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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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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武當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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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05:36 | 只看該作者
  王晦聞道:“掌門真人,可否讓我請出一個最重要的人證!”
  無名真人早已知道他要請的是誰,但是說道:“當然可以,證人是誰?”
  王晦聞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常五娘!”
  此言一出,全場騷動,武當弟子紛紛問道:“這妖婦還在山上嗎?”“她是本派仇人,又怎肯前來為你作證?”
  王晦聞道:“她已經被我活活擒拿了!”
  這個驚人的消息登時令得場中鼎沸,武當派的弟子更是紛紛叫嚷,要王晦聞把這妖婦馬上揪出來。
  王晦聞作了個雙掌虛按的手勢,壓下了眾人嘈吵的聲音,這才緩緩說道:“不過大家可得答應饒她一命,否則她橫直都是一死,她就不肯出來作證了。”
  眾人都在考慮此舉的得失,一時間誰也沒有作聲。
  無色長老道:“這妖婦想必都已對你招供了?”
  王晦聞道:“不錯,但與其由我轉述,不如由她親口來對大家說個明白。”
  不波道:“但咱們卻要饒這妖婦一命。這算盤我也不知是否上算?既然她已招供,不如,就、就……”他話猶末了,就給眾人的噓聲打斷了。要知大多數人的心理都是喜歡看熱鬧的,要是不讓常五娘露面,他們又怎能滿足?
  王晦聞搖了搖頭,面向無色長老,說道:“還是讓常五娘親口作供的好,否則,只怕有人會懷疑是我編出來的。”此話當然是針對無色剛才要他拿出真憑實據的那句話說的。
  無色哼了一聲,說道:“這妖婦之言,豈能盡信?”
  王晦聞道:“我們要她出來作證,當然不是只聽她一個人說。是要她和耿玉京背后的那個人對質,在他們的對質當中,大家也總可以明白幾分真相,聽得出她說的哪一點是真,哪一點是假。”
  不波手搔搔頭皮,說道:“晤,這話倒也說得有理。”
  不悔師太毅然說道:“要是從那妖婦口中,果然能夠證實誰是本派的內奸,我愿意饒那妖婦一命!”
  不悔師太和常五娘仇恨最深,她都這樣說了,眾人自無異議。
  無名真人道:“好,這就請你把常五娘叫出來吧!”
  王晦聞道:“我把她關在對面山坡的一個洞中,鎖在一個鐵箱里面,請掌門真人差遣兩名弟子將那鐵箱抬來就是。”
  無名真人道:“好,你做事倒是十分周密。”不波第一個自告奮勇,和無量長老的弟子去抬那個鐵箱。
  那山洞距離墓園不遠,不需多久,鐵箱就抬到了無名真人的面前。
  這個鐵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武當派的弟子更是情不自禁地擠上前去,每一個人都抱著又是好奇,又是興奮的心情,等待著這鐵箱的打開,等待著一場壓軸好戲的上演。
  連無名真人的心頭都在卜卜地跳,雖然這一場“好戲”早已在他預料之中,而他亦已想好了對策。但誰知道戲中的角色不會臨時變卦,放棄登臺。
  王晦聞在這出戲中的身份,本來應該可算是導演的,亦即是說,一切都在他的策劃之下進行,他是用不著猜測這出戲將會怎樣演出的。但此際,他也好像旁人一樣,掩飾不了那份緊張的心情,而且多了幾分詫異。
  因為人場的少了一個人。本來在他的預計之中,應該還有一個人,跟著抬鐵箱的不波和不破,作為“押解”的身份入場的。
  “這本來是他出頭露面的機會,我好意安排這個差事給他,準備事成之后提拔他的。他怎的卻躲起來了?哼,看來他恐怕是由于患得患失,恐怕我斗不過牟滄浪,而臨時變卦,做了縮頭烏龜吧?他不識抬舉,那也由他去吧!”王晦聞心想。
  雖然還未開幕,就走了一個角色。但走的不過是個無關輕重的角色。沒有他,戲一樣可以演下去。是以王晦聞心里雖然有點不大高興,卻也并不怎樣在意。
  不波道:“稟掌門真人,那妖婦已經抬來了。”
  無名真人道:“好,把箱子打開!”
  王晦聞掏出鎖匙,不破接過,便去開鎖。也不知是由于那古老的大鐵鎖難開,還是由于他的心情太過緊張的緣故,他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好半晌還未能開得那把鐵鎖。
  不波等得不耐煩,一手抓著那把鐵鎖,用力一扭,說道:“毀壞一把鎖算不了什么,聾啞師伯,想必你也不至于怪我吧!”用力過猛,鐵鎖連鐵鏈都給他扯斷。他揭開箱蓋,一把就揪出箱中人,摔在地上。
  摔得敢情很重,那人“哇”的一聲叫了出來。
  這一下,登時令得幾百對眼睛都好像發了傻了!
  哪里是什么常五娘,這個人竟然是個老道土,而且是每個武當派弟子都認識的老道土!
  不波道:“咦,不妄師兄,你不在紫霄宮,怎的躲到這個箱子來了?”
  原來這個道人,乃是紫霄宮的管事,道號不妄,年紀比不波還大一些,在紫霄官任“管事”之職,也差不多有了三十年了。他的武功平平,但為人老實,而且甚有事務才能,因此頗得無相真人信任。在王晦聞偽裝聾啞道人、執投于緊霄宮這一段期間,他正是王晦聞的“頂頭上司”。
  無量長老也急了,喝道:“看看箱子里還有沒有人?”
  不波顫聲道:“沒,沒有!”
  無名真人和王晦聞同聲喝道:“不妄,這是怎么回事?”
  不妄已經站了起來,把眼睛望向王晦聞,似乎是驚魂未定,并且害怕他責怪的模樣,直打哆唆,說道:“不是我看守不力,是。是我不能抗拒……”
  他這么一說,大家當然也都明白,原來他是奉了王晦聞之命,看守常五娘的。不過他們二人的地位,此時卻恰好顛倒過來。他這一副惶恐的神氣,就好像王晦聞是他的“頂頭上司”一樣。
  他在“不”字輩弟子中年紀最大,地位卻是最低。固此武當派的弟子一向都不重視他,他有沒有來參加葬禮,也沒人注意。此際聽了他和王晦聞的對答,這才今得大家對他“刮目相看”。心俱是想道:“原來他是早就知道了聾啞道人的身份的!“”
  王晦聞此時亦已無須隱瞞與他的關系了,便即喝道:“我是怎樣吩咐你的,即使你無力抗拒,一生見人,他也該即呼救呀!”
  這倒不是王晦聞疏于防范,一來因為那個山洞外人很難發現;二來他也給了幾種極其厲害的暗器給不妄對付敵人;三來山洞和墓園的距離又是如此之近,只要不妄一出聲,他和無量老長馬上就可趕去。
  不妄臉上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氣,說道:“我,我不知道……”
  王晦聞道:“你不知道什么?……”
  不妄道:“不知道是不是你?”
  這話是什么意思,眾人都是莫名其妙。但王晦聞的面色已是變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聲長笑,跟著說道:“不用著急,我已經替你把證人請來了!”
  聲到人到,眾人盡都驚愕。這是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但卻是在武林中地位極高的人物!
  巴山劍客過鐵錚“啊呀”一聲叫了起來:“你不是郭大俠嗎?沒想到今天在這里見得著你,這許多年你躲到哪里去了?”
  少林寺的達摩院長老本無大師也與此人合什作禮,說道:“我還記得那年郭大俠前來少林寺與貧僧談禪論劍,別來恐怕已經有三十年了吧?”
  那人笑道:“三十二年了。”
  參加葬禮的賓客和武當派一眾弟子,認識這個人的雖然只是寥寥幾個,但一聽得過鐵錚的本無大師稱他為“郭大俠”,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他是誰了。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名列“小五義”之首,大名鼎鼎的七星劍客郭東來。他也是在“小五義”中最先失蹤的一個,跟著才是王晦聞與慧可相繼失蹤,“小五義”因此風流云散。他們的失蹤在江湖上成了三十年來的未解之謎,誰也沒有想到他們會在同一天在武當山上露面。
  郭東來若只是“空手”前來,已經令人驚異了,他還是背著一個皮袋來的。這個皮袋又長又大,他身高六尺,背著的這個皮袋幾呼碰到地面。和過鐵錚一起搶上前迎接他的還有一個老武師秦嶺云,秦嶺云是口沒遮攔的性格,好奇心起,不覺就問他道:“郭大俠,你這皮袋裝的什么?”
  郭東來微笑道:“別心急,待會兒自然會讓你知道。”說話之間,他已經來到了無相真人的墓前,這才把皮袋放下來,在墓穴前行跪拜之禮,說道:“真人,在你生前,我未得親聆教誨,是我一大憾事。但你托人帶給我的教言,我是永銘心版的。今日特來報答你的勉勵。”武當門下,連無量長老在內,都不知道有這件事情,不覺都是思疑不定,不知他的所謂“報答”,究竟是要做什么?
  王晦聞上前施禮,說道:“大哥,聽說你歸隱關外,老遠跑來,可真是不容易啊!”郭東來的家鄉是洛陽,王晦聞故意說成他是“歸隱關外”,用意是在暗示:“你知道我事,我也知道你的事,你若揭穿我的秘密,我也對你不客氣。”
  郭東來淡淡說道:“你在武當山三十多年,你能夠來,我不能夠來嗎”
  無名真人跟著上前施禮,說道:“當年我在杭州,未得見著大哥,深以為憾,有件事我要稟告的是……”
  郭東來哈哈一笑道:“你的事我早已知道。但你現在已是掌門真人,還何必敘俗家之禮?”
  (原文少一段)
  無量長老幫腔道:“掌門師弟,你這一問,似乎有點可笑!”
  無名真人道:“發何可笑,愿聞其祥。”
  無量長老指一指王晦聞,說道:“為了說話方便,我仍用他以前的稱呼。誰都知道這個聾啞道人是服侍已故掌門的,若是他擅自離山,無相真人焉有不察之理?”
  無名真人道:“說得有理,但我仍有疑問。不妄,我姑且信你剛才所說,他沒離山,但在那幾天當中,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比如說有什么陌生的客人前來訪他,或者他生病之類。”
  不妄道:“從來沒人找過他的,至于生病嘛,這個,這個……”
  無名真人道:“怎么樣?”
  不妄道:“年深月外,我已記不清了。”
  郭東來吟了一聲,說道:“你最好仔細想想。”
  不妄喃喃說道:“好像,好像……”
  不波忽地一拍腦袋,說道:“我記起來了,不錯,正是在何家出事那前后幾天,這位聾啞師叔生了一場大病。”
  無量長老道:“你怎的記得這樣清楚?”
  不波道:“兩湖大俠何師兄被害的那一天,我曾經到紫霄官,聽說他有病,還曾經到他的房間看過他。為何我記得這樣清楚呢,因為過了幾天,在人上山稟報掌門師兄,說是何師兄在那一天遇害,當時我也在場。報信的人走了之后,我也曾順口問過不妄,聾啞道人病好沒有。他說沒有。”
  不妄這才說道:“不錯,我也記起來了。那幾天他確是在生病。”
  王晦聞道:“偶然生病,那也沒有什么稀奇。”
  無名真人道:“你武功這樣好,患的什么病?”
  王晦聞道:“事隔十七年,我哪能記得這樣清楚,難道患病都不許么?”
  他這句話可引起了一些武當弟子的疑心了。要知在他們的印象之中,聾啞道人是極少生病的,那次生病,恐怕是唯一的一次,怎會完全記不起來?許多人的目光就投向不波身上。
  不波說道:“我在他的房間看過他,的確是他,不是別人。”
  王晦聞冷笑道:“你們還有何話可說?”
  郭東來道:“有!”
  王晦聞道:“在兩湖大俠何其武遇害之前,已經發生了本派的俗家弟子丁云鶴在燕京突然莫名其妙的暴葬一事,跟著又是無極長老在赴京途中,被人暗算受了重傷,種種跡明顯示,是有叛徒蓄意危害本門。無極長老是在受傷之后幾天才死去的,但實不相瞞,在他身亡之前,我已得到了有關何其武的弟子在關外私通滿洲的消息,而且已經正在南歸了。我擔心叛徒往何家報信。”
  無色道:“這樣重要的消息,你是怎樣得知的?”
  王晦聞道:“我雖然隱姓埋名,遁跡武當避禍。可還有家兄在外間做我耳目。這個消息,就是他那次上武當山的時候,通過了不妄告訴我的。所以我才稟明無相真人,由家兄替我裝病,讓我下山偵查叛稈!無相真人和不妄都是早已知道我的身份的。”
  武當派的一眾弟子之中,雖然也有人懷疑他的證供不盡不實,但是無相真人、王晦聲他們都已死了,死無對證!更令眾人難以反駁的是,他把一切事情都推在無相真人頭上,不是說早已稟明無相真人,就是說根本出于無相真人的授意,而他又的確是服侍了無相真人三十多年的。若是有人對他表示懷疑,那豈不是對無相真人的不敬?最少無相真人也有失察之罪?武當弟子對地相真人極為尊崇,縱然有此懷疑,也不敢出之于口。
  無色冷笑道:“耿京土有多大本領能危害本門?”
  王晦聞道:“你說得對極了,我剛才說的,那個叛徒當然不是耿京土,耿京士不過是他的爪牙而已。何其武其實也是那個叛徒出手害死的,不過他之能夠順利進入問家,倒是得力于耿京士之助。”
  無色道:“你知道得這樣清楚,想必當時已是在場?”
  王晦聞道:“我遲了一步,只瞧見他的背影。那人本領在我之上,我自忖不是他的對手,是以只好避免打草驚蛇。嗯,說來慚愧,我也還有我的私心。實不相瞞,我和那人曾經有過一段很深的交倩,那人又是本派的武學奇材,我出于憐才之念,還希望他能夠改過向善的。心想,若然他的目的只是想在本派掌權的話,那也未嘗不可姑且替他隱瞞,以觀后效!”
  這番話一說出來,他說的那個“叛徒”顯然是指無名真人了。
  無名真人凜然說道:“那你還不快說出來,叛徒是誰?”
  王晦聞冷笑道:“你當真要我說出來嗎?”
  另一人的冷笑聲比他更響:“我替你說吧,那個叛徒不是別人,就是你!私涌滿洲的奸細也是你!”說這話的,當然是七星劍客郭東來了!
  王晦聞又驚又怒,喝道:“你……”
  郭東來道:“你,你什么?我可不是像你一樣,你以為死無對證,便可信口胡言,我可是有真憑實據的!”
  王晦聞已是心俱寒,但還想博一博他敢不敢與自己兩敗俱傷,喝道:“證據何在?”
  郭東來道:“有活生生的人證在此!”
  無名真人霍然一省,說道:“對啦,你剛才說一共有三證人,第一個證人是不妄;第二個證人是王晦聲;第三個是……”
  郭東來朗聲道:“第三個證人就是我!”
  王晦聞喝道:“你胡說什么?”
  郭東來道:“你私通滿洲的證據,就捏在我的手里,是不是要我給眾人傳閱,你才承認?”
  王晦聞硬著頭皮道:“奇怪,我和滿洲私通的證據,如果真是有的話,那是何等秘密,又怎能落在你的手中?若然不是假造,除非你是……”
  話猶未了,郭東來已接下去說道:“不錯,你是滿洲好細,我也是滿洲好細,但我是假的,你是真的!這許多年,你雖然沒有見過我,但你應該知道,我其實是你的頂頭上司!”
  王晦聞發出好像是被逼得無路可逃的野獸那樣的吼聲,突然就向郭東來撲過去!
  只見劍光一閃,掌影翻騰,王晦聞的一幅衣袖被削了下來,剛好碎成七片,好似七只蝴蝶在同中飛舞。無色、不波同聲贊道:“好個七星劍法!”
  這兩人乃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兩大高手一拼斗上了,莫說按照江湖規矩,旁人不能插手,即便想要插手,也是插不進去。
  王晦聞雙掌合攏,左捺右收,拳勢凝重如山,而又輕靈于羽,郭東來的第一招雖然得手,第二招他的劍尖卻似陷入了無形的漩渦,劍光連連晃動,可總是刺不著對方。武當門下,不覺有人贊道:“好個太、太……”猛地想起,這個“聾啞道人”已經被證實了就是隱藏本門的奸細,如何還能贊他。
  郭東來身形游走,劍光如電,瞬息百變。王晦聞雙掌如環,每一招都是成圓形擊出。大圈、小圈、左圈、右圈、正圈、斜圈、圈里套圈,說也奇怪,郭東來那么凌厲而又迅捷的劍法,竟然近不了他的身。那些劍圈就像無形的漩渦一樣,把郭東來的劍尖牽引得東歪西斜。
  但聽得颯颯連聲,在他們身旁的樹木,葉子一片片落下來,要是留心看的話,還可以看得出每一次都是七片樹葉同是落下。
  無色看是如癡如醉,不覺口中自念:“后發先至,借力打力,太極圓轉,無使斷絕。
  呀,道理我懂,但要到達這個境界,可就難了。”忽然聽得耿玉京小聲說道:“雖非形似,亦非神似,比如百步只行九十。依樣葫蘆,并無創意。”無色全神觀戰,未曾留意,原來他已經醒過來了。
  無色又驚又喜,說道:“我的意思,是他的太極拳法尚有破綻。”耿玉京點頭道:“不錯,他是厚而不純,論境界其實還比不上你。”無色道:“你是故意討好我吧,他的功力比我高,出招比我厲害得多。”耿玉京道:“破綻就在厲害二字!”
  無色似懂非懂,但此進郭、王二人已是愈斗愈烈,無色亦已無暇思索了。
  論功力,郭東來其實比王晦聞還高,只是受制于他的太極掌,七星劍法的威力受到牽制,難以發揮。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耿玉京說話的聲音雖然很小,他卻是每個了都聽見了,這剎那間,他也忽然如有所悟了。
  原來王晦聞由于半途出家的原故,他服侍無相真人三十多年,雖然得了武當派的上乘武學,但原來的武學卻是先人為主,好像溶入了血肉之中,忘不了拋不掉的。他原來學的乃是最剛猛的外家功夫,經過了三十多年,他自己以為已是可以剛柔并濟,其實卻是因此,未能支道內家的最高境界。落在已經妙悟本門心法的耿玉京眼中,就顯得是“厚而不純”了。
  劇斗中忽聽得“嗤”的一聲響,王晦聞左肩著一劍,但并無鮮血射出,只是衣裳被劍尖刺穿,緊跟著就是“卜”的一聲,郭東來也被他打了一掌,接連退了幾步,這才穩住知形。
  看來似乎也是傷得不重,但無論如何,卻顯然是吃虧更大!
  無色呆了一呆,忽地手舞足蹈,叫道:“京兒,你說得不錯,我懂了,我懂了!厚而不純,似強實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旁邊的人,除了耿玉京之外,誰也不懂他說的什么。不波道:“師叔,你懂了什么?”
  無色道:“你瞧,好大的破綻!”不波目注斗場,搔搔頭皮,說道:“誰的破綻,怎么我瞧不出來?”
  此時郭東來已是退而復上,出招更快更狠,劍花朵朵,嚴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人間。此時連不波也看得目眩神迷,顧不得和無色說話了。”
  無色叫道:“喂,喂,你懂了嗎?不人虎穴,焉得虎子!”
  郭東來攻得雖然更快更狠,但勁道卻似減了許多,王晦聞心中暗喜,只道他剛才著了自己一掌,傷得縱然不是很重,料想亦已不輕。當下一個環中拋月式,掌勢劃了個大圈圈,虛罩郭東來來的身形。只待郭東來劍勢斜收電,他這一掌由虛變實,就可后發先至,取郭東來的性命。
  無色長老吧道:“唉,你……”忽見耿玉京面露喜色,無色好生詫異,心想郭東來已是敗象畢呈,怎的他反而歡喜難道他盼望王晦聞獲勝不成?
  心念來已,忽聽得郭東來叫道:“多謝指點!”說時遲,那時快,他已突然舍身撲上,一招白虹貫日,劍尖插進了王晦聞那個雙掌虛劃的圈圈。
  無色大喜道:“對了!”卻見耿玉京面色灰白,滿臉的焦急,歡喜的神情突然全都收斂。無色猛地省悟,叫道:“唉,還是不對!快、快退。”
  話猶未了,只見郭東來已是一劍刺入王晦聞的胸口,但迅即就給王晦聞把他的劍奪了過去,緊跟著一掌將他打得倒在地上。
  原來無色所說的“虎穴”,即是王晦聞掌勢劃出的圈圈,倘若練到爐火純青境界,他這圈子當應該是牽引之力最強的地方,對方的劍刺來,一定給他奪去,但由于他是半途出家,所學駁而不純,他劃的圈圈,內力是向四面擴散,中間恰正是空門。郭東來剛才不懂這個道理,一見劍尖稍近對方,就給牽引和歪歪斜斜,是以只能一戰即退,不敢攻堅。
  但可惜他雖然是最后聽懂了無色的指點,但攻堅仍然不得其法,他急于求逞,未留后力,出劍的快慢也未能恰到好處。如此一來,他雖然傷了對方,但自己卻比對方傷得更重!
  無色正自叫嚷,陡然間只見一道劍光已是向他飛來。原來王晦聞恨他饒舌,把奪自郭東來的長劍,反手向他擲去。
  無色拔劍相迎,“當”的一聲,火花四濺,那柄長劍向平貼著他的額角斜飛過去。無色沒想到王晦聞在重傷之下,內力居然還是如此強勁,連忙叫道:“京兒小心!”
  耿玉京左掌貼著向他飛過來的長劍,在劍柄輕輕一帶,接了下來。也不知從哪里來的氣力,他接劍、飛身,剛好來得及攔住了王晦聞的去路。
  王晦聞澀聲道:“不錯,你的義父是我殺的,你下手吧!”
  旁人誰也不敢相信他肯手待斃,紛紛驚呼:“快退!快退!”無色更加著急,厲聲喝道:“你敢傷了京兒我第一個放不過你!”
  他話猶未了,耿玉京已是一劍刺將過去!
  這一剎那,幾乎每一個人都在為耿玉京的性命擔憂,只怕他的劍尖還未碰著對方,就要給對方的掌力所斃。要知恥王京剛剛蘇醒,內力毫無,而王晦聞又是精通武當拳劍的,縱然他已是受了傷,但無如何,也還是在耿玉京之上。
  但這也只是瞬息間事,旁人為耿玉京的擔擾,登時就變成了難以名說的驚異了。
  王晦聞的兩邊眉心、額頭正中、雙肩的琵琶骨。胸膛兩邊乳突穴的位置,都有米粒般大小的血珠,一點點滴出來。
  王晦聞沒有反擊,只是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耿玉京。更奇怪的是,他的眼神竟然似是又喜又驚。
  有劍神之稱的巴山劍客過鐵錚“咦”了一聲,低聲問站在他身旁有不波:“怎的他也會七星劍法?”
  不波好像看得呆了,也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心無旁騖,什么都沒說。
  但王晦聞卻在說話了:“好,好劍法!這一招北斗七星,你已經勝過了無相真人!咳,也不枉我……”像是他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話未說完,身子就軟綿綿地倒在耿王京懷里。
  “北斗七星”是無相真人所創,和七星劍法表面有相似之處,其實卻是從太極劍意變化出來的,和七星劍法完全兩樣。過鐵錚聞言大駭,暗自想道:“即使王晦聞有力反擊,只怕也是避不開這鬼神莫測的一招!”
  王晦聞軟綿綿地倒在耿王京懷里,身上的七處傷口,大的有如錢眼,小的有如針鼻,鮮血還有一點點地摘下來。他的“霸悍”之氣全消失了,又恢復了郭東來以前見慣了的那個聾啞道人的模樣。
  他最后的一句話,雖然只說了一半,但耿玉京當然明白,他想說的是什么。
  耿玉京最初學的“太極劍法”,乃是他的義父不歧教給他的,那是似是而非的太極劍法。第一個給他指出這個錯誤的是聾啞道人,當時是在無相真人面前與他試招試出來的,后來才由無相真人委托無色長老教他正宗的武當劍術,再后來他得到無相真人傳給他的劍訣與內功心法,方才得有今日的成就。追源溯始,這個“聾啞道人’實在可算得是他的第一個“恩師”。
  他沒有說得完會的那最后一句,一定是:“不枉我教你一場!”別的人或許聽不懂,耿玉京自己心里明白。
  而且這個聾啞道人也是和無相真人、無色長老那樣,都是出自真心疼愛他的人。這剎那間。耿玉京不禁回憶起自己的童年時代,不錯,疼愛他的還有他的養父養母,他們是很少陪他戲耍的,無色長老只教他劍術,也很少陪他戲耍,無相真人更不用說了。陪他戲耍的除了他的“姐姐”藍水靈,就只有這個聾啞道人。這個聾啞道人甚至可說是他童年時候唯一的“忘年之交”的“朋友”。
  但現在他這個“老朋友“卻是傷在自己的劍下,而且即將死在自己的懷中了。
  耿玉京是個感情容易激動的人,這剎那間,他不覺忘記了王晦聞暗殺他的義父的仇恨,抱著他硬咽道:“我,我本來……”
  王晦聞面上露出一絲笑容,說道:“你應這樣,用不著后悔,我死在你手里總比死在郭老大的手里好得多!嗯,有一件事,你必須、必須相信我!”說至此處,已是氣若游絲。
  耿玉京把耳朵貼到人的唇邊,只聽他說的是:“你的外公不是我殺的!那、那……”
  耿玉京給他輕輕按摩胸口,問道是:“誰?”但王晦聞終于還是未能說出那人是誰,就斷了氣了。
  耿玉京欲哭無淚,忽聽得無名真人叫道:“京兒,你快過來!”原來七星劍客郭東來亦已到了奄奄一息的時候了。
  郭東來傷的比王晦聞更重,他是被王晦聞以重手法震裂了內臟的。無名真人將他扶了起來,手掌貼著他的背心,一股真氣從他背心的大穴輸送進去。郭東來張開眼下,嘴唇動了一動,無名真人把耳朵貼上去,只聽得郭東來的聲音細如蚊叫:“我、我已經她放走了。”
  無名真人知道,這個“她”自是指青蜂常五娘無疑。看來郭東來亦是早已知道他最擔心的就是這樁事情,因此第一句話就替他解除心頭顧慮。
  無名真人又是感激,又是自慚,一時間不知說些什么才好。郭東來道:“人誰無過,我做的錯事比你更大,不過……”說到這里,氣力已是難以為斷,只好停下來喘息了。
  無名真人給他按摩胸口,郭東來喘了口氣,嘆道:“晦聞其實本性也不太壞,只是他的名利之心太重,他妨忌老五,這才入了別人的圈套,終于墮落。我、我,……”
  無名真人知道他說的“老五”乃是曾任北方綠林盟主的東方曉,只不知道王晦聞的甘愿充當滿洲奸細,何以卻會與他和東方曉有關。但此時當在亦是無暇多問了。
  只一瞬間,郭東來的眼睛又已消失了光彩,無名真人手掌貼著他的背心,只覺得他的真氣已是散亂到了無可拾的地步。內功高深之士。真氣散亂到了這個地方,那已是縱有仙丹,亦難救治,隨時都會死去的了。
  無名真人的許多疑問都來不及問了,唯有說道:“大哥,你還有什么后事需要交代?”
  耿玉京放下了懷中的王晦聞,跑到七星劍客郭東來的身邊。
  郭東來已是氣若游絲,但還能夠勉強說出話來:“耿少俠,我求你一事。”
  耿玉京吃了一驚,忙道:“郭老前輩,我在關外曾受過你救命之思,有事你盡管吩咐。”
  郭東來道:“聽說你曾經到過金陵,見著了我那孩兒沒有?”
  耿玉京點了點頭,說道:“我在金陵的時候,令郎郭璞剛好也從北京來到。我曾和他匆匆了一面。”他特地說出“郭璞”的名遼,好叫別人知道,那個被無量長老拽為滿洲好細的郭璞雖然有個‘霍卜托”的滿人名字,其實是七星劍客郭東來的兒子。
  郭東來道:“請你把今日之事告訴他,叫他趕快隱姓埋名,躲得越遠越好。你,你,你也要……”
  耿玉京為了免他說話吃力,忙道:“我懂。我會在葬禮過后,立即動身。趕在這個消息還未傳到關外之前告訴他。”要知郭璞乃是“雙重間諜”的身份,表面是幫滿洲人做事,其實則剛好相反。如今郭東來已經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當然會連累及他的兒子。滿洲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派高暗手殺郭璞。
  郭東來想說的正是這句話,聽得耿玉京如此回答,露出滿意的笑容,卻把眼睛望向無名真人。
  無名真人的心思是頗有躊躇的,他原來的計劃乃是要耿玉京接任掌門,如何能讓他遠行?但郭東來今日替他揭發內奸,功勞最大,又當臨終之際,豈能拒絕他的要求,便道:
  “大哥,你放心。不管有多緊要的事情,我都讓京兒替你先辦此事。”
  郭東來放下了心上中石頭,徐徐閉上眼睛。
  耿玉京叫道:“郭老前輩,我也有一件事要問你,掌門人真人……”
  無名真人默運玄功,把一股直氣輸入郭東來體內,郭東來又再開眼睛,他看見耿玉京臉上惶惑的神情,不待耿玉京開口,便道:“我知道你要問什么,那件事,他怎樣說?”
  耿玉京道:“他說我的外公不是他殺的。”
  郭東來的眼睛突然睜得很大。好像也是在感到惶惑的神氣。
  無名真人自己也有一件緊要的事情要問郭東來,他知道郭東來已經走到和命的盡頭,自己用其氣為他續命,決不能維持多久的。他不想郭東來太過勞神,便道:“奸徒的話如何能夠相信?”
  不料郭東來卻道:“不,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倒有點懷疑那晚……”
  耿玉京連忙問道:“你那晚所見的那個背影……”
  郭東來道:“我一直以為是他。但他既然那樣說,也有可能真的另有兇手。他沒有告訴你那人是誰嗎?”
  耿玉京道:“他沒說出來就已去了。但聽他的口所,那人的武功似乎比他還高,而且精于暗器。該不會是唐仲山吧?”
  郭東來道:“決不會是唐二先生。唉,難道是,不,似乎也不。不對。”
  無名真人道:“既然想不出來,那就先說另一件……”
  但郭東來已經是油盡燈枯了,無名真人還投有開始說那“另一件”事情,他的腦袋就垂下來。眼睛又再閉上了,這次即使是無名真人也無法替他延長片刻的壽命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不波“噫”了一聲,說道:“無量長老哪里去了?”
  無名真人要問郭東來的,正是有關無量長老的事。無量與王晦聞早有勾搭,這已是無須懷疑的事。但他是否也是內奸?抑或只是貪圖權力、名位、才給王晦聞利用上了呢?
  不波話猶未了,牟一羽跟著也有發現,那兩位朝廷欽使褚千石和趙太康也不見了。按說,若在平時,這樣重要的人物,是不可能偷偷走,而不被人發現的。但剛才那一段時間,幾乎每個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垂斃的七星劍客郭東來和“聾啞道人”王晦聞身上,以至朝廷欽使離場都沒人注意。
  冊封的欽使都不見了,無名真人即使沒有放棄掌門之念,也不可能舉行接任的儀式了。
  他只好說道:“立誰為掌門人一事,暫緩商議,大家行先去找無量長老吧!”
  無量長老是找到了,他躺在“老君石”下,臉上的神色驚駭欲絕,眉心有個針孔般大小的紅點。他早已死了。
  耿玉京來到了杭州,住在西湖旁邊的一間客店。
  西湖的美景果然是令他目不暇接,只說有名堂的風景就有:蘇堤春曉。柳浪聞鶯,花港觀色、曲院內荷、雙峰插云、三潭印月、平湖秋月、南屏晚鐘、斷橋殘雪、雷峰夕照等十個之多,但耿玉京卻無甚閑心游覽。他是有所為而來的,不僅只是為了慕西湖美景之名。
  他的姐姐是西門夫人的義女,西門夫人難得來一次中原,想要重方舊游之地;藍水靈父母雙亡,也樂得陪義母義妹,往西湖散一散心,他知道金陵與杭州的距離不過幾天路程,是以叫弟弟到金陵辦妥郭東來所交待的事之后,就來杭州。
  可惜他不知道西門夫人的舊居是在何處,那日他匆匆下山,無暇向西門夫人細問了,其實即便問了西門夫人只怕也難以給他指點分明。因為西門夫人當年是寄居在姐夫家里,那已經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舊居是否尚存,也是未可知之數。
  耿玉京只盼能在游湖的時侯碰著她們了。他住了三天,他西湖十景都游遍了,可還沒有碰上。
  這晚他按照慣例,在盤膝打坐,做吐納的功夫。靜坐練功,心無雜念,聽覺特別敏銳,正直萬籟俱寂之際,忽地隱隱似聞人語。
  聲音是從斜對面隔著兩間的客房里傳出來的,房里里的兩個客人本來已是小聲說話,差不多等于耳語一般了,聲音小到這個程度,換上普通人的話,即便是站在房門口也聽不見的。
  耿玉京恰恰好聽見這么兩句:“噓,小聲點兒,老當家真是已經來了?”
  耿玉京聽得“老當家”三字,立即知道是江湖人物,當下默運玄功,靈臺一片片清明,豎起耳朵來聽。
  “啊,這可是天大的秘密!”
  “就因為是天大的秘密,所以咱們還得詐作不知!
  “幫主,你不想抓著機會,請老當家……”(下面是耿玉京聽不懂的東湖唇典,但猜想是要重新投奔“老當家”的意思。)
  “千萬不可,老當家若真用得著咱們,他,他自然……”
  “這幾天一定會有大事發生,記著,千萬不可泄漏那處秘密,在外間,不,從此刻起,不論是對何人,連老當家這三個字都不準提!”
  “好,不提老當家,提個小姑娘行不行?”
  “哪個小姑娘?”
  “今天上午,咱們不是碰見一個俊小子上孤山嗎?大哥,你沒留意,我可留意上了,那小子八成是個俊丫頭。”
  “是姑娘又怎么樣?”
  “她有一雙大眼睛!”
  “一雙大眼睛又有什么稀奇?”
  “她那雙大眼睛呀,水靈靈的,哈,要是給她的大眼睛那么滴溜溜一轉呀,嘿、嘿……”
  “就要給她勾去了三魂七魄是不是?哼,你這不長進的家伙,又犯了老毛病了!”
  “大哥,你只說對了一半,那野丫頭的確是會勾魂攝魄,但用的是劍,不是眼睛!我也不是想要采花,而是要幫老五出一口氣!”
  那“大哥”似乎吃了一驚,說道:“你懷疑這小子就是那個幫魔女鳳棲梧和咱們作對的丫頭?”
  “不錯,我看九成是她!那次咱們龍門五霸從斷魂谷跟蹤到積石崗,要把鳳棲梧搶來給老五做婆娘,眼看即將得手,卻給這丫頭跑來攪局,不但老五和咱們幾個吃了她的大虧,連大哥,你,你,也好像……”
  那“大哥”哼了一聲,說道:“不錯,我也吃了虧。但不是那丫頭的能耐,我已經知道另外有人暗中助她的。”
  耿玉京凝神靜聽,聽到這里不覺又喜又驚,心道:“聽他們所說,這個搶成‘俊小子’的姑娘一定是姐姐了!”
  他不是怕龍門五霸找他的姐姐報仇,但卻急于要見姐姐,于是就馬上離開客店,夜訪孤山。
  在山腳就聽到一縷笛聲。
  孤山是西湖風景的最佳處,也是眺望西湖風景的最佳處,在它的東北有一片梅林。相傳是宋人詩人林和靖的隱居之處。林和靖喜歡種梅養鶴,因此時人說他“梅妻鶴子”(以梅為妻,以鶴為子〕。他死后,后人建了“梅亭”和“鶴亭”(現稱“放鶴亭”)。來紀念他,并補種了數百株梅樹,梅林的面積比起林和靖當年的梅林更大了。
  吹笛的那人就在梅林里面。
  笛聲若斷若續之際,忽聽得佩環聲響,梅梢風動,有一美婦出現。
  吹笛這人迎上前去,說道:“明珠,我終于找到你了!”聲音如怨如慕。
  吹笛這個人是牟滄浪,來的這個中年美婦是西門夫人!
  耿玉京可沒想到掌門人會到這里來,而且是在這樣情形底下,他可不敢便即露面了。
  西門夫人苦笑道:“唉,滄浪,你不該來的!”
  “為什么?”
  “因為他也來了!”
  “他,他是誰?”牟滄浪愕然注視她的眼神,不覺心頭一震,失聲叫道:“她說的是他?他、他不是已、已經……”
  西門夫人顫聲道:“他當年并沒有死!我,我是最近才知道的!”
  牟滄浪面色灰白,問道:“你已經見過他了?”
  西門夫人道:“我還沒見著,但我知道他已經來了!”
  牟滄浪震驚過后,似乎開始鎮定下來,半晌,苦笑說道:“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怪不得你說我不該來了。但我是不會躲開的!”
  西門夫人道:“你要見他?”
  牟滄浪嘆口氣道:“當年我所做的事,也不知是對是錯,我說心里話,我也是希望他還活著的。但我要和你在一起,這又是另一件事情。我的悔當年沒有勇氣把你我的事情對他說,如今正好和他當面說個明白!”
  西門夫人道:“只怕你們一面,就有一個人要倒下去,不是你,就是他!”
  牟滄浪道:“我不會殺他的!”
  西門夫人道:“但你寧愿讓他殺么?”
  牟滄浪似是十分苦惱,不知怎樣回答才好,只道:“但事情總得有個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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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門夫人凄然說道:“我不愿失去你,也不忍見他再死一次,滄浪,你還是暫且離開此地吧!”
  牟滄浪道:“我也不忍令你為難,好,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吧。但我好不容易才得著你,你總得讓我多在你的身邊待一會兒。明珠,你想想,你有什么話要和我說么?”
  西門夫人如有所思,半晌說道:“你來這趟也好,我是正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但不是咱們自己的事,是、是……”
  牟滄浪道:“是咱們兒女兒的事?”
  西門夫人道:“羽兒聰明能干,我不用替他操心。我擔心的是燕兒。”
  牟滄浪道:“擔心什么?”
  “擔心她的婚事。”
  牟滄浪道:“你不是要把她許配給東方亮的嗎?東方亮雖然因為師門恩怨要和我作對,我倒是很欣賞他的。何況燕本人也喜歡他。上一代的恩仇也不能消除,只須我讓他一招就行了。”
  西門夫人道:“東方亮是很不錯,他又是我唯一的甥兒,親上加親,本來是最好不過。
  但可惜……”頓了一頓才說下去:“你知不知道,他這一門的最上乘的武功是必須童子身才能練成的?”
  牟滄浪道:“哦,你是怕他因此不肯娶妻。但他想練成上乘武功,也不過是用來對付我罷了。我可以告訴他,他練成了也是敵不過的。倒不如我教給他另一種練功法,包管可以勝過他那一門所謂上乘武功。”
  西門夫人道:“我知道你的正宗內功是要高明得多,但你卻有所不知,東方亮的師父向天明處心積慮的是哪一件事?”
  牟滄浪道:“我怎會不知他是要練成功勝過武當派的劍法,那只是夢想!”
  西門夫人道:“也不一定是夢想,比如說,他若是把飛鷹劍法與太極劍法練得合而為一,那又怎樣?”
  牟滄浪道:“也不一定就能勝過武當劍法!”
  西門夫人道:“不一定就是還有指望。但要達成這個指望,就一定要練他那一門的邪派內功!”
  牟滄浪道:“我們可以勸他不要練呀……”忽然發覺西門夫人神情有點古怪,怔了一怔,問道:“他是不是練功出了岔子,還是另有別的隱值……”
  西門夫人忽地滿面通紅,但終于還是說了出來:“他已經依從他的師父意思,自宮練劍!”
  牟滄浪呆了一呆,怒道:“豈有理,向天明這老兒竟敢迫他如此!我找他算帳去!”
  西門夫人道:“他不一定是被迫的。”
  牟滄浪道:“難道是他心甘情愿?”
  西門夫人不作聲,牟滄浪似是想起什么,臉色從憤怒變為惶惑,心道:“如此說來,就不只是為師門出一口氣那么簡單了。當年那件事情,不知他知道多少,怕只怕他知而不詳。”
  牟滄浪正自思潮起伏,忽聽是西門夫人叫道:“呀,你瞧,他,他已經來了!”
  牟滄浪道:“好,讓我和他說個明白!”他只道是西門夫人最怕見的那個“他”,定睛一瞧,只見出現在他面前的那個人,并不是那個“他”,是東方亮!
  東方亮的神情古怪之極,眼睛似乎充滿著怨憤,直盯著牟滄浪。西門夫人是他的姨母,他竟似視而不見!
  西門夫人叫道:“亮兒,你怎么啦?”
  東方亮眼角也不瞧她,徑自對牟滄浪道:“牟滄浪,我知道我的劍法比不過你。但即使我注定要死在你有劍下,我非得和你作個了斷不可!”
  牟滄浪道:“你我之間有甚深仇大很,值得你非要和我拼命不可!”
  東方亮憤然道:“牟滄浪,你是這裝蒜,你做過的事,你自己應當明白!”
  牟滄浪道:“我做過得事很多,你指的是哪一樁?”
  東方亮亢聲道:“你殺了我的姨父,我的父親多半也是死你的手上!”
  西門夫人叫道:“亮兒,你錯了!”
  東方亮冷冷說道:“錯的恐怕是你,別叫我亮兒,你不配做我姨母!”
  西門夫人忍住心中酸痛,說道:“不管你怎樣想去,我要告訴你,你的姨父還活著!”
  東方亮吃一驚,驀地又冷笑道:“你這話騙鬼也不會相信,姨父何等英雄,他若還活著,豈肯這二十年來甘做縮頭烏龜?”
  西門夫人道:“信不信由你。還有你的父親……”
  東方亮冷笑道:“爹爹的棺材是我運回來的,我瞻仰過他的遺容方始蓋棺,你總不能說他還沒有死吧?”原來他的父親東方曉是從外地受傷回來,未到家門,就死在路上的。
  西門夫人道:“你的爹爹的確是受人暗算而亡,但暗算他的人不是牟滄浪!”
  東方亮道:“那么是誰?”
  西門夫人道:“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不會是他。”
  東方亮一副不屑的神氣道:“他、他、他,叫得多親熱!哼,我也不知道該叫你做姨母還是應該叫你做牟夫人?”
  西門夫人心中氣苦,眼淚倒流,說不出話。
  牟滄浪:“東方亮,不要迫你姨母,我告訴你!你的父親不是我殺的……”
  東方亮道:“我早就知道你要說這句話!”
  牟滄浪不理會他,繼續說道:“雖然不是我殺的,但那人也和我有關,我并不想推卸責任。”
  東方亮冷笑道:“還說不是推卸責任,我問你,你們說我的姨父還活著,他在哪兒?我的爹爹若是別人所殺,那人又是誰?你若答不出來……”
  牟滄浪哈哈一笑,說道:“我雖然不是平生從不說謊,你這后生小子還不值得我說謊騙你!你不相信,就都當我是殺的吧!”
  他的笑聲未絕,忽地就聽得一個刺耳的聲音說道:“他沒說錯,我還活著!殺你爹爹的也不是他。”
  這剎那間,牟滄浪和西門夫人都驚得呆了,原來這個突如其來的詭秘人物,不是別人,正是二十年前已經“死去”的西門牧,亦即是殷明珠(西門夫人)的前夫!牟滄浪和殷明珠雖然都知道他還活在人間,但驟然他出現面前,還是不禁驚得呆了!
  東方亮呆了一呆,叫道:“姨父,你,你……你告訴我,我爹是誰殺的?”他雖然驚異之極,也顧不得細問原由了。目前他最迫切需要知道的是有關他父親之死的真相。
  “是我!”西門牧然毫無表情,說出了這兩個字來!
  東方亮幾乎不敢相認自己的耳朵!
  “姨父,你說什么?”
  “我說,殺你爹爹的人是我!”
  這次,東方亮知道是絕不會聽錯了。他呆了一呆,叫道:“不對,我不相信!你和我爹不但是至親,也是最好的朋友,你怎會殺他?牟滄浪剛才自己也已經承認了,我爹是他殺的,我不懂,你為何要替他受過?”
  西門夫人小聲提醒他道:“他只說你可以當作是他所殺。”
  牟滄浪苦笑道:“不必在這枝節上分辯了。”說罷回過頭來,與西門牧正面相對,迎著他那冷若寒冰的目光。
  “西門牧,你有值得我佩服的地方,也有令得我厭惡的地方。但不管佩服也好,厭惡也好,我都不要你代我受過!好吧,東方亮,你既然要知道事情的真相,這就聽我說吧!……”
  西門牧微笑道:“牟滄浪,你說你佩服我又討厭我,嘿嘿,我對你也是一樣!好吧,我也想知道多一些當年的真相,你先說也好!”
  牟滄浪緩緩說道:“這件事還是要從你身上說起,當年你是綠林盟主,膽識武功都令人佩服,包括我在內。但你也有令我不敢茍同的地方,你唯我獨尊,只知自己,不知有人,尤其到了后來,更是變得邪惡有堪,倒行逆施,濫殺無辜!……”
  西門牧忽地打斷他的話,冷冷說道:“好一副大義凜然的大俠士!我是怎樣的人,我自己知道,我不想聽你的長篇大論!我只想知道,當年你想殺我,是不是全無半點私心!”
  牟滄浪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往下說道:“不錯,我是假公濟私,因為我不想明珠跟人做個強盜婆子,過那不得片刻安寧的日子!當韓翔糾集黑道人物叛你的時候,我是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東方亮叫道:“我的爹爹到底是誰殺的?”
  西門牧道:“東方亮,我也把真相告訴你吧,你的父親雖然不是我親手所殺,但那人卻是和我有關系的人,所以你也可以當作是我殺的!”
  東方亮半信半疑,問道:“那人是誰?”
  西門牧道:“你聽過穆盈盈這個名字嗎?”
  東方亮道:“穆盈盈?”
  西門牧道:“她是隴西穆家排行第七的女兒,隴西穆家的暗器和川西唐家的暗器是同樣的有名。二十年前,她在江湖上的名氣超過青蜂常五娘。江湖中人多尊稱她為穆七站。”
  東方亮道:“我爹是她殺的嗎?”
  西門牧道:“不錯,你的父親是被盈盈暗殺的。”
  東方亮道:“為何她要殺我爹爹?”
  西門牧道:“她是為了我的原故殺的!”
  東方亮睜大眼睛道:“此話怎說?”
  西門牧道:“她是在我‘死’后成為我的妻子的,但若是我‘復活’的話,她就不能做我的妻子了。當時我因家庭變故,意冷心灰,在那場大廝殺之后,就自行失蹤,讓人都以為我已經死了。但她害怕我改變心意,這樣做為的就是令我不能復活!”
  “死”后的妻子,這個說法雖然滑稽,但卻是誰都聽得懂的。
  東方亮懂得更多,他知道在那樣情形之下,他的姨父若是復活(恢復原來身份),首先就得殺了穆盈盈替他父親報仇,否則他如何能夠重家回門,取得妻子和姨甥的諒解?
  東方亮嘶啞著叫道:“你為什么要把真相告訴我?”
  西門牧淡淡說道:“因為我不想你死在牟滄浪手上,我也不想牟滄浪傷在你的劍下。因為我要和他公平決斗!現在只看你了,你要不要此刻報仇?”
  東方亮道:“我、我、我……”一咬牙根,說道:“我也不能讓牟滄浪占你的便宜,這件事,就以后再說!”
  西門牧道:“好,那你就先歇歇吧!”突然閃電出指出。點了他的穴道,東方亮倒在上上,失了知覺。
  西門夫人凄然道:“是我對不住你,你要報復,懲罰我好了,不管是什么樣的懲罰,我都甘受無辭!”
  牟滄浪道:“明珠,你不能這樣說。若是有錯,錯在我的身上!我本來可以娶你為妻的,當年我若不是屈父命,何至于會有今日?但西門牧,你也有錯,我和他要好在先,你又不是不知,你知道了還是要娶為她妻,難道你就沒有想過,你得到的將只是的她軀殼?”
  他當然知道,這番話一定會激怒西門牧的,但高手比拼,卻是越能攪亂對方的心神越好。
  果然只見西門牧的眼睛就好像要噴出火來,牟滄浪全神戒備,只待他一發,使即搶出絕招。他有把握,他的劍招下可以后發先至。但出乎他的意料,眼看就要爆發火山卻又平靜下來了。不,不是平靜,而是換了一個面貌。西門牧忽地好像又從憤怒變為沮喪了。
  西門夫人忍不住叫道:“你到底想要怎樣,你說呀!”她在害怕,害怕再這樣下去,西門牧不瘋,她也要瘋了!
  西門牧終于開始說話了。
  “我知道你們相好在先,我也知道牟一羽是你和他的私生子!”
  牟滄浪道:“那時她還沒有成為你的妻子。”
  西門牧道:“但那時你已經有了別人做妻子了。”
  牟滄浪道:“所以我說這只是我的錯,你要怎樣,盡管……”
  西門牧陡然一聲斷喝,隨著沉聲說道:“我當然不會放過你的,但現在,我是和我的妻子說話,不要你來插嘴!”
  西門夫人已經打定主意,坦然迎接他的目光。
  西門收緩緩說道:“我只想知一件事情,西門燕是不是我的女兒?”
  盡管西門夫人已有主意,對于前夫此問,她還是期期艾艾,說不出口來。
  西門牧頹然說道:“也是他的女兒,對吧?”
  西門夫人避開他的目光,說道:“不錯,也是他的。”
  西門牧突然縱聲狂笑:“我一直以為西門燕是我親生的女兒,原來也不是!嘿嘿,哈哈,我原來什么都沒有,枉自和你做了一場夫妻!”原來他此來的目之一,就是想的把女兒要回去的。
  西門牧狂笑不休,好像要把滿腔憤懣都從笑聲中發泄出來!
  西門夫人叫道:“你要殺,殺我好了,我只求你們不要為我決斗!”
  西門牧道:“哦,你害怕他死在我的手下,竟然愿意為他犧牲自己么?我早就知道你和他和私情,我要殺你,何必等到今日!我不但從無殺你之念,甚至為了你的緣故,不愿殺他。明知你對我不忠,我還是禁不住愛你,要討你的歡喜。唉,我對你的心事,你卻一點不知,真是令我傷心!”
  西門夫人不知是否受了他的感動,淚珠滴了出來,說道:“我也不想見你死在他的手下。”
  西門牧又笑起來,說道:“他殺得了我?”
  牟滄浪冷冷笑道:“你也未必殺得了我!”
  西門牧道:“這話倒是說得不錯。那次在斷魂谷的混戰中你蒙了面孔,參加圍攻,你本來有一個可以殺我的機會,但你卻放過了那個機會,是不是因為你那時還有幾分傲氣,不想持眾為勝?”
  牟滄浪道:“這倒不是,我只是突然不想殺你。但我不后悔那一次對你手下留情。”
  西門牧冷笑道:“但你知不知道,當東方曉趕來那幫我之時,我也有一個機會殺你?”
  牟滄浪道:“我知道,我也多謝你那次的手下留情。”
  西門牧道:“不,我只是不忍令明珠傷心。我不妨和你說說當時的想法,我已經知道她心已不屬我,我又不忍傷害她,是以發泄在別人身上,首當其沖的是那些對我懷有二心的下屬,那些年間,我的確是殺錯了許多人。但偏偏有一個我最恨的,我曾發誓要殺他的,我始終下不了手,那就是你。在斷魂谷時,我已是心灰意冷了,因此,我才自行失蹤,成全你們的。”
  西門夫人道:“多謝你,但因何你在‘死’了二十年之后,如今又要再來?”
  西門牧道:“當然是有緣故的,因為我發現他對不住你。”
  西門夫人道:“他有什么對不住我?”
  西門牧道:“唉,你還不知道嗎,他一面和你藕斷絲連,一面卻找了另一個姘頭,那就是江胡上臭名昭彰的常五娘!”
  西門夫人淡淡說道:“我知道。但這只是一段露水姻緣,后來就斷絕了,他和常五娘給這孽緣之時,我和他尚未重會的。不過我也不袒護她,他對不住自己的妻子。唉,其實我們都對不住她!”
  西門牧嘿嘿冷笑。
  西門夫人道:“不錯,我們也都對不起你。”
  西門牧道:“明珠,我佩服你的寬容大量,但可惜牟滄浪卻不是一個值得你這樣傾心的人。”似乎他還知道牟滄浪許多喪德敗行的事,只是沒說出來罷了。
  西門夫人道:“人誰無錯,是是非非,已經過去了也就不必提了。牧哥,我也佩服你的寬容大量,我對不住你,難為你隱忍了二十多年。我求……”
  牟滄浪忽道:“不必求他!牟某平生做了許多錯事,但從沒有騙你。他卻是如今還在騙你!”
  西門牧喝道:“胡說!我騙了她什么?”
  牟滄浪道:“你騙她的同情!哼,你說你當年的詐死是為了成全我們,這就是天大的謊話!西門牧,我真想不到你除了武功好之外,演戲的本領居然也是這么了得!”
  西門牧氣紅了眼睛、喝道:“你說我在明珠面前都是做戲。不是真心?”
  牟滄浪道:“不錯,你騙了她,卻偏要在她面前裝出那樣可憐巴巴的樣子!”
  西門夫人似乎也覺得他說得太過份了。叫道:“滄浪,別……”
  她話猶未了,陡地只聽得西門牧一聲大喝:“西門牧平生從不要人可憐!”說時遲,那時快,西門牧、牟滄浪兩個人都是同時向對方撲了過去!
  “蓬”的一聲,雙掌相交,牟滄浪倒躍三步,西門牧身形晃了兩晃,西門夫人飛身插人他們中間,叫道:“你們要動手,先把我殺了!”
  西門夫人道:“牧哥,你放過我們吧!”
  西門牧冷冷說道:“你要我重新再做死人?”
  西門夫人道:“二十年前你都肯為我那樣做,如今你我都已老樂,何必重來挑起舊怨?”
  西門牧道:“你一定要知道其中原故?”
  西門夫人道:“你可以告訴我嗎?”
  西門牧想了一會,咬著嘴唇說道:“不能!”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你要知道,我告訴你,他是為了我的原故!”
  這個婦人看起來應該已在四十開外,偏偏還在作著少女的打扮。但打扮雖然不倫不類,卻透著一股毫無忌憚的野性。
  西門夫人道:“你是穆盈盈?”
  穆盈盈道:“你一猜就著,不錯,我就是穆盈盈,嘿嘿,西門夫人,咱們都是久仰的了!”
  西門夫人道:“其實我應該稱你西門夫人才對!”
  穆盈盈又是一陣大笑,說道:“你又說對了,是應該只有一個西門夫人!”
  西門夫人道:“所以你要他來殺我?”
  穆盈盈道:“第三次你又說對了!到底你是女人,知道女人的心事,我總不能永遠做一個見不得光的西門夫人呀!”
  西門夫人道:“我可以把他讓給你。”
  穆盈盈道:“誰要你讓,老實告訴你吧,我要他殺你,不僅因為你是原來的西門夫人,而是因為我要你在他的心中也都永遠消滅。”
  西門夫人道:“我懂,你要他殺我來證明他對你的愛意!”
  西門夫人道:“你說得不錯,我是應該死的。其實也不用你去求他,我早已心甘情愿讓他殺了!”
  西門牧喝道:“明珠,別做傻事!盈盈,我也并沒有答應你,你怎么可以跑來胡說一通?”
  穆盈盈冷笑道:“我胡說?哼,你好像把和我說過的話全都忘了!”
  西門牧道:“我有答應過幫你殺殷明珠嗎?”
  穆盈盈道:“但你曾要求我幫你殺牟滄浪!嘿嘿,我知道你會答應我的!”弦外之音,當然是要他替她殺殷明珠為交換條件了。
  西門夫人道:“你要殺,殺我好了!為何還要殺牟滄浪?”
  穆盈盈道:“他不殺牟滄浪,怎有顏面重出江湖?誰都會笑他甘做縮頭烏龜的!”她說到這句話,已是氣得西門牧面色漲紅,但又做聲不得。
  穆盈盈續道:“他不能重出江湖,我豈不是仍要做見不得光的西門夫人?”
  西門牧喝道:“我從來沒有打算要你做我的妻子!”
  穆盈盈道:“你不要我幫你殺牟滄浪了嗎?”
  西門牧道:“用不著你幫,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殺牟滄浪恐怕比我更多!”原來穆盈盈年少之時,也曾追求過牟滄浪,她是因為追求不遂,轉而為恨的。
  一直默不作聲的牟滄浪忽地喝道:“西門牧,你要殺我,我更要殺你!”
  西門夫人嚇了一跳,說道:“滄浪,你說過不想殺他的,因何變了?牧哥,你,請你……”
  牟滄浪已是面向西門牧,指著他道:“你是殺我派無極長老的兇手!”
  西門牧哈哈大笑:“你現在才知道嗎?丁云鶴也是我殺的!”
  牟滄浪道:“兩湖大俠何其武呢?”
  穆盈盈道:“這倒不關他的事,是我殺的!我扮成他的徒弟耿京士模樣,趁他大吃一驚之際,就殺了他!嘿嘿,若不是我的易容術天下無雙,只怕縱然殺得了他,也沒這么順利呢!”穆盈盈雖然夸大了些,但牟滄浪也知她的易咨術的確是十分高明的。
  牟滄浪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何其武臨死之時罵道,原來是你這個畜牲!”
  “無極長老、何其武、丁云鶴與你有何仇冤,你要下這毒手對付他們?”牟滄浪喝道。
  西門牧冷冷說道:“他們與我無仇,你與我有仇!嘿嘿,事到如今,那也不怕和你說真話了,你以為我當真心甘情愿把明珠讓給你嗎?我的詐死正是要報奪妻之辱!斷魂谷一戰之后,我自知沒有把握殺你,唯有詐死,才是最好辦法。一來可以潛心練武,二來可以避開你的注意,三來機會來時,我還可以嫁禍給你。我苦練幾年,練成了與太級掌相似的掌力,終于令得無極長老也喪在我的拿下,能夠以掌力震傷天極長老的天下沒有幾個,何況是用他本門的大極掌力?”
  牟滄浪道:“這樣,我的嫌疑就是最大的了?”
  西門牧道:“但我沒想到無相真人會那樣信任你,明知你有嫌疑,竟然還把掌門之位傳給你。”
  牟滄浪苦笑道:“他老人家也未必是對我毫無懷疑,他安排我做掌門,也安排了一個聾啞道人在我身旁臨視我的。聾啞道人演戲的天才比你更高,居然騙過了他家人家。好在后來有個七星劍客郭東來幫我揭穿了她的奸細面目!”說至此處,陡地喝道:“冒充聾啞道人的滿洲奸細王晦聞,是不是你安排他在武當山作臥底的?”
  西門牧雙眸炯炯,勃然怒道:“枉我和你相交數十年,竟敢對我說出這樣混帳的話!我是什么事都敢做,唯獨通番賣國地事決計不做!若然我知道王晦聞是滿洲好細,我早就將他殺了!
  牟滄浪道:“好,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你一個人能夠殺得了無極長老!”
  穆盈盈笑道:“牟滄浪,你已經算得很聰明了,但還不夠聰明。你應該想到,當然是我用暗器助他一臂之力。”
  牟滄浪道:“哦,原來如此。好,你們并肩子上吧!”初時語氣平和,突然變得聲色俱厲!
  穆盈盈仍是一副不在乎的笑容,閑閑道:“牧哥,你要不要我幫你,別人都已經把你我視同一體了。”
  西門牧突然將她一掌推開,喝道:“你想令我受天下英雄恥笑么?我與他公平決斗,不準你插手!”穆盈盈尷尬之極,暗自想道:“你只不過是想在明珠面前逞英雄罷了。”心中又氣又酸,卻是不敢發作出來。
  忽聽得鳥聲啾啾,眼前景物豁然開朗。不知不覺之間,已是清晨時分,陽光開始射入梅林。
  西門牧搶占背著陽光的有利地位,喝道:“來吧!”雙臂箕張,十根指頭,宛似十枝鐵筆,齊向牟滄浪插下。牟滄浪身回步轉,劍挾寒光,迎前一封,截他手腕。西門牧一聲大喝,變指為掌,掌力有如排山倒海,把牟滄浪劍尖震歪。牟滄浪腳步有如醉漢,長劍搖晃,看似亂了章法,但在西門牧的感受,卻似四面八方都有明晃晃的利劍向他刺來。
  兩人各展平生所學,越斗越烈。劍光繚繞,掌影翻飛,兩人相斗,卻似有千百人混戰一般。
  西門夫人情知難以勸阻,而這場惡斗必不死不休,她實不忍目睹這一戰的結果,不覺嘆了口氣,心里想道:“不管誰對誰錯,這場禍事總是我惹出來的廣她懷著愧悔的心情,突然拔出佩劍,向自己的胸膛插下!
  高手搏斗,眼觀四面,西門牧面向著她,首先發現。
  “明珠,不可!”這剎那間,西門牧根本就沒有想到自己的安危,幾乎是出于本能的便即飛身而起,掠過牟滄浪頭頂的上方,撲向他的前妻。
  牟滄浪出手如電,一招“舉火燎天”,在他的小腿上劃開一道細長的傷口。他也立即發現了,因為他雖背向西門夫人,但西門夫人被陽光拉長的影子,可正是在他的前面,也幸虧他收手得快,否則只怕西門牧的一條腿都要給他切下!
  西門牧不顧腿上創傷,向前飛跑,但想不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掀起波浪的是穆盈盈。
  兩個男人,一個是她少年時候曾經單戀過的(牟滄浪),一個更是她現在的丈夫(西門牧),但如今,這兩個正在舍命搏斗的男人,竟為了救護另一個女人而罷手,你想她的心中是什么滋味?她妒火中燒,一把暗器就向西門夫人打去。
  西門牧正在跑來,和穆盈盈之間還有一段距離。
  就在這剎那間,西門牧的身形平地拔起,像一頭大鳥似的,“飛”過去!他本來不是擅長輕功,只因處在這樣危急的關頭,方始迫出了他的非凡本領。
  飛身之際,他已是一記劈空掌打了出去,隨著身形落下,一抓抓住穆盈盈手腕。
  穆盈盈的暗器是連珠發出的,一被他抓住,當然是不能續發了。已經發出去的暗器,也被他的劈空掌力震得七零八落!
  穆盈盈氣怒交加,嘶聲叫喊:“你不肯幫我殺她,那也罷了,你還反過來幫她對付我?
  這是什么道理?”
  西門牧沉聲道:“沒什么道理,你敢動她一根汗毛,我就撕你的皮!”
  穆盈盈大哭大叫:“好呀,原來在你的心目中,我連她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她的野男人要殺你,你仍然要把她當作心愛的妻子!呸,我真是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賤丈夫,我被你騙了這許多年,我和你拼了,拼了!”
  她的指甲很長,十指掐著西門牧皮肉,要擺脫她可還當真不易,西門牧喝道:“我沒工夫和你瞎纏。”暗運玄功,雙臂一振,將她彈了出去,不過,他雖然擺脫了穆盈盈的糾纏,卻早已給牟滄浪趕過他的前頭了。
  西門夫人的心在顫抖,手指也在顫抖,也幸虧這樣,刀鋒雖已插入胸膛,并沒刺正心臟。
  牟滄浪來到她的身邊了。
  西門夫人冰冷的胸膛感到他的熱力,臉上綻出了笑容,輕聲說:“抱緊我,別離開我!”
  聲音很輕,好像春風吹過湖面,但西門牧聽見了。他像是著了定身法似的呆住了。
  但更加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傳來了另一個災難的聲音。
  “嗤”的一聲輕響,緊接是刺耳的“叮”的一聲,跟著而來是西門夫人的呻吟。
  西門牧雖然不是暗器名家,也知道他們是著了暗算了。
  他剛罵得一聲:“你這賤人……”就聽得一個放蕩嬌媚的聲音笑道:“你錯怪她了,這是唐門的暗器,她穆家的暗器還差得遠呢!”
  牟滄浪仍然抱著西門夫人,哼了一聲,喝道:“你快走,走遲片刻,我要你的性命!”
  西門夫人問道:“是常五娘嗎?”
  不錯,暗算她的人是常五娘,不是穆盈盈。她已經中了常五娘的一枚青蜂針。
  西門夫人低聲說道:“饒了她吧,好歹她也曾經和你有過一段香火情。”
  一個蒼老的獰笑聲從梅林另一面傳來,“牟滄浪,你對我不住,我早就要殺你了。不過,我可以寬限你半個時辰,你的情人還可以有半個時辰的性命。要是你舍得她的話,你現在上來和我決戰也行!”說這話的是江湖上公認的第一暗器高手唐二先生。
  西門牧忽地喝道:“用不著等半個時辰,我來領教你的唐門暗器。”
  唐二先生冷笑道:“咦,這倒奇了,殷明珠早已不把你當作丈夫,她現在是躺在別的男人懷中,你居然還要替她的情夫拼命!”
  西門牧喝道:“常五娘背著你偷漢子,為何你也要替她撐腰?”
  唐二先生心道:“你若是沒有受傷,我怕你三分,現在,諒你也不是我的敵手!”喝道:“好,那我就讓你先嘗嘗我的暗器厲害。”
  西門牧運掌如風,把唐二先生所發的毒蒺藜、鐵蓮子、喪門釘、梅花針……諸般暗器掃蕩得四面亂飛,連同常五娘所發的暗器在內。
  穆盈盈爬了起來,叫道:“牧哥,別慌,我幫你對付那個妖婦。看看是她偷自唐門的暗器厲害,還是我穆家祖傳的暗器高明?”
  不料她剛剛跑出兩步,驀地只覺后心一涼,一把利劍已是從她的后心穿過前心。
  殺她的人是東方亮,原來東方亮的內功之厚,尚在西門牧估計之上,他已經自行解開了穴道了。穆盈盈從他身旁經過,他躍起一劍,就結果了她!
  牟滄浪和西門夫人對周圍發生的種種意外事件,仍然好像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西門夫人道:“大哥,別為我虛耗真氣了。我只有一事未了,要和你說。”
  牟滄浪道:“何事?”此時他也覺服前金星亂冒,到了難以支持的時候了。原來他雖然能以護體神功彈開唐二先生的鐵蒺藜,但卻也給鐵蒺藜的刺,刺穿他的衣裳,而且傷及他的一點皮肉。唐家的喂毒暗器見血封喉,若然他不是為西門夫人輸入真氣的話,憑他的內功造詣,尚可無妨,如今則是難以阻止毒性的發作了。不過他仍然裝作沒事人的樣子和西門夫人對答。
  西門夫人道:“就是我剛才要和你商量的事。”
  牟滄浪道:“哦,你是說燕兒的婚事。待你好了再說不遲。”
  西門夫人道:“你別哄我,我知道我是活不過半個時辰了。耿玉京這孩子我覺得很不錯,燕兒既然不能嫁給東方亮,我想請你為他們撮合姻緣。”
  牟滄浪道:“好是好,就不過……”
  西門夫人道:“不過什么?”
  牟滄浪不忍令她傷心,說道:“他已經離開了武當山,要是我見得著他的話,我會跟他說的。你驅毒要緊,別為這件事掛心。”
  他只道自己性命難保,永遠也見不著耿玉京了,哪知心念末已,立即就聽見耿玉京的聲音。
  “西門前輩,請把唐仲山這老賊讓給我,他是殺害我義父義母的仇人!”
  即使西門牧沒有受傷,輕功也是比不上他。何況西門牧如今又正是受著暗器的阻擾,不讓也得讓了。耿玉京斜邊撲上,飛快地追上唐仲山。
  唐仲山冷笑道:“我殺了兩個農夫農婦,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憑你這小子也還不配向我尋仇!”一把暗器向耿玉京打去。耿玉京一招“三轉法輪”,暗器投入他的劍光圈中,全都變成粉末。
  唐仲山這才大吃一驚,“沒想到相隔不過數月,這小子的劍法又已精進如此!”說時遲,那時快,耿王京的劍圈已是籠罩著他的身形,唐仲山只能憑仗數十年功力,運掌相抗,騰不出手來發暗器了。
  西門牧擺脫了暗器的阻擾,發現常五娘就在他的面前。
  常五娘忽然哈哈大笑。
  西門牧道:“你笑什么?”
  常五娘道:“我本以為要殺我的是牟滄浪,不料竟然是你,這豈不有點滑稽?”
  西門牧冷冷說道:“你自知死到臨頭,居然還笑得出來,也算得是個怪物!”
  常五娘道:“我是個怪物,我的怪是被你們迫出來的!第一個是唐二先生,他迫我做他見不得光的情婦;第二個是牟滄浪,他本來給了我以希望,卻仍然是始亂終棄;第三個是你,你自己傷心失意,卻要發泄在我的身上!”
  西門牧不覺怔了一怔,覺得她雖然十分可恨,卻也未嘗不值得一點同情。自己不也曾因為受一刺激而濫殺無辜嗎?他咬了咬牙,說道:“不管你怎樣說,你傷了明珠,我就不能饒你!”
  常五娘縱聲狂笑,狂笑之間,夾以一聲嘆氣,說道:“明珠,我真羨慕你,兩個男人都愿意為你而死,嘿嘿,哈哈,但我并無遺憾!牟滄浪,我得不到你,你也什么都得不到!還有你,西門牧,你比他還更可憐!哈哈,你們兩大英雄同樣的恨我,卻也同樣的難奈我何!”
  她突然就在狂笑聲中倒下去了。轉瞬間臉上蒙上一團青氣,動也不能一動了。她已是服毒而亡!
  唐仲山在梅林那邊和耿玉京激戰,聽得常五娘的笑聲有異,叫道:“五娘,你怎么了?”
  西門牧冷冷傳聲:“她死了!不是我殺她的,是你逼死她的!”
  高手搏斗,哪容得分了心神?何況他還是心神大亂!耿玉京乘隙即進,劍尖只是輕輕一點,唐仲山的咽喉就開了個孔,一縷鮮血射出來,倒下去了!
  西門夫人躺在牟滄浪懷中,忽地星眸半啟,說道:“我好像聽見常五娘的笑聲,笑得好像又是歡喜,又是凄涼,她怎么樣了?”牟滄浪道:“她已經死了!”西門夫人道:“唉,可憐!她臨死時說的什么?”牟滄浪道:“她說她羨慕你的幸福!”西門夫人臉上綻開笑的花朵,說道:“不錯,我的確是十分幸福,我是個壞女人,你對我還這樣好!”
  牟滄浪心里凄愴,強笑說道:“不,你是個好女人,你別這樣說!”西門夫人道:“多謝你,牟大哥,啊,還有,請你轉告西門牧,我也多謝他!”聲音越來越微弱,說罷,就在牟滄浪的懷中斷了氣息。
  東方亮殺了穆盈盈,抹干劍上的血跡,走到西門牧面前,雙手捧著寶劍,說道:“這把寶劍是你賜給我的,我用它報了殺父之仇,但也是用它殺了你的后妻,你若要替她報仇,可以收回這把寶劍,用它殺我!”
  西門牧道:“亮兒,你不殺我,我已經感激不盡,我但愿你用這把寶劍開辟你的前途!”
  東方亮苦笑道:“我還有什么前途?”
  西門牧道:“大丈夫受點挫折算得了什么?”東方亮正自心想:“我還算得上是大丈夫嗎?”西門牧好像知道他的心思,已是接著說道:“司馬遷的故事你是知道的,他受官刑,發憤而著史記,后世誰人不欽敬他?文武殊途,其理同一,你去吧!”
  他緩緩道來,東方亮卻是如受當頭棒喝,說道:“多謝姨父良言。”插劍入鞘,走了。
  梅林里靜寂如死。
  西門牧回過頭來,只見牟滄浪已經放下殷明珠的尸體,也正在站了起來。
  西門牧緩緩說道:“不錯,我幾乎忘了,還有你是要報仇的!”
  牟滄浪道:“明珠臨去之時,要我替她多謝你。你我私人之間的恩怨已了,但可惜我曾經當過武當派的掌門,你殺了無極長老,我不能不……”他的毒傷已經發作,其實他是有意借西門牧的手來結束自己的生命的。這樣,雖然死了,也算得是盡了武當派掌門人的責任。
  西門牧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但你還是省點氣力吧!”
  牟滄浪道:“你是什么意思,你以為我中了唐門暗器,就斗不過你了?”
  西門牧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我……”
  牟滄浪忽地聽得爆豆似的聲響,大吃一驚,叫道:“西門牧,你干什么?”
  西門牧苦笑道:“明珠已經死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那爆豆似的聲響,是他臨終之際,自散功力。
  耿玉京從梅林那邊走出來,看得驚心動魄!
  牟滄浪道:“京兒,你過來。”耿玉京走到他的身旁,說道:“掌門有何吩咐?”
  牟滄浪道:“我本來要你做掌門人的,但可惜……”
  耿玉京道:“你不必抱歉,我早已說過,無意于此。”
  牟滄浪道:“如果你愿意的話,希望你幫助一羽,本派的仇人雖然都已死了,但只怕還有風波。”
  耿玉京道:“弟子縱然不能重返師門,也是武當弟子,要是能為本派效力,理所當為!”
  牟滄浪道:“誰說你不能重返師門?你現在回山,也都可以!”
  耿玉京道:“弟子曾在前往金陵的路上得罪了那兩個朝廷使者。”
  牟滄浪道:“你不必為此事擔心。”
  耿玉京道:“為什么?”
  牟滄浪道:“因為那兩個使者私通滿洲,郭璞一逃,他們也只能失蹤。”
  耿玉京道:“既然如此,弟子自當遵命,但掌門你呢?”
  牟滄浪道:“你看那邊,是誰來了?”
  耿玉京剛一回頭,只聽得利刃刺物之聲,轉身著時,只見牟滄浪胸膛插著一把劍,說道:“本門武學,有你發揚,我是無須掛慮了。西門牧說是對,明珠都已死了,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原來他是拔出插在西門夫人身上的那把劍,用來自盡的,這把劍是西門夫人的佩劍,他也正是倒在西門夫人的身旁。
  耿玉京好似做了一場惡夢,急急下山。
  剛踏上白堤,就見一個少女迎面而來,這少女怔了一怔,便即笑道:“你真聰明,我還怕你看不懂我的手帕畫圖之意呢,卻原來你已經到了這兒了,你知道嗎,你的姐姐也來了。”這個少女是西門燕。
  “我的姐姐呢?”
  “在那邊。”
  東方亮已經先她一步。
  他在剛才大家都沒注意他的時候,走到了藍水靈的身邊。
  “藍姑娘,我愧對你,請你原諒。”
  “我已決意跟不悔師太出家,敬謝施主!”藍水靈合什作答,眼眶里有一顆淚珠,她顯然尚未削發為尼,已是以道姑自居了。
  東方亮就在她的淚眼相看之下下山去了。
  牟一羽接任武當掌門,耿王京雖然回山向他道賀,但只住幾天就走了。他執意不做掌門,這除了他自知才干不及牟一羽之外,還因為他覺得有更有意義的事待他去做。
  天啟六年正月,清軍大舉渡遼河攻寧遠,總數十三萬,號稱二十萬。寧遠袁崇煥的守軍只有一萬。但結果卻是袁崇煥以少勝多,不但未退清軍的進攻,且而令敵方的主帥努爾哈赤也受了傷。努爾哈赤在同年七月,回到離沈陽四十里處的奚雞堡逝世,年六十八歲。據說努爾哈赤是在戰場上被一個少年劍客刺傷的,這個少年劍客就是耿玉京。
  此說不知真假,但在關外時常可以見到耿玉京的俠蹤則是事實。當然,在他的身邊,總是少不了一個西門燕。武當劍術因他而名揚夫外,提起他,誰都豎起拇指夸這“武當一劍”。
  和耿玉京在關外成名的同時,在包括陜、甘、寧、青以及回疆的西北地區,也有一位少年劍客崛起其間,用的也是武當劍法。這位少年劍客的行蹤比耿王京更加詭秘,很少人見到他的真面目。但據知者說,他就是別創武當支派的東方亮。至于在武當山上的武當派本支,由于有一個精明能干的牟一羽擔任掌門,亦是更加興旺了。他們三人行事不同,成就不同,但能夠光大武當門戶則一。因此又有人將他們合稱“武當三劍客”。正是:
  蘭菊梅花同吐艷,江山多難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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