈的劍招又到,只聽得“喀嚓”一聲,羽扇的兩支鋼骨又折斷了。赤 霞道人頭筋暴漲,腳踏五行八卦方位,苦苦纏斗。但雙劍合壁的威勢,非同小可,赤霞道人 剛才與張丹楓單打獨斗,已感應付艱難,怎擋得了謝天華和葉盈盈的雙劍聯攻。
  可是赤霞道人憑著幾十年功力,又當狂怒之際,所使的竟是挺著兩敗俱傷的劍法,謝、 葉二人算有心饒他,也不能緩手。這形勢個個都看得出來,最多再過二三十招,赤霞道人必 然折在雙劍之下,不死亦傷,可是誰也沒有這個能耐上前分解。張丹楓更是焦急,心中怒 道:“赤霞道人原也該受點教訓,可是若重傷了他,兩派的冤仇可解不開了。”他素來足智 多謀,而對這個尷尬之局,一時間卻也想不出好的主意。
  只見場中越斗越烈,赤霞道人已在雙劍籠罩之下,兀是頑抗不休,每招每式,都是豁出 了性命拼著兩敗俱傷的殺手,張丹楓躊躇不決,他想出手拆開,一來怕自己的功力不夠,弄 得四個人都受傷;二來也怕犯了師父的尊嚴,但看此形勢,師父也絕不能稍讓,一讓也得受 傷。
  猛聽得“喀嚓”一聲,赤霞道人的扇骨又斷了兩支,赤霞道人鐵劍盤旋,突然一招“后 翌射日”,疾剁出去,這一招乃是他最后的殺手,死生一擲,謝、葉兩人被他逼得騎上虎 背,雙劍一合,將他的鐵劍圈在當中,直壓下去,張丹楓“唉呀”一聲叫了起來,眼見赤霞 道人的性命便要喪生傾刻之間,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赤霞道友,多謝你有心探 望,不必與小輩爭了,老朽謝絕塵緣,得見故人一面,諸事俱了。祝貴派興隆,更祝道友勉 力修為,得成正果,道友請回山去吧,老朽恕不遠送了。”隨著話聲,“當”的一聲,謝天 華、葉盈盈和赤霞道人的三柄長劍都脫手飛出。
  眾人不約而同地向著發話之處看去,但見后山的那座石室,不知什么時候已打開大門, 在門前的草地上,玄機逸士盤膝坐在當中,上官天野和蕭韻蘭一左一右,神態莊嚴,嚴似三 尊得道的菩薩。眾人恍然大悟,剛才那顆石子定是玄機逸士發出來的,世上除他之外,無人 有此功力。
  赤霞道人面色慘白,想起自己苦練了幾十年,仍是未足擋玄機逸士的一擊,當下拾起鐵 劍,稽首一拜,道:“謝居士指點。”從此回轉烏蒙山中,再也不敢多事。
  張丹楓等見一場浩動,消弭于無形,祖師又提早開關,俱都大喜。謝天華率眾人上前叩 見,于承珠排在最后,也拜見太師祖,玄機逸土微笑道:“今日得見四世同聚,人生至此, 尚有何憾?”頓了一頓,又道:“天華、盈盈、丹楓,你們的武功都已大成,我心頭再也沒 有什么掛慮了,只是武學之道,有如大海,你們還是不能自滿啊!”謝天華、葉盈盜和張丹 楓垂手說道:“謝師父師祖的訓誨。”玄機逸士徽徽一笑,又道:“我等三人,自慚數十 年,茍活人間,于國于民,都未曾做過什么有益之事,所幸者尚留一點微未之技,望你們善 自運用我們所創的武功,好好做一番事業。”上官天野也喚烏蒙夫等弟子上前,勉勵了幾 句。玄機逸士朗聲吟道:“游戲人間幾十年,芒鞋破帽自隨緣;”上官天野接道:“心魔去 盡無牽掛,”肅韻蘭接道:“劍譜拳經后世傳!”吟罷詩句,三人寂然不動,原來都是坐化 了。
  黑白摩訶稽首說道:“三位前輩福壽全歸,可喜可賀。”謝天華等向遺體行了大禮,進 入石室,只見四壁都畫滿了武功圖解,精微奧妙,難以言宣。
  張丹楓看得如醉如癡,但覺師祖所留下的武功圖解,有不少地方與自己所習的“玄功要 訣”暗暗相通,不過“玄功要決”講的只是提綱契領的要理,這圖解還要實用得多。張丹楓 悟性極高,看了一遍,忽地對云蕾笑道:“有了師祖所留下的這個武功圖解,咱們何須去求 什么靈丹妙藥?”云蕾不明其意,怔了一怔,道:“你說什么?”張丹楓道:“你瞧這坐功 八式,依你哥哥的功力,用圖修習,我看不用三天,就可以把所受的毒氣盡泄體外。”云蕾 這才知道丈夫從圖解中悟出替云重治傷之法。當下說道:“那么等下就將哥哥移到這里,讓 他靜靜療養幾天。”
  張丹楓仔細將圖解看了一遍,最后一段三十六個圖式乃是劍譜,將百變玄機劍法又增添 了許多變化,復雜之極,只是似乎有幾個式子未曾完全,最后的那段石墻,留下一片空白, 張丹楓沉吟半晌,恍然悟道:“是了,定是師祖因為赤霞道人到來,提早開關,所以不及補 上了,若然將這套劍法補足,更可以無敵于天下了。”
  玄機逸士對于身后之事早有安排,墓地亦已選好,當下由謝天華與烏蒙夫率領兩代弟 子,給師尊收殮,擇日安葬。玄機逸士、上官天野和蕭韻蘭三人都是壽登八十,留下武功, 安然坐化,實是武林中百年難遇的佳話,故此眾弟子雖然對師尊的去世深致悼念,但如沒有 一般喪家的那種悲傷氣氛。
  山風吹送,洱海下面隱隱傳來廝殺之聲,張丹楓待師祖入棺,親視含殮之后,掛念王府 的安危,差遣黑白摩訶下山探聽。這時于承珠也正為著葉成林的安危憂慮。張丹楓和謝天 華、烏蒙夫等人在里面商量喪事儀禮,她是小輩,插不進口,獨自一人,走到溪邊,聽洱海 下面傳來的廝殺聲,想起葉成林扶傷赴援,心中既是興奮,又是掛慮。
  這時時方過午,太陽照過山峰的背景折射在水面上,碧波微漾,形成五彩虹霓回旋的層 層圈環,于承珠倚著溪邊的大青樹,臨流照影,但覺思潮起伏,不能自休,清溪中一忽兒幻 出鐵鏡心的影子,一忽兒又幻出葉成林的影子,就像碧彼上的虹霓圈環一樣,變幻無定。經 過這兩日來的觀察,尤其是經過蒼山這一戰之后,于承珠對兩個人的性格是看得更清楚了, 然而她少女的心情,卻還不能似清溪一樣的澄明。
  于承珠正自出神,忽聽得背后一聲咳嗽,回頭一看,來的正是鐵鏡心。于承珠飛紅了 臉,道:“你不去陪沐小姐,來這里做什么?”鐵鏡心嘆了口氣,幽幽說道:“我的心事, 要到幾時你才明白?她不像你有一身武功,在惡戰之時,我奉你師母之命,豈能不照料 她?”于承珠氣道:“我是叫你不理她么?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葉緩緩地回轉了頭,心 中無限酸楚。但覺鐵鏡心平日雖然善于伺候自己的心意,究其實際,卻又似一點也不理解自 己的為人。
  鐵鏡心又嘆了口氣,低聲說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于承珠道:“今日如何?當 初怎樣?”鐵鏡心道:“想當日在臺州之時,你我同住一個帳幕,情如手足,嗯,你可還記 得,咱們曾約好互相琢磨武功呢。如今你眼界寬了,到了這兒,正眼兒也不瞧人家了。”于 承珠默不作聲,只聽得鐵鏡心又道:“即算你不念當初手足之情,也當念我這次萬里追蹤之 苦。”于承珠心中一動,想起他為了追尋自己,在谷家莊前索人、覓馬,如瘋似傻的情景, 不知不覺回過頭來,鐵鏡心心中大喜,卻仍然裝出一副可憐的神氣,幽幽說道:“你瞧,我 為你在谷家莊所受的刀傷,現在傷口還未合攏呢!”邊說邊捋衣袖,忽想起傷口其實早已結 疤,手指慢慢地卷著衣袖,偷瞧于承珠的神色。
  鐵鏡心原想用說話打動于承珠的心弦,卻不料因此引起了于承珠的聯想,想起葉成林今 日所受之傷,比起鐵鏡心來,不知重了多少,可是葉成林卻從未說過一句稱功道勞的說話。 鐵鏡心見于承珠面色沉暗,呆了一呆,道:“你想些什么?”
  于承珠道:“你聽洱海下邊的廝殺之聲已靜止了,不知葉大哥挾傷血戰,結果如何?” 鐵鏡心涼了半截,想不到于承珠看也不著他的“傷痕”,卻想起葉成林來,好半晌才搭訕笑 道:“本來該我去的,我不愿與葉兄弟爭功,故此讓他去了。哎,早知如此,還是我去的 好。”
  于承珠好像聞到了一股霉味似的,眉頭一皺,心中想道:“成林此去,豈是為了爭 功?”口中卻不說出來。鐵鏡心見于承珠面色越來越不對,納罕之極,一時間竟想不出說什 么話才好。
  忽聽得前山步履聲喧,澹臺滅明哈哈笑道:“陽宗海這次全軍覆沒,全虧了葉成林兄 弟,趕去正是時候。”葉成林道:“我有什么功勞,陽宗海勇猛之極,若不是澹臺將軍,誰 能將他殺敗。”澹臺滅明笑道:“打仗我打得多,水上打仗可還是第一次,現在還覺暈船 呢。我那一刀一槍的功勞算礙什么,葉兄弟,你指揮水師的本領,我可是真的佩服呢。”黑 白摩訶笑道:“不必謙讓了,大家都有功勞。咦,于承珠呢?”
  于承珠走了過來,鐵鏡心沒精打采地跟在后面,心中極不服氣,想道:“若是我去,這 一仗打得更漂亮。”悔恨不已,只好裝出笑容,加急腳步,搶上前,伸手向葉成林道賀。
  只見葉成林衣裳破裂,右臂上兩道長長的傷口,血流未止,于承珠驚道:“你怎么 啦?”葉成林微笑道:“沒什么,給陽宗海扎了兩下,這倒省得我放血了,你瞧,腫已退了 呢。”眼光從于承珠面上一掠而過,又向張丹楓道:“陽宗海的偷襲雖然失敗,事情可沒了 結,段王爺正想聽你的主意。”
  張丹楓道:“怎么?”葉成林道:“沐國公親率大軍,已在離城三十里外扎下營寨。咱 們剛剛打退陽宗海,便接到沐國公送來的戰書。”張丹楓道:“戰書上怎么說?”葉成林 道:“戰書歷數段王爺的三條大罪,第一條是說國家爵位乃朝廷所封,段王爺不該自立為 王。第二條是責備段王爺不該擅自驅逐朝廷命官。第三條最妙,責備段王爺不該派人偷入昆 明,拐走他的兒女。”張丹楓笑道:“如此看來,這一位沐國公也不是誠心要打。”葉成林 道:“愿聞高見。”張丹楓道:“戰書上口氣雖然嚴厲,其實大有轉圓之地。比如說自立為 王之事,若然得朝廷追認,再下一道御旨封賞,事情也就了結了。”葉成林道:“朝廷肯 么?”張丹楓道:“只要沐國公不愿動兵,難道朝廷還會萬里迢迢,派兵到大理打仗么?所 以這事情全看沐國公的奏折如何說法了。”葉成林道:“但段王爺的真意也不是想自立為王 而已,他是想白族的老百姓不受明朝暴政之苦。”張丹楓道:“只要雙方停戰,地方政事, 自可商量。”頓了一頓又道:“我看沐國公目前最急的就是他的兒女,磷兒,燕兒,你們愿 回去嗎?”
  沐磷搖了搖頭,道:“我愿跟隨師父。”張丹楓笑道:“你就不念大理州的百姓么?” 沐燕道:“聽師父吩咐。”張丹楓道:“你們修書一封,替段王爺求和。”沐燕道:“怎么 寫法?”張丹楓口授了書信的內容,大意是要沐國公答允段王爺的若干條件,然后沐磷、沐 燕便可放回。叫沐燕用自己的口氣,動以真情,再曉以大義,免百姓受刀兵之劫。
  沐燕才思敏捷,立即一揮而就。卻沉吟說道:“還得一個能言善辯下書的人。”鐵鏡心 避開了沐燕的眼光,卻聽得張丹楓笑道:“那就得有勞鏡心一行了。”鐵鏡心道:“我不行 哪。”于承珠道:“能言善辯,你是出色當行,這差事你何必還要推辭。”沐燕這才笑道: “是呀,鐵公子去這最好不過。”
  欽鏡心本有心病,但聽得于承珠也這樣說了,眾人又一致“捧”他,心中得意,把剛才 的不快之感,消除了一大半,說道:“那么我就勉為其難,試一試看。”當下取了沐磷、沐 燕署名的書信,立刻下山。
  第二日午間,眾人都在王府中靜候消息,只見鐵鏡心回來,春風滿面,一問之下,沐國 公果然愿意談和,要求段王爺正式派遣使者去談,并先要送沐磷、沐燕到他的軍中。段王爺 也很賞識鐵鏡心,便委托他做談和的使者,沐燕俏悄將鐵鏡心拉過一邊,問他見到自己父親 的情形。原來沐國公也知道鐵鏡心的父親是一個正直的御史,在席間試鐵鏡心的才學,對他 夸獎備至,怪不得鐵鏡心這樣得意。沐燕芳心暗喜,沐磷卻是愁眉苦臉地舍不得離開張丹 楓。
  張丹楓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何況咱們又不是以后永不再見了,磷兒,你何必悲 傷?你們姐弟本來不是武林中人,我這幾日教給你們的功夫,你們回去好好練習,也盡夠用 了。”沐磷哭喪著臉道:“師父話說的是,只是在這兒自由自在,多么好玩,回去之后,關 在府中,那可夠悶氣的啦。”烏蒙夫哈哈大笑,道:“原來你是貪這兒好玩,不愿回去。好 吧,這次戰禍消除,咱們正該慶賀一場,今晚就到洱海泛舟去。一來讓你玩個痛快,二來給 你們送行。丹楓,你大約不日也要離開蒼山了吧?”張丹楓點了點頭,于承珠心中一動,只 見葉成林面露喜色。鐵鏡心卻有點尷尬的神情。
  “洱海月”是大理最著名風景,這一晚他們分乘兩只畫肪,在洱海賞月,烏蒙夫夫婦, 謝天華夫婦,黑白摩訶,段澄蒼和波斯公主等在一條船,張丹楓夫婦,潮音和尚和鐵鏡心, 于承珠,葉成林,沐燕姐弟等幾個小輩在另一條船。碧波似鏡,月華如練,一望無際的洱海 上浮沒著帆影點點,漁火星光,互相輝映,說不出的寧靜幽美,真教人想象不到,前兩天這 里曾卷起過血浪腥風。沐燕傍著鐵鏡心,指點湖上的風景,于承珠忽然感到一陣迷茫,心頭 好似有一種預兆,好似鐵鏡心明日送沐燕姐弟回去之后,就要和自己遠遠地離開,不知怎 的,忽似有了幾分傷感之意。鐵鏡心卻是意態甚豪,只聽他扣弦歌道:“洞庭青草伴中秋, 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累月分輝,明河共映,表里俱澄澈。悠然 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沐燕不待歌完,便拍掌贊道:“張于湖這青洞庭秋月,真是千古絕 唱!可惜他不曾到洱海泛舟。”張丹楓勾起文思,微微笑道:“太湖與洱海,猶如西子王 嫡,各有其美,咱們兩處的月色都曾賞過,比起前人是有福得多了。”歇了一會,鐵鏡心續 歌下半闋道:“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發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溪空闊, 盡汲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弦獨嘯,不知今夕何夕?”沐燕擊掌笑道:“盡汲西 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真是大手筆,大氣魄,張于湖曾中狀元,自有氣概,若是落魄 文士,那是萬萬寫不出來!”言中藏有深意,那是勸鐵鏡心在她父親之下,求取功名。于承 珠眉頭一皺,卻不說什么。但見鐵鏡心滿滿地欽了一杯酒,眼光一瞥,正向自己這面射來, 于承珠低頭玩水,但聽得鐵鏡心說道:“洱海月色雖美,但我卻更懷念長江,只可惜千年以 來,多少英雄,盡是把長江作戰場,弄得波濤洶涌,令幾許高人雅士,辜負了美景良辰。” 有意無意,眼波又在于承珠的臉上掠過。
  于承珠輕輕拂開飄到身上的浪花,洱海的月夜美極了,朦朧的月色就像一層薄霧輕紗, 罩在水面上,浪花飛舞,水氣蒙蒙,恍似淡煙籠碧,如此月,如此夜,本來容易惹人引起美 妙的遐思,可是聽了鐵鏡心的話,卻好像不和諧的樂聲,反而破壞了這幽美的氣氛。可憐鐵 鏡心提起長江,原是想勾起于承珠的回憶,卻不料這甜美的回憶,也漸漸在于承珠心中變質 了。
  鐵鏡心把眼偷覷,于承珠一直沒有說話,卻忽聽得葉成林插口說道:“誰不愿意有良辰 美景,賞心樂事。可是長江南北的老百姓,饑無以為食,寒無以為衣,只怕沒有能似鐵公子 那樣的高人雅致呢!”鐵鏡心被他嘲諷,極不舒服,沐燕道:“如此湖山如此夜,只宜把酒 說風花。”與鐵鏡心相視一笑,眉語盈盈,好像是說,你何苦與“俗人”計較。鐵鏡心好像 被慰斗慰過一樣,有說不出的舒服。本來想“回敬”葉成林幾句的,聽了沐燕的暗勸,也不 屑說了。
  葉成林不理會別人的面色,說開了頭,又往下續道:“古往今來,固然有不少殘民以逞 的梟雄,但也不見得就沒有真心真意拯民于水火的豪杰。”于承珠道:“這話說正是,世事 原不可一概而論,像你的叔叔,我看他就沒存有什么私心。”鐵鏡心對葉宗留頗有敬意,聽 于承珠將他舉例,默不作聲。葉成林道:“張大俠,長江上空,自下正是戰云激漫,此地的 事情,既然告了一個段落,我叔叔還在候張大俠的回音。”張丹楓想了一下,緩緩說道: “我會回到江南去的,不過須得待鐵公子見了沐國公之后,這里的事情安排得妥帖了,我才 能協助。”沐燕道:“鐵公子,你呢?”鐵鏡心道:“我縱回江南,也絕不與畢擎天之流為 伍。”于承珠道:“你對葉大哥就沒有一點情份嗎?”鐵鏡心道:“葉宗留大哥寬厚待人, 我素來佩服,只是他太過寬厚了,只怕要受畢擎天之流的愚弄。我鐵某人豈能受草莽狂夫的 號令。”沐燕道:“是啊,那么,那么,你……”想勸他留在云南,忽覺葉成林、于承珠等 人的眼光都集在她的身上,她抿嘴一笑,把說到唇邊的說話又吞回去了。
  于承珠對畢擎天殊無好感,但聽得鐵鏡心如此說法,好像和草莽之人為伍,就失掉了公 子身份似的,心中感到極不自然。潮音和尚道:“我看畢擎天很不錯嘛,你們怎的總似對他 不滿。我知道他已請周山民夫婦進關來了。嗯,云蕾,石翠風很想見你呢。”云蕾想起以前 女扮男裝和石翠鳳作假鳳虛凰的事,笑道:“那么,我也只好隨丹楓走一趟了。”張丹楓微 笑道:“好啦,事情就這樣決定。不談這些大事了,沐姑娘要不高興啦。”沐燕道:“師父 說笑了,不過如此良辰佳景,的確還是盡情賞玩湖山為妙。”鐵鏡心見她有點尷尬,陪她說 笑了一會,沐燕又愉快如初了。于承珠卻是情懷動蕩,不能自休。月亮透過云層,月影波 光,端的是玉宇無塵,山河明凈,有幾只海鷗,不知是貪戀月華,還是將月光誤作晨曦,兀 自在洱海上空飛翔。于承珠忽地想起她離開臺州的那一個早晨,曾下了決心要扔掉自己的記 憶的,要像沖波逐浪的海鷗一樣,展翼凌云。那情景與今晚多少相同,心情更完全一樣。可 是她還是拋不開過去的記憶,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正像含苞待放的花,你不能期望她就像大 青樹一樣,扎根深入泥土,能獨自抵擋無情的風雨啊。呀,愛情的矛盾與苦惱,還在折磨一 個十六歲少女的心。這一晚于承珠又是徹夜無眠,鐵鏡心和葉成林的影子又是交替地在她腦 海中浮現。不過有一點不同的是:在以往,當于承珠想起這兩個人的時候,不管她怎樣佩服 葉成林,到了最后,卻總是鐵鏡心的影子占據了她的心頭;但今晚,當第一線晨曦透入窗戶 的時候,葉成林的影子卻壓倒了鐵鏡心,于承珠在朝陽的溫暖中也睡著了。待到于承珠醒來 的時候,鐵鏡心已經送沐燕姐弟出城去了。小虎子告訴于承珠,說是鐵鏡心曾來向她辭行, 見她尚在夢中,只好怏怏而去。小虎子道:“這個人真奇怪,又不是生離死別,我還瞧見他 在偷偷地拭淚呢。”于承珠一陣心酸,心道:“莫非他是想與我作最后一次的話別!”也許 以后還會見面吧?也許這并非最后的“話別”吧?但在感情上于承珠卻的確是感到“永遠分 別”的滋味,正因如此,她沒有讓鐵鏡心得到“話別”的機會,感情上總好像還負著債。
  過了兩日,鐵鏡心還沒有回來,帶回來的消息說:沐國公大致同意段澄蒼的條件,但還 要奏稟皇上定奪,同時為了易于傳達起見,沐國公提議由波斯駙馬段澄蒼奏請朝廷封贈,因 為異國公主和駙馬來歸,算得是“圣朝佳話”,封段家為王,也有個好的藉口,這種種計 劃,還得等到沐國公回昆明之后再詳談。
  這一日張丹楓將于承珠喚到跟前,只見葉成林和潮音和尚已整裝待發。張丹楓道:“珠 兒,我目前還不能走,可能等鐵鏡心回來之后才動身。你愿意等我們一同走呢,還是現在就 走?”于承珠本想說:“我跟隨師父。”但聽得師父提起鐵鏡心,躊躇了一陣,抬頭說道: “聽師父吩咐。”張丹楓微微一笑,道:“那么你現在走吧。我已繪好了一份江南的地圖, 你帶給葉宗留,叫他不要貪功,暫時守著江南的地盤便好。”于承珠接過地圖,眼前忽然現 出晶瑩的淚珠。張丹楓道:“你們走吧。嗯,這里有一包大青樹的種子,成林,你帶到江南 去,看它在長江兩岸能不能生長?”葉成林怔了一怔,茫然接過種子。張丹楓笑了一笑,但 見于承珠已拭了淚痕,隨著他們走了。正是:
  長江縱有風波惡,大樹盤根可護花。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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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踏雪神駒 旅途傳警報 凌云一鳳 半道劫鏢銀
  一個多月之后,潮音和尚、葉成林和于承珠三人,已穿過了云貴高原,取道湖南,進入 了江西山區,葉宗留的兵力占據著浙江、江蘇、福建三省的沿海地帶,只要過了江西,進入 浙江,那便是葉宗留的勢力范圍了。
  張丹楓愛護徒弟,仍然把那匹照夜獅子馬讓給于承珠乘坐,潮音和尚的坐騎也是一匹寶 馬,只有葉成林的馬匹較差,但也是段王爺所送的大理名馬,贛南雖然是山區,但比起云貴 高原,已算得是坦途了,以那三匹馬的腳程來看,大約不需十日便可回到浙江,經過個多月 艱苦的旅程,這時才松了口氣,三個人的心情都舒暢了。
  這一個多月,于承珠與葉成林雖是朝夕相對,但葉成林沉默寡言,又有潮音和尚這么一 個長輩同在一起,除了有時談論一些武林故事之外,于、葉二人極少私下交談,于承珠的心 事更沒有在葉成林跟前透露過半點。葉成林雖然有時從于承珠緊鎖的雙眉,猜到她心中有所 苦惱,可是于承珠不說,葉成林他從不敢問。不知怎的,離開了鐵鏡心之后,于承珠反而有 時掛念起他,尤其每與葉成林和她說話的時候,鐵鏡心的影子更會突然地從腦海中浮起。
  到了江西,沿途所有的都是逃難的人們,原來官軍準備南北夾攻,有一支大軍正從湖北 南下江西,所以接近戰區的江西東北部的老百姓紛紛避難,十室九空。
  這一日他們過了永豐,為著趕路,錯過宿頭,傍晚時分,到了一個荒村,但見家家閉 戶,荒無人煙,三人在一個古廟中歇腳,時節已入初冬,山區寒風凜冽,所帶的干糧恰巧又 吃完了,路上無處添購,三人都感覺到有點饑冷。
  葉成林想去撞撞運氣,看村中有哪一家還未逃走的,求宿一宵,或者買些食物。潮音和 尚笑道:“抄化是和尚的事情,待我去吧。”不由分說,披起袈裟,匆匆出門。
  葉成林拾了一些枯枝,在廟中生起火來,但見于承珠雙頰暈紅,不知是被火光映紅的, 還是她心中正在想著什么事情。葉成林呆了一呆,湊近柴火,道:“天寒地凍,連日來你辛 苦了。”于承珠道:“這算得什么?我又不是未出過門的嬌生慣養的小姐。”忽而想起昆 明,昆明四季如春,鐵鏡心這時也許正在國公府里和沐燕飲酒賞梅。和這里的情景那是大不 相同了。
  葉成林嘆了口氣,道:“看這樣子,很快就會打起大仗來。張大俠不知什么時候才來, 我的叔叔一定焦急極了。”于承珠道:“是啊,我也盼望師父快來,在他的身邊,人也似多 了幾分主意似的。”葉成林抬起頭來,只見她面上有一派彷徨的神色,好像迷途的孩子一 樣。
  葉成林不覺又怔了一怔,揣測于承珠說這句話的意思。于承珠看了葉成林一眼,緩緩地 低下頭去,心中著有所思,只顧烘火。葉成林搭訕說道:“是啊,我但愿鐵鏡心也能夠和張 大俠一同回來。”于承珠道:“嗯,鐵鏡心,他,他恐怕不會來了。”葉成林道:“我叔叔 一向敬重他,說他文武全才,更兼熟讀兵書,精通韜略,義軍中就缺少這樣的人材。就怕他 不肯紆尊降貴,屈身草莽之中。”于承珠聽葉成林不住地稱贊鐵鏡心,禁不住想起鐵鏡心曾 在她面前譏誚過葉成林粗鄙無文的說話,其實葉成林的文才雖然遠不如鐵鏡心,卻也不至于 像他所說之甚。這霎那間,于承珠忽然有一個奇異的感覺,葉成林雖然是一個礦工的兒子, 但好像比出身在“書香門第”的鐵鏡心還“高貴”得多。
  天色沉黑,有幾只夜梟低鳴飛過廟去,潮音和尚已去了許久,還未回來。于承珠道: “咦,怎么還未回來?莫非他老人家又闖出禍來了?”葉成林道:“師伯祖武功超卓,在這 荒村中還能失事么?”于承珠笑道:“老人家有點莽闖,又喜歡管閑事,倒不怕他被什么紅 巾女賊捉去,而是怕他被什么閑事絆住了。”原來在路上他們曾聽人說,夾在官軍區域和義 軍區域的中間地帶,有一個紅巾女賊占山為王,十分厲害,故此于承珠拿此說笑。
  話猶未了,忽聽得潮音和尚哈哈大笑,推開廟門,大聲說道:“你們兩個小娃娃在背后 議論我什么?”于承珠道:“不敢。”抬起頭來,只見潮音和尚扶著一個鶉衣百結的叫化 子,跌跌撞撞地走進來。這事情大出于承珠意外,這叫化于原來竟是畢擎大的弟弟畢愿窮。
  畢愿窮衣襟染有血跡,面上透著黑氣,似乎受傷不淺,但仍是那副滑稽的模祥,只見他 屈了半膝,嘻嘻笑道:“叫化子的腿給人家打跛啦,沒法給你姑奶奶下跪請安啦!”于承珠 問道:“怎么回事?”但見潮音和尚把畢愿窮放倒地上,雙指一夾,在他腿彎處起出了一枚 五寸來長的鋼釘,叫道:“是呀,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中了金針圣手韓老鏢頭的毒針?” 畢愿窮道:“說來話長,你趕快給我將那老家伙汀發了吧!”話聲嘶嘶,顯然是忍著痛楚, 那故作滑稽的笑容更令人感到難受。
  潮音和尚眉頭一皺,道:“韓老鏢頭是一個正派的鏢行人,嗯,你們怎么和他過不去? 兩邊都是朋友,這事情我也不知怎么啦?哎呀,你怎么啦?”但見畢愿窮眼睛翻白,手指外 面,口說出兩個“急”字,潮音和尚急忙替他劃開傷口,擠出黑血,一面叫道:“承珠,你 給我跑一趟,看他們鬧的什么事情,就在前面那個山口,有一群人打架,你給我拿左意,該 勸架的就勸,不讓勸的就撒手不管,哈哈,你們別以為我是愛管閑事的人。”
  于承珠笑道:“師伯祖放心,我不給你惹事便是。葉大哥,你做事把穩,陪我走一趟 吧。”兩人奔到村頭,只見前面山坳之間,果然有一堆人廝殺。
  葉成林放緩腳步,道:“這事情可有點古怪,咱們先瞧瞧再說。”但見鏢行的騎馬都倒 在地上,叫聲凄厲,一個個樟水箱籠堆得像小山似的,鏢行人圍在四周,箱頂有一個老鏢頭 盤膝而坐,拿著旱煙管,一口一口地噴著濃煙。劫鏢的乃是一群乞丐,個個騎著健馬,向鏢 行的人沖擊,鏢行的人看看守不住了,那老鏢頭把手一揚,嗤嗤之聲破空而出,群丐撥轉馬 頭便跑,過了一會又攻上來。看情形是頗為忌憚那老鏢頭的金針暗器,想引那老鏢頭把暗器 發完了,再大舉劫鏢。
  那老鏢頭喝道:“你們是丐幫的嗎?”為首的一個壯丐笑道:“你既然知道,這個交情 你怎么還不肯賣呢?將解藥交出,鏢銀留下,哈哈,咱們絕不會把你難為。”那老鏢頭喝 道:“胡說,想丐幫的畢幫主現在已是天下十八省的大龍頭,他豈會劫小老兒區區這一支 鏢?你們分明是冒名的。那個是頭領?”前頭說話的那個道:“你要不信,這也設法。把鏢 銀留下了,我再和你說。”那老鏢頭怒道:“韓家鏢局豈有拱手奉送鏢銀之理,哼,哼,黑 道上劫鏢,事亦常有,卻從沒有像你們這伙的下流行徑。暗中下毒,把牲口害了,如此行 為,不怕令江湖上齒冷么?居然敢冒充是丐幫的?今日我非把你揪去見畢擎天不可,看我肯 饒你,畢擎天也不肯饒你!”那頭目哈哈大笑叫道:“我等著你老揪呢!”放馬直沖,那老 鏢頭一揚手,他撥轉馬頭又跑,金針不能及遠,這伙乞丐騎術精絕,金針自是追他們不上。
  于承珠道:“咦,這真奇了,畢擎天為什么要劫韓家鏢局的鏢?聽韓老鏢頭罵他的話, 我也替他難過。”葉成林道:“真是畢擎天派來的人。”看來他也不大相信。于承珠道: “絕對不會冒充,畢愿窮是畢擎天最親信的人,這個大頭目姓白,我也認得。而且弄倒人家 的牲口,這也正是畢擎大的拿手本領。我以前也吃過他的虧,他想把我留下,把我的照夜獅 子馬也弄得幾乎不能行走呢!”葉成林搖了搖頭,用這種手段劫鏢,確實有欠光明磊落。
  于承珠道:“你認得韓老鏢頭么?”葉成林道:“未曾見過。只聽叔叔說,這人算得是 鏢行中第一個人物,不止是由于他武藝高強,而是他最重義氣。他有三不保,來歷不明的不 保,賊贓不保,貪官不保。但只要他答應保了,那就萬元一失。黑、白兩道的朋友都賣他的 交情。不知道畢擎天何故要與他為難?”于承珠道:“聽說他很少自己走鏢,這回親自出 馬,看來所保的鏢非比尋常。”葉成林道:“就算他保的是多大銀子,畢擎天現在是義軍統 帥,按理也不該去劫他鏢銀。”這事情真是古怪之極!于、葉二人雖然聰明透頂,也是百思 不得其解!
  兩人正在竊竊私議,忽聽得丐幫的人紛紛叫道:“哈哈,這老兒的暗器發完啦。”“并 肩子攻上去啊!”“給他留一點情面,不要拔他的鏢旗。”群丐見老鏢頭雙手連揚,卻并無 一枚飛針發出,估量他的暗器也該發光了,心中少了顧忌,但仍舞動兵器,護著面門胸口等 處要害,策馬直沖入鏢行陣中。
  忽聽得那老鏢頭舌綻春雷,陡的一聲喝道:“賊化子,給我留下了!”嗤嗤嗤幾聲疾 響,左右兩面的壯丐跌下馬背,當中姓白那個丐幫大頭目反手一鞭,立即撥轉馬頭,說時 遲,那時快,只見韓老鏢頭身形疾起,在箱頂上飛身撲下,手中使一桿黑漆發亮的兵器,一 招“李廣射石”,點到敵手胸膛的“璇璣穴”,這大頭目名叫白孟川,乃是丐幫中的一流好 手,武功不在畢愿窮之下,在馬背上一個“鐙里藏身”,剛剛閃開,忽地叫道:“媽巴子 的,你這老賊!”罵聲未了,只見幾點火星濺起,白孟川一個筋斗,翻下馬背,原來韓老鏢 頭除了善使梅花透骨針之外,還精干打穴,他的打穴兵器便是隨身攜帶的旱煙桿,白孟川避 開了他的點穴,卻給那滾熱的煙鍋燙焦了一片皮肉。
  白孟川逃得快,韓老鏢頭追得更快,白孟川剛剛翻下馬背,他的煙桿又點到了后心,白 孟川唰地反手一鞭卻掃了個空,但見韓老鏢頭一口濃煙,迎面噴到,白孟川頭暈目眩,鞭法 大亂,韓老鏢頭那根煙桿有如靈蛇四鉆,時而作點穴撅用,時而作五行劍使,殺得白孟川只 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于承珠笑道:“咱們該勸架了吧。”葉成林道:“且再看一會兒。”丐幫的人想沖上去 救,但白孟川被困,兩個武功僅次于白孟川的又中了毒針,實力大減,鏢行的人,一致奮 起,用弓箭射著陣腳,眼看丐幫的敗局已是無可挽回。
  混戰中只聽得韓老鏢頭哈哈大笑,白孟川手忙腳亂,一鞭掃去,韓老鏢頭不閃不格,反 將煙桿湊上前去,長鞭纏在煙桿上,被韓老鏢頭順勢反卷,越卷越短,猛地喝道:“倒 下!”白孟川一個踉蹌,身子傾斜,但卻還并未應聲倒下。
  鏢行中有人看出不對,叫道:“咦,這廝敢情真是丐幫中的?”韓老鏢頭冷笑道:“管 他是誰?捉他去送給畢大龍頭看看,若然真是丐幫中的,不必咱們懲罰,畢擎天便要廢了他 的雙腿!”直到現在,他還不信這伙人是畢擎天差遣來的。葉成林與于承珠躲在一塊大石后 面,聽了這話,伸了伸舌頭,笑道:“咱們若去勸架,該怎么說,難道好說他們真是畢擎天 差遣來的嗎?”
  韓老鏢頭口中說話,手底卻絲毫也不放松,他的內力本來就比白孟川高出許多,只見他 煙斗一振,白孟川長鞭立即斷為幾段。
  眼見韓老鏢頭這煙袋一磕,白孟川非栽倒不可,就在這霎那之間,忽見鏢行中人如潮水 般倏進倏退,一條人影疾逾飄風地沖了進來,韓老鏢頭煙桿一揮,將白孟川震退數步,定睛 一看,只見來的乃是一個身穿杏黃色道袍的道士,手持拂塵,遮在白孟川的面前。
  韓老鏢頭打了個突,手撫煙杯,朗聲問道:“來者可是山東上清觀的玄瑛道長么?”玄 瑛道人道:“不錯,久聞韓老鏢頭大名,今日幸會。”韓老鏢頭道:“敢問道長大駕南來, 有何指教?”玄瑛道人道:“貧道來向居士化緣,這趟鏢請你施舍了吧。”臉上冷氣森森, 絲毫不似說笑。
  韓老鏢頭煙桿微顫,強抑怒火問道:“道長世外高人,要這錢物何用?”玄瑛道人淡淡 說道:“天下蒼生,嗷嗷待哺者甚多,貧道化緣,自有用處。”韓老鏢頭仰天一笑,哈哈說 道:“沖著道長的面子,這個善緣本來非結不可。無奈我韓振羽保鏢數十年,還是兩袖清 風,這個鏢我可賠不起。若說我也隨道長一走了之吧?我韓某一生從未失信雇主,道長,你 這不是強人所難么?”
  玄瑛道人仍是面色木然,毫無表情,冷冷說道:“說來說去,老鏢頭還是善財難舍的 了?”韓振羽煙桿一擺,朗聲說道:“道長若然走要伸手,那么就請先拔了小弟的鏢旗。” 話說至此,已是毫無轉圈之地,只見玄瑛道人面色一沉,拂塵疾起,一出手便是上乘的拂穴 功夫,左指“中明”,石指“百匯”,韓老鏢頭煙桿抖開,迅即身移步換,避招進招。兩人 都是打穴拂穴的大名家,登時殺得個難分難解。
  玄瑛道人這樣的突如其來,不但令鏢行中人愕然失驚,于、葉二人更是大感意外。須知 玄瑛道人為人耿介,在北五省算得是個響當當的人物,依常理而言,他絕無劫鏢之理。葉成 林問道:“聽說畢擎天奪北五省大龍頭的對候,玄瑛道人也曾助他一臂之力。”于承珠道: “不錯,他們二人是有交情。看來他這次也是受了畢擎天的請托。但以至瑛道長的為人,若 非他認為理所該當的事情,他絕不會伸手多管。這事情越來越奇怪了!莫非韓老鏢頭這趟鏢 真是有什么問題?”
  場中兩人越斗越烈,韓振羽的鐵煙桿是短兵器,刺穴也只能刺一處地方,玄瑛道人的拂 塵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塵尾散開,千絲萬縷,將韓振羽的全身穴道部籠罩在一柄拂塵之 下,要不是韓振羽的武功精純之極,早已落敗。饒是如此,他在兵器上吃了虧,終是屈處下 風。鏢行中人都捏一把冷汗,只怕幾十年來從未失過手的韓老鏢頭這次難垛威名,陡然間忽 聽得啪的一聲,玄瑛道人倒轉拂塵,格開了韓振羽的煙桿,塵尾根根豎起,有如千百鋼針, 向韓老鏢頭面門疾刺!
  葉成林叫道:“不好。”正待躍出,陡然間,忽見幾點金星疾閃,苦瑛道人倒提拂塵, 身形憑空拔起,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縱出一丈開外。于承珠贊道:“打得好,避得也 妙。”原來韓老鏢頭在彈指之間,發出三口金針。他號稱“金針圣手”,確是神技非凡,俗 語說:心無二用”,他竟然在抵擋敵人惡招之際,能抽空發出金針,要不是玄瑛道人輕功超 卓,應變奇速,幾乎遭了毒手。
  但見韓老鏢頭并不跟蹤反撲,卻好整以暇地裝了一口旱煙,鏢行的人莫名其妙,心中都 道:“這豈不是錯過良機?”哪知玄瑛道人的拂塵招數神妙無比,看似敗走,實是藏有極厲 害的后著,韓老鏢頭可不上這個當,他趁這個機會,緩一口氣,心中早已盤算好制敵之方。
  韓老鏢頭吸了一口旱煙,哈哈笑道:“玄瑛道長,可以饒了小老兒吧?”玄瑛道人拂塵 一擺,淡淡說道:“幾根金針,濟不了事,貧道還得向居士化緣!”一招“云麾三舞”,拂 塵橫掃,韓老鏢頭叫道:“道長,天下間也少見你這樣化緣,可叫小老兒設法子啦。”語未 說完,驟然一口濃煙噴出,韓振羽的透骨金針,煙桿刺穴和噴煙擾敵,乃是他的三種絕技, 尤其噴咽擾敵更是匪夷所恩,能在張口說話之時,將煙氣留在口中,待到敵人不備之時,這 才突然噴出。
  高手比斗,最忌敵人在暗,自己在明。玄瑛道人拂塵一掃,忽然煙霧迷漫,饒他技高膽 大,亦自吃了一驚,急忙倒轉拂坐,改攻為守,一招“八方風雨”,將上中下三路全都護 著。韓老鏢頭也不禁贊了一個“好”字,一口濃煙,又隨著“好”字噴出,玄瑛道人罵道: “這算什么正經比武?”韓老鏢頭笑道:“貴客光顧,小老頭該敬煙舉茶,客途無茶,只好 向你敬煙了。”口中說話,手底卻毫不放松,一口煙桿橫挑直刺,時而作點穴桿使,時而作 小花槍用,處處不離玄瑛道人的三十六道大穴。
  可是玄瑛道人守得很穩,他在拂塵上下了幾十年的功夫,運用得純熟之極,雖然被煙霧 所擾,只能見著敵人模糊的身影,仍然見招拆招,毫無破綻。韓老鏢頭那一袋旱煙抽完之 后,仍然打不倒玄瑛道人。他的透骨金釘又只剩下幾根,不敢輕易發出。這一來,表面上他 似占了上風,實際卻是危機暗伏。
  這時丐幫和鏢行也在混戰之中,白孟川長鞭折斷,搶過一口單刀,一馬當先,砍倒了鏢 行兩個得力的伙計,哈哈笑道:“韓老鏢頭,鏢旗留下,咱們綠水千山,相見有期。”指揮 群丐、將大大小小的箱籠都搬上了騾車。丐幫人多勢盛,鏢行的人被白孟川困在一角,無法 阻攔。
  于承珠道:“咱們該出去了吧?”葉成林笑道:“咱們出去是助玄瑛道人劫鏢呢?還是 助韓老鏢頭保鏢呢?”于承珠道:“咱們勸架。”葉成林道:“玄瑛道長他們非劫鏢不可, 這場架怎么勸得下來?”于承珠一想,今晚之事,古怪得出乎常理之外,韓老鏢頭保的是什 么鏢,畢擎天又為何要劫鏢,來龍去脈,自己全不清楚,這場架的確不知從何勸起?于承珠 問道:“依你之見如何?”葉成林道:“看來他們只是志在劫鏢,不在傷人,咱們就由得玄 瑛道長將鏢劫去,然后再截住他細問根由。好在畢大哥都是自己人,是非曲直,有理可 說。”于承珠一想不錯,便不作聲。
  眼見丐幫的人將箱籠都搬到騾車上,葉成林忽道:“你聽,這是什么聲音?”夜風中隱 隱傳來清越的角聲,不多一會,鏢行和丐幫的人也全都聽到了,個個心中疑惑,側耳細聽。 陡然間,號角聲中夾著一聲清嘯,眾人眼睛一亮,但見一隊戎裝少女,排得整整齊齊,從山 坳轉角處走出來,最前面的四個少女,提著碧紗燈籠,擁著一位束著紅巾的少女,笑聲中紅 巾飄動,端的是“矯健婀娜兩有之”,兩邊混戰的人都不自禁地靜止下來,看那個紅巾少 女。于承珠心道:“看這氣派,莫非她就是路人爭說的紅巾女賊?”
  但見那紅巾少女玉手一招,冷冷說道:“這支鏢給我留下。”玄瑛道人怒道:“什 么?”那少女盈盈一笑,忽地厲聲說道:“你沒長耳朵嗎?這支鏢給我留下!”玄瑛道人拂 塵一舉,道:“憑什么要給你這支鏢?”那少女道:“原來你還要動手嗎?就憑這個要你的 鏢。”倏然之間,寒光疾閃,這少女拔劍進招,快得無以形容,但聽得“嗖”的一聲,玄瑛 道人的鐵拂塵已被斫了一道缺口,這塵桿是精鐵所鑄,看來那少女的長劍縱非寶劍,亦是鋒 利非常。
  玄瑛道人何等武功,竟然冷不防地先給她來了個“下馬威”,心中又驚又怒,說時遲, 那時快,只見這紅巾少女,運劍如風,招招凌厲,似這般一見面便拔劍動手,絲毫不按江湖 規矩,在黑道上也少見罕聞。
  玄瑛道人萬萬料想不到這少女的劍法竟然如此厲害,抖起精神,展開八八六十四手連環 佛穴的功夫,還未使到一半,那少女忽地又是一聲清嘯,一招“星漢飛搓”,劍光如練,上 刺咽喉,兼指雙目,玄瑛道人揮塵橫掃,暗中也藏了殺手,那少女的劍法奇詭之極,看看刺 到,忽地中途一變,倏然一個盤旋,平削過來,將玄瑛道人的上半身都籠罩在劍光之下,玄 瑛道人亦非弱者,拂塵一閃飄開,撿著她全力進攻,中路空虛之際,塵尾四散,連拂她胸口 的“玉衡”“關元”“天關”“璇璣”“瑤光”“中府”六處大穴,這是玄瑛道人敗中求勝 的殺手絕招,兩人都是近身相搏,眼見一招之間,便要強弱立判。
  玄瑛道人的佛塵正在沾著少女衣裳,勁力還未運到之際,那紅巾少女忽然張口一吹,笑 道:“臭道士的武功還不錯啊,由你去吧!”但見塵尾根根飄起,隨著“唰”的一聲,玄瑛 頭上的道冠競被那少女一劍削為兩半。
  玄瑛道人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自從成名以來,只敗過一回,那是玄瑛道人助畢擎天搶北 五省大龍頭時,敗在陽宗海手下。陽宗海名列天下四大劍客,玄瑛道人力戰而敗,猶有可 說。想不到這少女在三十招之內,便削了他的道冠,敗得比那一回更慘!
  韓老鏢頭喜氣洋洋,急忙上前施禮,說道:“來者可是芙蓉山的凌云鳳女俠么?老朽是 京都振遠鏢局的鏢頭韓振羽,路過貴地,未曾到寶寨拜山,多多失禮了。”其實不是韓老鏢 頭忘記拜山,這紅巾女盜凌云鳳出道未滿一年,名氣未響,韓振羽已拜會了江南的七個大盜 頭了,卻并未將她列內。
  凌云鳳鳳眼一掃,皺眉說道:“老人家,你羅哩羅嗦,說這一番話做什么?我可并沒有 請教你的來歷啊!”韓老頭怔了一怔,陪笑說道:“這支鏢是我保的。望姑娘高抬貴手,我 必按江湖道上的規矩,送一份厚禮與姑娘添妝。”韓振羽名滿天下,黑白兩道全有交情,以 為這凌云鳳乃是初出道的女盜,用意不過在揚名立志,自己下氣相求,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 的名字,按常理而言,她實在犯不著結一個強仇,更與天下鏢行作對(韓振羽是鏢行領 袖)。
  想不到凌云鳳竟是絲毫不留情面,聽了韓老鏢頭的說話,一張俏臉上仍是冷森森的毫無 表情,淡淡說道:“這種銀子取之何傷,找管這是誰保的鏢?”白孟川眉毛一揚,跳上前叫 道:“不錯啊,這種銀子取之何傷,咱們是道上同源,按規矩平分了吧!”凌云鳳:“這支 鏢是你們先下手劫的?”白孟川道:“是啊,咱們是奉畢幫主之命來的,這!這……”正想 說這支鏢的來歷,凌云鳳好像聽得極不耐煩,一揮手道:“哼,你們在我的地界竟然伸手劫 鏢,本來給你們每人都留下一點記號,看在這道士武功不俗,讓你們好好走開,你們還不快 滾。”
  白孟川大怒,揮舞單刀,僻啪作響,道:“好呀,給你面子,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好 吧,你就從我們手中再劫去吧。”玄瑛道人拂塵一探,道:“韓振羽,你怎么說?”凌云鳳 的女兵把裝好的鏢銀的騾車就要驅走,丐幫和鏢行的人都上前攔截,那些女兵個個武藝高 強,哪里攔阻得住?韓老鏢頭咬一咬牙,叫道:“好,咱們同舟共濟,先把這女強盜打退了 再說!”倏地煙桿一探,一口濃煙疾噴出去,與玄瑛道人、白孟川合戰凌云鳳!正是:
  異軍突起紅巾女,一鳳凌云展翅飛。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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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54:51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七回 寶劍金花 雙英施絕技 仁心俠骨 一諾救鏢師
  凌云鳳縱聲長笑,但見她身形微動,青鋼劍倏地先向韓振羽刺來。韓老鏢頭左手一抬, 立掌護胸,卻將右手的鐵煙桿當作小花槍使用,霍地一招“白虹貫日”,使出攻守兼備的 “中平槍”招數,虛點咽喉,實刺脅下的“檀中穴”,卻不料凌云鳳身法之快,無以形容, 韓老鏢頭的煙桿剛剛遞出,她已搶先半步,劍尖刮了韓老鏢頭的手腕,換是他人,這一招鐵 煙桿非撒手送出不可,韓老鏢頭久經大敵,急忙一個盤龍繞步,呼的一口濃煙噴出,同時左 手一揚,金星連閃,將最后的七根透骨金針,一股腦兒都發了出去。但聽得長笑聲中,凌云 鳳贊了一個“好”字,一條人影,凌空飛起,她一擊不中,早已翩然掠出,七枚金針,都從 腳下飛過。
  轉眼之間,又到了玄瑛道人的身邊,但見她身形未落,已在空中使個“氣燕殃彼”之 勢,翩如飛鳥般直沖玄瑛道人而來,玄瑛道人識得厲害,鐵拂塵抖得筆直,他已試過拂穴無 效,這時改用“玄門拂塵八法”,使了一個“卷”字訣,凌云鳳的劍尖竟給塵尾微微纏住, 白孟川眼明手快,看得有便宜可撿,一個箭步便跳了上來,唰的一刀劈下,這一刀勢捷力 沉,端的是兇險之極。
  刀光劍影中,們聽得凌云鳳一聲冷笑,白孟川一刀劈下,卻忽然見了她的身影,玄瑛道 人叫聲不好,鐵拂塵脫手飛出,白孟川聽得玄瑛道人的叫喊,怔了一怔,倉卒之間,不知如 何應付,還未及轉身,但覺背后微風颯然,肩頭一陣劇痛,這時才見凌云鳳的身影貼身掠 過。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霎那之間,她一舉震退了玄瑛道人,又把白孟川刺了一劍,還是她手 下留情,這一劍從他琵琶骨旁邊三寸刺過。
  玄瑛道人武功最強,一飛身搶過拂塵,立刻與韓老鏢頭連成犄角之勢,互相掩護。那白 孟川中了一劍,卻是心驚膽戰。本來以他們三人之力,合戰凌云鳳,縱不能勝,亦不至敗, 無奈凌云鳳機警之極,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先破了最弱的一環,這一來,便將合圍之 勢打開了一個缺口,受了傷的白孟川,反而成為兩人的負擔。
  于承珠與葉成林在巖石后凝神注視,但見凌云鳳在三人圍攻之下,倏進倏退,忽守忽 攻,身形展開,真如行云流水,瀟灑自如。于承珠心道:“這是哪一家的劍術,精妙如斯, 看來競不在師祖所創的百變玄機劍法之下。”
  忽聽得當啷一聲,白孟川的單刀被削為兩段,凌云鳳一個蹬腳將地踢翻,玄瑛道人和韓 老鏢頭急退,混戰中,鏢行和丐幫之眾,都被女兵趕得四散奔逃,凌云鳳亦是緊迫不舍,玄 瑛道人和韓老鏢頭剛跑了幾步,猛聽得金刀劈風之聲到了背后,凌云鳳的劍法奇詭絕倫,似 左似右,一招同時攻擊兩人,韓老鏢頭和玄瑛道人都感到她劍尖的鋒芒!
  驟然間,忽聽得“當”的一聲,玄瑛道人反手一佛,剛剛回過頭來,依稀似見細如游絲 的金光一閃,只道韓老鏢頭發出金針拒敵,但見凌云鳳已在離身十丈之外,朗聲笑道:“看 在這兩枚暗器的份上,放你們走吧!”玄瑛道人怔了一怔,心道:“韓老頭兒那一手金針, 有什么了不得,值得這女魔頭如此看重?”
  凌云鳳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之間,那隊女兵已把鏢車驅入密林,韓老鏢頭兀自氣吁 吁地往前奔跑,玄瑛道人冷笑一聲,追上去道:“女賊已走得遠啦,你還慌什么?”韓老鏢 頭怒道:“都是你們,害得我這鏢局的招牌給人家折了!”煙桿一掄,抖起個碗大的槍花, 朝玄瑛道人的“風府穴”便刺,額上紅筋暴露,一臉拼命的神氣。玄瑛道人舉拂塵擋開,冷 冷笑道:“又不是我搶你的!”韓老鏢頭罵道:“都是你們惹出來的!”煙桿疾下如雨,他 走鏢四十年,這還是第一次失手,怪不得他氣得幾乎瘋了!
  玄瑛道人只道剛才的暗器是他發的,心感他相救之恩,而鏢銀又已被凌云鳳劫去,實已 無心與韓老鏢頭廝拼,只是把拂塵展開,護著全身穴道,但守不攻。韓老鏢頭卻越打越急, 招招凌厲,玄瑛道人怒道:“你這老頭兒好沒來由,我問你,你是想要回這鏢銀不是?”韓 老鏢頭眉頭一揚道:“這個當然!”玄瑛道人道:“這支鏢是那女賊劫的不是?”韓老鏢頭 道:“不是你們胡纏,我早已過了芙蓉山啦!”玄瑛道人道:“舊帳慢些再算,咱們說目前 的。”韓老鏢頭道:“怎么?”玄瑛道人道:“你想要回鏢銀,我也想要這支鏢。在這一點 上,咱們可是志同道合,理該同舟共濟才是。”韓老鏢頭道:“你是說咱們同來想法,向那 女贓追回鏢銀么?”玄瑛道人道:“不錯。”韓老鏢頭想了一想,忽然怒氣沖沖道:“我才 不與你們這干卑劣小人同謀合伙!”
  玄瑛道人大怒,叫道:“我怎么卑劣了?”但見白孟川乘了一匹馬,在馬背上搖搖欲墜 地奔來,韓老鏢頭怒氣大起,罵道:“你們將我的騾馬都下藥迷倒,這行徑還不卑劣么?” 突然舍了玄瑛道人,縱身一躍,鐵煙桿向白孟川的馬頭磕下。
  煙桿未落,那匹馬一聲長嘶,白孟川滾翻地下,玄瑛道人大怒,喝道:“你說咱們卑 劣,你打一個受傷的人,這算得英雄嗎?”拂塵橫掃,一連幾記疾攻,韓老鏢頭這才醒起白 孟川是與自已聯手拒敵之時,受了那紅巾女賊的兩處劍傷,心中頗感歉疚,但玄瑛道人的拂 塵來得甚急,逼得他不好和解,只有奮力招架。正在打得不可開支時,忽聽得一聲清脆的聲 音叫道:“兩位前輩息爭,敝師伯祖潮音和尚請兩位相見。”
  玄瑛道人和韓老鏢頭收了兵器,霍地跳出圈子,只見面前站著一個容貌漂亮的少女和一 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這自然是于承珠和葉成林了。
  玄瑛道人幫畢擎天搶北五省的大龍頭之時,在武家莊上見過于承珠,知道她是張丹楓的 徒弟,急忙舉兵為禮。韓老鏢頭雖未見過,見她如此說法,恍然大悟,問道:“這群叫化子 最初與我動手之時,有一匹白馬在林外馳過,其快如風,我正追那個叫化頭子,馬背上的人 一把將他搶去,那馬跑得太快,黑夜中我看不清楚,莫非這人就是潮音和尚么?”于承珠 道:“正是他老人家。”韓老鏢頭雙眼一翻,叫道:“老朋友竟然是這樣幫忙我嗎?好呀, 我非向這莽和尚討個公道不可!”玄瑛也叫道:“潮音大師原來今晚也來過了?他眼見畢愿 窮受傷,怎么不助他一臂之力?早將鏢銀劫走,也省得這許多是非!”于承珠笑道:“正因 他老人家和兩位前輩都是老朋友了,所以才差遣我來請兩位息爭。”
  韓老鏢頭和玄瑛道人都是滿肚子悶氣,冷冷地哼了一聲,一言不發,隨著于承珠便走。 走到那座破廟,見潮音和尚正在替畢愿窮療傷,潮音和尚哈哈笑道:“韓老哥,你來得正 好,將解藥拿出來,省得我費力替這化子治傷啦!”韓振羽一口氣沖了上來,叫道:“潮 音,你幫的是誰?”潮音和尚笑道:“我誰也不幫,這女娃剛才還說我愛理閑事哩!兩邊都 是朋友,我若一幫,這事情豈不是更鬧大了。”韓老鏢頭氣呼呼地嚷道:“你說不幫,怎么 逼我拿出解藥?”潮音和尚笑道:“老兄言重了,我是請你拿出解藥,請你不著僧面看佛 面。”韓老鏢頭“哼”了一聲,道:“潮音和尚,你是拿你老大哥的面子來壓打小弟弟 了?”潮音和尚道:“我沒有那么大的面子,我是請你看在天下十八省大龍頭畢擎天的面 上!”韓老鏢頭呆了一呆,叫道:“你說什么?畢擎天,畢大龍頭?”潮音和尚道:“不 錯。這面子你值得賣吧?”韓老鏢頭大叫道:“依你說來,這群惡叫化竟然是畢擎天差遣來 的?”潮音和尚道:“一點不錯!”韓老鏢頭兩眼翻白,氣吁吁地癱在地上,道:“憑他的 身份,要劫我區區這一支鏢?還任憑手下使出那等惡毒詭計?”玄瑛道人冷冷說道:“不劫 你劫誰?誰叫你保這支鏢?”韓老鏢頭跳起來道:“怎么?我開鏢行的不保鏢,喝西北 風?”畢愿窮疼痛稍止,又笑嘻嘻地道:“你韓老鏢頭還怕沒吃的嗎?我們倒是要另一些人 餓餓肚子!”韓老鏢頭道:“你說什么?”畢愿窮道:“請問這支鏢是誰交你保的?”韓老 鏢頭道:“你難道不知我生平有三不保,若然這支鏢來歷不明,我豈有保它之理?”玄瑛道 人道:“你三不保也好,三十不保也好,這我管不著,我只問你,這支鏢是誰的?”
  韓老鏢頭怒道:“好呀,你這算是審問我了?”玄瑛道:“不敢。說不說在你,這支鏢 我們是要定了。”于承珠噗嗤一笑,道:“這支鏢正在人家手里,兩位前輩何必你爭我 奪?”這話兩邊都刺了一下,可是由她帶笑說來,眾人都不禁啞然失笑,這劍拔駑張的氣氛 登時緩和了不少。葉成林道:“鏢行黑道,各有規矩。韓老鏢頭不肯說也就罷了。”白孟川 裹好劍傷,嗔目說道:“罷了,你是誰人?我們可并沒有請你出主意。”畢愿窮道:“白老 弟休得無禮,這位是葉統領的侄子。”白孟川“哦”了一聲,仍然說道:“既然如此,那就 更無胳膊向外彎之理!”葉成林道:“這支鏢是義軍要的嗎?”白孟川道:“難道是我有這 樣大的胃口?”葉成林道:“我叔叔——他知道這事嗎?”白孟川道:“這,這……”原來 這事是他們秉承畢擎天的旨意而行,并未有向葉宗留稟告。韓老鏢頭冷笑道:“若是葉宗留 要的,或許我還賣這個面子。哈,原來你們是假借義軍之名!”白孟川怒道:“畢大龍頭做 不得主么?就是,就是……”他本來想說:“就是葉宗留也得聽畢大龍頭的號令。”但這話 到底不方便說出來,于是改口說道:“就是葉統領在此,這支鏢他也一定是說非劫不可。” 潮音和尚是個直腸的人,沖口笑道:“你又不是他,怎么代他說話?”換是別人,這話非引 起大爭不可。潮音和尚輩份既高,又是救畢愿窮的恩人,丐幫所來,雖然甚不舒服,卻無一 人反駁。葉成林微笑道:“于姑娘說得好,這支鏢反正在人家手里,大家自己人何必先你爭 我奪。過兩天我就能見看叔叔和畢大龍頭,我再請他們走奪。諒那凌云鳳在幾天之內未必花 得完,這支鏢還不是等于寄存在她那里一樣嗎?”這說話面面都照顧到,韓老鏢頭怒氣稍 平,點頭言道:“好,那我就聽你叔叔一句話!”畢愿窮眉頭一皺,白孟川面色大變,叫起 來道:“這,這事可不能遲辦!”
  韓老鏢頭道:“怎么,有本事你去把這鏢拿回,我韓某雙手奉送。”眼看紛爭又起,忽 聽得有敲門之聲,于承珠望了眼,笑道:“人家可先來啦。”葉成林打開廟門,只見兩個少 女,杏黃衫兒,白繡束腰,一人捧著拜匣,一人提著燈籠緩緩走入,卻原來就是紅巾女賊凌 云鳳兩個貼身丫鬟。捧拜匣的那個向眾人掃了一眼,眼光停在于承珠身上,行上前來,將拜 匣呈上,于承珠奇道:“你家寨主叫你來請誰啊?”那丫鬟道:“請女俠把拜匣打開。”于 承珠略一躊躇,霍地把拜匣打開,只見內里三朵金花,整整齊齊地嵌在拜帖之上,那丫鬟 道:“我家寨主請這三朵金花的主人!”于承珠微徽一笑,撿起三朵金花,說道:“雕蟲小 技,貽笑你家寨主了。”那丫環道:“姑娘的金花妙技,我家寨主佩服得很。她說,看在這 三朵金花的面上,請姑娘的朋友們也一同上山。”玄瑛道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剛才在混戰 中發暗器相救的是于承珠,一直還以為是韓老鏢頭的透骨針呢。畢愿窮嘻嘻一笑,道:“姑 娘,這回咱們全沾了你的光了。白賢弟,你扶我上山去。”白孟川道:“你歇歇吧。”畢愿 窮道:“有姑奶奶出頭,這支鏢今日非討回不可。”于承珠呷了一口,道:“誰和你窮開 心。”畢愿窮笑道:“討回這支鏢銀,你家大爺可就闊啦。好小姐,我不敢得罪你啦,看在 你師父和咱們丐幫老幫主的交情上,這支鏢銀你是非得討回不可。”撐著墻壁,向于承珠屈 了半膝,那態度竟是十分認真,把于承珠弄得氣也不是,惱也不是,心中想道:“畢擎天雖 然跋扈,但也還不是胡作非為的人,玄瑛道人更是正派的武林人物,他們都這般著急,難道 這支鏢銀真是有什么重大的關系?”
  潮音和尚道:“韓大哥,你的解藥該拿出來了吧?我在這破廟替你們看家,也給這幾位 受傷的化子大爺調理調理。”韓老鏢頭一想,丐幫劫鏢,雖然可惡,但要他們的命卻也太 過,先前不知道他們的來歷,現在既知他們確是丐幫中人,那便無論則可,總得留有余地, 聽潮音和尚一說,便順水推舟地將解藥拿了出來,并交了一份給畢愿窮。畢愿窮笑道:“你 送我解藥,我領你的情份。可這支鏢我還是非要不可。”韓老鏢頭哼了一聲,道:“行呀, 那就再看你的本事吧。”
  除了潮音和尚之外,一行人都隨那丫鬟上山,上得山來,已是天色微明,晚霞隱規。芙 蓉山乃是仙霞嶺的一個支脈,山勢并不怎么險峻,可是經過凌云鳳的布置,沖要之處,碉堡 森嚴。柵城圍繞,看來竟不亞于金城湯池。葉成林也不禁暗暗佩服,心中嘆道:“草野之 中,不知埋沒多少人才?就是這紅巾女賊,便不輸于手握兵符的大將。”
  那丫鬟讓眾人稍候,過了片刻,只聽得里面三通鼓響,寨門大開,葉成林急忙將于承珠 推到前面,原來這是綠林中迎接貴賓之禮,她請的主客是于承珠,盡管于承珠輩份最低,眾 人卻是不能僭越。
  只見寨中兩隊女兵排列,凌云鳳戎裝佩劍,出寨相迎。于承珠落落大方,以禮相見。道 了姓名,凌云鳳忽然間問道:“于小姐與張丹楓大俠怎樣稱呼?”于承珠道:“那是家 師。”凌云鳳笑道:“怪不得于小姐用金花暗器。”又道:“江湖上人稱散花女俠的想必就 是姐姐了?”問這話時,眼光中有一種異樣的表情。
  于承珠道:“這是江湖上的前輩獎掖后進,小妹豈敢當女俠。”凌云鳳道:“人的名 兒,樹的影兒,那是絕對假不了的。女俠出于忠孝之家,義俠之門,小妹仰慕得緊,請受一 拜!”凌云鳳是一寨之主,簡邀于承珠上山,按綠林的規矩來說,在凌云鳳這邊是請客,在 于承珠這邊則是拜山,最多是以弟輩之禮相敘,斷無主人拜客之禮。凌云鳳這一舉動,實是 大出尋常,同來諸人,無不驚訝!于承珠急忙避開,凌云鳳卻已攔在面前,盈盈下拜,兩邊 擠著女兵,避無可避,只好一面攔著凌云鳳,一面屈下半膝還禮。哪知凌云鳳下拜之時,猝 然間雙臂一抬,將于承珠扶起,于承珠大吃一驚,心道:“難道她是趁勢較量我么?”念頭 方動,還未及運勁相抗,凌云鳳雙臂一垂,卻已深深地作了一拜。忽地眼圈一紅,說道: “我生平最敬慕的是于大人和張大俠,于大人當年含冤下獄,我未得盡半點心力,這一拜是 拜令尊的,請姐姐替尊大人受禮!”于承珠暗叫“慚愧”。原來這有女魔頭之稱的紅巾女賊 竟然是血性英雄,見她如此敬重自己的父親,這一拜倒不好推辭了。當下含淚還禮,抓緊凌 云鳳的手,就像一對分別了多年的姐妹見面一般。韓老鏢頭和玄瑛道人心中暗喜,均是想 道:“難得這女賊對于承珠素眼有加,看來討鏢有望了。”
  凌云鳳請于承珠坐在上首,含笑問道:“小妹這次請姐姐上山,一來是為了心中仰慕, 藉此識荊,二來是想請問姐姐發那三朵金花的用意。”于承珠見她意氣相投,不再掩飾,單 刀直入地說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那是為了這一支鏢。”凌云鳳道:“嗯,這一支 鏢?”于承珠道:“是呀,這一支鏢是韓老鏢頭保的。”凌云鳳道:“這我早就知道,就因 他保了這一支鏢,我是非劫不可。”于承珠道:“這支鏢牽連可大著呢。畢擎天也想劫這支 鏢。嗯,我是不明白你們為什么都要劫這支鏢?但想來必有復雜的內情,不妨大家說個明 白!”凌云鳳叫道:“什么?自封十八省大龍頭畢擎天也要劫這支鏢?這群化子和這牛鼻子 就是他差遣來的?哼,竟然用那種下流暗算的手段劫鏢?要不是你說,我絕不相信。”于承 珠臉上熱辣辣的,不由得替畢擎天難過,想起畢擎天的做事每多不擇手段,確是有損威望, 弄得自己也無辭置答。畢愿窮突然一躍而起,笑嘻嘻地道:“請問寨主,別人把刀擱在你的 脖子上,你是不是要請別人先放下刀子,再光明磊落地較量?還是盡快將他擊倒,以免除危 險?”凌云鳳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韓老鏢頭氣得滿面通紅,也跳起來道:“是啊, 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我保我的鏢,對你有何損傷?”畢愿窮冷笑道:“你這鏢運到湖北, 那就替朝廷磨利十萬張刀子,來對付我們江南的義軍!”韓老鏢頭怒叫道:“胡說八道,你 知道我保的是什么鏢?”凌云鳳溜了韓老鏢頭一眼,道:“好,我此刻就要看你保的是什么 鏢?”
  片刻之間,女兵把昨日打劫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箱杠,都堆到廳子上,凌云鳳道:“韓鏢 頭,你說,你保的是什么鏢?”韓老鏢頭嚷道:“這是北京樂家托我保的貴重藥材,運到湖 北,亦是濟世救人,有什么錯了?”北京樂家乃全國藥商的首腦,富甲京華,每年都要請一 次保鏢,將藥材運銷江南,是鏢行最好的主顧,這一次保的特別貴重,所以才請到韓老鏢 頭。于承珠詫異之極,心道:“若是樂家保的藥材,那就更不該劫了!”
  畢愿窮冷笑道:“濟世救人,我說卻是亂世害人!”韓老鏢頭喝道:“你狗口里不長象 牙!”凌云鳳把手一擇,叫道:“與我把這些箱籠都劈開來看!”韓老鏢頭氣得手顫腳震, 叫道:“你這豈不是將藥材糟踏了么?”樂家交他保這支鏢時,曾說明大部分的貴重藥材必 須密封,免得走了氣味,可是這時韓老鏢頭為了驗明真相,勢不能上前阻攔。霎時間,那些 大大小小的箱籠都被劈開,但見藥材撥開,里面露出的都是黃澄澄的金子。畢愿窮冷笑道: “如何?這是官家的軍晌,總值七十萬兩白銀的金子,那是九門提督奉了皇命,強迫樂家出 面,假說是藥材托你代運的。湖北十萬官軍,斷餉缺糧,若無接濟,不戰自潰,你給他們保 這支鏢到湖北去,那豈不是給官軍送上了續命湯,讓他們磨利十萬張刀子來對付我們嗎?”
  韓老鏢頭手腳冰冷,想不到自己一生不保官銀,這次卻上了官家的圈套。那樂家是著名 的殷實商人,怎料他卻在官家的威迫之下,叫自己也一同上當。白孟川大叫道:“韓老頭 兒,看清楚沒有?這支鏢是不是該由我們截下了?”但聽得“咕咚”一聲,韓老鏢頭一口氣 透不過來,暈過去了。
  凌云鳳道:“將這老兒扶進去,用冷水將他噴醒!”于承珠嘆了口氣,想不到自己父親 一生忠心耿耿扶助的朝廷,行事竟是如同宵小,騙了商人,騙了鏢行,江南藥材,今年也將 因之缺貨。畢愿窮得意洋洋地說道:“幸虧咱們的大龍頭耳目靈聰,官家以為咱們不劫鏢 行,可以混過,哈哈,到底還是給咱們截住。”凌云鳳冷笑道:“這支鏢可還不是在你的手 中呢!”
  畢愿窮叫道:“什么?來歷既明,你還要劫這支鏢嗎?”凌云鳳縱聲笑道:“畢擎天劫 得,我就不能劫得么?”于承珠道:“看在葉宗留既率的義軍份上,姐姐你就得高抬貴手了 吧!”葉宗留在江湖上聲望極高,畢擎天雖然自封為十八省大龍頭,但仍要仰仗于他, “封”他做義軍的大統領,凌云鳳聽得于承珠抬出了葉宗留的名號,聳然動容,微微笑道: “這幫惡丐和臭道士我才懶管,葉大哥和你的帳我賣了吧。”于承珠大喜道:“多謝姐 姐!”凌云鳳一笑說道:“葉宗留不在這兒,那么算是你保鏢了!”于承珠道:“就算我 吧。”但見玄瑛道人和畢愿窮一齊色變,凌云鳳道:“好,那么就要請姐姐指教了。我也正 想見識張大俠所傳的劍法呢!”于承珠這才知道凌云鳳問她的用意,原來凌云鳳還是要固執 著綠林道中討鏢還鏢的規矩,要和她比試一場。
  于承珠只好告了個罪,亮出劍來,兩人抱劍而立,凌云鳳道:“姐姐遠來是客,主不潛 客,請先吧。”于承珠寶劍一持,道:“獻拙了!”于承珠和凌云鳳惺惺相惜,這一劍只是 個“起勢”的招式,哪知凌云鳳的劍招卻是老辣非常,但見她一個盤龍繞步,方位立變,驚 鴻掠燕般地繞到于承珠背后,唰的一劍,就朝于承珠后心擲來,于承珠吃了一驚,心道: “原來她真個較量!”急用“玄機劍法”中的“大雁南歸”,反手一劍,解了凌云鳳的劍 勢,接著寒光一閃,一招“玉女投梭”,反客為主,刺凌云鳳肩后的“風府穴”,凌云鳳贊 了個“好”字,一劍擲空,劍招倏變,身隨劍轉,儼如“鷹隼穿林”,猛地一個“蘇秦背 劍”,腳步還未旋轉過來,劍鋒已先刺到。于承珠一見有機可乘,立刻使了一招“舉火撩 天”,寶劍橫封上去,忽地想道:“我的劍乃是寶劍,削斷了她的兵刃可不好看。”心念方 動,但覺勁風撲面,寒氣沁肌,于承珠急忙閃避,只覺凌云風一劍從她鬢邊削過,于承珠腳 尖點地,掠出三兩丈外,凌云鳳如影隨形,跟蹤直上,微微笑道:“姐姐不用客氣。”口中 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慢,一連幾招“白猿進果”,“仙人指路”,“大鵬展翅”,暴風驟 雨般地襲來!
  于承珠逼得打點精神,奮力拆招,好不容易到二十招之外,才解了凌云鳳的先手。但覺 凌云鳳的劍法奇詭之極,虛虛實實,難以捉摸,自己手中空有一柄寶劍,亦只能堪堪打個平 手。其實論起劍法,兩人乃是在伯仲之間,不過凌云鳳勝在經驗,所以用的雖然只是一柄普 通的青鋼劍,卻反而占了六成攻勢。
  雙方又拆了三四十招,凌云鳳劍法忽然一變,但見她柔如柳絮,快若驚鴻,招招都藏著 無窮變化!
  于承珠暗暗納罕,斗了一百來招,仍看不出她是何家何派,劍法奇詭如斯,要不是于承 珠這兩年來,武功經驗都大有長進,當然不易抵敵。幸而于承珠曾跟張丹楓習過“玄功要 訣”,雖然時日尚淺,功力未深,但那“玄功要決”,不但是修習正宗內功的人門途徑,而 且是各種上乘武術的總綱,斗了許多,于承珠對凌云鳳的劍法,漸漸摸到了一點門路,但覺 她雖然奇詭百出,仍有跡象可尋,似乎是以武當、少林、嵩陽三派劍法為基礎,而加以方向 的變化,緩疾的不同。如此一來,于承珠應付雖然不致似先前吃力,但亦不過堪堪打個平 手。
  玄瑛道人和畢愿窮等人一心盼望于承珠得勝,這時都是十分焦急,心中俱在想道:“這 樣打法,不知何對方了?”陡然間,但見凌云鳳一劍橫挑,快如閃電,劍光人影,疾轉如 風,眼花撩亂,突見于承珠身形飛起,“當”的一聲,把凌云鳳的青鋼劍削為兩段,畢愿窮 大喜,還未叫出聲來,但見青光一閃,夭矯如龍,斜飛直上,“喀嚓”一聲,插入大粱,于 承珠的寶劍也被凌云風震得脫手飛出。
  原來于承珠也是焦急非常,所以突用險招,讓凌云鳳的長劍欺到身前,仗著青冥寶劍之 利,一舉將它削斷;可是她在內圈發劍,勁力就遠不及對方;因之雖然斷了對方的劍,可是 自己的寶劍,也被對方震飛。
  如此一來,只能算是打個平手。凌云鳳微笑道:“姐姐的劍法,我領教過了,果是不 凡,我得隴望蜀,還想再領教姐姐的暗器。”
  棋逢對手,于承珠也給她撩起了好勝之心,但覺自己仗著寶劍之力,略占上風,殊不光 采,如今她要較量暗器,正合心意。便道:“姐姐肯指教,那是求之不得,便請姐姐劃出道 來。”
  凌云鳳道:“咱們先來個文比,然后再來武比。”較量暗器,也有文比武比,于承珠可 還沒有聽過。凌云鳳續道:“姐姐遠來是客,我讓你先打三枚暗器,若然我僥幸避過,那么 就請姐姐也接我三枚。這是文比。各打三枚,若然兩無傷損,那么咱們再來武比,各用暗器 攻敵,直至見了強弱方休。”
  于承珠笑道:“這樣,我不是占了姐姐的便宜嗎?”玄瑛道:“恭敬不如從命,于姑 娘,你不必推辭了。”于承珠料凌云鳳也不肯讓她先接暗器,只得取了三朵金花在手,施了 一禮,說道:“那么,請恕小妹僭越了。”只聽得“錚”的一聲,于承珠雙指一彈,一朵金 花,電射而出,說時遲,那時快,凌云鳳一個轉身,那朵金花貼著鬢云飛過,就在這一轉身 之間,凌云鳳已把頭上的紅巾解下。
  于承珠第二朵金花相繼飛出,但見凌云鳳紅巾一揚,金光一閃即滅,竟似泥牛入海,無 聲無跡。于承珠吃了一驚,第三朵金花又飛了出去,這一朵金花打得勁道十足,直取凌云鳳 左腕的“曲池穴”。凌云鳳贊道:“散花女俠,名不虛傳!”突然一個轉身,紅巾疾展,衣 袂風飄,姿態美妙之極,但聽得錚錚兩聲,凌云鳳將適才卷去的金花,借紅巾一揮之力激射 出來,把于承珠的第三朵金花又打落了!
  于承珠的金花暗器,每片花瓣都是鋒利異常的刀片,凌云鳳竟然能用一條紅巾將它卷 去,這種上乘的內家卸力功夫已是非同小可;她還能攻能放,以金花還擊金花,這一手絕 技,令玄瑛道人這一擻武林高手,也看得目瞪口呆,于承珠是暗器的行家,深悉其中的艱 難,更是暗暗佩服。
  凌云鳳好整以暇地將紅巾扎好,微笑說道:“承讓了。”忽地皓腕一抬,一枚暗器悄無 聲息飛了出來,于承珠有意賣弄功夫,只當沒有瞧見,直到那暗器飛到身前,一折腰軀,便 閃了開去。于承珠練過穿花繞樹的身法,躲閃暗器,從容之極,姿態美妙,也不在凌云鳳之 下,山寨女兵都轟然喝彩。卻不料凌云鳳那枚暗器古怪之極,在喝彩聲中,忽然“嗤”的一 聲竟在空中轉折回瑚,掉轉了頭,又向于承珠閃避的地方射來,于承珠這才瞧清楚乃是一枚 內中藏有機關的蝴蝶鏢。于承珠贊了一個“好”字,身形展開,儼如燕子掠波,蜒靖點水, 蝴蝶鏢連換了三次方向,仍是追她不上,終于落到地上。
  凌云鳳贊道:“躲避暗器的身法,要算姐姐獨步武林了。”“嗤”的一聲,第二枚蝴蝶 鏢又破空打出,于承珠扭身閃過,待那蝴蝶鏢的勁道消了一半之時,猛的回頭用手一彈,那 枚蝴蝶鏢剛剛追到身后,被她一彈,猝然反射,恰恰與凌云鳳所發的第三枚蝴蝶鏢碰個正 著,雙雙跌落地上。這一下用的卻是烏蒙夫的“一指禪”手法,于承珠雖然學得只三成功 夫,但用來對付凌云鳳的暗器,已是綽有余了。
  凌云鳳道:“文比不分高下,咱們可要再來武比了。”于承珠道:“好,這回該請姐姐 先行指教了。”凌云鳳飛身一掠,手腕一翻,猛地抖手打去,一下子便是十二枚蝴蝶鏢連翩 飛出,有如流星亂舞,驚雹驟落,于承珠施展從阿薩瑪兄弟那里學來的手法,手指疾彈,但 聽得“錚錚”之聲,不絕于耳,也把十二朵金花飛了出去。凌云鳳的蝴蝶鏢內有機關,可以 在空中任意轉折回翔;但于承珠的金花互相碰撞,居然也從不同的方向激射,將凌云鳳的蝴 蝶鏢撞得陣形大亂,凌云鳳也不禁吃了一驚,陡然間,但見金光一閃,已到面前,凌云鳳急 忙閃避,但聽得“嘶”的一聲;半條紅巾已在空中飄舞!
  眾人眼花撩亂,這時剛剛定下神來,但見凌云鳳霍地跳出圈子,縱聲笑道:“散花妙 技,世上無雙!小妹這回是真的輸得心服口服了!”原來于承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 朵金花削斷了她的紅巾。
  畢愿窮與白孟川喜得跳了起來;凌云鳳道:“你們忙什么?”指揮女兵,將箱籠重新裝 好,笑道:“于姑娘,按照咱們綠林道上的規矩,這支鏢現在交給你了。”畢愿窮上前唱了 個喏,道:“姑奶奶,多謝你啦!”白孟川也道:“于姑娘,你未到軍中,就先給咱們立了 一件奇功,真是可喜可賀啊!”
  于承珠眼珠一溜,道:“葉大哥,你過來。”葉成林應聲而出,于承珠道:“這支鏢我 付給你,你交給你叔叔也好,交給畢擎天也好,我管不著!”畢愿窮與白孟川滿心以為于承 珠是替他們奪鏢,卻不料于承珠付托給葉成林,這不但是當著眾人掃了他們的面子,而且是 掃了畢擎天畢大龍頭的面子,但轉念一想,這支鏢反正到了自己人的手中,心里頭雖然不 快,卻也不敢多說話。
  紛擾中那穿著杏黃衫子的丫鬟出來稟道:“那老頭兒醒過來啦,捶著胸直嘆氣!”凌云 鳳笑道:“失了七十萬兩銀子,怪不得他要心疼了。給他幾兩盤纏,送他下山去吧。”
  話猶未了,忽見韓老鏢頭蹌蹌踉瑯地奔了出來,嘶聲叫道:“怪我有眼無珠,走了四十 年鏢,到頭來還翻了這么一個筋斗。玄瑛道兄,你肝膽照人,韓某在北京的家小,托你照顧 了!”突然縱身一跳,向著寨中的大柱一頭撞去!原來照保鏢的規矩,失了鏢若討不回來, 鏢行就非負責賠償不可。韓老鏢頭雖然保了幾十年鏢,薄有積蓄,但哪里賠得起七十萬兩鏢 銀?若說一走了之,但一來牽累家小;二來韓老鏢頭以幾十年的信用,亦不愿如此做法。韓 老鏢頭想來想去,無法可施,一口氣轉不過來,因此自尋短見。
  韓老鏢頭正在絕境,本來誰都可以想象得到。但眾人正在歡喜上頭,根本就沒有想到 他。這一下端的是大出意外,玄瑛道人一聲驚呼,搶上去已來不及,只見韓老鏢頭去勢如 箭,看看就要撞到柱上!
  忽聽得“轟”的一聲,寨中的大柱忽然從中斷了,韓老鏢頭從缺口處飛過,給一個人攔 腰抱住,這個人正是葉成林。原來是他在間不容發之際,施展大力金剛手的功夫,把大柱打 斷,救了韓老鏢頭一命。
  葉成林微微一笑,將韓老鏢頭放下,對凌云鳳拱手說道:“事非得已,損了貴寨大粱, 請恕罪了。”韓老鏢頭叫道:“你救我作什么?”葉成林朗聲說道:“這支鏢仍請你帶到湖 北去!”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眾人面面相覷,靜得連一根針一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但驚愕稍 過,霎時間又嘈聲四起。韓老鏢頭顫聲說道:“這,這……這我怎么敢說?”白孟川嚷道: “你,你憑什么擅自主張?將銀子送到官軍手中,這豈不是助敵人來打自己?”畢愿窮不住 價地嘻嘻冷笑,臉上卻無絲毫的滑稽伸情,笑得大失常態,猛地拍案罵道:“葉哥兒,你做 得也太過份啦,將大伙兒的性命來送人情嗎?”
  葉成林神色自若,默不作聲,眾人嚷嚷罵罵,過了一陣,自然靜了下來,無數道目光都 盯著他,只見他緩緩走出場心,微笑說道:“這七十萬兩銀子,咱們將它截了。湖北的十萬 官軍,缺糧缺餉,勢將不故而潰,是也不是?”白孟川道:“官軍不戰而潰,對我們豈不是 好得很么?”葉成林道:“不錯。可是十萬張肚子,也得吃飯的是不是?”畢愿窮冷笑道: “哈,葉哥兒,你心腸真好,可憐起官軍來啦!”葉成林大袖一揮,朗聲說道:“我是可憐 湖北的老百姓!十萬潰軍,在這天荒地凍的日子里,他們不搶老百姓,吃什么?穿什么?有 錢的人家重門深戶還可以防范潰軍,窮人家可就要大大地倒媚,你們也不想想,這一場大兵 災要害了多少百姓!”
  玄瑛道人和畢愿窮面色慘白,好像泄了氣的皮球,作聲不得。白孟川直瞪眼睛,還想叫 嚷。葉成林臉孔一板,斬釘截鐵地道:“這支鏢是于姑娘討回來的,現在交托給我,我有全 權處理,是也不是?”凌云鳳道:“一點不錯。”葉成林道:“好,那么誰也不許多話,韓 老鏢頭,這支鏢你帶到湖北去,盡管交給官軍,天大的擔子,由我來挑!”
  于承珠一顆心卜卜地跳個不休,想不到葉成林這樣一個質樸寡言的人這時卻活似一個指 揮若定的大將,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只見他雙目一掃,緩緩說道:“咱們是為民 請命的仁義之師,怎能讓老百姓先受災殃?仁義之師,無敵天下,又何懼他十萬官軍,百萬 官軍?咱們做的好事,總會有人知道。這十萬官軍,吃飽了肚子,也未必就肯為朝廷賣命? 你們怕十萬官軍,我來做前鋒,我有法子要他們投降,不投降就把他們擊敗!有什么可懼 的?打仗要作長遠打算,這仁義兩字,就值得十萬雄師!”
  凌云鳳縱聲長笑,翹起大拇指道:“壯哉!這才是大英雄大豪杰的氣魄!女兵們將騾車 護送下山,交回鏢行!來,來,來!葉大哥,我敬你三杯!”登時提壺把盞,斟了滿滿的三 大杯酒,先自仰著脖子喝了。葉成林哈哈笑道:“你不要我賠你的大梁,這三杯酒我也只好 喝啦!”大寨中一片靜寂,但聽得葉成林和凌云鳳豪邁的笑聲!正是:
  石破天驚還巨款,仁心俠骨兩相知。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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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雪夜步梅林 相憐相惜 冰心牽塞外 同夢同悲
  于承珠默默站在一旁,但見凌云鳳紅巾飄動,神采飛揚,端的似凌云彩鳳,傲視空漠。 于承珠心中一動,忽然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但覺他們兩人并肩而立,就似古畫中的李靖與 紅拂一般,英雄兒女,豪俠風華,配合得自然之極,如此一想,不覺癡了。
  凌云鳳哈哈大笑,叫道:“于姑娘,你也來飲三杯!”于承珠道:“小妹量淺,不敢奉 陪。”凌云鳳道:“酒逢知己何辭醉!于姑娘,這一杯你是非飲不可!”于承珠咀嚼“酒逢 知己”這幾個字,心中悵然,接過凌云鳳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凌云鳳笑道:“這才夠痛 快。”正想再勸,葉成林卷著舌頭說道:“我才是真個不行,醉了,醉了!”葉成林確是不 善飲酒,在凌云鳳豪氣凌逼之下,干了三杯,但覺腳步虛浮,搖搖欲墜。凌云鳳見他神態非 假,縱聲長笑,將玉杯擲地,道:“好,今晚再飲,杏兒,你收拾廂房,請葉大哥安歇去。 于姑娘,我陪你到山里走走!”
  白孟川等見凌云鳳并不理睬他們,甚是尷尬,當即拱手告辭,凌云風笑道:“忙什么? 山下一片荒村,聽說你們丐幫有許多人受了傷,好,你們派一個人去,將他們都請上來吧。 我這個山寨雖小,總強似荒村野店吧!”畢愿窮與白孟川怔了一怔,心道:“這個女魔頭何 放前倔后恭?”只聽得凌云鳳又縱聲笑道:“你們義軍中確是大有人物,我以前卻是小看天 下士了。有侄如此,想來葉宗留更是名下無虛士,我將來也要去拜貝拜見!”玄瑛道人和畢 愿窮大喜,得凌云鳳合伙,江西一路可以大振聲威,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適才的芥蒂自是 一筆勾銷。
  凌云鳳挾著幾分醉意,與于承珠攜手同行,縱覽山寨形勢,口講指劃,論武談兵,于承 珠雖非所長,但亦略解兵事,聽來確是比鐵鏡心實際得多。雖覺凌云風酒后狂氣逼人,心中 對她卻是十分喜受。
  這時正是冬殘臘月,山頂士積雪皚皚,遠遠望去,就像銀光瀉地一般,轉過一個山坳, 忽見雪里紅白梅花盛開,幽香撲鼻。凌云鳳道:“我聽說鄧尉山上的梅花有香雪海之稱,可 惜我沒有到過。這里的梅林,還是我來了之后,才叫她們在各處山谷移來栽的。”于承珠 道:“原來姐姐如此風雅。”凌云風大笑道:“什么風雅?我種這些梅花,不過是想稍解山 野粗鄙之氣罷了。姐姐,你冰心俠骨,僻靜幽雅,那才真似梅花清芬呢。”于承珠苦笑道: “我但愿能多所歷練,可以像梅花耐寒,可是見了姐姐,才知道自己還差得太遠呢!”凌云 鳳忽道:“若說耐寒,在天山上那才真是寒冷,這里的冬天簡直不像冬天。”于承珠聽了, 心中一動,驀然想起一個人來。
  記得師父張丹楓有一日和她談論海內各劍派名家,曾說起天山之上有一個隱士,名叫霍 行仲,曾發下宏愿,要搜集天下劍譜,自創一家。他中年隱居,絕跡中原,天山僻處回疆, 人跡罕到,知者絕少。只有玄機逸士在他隱居之前,曾和他見過一面。玄機逸士很佩服他的 毅力虔心,但也覺得他發愿太宏,談何容易。分別之后,音信隔絕,玄機逸士也不知道他生 死如何,至于他究竟搜集多少劍譜,武功深淺,那更是無人知道了。
  于承珠聽凌云鳳提起天山,心中一動,脫口問道:“姐姐到過天山嗎?”凌云鳳道: “我是在天山長大的。”于承珠道:“請問霍行仲霍老前輩和姐姐是怎么個稱呼?”凌云風 道:“他是我的舅舅。”于承珠道:“怪不得姐姐劍法如此神妙,想來是霍老前輩親授的 了。嗯,我聽說他老人家要搜集天下劍譜,自創一家,這可真是了不起啊!”
  霎然間,忽見凌云鳳面上掠過一絲陰影,就像晴空沫上了淡淡的輕云,于承珠于無意之 中聽到了霍行仲的消息和凌云鳳的來歷,甚是高興,一時沒有察覺,連珠炮地追問道:“天 山上很好玩么?霍老前輩還在那兒么?”凌云鳳仰望山頂積雪,淡淡說道:“我舅舅早已死 了。天山的情景,日子隔大久,我記不起來了。”于承珠征了一怔,這才發覺凌云風面色的 變化。心中想道:“為什么提起天山,她好像有什么傷心之事似的?”于承珠本來還有許多 疑問,例如她是怎樣離開天山,到這兒來做女寨主的?見她神情淡漠,也不好再問了。
  兩人緩緩穿過梅林,過了一陣,凌云鳳忽道:“你那位葉大哥真有意思。”于承珠面上 一紅,道:“我也是幾個月前才認識他的,敘起來才知道是同一師門。”凌云鳳笑了一笑, 道:“他對你關心之極,你和我比劍之時,我從他的眼色里看得出來。”于承珠羞得低下了 頭,道:“姐姐取笑了。”凌云鳳微喟說道:“有人關心,那便是最大的福份。嗯,你的葉 大哥真像我一個熟識的人。”于承珠心弦顫抖,輕輕問道:“是么,那是誰?”凌云鳳忽地 又縱聲長笑,道:“我也有點醉了,時候不早,咱們該回去了。哎,一個人常常為往事困 擾,那是何苦?”于承珠有如給人在心弦上撥了一下,忽然想起了鐵鏡心來,登時意興蕭 索,也就不再談下去了。
  這一晚,凌云鳳邀于承珠聯床夜話,可是晚餐之時,凌云鳳大杯大杯地喝酒,倒在床 上,不一會就睡著了,于承珠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朦朧間,好像自己又到了洱海之濱,一 棵大青樹樹葉繁茂,濃蔭蔽地,于承珠正想跑到樹下,忽然平地上又冒起一棵大青樹來,眼 睛一花,但見兩棵大青樹下的繁枝密葉之中,藏著一對少年男女。
  左邊那棵大青樹下站的是葉成林,右邊那棵大青樹下站的是凌云鳳。于承珠撲過去叫 道:“葉大哥!”天空隱隱響過雷聲,葉成林忽然不見了,只有那棵大青樹在搖動。于承珠 叫道:“凌姐姐。”凌云鳳笑面相迎,于承珠奔到她的跟前,正想問道:“葉大哥呢?”陡 然間忽見凌云鳳柳眉倒豎,唰地一劍刺來!于承珠大叫道:“凌姐姐,是我!是我!”劍光 閃閃,迎面刺到,于承珠連連后退,“卜通”一聲,跌入洱海之中,只聽得耳邊有人柔聲喚 道:“別怕,別怕,我在這里呢!”
  于承珠睜眼一看,但見凝云鳳站在面前,自己卻跌落床下,再一看時,只見凌云風穿著 一套夜行衣服,手中正拿著一把明晃晃的長劍。于承珠大吃一驚,簡直不知是真是夢?
  只聽得凌云鳳低聲說道:“外面似是有夜行人來了,你別驚慌,我去瞧瞧就來!”窗門 早已打開,凌云鳳似乎急不及待,說了這兩句話,倏地就穿窗飛出。
  于承珠定了定神,這才知道確是做了一個惡夢。豎耳細聽,外面果有微碎的腳步聲,而 且不止一人,于承珠一聽,便知這些人輕功甚高,心中想道:“我豈可讓凌姐姐一人冒 險。”披起衣服,提起青冥劍,立即也追了出去。
  于承珠一口氣追到前山,這才見到凌云鳳的背影,再追出半里之遙,前面雪地上的幾條 人影已隱約可見,果然是來了輕功超卓的夜行人!于承珠疑惑之極,猜不透這幾個夜行人是 什么路道,若說是好意,為何不正正當當地拜山求見?若說是壞意,卻為何一來又跑,并不 用凌云鳳動手過招?
  就在這個時候,忽見那幾條人影,一齊停步,凌云鳳道:“你們是誰?”一個瘦長漢子 應道:“我們是霍天都的至交友好,哎呀,凌姑娘,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火麒麟郝云臺, 五年前咱們不是在天山南面矗峰見過一面嗎?這幾位是我的拜把兄弟。”
  五年前凌云鳳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依稀記得霍天都的朋友中似乎是有這一個人, 急聲問道:“既然如此,你們為何這樣鬼鬼祟祟夜間偷來?”
  郝云臺道:“我們不想驚動你寨中眾人。嚇,那是誰人?”凌云鳳回頭一望,道:“那 是我的姐妹,有話但說無妨!”
  于承珠聽到了這幾句話,放寬了心,暗道:“原來是凌姐姐相識的。”不便上前聽他們 談話,正想走開,忽聽得凌云鳳嚷道:“什么?是霍天都叫你們來的?他在哪兒?他在哪 兒?”言語中充滿激情,似乎是期待著一個渴望多年的音訊。
  那自稱火麒麟郝云臺的瘦長漢子說道:“霍天都現在陜中某地,請凌姑娘前去相會。” 凌云鳳道:“天都既知我在此山,為何他不親來?是病了么?是受傷了么?”郝云臺道: “千里迢迢,他不方便來,姑娘你去了就知道了。”凌云鳳苦笑道:“千里迢迢,我也不容 易去呀。叫我扔下這山寨;也得有些日子安排呀。承珠知凌云鳳這兩年來與官軍作對,早已 被列為江洋大盜,單身北上,確是危險之極,而且她也舍不下兩年來同甘共苦,親如姐妹的 嘍兵。
  郝云臺道:“這可為難了。天都問你,可記得舊時之約么?”凌云鳳道:“怎么?”郝 云臺道:“現下世亂兵荒,正直隱居練劍,天都問你,那些劍譜,你還收藏好呢?”凌云風 眼睛一紅道:“這話是天都說的么?”郝云臺道:“他有親筆書信在此,你自己看去。”
  凌云鳳喜溢眉梢,月光下更增嫵媚。于承珠已猜料幾分,心中暗笑:“這豪氣逼人的巾 幗英雄,得到了心上人的書信,卻羞怯得似新娘子一般!”只見凌云鳳手指微微顫抖,展開 信箋,看了一眼,忽地輕聲念道:“鳳妹如晤,鳳妹如晤……晤!”于承珠幾乎笑出聲來, 笑她隱藏不住心中的情感,竟把情人的呼喚,翻來覆去的念出來。
  忽見凌云鳳面色一沉,隨即縱聲笑道:“原來天都也料到我不能立即動身,所以請你們 這幾位武功高強之士代為護送劍譜。哈,難為他想得真周到呀!”郝云臺道:“我們雖說技 業平庸,但受了天都兄的重托,自當舍了性命,也要將劍譜送到天都兄手中。”
  凌云鳳眼波一轉,笑道:“好一班夠義氣的朋友,那幾本劍譜本來是霍家之物,天都來 要,我沒有不給之理,有你們護送,那是最好不過。云臺,你過來。”郝云臺怔了一怔, 道:“那幾本劍譜,凌姑娘隨身攜帶著么?”凌云鳳“晤”了一聲,伸手入懷。郝云臺走上 兩步,凌云鳳忽地一聲長笑,就在這霎那之間,拔劍出鞘,唰地一劍向郝云臺刺去。同時左 手一揚,三支蝴蝶鏢電射而出,原來她掏的不是劍譜而是暗器。
  只聽得“唰”的一聲,郝云臺的肩頭已著了一劍,還幸他閃得快,要不然琵琶骨也給洞 穿。郝云臺大叫道:“咱們是一番好意,你怎么出此毒手?”凌云鳳追蹤急上,唰唰兩劍, 連環疾刺,冷笑道:“好一番好意,哼,哼,你還當我是六年前不懂事的小姑娘?快說,你 們到底把霍天都怎么樣了?你們偷學他的筆跡,怎瞞得過我的眼睛?”
  郝云臺連閃三劍,叫道:“你瞧清楚些,這明明是霍天都的親筆書信,怎么說是假 的?”凌云鳳冷笑道:“你還不說真話,我就把你的招子廢了!”一抖手,又是四枚蝴蝶像 連翩飛出。
  只聽得叮叮當當一片碎金斷玉之聲,與郝云臺同來的一個維人,舞起一柄銅錘,將凌云 鳳幾枚蝴蝶鏢震得粉碎。郝云臺拔出一對判官筆,左筆一抬,架開了凌云鳳的青鋼劍,右筆 一指,疾點她胸前的“乳突穴”,怒聲罵道:“咱們是看在天都兄的份上,誰還怕你不成? 哼,這潑婆娘不講理,咱們先把她廢了!”
  與郝云臺同來的共有三人,其中兩個維人,一個手舞銅錘,一個使月牙彎刀,臂力沉雄 之極,另一漢人使的是一條鋼鞭,長達一丈,鞭風霍霍,專向凌云鳳的下三路掃來,也是一 個勁敵。但最厲害的還是那個郝云臺,他雖受了劍傷,一對判官筆仍是刁鉆靈活非常,招招 指向凌云鳳的要害穴道。
  凌云鳳縱聲長笑,在四人圍攻之下,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那兩個維人恃著兵器重氣力 大,想砸斷凌云鳳的青鋼劍,豈知連她的衣裳也沾不著,但見劍光閃閃,就在面門上晃來晃 去,叱咤聲中,凌云鳳手腕一翻,側的一聲,那舞著銅錘的維人先中了一劍。郝云臺叫道: “不必硬拼,將她圍著。”判官筆一分,左筆點穴,右筆招架,將凌云鳳的招數,接了十七 八,那使鋼鞭的漢子,在一丈之外發招,教凌云鳳不能欺身廝拼,鞭長劍短,凌云鳳被郝云 臺絆住,還真無奈他何。那兩個維人退到外圍,月牙刀與銅錘仍然舞得呼呼風響,攔住了凌 云鳳的退路。
  于承珠叫道:“凌姐姐,你要把這瘦漢子的招子廢了,是么?”凌云鳳道:“不錯!” 于承珠道:“好,不必姐姐動手,我先打瞎他左邊的眼睛!”郝云臺早已防備于承珠會來助 戰,但見她比凌云鳳更年輕,卻也并不怎樣在意,聽她口出大言,哈哈笑道:“小丫頭,你 家大爺是專打暗器的行家,看是誰把誰的招子廢了?”判官筆一抬,護著面門,一枝甩手箭 在袖中發出。
  但見金光一閃,電射而來,郝云臺判官筆往上一砸,豈知于承珠的金花暗器,神妙非 常,她用了反旋之力,剛剛碰著筆尖,忽地一個拐彎,郝云臺這才知道不妙,正想撤回右手 的判宮筆招架,退步抽身,凌云鳳身手何等快捷,一招“秦嶺云橫”,把他的判官筆封著, 但聽得“唰”的一聲,那枚金花已把郝云臺左眼的眼珠打出。
  郝云臺大叫一聲,雙筆脫手擲出,凌云鳳飛身一躍,但見地已和身一滾,滾下山坡,于 承珠叫道:“還你一支箭!”將剛剛接到手中的甩手箭反擲出來,坡陡山高,郝云臺滾得快 極,那支箭離他三尺,沒有射中。那兩個維人依樣畫葫蘆,也把兵器飛出,抱著頭滾下去 了。
  那使鋼鞭的漢子也想逃走,卻被于承珠攔住,這漢子名叫胡宏,是塞外的馬賊,驍勇非 常,見于承珠年小,恃著鞭長劍短,在離身一丈開外,猛的發招,連環三鞭,疾掃而下, 唰,唰,唰,風聲呼響,卷起一團鞭影,滿以為于承珠縱不受傷,也得讓路,哪知于承珠的 “穿花繞樹”身法,輕靈之極,英妙非常,在胡宏的長鞭疾掃之下,竟是柳腰緩擺,蓮步輕 移,若無其事地緩緩行來,連衣角也沒有讓鞭梢沾著,胡宏大吃一驚,要待撤鞭后退,亦已 收勢不及,倏然間,但見青光一繞,喀嚓兩聲,那條銅鞭已被于承珠的青冥寶劍削為三段。 于承珠隨手一招“白蛇吐信”,劍尖抵住了胡宏的咽喉。
  凌云鳳笑道:“姐姐收劍,留一個活口,待我問他。”一躍而前,點了胡宏的麻穴,厲 聲喝道:“霍天都的書信,是你們假冒的不是?”胡宏道:“這不關我的享,是郝大哥干 的。”凌云鳳道:“你們怎么摹仿到他的筆跡?”胡衰道:“郝大哥從涼州府誘了一個退職 的老師爺來,費了一個月的功夫學的。”
  凌云鳳“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們倒是用心良苦!霍天都呢?他到底在什么地 方?你們怎能偷到了他的筆跡?”胡宏遲遲疑疑,訥訥不語。凌云鳳喝道:“不說實話,我 就先把你的招子廢了!”胡宏低聲說道:“霍天都,霍天都他早已死了!”凌云鳳面色慘 白,厲聲喝道:“怎么死的?”胡宏道:“是郝云臺將他殺死的!”凌云鳳忽地連聲冷笑, 說道:“憑郝云臺那點功夫,能把霍天都殺了?哼,你胡說八道,意欲何為?”雙指一探, 作勢就要挖胡宏的眼珠。
  胡宏顫聲說道:“寨主且慢,待我道來。”凌云鳳瞪眼說道:“你說,若有半字虛言, 連你的舌頭也割了!”胡宏道:“霍天都在華山腳下,遇到了大漠神狼哈木圖,哈木圖想搶 他的劍譜,兩人大打一場,彼此都受了傷,郝云臺趁了現成,在兩人都受傷之際,趕走了大 漠神狼,向霍天都索取劍譜,作為酬報,愿替他治傷,霍天都不允,又打起來,赦大哥一個 失手,點中了他的重穴,解救不及,后悔亦已遲了!”
  大漠神狼是塞外有名魔頭,胡宏這番話倒是說得入情入理,凌云鳳越聽越慌,驀然間花 容失色,“哇”地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于承珠急忙奔過去將她扶著,說道:“凌姐姐,你先 別急,待咱們再仔細的問他。”忽聽得咕咚一聲,卻原來是胡宏趁此時機,自己運氣沖關解 穴,也和衣滾下山坡去了。
  于承珠哪還有心情追敵,只見凌云鳳淚痕滿面,忽地大聲叫道:“霍天都死了?我不 信!”
  于承珠說道:“我雖然不知道霍大哥是何等樣人,但想來總是個智勇雙全的英雄好漢, 要不然也配不上姐姐,怎能如此輕易地便給人害了。我看是這個瘦漢故意誆你,今你分心, 他好乘機逃走!”
  凌云鳳眼睛一張,眼光中燃起了一線希望,忽地又緩緩說道:“那字跡學得真像,呀, 若不是他們獲得了他手抄的劍譜,又怎樣摹仿得來?”凌云鳳本來精明之極,這時卻是方寸 大亂,一會兒往好的方面猜想,一會兒往壞的方面猜想,如癡似傻,好半天木然不語。于承 珠急了,正想再勸,凌云鳳忽然一手抓起了地上那封假冒的書信,道:“呀,假冒得這佯 像,真似見到了他一般。”戀戀不舍地再一次讀這封信,忽地想起這是卑鄙小人的假冒,又 狠狠地把它撕碎了。
  于承珠自己曾受過情的磨折,深深體會到凌云鳳的心情,這時反覺萬語千言,不知從何 說起。只聽得凌云鳳喃喃自語道:“他真的死了。死了,我不信,我不信呀……”
  于承珠道:“是呀,本來你就不該相信!”凌云鳳道:“呀,我心如亂麻,這腦袋也不 聽使喚,我都說給你聽,好姐姐,你給我端詳端詳。”
  于承珠知道此時此際,只有讓她盡情傾吐,方能稍解哀愁,難得她把自己當作親姐妹看 待,于是柔聲說道:“姐姐,你說。”凌云鳳抬起頭來,仰望山嶺的積雪,好像這壁便是天 山,而那雪光雪海之中,有著霍天都的影子。
  只聽她緩緩說道:“我們凌霍兩家,世代交好,本來祖籍江南,比鄰而居。大約在百年 之前,那時正是元末明初的時候,群雄并起,爭城爭野,中原大亂,民不聊生。凌霍兩家結 伴,遠避兵禍,直到回疆,兩家世代通婚,到了父親和舅舅這一代,我父親只有我一個女 兒,霍行仲舅舅也只有天都這個兒子,我父親早死,所以我自幼便在舅舅家中居住,由舅舅 撫養成人。
  “我們兩家本來是武學世家,霍行仲舅舅兼兩家之長,武功造詣,尤其遠勝前人。他年 輕之時,心雄萬丈,也曾遠游中原,失志搜集各家劍譜,獨創一派。后來見中原仍是戰禍頻 繁,便又回到天山隱居,又搜集塞外的各派劍譜,想以畢生之力,開創天山劍派。
  “搜集劍譜,那還比較容易,想將各家各派融會貫通,自創新派,那卻是費了一生心 血,也未必做得到的,我舅舅窮年累月,苦苦鉆究,連頭發也想得斑白了,雖然小有成就, 卻總不能滿意。他用心過度,未滿五十之年,竟然壯志未酬,便先歸黃土,臨死前殷殷囑咐 天都,要他繼承遺志,傳之子孫,一代不行,便兩代三代,也總得把融會天下各家各派劍術 的天山劍派創立起來!”
  于承珠聽了這個故事,甚是感動,心中想道:“她舅舅這番虔心毅力,真可以與愚公移 山相比。呀,若是霍行仲尚在人間,我一定請師父成全他的志愿。”
  凌云鳳嘆了口氣,往下續道:“我舅舅死的時候,我才十二歲。天都比我年長四歲,所 以我的武功根基是舅舅扎的,劍術卻是跟天都學的。我們都沒了父母,兩個大孩子在天山相 依為命,真比親兄妹還要親。
  “天都樣樣都好,質樸誠摯就像你的葉大哥一樣。不過骨子里卻也有點心高氣傲,不愿 在天山埋沒一生,舅舅一生搜集了十二家的劍譜,天下重要的劍派,據舅舅說共有三十六 派,即是說他所搜集的劍譜,僅僅只是三分之一。天都一直想到中原游學,完成他父親的志 愿,只是因為顧念到我年紀太小,遲遲沒有成行。
  “晃眼過了四年,瓦刺的小王子帶兵侵入回疆,天山南北動蕩不寧,天都有一日對我 說,咱們本來是中原人氏,先祖為避兵逃到天山,現在回疆也是兵荒馬亂,咱們只好再逃回 去啦。哎,若是早知有生離死別之禍,還是在天山隱居一世的好。
  “不過那時候,其實我也很憧憬中原的繁華,我父親給我起的名字便叫做凌慕華,那是 要我毋忘故國,戀慕中華的意思,趁這個機會回到中華故土,我自然是毫無異言。”
  于承珠“啊”了一聲,凌云鳳凄然笑道:“現在你知道我何以一看那封信,就知道它是 假的了呢?云鳳這個名字,是我逃到中原之后,自己起的,天都根本不知道我有這個名字, 他一直喚我做華妹華妹的。”
  于承珠道:“你們同路而來,怎么又會中途分散了呢?”凌云鳳道:“你們在中原長大 的人,怎知道在沙漠趕路的苦況。那些大沙漠幾無邊際,常常走了十天半月,未到路頭。我 們便是在撒哈拉大沙漠分散的。那一日我們所帶的水快喝完了,天都到幾里外一個小山邊去 找水源,其時天氣晴朗,小山距離又近,我疲倦極了,就讓他獨行。哪知他一走之后,沙漠 驀起狂風,黃沙滿天,十步之內,不見人影,我駭怕極了,在狂風黃沙之中奔跑,想去找 他,哪知方向走錯,越跑越遠。我被狂風吹倒,醒轉來時,但見沙漠變型,遠遠近近,黃沙 堆積成十幾個土堆,至于那座小山,卻連影子也不見了。幸喜后來我碰到一個駱駝商隊,跟 他們走出了沙漠。可是又碰到了瓦刺和哈薩克族的兩軍交戰,一路流離,更是無法打聽天都 的下落了。我想天都既說要游學中原,我便到中原打探,哪知這幾年來,還是今天才聽到他 的音訊,這音訊還不知是真是假?猜不透他是死是生?”
  積水浮光,寒梅吐艷,月光花影之下,凌云鳳傾吐衷情,把于承珠聽得癡了。心中想 道:“日間看她,是何等豪氣逼人,卻原來她一方面是俠骨如鋼,一方面又是柔情似水。” 又想道:“她有霍天都這樣的風塵俠侶,可以托刻骨相思,縱使有甚不幸,也不枉此一 生。”想起自己的遭遇,不禁黯然神傷,對凌云鳳既是憐惜,又是羨慕。
  凌云鳳續道:“霍天都與我從回疆出走之時,他將舅舅所遺下的十二本劍譜,都交給我 保管。他曾和我開玩笑他說過,假若有一天咱們不幸離散,這十二本劍譜我已熟記胸中,你 憑劍譜自己修練,也可以繼承舅舅的遺志。哎,想不到往日戲言,竟成事實。而這也是我看 出那封信假冒的又一個原因,試想他既熟記胸中,何須向我索譜。
  “我到了中原,也曾想過遍訪武林名家,勤修練劍,不料中原也是一樣的兵荒馬亂,老 百姓比回疆還苦,我一個人闖來闖去,人也變得粗野了,我聚了一些流離失所的苦命女兒, 漸漸覺得這不是辦法,索性自己開山立寨,做起女寨主來。我想若是天都知道,他也會同意 我的。呀,可惜我今生只怕見不著他了。”
  于承珠道:“姐姐俠骨聚腸,就因你這片善心,老天爺也必定保佑你們見面。”凌云鳳 苦笑道:“我也但愿如此。只是那些人怎知道劍譜在我手中,怎能偷到天都手抄的劍譜,那 是舅舅從十二本劍譜中擷其精華叫天都抄下來的。從這兩件事看來,天都也極可能遭遇了什 么不幸,吃了他們的大虧。”說著說著,眼淚不禁又滴下來。
  凌云鳳雖說方寸已亂,但講理論事,還是比于承珠老練得多。于承珠竟想不出用什么話 來替她開解,好半晌說道:“憂能傷人。目前正有一番事業要待姐姐去做,姐姐還應自己保 重。”凌云鳳凄然一笑,忽地恢復了日間的神采,毅然說道:“這我理會得到,姐姐,你真 是我的知己,我沒有兄弟姐妹,我把天都當做兄弟,今后我也要把你當作姐妹了。”于承珠 道:“這是求之不得。”敘起年齒,凌云鳳比于承珠年長兩歲,當下掇土為香,結拜為金蘭 姐妹。于承珠喚了一聲“姐姐”,凌云鳳喚了一聲“妹妹”,兩人眼角都沁出晶瑩的淚珠。
  忽見梅枝風動,兩人定睛一看,卻原來是葉成林走了過來,遠遠說道:“寨中女兵不見 你們,她們又似聽得有夜行人的蹤跡,嘈了起來,沒什么事嗎?”凌云鳳擦拭了淚痕,一笑 說道:“沒什么事,如此良夜,我和于姑娘出來散心。既然她們擔心,我這就回去吧,難得 這梅林月色,你既然起來了,就陪于姑娘多玩一會吧。”于承珠追上兩步,凌云鳳已翩然走 出梅林。于承珠心念一轉,停了下來,心中大是感動。
  葉成林笑道:“你們真是雅興不淺。”于承珠心中酸楚,默默無言,暗自想道:“凌姐 姐身經百變,居然能抑住心頭慘痛,卻為我們設想。哎,你這番好意,只怕我要將它辜負 了。”
  葉成林緩步走近,但見于承珠低垂扮頸,眼角兒也不向自己流淚,不禁面上一紅,又退 了兩步,訕訕問道:“于姑娘,你想什么?”
  于承珠輕輕拂開頭上的梅枝,忽地低聲問道:“葉大哥,你看寨主這人怎樣?”葉成林 愕了一愕,隨即笑道:“凌寨主胸藏甲兵,襟懷爽朗,自是人中豪杰,女中丈夫!”于承珠 心中一動,手指一顫,將扳著的梅枝放開,梅花簌簌落下,沾滿了她的云鬢衣裳。
  葉成林問道:“凌寨主和你說了些什么?”于承珠道:“沒什么,噫,葉大哥我想問你 一句話。”葉成林道:“請說。”于承珠道:“古人說,兩情相悅,堅如金石。這話是真的 么?”葉成林面紅心跳,訕訕說道:“古書所載,像祝英臺死后化蝶,孟姜女哭倒長城,如 此至情,直可感動天地,堅如金石,那還不能比擬呢。你讀書比我多,知道的例子自然比我 更多了。”于承珠道:“古人如此,今人如何?”葉成林笑道:“情之為物,只怕是古今一 例的。當然古人中有真情薄情,今人也自是有真情薄情的。”于承珠道:“然則那是因人而 別,不可一概而論了。”葉成林道:“這個當然,自是彼此相投,方可兩情相悅。”
  于承珠略一凝思,忽地又問道:“設若是一對知己,因為偶然的變故,人各一方,消息 遠隔,甚至何時相見,亦自無期,他們該不該至死不變。”葉成林怦然心跳,他哪知于承珠 問的是凌云鳳的事情,心中想道:“原來鐵鏡心竟令她如此傾心,幸喜我不曾冒昧!”淡淡 答道:“那不是該不該的問題,那只是情深情淺的問題。依我看來,既然是彼此以知己相 許,他們就必然會相守不移。”
  于承珠又問道:“設若有一方真個死了呢?”葉成林道:“哪有這樣輕易便死了的。你 說的是誰?”于承珠道:“我是討論。葉大哥,古禮說女子該從一而終,若是未曾婚配,相 愛的人先死了,也該從一而終么?”葉成林見她問得認真,也認真答道:“那自然也是因人 而別。愿守便守,不愿守的便不守。”于承珠道:“依你之見,是守的好?還是不守的好 呢?”葉成林道:“設若我是那個死了的人,我死后若有知道,必愿我心愛的人我到比我更 適當的人,免得她孤苦伶汀,凄涼過世。咦,你今晚怎么問得這樣奇怪?”于承珠抿嘴一 笑,道:“多謝你通情達理之言,令我頓開茅塞。是啊,是不該讓她郁郁寡歡,凄涼過 世!”
  葉成林詫異之極,叫道:“咦,你到底說的是誰?”于承珠道:“是我一位知心的姐 妹,日后你就知道。”葉成林不喜理人閑事,雖是覺得奇怪,聽過也就算了。眼光一瞥,但 見于承珠遙望遠方,呆呆出神,似是有幾分悲傷,又似有幾分喜悅,良久,良久,始嘆口氣 道:“這里好冷,好冷!”葉成林道:“是啊,這里哪比得上昆明四季如春。”于承珠忽 道:“你瞧,鐵、鐵鏡心他會不會來?”這話原是葉成林問過她的,葉成林這時聽她拿來反 問自己,心中不覺一酸,答道:“鐵公子的為人,你比我更為明白。呀,這里是冷,咱們該 回去啦!”他哪里知道于承珠另有所思,只當她念念不忘鐵鏡心;于承珠何等聰明,聽他言 語神情,也自知道他有這個誤會,但這時她卻不愿辯解。
  第二日,潮音和尚得了韓老鏢頭的解藥之后,把丐幫受傷的眾人治好,尋上山來。凌云 鳳與各女兵頭目商議已定,拔寨同行,一齊去投義軍的首領葉宗留。
  凌云鳳的傷心之事,除了于承珠之外,別無一人知道,而凌云鳳也真能克制自己,并不 在人前表露出來。一路之上,于承珠時時故意讓她與葉成林同行,凌、葉兩人都是性情爽朗 的人,根本就想不到于承珠別有用心,均是言笑自如,胸中毫無芥蒂。他們指點山川,談論 兵法,倒也甚為投合。于承珠每當他們在一起時,就會不期然地想起夢中的情境,但覺葉成 林和凌云鳳都是像大青樹一樣的人,這樣一想,心中便浮起喜悅,但這喜悅卻又掩蓋不住內 心深處的凄涼。可憐于承珠這樣曲折的兒女心事,不要說葉成林,連凌云鳳也未曾理解。
  半月之后,他們來到浙江某處的義軍基地,于承珠回首前塵,不勝悵然。葉成林笑道: “上次你在臺州之時,義軍中只有你一個巾幗英雄,而今有了凌寨主一大幫人,你可不必要 女扮男裝了。”正說笑間,忽見有一彪軍馬迎面而來,為首的兩個統領一男一女,正是成海 山和石文紈。葉成林奇道:“咦,怎么他們就接到了信息,知道咱們今日來到呢?”他還以 為是畢擎天派來迎接的。
  石文紈一眼就認出了于承珠,縱馬上前,執手相敘,笑道:“承珠姐姐,你回復本來面 目,越發顯得俏了。可有見著我的鐵大哥么?”于承珠道:“說來話長。他現在昆明沐國公 那里享福呢,你不必掛心。令尊大人呢?”石文紈道:“我爹爹自那晚鬧事之后,一直沒有 回來。”于承珠黯然無語,抬頭一看,見成海山正在指手劃腳地和葉成林說話,臉上似有憤 憤不平的神色,再看石文紈時,見她眉宇之間,也似有隱憂。于承珠心中一動,問石文紈 道:“葉統領好么?你們是不是他派來接應我們的?”石文紈道:“我們是被畢大龍頭派遣 去打仗的,哼,哼,不是看在葉統領份上,我們才不服他!”正是:
  但見某雄圖霸業,卻教軍旅起風波。欲知后享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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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隱患潛埋 野心圖霸主 伏兵突發 浮海走英豪
  于承珠笑道:“義師既起,打仗怎么能免?”石文紈道:“咱們不是怕打仗,只是打仗 的地方選得不對。”于承珠道:“怎么?”成海山道:“咱們這支子弟兵本來都是濱海的漁 民,從臺州調到溫州守備,一年多來,在水上與官軍交鋒,戰無不勝,如今忽然要調到山地 去作戰,而且是孤軍深入,奉命去攻略江西的上饒,這豈不是用非其材,而且犯了兵法的大 忌嗎?”石文紈道:“而且咱們這支漁民子弟軍調離本土之后,溫州門戶洞開,官軍若從海 上來攻,實是危險。”葉成林皺了眉頭,道:“畢擎天頗通兵法,他昔年在山東為盜,和官 軍大戰小戰,也不下百次之多,怎的如此調度?你們跟我叔叔說了沒有了。”成海山道: “說啦。可是畢擎天下了將令,不肯收口,葉統領和他爭執了兩回,終于還是勸我們順從他 的意思,免得傷了和氣。葉大哥,你這次回來,拜托你再去說說,兄弟們實是不想離開故 鄉。”葉成林道:“好,我這就去見畢擎天去。不過將令既下,軍中最講究的是紀律嚴明, 你們還是依舊行軍。若然我勸得畢擎天收回將令,那時再用快馬將你們請回便是了。”
  葉成林和于承珠等一行人回到大營,畢擎天和葉宗留正在大營議事,聽得消息,迎了出 來。一見葉成林便哈哈笑道:“葉老弟,辛苦你啦!帳中歇歇去。哈,于姑娘,你也回來 啦,我正想建立一隊女軍,你回來那是最好不過了。”眼光一瞥,白孟川道:“這位是江西 芙蓉山的凌云鳳凌寨主。”畢擎天拱手道:“久仰了!”凌云鳳縱聲長笑,仰頭說道:“我 也久仰啦,你派人劫韓振羽的鏢,所用的手段之妙,可真今我想不到是號稱天下十八省大龍 頭干的!”
  說話之時,一行人已進入大營帥帳,葉宗留聞聲問道:“什么,誰劫韓振羽的鏢?”畢 擎天面色一變,隨即淡淡說道:“是我派人劫的,這支鏢是湖北官軍的軍餉,嗯,愿窮,這 支鏢劫來了沒有?”葉成林朗聲說道:“畢大龍頭,小弟特來請罪!”畢擎天雙眼一翻, 道:“請什么罪?”葉成林道:“是小弟將這支鏢放了。想那十萬官軍,若無糧餉,必然為 禍百姓,咱們既號稱義軍,豈可不擇手段。”畢擎天冷笑道:“你倒是仁義為懷!”葉宗留 道:“成林說得也有道理,咱們都是老百姓出身,為老百姓打仗,是該先顧念百姓。聽說那 韓老鏢頭,也是一位血性漢子,累他賠了身家性命,我也于心不忍。”畢擎天面色一沉,隨 即哈哈笑道:“葉老弟,你英雄年少,眼光遠大,俺好生佩服。劫鏢之事,我思慮不周,既 然放了,那就算啦。你這次前往大理,見了張丹楓沒有?他有什么說話,那地圖呢,可取來 了沒有?”
  葉成林道:“張大俠問候叔叔,地圖已經帶來了。”畢擎天聽得張丹楓只向葉宗留致 意,心中已有幾分不快,一見葉成林取出地圖,慌忙伸手去接,忽聽得于承珠叫道:“我師 父這幅地圖是交給葉統領的。”葉成林怔了一怔,轉過臉來,雙手捧給葉宗留。畢擎天氣得 臉皮紫漲,便想發作,葉宗留微微一笑,道:“畢老弟,你收著吧。”轉手就交給了畢擎 天。
  畢擎天打開一看,道:“怎么只是江南五省的地圖?”葉成林道:“張大俠的意思,叫 我們不必急于進取,能夠先保住江南的地盤,與老百姓休養生息,那便立下了不敗之基。” 畢擎天面色一沉,剛欲發話,只聽得葉成林又道:“我適才在大營外碰到了成海山,聽說畢 大龍頭調他去打上饒?”畢擎天道:“怎么了?”葉成林道:“成海山這支子弟兵習于水 戰,調到山地,恐不適宜。再者照張大俠的看法,鞏固江南乃是上策,分兵掠地,只怕反為 官軍所乘。”
  畢擎天“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張大俠,張大俠!這大龍頭的位子可不是張丹楓在 坐!”于承珠怒道:“畢擎天,你說什么?”畢擎天橫了于承珠一眼,眼光一轉,盯著葉成 林道:“張丹楓有那么多的意見,何以他自己不來?”葉成林道:“張大俠他護送波斯公主 進京去了。”畢擎天冷笑道:“張丹楓在十年之前,從瓦刺將皇帝老兒迎接回朝,如今又入 京面圣,哈,功名富貴,可少不了他的份兒!”
  于承珠勃然大怒,按劍斥道:“我師父若想功名富貴,這大明江山早姓了張,哪輪到你 姓畢的染指。”葉宗留急忙勸道:“張大俠天下同欽,自然不是貪圖富貴之人。于姑娘,你 的火氣也大了一點。”畢擎天一笑說道:“于姑娘年紀輕輕,我豈能與她計較?”于承珠氣 炸心肺,但轉念一想,畢擎天對自己曾有葬父之恩,心中暗道:“看在這個情份,我還是權 且不與這廝計較。”
  只聽得畢擎天續道:“張丹楓自是一個人才,但他遠在滇南,怎知這里軍中之事?朝廷 官軍,百倍于我,若非攻城掠地,先打他幾個勝仗,怎能振奮民心?怎能令天下響應?我派 成海山去打上饒,就是想以攻為守,牽制強敵。為將之道,應當既習水戰,亦習陸戰,不懂 就學,怎可以只在海上稱雄。”
  葉成林本想駁他,但見他似是動了真氣,暫且忍住。葉宗留微笑道:“決謀定策,咱是 一個老粗,說不上來。可是聽了張大俠和畢老弟所說,兩邊都有點道理。過幾天咱們請全軍 將士,各抒己見,俗語道:‘一人計短,兩人計長’,總之大家商量一個好辦法來。”葉宗 留這一調停,給畢擎天挽回了面子,但調回成海山之事,也只好作了罷論。這一晚的接風 酒,大家都吃得極不痛快!
  過了幾天,畢擎天又調了兩支軍隊出外作戰,這兩支軍隊都是跟隨葉宗留多年的部屬, 凌云鳳有一日對于承珠道:“這事情有點奇怪,怎么總是把葉統領的人調走?”于承珠心頭 也蒙了一層陰影,但心想畢擎天或者是好大喜功,軍中也不應分開彼此,雖然感到有點奇 怪,卻也不便多疑。
  幸喜那幾支軍隊都打得很出色,官軍被抗拒在仙霞嶺外,江浙兩省和福建北部被義軍占 領的地方,一片太平景象,畢擎天三日五日擺酒慶賀,各地前來投效的綠林,對他更是一片 頌贊之聲,倒把他弄得有點飄飄然了。
  轉眼春暖花開,春風解凍。湖北那十萬官軍有了糧餉,果然兼程東下,前鋒到了屯溪。 畢擎天以葉成林有言在先,便調葉成林統軍一萬,前往抵擋。這一萬人又是葉宗留的部隊, 至此葉宗留多年心血訓練的精兵,幾乎已被抽調一空。
  這一日是葉成林大軍出發之日,畢擎天和于承珠、凌云鳳都前往送行,送出五望之外, 葉成林請畢擎天回馬,畢擎天道:“我靜待賢弟好音,這次敵眾我寡,全仗吾弟施展將才 了。待各路義軍齊集后,我定當再給賢弟增兵助戰。”葉成林道:“這里基業重地,防備相 當堅固。給我增兵,倒可不必。只是敵眾我寡,我這次前往,不擬與官軍即行決戰,準備占 著地形,先圖固守,消其銳氣,擊其暮歸,官軍雖眾,斗志不強,假以時日,可以瓦解。” 畢擎天拍手贊道:“賢弟高見!這一仗一定打勝了!他日成功,我定當封賢弟做一字并肩 王!”葉成林眉頭一皺,道:“咱們豈是圖什么封王封爵……”話未說完,畢擎天就截住說 道:“對,咱們是為救民于水火之中。”這話若讓葉成林說來,那是自然不過,在畢擎天口 中道出,凌云鳳和于承珠都覺得有點刺耳,言不由衷。
  葉成林拱手說道:“畢大哥請回,小弟不須添兵,只有一事請托。”畢擎天道:“請 說。”葉成林道:“這一戰只怕不是短期所能結束,軍糧接濟,務請依時。”畢擎天大笑 道:“此事何勞囑咐,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想賢弟對官軍的糧餉尚且放行,難道我還會扣 住你的糧草不發不成。”當下與葉成林揚鞭道別。于承珠心念一動,道:“凌姐姐,我與你 再送一程吧。”凌云鳳與于承珠并馬走了一陣,忽道:“呀,我還有點事情,你再送一 程。”于承珠面上一紅,但轉念一想,仍然策馬送行。
  直送出十里之外,葉成林道:“于姑娘請回吧。”于承珠見他神情淡漠,心內微酸,但 又覺得這正是自己所盼望的事,只可惜凌云鳳不在這兒,葉成林也似不解自己的心意。葉成 林駐馬說道:“于姑娘有何話說?”于承珠道:“葉大哥你此去可要當心。”
  葉成林道:“多謝你關心了。我會料到,毋勞你掛念。”于承珠道:“不是這個意思, 我只怕……”葉成林道:“怕什么?”于承珠道:“你看畢擎天這人如何?”葉成林道: “怎么?”于承珠道:“畢擎天這人野心極大。一山準藏二虎,我只怕他妒忌你們叔侄。” 葉成林笑道:“這不至于吧,我又不與他爭位。”于承珠道:“還是小心為妙。提防他弄什 么詭計。比如糧草之事……”葉成林道:“我也籌劃好了。若然他不運來,我就在當地自 籌,想咱們若是一心為著百姓,百姓斷不會叫咱們餓著肚子打仗。咱們都是一家人,我倒勸 你不要太多疑,尤其不可露于神色,免得與他傷了和氣。”
  于承珠心中暗嘆,想道:“世間只怕不盡是像你們叔侄這般的好人。”無可奈何!亦不 再說,只好與葉成林道別。撥馬回頭,神思困倦,走了一陣,忽聽得馬鈴聲響,原來是畢擎 天迎面而來。于承珠怔了一怔道:“畢大龍頭,葉成林已去得遠了,你有什么要事,我的馬 快,替你追他回來!”
  畢擎天哈哈笑道:“我不是追他,我是接你!”于承珠面色一沉,道:“不敢有勞龍頭 大駕!”畢擎天笑道:“你和葉成林友情倒很好啊,這回送別,你好像比上次聽得鐵鏡心走 了,還更傷心。”
  于承珠杏面飛霞,柳眉倒豎,怒道:“畢大龍頭放尊重些,我是給你消遣的么?”畢擎 天趕忙拔馬退了一箭之地,賠笑說道:“豈敢,豈敢,我是為姑娘設想!”于承珠冷笑道: “大龍頭如此好心,替我設想什么?”畢擎天道:“我若對姑娘毫無心意,當年也不至于冒 了大險,偷進京城,收殮尊大人的骸骨了。”于承珠冷著面吼道:“你收殮先父的大恩大 德,我不會忘記的。不必勞你三番兩次地提起,我定然徐圖后報便是。”畢擎天給她搶白, 甚是尷尬,嘆了一聲,掩飾笑道:“我畢某豈是施恩望報之人,只是表白一番心意罷啦。” 于承珠道:“好,我明白啦。大龍頭,你請便。”畢擎天攔著馬頭,道:“我替姑娘設想, 我不只是替你收殮父親遺骨便算,我還要為你報卻大仇!”于承珠道:“什么大仇!”畢擎 天道:“你的父親是皇帝殺的,我起兵推倒龍廷,滅卻大明,不是為你報仇么?”于承珠冷 笑道:“不錯,推倒龍廷,你做皇帝,豈止只是為我報仇?”畢擎天道:“你知道便好,為 你設想,那葉成林將來最多只能做個開國功臣,豈似我有九五之尊之望。你何必對他如此好 法?”
  圖窮匕見,原來畢擎天竟是想用榮華富貴誘她!這比聽到鐵鏡心的夸夸其談更會令她惡 心百倍!“不要臉”三字幾乎罵了出來,極力忍住,馬鞭一唰,冷冷說道:“請未來天子讓 路,要不然我要闖駕啦!”畢擎天面色漲紅,落不下臺,正在糾纏,忽聽得凌云鳳縱聲長 笑,飛馬而來,叫道:“咦,大龍頭,你還在這兒。”
  華擎天撥開馬頭,尷尬笑道:“我見于姑娘許久未回,只道葉成林尚有什么事情未曾交 代,是以前來探望,凌寨主,你也來了?”凌云鳳笑道:“我還當你們有什么事商量,幾乎 嚇得我不敢前來打攪呢。”于承珠冷笑說道:“的確是在談論大事。畢大龍頭正在打算登基 之后大封功臣呢!”凌云鳳縱聲大笑,在馬背上撫劍施禮,唱了個喏,道:“小女參見龍 駕,請王上賞賜。”凌云鳳豪邁不羈,畢擎天也懼她三分,被她調侃,啼笑皆非,急忙還禮 說道:“凌寨主取笑了。”搭訕幾句,先自走了。
  凌云鳳哈哈大笑,回到帳中,于承珠將適才之事都與凌云鳳說了。凌云鳳笑容盡斂, 道:“你打算如何?”于承珠道:“我真料不到畢擎天是這樣的人,我打算走了。”凌云鳳 道:“唯其如此咱們更不能走。”于承珠道:“怎么?”凌云鳳道:“咱們一走,葉統領孤 立無援,只怕會有意外之事。”于承珠雖然早已看出畢擎天暗中與葉宗留爭權,但尚未想到 有何危險,聽得凌云鳳這么一說,心中不寒而栗,立即打消了出走之意。
  光陰迅速,勿匆又過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中,畢擎天不敢再向于承珠撩撥,倒也相 安無事,只是前方軍情日緊,除了葉成林一路與官軍在屯溪相持之外,其余各路,都有敗 象,尤其是成海山這支漁民兄弟兵,因為不慣在山地作戰,敗得更慘,打了兩場硬仗,傷亡 幾近一半。于承珠和凌云鳳都是甚為擔憂。
  這一日于承珠和凌云鳳正在帳中談論,忽聽得帳外暄嘩,凌云鳳喚一個女兵出帳打聽, 過了一盞茶時刻,那女兵回來報道:“左營的軍士們在罵畢大龍頭。”
  左營的統領是葉宗留的副手鄧茂七,葉宗留手下的軍隊,只有這一支未曾調走。于承珠 說道:“為什么罵畢大龍頭?”那女兵道:“罵畢大龍頭不肯給葉成林撥送軍糧!”于承珠 吃了一驚,道:“有這樣的事。”那女兵道:“聽說葉成林已派了三撥人回來催送糧草,畢 大龍頭總是推三阻四。鄧統領明明知道城中尚有萬擔軍糧,跑去問他。他說,大營要留下五 千擔,還有五千擔要撥給溫州的駐軍。其實溫州缺糧,并不嚴重,權衡輕重,應當運到前方 才是。可是畢大龍頭堅不肯放,鄧副統領回來大哭一場!”
  凌云鳳冷笑道:“果然給我不幸料中。”于承珠怒氣沖沖,道:“咱們找畢擎天說話 去。”凌云鳳沉思有頃,喚女兵頭目來吩咐了幾句,立即武裝佩劍和于承珠馳到大營。
  只見大營戒備森嚴,迥異往日。凌、于二人到了營外半里之地,便給攔住,中軍說道: “畢大龍頭正在與葉統領商議軍情,未得傳喚,任何人不得擅進!”凌云鳳柳眉倒豎,怒聲 斥道:“我們有重大的軍情要與他商議,誰敢阻攔!”
  那守門的中軍被凌云鳳一喝,倒退幾步。于承珠道:“我們進去見畢擎天,要怪讓他怪 我,與你無干!”那些衛士們知道畢擎天平日對于承珠另眼相看,果然不敢攔阻,凌云鳳與 于承珠立刻跳下馬背,直闖大營。
  只聽得帳中亂嘈嘈地鬧成一片,驀然間聽得鄧茂七霹靂一聲大喝:“畢擎天你意欲何 為?”于承珠暗叫一聲“不好!”揭帳沖人,只見畢擎天與白孟川、畢愿窮等總有十余人之 多,排成了一個半弧形,圍著了葉宗留,葉宗留并無衛士,只帶來了副手鄧茂七一人。
  但見畢擎天拱手說道:“葉統領連年勞苦,而今年事已高,我實在不忍讓他多所操勞, 特地給他安排了一所幽靜的居處,請他養老,豈有壞心?”鄧茂七大怒喝道:“你這大龍頭 的位子還是葉大哥讓給你的,你而今卻要奪他的兵權,還想幽禁他,哼,哼!天下事總得有 一個道理!葉大哥剛滿五十之年,請他養老,這是笑話!”
  葉宗留哈哈大笑:“畢賢弟雄才大略,勝我百倍,我做這個統領本來就覺得有點汗顏。 畢賢弟能者多勞,愿意給我兼挑這副重擔,真是最好不過,老鄧,你為這個爭論,別人不 知,倒以為是我和畢賢弟爭權了,豈不教人笑話么?”
  鄧茂七叫道:“葉大哥,你,你……你忍心讓多年基業都給他一手毀了么?你,你…… 你不顧念自己,連弟兄們也不顧念么?”聲淚俱下,葉宗留正想說話,忽聽帳外號角喧天, 葉宗留道:“畢大龍頭,這是做什么?”
  畢擎天面色尷尬,橫了心腸,沉聲說道:“左營的兵士不肯聽命改編,是我要他們繳 械!”葉宗留雙目一張,喝道:“畢擎天,這你就不對了!你要我交出兵權,這個容易,卻 為何同室操戈?”畢擎天訕訕說道:“只怕左營兄弟,不是和葉統領一樣心腸,不如……” 想說:“不如請你勸諭他們歸順于我。”這話卻不好出口。鄧茂七大喝道:“好,今日算認 得你了,你這狼心狗肺的賦子!”
  畢擎天勃然變色,喝道:“把這犯上作亂的賊子拿下!”葉宗留振臂喝道:“不可動 手!”營中雖然盡是畢擎天的親信,但葉宗留的威望深得人心,眾人被他一喝,竟然面面相 覷,畢擎天越發大怒,向白孟川一拋眼色,道:“要你們何用?”白孟川好笑道:“葉大哥 別動肝火,身體保重要緊,到溫州靜養去吧。”跳上去就想把葉宗留架走,忽聽得“錚”的 一聲,凌云鳳陡手發出一枚蝴蝶鏢,把白孟川的額角打穿,登時血流如注。
  這一下帳中大亂,畢擎天的黨羽撕破了面子,便有幾個人士來要逮捕葉宗留,凌云鳳叫 遁:“承珠,你截著這個反賊,我保護葉統領闖出大營!”
  畢擎天叫道:“承珠,你怎么與我作對?”于承珠斥道:“你又怎么與葉伯伯作對?” 畢擎天道:“你這樣快就忘了葬父之恩么?”于承珠道:“你這樣快就忘了葉伯伯扶植之恩 么?”針鋒相對,半句不讓,畢擎天有點氣餒,退了兩步,于承珠按劍斥道:“你放不放葉 統領出營?”畢擎天紅了雙眼,提起狼牙大棒,喝道:“把這兩個不知好壞的女娃兒也都擒 了!”于承珠一聲冷笑,唰地就是迎面一劍!
  畢擎天舉捧一迎,于承珠知他力大,劍鋒一顫,回劍反削,這一劍變招快極,凌厲非 常,畢擎天吃了一驚,心道:“一年不見,她的劍法竟然精進如斯!”狼牙棒舞起一個“雪 花蓋頂”,護著身軀,于承珠搶了攻勢,唰、唰、唰一連幾劍,將畢擎天逼得步步退后,但 畢擎天武功超卓,內力遠勝于于承珠,于承珠雖然在劍法上稍占便宜,急切之間,卻是勝他 不得。
  帳中一片混戰,凌云鳳一口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霎眼之間,刺傷了三名衛士,但畢 擎天的親信之中,有好幾個是綠林高手,蜂擁而上,終于將葉宗留與凌云鳳逼到一隅。激戰 中忽聽得鄧茂七一聲慘呼,嘶聲叫道:“葉大哥,我先去了!你可千萬不要放棄這個基業 呀!”原來他著了白孟川一鞭,倒下來時,又被兩刀齊肩劈下,竟自死了!
  多年戰友,一旦傷亡,葉宗留肝膽俱裂,霹雷一聲大喝,搶過了一口厚背斫山刀,奮起 一刀,將那砍死鄧茂七的衛士劈為兩段,喝道:“畢擎天,你聽我一言!”畢擎天架開了于 承珠的劍招,縱聲笑道:“事已如此,無話可談!”狼牙棒一指,將那些被葉宗留威風懾住 的親信又迫上去。
  葉宗留這時端的是動了真怒,與凌云鳳背向而立,大刀霍霍,奮戰闖營,但帳中高手四 布,哪闖得出,葉宗留雖然又劈了兩人,肩頭卻中了一劍。
  于承珠本欲擒賊擒王,這時卻反被畢擎天絆住,將她與葉宗留、凌云鳳隔為兩處,見葉 宗留處境越來越險,心中急怒之極,猛地一劍刺比,回旋反削,劍光飄閃,宛如黑夜繁星, 千點萬點直灑下來,竟然是不顧自身的拼命招數。畢擎天這時已是十八省大龍頭之尊,哪敢 和她拼命。急急避開,于承珠緩出手來,掏出一把金花,揚聲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 生!”雙指疾彈,一朵朵金花破空飛出,轉眼間傷了數人,闖開了一條血路。畢擎天急忙攔 截,于承珠揚手又是三朵金花,畢擎天大棒一蕩,將三朵金花全部磕飛,但見這威勢,卻也 不敢逼近,白孟川接過來掩護,剛剛縱起,就被于承珠一朵金花打中了腳底的“涌泉穴”, 登時跌了下來,三人會合,葉宗留奮起神力,一刀劈斷大柱,帳幕罩了下來,將畢擎天等一 干人都罩在里面。立刻闖出營門。
  營外千軍萬馬,早已列成陣勢,重重圍困。葉宗留嘆口氣道:“為我一人,何須如 此?”雙目一張,大聲喝道:“眾位兄弟聽著,而今官軍壓境,咱們四面受敵,絕不能自相 殘殺,妄動干戈,我德薄才疏,不能扶助你們的畢大龍頭,共成大事,實深有愧,如今先告 退了,托你們善自為之,營中沒有什么事情,你們都散去吧!”大營外的軍隊當然都是畢擎 天的人,人人都知道畢擎天要將葉宗留的勢力消滅,預料必有一場火拼,忽聽葉宗留口出此 言,不但曉以大義,而且還為他們的大龍頭掩飾,十人中倒有九人受了感動,轟然大呼紛紛 四散,于承珠慍唇一嘯,那匹照夜獅子馬飛奔而來,于承珠叫道:“葉伯伯,快上馬,咱們 逃到屯溪去和成林會合。”葉宗留面色一沉道:“你們到屯溪去告知成林,叫他一心抵御官 軍,千萬不可與畢擎天火拼。”于承珠一怔,道:“你呢?”葉宗留道:“我去左營!”凌 云鳳剛剛道出“不可”兩字,畢擎天這一干人已揭開帳幕,搶了快馬,追了出來。那照夜獅 子馬不待主人吩咐,立刻揚蹄疾跑,于承珠和凌云鳳急忙也搶了兩匹馬,緊隨著葉宗留闖 營。
  只見葉宗留的馬蹄到處,眾軍士紛紛讓路,萬馬千軍,竟無人發出一矢。畢擎天大怒, 率了幾百親兵,親自來追,于承珠反手一揚,發出兩枚金花,射傷了畢擎天的坐騎,待他再 換過馬時,于承珠和凌云鳳也都闖出去了。
  只這一剎那工夫,那照夜獅子馬已跑出數里之地。凌云鳳道:“畢擎天調了重兵轉攻左 營,葉統領此去無異自投羅網!”兩人揮鞭趕馬,竭力奔馳,左營離開大營不過六七里之 地,趕到之時,只見葉宗留單騎匹馬,已陷入包圍之中,左營的軍士乃是鄧茂七的部隊,本 來就不肯繳械,這時見葉宗留來到,都空營而出,眼見就是一場混戰。
  但見得葉宗留在千軍萬馬之中高聲叫道:“沒有事兒,左營弟兄都回營去。我自愿解甲 歸田,你們以后好好聽大龍頭的號令,這個時候,絕不容自家人火拼!”登時幾千軍士都哭 了起來,圍著左營的兵將面面相覷,不敢動手。葉宗留一提馬疆,避開了追上來要挽留他的 人,疾馳去了。
  于承珠和凌云鳳拍馬道趕,眾軍士發一聲喊,有那些跟隨葉宗留多年,舍不得他走的, 也跟著追來,再后面就是畢擎天的馬隊,但他來遲了一步,那些奉他命令包圍左營的軍隊, 都已四散開來,故意壘塞道路,亂成一片,畢擎天不得不下馬鎮壓,重整隊形,眼見葉宗留 的白馬絕塵而去,毫無辦法。
  于承珠和凌云鳳的馬跑得最快,雖然追不上照夜獅子馬,但已把眾軍上拋在后頭,追了 一程,不覺到了海邊,遠遠看見一條小船劃到岸邊。
  于承珠叫道:“葉伯伯,葉伯伯!”只見葉宗留下馬上船,待她們趕到岸邊,那船已到 了海中心了。
  葉宗留立在船頭,向于、凌兩人揚手道:“你們騎這白馬,上屯溪去吧。”于承珠道: “葉伯伯你為什么不回來!”葉宗留道:“我早料到有今日之事,我若不走,事情更要弄 糟!權衡利害,讓畢擎天獨攬大權,總勝于自相殘殺,兩敗俱傷!畢擎天這人心術不好,卻 也還是個人才!你們愿扶助他就留下,若不能共事,也不可向他尋仇!”這一段話說完,小 船也只剩下一片帆影了。
  凌云鳳拭了一下眼淚,道:“這還是我離開了天都之后第一次流淚!像葉統領才是真正 的大豪杰,大英雄!”于承珠嘆了口氣黯然無語,凌云鳳忽道:“妹妹,你幫我干一件事 情。”于承珠道:“什么?”凌云鳳道:“找畢擎天去!”于承珠道:“我也恨不得刺他一 個透明窟窿,可是葉伯伯的吩咐……”凌云鳳道:“我不是要你殺他,我是要你搶他的兵 符。”于承珠想了一想,道:“為葉成林。”凌云鳳笑道:“是呀,難道你就不掛念他 嗎?”說到這里,后面的軍馬已將追上,凌云鳳拉于承珠上了白馬,笑道:“這個時候,他 的女兵已在溫州道上,準備截糧。你和我今晚搶到兵符,咱們也來演一出信陵君救趙的好 戲。”
  葉宗留一走,左營的軍士雖然不肯繳械,卻也沒有反抗,畢擎天大功告成,得意之極。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凌云鳳那隊女兵,早已開走。想來于承珠也是跟凌云鳳逃走的了。想起 于承珠的容貌武功,都是女中罕見,就不是肯歸順自己,每一念及,惘然若失。
  這一晚畢攀天和親信屬下狂歡“祝捷”,回到帳中,早已有了幾分酒意,正待安歇,衛 士忽進來報道:“于姑娘求見大龍頭。”畢擎天愕一愕,道:“她還敢來見我?”想了一 下,吩咐那衛士道:“叫她把佩劍解下,空手進來。”那親信的衛土低聲說道:“于姑娘這 次前來求見,瞧她神情倒是挺和氣的。那把寶劍也沒有帶在身旁。所以小的才敢擅自作主, 讓她進入大營。”畢擎天眉開眼笑,道:“原來她也還懂得規矩,好,那就傳她進來。”
  畢擎天本來對于承珠就既是渴念,又是懼怕,這時想道:“葉宗留已去,莫非她因此而 回心轉意了么?”雖然還有些少顧忌,但想于承珠的武功縱好,自己盡可抵擋得住,而且她 又沒有帶寶劍,更放了心。
  待了片刻,只見于承珠緩緩走進帳幕,似嘲似諷地說道:“小女子于承珠參見大龍 頭!”畢擎天笑道:“好在今日沒有被你刺個透明窟窿,怎么,我以為你隨葉宗留走了 呢。”于承珠冷笑道:“葉統領自愿息事寧人,讓位于你,你如今總該稱心如意了吧?”畢 擎天眉頭一皺,道:“聽來你好像對我十分不滿,是么?”
  于承珠道:“事既如斯,你還何用管別人滿不滿意?你這大龍頭的位子總是坐定的了。 哼,哼,要不是葉統領再三勸我以大局為重,不許互相殘殺,我真恨不得刺你個透明窟 窿!”畢擎天大笑道:“不錯,如今局勢已定,識時務者為俊杰,你是巾幗英雄,女中豪 杰,這話,這話本來就不必我再說了。你今晚前來見我,打算如何?”于承珠道:“你今后 又打算如何?”畢擎天得意之極,朗聲說道:“揮軍北上,號今天下,宰割河山!承珠,你 留下來吧,給我整頓女軍,我絕不計較舊恨。”于承珠冷笑道:“即算你他日登基開國,只 怕也未必能令我稱臣。”忽地聲調一轉,道:“只要你要想得天下,我倒可以送你一樣東 西,讓你完成心愿。”畢擎天說道:“什么?”于承珠道:“彭和尚所留下的那幅地圖,你 得的那份,僅是江南部份,我身邊帶來的乃是全圖!”
  畢擎天這一喜真是出乎意外,他盼望得這地圖,已不知多少年月,不意于承珠竟肯送 他,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聽得于承珠冷冷說道:“若非葉統領給你逼走,義軍舍 你之外,無人能夠統帶,這地圖也絕不會落在你的手中。”畢擎天與于承珠相處多時,早已 知道于承珠剛柔兼備的性格,要是于承珠向他獻媚,他絕不會相信,而今于承珠一面罵他, 一面卻又以大局為重,說要送他地圖,他心中更無半點懷疑。
  忽聽得帳上似有輕微的聲音,若非落在畢擎天、于承珠這樣行家的耳里,端的聽不出 來,畢擎天抬頭一望,只見于承珠已取出地圖,慢慢展開,冷冷說道:“這里面有點講究, 你快過來看,我不耐煩久留。”畢擎天酒意醉了幾分,心中想道:帳外有畢愿窮等高手巡 回,大營外更有三重守衛,料可無慮。見于承珠展開地圖,急忙湊過去看,于承珠倏地一下 展開,地圖中竟包著一柄精光耀眼的匕首,原來于承珠是師法荊軻刺秦皇的故事,繪了一幅 假圖,圖窮匕見,就要用這匕首脅迫畢擎天交出兵符。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匕首一閃,刀鋒已逼近畢擎天的咽喉,畢擎天忽地一口向于承珠 手背咬下,兩人動作均快,于承珠縮手斜刀,那刀鋒剛剛刺出,畢擎天一個“斬龍掌”劈 下,當啷一聲,于承珠匕首落地,只聽得畢擎天嘿嘿冷笑,說道:“你這點伎倆,須瞞不過 咱家。”
  笑聲未絕,陡然間只聽得一聲裂帛,帳幕上穿了一個大洞,畢擎天未及回頭,背心已給 一柄長劍抵住,來的乃是凌云鳳,她趁著于承珠與畢擎天糾纏之際,施展絕頂輕功,竟然神 不知鬼不覺地偷進了畢擎天的帥帳。她拿的乃是于承珠那把青冥寶劍,劍氣森森,抵著后 心,寒氣直透上畢擎天的心頭!正是:
  欲仗龍泉三尺劍,盜符截晌救英豪。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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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56:33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回 虎帳盜符 軍中傷慘變 征鞍解劍 道上贈嘉言
  畢擎天在凌云鳳寶劍威脅之下,宛如斗敗了的公雞,垂首說道:“你要什么?”凌云鳳 沉聲說道:“把你的兵符拿出來!”畢擎天道:“好,兵符在我懷中,待我給你便是!”說 話之間,伸手作掏摸之狀,忽然橫肘一撞,一記“脫抱解甲”,反手擒拿,他料得凌云鳳不 敢殺他,這一招冒險施為,竟使出了極狠辣的小天星擒拿手法。
  但聽得“當啷”一聲,凌云鳳手中的寶劍,給他劈落,畢擎天正想張口大呼,卻想不到 于承珠出手更快,就在他劈落凌云鳳寶劍這一間,拍的一掌打出,事情緊迫,無暇考慮,這 一掌竟是全力施為,使出了“玄功要訣”中拍穴的獨門功夫,一掌拍下,封閉了畢擎天的七 道大穴,即算他武功再高十倍,亦已無力動彈。
  凌云鳳冷笑道:“這廝真是好狡兇狠!”啪的一掌打了他一記耳光,畢擎天雙睛噴火, 心頭怒極,卻是喊不出來。凌云鳳搜他身上,不見兵符,急忙說道:“承珠妹妹,這兵符定 在帳中,我給你把風,你趕快搜尋。”
  于承珠把畢擎天的機密檔案,翻了滿地,只是不見兵符,心中焦急之極。忽聽得帳外人 聲嘈雜,有一個極熟識的聲音大叫道:“畢擎天你擺什么架子,敢不見我,于姑娘,是我來 了,你快出來呀!”
  這人竟然是鐵鏡心!想不到他也在這深夜,闖營求見,于承珠頓時呆了,凌云鳳忙道: “快搜,快搜!”于承珠心頭一醒,忽然想起畢擎天為人貌似粗豪,實甚精細,這兵符應藏 在身上。如今既不在身上,也定當在離身最近的地方,想起進帳之時,他已卸下外衣,即將 歇息,心念一動,伸手到床上的枕頭底下一摸,翻起了一件外衣,果然底下壓著一塊金牌。
  于承珠大喜叫道:“兵符到手啦!”只聽得帳外噼啪兩聲,鐵鏡心大喝道:“畢擎天, 你再不放于姑娘出來,我可要動手啦!”似是有兩個人已給他推倒地上。
  但見帳幕一揭,畢擎天的侍衛隊長闖了進來,軍隊紀律森嚴,本來不得畢擎天的吩咐, 誰也不敢進入帥帳,但這個待衛隊長名叫顧孟章,當年是和畢擎天同時稱雄齊魯的大盜,素 得畢擎天信任,為人也工心計,見鐵鏡心在外面大嚷大鬧,畢擎天竟然毫無聲息,心知定有 蹊蹺,恃著和畢擎天稱兄道弟已慣,進來稟道:“鐵鏡心定要求見,請,請大龍頭……” “定奪”兩字尚未出口,已是瞥見畢擎天給制住穴道的那副怪狀,說時遲,那時快,凌云鳳 那一劍也已劈面斬到。
  顧孟章武功甚高,這一劍竟然給他避過,隨手一招“分洪斷流”,呼呼兩聲,左擊凌云 鳳,右擊于承珠。凌、于兩人豈肯與他在帳中混戰,凌云鳳一劍挑開帳幕,于承珠立刻一把 金花灑了出去。
  那些人見識過金花的厲害,金光閃處,紛紛躲避,于承珠和凌云鳳闖了出來,抬頭一 望,但見鐵鏡心已被幾個高手圍住,運劍如風,拼命沖刺。于承珠禁不住心內一酸,想道: “我只當他在沐國公府內貪戀繁華,卻原來他還惦記著我!”這個時候,她哪里還會想及鐵 鏡心惹人討厭的地方,急忙挺劍撲上,給他解圍。
  鐵鏡心得見于承珠,如獲至寶,大聲叫道:“于姑娘,我又來了,咱們快跳出這個是非 之地吧,別理那個畢擎天了!”一時狂喜,劍招露出空隙,肩頭著了畢愿窮一棒,說時遲, 那時快,顧盂章已撲了出來,大聲叫道:“大龍頭受了暗算,這三個人一個也不能放走!” 唰的一鞭,掃到于承珠背后,顧孟章武功超卓,這一鞭逼得于承珠回身招架,哪知顧孟章乃 是聲東擊西,他的虎尾長達一丈,輕輕一抖,鞭梢倏地轉了一個方向,鐵鏡心正向著于承珠 的方向飛身縱起,被長鞭一卷,“卜通”一聲,跌落地下,立時有人過來,將他擒了。
  于承珠大怒,唰唰兩劍,欺身直進,在顧孟章長鞭飛舞之下,展開了一派凌壓的進手招 數,顧孟章正要將她纏住,見她拼命,恰合心意,長鞭揮動,急忙搶上,先封住了于承珠的 退路。
  凌云鳳叫道:“珠妹,你怎么啦?還不快走!”于承珠陡然醒起了自己已奪了兵符,再 不逃走,就要誤了大事,可是鐵鏡心為她而來,她怎忍舍了鐵鏡心獨去。
  凌云風見勢危急,翻身殺人,反手一劍,當的一聲,立刻把一名衛士的砍山刀削斷,顧 孟章見她來得勢猛,揮鞭一接,只見劍光閃處,那條虎尾鞭又斷了一截,原來凌云鳳手中拿 的乃是于承珠的青冥寶劍。
  凌云鳳的劍法雖不若于承珠精妙,但奇詭狠辣,卻有過之而無不及,更兼寶劍在手,如 虎添翼,唰,唰,唰,連進幾劍,除了顧孟章等幾名高手躲閃得開之外,外圍攻她們的三名 衛士,都被凌云鳳的劍尖刺中了穴道,滾在地上爬不起來。
  凌云鳳與于承珠殺出重圍,施展絕頂輕功,接連跳過三重帳幕,于承珠回頭一望,鐵鏡 心已被縛入畢擎天的帳中,不覺嘆了口氣。
  兩人逃出大營,跨上寶馬,不消一個時辰,就已跑出五十里外,離開了畢擎天駐軍的范 圍了。凌云鳳松了口氣,在馬背上回頭一望,但見于承珠臉上有幾點淚痕,凌云鳳心中一 動,道:“賢妹,你怎么啦?”于承珠道:“沒什么。”凌云鳳道:“那個少年是什么 人?”于承珠道:“是鐵鏡心。”凌云鳳笑道:“原來是御史鐵銥的兒子,我也聽說過他的 名字,說他一表人才,果然不錯。”
  于承珠面上一紅,心中想道:“可惜鐵鏡心空自生了一副大好皮囊,哪及得上葉宗留叔 侄的英雄氣概!”凌云鳳瞧她神色,見她久久不語,心中大疑,輕聲說道:“賢妹,你可是 有什么心事么?”于承珠忽地掏出兵符,說道:“姐姐,你截了糧草,送到屯溪給葉成林 吧,我不去了。”凌云鳳說道:“你不去見葉成林。”于承珠道:“嗯,有了這道兵符,運 糧官不敢違拗你的命令,你坐我這匹照夜獅子馬,先在溫州道上截糧,再東下屯溪,即算畢 擎天派人攔阻,亦是追你不及,我去也幫不了你的忙。”凌云鳳道:“你,你可是要回轉大 營,救那鐵鏡心?”于承珠道:“不錯,他為我而來,我豈可讓他落在畢擎天手上?我自有 萬全之策救他,姐姐但請放心。”
  本來在這樣情形之下,于承珠要去救鐵鏡心那也是出于情理之常,但于承珠那臉上的淚 痕,那失神的眼色,連著那不自禁而流露出來的彷篁,已是瞧在凌云鳳眼內,凌云鳳也不禁 惶惑不安,心中想道:“我只道她和葉成林是一對風塵俠侶,彼此有情,難道竟是我以前看 錯了,難道她的心上人竟然不是葉成林而是鐵鏡心?”但覺于承珠舍棄了葉成林這樣的人, 殊為可惜,試探問道:“葉成林孤守在外,處境艱危,賢妹,你就不掛念他么?”于承珠 道:“今日之事,勢難兼顧,只有分開來做,你上屯溪,我回大營,各盡一份心力。葉成林 有姐姐相助,我放心得很!”眼圈一紅,忽地翻身下馬返回原路去了。若在平時,凌云鳳是 要追上她和她細談心曲,可是情況如斯,救人如同救火,又哪容得她姐妹細細談心。
  凌云鳳哪里知道,于承珠此際正是心中如絞!她讓凌云鳳獨自去助葉成林,實是含有這 樣的心意:要把葉成林讓給她!雖然這心意早在芙蓉山之時,于承珠聽得霍天都死訊那晚就 已有了,可是如今才是她在心中作了最堅決的割舍,要把她對葉成林正在萌起的愛苗拔掉, 這對于一個十八歲的少女,真是最殘忍的犧牲,也需要最堅強的勇氣!唉,可憐她小小年 紀,就接連遭受了兩次愛情上的磨折,而這一次的磨折,比起上一次來,更甚幾千萬倍!因 為她已經從心底里愛上了葉成林,而鐵鏡心卻還沒有闖進她的心扉,僅僅是情海波濤中的一 片浮光掠影。葉成林像大青樹一樣扎下了根,而鐵鏡心則不過像花盆中盛開的玫瑰,愛情的 根苗并不是種植在深厚的土壤上!
  再說畢擎天被于承珠用重手法封閉了七道大穴,仗著精純的功夫,經過整整一晚,雖然 能通了三處穴道,也能夠動彈和開口說話了,可是那璇璣、中府、天閥、地藏四處大穴還沒 有解開,而且于承珠的閉穴法乃是“玄功要訣”中極秘奧的閉穴方法,若不是會家來解,縱 能強行運氣沖關,也要落個半身殘廢。
  畢擎天自然知道這個道理,想起將來縱然能夠稱王稱帝,這殘廢的缺陷亦是無可補償, 心中不覺涼了半截。他的手下尚未知道畢擎天有難以解救的隱憂,天明之后,紛紛進帳問 候,并匯報軍情,但覺畢擎天脾氣暴躁,大異尋常,眾人均是惴惴不安。
  顧孟章和畢愿窮等一干人雖知道畢擎天吃了于承珠的大虧,見他已行動如常,也不敢再 問,恐有傷他的面子。眾將官在帳中商議軍情,過了一會,顧孟章漸漸瞧出不妥,正想出言 提醒,叫眾將官退下,忽見守營門的中軍,面色張皇,匆匆進來報道:“那,那位于姑娘又 進來了!”
  顧孟章吃了一驚,偷眼看畢擎天時,只見他面色陰暗,好像就要大發雷霆,卻忽地面色 一轉,壓低聲音說道:“喚她進來!”
  于承珠在幾十雙驚訝敵視的眼光注視下,緩緩走進,只聽得畢擎天哼了一聲,說道: “于姑娘,你好大的膽子!”于承珠冷笑道:“你有所求于我,我何須懼你!”畢擎天哈哈 笑道:“只怕你也有所求于我!”于承珠道:“好,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做一次公平的 買賣。”畢擎天道:“你說。”于承珠道:“鐵鏡心呢?”畢擎天道:“哈,原來你是為這 小子而來。”他雖然早已料到于承珠的來意,但由于承珠親口說出鐵鏡心的名字,畢擎天心 里仍是酸溜溜的怪不是味兒。于承珠面色一板,道:“不錯,我是為鐵鏡心而來,但也是為 你畢大龍頭而來啊!”畢擎天沉聲說道:“怎么?”于承珠道:“只有鐵鏡心能給你解穴, 你不放他,你就準備做一個終身殘廢的草頭皇帝好了。”
  此言一出,眾將官恍然大悟,畢擎天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對畢愿窮道:“好,你去把鐵 鏡心放出來。”于承珠道:“不,讓我先去見他。”畢擎天一想,立即明白了于承珠的用 意,那是為解穴之際,不免肌膚相接,于承珠敢情是連手指也不愿沾著他,所以要先傳鐵鏡 心的解穴之法,假手鐵鏡心而為。畢擎天妒恨交迸,卻是無可奈何,只好吩咐畢愿窮帶于承 珠去見鐵鏡心。
  畢愿窮將于承珠帶到帳后的一間木屋前面,扮了一個鬼臉笑道:“姑奶奶,你何以老是 和我們的大龍頭作對?”于承珠道:“你又何苦老是跟著你們的大龍頭與葉大哥作對?”畢 愿窮心頭一震,內愧于心,再也笑不出來,尷尬之極,只好又扮了一個鬼臉道:“姑奶奶, 算我怕了你啦。這是解開鐵鏡心鐐銬的鎖匙,你進去吧。”
  鐵鏡心被囚在木屋內,正大發脾氣,聽得人聲,便大罵道:“畢擎天,你是什么東西, 俺鐵鏡心是頂天立地的男子,豈會歸順于你,你給我滾出去!”于承珠一腳跨入房,柔聲說 道:“鏡心,是我!”
  鐵鏡心眼睛一亮,許久許久以來,他沒有聽過于承珠這樣溫柔的呼喚,感覺心中甜絲絲 的,什么畢擎天,葉成林等所給予他的困惱,在這一聲呼喚中,全部化為烏有,抬起頭來, 瞅著于承珠只是癡笑。
  于承珠給他解開鐐銬,鐵鏡心吸了一口長氣,低聲說道:“這不是夢么?畢擎天怎么許 你進來見我?”心中驀一寒,顫聲問道:“難道是你歸順了他么?”
  于承珠啐了一口道:“你瞧我是沒有骨氣的女流之輩么?”于承珠這句話其實是惱鐵鏡 心與她相處許久,還不懂得她的為人,在鐵鏡心聽來,卻以為于承珠只看得起他,心中想 道:“是啊,憑畢擎天那副樣子,怎配與我相比,她豈能歸順于他?”如此一想,心花怒 放,又問道:“那么,你是怎樣進來的?”
  于承珠道:“讓你去救畢擎天。”鐵鏡心跳起來道:“什么?要我去救地?”于承珠 道:“不錯,正是要你去救他。”將畢擎天被她封閉了穴道,以及她準備傳授鐵鏡心的解穴 之法,由鐵鏡心為畢擎天解穴,作為交換釋放的條件說了。鐵鏡心吁了口氣。笑道:“原來 如此,我到這里來,正是為了與你走出這是非之地,如今可遂了心愿了。”
  于承珠道:“你又是怎么來的?”鐵鏡心道:“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惦記你,是我向沐國 公討了個差使,走出昆明,就一直上這兒來了。”于承珠盯著問道:“什么差使?”鐵鏡心 訥訥說道:“替沐國公拜表上京,奏明大理之事。”其實沐國公早已另派親信拜表上京,他 派遣鐵鏡心上京,其實是為了女兒。要知鐵鏡心雖然文武全才,卻不屑應考科舉,所以還沒 有功名。沐國公一來是為了順女兒的心意,二來是他自己也看上了鐵鏡心,心內早已把鐵鏡 心列為雀屏之選,因此藉個來由,請鐵鏡心代表他上京面圣。沐國公是邊疆重臣,異姓封 王,料皇帝也要給他幾分面子,他再在奏折中將鐵鏡心重重保舉,那么鐵鏡心定可平步青 云,鐵鏡心也隱約知道沐國公的用意,可是一來他不敢私拆奏折,二來他縱然料到幾分,也 不敢在于承珠面前明說。
  于承珠道:“我的師父呢?”鐵鏡心道:“張大俠夫婦也為了護送波斯公主之事,上京 去了。他比我早走十天,這時只怕快到京都了。”于承珠又問到:“你已知道了畢擎天排擠 葉宗留的事么?”鐵鏡心道:“就是因為知道此事,才到大營找你呀。我早就看出了畢擎天 不是個好東西,葉宗留雖然稍為懂得打仗,一個土頭土腦的礦工出身的人,卻不是畢擎天的 對手,吃了虧也是活該。就可惜你偏和這些人混在一起,教我如何不急,所以我就是拼了性 命,也要設法令你遠離此地。”于承珠一皺眉頭,淡淡說道:“是么?”
  鐵鏡心急道:“你怎么還不知道我的心?”于承珠冷冷說道:“聽你的口氣,好像普天 之下,就只有你是英雄豪杰,我不過是個平平常常的女子,怎懂得你想些什么?”鐵鏡心叫 道:“咦,我什么都為了你,你對我冷漠也還罷了,怎么一見面就譏刺起我來?我說,以你 的玉骨冰心,和這般粗人混在一起,豈不是污辱了你?咱們出去之后,在杭州或者在昆明筑 幾間精舍,或者讀書,或者練劍,似此清福,想神仙也當羨慕我們!”于承珠端起面色,正 容說道:“我不配做神仙,也不想做神仙。我倒是想勸你暫時不必上京,我師父已進京去 了,大理的事情,你還愁皇帝老兒不知道嗎?”鐵鏡心喜道:“但得咱們長聚,不進京就不 進京!”于承珠慍道:“你怎么總是纏夾不清,我勸你暫時不必進京,是想你上屯溪一 趟。”鐵鏡心詫道:“上屯溪干嗎?”于承珠道:“葉成林在那兒獨抗十萬官軍,正要有人 相助。”鐵鏡心大為失望,叫道:“葉成林這小子就值得你這樣掛心,什么葉成林,什么畢 擎天,哪一個是能造就大事之人?值得我去相助他?對這些草莽英雄,我厭煩透了,承珠, 你怎么也像越來越變了?”
  鐵鏡心固然失望,他卻不知于承珠更是失望到了極點,鐵鏡心抱怨她變了,她更痛惜鐵 鏡心一點也沒有變,總是為自己打算,總是看不起別人!她本來下了極大決心,要把葉成林 舍棄,要把葉成林讓給凌云鳳,可是此時此際,不知怎的,葉成林那樸實無華的形貌,卻突 然涌現心頭,雖然只是幻影,這幻影卻遮蔽了站在她面前的,伸手可觸的鐵鏡心這個真實的 人!
  只聽得于承珠幽幽地嘆了口氣,黯然說道:“人各有志,我不會勉強你的,咱們不必談 啦。”鐵鏡心打了個寒噤,叫道:“承珠,承珠,你,你聽我說。”于承珠淡淡說道:“不 必說啦。你想快些出去,那就趕快學解穴之法,畢擎天恐怕也等得不耐煩了!”
  鐵鏡心接觸到于承珠的眼光,但覺她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不敢再說。“玄功要 訣”中的閉穴之法雖極秘奧、對于內功有了根底的人,解穴之法,并不難學。而且鐵鏡心又 是個有小聰明的人,不過一頓飯的時間,他就學會了。
  畢擎天果然是等得甚不耐煩,一見他們出來,心中大喜,卻故作矜持,板著面孔說道: “鐵鏡心,我看在于姑娘的面上,今日放你回去,你若然私下弄什么手腳,哼,哼,那可怨 不得咱家!”鐵鏡心仰天大笑,道:“你怕我給你解穴之時作弄你?我也怕你說話不算數 呢。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值得我陷害你?我豈是像你一樣的卑鄙小人?好,咱們就在眾人 面前說清楚了,我給你解穴,你讓我出營,誰若失言,就是狗蛋!”此言一出,畢擎天大是 尷尬。
  雖然顧孟章等一干人自于承珠來后,都已知道畢擎天定是穴道受制,所以才肯釋放于、 鐵二人。但由鐵鏡心明白道出,總是傷了畢擎天的面子。
  但見畢擎天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心里顯是憤怒之極,卻又無可奈何。鐵鏡心偏不放過, 逼著他又問一句道:“如何?”畢擎天咬一咬牙,道:“好,就依你所說。”鐵鏡心眉飛色 舞,大聲叫道:“你們都聽著了,我給你們的大龍頭解穴,等下我出去,誰都不得攔阻。畢 擎天是這樣嗎?”畢擎天點點頭道:“是這樣!”鐵鏡心哈哈大笑,他料想畢擎天雖然心術 不正,但畢擎天是個大龍頭,當著部下答允的事,不敢推翻,于是放心給畢擎天解穴。
  鐵鏡心和畢擎天的內外功都自不弱,鐵鏡心運勁于外,畢擎天行氣于內,兩股內力,沖 擊關元要穴,過了一柱香的時刻,畢擎天漸覺氣機通暢,璇璣、中府、天闕三處被封閉的大 穴,已經解開,只有地藏一穴,還未曾打通,忽聽得帳外又是喧嘩叱咤之聲。
  但見畢愿窮慌慌張張地進來稟道:“潮音大師不分皂白,見人便打,就要闖進帳中。” 畢擎天眉頭一皺,道:“孟章,你去暫阻一下。”鐵鏡心運勁于掌,猛勁一拍,畢擎天“哎 喲”一聲,倒在他上,眾武士大驚,便待上前,鐵鏡心大笑道:“行啦,四處大穴都已解 開,畢擎天你說話算不算數?”畢擎天沉聲喝道:“讓他們走,愿窮、章逢,你們都出去幫 孟章攔阻那個瘋和尚。”
  于承珠道:“我的師伯祖師是你們攔阻得來?待我再給你賣個人情,勸他走吧。”盈盈 一笑,移步出營,鐵鏡心急忙亦步亦趨,跟在背后,出了大營,但見潮音和尚喝鳴叱咤,一 禪杖舞得潑風也似,將眾武士打得跌跌撞撞,有兩匹馬在他的背后。其中一匹,正是于承珠 的照夜獅子馬。
  顧孟章和章逢雙雙趕上,那章逢是畢擎天的親軍統領,手舞兩柄開山大斧,有萬夫不當 之勇,恃著大刀,飛步搶上,雙斧齊劈。哪知潮音和尚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在點蒼山比武 之時,以鳩盤婆的神刀,尚且奈何他不得,何況章逢?潮音和尚正自殺得佐起,見雙斧劈 到,大笑道:“來得好啊!”禪杖一揮,“轟”的一聲,震耳欲聾,只見章逢的兩柄大斧, 都已脫手飛去,章逢虎口破裂,搖搖欲倒,顧孟章唰的一鞭掃去,潮音和尚連掃三杖,都給 顧孟章避開,潮音和尚大怒,一躍而前,手腕卻反而給他的長鞭纏住,潮音和尚猛地一聲大 喝,運勁一掙,那條長鞭登時斷為幾段,潮音和尚大叫道:“你也算得是一條好漢,我不殺 你,快與我去叫畢擎天出來打話。”
  于承珠緩步上前,襝衽一福,道:“師伯祖,你老好啊!”潮音和尚道:“哈,原來你 們都在這兒!好,我有什么不好?不好的是畢擎天!咄,你這廝為何還不去叫畢擎天見 我?”后面這話是對顧孟章說的。于承珠道:“你老人家要見畢擎天做什么?”潮音和尚 道:“我一向把他當大英雄大豪杰,今日我從溫州回來,一路上碰到了凌姑娘,才知道他干 下這等傷天害理之事。咄,逼走葉宗留,殺死鄧茂七,這兩樁事果是真的?”于承珠道: “一點不假。”潮音和尚叫道:“好,憑這兩樁事,我就要向他問罪!”于承珠道:“若是 他不服呢?”潮音和尚道:“我一杖把他打殺!”于承珠微笑道:“你一杖把他打殺,倒是 容易,這殘局誰來收拾?你老人家來做大龍頭嗎?”潮音和尚嗔目說道:“我希罕什么大龍 頭?我也做不來!”于承珠笑道:“是呀,走了葉大哥,軍心已是不穩,就再三勸我們顧全 大局,不可互相殘殺。你和凌姐姐路上相逢,匆匆一面,大約凌姐姐還未曾將葉統領的心意 對你詳告吧?”潮音和尚呆了半響,道:“你的話也有道理。”于承珠一笑說道:“師伯 祖,多謝你老人家給我帶回了這匹寶馬,咱們上馬走吧!”顧孟章等正苦于無法對付,忽見 潮音和尚被于承珠三言兩語便勸走了,自是喜出望外,但細聽于承珠之言,卻又暗暗為自己 所擁戴的大龍頭感到慚愧。
  潮音和尚雖被勸服,郁悶難消,一聲不響地撥轉馬頭便走。鐵鏡心搶了一匹快馬,直追 出十數里外,才見前面那兩匹白馬緩了下來等他,鐵鏡心追上前去,只聽得于承珠問道: “師伯祖你上哪兒?”潮音和尚氣呼呼地道:“不知道。反正我不會留在這兒了。”鐵鏡心 道:“是呀,管他們爭權奪利,鬧得覆地翻天,咱們才不屑沾惹他們,遠走高飛,落得一個 干凈。”于承珠側目斜睨,心中甚不舒服,她本想勸潮音和尚上屯溪去助葉成林,見他氣憤 未消,鐵鏡心又在旁邊冷言冷語,只得暫且把話忍住。
  忽聽得馬嘶人鬧,一彪軍馬從山坳處出來,潮音和尚怒道:“好,我放過了畢擎天,他 還敢派人來追我!”橫起禪杖,睜眼一瞧,卻是成海山和石文紈兩人,帶著十數騎人馬,衣 甲不全,形容憔悴,竟是潰敗歸來。
  潮音和尚道:“咦,你們怎么落成了這個樣子?”成海山上前見過師兄,垂手答道: “小輩無能,慚愧已極,我們這支漁民子弟軍給官軍打敗了,兩千軍馬,才逃出了十六 騎。”石義紈氣憤憤地道:“若是在水上作戰,咱們一命當十,偏偏給畢擎天調到山地去, 弟兄們連馬也不會騎,光憑著一股銳氣打不了仗!”
  成海山道:“兄弟們倒是盡了力了,憑著一般銳氣,在山地苦戰,也支撐了幾個月,可 是傷亡甚重,一無援軍,二無糧草,幸免全軍覆沒,己算是好的了。只是我將兩千多漁民子 弟帶了出來,只剩十六騎回去,叫我有何面目見故鄉父老。”
  潮音和尚道:“哼,又是這個畢擎天干的好事!”鐵鏡心道:“幸虧你遇見我們,你們 不回去也罷了!畢擎天已把葉宗留逼走,他把你們當作是葉宗留的人,你們再去見他,這就 是自投羅網。”
  成海山呆了半晌,作聲不得。石文紈道:“哎,可惜我爹爹不在這兒。師兄,你去了哪 里,這么久不見你,你可知道我爹爹的消息嗎?”鐵鏡心面上一紅,道:“我上大理拜訪了 張大俠一趟,也是前幾天才回來的,未曾見過師父。”
  鐵鏡心眼光一瞥,見成海山腰懸寶劍,詫道:“怎么師父這把寶劍在你這兒。”石文紈 道:“是于姑娘給我的,我不見了爹爹,就把它交給成師哥用,那晚到底鬧的是什么事情? 我爹爹忽然不見,這把寶劍又到了于姑娘手里,這疑團一直未解。于姑娘,你現在可以說了 吧?”于承珠道:“這把劍是烏蒙夫從御林軍統領婁桐孫手中奪來的,烏伯伯叫我將這把劍 還給你的爹爹,可惜他已經走了。呀,只怕就是送還給他,他也不肯要這把寶劍了。”石文 紈更是疑心,道:“怎么會落到婁桐孫手中,為什么我爹爹又不肯要這把寶劍?”于承珠 道:“你問你們的大師兄。”
  這把寶劍實是鐵鏡心在臺州那一晚,被婁桐孫以父親的性命作威脅,從師父手中討來, 送了給婁桐孫的,為了此事,石驚濤傷心之極,從此不認鐵鏡心為徒。這一年多來,鐵鏡心 每一念及,悔愧無已。而今被于承珠當著師弟師妹的面提起,不覺面紅過耳,對于承珠也是 大為不諒,心中想道:“我為你刻骨相思,幾番舍命,你對我那股冷淡也還罷了,而今又當 著師弟師妹,令我難堪。”要不是他盼望于承珠回心轉意,幾乎就要發作。
  石文紈人甚機伶,見師兄的神色不對,知定定有隱情,他們一向敬畏師兄,不敢多問。 鐵鏡心思潮起伏,轉了無數念頭,忽道:“成師弟,你把這把寶劍給我,我見了師父再交給 他。”于承珠正欲出言攔阻,成海山已道:“我年輕德薄,武功低微,佩這把劍日夜擔心, 交給師兄保管,那是最好不過。”于承珠道:“這是石家之物,文紈,你們在軍旅之中,留 著一把寶劍防身也好。”鐵鏡心憤然于色,石文紈躊躇半晌,仍是說道:“謝謝姐姐關心, 我爹爹早已說過,鐵師兄雖是外姓,聰明才智遠非我所可及,將來這把室劍要傳給師兄,叫 我不可多心。這話,爹爹也許未曾對鐵師兄說過,我卻早已知道。這把劍交給師兄,正是我 爹爹的本意。鐵師兄,你接了吧!”
  鐵鏡心料不到師弟師妹竟是對他如此敬愛,想起師父的恩義,內愧于心,眼淚幾乎要滴 了出來,反而不好意思去接那把寶劍。石文紈倒持劍柄,直遞到了鐵鏡心手中,于承珠冷冷 笑道:“石老英雄仗著這把寶劍曾干了多少俠義之事,鐵公子,你可不要幸負了這把寶劍 啊!”鐵鏡心面上一紅,但隨即想道:“不錯,英雄寶劍相得益彰,我有了這把寶劍,武林 中人更要對我刮目相看了,若能仗著這把寶劍,做出一番大事,將來見了師父,也好說 話。”如此一想,便坦然地將這把寶劍接了過來。
  于承珠道:“文紈、海山,你們打算如何?”石文紈道:“這里變出意外,我也不知該 當如何了?”鐵鏡心道:“我要進京一趟,路過杭州老家。這里不久必將大亂,畢擎天也定 然覆敗無疑,我看你們大可不必再沾這趟渾水了,不如到我家中暫避一時,待清平之后,再 去訪尋師父吧。”成海山劍眉一揚,大有不以為然之意,鐵鏡心正想發話,于承珠搶著說 道:“畢擎天確是難于相處,但葉成林還在屯溪,獨抗十萬官軍,不如你們上屯溪也好。” 成海山道:“我與葉大哥雖然相交不深,卻也知道他是忠肝義膽的漢子,既然他正要人相 助,我自該到屯溪助他一臂之力。紈妹,你呢?”石文紈毫不躊躇地道:“你去哪兒,我自 然隨著你去。”鐵鏡心雖然暗怪于承珠多事,見他們去意堅決,卻也不便阻攔。
  當下成、石兩人與師兄別過,帶了那十七騎人馬,撥轉馬頭,投向屯溪路上去了。潮音 和尚道:“承珠,你呢?”于承珠想了一想,道:“我師父師母已上京都,我想去見見他 們。”鐵鏡心大喜,道:“那么咱們正好同路了。”心中還認為是于承珠聽了他的勸告,故 此遠離此地。哪知于承珠是另有一番心事,與鐵鏡心所想的完全兩樣。潮音和尚道:“我也 想見見丹楓,那么咱們就同路吧。”于承珠本來想勸潮音和尚也上屯溪,轉念一想,葉成林 已有凌云鳳、成海山、石文紈等得力的人手相助,潮音和尚只是匹夫之勇,去不去沒有大關 系,有他同路,不怕鐵鏡心糾纏,而且師父進京,難保沒有危險,潮音和尚進京,自有他的 用處,也便欣然道好了。
  三人一路同行,鐵鏡心每每借故與于承珠談說,但見于承珠的神態總是淡淡漠漠的,端 莊之中帶著矜持,每當話頭說到她的身上便扯了開去,又有潮音和尚在旁,更是不便深談, 饒是鐵鏡心自負聰明,對著于承珠這樣的態度,也有無可奈何之感,心中端的是又愛又惱, 于承珠卻只當不知,一直把他當作兄長一般看待,尊敬之中,保持距離。感情真是一件奇妙 的東西,鐵鏡心曾對于承珠刻骨相思,在離開她的時候念念不忘,而今朝夕相處,卻反而漸 漸地冷下來了。
  在鐵鏡心心里,總以為他一切都為了于承珠,縱然于承珠不表示感激,也總該對他親近 一點才是,豈知于承珠竟是對他如此冷淡,比起在大理之時,又好似生疏了許多。尤其令得 他煩惱的是,他每每于有意無意之間,試出于承珠對葉成林的心意。于承珠好像極力避免提 起葉成林,一當別人提起他時,她臉上就不自禁地露出一種奇異的神色,眼睛也平添了光 彩,卻又似帶著淡淡的哀愁、不安和惶惑,鐵鏡心在這方面最為敏感,他在于承珠的眼睛里 看出了于承珠對葉成林的心意,再聯想起自己這次冒了這么大的風險,趕來會她,她卻是一 見面就勸自己上屯溪去助葉成林,看來她竟是極為看重葉成林的事業。于承珠不愛鐵鏡心, 也許鐵鏡心還能忍受,但當他感覺到于承珠將葉成林看得在他之上的時候,就大大地傷及了 他的自尊!
  因此,在有些時候,他會忽然想起沐燕來,想起沐燕的善解人意,想起沐燕談吐風雅, 想起沐燕俏麗的顏容,想起沐燕對他的蜜意柔情,而尤其令他感到驕傲的是沐燕以那樣尊貴 的身份,對他如是如此傾心!當然,若是將于承珠和沐燕比較的話,于承珠是巾幗之中罕見 的奇女子,沐燕總似少卻那么一層光彩,沒有于承珠那種令人心靈震撼的魅力!然而,作為 一個少女的話,沐燕卻又似更為惹人喜愛。而且比起除了于承珠之外,所有的他所曾見過的 少女來,那么沐燕就更似鶴立雞群。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和于承珠在一起的時候,不知 怎的,會令他感到自卑,往往也就因此不安和煩躁,和沐燕在一起的時候,卻令他感到自己 的高貴和內心的滿足,因而也就感到喜悅和心境的和平。
  鐵鏡心和于承珠的感情,隨著旅程的縮減,距離反而越來越增大了,各人的內心里,也 越來越感覺到這一點了,只有潮音和尚還是一點也看不出來,還以為他們是一對天道地設的 “金童玉女”。
  這一日踏進了浙江的邊境,這已經是官軍和義軍勢力的交界之處,一路上人煙稀少,走 了許久,才發現路邊的一座茶亭,茶亭的主人是個老婆婆,她的兒子被官軍拉去當馬夫,她 年紀老了,無法逃難,而且在她一生之中逃難的次數太多了,這一次她覺得自己已老,能活 到幾時便算幾時,也就不想再逃難了,因此仍像往日一樣地在路旁賣茶。
  他們趕了半天的路,正自感到口渴,便進茶亭喝茶歇息,和那老婆婆閑聊了一會,有兩 個人從路上走過來,其中一人,叫道:“好馬,好馬!”說的是頗為生硬的北方話,于承珠 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蒙古裝束,相貌粗野的魁梧漢子和一個身材矮小、類似公差模樣的人走 了進來。有分教:
  驀地旅途逢怪客,疑云陣陣更難消。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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