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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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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武當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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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57:20 | 只看該作者
  他正自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忽聽得一個十分刺耳的聲音說道:“好小子,你以為認了干娘,我就奈何不了你嗎?”帶著濃重的鼻音,好像患了重傷風一樣,牟一羽一聽,就知來者是誰了。
  聲到人到,出現在他面前的,果然是那個蒙面人。
  牟一羽早已拔劍出鞘,唰的一劍就向那人斬去。他即使具有原來的功力,也接不卜這蒙面人的十招,何況現在內刀全無?只不過是不甘束手待斃罷了。
  只聽得“當”的一聲,牟一羽的劍只是沾著對方的衣裳.就給那蒙面人拂落了。
  那蒙面人似乎也是料想不到,哼了一聲,說道:“你只裝蒜,還是真的失了武功?”須知相隔不過兩日,那日牟一羽雖然在他的手下吃了大虧,但那蒙面人可并沒有打傷他的。
  牟一羽冷冷說道:“我失了成功,你要殺我,那不是更容易了嗎?”
  蒙面人亦已看出他是確實失了武功了,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怎能殺一個失了抵抗能力的人?
  那蒙面人舉起手臂又放下來,放下來又再舉起,顯然是經過反復思量,終于冷冷說道:
  “好,我不殺你,但可要變了你的武功!”
  牟一羽目前只不過是“失掉”武功,“失掉”和”廢掉”是有分別的,由于中毒或重病而失掉的武功還可恢復,被高手“廢掉”武功那是永遠也不能恢復的了_牟一羽硬著頭皮不肯求繞,但牙關已是格格作響。
  那蒙面人也似乎下不了決心,不過他的手掌已是即將貼近牟一羽的琵琶骨了。
  正在他狠狠地咬一咬牙,便待下辣手之際,那奇異的嘯聲忽地又響起來了。
  蒙面人呆了一呆,說道:“非是我不念故人之情,我已經警告過這小子。”
  嘯聲再起,只是變了節奏。牟一羽已經知道他這嘯聲是和“鼓語”相類似的,只可惜他聽不懂。
  他聽不懂,那蒙面人可聽得懂,嘯聲一停,他就說道:“好,你是我們老大,你替這小子許下允諾,我豈能信不過你的擔保。看在你這保人的份上,我就放過他了。”
  蒙面人一走,便即聽得有人說道:“我本來不想見你,現在可是不能不見你了!”
  聲到人到,眨眼間一個身材高大的紅面老人已是出現在他面前。
  牟一羽心中有許多疑問,便即說道:“郭老前輩,弟子此次前來遼東,實不相瞞,正是因為有些疑難之事,想向前輩……”
  話猶未了,七星劍客已是斬截鐵地說道:“只許我說。不許你問!”
  牟一羽不覺愕然,須知他是名俠之子,多少有威望的武林前輩,對他也得客氣幾分,哪有這樣一見面就給他釘子碰的?他呆了一呆,說道:“別人的事我可以不問,但有關我本身的事,我想要知道,這不算過份的吧?聽那蒙面人剛才所說,好像老前輩已替我答應了他一些什么,不知該不該問?”
  七星劍客道:“你是不是怪我越俎代庖?”
  牟一羽道:“不敢,我知道輩是為了我好。不過我還是想要知道。”
  七星劍客道:“不錯,這件事你是應該知道的,很簡單,我只是替你許下允諾,在你回山之后,不對任何人泄露你曾經在遼東碰上了他——包括令尊在內。”
  牟一羽道:“但碰上他的,不僅弟子一個。”
  七星劍客道:“我知道,還是西門夫人母女,但她們是不會和武當派的門人說的,而且他們知道的也沒你多。比如說剛才的事情,她們就不知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是誰泄露他的秘密,他總有辦法知道,不會把別人的帳算在你的頭上。”
  牟一羽何等聰明,稍為一想,心中是明白,那蒙面人說的“任何人”只是說說,他最顧忌的其實還是他的父親。為什么他不敢讓爹爹知道他曾在遼東出現,并曾屢次與我為難?恐怕不單是害怕爹爹向他報復,他和爹爹一定是早已相識的,而他也正是有秘密要瞞住爹爹。
  但我偷偷告訴爹爹,他又怎能知道?”
  七星劍客似乎看破他的心思,說道:“你若以為可以瞞住他,那就錯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這件事你若告訴令尊,非但對你不利,對令尊也是有害無益。你莫以為我是恐嚇你!”
  牟一羽道:“晚輩遵命就是。”
  七星劍客道:“好,這件事你已經問過了,現在你該聽我說了。”
  牟一羽道:“晚輩洗耳恭聽。”
  七星劍客道:“你剛才說我是為了你的好才替你應承那蒙面人的要求,錯了!”
  牟一羽不覺又是一愕,但他是不能發問的,只好等七星劍客自己解說。
  “我是為了西門夫人,”七星劍客道:“不管怎樣,她總還算得是我的老朋友。她現在有難,我不能坐視不救!你若被蒙面人廢了武功,就不能救她了!”
  牟一羽又喜又驚,不覺沖口而出,“是陸——”只說得兩個字,七星劍客已是橫了他一眼,說道:“我是怎樣吩咐你的,這樣快就忘記了?”牟一羽道:“弟子只是自己猜測,不敢多問。”
  七星劍客道:“你怎樣猜測是你的事,你要怎樣對付你所懷疑的人,也是你的事,我都不管。我要告訴你的是,你們中的毒不是瘴氣,是給別人在食物中下了毒,那毒藥是用西藏的魔鬼花提練的,無色無味,中了此毒。多好在內功也會消失,比酥骨效還更厲害。”
  說到此處,他拿出一個玉瓶,里面裝有五顆藥丸,說道:“幸好我有解藥,你先服一顆,另個四顆你拿回去分給你認為應該救治的人。”牟一羽心中一動,“這話可有點破綻。
  他是主要目的是救西門夫人,如今卻說成了任由我來分配。大概他以為我的心思是和他一樣的,非救西門夫人不可。”他心轉入幾個念頭,神色則是絲毫不露。
  七星劍客續適:“解藥是逐漸生效的,像西門夫人那樣的內功造詣,服下解藥,半個時辰之內當可恢復如初,你則非一個時辰莫辦了。她可不能等你一個時辰,我助你一臂之力吧。”說罷,在牟一羽的背心一拍,一股熱氣似是從他的掌心發出直透牟一羽丹田,“好了,待你回到原來的地方,功夫大概也可恢復六七成了。”七星劍客道。
  牟一羽收好藥瓶,說道:“多謝前輩賜藥,弟子告辭。”
  七星劍客忽道:“且慢,看你遠來遼東一趟,你最想知道的事情,我多少也該把我知道的稍為告訴你一些。”
  牟一羽大喜過望,說道:“多謝前輩賜示,敝派上下咸感恩戴德。”他不知七星劍客說的是否當真是他最想知道的,這句話的用意是把事情“釘牢”在他所說的范圍內,使得七星劍客不能“誤會”他的心意。
  七星劍客道:“別謝得太早,你想要知道的疑兇我不能告訴你。我能夠告訴你的只是,嗯,別怪我說話不夠客氣,令尊雖然不是什么正人君,但也不至于墮落到做別人的幫兇。”
  一點不錯,他說的正是牟一羽最想知道的事情。他雖然沒有說出武當派那幾宗無頭公案的兇手是誰,但已解除了牟一羽心底的顧慮,他曾經懷疑過他的父親也是與兇案有關的。
  “多謝郭老前輩為我解開心頭的結!”盡管七星劍客的說話不客氣,他的道謝卻是出于衷心的。
  “好了,你趕快回去吧。再遲就來不及了!”說到最后一句,七星劍客的身形已是隱沒林中。
  牟一羽得七星劍客之助,在回到原來扎營之地的時候,已經恢復了七成功力。
  他首先聽到的是陸志誠的冷笑聲。
  眾人正在盼望牟一羽回來,陸志誠忽道:“西門姑娘,你別怪我直話直說,你想牟一羽回來,只怕是除非做夢了!。
  西門燕吃一驚道:“為什么?”
  陸志誠道:“因為這小子早已有氣沒力,不過是嘴皮子硬罷了,他去取水,只能倒在山潭里爬不起來。運氣好的話,或者會碰上了獵戶救他,但最少也得病個一年半載,運氣不好的話,碰上山洪暴發,那就尸骨無存了!”
  西門燕不由得氣上心頭,斥道:“陸志誠,你敢咒我義兄!媽,你瞧他這種放肆,也不教訓教訓他!”
  西門夫人佯作沒事微笑道:“陸舵主見你著急,故意激你,那是鬧著玩的,你也當真。”
  陸志誠見西門夫人不敢責罵他,知道自己所料不差,他就更可放肆了。
  “西門夫人,我只道你的劍法是第一流,原來你演戲的本事也是第一流!”陸志誠冷笑說道。
  這一下連平大嬸也看不過眼了,喝道:“陸舵主,我是你的部下,但你也是夫人的下屬,你怎么可以這樣放肆無忌憚的冒犯夫人!要是我們也這樣的對你,你受得了嗎?”
  陸志誠冷笑道:“那要看是什么處境,有時受不了也要受的!”
  鳳棲梧比較聰明,已是瞧出有點什么不對,“陸舵主,你有何倚恃,膽敢如此欺侮夫人?”
  陸志誠道:“鳳姐言重了。我只是打開天窗說亮話而已。說的雖然不中聽,但夫人應該明白,我說的都是真話。”說至此處,故意裝模作樣的向西門夫人“請罪”:“夫人,我不會說話,冒犯了你,請你高抬貴手,責罰從輕。”
  西門燕氣得幾乎爆炸,說道:“媽,你還不動手教訓他!”
  西門夫人道:“唉,你這不懂事的孩子,如今咱們都是捏在人家手心上啦!”
  西門燕大驚道:“媽,你說什么?”
  西門夫人這才盯著陸志誠緩緩說道:“陸志誠,你下毒的本事高明得很呀,居然瞞過了我!”
  此言一出,不但西門燕吃驚,鳳棲梧和平大嬸都嚇得跳起來道:“陸志誠,原來是你下的毒!”
  陸志誠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夫人過獎了,并不是我下毒本事高明,是那藥物的奇妙。
  夫人,你想知道是什么嗎?是嘉錯法師從西藏帶來的修羅散,修羅散是用魔鬼花提練的,比酥骨散藥力強得多。”
  平大嬸就指罵道:“陸志誠,你真是喪心病狂,夫人有何虧待你?”
  陸志誠笑道:“平大嬸,你忘了我的外號叫陰間秀才么?”
  西門夫人淡淡主道:“你們不要罵他,他這號人,是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奉作金科玉律的,你和他講什么情義,不給他笑破肚皮。”
  陸志誠的道:“對啦,到底是夫人知我的心。”
  西門夫人道:“好,那我倒要問你了,你因何下毒害我?”
  陸志誠道:“我本來是要倚仗夫人做靠山的。但夫人你卻不肯幫我的忙,我想做綠林盟主,那就只有另找別人做靠山了。”
  西門夫人道:“是金鼎和嗎?”
  陸志誠道:“不錯,但真正的后臺,還是金鼎和的主子。”
  西門夫人道:“滿洲可汗?”
  陸志誠道:“對了,金鼎和已經答應我,只要我把你們母女縛送給他,他一定可以幫我在可汗跟前說話,讓我稱心如意!”
  平大嬸罵道:“陸志誠,沒想到你竟是這樣狠心狗肺!你要縛夫人,先殺了我吧!”
  陸志誠道:“平大嬸,是誰提拔你的,你忘了曾發誓效忠于我嗎?”
  平大嬸道:“當年你像一條喪家之狗從關外逃來,又是誰收容你的?你對夫人不忠,還有臉說我。”
  陸志誠不怒反笑,說道:“果然一試就試出來了,我早就知道你忘不了舊主人,對我的忠心是假,對舊主人的忠心才是真的。”
  鳳棲梧忽地柔聲說道:“陸大哥……”
  陸志誠道:“鳳香主,你莫怪我對你也下毒手,你我雖然是多年伙伴,但這幾天,夫人好像蓄意籠絡你,凡事總是小心點的好。”
  鳳棲梧道:“我對夫人好,對你也是一樣的好。甚至還可以對你更好一些。”
  陸志誠道:“哦,你有什么好處給我。”
  鳳棲梧道:“你放走夫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應你。”原來他一向垂涎鳳棲梧的美色,曾幾次在她眼前透露口風,鳳棲梧總是假裝不懂,婉拒了他。
  陸志誠大為得意,“這么說,你是愿意嫁給我了?”
  鳳棲梧裝作含羞不語,半晌說道:“那就要看你的了。”
  陸志誠笑道:“咱們各讓一步吧,我可經放走西門小姐。”
  鳳棲梧道:“那不行,要放,就該把夫人了放。反正夫人武功已廢,你不用擔心她阻撓你做綠林盟主。”
  陸志誠搖了搖頭,“我和你說老實話,我雖然喜歡你,但因此而失掉綠林盟主的寶座,我吃的虧卻是未免太大了。他們倘若得不到夫人,是決不肯為我撐腰的。我得不到有力的靠山,夫人縱不阻撓,我也難以坐上寶座。”
  鳳棲梧道:“有討價就有還價,這樣吧,你給小姐解藥,我要看著她恢復了武功,我才答應你。”
  陸志誠似乎心動,作出考慮的神氣。鳳棲梧道:“小姐即使恢復武功,也不是你的對手,你怕什么?”她打的算盤是,她答應了陸志誠的婚事,她自己這份解藥是少不了的。她與西門燕聯手,那就可以和陸志誠一拼了。平大嬸氣得翻白了眼,想罵又不能罵,只能嘆了口氣。
  西門燕卻是沉不住氣,說道:“嫁豬嫁狗都勝嫁給他,鳳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便我可不能讓你為了我的緣故這樣糟塌自己。”
  陸志誠哼了一聲,說道:“臭丫頭,你的性命捏在我的手心,還敢刁嘴。”鳳棲梧連忙道:“陸舵主,你答應了我的可莫胡來。小姐,你少說兩句吧,常言道得好,留得青山在……”
  西門燕不待她把話說完,便即冷笑道:“我罵錯了他嗎?我問你,做韃子的鷹爪,是不是比狗都不如?”
  鳳棲梧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情知鬧到如此田地,那是說什么話都挽不回了。
  陸志誠笑道:“小姐,你不識好歹,可莫怪陸某手下無情了。”
  西門燕傲然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你殺了我,自然會有人替我報仇。”
  陸志誠笑道:“你指望誰替你報仇?東方亮還是牟一羽?可怕東方亮嫌你貌丑,一見你就遠遠避開,牟一羽這小子嘛……”他話猶未了,忽聽見了外面的人冷笑。
  陸志誠喝道:“是誰?”
  那人冷笑道:“我沒有摔死,也沒有病死,對不住,讓你失望了!。
  牟一羽來得可正是時候。
  他一出手就是連環命劍法中的殺招,意欲速戰速決,劍尖刺向咽喉,劍鋒順勢而下前肩,劍柄則撞向對方小腹,連環三招,一氣呵成,端的是凌厲無比。
  但可惜他的功力只恢復了七成,陳志誠膽敢覬覦綠林盟主的寶座,武功自也非同泛泛,左掌一拍,先把他的劍柄拍開,刺喉削肩的兩招,不解自解。接著右掌疾上,雙掌相連,形成一個圓圈,把牟一羽的劍勢封住。牟一羽不但劍勢被封,身形亦已在他掌力籠罩之下,不由自己的晃了兩晃。
  陸志誠冷笑道:“好小子,我還以為你有多大本領呢,誰知也是銀樣蠟搶頭,哼,你逃得過一次,逃不過兩次,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獄無門你偏闖進來。”不過,他雖然口里在奚落對方,心中卻是不禁暗暗驚異:“武當派的內功心法果然神奇,西門夫人都禁受不起魔鬼花之毒,這小子居然還能和我還手!”
  人驚疑不定,亦是害怕遲則生變,當下立施殺手。
  西門夫人盤膝坐在地上,星眸半啟,忽地就道:“走乾轉巽,金鼓雷鳴。”乾、坤、良、巽、離、震、兌乃是以八卦的名稱來代表八個不同的方法,但若用于武學,還不僅只是“定位”那樣簡單,而是含有“生、克”作用的。武當派是道家,以五行八卦之理融入武學,正是武當派的特色。
  聲入心退,牟一羽不假思索,立即走出西門夫人的步法,掌劍兼施,使出了剛猛異常的那一招金鼓雷鳴。
  陸志誠的殺招本來是攻他的空門的,他這么一轉,剛好就堵住空門,而且是搶先半步反擊,變客為主了。
  牟一羽得到西門夫人的指點,功力雖然不如對方,但每招攻敵必救。陸志誠忽地喝道:
  “用不著你們裝死了,還不趕快動手!”他從關內帶來的那五名手下,本來是“病”得奄奄一息的,登時都跳了起來。
  他們攻擊的第一個目標當然是西門夫人,西門夫人神色小變,只聽得“哎喲”一聲,第一個撲向她的人已是重新在地上。原來這人是要把西門夫人拿作人質,卻不知西門夫人的功力雖失,但“武學”未失,她早已把一支銀簪藏在掌心,輕輕一點,點著對方腕脈,同時立即使出四兩撥千斤的手法,那人倒也有一身橫練的功夫,但好何能夠應付這等上乘的武術,自是只能跌個四腳朝天了。
  銀簪藏在她的掌心,跟著撲上來的那個人根本就看不見她用的什么手法,他看見的只是他的同伴一撲上去就倒下來,還只道西門夫人是有什么神奇的武功,深藏不露,不覺驚得呆了。
  西門夫人的一雙眼睛注視著他,淡淡說道:“來保兒,你也要改換門庭?好,那就來吧,我成全你!”這個來保兒是她丈夫從前的長隨(勤務兵),雖然已經過去二十年,對她還是有點畏威懷德的,一驚之下,連忙說道:“不敢!”腳板底好像抹了油,轉身就跑。
  他哪知道西門夫人此時已是精疲力竭,“四兩撥千斤”也是要有“四兩”之力的.她已是“四兩”之力也使不出來了。倘若他敢上前攻擊,西門夫人定必被他所擒。
  第三個人比較狡猾,他不敢上去攻西門夫人。但也不逃跑,只是改了目標,轉過身撲向西門燕。西門夫人連站都站不起來.如何還能幫助女兒?
  陸志誠喝道:“你們看見了沒有,這賤婆娘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門還怕她作甚?”
  話猶未了,只聽得咕咚一聲,兩個人同時倒在地上。原來是平大嬸抱著那個人,兩人都變作了滾地葫蘆。
  平大嬸是天生神力,雖然是中了毒,氣力已經消失了七八成,但在危急關頭、把剩余的氣力都使出來,也還是非同小可。那人想要在急切之間掙脫,哪能如愿?
  西門燕拔劍出鞘,覷準那人的背心穴就刺下去,她的氣力僅僅能夠握牢劍柄,刺下去的時候,劍尖顫抖不定,平大嬸用盡氣力把那人掀起來碰她劍尖,第三次方始刺個正著。那人固然動彈不得。平大嬸也暈過去了。“當”的一聲,西門燕的劍跌落地上,和母親一樣,她亦是精疲力竭了。
  幸而另外那兩個,此時都正在幫陸志誠攻擊牟一羽,他們是沒想到那個人竟在對付不了平大嬸的。
  西門夫人定了定神,連忙叫道:“轉離方,走巽,反臂刺扎!”牟一羽正被攻得透不過氣,依言反手一劍,果然就刺著了一人的穴道。跟著一劍,將另外一人也刺傷了。那人不敢戀戰,慌忙便逃。
  陸志誠的五個手下,兩個已經逃跑,三個重傷倒地,失了知覺,剩下來的,又只是他一個人了。孤掌難鳴,自是更加心慌意亂。牟一羽的功力是在逐漸恢復中的,此時,即使沒有旁人指點,他亦已可經穩操勝券。
  只聽得“蓬”的一聲,陸志誠胸口中了一掌,身形彈起,口中卻在喝道:“賊婆娘,我與你拼了!”牟一羽怕他傷害西門夫人,一個移形易位,擋在西門夫人面前,唰的一劍刺空,陸志誠已是凌空一個倒翻,破帳逃出。他中了一掌,傷得委實不輕,強力支持,把冒上喉頭的一口鮮血吞了下去,喝道:“好小子,兩人打一個算得什么好漢,有膽的出來與我再戰!”
  牟一羽冷笑道:“冒充好漢的不是我,有膽的你莫逃!”陸志誠其實是以大言掩飾虛怯,扔下了兩句門面話,早已逃之夭夭。
  西門夫人想起適才驚險,剛才全神貫注,還不覺得怎樣,此時方始冒出冷汗。說道:
  “羽兒,多虧了你了。”
  牟一羽淡淡說道:“還不都是你指點之功。”他不喚“干娘”,你、我相稱,西門燕還不怎樣在意,西門夫人見他神色有異,卻是不禁一怔。
  西門燕定了心神,在喜說道:“牟大哥,你們武當派的內功真是名不虛傳,媽媽都著了這奸賊的道,你居然沒事!”
  西門夫人道:“羽兒,你剛才外出,是否得了奇遇?”
  牟一羽道:“我也不知是否奇遇,不過,慢慢再說不遲。”
  西門燕道:“是啊,當務之急是救人,大哥,你快點看著平大嬸,看看她還有沒有救?”
  牟一羽道:“不用去看,她是用力過度,失去了知覺的,只須給她服了解藥,讓她好好的睡一覺,她就會好的。”
  西門燕喜出望外,說道:“啊,你還有解藥呀?”
  牟一羽道:“不錯,但這解藥可有點特別。”
  西門燕道:“怎樣特別?”
  牟一羽把解藥納入平大嬸口中,跟著分別給西門燕和鳳棲梧吞服一顆,這才說道:“也沒什么特別,不過,你們得要睡一覺才能見效。”說到一個“睡”字,已是左右開弓,分點了西門燕和風棲梧的昏睡穴。
  牟一羽用的點穴手法是于人體無害的。但西門夫人則已是不禁起疑了。
  “你哪里的來的解藥,怎的要點了昏睡穴才能生效,我可從來不有聽過。”西門夫人說道。她的心里也在奇怪,為什么牟一羽沒有給她解藥。
  牟一羽緩肝說道:“本來用不著的。不過,我不想有第三個人在旁聽見我們的說話。”
  西門夫人吃了一驚。說道:“你要和我說什么?”
  牟一羽的目光如寒冰,如利劍似的注視著她,過了好一會干,方始說道:“我一直不懂,你為什么對我這樣好?”
  西門夫人道:“現在,你懂了?”
  牟一羽點了點頭,西門夫人道:“你懂了什么?”牟一羽冷冷說道:“你是為了贖罪!”
  西門夫人不由得唰的一下面色變得如同白紙,說道:“贖罪!贖什么罪?”
  牟一羽道:“你別假惺惺了,你自己心里明白。”
  西門夫人柔聲說道:“羽兒,你聽見了旁人的什么閑話?”
  牟一羽道:“用不著聽旁人告訴我,我在爹爹的書房里,見過你的畫像!”
  西門夫人張大了口,“啊”的一聲,話卻是說不出來了。
  牟一羽續道:“你的畫像爹爹是收藏得很好的,只不過給我在無意中發現。”
  西門夫人道:“你知道了些什么?”
  牟一羽道:“我知道爹爹對你,比對我的媽媽還好得多!我說得對吧?”
  西門夫人沒有否認,但心里則在說道:“你錯了,你的爹爹正是對你媽最好。”
  牟一羽咬一咬牙,說道:“你知道我的媽媽是怎么死的嗎?”她是給你氣死的!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年的除夕晚上,媽媽盼望爹爹回來,天亮了,炮竹聲也響起來了,爹爹還是沒有回來,媽媽就在炮竹聲中斷了氣。可是她在臨死之前還留下兩句話,她說,孩子,別怪你爹,也別怪那個女人,她并不是野女人。”
  西門夫人喃喃說道:“你媽真是好人,我對不住她。”
  牟一羽道:“所以你要贖罪,對吧?但我要你聽著,我是怎么也不能原諒你的!”
  西門夫人忽地嘆口氣道:“我敬重你的媽媽,我也妒忌你的媽媽。”
  牟一羽冷笑道:“這句話應該讓我的娘親來說才對。你搶了她的丈夫,她不妒忌你,你卻妒忌她!”
  西門夫人道:“這件事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你爹的錯。”
  牟一羽道:“難道是我媽的錯?”
  西門夫人道:“誰都沒有錯,我們都是受了命運的作弄!”
  牟一羽道:“命運?你倒推得干凈,哼,你說,你妒忌她什么?”
  西門夫人苦笑道:“她有你這么一個孝順兒子,我卻沒有!”以至此處,不知不覺激動起采,嘶啞的聲音嚷道:“上天固然是對她不公,對我更加不公!”
  牟一羽不解她何以如此激動,只覺她的眼神十分異樣,不知怎的,竟然有點害怕接觸她的目光了。他手按劍柄,想要早點結束此事,但他的心頭在跳,指頭也在顫抖,不知是該殺她,還是不該殺她。
  西門夫人叫道:“羽兒,你不能……”并不是恐懼的呼叫,“羽兒”兩字,倒像是從心底叫出來似的,充滿著母親的感情。
  牟一羽心頭一震,茫然說道:“你害死我的娘親,我為什么不能殺你?”他隱隱覺得有點‘不對’,他這樣發問,與其說是他要堅持報復,毋寧說是在哀求西門夫人給他一個明確的解答。
  這一剎那間,西門夫人心中轉了無數念頭,她想說:“因為當你明白真相之時,我將會一生后悔!”但終于還是這樣說道:“我不是怕死,但好歹我也是和你的爹爹好過的,我不愿讓你背上殺你的、的……你把劍拋給我吧,自殺的氣力我還是有的!嗯,你發什么呆,我是自愿以一死來消孽障的。怎還不把劍給我?唉,也好,讓我多看你一眼也好!”
  牟一羽從她的目光中感受到她對自己的摯情,他是怎么了忍受不住了,他做出了一個大出西門夫人意料之外的舉動。他拋給西門夫人的不是兵刃而是解藥。
  “你救過我的性命,這解藥給你,從今以后,誰也不欠誰的。我不要你對我好,你也別指望我忘了是你害死我的母親!”
  西門夫人咽淚凝眸,看著牟一羽的背影離她而去,哺哺說道:“羽兒,請原我,這個秘,我是永遠也不會讓你知道的。”
  牟一羽向著回頭路上路,發現有新蹭出的蹄印,還有兩灘血跡。不問可知,這是陸志誠留下的了。牟一羽本來還有點擔心他會跑回烏鯊鎮通風報信的,至此方始放下心上的塊石頭。心里想道:“這奸賊想必是因為害人不成,交不了差,回到金鼎和那兒,只怕求榮反辱,所以只好逃回關內了。”
  他走的是山路,走了一程,忽見山腳有一小隊人馬經過,為首的那兩個人,他認得是韓超和英松齡。牟一羽不想給他們發現,在草叢中伏下來。
  韓超和英松齡正在交談;牟一羽伏在地聽聲,只聽得韓超說道:“藍玉京這小子的消息還沒得到,不過老板斷定這小了多半是到金陵去了。”
  “為什么?”英松齡問道。
  韓超說道:“因為郭璞那封信已是落在他手中。”
  郭璞是誰,牟一羽不知,因何藍玉京為了那封信就要前往金陵,牟一羽也不懂;不過英松齡卻是懂的,便即說道:“如此說來,這里的事情一了結,咱們還要再走一趟金陵了。”
  韓超說道:“金老板正有此意,但目前之事,不知是否能如預期的那樣順利,說老實話,我總有點……”
  英松齡笑道:“你少擔心,嘉錯法師的修羅散你當是尋常的蒙汗藥么?那婆娘本領大,也要著了道兒。何況還有你的把兄弟陸志誠做內應,你那把兄弟也不是無能之輩。”
  說到此處,那小隊人馬已經走得遠了。下面的話就聽不見了。
  牟一羽這才知道,韓越等人是早就和陸志誠約好了的,是以陸志誠雖沒回去報信,但他們已是依約而來要人了。這剎那間,牟一羽幾乎忍不住就要現出身形,發聲長嘯,引那班人來追自己,但一來那隊人馬,已經走得遠了,二來。他在心中默算,待韓超這班人到達那營地之時,西門夫人服下解藥也差不多該有半個時辰了,“我和她已經恩斷義絕,她的事讓她自行利理好了。是兇是吉,我又何必為她擔心?”
  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為什么對西門夫人竟會如此關心。他惘惘前行;西門夫人那激動的聲音好像還在他的耳邊,“她有你這么一個孝順的兒子,我卻沒有!上天固然是對她不公,對我更加不公?”她那令人顫震的目光也好像還在注視著他、是憤懣的目光,也是慈愛的目光,他瞿然一省“啊,她對我好.不是為了贖罪,她是的確對我有著親人的感情的。”
  一陣風吹過,山上的松濤聲與海上的波濤聲呼應,他的心頭也像澎湃的波濤了。
  韓超那一行人來到了陸志誠約好了的地方,發現了那兩架馬車,也發現了那座帳幕了。
  周圍靜悄悄的,也聽不見帳幕里有任何聲音。韓超皺皺眉頭,說道:“好像點不對。”
  英松齡也是個老江湖,說道:“別忙著進去。”他吸了口氣,朗聲說道:“西門夫人,可汗要你上京謁見。英其特來迎駕。”
  沒有回答。
  韓超叫道:“陸大哥!”也沒回答。
  吳松齡故意說道:“沒人出來、我要放火了!”
  他說要放火那是假的,但在帳幕里西門夫人可是心急如焚原來西門夫人雖好已經服下了那顆解藥,但因刺激太人。心境一時間還是未能平靜下來。以她的內功造詣。本來可以一如牟一羽所料,在半個時辰之內便即恢復如初的,但心緒不寧,可就阻遲了進度了。此時她大約只恢復了三分功力,要應付韓超一個人那還可以,加上一個英松齡,她是決計應付不了的。還有一層令她擔心的是,她的女兒也還沒有醒來。要是那班人沖進帳幕的話,如何能保得了女兒的平安?
  幸虧韓超這班人亦是疑鬼疑神,不敢沖進帳幕。
  韓超小聲說道:“看來恐怕是有意外的變化了,陸大哥不知是否在里面,咱們可不能玉石俱焚。”
  英松齡向他使個眼色,示意放火乃是假的。然后大聲說道:“寧可玉石俱焚,非逼他們出來不可!我數到一個三字,沒有出來,就把火箭射進去!一、二、三!”
  就在這時,忽聽得西門夫人冷笑道:“你們要人,就給你們的人!”冷笑聲中,兩個人“飛”出帳篷。與此同時,英公齡的箭亦已射了出去。不過,并非火箭。
  韓超認得這兩個人,大吃一驚,連忙叫道:“是自己人!”但已是遲了。英松齡的手下看見有人從帳篷里“撲”出來,早已亂箭齊發。
  這兩個人身上都中了箭,不過,卻是有幸有不幸。第一個被西門夫人有銀簪點了穴道,穴道未解,動彈不得,登時就給射斃。第二個是被平大嬸打暈的,剛一中箭,就痛得醒了過來,他運氣倒是不錯,這枝箭并沒射中他的要害。他在地上翻滾,亂箭正好及時停歇。
  英、韓二人將他扶起,爭著發問:“這是怎么回事?”“那婆娘沒中毒嗎?”“陸大哥呢?”“另外的人哪里去了?”
  這人是陸志誠的得力手下,頗有應變才能,剛剛痛醒,面對一連串的發問,居然立即就能判斷回答哪一個問題最關緊要。他忍住痛叫道:“夫人是假裝失掉武功的,你們可得小心!”須知他是親眼看見他的一個伙伴在西門夫人面以倒下去的,跟著他就失了知覺,后來事就不知道了。他還只道陸志誠和另外那三個人已經是遭了西門夫人的毒手。
  帳篷外的英松齡是驚疑不定,帳篷內的西門夫人則是又喜又驚。
  原來西門燕是給牟一羽用獨門手法點了暈睡穴的,牟一羽的目的只是不想讓她聽見他和西門夫人的談話,因此用的不是重手法點穴,而且算準了她在一個時辰左右就可以醒來的。
  此時她恰好醒過來了。
  她聽見外面的喧鬧聲,只道是陸志誠還未逃跑,不假思索,拔劍出鞘,就沖出去。
  西門夫人先是一喜,跟著一驚,趕忙也沖了出去。
  英松齡一箭射來,西門燕舉劍一撥,那枝箭失了準頭,斜飛出去。說時遲,那時快,跟在女兒背后的西門夫人已是把箭接在手中。
  韓超嚇得轉身就跑,西門夫人喝道:“你不是主謀,死罪可免,活罪難饒。”雙指一彈,把箭射回去。這枝箭剛好插入韓超的琵琶骨,把他的武功廢了。
  英松齡本來還有點懷疑那個人的說話的,見此情形,哪里還敢再試探西門夫人的武功,他跳上馬背,比韓超跑得更快。
  西門燕笑道:“這些膿包,也敢前來生事。媽,牟大哥解藥真靈,我的武功已經恢復啦。那老賊可惡得很,咱們去抓他回來!”
  西門夫人暗暗叫了一聲“僥幸”,說道:“別多事啦。”
  原來她的功力不過恢復三成,剛才反射韓越的一箭,已經是盡了她的所能了。
  西門燕見母親面色蒼白,吃了一驚。問道:“媽,你怎么啦?”
  西門夫人方始露出笑容.說道:“沒什么,只不這剛才我那枝箭,若是射英松齡的話,只怕馬腳就要露出來了。”西門燕聽她一說,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原來這班人是給你嚇走的。”
  西門燕心神已定,自然而然想起了牟一羽來了,她游目四顧,“咦”了一聲,說道:
  “怎么不見牟大哥?”
  西門夫人道:“他已經走了。”
  西門燕愕然道:“他不是說要陪我們往武當山的么,怎的我都未醒來,他就獨自走了?”
  西門夫人道:“我也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要走,但每一個人都免不了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私事,他又不是我的親生兒子,我怎能仔細的查問他?”她用這番話來搪塞女兒的追問,心中卻是無限凄酸。
  此時鳳棲梧和平大嬸亦都醒來了。
  西門燕道:“那咱們還上不上武當山給無相真人送葬?”
  西門夫人一派落寞的神情,淡淡說道:“先出了關再說吧。”
  正是:
  關外怯寒思故侶,心隨明月到中原。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解。
  (附注)
  注:努爾哈赤在公元一六一六年,明萬歷四十四年建國號“金”,史稱“后金”,稱可汗。一六二六年,他在寧遠戰敗,重傷至死。他的兒子皇太極繼立,至一六三六年,明崇楨九年,始在沈陽稱帝,改國號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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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58:25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回 獨處墓園懷舊侶 驚聞密室揭私情
 
  武當山上,紫霄峰下,禹跡橋邊,一個中年道人正在練劍。
  紫霄峰是武當派始祖張三車當年修道之外。張三豐當年所住的茅屋,如今在它的遺址上,早已建成了一座規模寵大的紫霄宮,成為了武當道教圣地的中樞了。
  從下面望上去,紫霄峰上,好像有無數仙山樓閣,浮沉在云海之中。
  紫霄官依山而建,紫霄宮的建筑群包括有大宮門、兩座牌坊、二宮門、崇如、紫霄殿,以及數百級寬廣的石階,層層疊疊而上,在立體上比平面上取得更宏偉、更壯麗的仙山樓閣畫畫效果。
  此時正是清晨,天空沒有半點云翳,從禹跡橋邊望上去,視力好的話,還可以隱隱約約看見幢幢人影,在古牌坊下,在石級上,在宮門前,時隱時現,好像是仙人正在山上遨游。
  當然,這一些人,并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而是前來武當參加元相真人的葬禮的各方賓客。還有一些是陪伴他們的道士。
  無相真人下葬的日期本來還兩天,但已經有不少人來了。因此本來就是中樞的紫霄官所在的這座山峰之上,今天就得更加熱鬧了。
  不過,在這紫霄峰上的禹跡橋邊,卻是十分冷清,有的只是這個中年道士。
  禹跡橋的跨度不大,它是建筑在一道狹澗上面的,橋洞窄高,給這道小澗添了幽深的景色,上面是精雕的玉石欄桿,橋下激流穿出。再過去是一座剛剛修建完的墓園。這座墓園是準備用來安葬無相真人的。
  這個中年道士就是監督修建這座墓園的人,他也正是無相真人如今碩果僅存的弟子,以前的俗家名字叫做戈振軍的不岐道人。
  他雖然正在練劍,練劍是要心無雜念的,但他卻是煩躁不安。
  在他的頭頂上方,有棵在懸崖上生長的白榆,枝干橫空伸出。他身形撥起,劍勢斜飛,使了一招白鶴亮翅,劍光過處,落下了七片枝葉,而且每一片樹葉都被削成形狀對等的兩邊。
  劍法練到這樣地步,本來已是足以令人驚駭的人,但他一看落下來的樹葉,卻是禁不住懊惱之情現于顏色,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我這時怎么搞的,今天練這一招,非但沒有進步,反而比昨天退步了。”
  他昨天練這一招,是削下了九片樹葉;如今削下來的不但少了兩片,而且其中一片是被削成了大小形狀并不相等兩邊。
  懸巖上面的一條山坡叫“太子坡”,懸巖下面有一口古井,名叫“磨針井”,那個剛剛修建完工的墓園就在“太子坡”的另一邊,和“磨針井”相去不遠。
  他頹然收劍,目光從磨針并那方看過,對著墓園,喟然嘆道:“我練了十七年劍法,還是不及師父的一半功夫。若然是管束不住猿意馬,可真對不起師父當年在這里教我的苦心了。”
  原來“太子坡”和“磨針并”的得名是根據道教經典的故事取的。道經《三寶大有金書》里面說,有個凈樂國王太子,十五歲時辭別父母入山修煉,就是在這個坡上得到玉清圣祖紫君的傳道,有一天他想出山不再繼續修煉了,走到一座并邊,看見一個老婦在石上磨鐵杵,他詫異老婦為什么在石上磨鐵杵?老婦答想把鐵杵磨成一口針。他說那不是太困難了嗎?老婦答:功到自然成。一下指點迷津,令他登時醒悟,于是返山修煉,終于修煉成功,白日飛升,做了真武大帝。
  這是把“鐵杵磨成針”這句成語加上了人物情節編成的道教故事,什么凈樂國王子云云當然是子虛烏有的,便真武大帝卻成了武當山的守護神,而無相真人第一次給徒弟不岐傳授劍法,別的地方不選,特地選擇在這太子坡下的磨針井旁,用意當然也是要他像那位凈樂國的王子一樣勤學苦練。他的師父曾對他說道:“你的資質并不差,但還不能算是上乘資質,將勤補拙這四個字對你還是適用的。”
  往事歷歷,如在目前,他不覺心頭不苦笑,突然想了一個人來。
  “怪不得師妹喜歡耿師弟,撇開他的相貌比我生得俊秀這點不說,他學武的資質也確實是比我高得太多!我得到掌門人的親自傳授,練了十七年,還未練成功太極劍法,如果換了是他,恐怕用不到七年,他的造詣已是勝過今日的我!”不岐心里想道。
  這些年來,他一直是在壓制著自己,不再想起耿京士的。但現在卻是不由自己的突然想起他來。
  不過,這也并非無因而至,他之所以突然想起耿京士,其實是受到眼前的景物觸發的。
  在他眼前的這個墓園,除了正中那座留給無相人下葬的墳墓之外,側面還有一座較小的墳墓,頂部已經合攏了的墳墓,在它的下面,埋葬有三個人的骸骨,其中一個就正是他的師弟耿京士。
  耿京士不過是武當派一個地位低微的俗家弟子,他的遺骸怎能和掌門真人葬在同一個墓園?
  這里面有個原因,原起于不岐當年的一念之私。耿京士。何玉燕、何亮(何家的老仆)
  和武當派當時的長老無極道人,是在同一天同一個地點死的。耿京土死于他的“誤殺”,何亮死于常五娘的暗算,何玉燕則是在生下兒子之后自盡的。其后大概一個時辰,他把師妹新生的嬰兒送到藍家之后回來,跟著就是業已受了重傷的無極道人來了。無極道人說出了他要說的話,也就倒斃地上。
  他當時為了一念之私,不肯讓耿京士和何玉燕合葬,他挖了兩個坑,一個坑單獨埋葬何玉燕,另一個大坑則是埋葬了無極長老、耿京士以及何亮三人。
  去年無相真人命大弟子不戒到盤龍山去把無極長老的遺骸遷葬本山,經過了十六年,沒有棺材的尸體早已腐化了,只剩下骨頭,不戒只好把在所有骨頭都拾在一個背袋之中,要本就分不出哪一塊骨頭是哪一個人的了。而不戒本人也因在盤龍山上受到強敵襲擊,身受重傷,幸得牟一羽將他救了回來,但一回到武當山,當天便即死亡了。
  無極長老在武當派的地位僅次無相真人,他是應當葬在這個墓園的。既然分不開三人的骸骨,這就不僅耿京士得到“破格”的葬禮,連那個何家的老家人也得以分享“殊榮”。
  但此際,不岐面對墓園,則是禁不住有啼笑皆非之感了。
  “你死了倒好,勝于我茍活人間,有著無窮無盡的憂慮!”不岐心中苦笑,暗自想道。
  往事歷歷,都上心頭,當然,最難忘的還是他的小師妹何玉燕。“小師妹,你別怨我在你死后都不讓你的耿師弟合葬,我對你縱然有千般不是,卻最少有一樣是對得住你的,你的京兒我已經遵從你的遺囑,將他撫養成人了。”
  他抬頭望向白云,不覺愴然自嘆:“京兒自從下山之后,一直沒有消息,不知他是身在何方?唉,我將他撫養成人,卻又得提心吊膽,生怕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會反顏向我尋仇!”他對耿玉京的心情實在是矛盾之極,一方面在懷念著他,盼他早日回來;一方面又怕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謎,將他當作殺父仇人。倒不如不回不更好。
  正在心情混亂之際,忽見一個小道士從“太子坡”走下來,叫了一聲“師叔長老”。
  這小道土是他的師兄不波道人的弟子,道號悟性。不波是前長老無極道人的大弟子,在“不”字輩中,排行最高,無相真人去世之后,繼任掌門人無名真人(即牟一羽的父親牟滄流)提議將兩個“不”字輩的弟子升任長老,獲得通過。這兩位新長老,一個是不岐,另一個就是不波。
  不岐自從上武當山當了道士之后,一向都是沉默寡言,面容肅穆。這個小道士站在他的面前,似乎也有幾分畏縮的樣子。
  不岐道:“有什么事嗎?”
  悟性道:“沒、沒什么事,不過…”
  “不過什么,有話爽快地說!”
  “牟師叔已經回來了,師父叫我告訴你一聲,牟師叔現在紫霄宮,不知長老是不是要……”
  原來不岐因為督工建造墓園,這幾個月來,都是在墓園里一間臨時搭起的茅棚住宿的,如今墓園雖然已經建筑完工,他還未曾搬回原來的住所,是以悟性跑到這里找他。
  不岐心頭一震,臉色卻是絲毫不露,他打斷悟性的話,淡淡說道:“知道了,你回去招待客人吧。”他不說自己是否要去見牟一羽,悟性也就只好走了。
  聽到了牟一羽已經回來的消息,不岐的心緒更加不寧了,牟一羽是從不戒手中接過那個裝有無極長老、耿京士以及何亮三的骸骨得布袋,而且是親手將那布袋交給無相真人的人。
  風過林梢,鳥巢泥落,聲音本極輕微,但聽在他的耳朵,卻好像是那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子上聲音。
  “好,你一塊塊拿出來,放在桌子上,讓我細看!”師父當時對牟一羽所說的話,也是一字一句的在他耳邊重新響起來了。那天他是躲在師父靜室旁邊偷聽的。
  一個藏在心里的謎始終未得解開,“不知師父是否已經知道我的秘密?”不過,“好在”師父已經死了,他現在擔心的只是:“不知牟一羽這小子對我秘密知道了多少?”
  這件事情過后,牟一羽曾經很技巧的向他暗示,他曾經為他隱瞞了一些事情,包知中途“遺失”了一塊骨頭的事情在內(這塊骨頭里是不是嵌有一口青蜂針呢?)。
  他就是因為受到牟一羽的“威脅”(雖然牟一羽并沒明白說出來),以至不能不裝作心悅誠服的擁戴他的父親繼任掌門的。
  他雖然沉默寡言,少與同門交談,但牟一羽下山之后的消息,他還是略有所聞的。他知道牟一羽曾經去過關外,回程時并曾路過金陵。
  “只不知他在關外,是否曾經到過烏鯊鎮了?”不岐是曾經奉了師父之命,到過烏鯊鎮調查耿京士當年匿居該處一事的,他也正是在烏鯊鎮上,碰上了七星劍客,受創回山。
  想到牟一羽也可能到過烏鯊鎮,他的心緒是更加不寧了。
  “管他知道多少,最緊要的是把劍法練成。”他強攝心神,重新開始練劍。
  他的性屬倒是相當堅毅的,失敗了一次再練一次,不知不覺也就把煩惱拋之腦后了。
  正在練到神與劍合之際,忽聽得一個人贊道:“好劍法!”
  颯颯連聲,樹葉籟籟而落。這一次他削下了九片樹葉,每一片都是當中分開。
  收劍看時,只見來的是個相貌十分平庸的漢子,既不英俊,也不丑陋,就像那種你日常隨處可以見得著的普通人,過后不會留下一絲印象。
  但這個相貌平庸的漢子,卻用著一種十分詭異的目光看他。
  “你是誰?”不岐劍問道。
  那人忽的噗嗤一笑,說道:“你連我都不認識了么?”
  聲音嬌媚,要不是那人站在他的面前的說話,他決不會相信這樣嬌媚的聲音,竟是出于一個相貌平庸的大男人之口。
  但令他吃驚的還不只此,而是這個嬌媚的聲音喚回了他的記憶。
  從時間來說,那是遙遠的記憶,但卻并不模糊。
  那是曾經令他神魂顛倒的聲音,也是曾經令他一想起來就心驚膽戰的聲音。
  他呆若木雞,過了好一會子,方始囁嚅說道:“你,你,你是五……”
  常五娘噗嗤一笑,說道:“多謝你還記得我。但我只是你的五娘,你可別在人前叫出我名字。”
  不岐定了定神,說道:“五娘,你的改容易貌術真是神乎其技。但即使沒人認得你,你也不該冒這樣大的風險的。你來里做什么?”
  常五娘道:“來做什么,當然是來找你的呀!”
  不岐變了面色,說道:“找我?你知道我現在是什么身份”
  常五娘道:“我知道你做了武當派的長老!哼,你做了長老就不理我了嗎?”
  不岐低聲下氣道:“五娘,你別嚷嚷鬧鬧,你聽我說……”
  常五娘可不肯聽他說,冷笑一聲,又道:“你這沒心肝的小子,你還記得當年你和我同床共枕的時候,在我耳邊說過不少甜蜜的話兒?現今卻擺冷臉孔給我來看!俗語說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
  不岐苦笑連忙掩著她的嘴巴,說道:“五娘,求求你莫亂說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常五娘道:“我要你履行當年之約,娶我為妻!”
  不岐道:“你別開玩笑好不好,我早已出家,而且如今已經是本門的長老了。”
  常五娘道:“長老又怎么樣?出了家也可以還俗呀!嗯,振軍,我看你做了道士也不見得快活,恐怕只有麻煩更多!趁這里沒人,不如你就和我遠走離飛吧!”腔調一變,變得越發溫柔,令得不岐當真啼笑皆非!
  他情知擺脫不開,心念一動,說道:“后天就是我恩師下葬之時,我就是要走,也不能在今天走呀。五娘,你得讓我好好想一想,不過,我倒想先問你一件事情。”
  “好,問吧!”
  “你怎能夠來到這里的?”
  常五娘佯裝不懂,說道:“我又不是瘸子,當然是靠兩條腿走上來的。”
  不岐哼了一聲,說道:“別裝糊涂,你應該知道我問的是什么意思!不錯,你已經改容易貌,外貌上或許沒人識破你的本面目,但難道竟也沒有問你是誰?”
  “我本來準備有人盤問我的,但可惜沒有機會讓我表演說謊的本事。我從大道走過岳門,那些奉命接客人上山的貴派弟子,也不知怎和,也沒向我盤問半句。”
  不岐瞪著眼睛道:“如此說來你倒真是神通廣大了!”
  常五娘從他的眼皮神感覺有點異樣,這才不再將他耍弄,微笑說道:“不是我的神通廣大,我只是跟著一個人上山的,要說有甚神通,也是個人的神通。”
  “誰?”
  “牟一羽!”
  不岐吃了一驚,“好在我沒有魯莽。”
  常五娘似乎識破他的心思似笑非笑說道:“振軍,你是不是嫌我給你帶來麻煩,想要殺我?嘿、嘿,你的劍術已經練得如此精妙,要想殺我,那也并非難事,難的只是不會沒人知道!”
  不岐強笑道:“五娘,你也忒多疑了,我怎會殺你?再說,你練有唐門的暗器功夫,我也沒那個本事殺你呀!”
  常五娘道:“好,那就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你在想些什么?”
  不岐道:“你是在關外碰上牟一羽的嗎?”
  常五娘道:“不錯,是在一個名叫烏鯊鎮的地方,不但碰上牟一羽,還碰上了你的干兒子!”
  “藍玉京?你,你也碰上了?
  “他似乎應該改稱為耿玉京了吧?”
  不岐心頭大震,道:“他已經知道了生身父母的誰?”
  “我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但看來他不至于像從前那樣一無所知吧。”
  不岐變了面色,張開嘴巴,卻說不出話,常五娘微笑道:“我還知道一件事情,你如果現在要殺他的話,只怕是辦不到了,因為他的劍術比你高明得多!”
  不岐面色一沉,說道:“胡說八道,他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不但誼屬師徒,而且情如父子,我愛護他還來不及呢,怎會想要害他?”
  常五娘噗嗤一笑,說道:“真的嗎?據我所知你教給他的劍法,卻好像是似而非的啊!
  好在他自己練成了上乘劍法,否則,你對他的‘愛護’恐怕早就把他害死了。”
  不岐裝模作樣,嘆了口氣,說道:“五娘,連你都不能體會我的苦心么?我這樣做,其實也是為了他好,我是想他平平安安在武當山上度過一生的。你應該知道,在江湖上得到善終的人反而多數是武功平庸的人,俗語說庸人多厚福,這話是絕對不假的。”
  常五娘道:“但可惜耿玉京卻絕對不是平庸的人!”
  不岐道:“你說得不錯。但我的本意是好的,我可沒想到他師祖會叫他下山,還把本門的劍訣傳了給他。”
  常五娘道:“他現在已經知道你傳他的劍法是不管用的了,你以為他會認為你這是好心?這還只是指劍法而言,如果他又知道他的本身之父是死在你劍下,你以為……”
  不岐叫道:“別說下去了!無論如何,他總是在我撫養之下長大,我在他的身費了多少心血,他應該知道!他知道,他就應該相信我!”
  常五娘道:“你的師父似乎都不相信你呢,否則他也不會連你也不告訴,就叫玉京下山。你以來玉京這孩子在明白真相之后還相信你?這恐怕是你的一廂情愿吧?”
  這話可正說中了不岐的心病,他像個斗敗的公雞似的,頹然無語了。
  常五娘道:“振軍,你還是和我遠走高飛了吧。我有辦法幫你,即使耿玉京明白了真相,我也可以將他對你的仇恨轉移到我的身上。”
  不岐不覺怦然心動,但轉念一想:“一錯不能再錯,我怎能終生和這婦纏在一起!”
  常五娘注視他的神色,好像亦已看出了他的內心就變化,嘆道:“振軍,你竟是這樣憎惡我么?我還以為我們是同一類的人呢。”
  不岐道:“多謝你的好意,只不過我寧愿死在京兒劍下,如果他真是不肯原諒我的話。”
  常五娘道:“你不后悔?”
  不岐道:“大不了是個死,我本來應該十八年前死去的,只因師妹把她的初生嬰兒付托與我,我不能負她所托,這才活到如今。如今京兒業已成材,我縱然今天就遭橫死,亦已沒有遺憾了!”
  常五眼裝模作樣嘆了口氣,說道:“原來你的心里始終只有一個燕妹,在你的心里,活著的常五娘,還比不上死的的何玉燕。哼,算我錯識了你,但你對我,總不能沒有半點交待吧?”
  不岐道:“十八年前和你相識的那個戈振軍早已死去了,現在我是武當派的長老不岐!”
  常五娘道:“我不管你是誰,我只問你,你怎樣處置我?”
  不岐道:“你說吧,除了我不能答應跟你走之外,你要什么,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都可以答應。”
  常五娘道:“好,那我就求你一件事,你帶我去見貴派的掌門人。但這件事情,可不許讓第三者知道。”
  不岐吃了一驚,說道:“這怎么可以?”
  常五娘道:“你不答應,我就永遠跟著你,生則同生,死則同死!”
  不岐皮膚起了疙瘩,說道:“你當真非把我弄到身敗名裂不可嗎?好,你現在就射我一枚青蜂針吧!”
  常五娘道:“你即無情,怎能責我無義!我告訴你,你倘若什么都不肯應承,我一定要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我有這個手段?但你若肯安排去見牟滄浪,我卻可以擔保你平安無事。”
  不岐心頭一震,說道:“你,你——難道牟滄浪也是你的……”
  常五娘啐了一口,打斷他的話道:“你想到哪里去了,難道凡是我所要見人,就非得是我的舊情人不可嗎?”
  不岐道:“那你為何要見他。又為何敢作出這樣的擔保?”
  常五娘道:“這是我的秘密,你如果愿意做我的丈夫,我才能把秘密告訴你。”
  不岐道:“那你還是不要告訴我吧,但你為什么不請牟一羽幫你這個忙,即然他可以帶你上武當山?”
  常五娘笑道:“我是天下聞名的壞女人,哪有做兒的安排一個壞女人去他的老子的!?”
  不岐啞然失笑,心道:“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如果牟滄浪當真是她的舊情人,她自是不想牟一羽知道,更加談不上求他相助了。”
  常五娘續道:“我只是跟牟一羽上山,并不是牟一羽帶我上山。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何人。再說,他并沒有欠我什么,我這個人可不是隨便求人相助的。”此話半真半假,但聽在不岐心里,可就只有苦笑份兒了。
  “不錯,五娘,我是欠了你的一份情債,但這件事……”
  “你不肯答應,那就不必多說了。騎著驢兒讀唱本,咱們走著瞧吧!”常五娘冷笑說道,臉上好像刮得下一層霜!
  不岐忙道:“不是不肯答應,但你總得讓我想一想。”
  過了一會,常五娘道:“你想了沒有?”
  不岐忽地輕輕一噓,說道:“有人來了,你快走吧!”
  常五娘怒道:“你到底…”剛說這幾個字,不岐就掩著她的嘴巴,低聲道:“我答應你,今天晚上,你來墓園。快走,快走,不要讓人瞧見!”
  常五娘是暗器高手,聽覺比常人靈敏,此時亦已隱隱聽見是有人走來了。她的輕功也真了得,一個轉身,躍上懸崖,就躲進樹林里了。
  不岐剛剛松了口氣,只不悔師太已是攜著一個少女朝他走來了。
  不岐怔了怔,裝作十分歡喜的樣子,說道:“水靈,你回來了!”
  不悔師太道:“靈兒是昨天回來的,她本想馬上來稟告你,是我見天色已晚,叫她今天才來。”
  藍水靈弟弟是不岐的義子,她的一家這些年來又都是得到不岐照料,依常理而論,她一回來,當在是應該先來見他。因此,不岐倒不覺得奇怪。奇怪的只是,不悔怎么今天有空親自陪了徒弟找他。這個時候,不悔是應該在紫霄宮的。
  不悔的神情好像有點異樣,不岐剛要向藍水靈發問,她卻已搶先說道:“剛才你有客人?”
  不岐只好說道:“不錯,是個客人,剛剛走了。”
  不悔師太似乎有點思疑,“那個客人是……”
  不岐力持鎮定,淡淡說道:“我沒問他的姓名。”
  不悔皺眉道:“他怎的會跑到這里來?”
  不岐道:“這個客人是有點莽撞。他在山中游覽也還罷了,還想到墓園參觀,我說葬禮尚未舉行,請恕墓園不能開放給外人參觀,我拒絕了他,他就悻悻然走了。”
  武當派并不禁止客人在山中游玩,有個不懂規矩的客人,懷著對無相真人的敬意,想在墓園參觀,那也不足為怪。不悔師太聽他說得合情合理,疑心去了八九,說道:“原來如此。”
  不岐松了口氣:“師姐,你怎的不在紫霄宮幫忙招待客人?”
  不悔道:“掌門人大概是知道我不善應酬,又怕我受不住辛苦,他只叫我到后天參加送葬,別的差事全給我免了。其實我的傷已經痊愈,即使是在一天之內上下幾次紫霄峰尋也算不了什么。”
  藍水靈插口道:“師父,我回山之后,才知道你中了那妖婦常五娘的青蜂針,臥床幾乎有半載之久。聽說那妖婦的青蜂針是著名的劇毒暗器,你雖然好了,可還得多多保重。”
  不悔苦笑道:“是啊,我雖然痊愈,輕功卻已多少受點影響,恐怕還得過些時日,才能恢復如初。”
  不岐心中也在苦笑:“好在她不知道剛剛從這里走開的就是青蜂常五娘。要是她的功夫沒打折如,那就難說了。”
  他恐防不悔師太再問下去,連忙轉過話題:“水靈,你下山半載有多,可曾聽到你弟弟的消息?”
  藍水靈道:“我還曾經在斷魂谷見過他呢,只是他因為要和少林寺的慧可大師到關外,不讓我和他同行。我只好回來了。”
  不岐心里著慌,神色仍是絲毫不露,“哦,他和慧可大師遠赴關外,這可倒是我想不到的了。你可知道他們是為了什么嗎?”
  藍水靈道:“不知道。我正想請問長老,有沒有他的消息呢。師祖生前最疼愛他。按說他是應該趕回來的。”
  不岐道:“唉,我也在盼望這孩子回來,但直到今天,還是得不到的他消息。”說的雖是謊言(他剛從常五娘口中得到耿玉京的消息),但對孩子的懷念卻是真情流露。
  藍水靈之來,其實只不過是作一次禮貌的拜訪,她對不岐,并沒存著奢望的。是以雖然得不到弟弟的消息,也不覺得失望。但就在她正要告辭的時候,忽聽得不岐又道:“不過……”藍水靈忙把“告辭”二字吞了回去,說道:“不過什么?”
  不岐說道:“玉京這孩子雖沒回來,另一位遠行的本門弟子卻回來了。”
  藍水靈心頭一跳,連忙問道:“是誰?”
  不岐緩緩說道:“牟一羽。據我所知,他這次下山,好像也曾到過關外。”要知牟一羽回山的消息,他不說也會有人對她們說的,因此他就說了。他需要靜下來,只盼不悔師太和藍水靈師徒倆早點開。
  藍水靈的面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不悔吃了一驚,問道:“靈兒,你怎么啦?”
  藍水靈道:“沒什么。我只是有點害怕,小師叔已經回來了,弟弟卻還沒有回來。”
  不悔道:“他們縱然是去同一個地方,也未必那么巧就碰上的,怎能一起回來?你別胡思亂想,牟一羽既然回來了,不如咱們就去向他打聽消息吧。”
  她哪里知道藍水靈害怕的并不是弟弟可以遭遇意外。而是她害怕見到牟一羽,但又不能不去見他。
  她默默地跟在師父后在。從禹跡橋走過金鎖橋,紫霄宮已經在望,在寬廣的石階下面,有一片開闊的草地,那正是東方亮曾經在這里向武當派挑戰過的地方。
  不悔喟然嘆道:“日子過得真快,東方亮那天上山挑戰的事,好像還在目前,前掌門人已經離開我們將一年了。我還記得他為了應付這場戰,曾慨嘆我們武當派的人材凋落,幸虧今掌門人及時趕到,這才保全了本派聲譽。后來我們才知道,他是早就約好了當時還是俗家弟子的今掌門人的,只因今掌門人遲遲未到,連他那樣有道之士也不由得著急起來。嗯,想起這件事我就覺得慚愧,我是限于資質,未來的進境料也有限,只能把希望寄托給你們這一輩了!”
  她說了一大段,沒聽見徒弟回答,回頭一望,見藍水靈仍是好似是一副心神不屬的樣子,不覺詫道:“靈兒,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藍水靈道:“沒,沒有。真的沒有!”她見師父的眼睛仍在注視著她的,又再加上兩句,“我除了放心不下弟弟之外,哪還有什么心事?”
  其實她不單是有著心事,心事且還不只一樁呢!
  她的師父提起了東方亮,她心里想著的也正是東方亮。
  她想起了和東方亮一路同行那段日子,想起了那個有雨的晚上,東方亮把唯一可以避雨的山洞讓給她安眠,而他自己則獨自雨中為她守夜。
  想起這些往事,她心里充滿溫馨,但可惜隨之而來的就是恐懼。因為她在想起了東方亮的同時,可不能不想起了牟一羽。牟一羽的影子把東方亮擠開,而恐懼也就替代了溫馨了。
  牟一羽并非對她不好,但牟一羽卻要她把東方亮當作敵人,甚至叫她可以不擇手段的去暗殺東方亮,如果證實了東方亮的確是已經偷學到武當劍法的話。他是懷疑她的弟弟把本門劍法私自傳給東方亮的,盡管她怎樣替弟弟辯解,他都不信。
  她不敢把這件事情告訴師父,因為她不愿意給師父知道她的內心秘密,而且師父剛剛提起東方亮那次跑來上山挑戰的事情,從師父的口氣中也可以聽得出來,她對東方亮的看法,恐怕也正是和牟一羽一樣。
  不悔師太的一雙眼睛注視著她,半晌,說道:“不對,你好象是在害怕什么?”
  藍水靈勉強笑道:“我回山的時侯是點害怕的,但在師父的身邊,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不悔點了點頭,說道:“你心中對不岐長老存有疑懼,我是懂的。說實在話,當我發現他把似是而非的劍法教給你的弟弟之時,我的心里也是著實思疑、不安。但看來他對王京的思念之情又似不假,而且這一年來他都在哀痛之中,這更是假裝不來的。你的弟弟是前掌門人最鐘愛的徒孫,他哀痛恩師,按說自是不會對你的弟弟存有利之心。”
  藍水靈道:“他認我的弟弟做義子,本來就是一直對他非常之好的。我也不相信他會害我的弟弟,但那件事情卻是令人難解。”
  不悔師太忽道:“我也有一事不明,想聽你的解釋。”
  藍水靈吃了一驚:“師父想要知道什么?”
  不悔師太道:“你這次回來,我雖然未有空閑試你功夫,便也可以看得出來,你是頗有進境,尤其輕功方面,更是大勝從前,不過,卻好像不是我原來教給你的本門功夫,這是什么原故?”
  藍水靈暗暗吃驚于師父眼光的銳利,說道:“弟子不敢隱瞞,弟子這次下山,是有一點奇遇。結識了一位別派的朋友……”
  “哦,是個什么樣的朋友?”
  “是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女子。復姓西門,單名一個燕字。”
  不悔聽說是個女的,本已松了口氣,但聽到也姓氏,卻又好像觸動什么似的,怔了一怔,說道:“她復姓西門?”
  藍水靈道:“她的父親就是三十年前北方的綠林盟主西門牧,不過這是我后來才知道的。”
  不悔師太道:“西門牧早已死了,她女兒想必不是女強盜吧?”
  藍水靈道:“她父親死有時候,她不過兩三歲。父親一死,她的母親就已退出江湖,與她隱居深山了。我見過她的母親,她的母親也對我很好,認我做干女兒。”
  不悔師太道:“這么說來,想必是這位西門夫人曾經傳授你的武功了?”
  藍水靈道:“請師父恕罪,我不便推辭她的好意。不過,我在她家中只不過住了一個月左右,所學其實亦是甚少。”其實她的輕功主要是東方亮教她的,只是不敢對師父說罷了。
  不悔師太道:“我對門戶之見看得很淡。何況她又是你的義母,而你也還只是我的掛名弟子。縱然是按最嚴格的武林規矩,我也沒權力禁止你學別派的武功。”
  藍水靈道:“多謝師父寬容。弟子想懇求師你一事。”
  不悔道:“你說。”
  藍水靈道:“請師父答應,正式收我為徒。”原來她是想起了牟一羽那日要她幫忙“對付”東方亮之時,曾經給她許愿,說是可以代求他的父親收她為徒。但藍水靈可不想要這樣的“殊榮”。
  不悔說道:“我也有這個意思,不過,三清門下收俗家的女弟子可要循例稟告掌門一聲。待會兒見到掌門,要是有機會的話,我就和他說吧。這只是例行公事,他不會不答應的。”
  藍水靈道:“多謝師父。”
  不悔師太忽道:“西門夫人是不是長得很美?”
  藍水靈道:“她和女兒站在一起,就好像姐妹一般,她的女兒已經像朵鮮花,但在母親身邊,卻又給母親比得黯然失色了。”
  不悔嘆道:“怪不得她當年有武林第一美人之稱,可惜我沒有機會見到她。”
  不悔師太是個心熱面冷的人。素來不茍言笑。藍水靈聽了這話,不禁有點奇怪,何以師父會有這個想見西門夫人的念頭。
  不悔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我是二十歲過后才出家的。二十多年前,我家住蘇州,那時殷明珠在她杭州的姐夫家里小住,殷明珠就是后來的西門夫人,我年少好奇,曾經想到杭州去看看這位武林第一美人,究竟是長得怎么漂亮,但可惜還未成行,殷明珠就已離開杭州了。”
  藍水靈笑道:“師父,你年輕的時候一定也是個美人兒吧,我猜你是想去和殷明珠比一比,對嗎?”
  不悔你師太佯嗔道:“你這瘋丫頭,亂嚼舌頭,和師父也開起玩笑來了。還是說正經的吧,你的‘奇遇’似乎尚未說完呢。”
  藍水靈道:“我這半年多的遭遇,說來話長。紫霄官就快到了,不如等到今晚我再和你說吧。”要知她是不想把有關東方亮的事告訴師父的,那么如何“修剪”故事,可就得煞費思量了。
  談到了西門燕,她又不能不同時想起了東方亮和牟一羽了。
  “燕姐不知找到了東方大哥沒有,嗯,她對東方大哥那樣癡心,東方大哥卻像是有意躲避她。但愿他們不要老是玩這‘捉藏’的游戲了。要是再玩下去,說不定燕姐還會呷干醋呷到我的頭上。”她想到那次西門燕要抓她回芳,為的就是不讓她在外面有可以接近東方亮的楊會,不覺啼笑皆非。那次是牟一羽幫她應付西門燕,她對牟一羽雖然殊無好感,但在這件事情上,她還是要感激他的。
  “世事真是難料,那天我離開他們的時侯,最后聽到的那幾句話,好像是燕姐已經給牟一羽說動,愿意跟他一起到關外去找東方大哥了。奇怪。牟師叔又怎么知道東方大哥要到關外?現在牟師叔已經回來,不知他是否幫燕姐找到了東方大哥?”
  不過,盡管她想知道這個謎底,她還是害怕見到牟一羽的。
  藍水靈心有所思,落后幾步,低聲喚道:“師父,師父!”
  不悔師太回過頭來,見她面色蒼白,說道:“怎么,走累了嗎”就快到了!?
  “我不想進去了。”
  “為什么?”
  “夠得上被請進紫霄宮的客人,多半不是尋常的客人,負責招等客人的想必都是本門長輩,我只是一個末入流的掛名弟子,恐怕……”
  “怕什么,有著我呢。鎮定點兒,別給人笑話我的徒兒上不得臺盤。”
  “師父,我不是害怕見客人,只、只是——我想,我還是不去的好。”
  “你不是要牟一羽打聽弟弟的消息嗎?”
  “師父,你幫我打聽也是一樣。有我在旁,說話恐怕反而不便。”
  不悔心道:“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要知在這樣盛大的場合中,牟一羽當然是忙于招待客人,她帶一個小徒弟進去,把牟一羽拉過一邊說話,的確是難免惹人注目。
  不過,她卻也不是一個拘泥規矩的人,想了一想,說道:“既來之,則安之,你進去也可以不說話的,跟我看看熱鬧也好呀!”
  藍水靈不敢將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告訴師父,只好跟著師父再走,但忽然她的師父反而停下腳步了。
  這時她們已經走過牌坊,正在走入一片松林,紫霄宮前那個平臺已經在望。
  平臺上有一堆人。而且有兩個人好像是在吵鬧。
  “好小子,你冷言冷語,是存心要伸量我嗎?”說話的是個瘦漢子。
  “伸量不敢,請教行不行?”被那人斥為“小子”的一個書生模樣的少年,笑嘻嘻地說道。
  瘦長漢子哼了一聲道:“憑你也配!”
  旁邊看熱鬧的人都希望他們這一架打得起來,頓進七口八舌,有人說道:“配不配,那可是要比過才知道的呀!”有人說道:“是呀,切磋武功事情也屬尋常。有我們這許多人在這里,還怕鬧出人命嗎?”有人更徑直說道:“你說他冷言冷語,我看你的說話很不中聽。”
  那漢子道:“我不是怕他,但這小子來歷不明……”
  那“小子”笑道:“你的來歷似乎也不見清楚!”
  瘦長漢子怒道:“憑你也配問我的來歷?”
  那“小子”居然點了點頭:“你說得不錯,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要向你請教呀!”
  那漢子一時未能會意,旁已有人說道:“對極了,你們兩位是何門派,我們都不知道。
  你說他的來歷不明,他說你的來歷不清。既然大家都不肯爽直說出來,最好的辦法那就是莫如打一架了!這里有的是會家,一打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嗎!”另外還有幾個人同聲說道:
  “是呀,光說不練,那算得什么英雄,只能算是狗熊!”
  那瘦長漢子給旁人激得漲紅了臉,喝道:“好,小子,你進招!”
  平臺上有人比武,不悔師太只好暫且停止前進了。她見藍水靈定了眼珠的模樣,不覺笑道:“這江湖人物的武功有什么好看的?”她哪知道藍水靈之所以看得好像出了神,乃是加有原因。
  那個“小子”作書生打扮,長得很秀氣,聲音柔潤,但不知怎的,聽在她的耳朵里卻有點異樣的感覺。藍水靈不覺心中一動:“奇怪,這小子我從未見過,怎的好像似曾相識?”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小子”已在說道:“是我同你討教,不必客氣,你出招吧!”
  瘦長漢子哼了一聲,場面話也不交待呼的一拳就打過去。
  誰也不知他這是什么招數,但他左手握拳,拳頭的指骨有如棱骨凸起;右手卻是駢指如戟,在猛然的拳勢掩護之下,點向那小子的面上雙睛。本來大家都是武當派的客人,縱然言語失和,比武也該點到即止,怎可出招如此狠辣。是以此招一出,旁觀者都是不禁嘩然,有人忍不住就要斥責那漢子。
  但雙方動作都快,要斥責那漢子的尚未來得及開口,只見那“小子”一瓢一閃,儼似蜻蜓點水,燕子穿簾。已是輕輕巧巧的避過去了,嘩然之聲未了,頓就換了一片喝彩之聲。不悔師太本來是看不起這兩個人的,此時也不禁微微一“噫”。“這小子的身法輕靈美妙,固然是上乘武功,那漢子的拳中夾指,暗藏著幾種點穴手法,也非一般的江湖人物可比!”
  藍水靈則更加是看得呆了。那小子的身法對她來說,可說是十分熟悉,雖然她還未看得清楚那小子的本來面目,但除了西門燕之外還能是誰?
  她還記得,她第一次碰上西門燕的時候,被西門燕所擒,西門燕用的就是這個燕子穿簾身法。
  說時遲,那時快,瘦長漢子已以如影隨形,跟蹤撲上,長拳搗出,擊敵后心。那“小子”一個移形易位,斜劈兩掌。他在強敵急攻之下,還能從容反擊,姿勢美妙之極,眾人都喝起彩來。
  不悔師太見藍水靈看得出神,說道:“這小子的掌法雖然不錯,可惜功力未到,只是中看不中吃。”
  話猶未了,場中形勢又是一變,變為近身搏斗。售長漢子掌劈指戳,攻勢十分凌厲,尤其是他右手的兩指頭,點的都是對方要害穴道。那“小子”被他攻得似乎只有招架的份兒。
  不悔師太看得不覺又是“噫”了一聲,對藍水靈道:“這漢子的點穴手法好了得,好像是從連家筆法變化而來。”山西連家的判官筆點穴功夫仍是武林一絕,雙筆能點四脈。若是兩人合使這套筆法,四筆可以點八脈。亦即是說,在一招之間,總有一處經脈的要穴會被點中。
  不悔師太道:“這漢子還是有點顧忌,你看得出來嗎?他掌法看似剛猛,其實卻是用來防身的要是他敢兩只手都用指法那就可以施展雙筆點四脈的功夫了。這小子的身法再輕靈也是決計抵擋不住!”
  不悔師太在松林里說話,平臺那邊是絕對聽不見但那瘦長漢子亦似乎有見于此,果然變掌法了,左右雙手都已化掌為指。四根指頭忽伸忽縮,就象四根毒蛇的舌。原來他已試出那小子功力尚淺,即使被他打上一掌,當亦不至有甚大礙。
  那“小子”眼見抵敵不住,一個“細胸巧翻云”又再倒縱出去。瘦長漢子喝道:“小子,就會逃么?”語音方落,那小子忽地反手一掌,掌勢大異從前,劃的是個圈圈,看來掌勢雖然緩許多,卻把對方凌厲的功勢解了。
  那“小子”轉身迎敵,左掌劃圈,右掌則橫削敵腕;右掌劃圈,左掌則如削如刺。這套“掌法”一使開來,不過十數招變客為主了。不悔師太不由得又“噫”了一聲,似乎大惑不解。但藍水靈可是心中明白,這小子的掌法可正是從太極劍法變化而來的。
  藍水靈不但知道他的掌法乃是劍法所化,而且還知道它的來源。那正是她在西門燕家中居住的時侯,西門夫人曾經教給她的劍法。母親教她劍法,女兒和她拆招。這一招名為“龍門三疊浪”,正是西門燕和她拆得最多的一招。
  至此,已是毫無疑問,眼前這個“小子”就是西門燕了。西門燕生性愛美,女扮男裝,也要扮成俊秀書生,藍水靈此際已經確知是她,仔細看時,果然就看出了她的原來輪廓,心中暗笑湖涂:“她扮成了個俊小子,居然連我也瞞過了。”
  師徒倆正在一個思疑不定,一個驚喜交集之時,場中已是到了勝負立判的時刻。
  瘦長漢子似乎已知不妙,心中焦躁,急于求勝,倏地欺身冒進,五指一攏,疾彈而出,西門燕的“天璇”“地闋”“玉門”“珠璣”“委中”五處穴道,全都籠罩在他五指可及的范圍之內。這五處穴道分屬四個經脈,任何一個穴道被他點著,不死亦必重傷!
  場中不乏點穴的行家,雖然不識這是從連家的筆法變化而來,卻也看得出它的厲害!頓時就有許多人嘩然大呼。
  這些人都以為西門燕難逃毒手,不料結果卻是大出他們的意料之外。只聽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蓋過了眾人的驚呼,那瘦長漢子給拋出了數丈開外,右臂軟綿綿垂了下來,在場的人,誰也沒看清楚那“小子”用的是什么手迭,瘦長漢子的右臂已是給他拗折了。
  眾人吃驚未過,另一件更加令得他們驚異的事情又發生了。
  人叢中突然躍出一人,一把將那瘦長漢子抓了起來,喝道:“你是何人,從實招來!”
  這個人正是武當掌門之子牟一羽。
  客人比武試功,按常理說,身為主人家的武當派少掌門是該勸阻,即使來得晚了,不及勸阻,也該先給傷者裹創。但牟一羽卻是一反常規,以非常嚴厲的口氣盤問傷者!
  瘦子長漢忍著疼,亢聲說道:“你何不盤問那個小子?”黃豆大的汗珠一顆顆從額角上滴下來。
  有人看不過眼,忍不住竊竊私議:“是啊,就是要盤問也該一視同仁!而且,按通常規矩……”
  按通常規矩,如果雙方都是來歷不明,但一方受了傷,那就應該先盤問那個沒受傷的。
  也不知牟一羽是否聽見了旁私議,那人的話猶未了,牟一羽已是冷冷說道:“他是我們的客人,你是混上山來的奸細,怎能一視同仁?”此言一出,登時把那些竊竊私議的人嚇住了。
  瘦長漢子汗如雨下,啞聲說道:“我、我也是你們武當派請來的!”
  牟一羽道:“是誰請你?”
  瘦長漢子也不知是否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但見他的嘴唇開闔,卻聽不見聲音。
  場中有個老武師是和牟一羽的父親有點交情的,倚老賣老,說道:“賢侄,你給他敷上金創藥再問他吧。”
  牟一羽道:“哼,他是詐死!”輕輕一捏那瘦長漢子的琵琶骨,頓時令得他殺豬般地叫起來。但他頑強之極,為了博取別人的同情,竟然還是亢聲說道:“姓牟的,你這樣凌辱我,我死了也不和你說!”
  牟一羽冷冷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誰,我只是還有一事末明,想要向你請教!”
  說到后半,口氣突然變得客氣起來,瘦長漢子不覺一怔,道:“你要請教什么?”
  牟一羽道:“那日在燕子磯下,是誰指使你來襲擊我的?”
  瘦長漢似乎驚恐之極,失聲叫道:“你,你說什么?哪,哪有此事!”
  那老武師道:“牟公子,你或者認錯人了。你瞧,他的確是有作為你們客人的憑證的。”原來他己經從那漢子的身上搜出一張訃聞,訃聞上有武當派的標記,那是作為參加無相真人的葬禮的請柬的。
  牟一羽拿過那張訃聞,說道:“好,你說了我就放你,這訃聞是誰送給你的?你不說,可體怪我手下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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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漢子張開嘴巴,像是想要說了,卻忽然雙眼翻白,倒臥地上,動也不能動了。
  老武師不由吃了一驚,連忙將他拉起來,伸手探他鼻息。忽聽得人叫道:“不可,不可!”
  老武師怔了一怔,問道:“什么不可?”話猶未了,忽地好似患了虐疾似的,打了個顫,“咕降”一聲,倒在地上。
  與此同進,那人已是飛跑過來,口中也正在說道:“不可觸摸他的身體,他身上中了劇毒!”但可惜已是變成了遲一步的警告了。
  那人把一顆藥丸納入老武師的口中,凝視處刻,說道:“還好我來得不算太遲,他雖然沾上毒,還有得救。但這個漢子……”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搖了搖頭。
  別人也無須他說下去了,這老武師只是觸摸那漢子的身體,就已中毒昏迷,那漢子當然是必死無疑了。頓時就有好幾個人同聲問道:“泉先生,你是大行家,這漢子中的是什么毒,如此厲害?”
  原來這個人名叫泉如鏡,是個對藥物學深有研究的名家。說到使毒功夫,四川唐家是天下第一家,陜西穆家是第二家,甘肅泉家是第三家。這個泉如鏡就正是甘肅泉家的人。他的使毒功夫雖然遠不及四川唐家,也不及陜西穆家,但解毒的功夫據說卻在穆家之上。
  泉如鏡俯身察視那瘦長漢子,雖然他力持鎮定;但臉上的神色已是掩蓋不住內心的驚恐。“這、這是四川——獨門的毒藥。”“四川”之下頓了一頓,顯然他是不敢說出“唐門”二字,到了口邊,改作“獨門”。
  此時已是有人砍下樹木,做了一副擔架。泉如鏡戴上鹿皮手套,把那老武師提起來放在擔架上。老武師嘴唇開閡,牟一羽道:“他說什么?”泉如鏡道:“他好像是說,那漢子的眉心有個針。”那老下師費了好大氣力,才說得出這句細如蚊叫的說話,又昏迷過去了。他的四個朋友將他抬回紫霄宮。
  牟一羽心頭一震,游目四顧,并沒發現現喬裝打扮的常五娘混在人叢之中,這才稍稍放心。心知這是常五娘所為,他雖然想不通常五娘因何要殺人滅口,但以常五娘的機靈,他卻是可以料想得到常五娘暗算一得手就已偷偷溜走了。
  這樁意外的事件來得太過突然,場中的騷動自是不在話下。眾人都擁過來,七嘴八舌說話。當然也就不免有人問道:“牟公子,你怎么知道這人是奸細?”
  牟一羽不作聲,卻忽地撕下一幅衣裳,裹著右掌,一個“掌刀”,向那漢子的面上劈下。那人的臉也本來似是有幾分浮腫的,牟一羽掌過如刀,頓時把那人的臉也“削平”了。
  奇怪的是,沒有血流出來,被削下來的只是一團塊狀的東西,迅速碎成片片,籟籟而落。原來這個漢子乃是用面粉和漿堆腫面門的,雖然還未算得是上乘的易容術,也可算得是相當巧妙的化裝術了。剛才本來有許多人對他的相貌覺得有點“特別”的,“特別”之處在于,他的身軀瘦長,臉型卻是服厚寬闊,身型臉型殊不相稱。如今牟一羽一個掌刀,令他露出廬山真面,眾人方始恍然大悟。
  陜北武師米千鐘道:“看這人的指法倒似乎有點像是從連家筆法變化出來的,但據我所知,連家筆法是從不外傳的,連家的子弟我都認識,卻并無此人。”他能夠看出這瘦長漢子的指法,也算是十分難得了。
  牟一羽心道:“這個何須你告訴我。”不過在禮貌上當然還是向那人多謝他所提供的線索。“如此說來,只好等待他日再向連家的人請教了。”
  有人說道:“剛才那個少年呢?咦,怎么忽然不見了?牟公子你不如找他回來問問吧,他和這漢子打架,說不定會知道他的來歷。”
  原來西門燕趁著眾人鬧哄哄的時候,也是早已溜之大吉了。
  西門燕的改容易貌之術比那瘦長漢子高明得多,但她所用的劍術可還是瞞不過牟一羽的眼睛的,牟一羽剛才之所以不惜在眾人面前,偏袒那個“小子”,也正就是因為他已經看得出那個“小子”必定是西門燕無疑。他正自擔心西門燕在被這些來自各方的客人盤問之下,很可能鬧出事來。如今見她已經不在場中,這才放下了另一塊心上的石頭。
  不過西門燕雖然已經走了,這樁事情還是未能告一段落。陜北武師米千鐘說道:“依我看,最緊要還是找出那個偷施暗算的人,不錯,他毒殺的乃是奸徒,但她的用心卻是殺人滅口,你們說對嗎?”在場中的客人中以他的資格最老,眾人當然都是異口同聲地說個“對”
  字了。
  米千鐘得意洋洋,繼續說道:“如果我判斷不差,他既然是想殺人滅口,那就必定是和這奸徒有關的人。泉先生,你仔細看看在那奸徒的眉心是不是有個小小的針孔?”這個針孔是剛才那個觸及瘦長漢子身體的老武師發現的,他沾上劇毒,但在昏迷之前卻還沒忘記要把這個發現告訴眾人。如今米千種重提此事,實是含有責備泉如鏡對這一重大的線索太過疏忽的意思在內。因為別的人也還罷了,但泉如鏡可是天下第三的擅于使毒的世家。
  他哪知道泉如鏡礙著唐家的關系,卻是實在不愿查根問底。
  泉如鏡心中盤算,“如果吸出來的果然是唐門的毒針,我是佯作不知呢?還是直說出來好呢?”要知以他身份,若是佯作不和,未免太失面子,別人也未必會相信他,但若直說出來,那可就要得罪唐家了。唐家的毒暗器大下第一,他只是在毒藥這方面可占天下第三,他是惹不起唐家的。
  不過,他雖然仍在躊躇未決,那塊磁石卻是不能不拿起來的。
  在眾人注視之下,他把那塊貼著瘦長漢子眉心的磁石拿起來。
  這剎那間,他的心里當真是如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但拿起來一看,卻反而松了口氣了。
  磁石上沒有粘著任何東西,一根針雖然細小,但總還是看得見的。
  泉如鏡松了口氣,說道:“奇怪,怎的吸不出來?”旁邊有人道:“說不定這不是針刺的傷口,是在比武之時,給那小子的指甲刺傷的。”西門燕的確蓄著長指甲,而用指甲傷人雖然罕見卻也并非絕不可能。
  泉如鏡吸不出毒針,心里也在奇怪:“這是誰做的手腳?”他冷眼旁觀,見眾人議論紛紛,只有牟一羽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不與眾人搭汕。他心里明白幾分,不過他也是以為是牟一羽顧忌四川唐家,卻不知牟一羽是要保護青蜂常五娘。
  你道因何吸不出毒針?原米是牟一羽剛才以“常刀”剝掉瘦長漢子臉上的化裝之時,早已運上小天星掌力,把那枚射人瘦長漢子眉心的青蜂針吸了出來,而且立即毀掉了。
  但也并非沒有人起疑。不悔師大就已經疑心到是常五娘的青蜂針了。
  他是曾經受過青烽針的毒害的。當她一聽到有人在那“奸徒”的眉心發現針孔之時,就已經起了疑心了。
  不悔平生愛恨分明,性剛氣傲,疑心一起,不假思索,就跳出去。
  “我過去看看,你等我回來再說。”
  “師父,我先回家打個轉,好嗎?”原來藍水靈昨日回來,由于天色已晚,她是在師父的道現住宿,尚未曾回到家中的。
  不悔師太急于去看明白,而且在“看個明白”之后,此事恐怕也不是一時三刻可了(如果發現的確是常五娘所為的話),徒弟要求先回去見見爹娘,也是應當。便道:“也好。但你自個兒回去,可得小心點。”
  為了避免碰上弟弟的義父不岐,藍水靈選擇另一條路下山。紫霄峰與展旗峰相連,雙峰并峙,紫霄宮建在紫霄峰上,那展放峰就像是整個紫霄宮一座屏風。此峰石色如鐵,石勢奔驟躍動,好像一面迎風招展的大旗,展旗峰因此得名。它的地形比紫霄峰更為險峰,向來極少人行。藍水靈選擇的這一條路就是從紫霄宮的南方繞過,而從展旗峰的北面下山。
  一路行來,只見溪回澗轉,石障夾流,景色清幽之極。但藍水靈的一顆心卻是思潮起伏,難以表止,正當她沿著峭壁下的磴道曲折前行之際,忽聽得一個清脆有若銀鈴的聲音說道:“靈妹子,你沒想到在這里碰上我吧?我已經在這里等你多時了。”
  出現在她面前的可不正是剛才那個“小子”。
  但這個“小子”雖未恢復本來面目,卻已是恢復本來的女聲了。她沒有看錯人,果然是西門燕,而且西門燕這樣說,也好像早已料準了她要從這條路下山。
  藍水靈定了定神,說道:“你跑來武當山做什么?”
  “來找你呀!”
  “你別和我開玩笑了。你和我開玩笑不打緊,但我要告訴你,在武當上,可是不能由你的性子鬧著玩的,要是鬧出事來……”
  西門燕格格一笑,打斷她的話道:“我已經鬧出事了,也沒什么大不了。不過,我和你可不是開玩笑的,誰叫你肯跟我回我的家,我只好來找你了。”
  “唉,我真是拿你沒辦法,你到底想要怎樣?”
  “剛剛見面,你就要趕我走么?多說幾句行不行?”
  “好,那你有話快說!”
  “你的弟弟回來沒有?”
  “我也在正盼他回來呢,嗯,你不是想要找他吧?”
  “哦,他還沒有回來嗎?不過,如無意外,最遲在后天中午之前,他也應該回到這里了。”
  “你怎么知道?”
  “慢慢再和你說。信不信由你,我真的是想要找他。”西門燕一向是喜歡說笑的,但說這兩句話的神情,倒是甚為誠懇。用不著深于世故,既然是天真無邪的藍水靈也看得出來。
  藍水靈恍然大悟,笑道:“我明白了。”
  西門燕道:“你明白什么?”
  藍水靈道:“你找我是假的,找我的弟弟也是假的。他真正要尋找的人,是你的表哥!”
  西門燕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笑道:“你幾時學會了猜測別人的心事?”
  藍水靈道:“我不是猜的,我是親耳聽見的。”
  西門燕一怔道:“聽見?”
  藍水靈道:“不僅聽見,還看了見呢。那天你要逼我跟你回去,牟一羽替我出頭,當時我雖然走開,但你們所說的話,我在山坳那邊是聽得見的,牟一羽對你說,你如果要找東方亮的話,就該跟他一起同去遼東。你問他怎知東方亮在遼東,他說,他并不知東方亮的消息,但卻知道我弟弟已往遼東。他說,什么地方有我的弟弟出現,東方亮多半也會跟著到來。我沒聽錯吧?”
  西門燕道:“沒聽錯。”
  藍水靈道:“你最初本來是和牟一羽打架的,后來聽了他這番話,就乖乖地跟他走了。
  我沒看錯吧?”
  西門燕佯嗔道:“你這小鬼頭,我還以為你是個老實姑娘呢,原來也會背地偷聽別人說話。”
  藍水靈道:“我不是有意偷聽你們的,但燕姐,你可別相信牟一羽另外的話。”
  西門燕道:“什么另外的話?”
  藍水靈道:“他和你說的我沒聽,但我猜想也猜想得到,他和你說的些那另外的話是什么。”
  西門燕七竅玲瓏,一扣便懂,不覺嘆了口氣,說道:“你這小師叔的疑心確是大了些,我可是和你一樣,決不相信東方亮是為了要偷學你們的武當劍法才和你的弟弟結交的。”
  藍水靈道:“多謝。”
  西門燕似笑非笑地說道:“咦,我信得過我的表哥不是壞人,干嘛要你多謝。”
  藍水靈滿面通紅,說道:“你扯到哪里去了,我是為我的弟弟……”
  西門燕這才笑道:“別緊張,我是逗你玩的。說老實話,初時我見表哥對你那樣好,的確是有點妒忌。但如今我已知道表哥乃是愛屋及烏,你的弟弟是他的好朋友,他當然要保護你,而且不單如此,我還知道你已經有了心上人,我還有什么理由喝你的干醋?”
  她倒是說得“坦白”,卻令得藍水靈更加臉紅,一直紅到耳根,嗔道:“你又來胡說八道了,我哪有什么心上人?”
  西門燕笑道:“哦,那或者我應該掉轉來說,他不是你的心上人,你是他的心上人。
  喂,你是不是因為輩份的關系,有所顧忌,其實……”
  藍水靈心緒不定:“閑話少說,你快走吧!”
  西門燕道:“好吧,請你帶路。”
  藍水靈道:“什么,你要我送你下山?”
  西門燕道:“誰說我要你送我下山?我問你,你去哪里?”
  藍水靈道:“我有哪里好去,當然是回家了。”
  西門燕道:“著呀,我就是要跟你回家!”
  藍水靈吃一驚道:“你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
  西門燕道:“當然是認真的。”
  藍水靈吃一驚道:“這怎么可以?”
  西門燕道:“有什么不可以?你怕有人見你帶了一個‘男子’回家,會在背后說你的閑話嗎?但事不離實,我一到你的家中,就會恢復本來面目的,只要你的爹娘明白,那也不必理會別人閑話,何況這條路僻靜之極,也未必會碰上閑人。”
  藍水靈給她說得啼笑皆非,頓足說道:“你應當明白,我不是這個意思!”
  西門燕道:“你是怕爹娘不喜歡?”
  藍水靈道:“我是怕你留在山上惹禍!”
  西門燕道:“你怕我惹禍,那你就更非收留我不可了。否則,你叫我到哪里去找容身之地?”
  藍水靈嘆道:“你真是個拗小姐,你一定要等到找著了你表哥才走么?牟一羽的話未必可靠,莫說我的弟弟還未回來,就算他已經回來,東方大哥也未必就會跟著他來的。”
  西門燕道:“那么最少也得等到見了你的弟弟才走。就只兩天,你都不肯讓我在你的家中住下嗎?好妹子,你在我的家里住了一個月,現在我只求你在你家住兩天!”
  藍水靈啼笑皆非,心里想道:“那可是你把我強行擄去的,并不是我自己愿意。”但雖說是被強迫,她在西門燕家里住的這一個月,卻是獲益不少,這話可就不便說出來了。
  “燕姐,我不是不歡迎你,若在平時,你大駕光臨,我是求之不得。”
  “你是怕我連累你?不錯,我剛才是已經鬧出了事,但我是幫牟一羽揭發的奸徒,即使他的父親、貴派的掌門知道我是何人,諒也不會責怪到你的頭上。我答應不生事就是了,你還怕我連累什么?”
  藍水靈嘴巴說不過她,心地本來又很純厚,只好嘆口氣道:“我不是怕你連累我,我只是為你著想。”西門燕插口道:“我只問你答不答應?”“唉,你真是我的冤家,好吧,縱然我不敢高攀做的姐妹,禮尚往來,我也該……”
  西門燕喜道:“好,你知道禮尚往來,那就不必說下去了。好妹子,其實我還有話要和你說呢,你留我在家中居住,包管你的爹娘也會高興。你想不想知道……”
  藍水靈道:“你喜歡說就說。”西門燕道:“你呢?”藍水靈道:“我不喜歡聽也得聽!”西門燕大笑起來。
  藍水靈道:“有什么好笑?”
  西門燕道:“一點不錯,我的脾氣是你不想我也不要說的。你和我相處不過一個多月,就摸著我的脾氣,可也真算難得。不過,我這次說的,包管是你想要聽的。”
  藍水靈道:“那就別賣關子了。有話快說,有、有——”驀地想起“有屁快放”可不是女兒家應該宣之于口的,不由得紅了臉蛋把“有話快說”重復一遍。
  西門燕倒不介意,笑道:“你別臭我,我說的是正經事兒,你不是想要知道你弟弟的消息么,我告訴你,我不但在遼東見過他,他還曾經救過我的性命呢?”
  藍水靈道:“真的?”
  西門燕道:“不過,此事說來話長,待今晚咱們一起睡覺的時候我再和你說吧。”
  這條山路雖然僻靜,盜水靈仍然有點不放心,便道:“也好,我正是怕你口沒遮攔,說個不休萬一給人聽見了,你的身份就要泄漏了。有話還是在家里說保險一些。”
  但西門燕雖然沒說下去,走了一會,卻忍不住又笑起來。原來她是想起了那次在烏鯊鎮附近的那個山頭,她中了常五娘的毒煙,耿玉京救他的情景。耿玉京是在打聽常五娘之后,把她抱入山洞,再用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救她的。“我裝作昏迷,突然開聲說話,把他羞得臉紅過耳。嘿,嘿不知他現在還是不是這樣害羞,但我不忍再取笑他。”驀地又想:“如果那次換了是表哥抱我,不知我會怎樣?”想至此處,不覺笑容頓斂,變成沉思了。
  藍水靈道:“發神經病么,一會兒發笑,一會兒發愁!”她雖然熟悉西門燕的脾氣,可還摸不透她的少女情懷。
  “拿來給我看看,是不是青蜂針?”不悔師太一到平臺,就向牟一羽這樣發問。
  牟一羽道:“哪來的青蜂針?連普通的梅花針都沒有。這人眉心的小孔,恐怕是指甲刺穿的。”
  不悔師太道:“真的?”
  泉如鏡道:“是真的。我用磁石去吸,什么也吸不出來。”
  不悔走近那具尸體,仔細一看,說道:“不對!我受過青蜂針傷,知道是怎么個樣子。
  這是針孔,決不是指甲刺傷!”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卻望著牟一羽。
  牟一羽道:“但泉先生已經試過了。要是有毒針的話,磁石一定可以吸得出來。你要不要再試一遍?”
  不悔半信半疑,說道:“或許是那枚毒針,深嵌頭骨之內,所以吸不出來。但不論如何,真相總是應該查明的!”說話的口氣,特別強調“真相”二字。
  牟一羽道:“這個……”
  不悔凝視他道:“敢情你有什么顧忌?”
  牟一羽道:“并不是有什么顧忌,但倘若當真如你所說,要想弄明真相,那可就百得把頭顱劈開不可了,這個……”
  忽聽得有人說道:“這種殘忍的手段,不是咱們出家人所當為的。”
  說話的這個道士乃是已故的首席長老無極道人的首徒,道號不波。前任掌門無相人去世之后,有兩個“不”字輩的弟子升任長老,一個是不岐,另一個就是他。他是聽得平臺上的喧鬧聲,剛從紫霄宮走出來的。
  牟一羽道:“大師兄說得不錯。這人雖然曾經是想要謀害我的奸徒,我也覺得不該用這等殘忍的手段毀壞的他尸體。何況即使把他的頭顱劈開,也未必能夠尋找得到一枚細小的毒針。莫不成還要把他的每塊頭骨都……”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三個人差不多在同一時候叫起來道:“不對!”“好像不對!”
  “咦,真的是好像不對!”說“不對”的是泉如鏡,說“好像不對”的是不波長老,“咦”
  的一聲則是出自不悔師太之口。
  原來在那具死尸的臉部,漸漸現出一層黑色,待眾人圍攏來看之時,整個臉龐都已變得漆黑如墨了。
  泉如鏡道:“要是中了青蜂針的話,臉上應該現出一層青色。”
  不悔師太是曾受其害人,當時她是身上中了青蜂針,臉上籠罩的那層青氣也要過了十多天才能去凈。見此形狀,她當然是無話可說了。
  牟一羽心道:“想不到這姓泉的在這個節骨眼上竟幫我的忙。”他只道是泉如鏡做的手腳,暗暗對他感激。卻不知泉如鏡心中的疑惑比他更甚。
  尸體臉上變色的原因當然是中毒,而且毒性必須比青蜂針更為厲害,才能夠將青色的變為黑色。令得泉如鏡驚疑的是,非但不是他下的毒,下的是什么毒他都看不出來。
  還有更加令他吃驚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人出手下毒,居然無人察覺,包括他自己在內。如此詭秘迅速的手法,他自視也是不如遠甚!
  泉如鏡本身已經是下毒的大行家,但也正是因此,他此際心中的驚恐。實是比任何人都甚。
  “這是何人所為?難道……”
  心念未已,陡聽得不波喝道:“你是何人?”大喝聲中,飛身向一個相貌清瘦的客人撲去。和他一起飛身撲過去的還有一個不悔師太。不悔也在喝道:“好徒給我現形!”
  三個人的動作都是快到極點,只有一晃眼,那陌生的客人已是到了與展旗峰相連的石梁上,和這座平臺相隔有數百步之遙了。不悔首先追到,拂塵一展,千絲萬縷,向那人的面門罩下。緊跟著是不波的長劍刺向那人背心。先后相差不過半步,不波的劍比不悔的拂塵較長,后發先至;碧瑩瑩的劍尖眼年就要刺在那人身上。
  由于那陌生客人身法太快,許多人連他的“面貌”都末看得清楚。牟一羽則是看得清楚了的。憑他的眼光,一看就知那人戴著人皮面具,身材相貌也都是經過了巧妙的化裝。
  昨天和他一起上山的常五娘是喬裝男子的,如今這個客人雖然不是昨天那個常五娘的模樣,高矮肥瘦卻是差不多。牟一羽雖然看清楚了那人的面貌,這剎那間,他的心頭也是狂跳不休。生怕這個客人乃是常五娘的另一個“化身”。
  不波和不悔都是像牟一羽這樣,看出了這陌生客人乃是以“假面”出現,心有所疑,卻還不敢確定。不波懷疑他是東方亮,不悔懷疑“他”是青蜂常五娘。不悔本來不是以輕功見長,也正因為有此懷疑,是以用盡精力飛奔,在這短距離內,比不波搶快了半步。
  她的本領居武當派女弟子之首,這一招“千絲萬縷”乃是從連環奪命劍法中的“亂披風”一招變化出來,那人若是給她的拂塵罩住,整塊臉皮都要給一條條的撕開;不波是武當派三名內的劍術高手,這一劍更為厲害,只要內力一透劍尖,那人背心恐怕就要出現一個透明的窟窿!
  牟一羽的一顆心嚇得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但就在這剎那間,事情卻已有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變化。
  那人只是張開嘴巴一吹,就把罩到他的塵毛吹得隨風四散;吹氣的同進,反手一彈,只聽得錚的一聲,又把刺到他背心的那把長劍彈開了。這一彈,拿捏時候之準確,當真可說是妙到毫巔!
  不悔、不波都是武當派的第二代弟子中的有數高手,尤其不波,不但劍術精妙,內功的造詣也很不弱。而這兩位武當高手,竟然禁不起那人的一吹一彈!
  出奇的還不只此,不悔的腳步,似乎也踏不穩,踉踉蹌蹌的連退了七八步,方始能夠穩住身形,不波雖然沒給震退,但也晃了幾晃,跟著又是“當”的一聲,長劍脫手墜地。
  眾人大驚之下,紛紛跑去搶救。但不知怎的,跑在前面那幾個人,忽然覺得身子酸麻,雙腳不聽使喚,“撲通”“撲通”的接二連三倒在地上。后面的人失聲驚呼,不約而同的止了腳步,那個陌生的客人早已跑得連影子出不見了。
  泉如鏡是大行家,一看便知,說道:“這次總算沒有看錯,那人撒出的是酥骨散,酥骨散若是混在茶水里給人喝下,最少恐怕也得三天才能恢復氣力,但只是吸進風中飄來的香氣,卻是無妨,休息半個時辰就會好的。”
  不悔跟著也過來了,她與不波同聲說道:“不是!”
  牟一羽道:“不是什么?”
  不悔道:“不是那個妖婦,這人的使毒手法雖然在那妖婦這上,手段卻是不如那妖婦的毒辣。”
  不波則說得更簡單:“不是東方亮,東方亮沒有如此功力!”
  那么究竟是誰呢?牟一羽和好些人都想到了,但誰也不敢說出那個名字。
  牟一羽松了口氣,說道:“不是那妖婦便好。”
  不悔哼一聲道:“這個人只怕比那妖婦更難對付。”
  不波苦笑道:“不管這人是誰,他總算已是手下留情,否則我恐怕已經粉身碎骨了。”
  他這話倒是不假,那人的功力確實在他之上,當時他們是在石梁搏斗,那人若是趁他吸入酥骨散的迷香之際,只要運動一推,他已渾身無力,如何能夠抵擋?
  牟一羽道:“依我看,還是不要追究此人是誰的好!”
  不悔道:“這卻為何?”
  牟一羽道:“師姐,如果你們懷疑的真是事實,這個人的出現或者反而可以替咱們武當派消除一個隱患。”他雖然沒有明言,但不悔、不波都是明白他的意思的。這人之所以手下留情,目的當然是不想和武當派結怨。因些,如果常五娘當真如不悔聽懷疑的已經來到了武當山,這個人跟著來到,自必是要找常五娘回去了。
  牟一羽道:“聽說你那記名弟子已經回來了?”
  不悔道:“水靈本來已經跟我來的,只因剛才發生的這件意外事情,我叫她回家去了。
  嗯,你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呀,這樣一件小事,你都注意到了。”
  牟一羽笑而不答,只道:“好,咱們現在是該回到紫霄宮了。”
  藍水靈無可奈何,只好把西門燕帶回家里。她的父母見她帶一個“男子”回來,初時大為驚詫,待到她稟明原委,這才轉為驚喜。藍靠山道:“姑娘,你放心住下吧。我這里除了不岐道長偶然會來之外,觀中的道士是不會來的。只不這……”
  西門燕道:“不過什么?”
  藍靠山道:“我想請你改回女裝,因為我還有一些種菜的朋友,要是他們來串門子,恐怕……”
  西門燕笑道:“我懂。一個男子怎能和你的女兒同住一間房間?”
  藍水靈道:“別開玩笑。說正經的,我們這間石屋是孤零零的獨處一角的,附近并無人家。來串門子的菜農不是沒有,但也很少的。只不過你可要安份點兒,別到處亂走。”
  西門燕道:“我知道了。見了你的弟弟我就走。”藍水靈的父母不覺發出會心微笑,似乎想說什么,卻不敢說。西門燕知道他們誤會,也不說破。
  這晚她們同床夜話,西門燕把遼東碰上耿玉京的事情說給藍水靈聽,聽得藍水靈又是歡喜,又是驚奇。
  “啊,他的劍法當真已經練得那么厲害?”
  “他不但劍法精妙,內功的造詣也比我深厚不知多少呢。那次我被常五娘的迷香所困,就是全靠他趕走那個妖婦,救了我的。他根本就不用口含碧靈丹,吸了迷香,一點事也沒有。”
  藍水靈驚異不已,說道:“他在下山之前的幾天,曾和我在展旗峰下練習劍法,他給我喂招,他還輸了一招給我呢。只不過八個月功夫,怎的他就能如此突飛猛進?”
  西門燕道:“聽說他得了無相真人所傳的劍訣,下山之后,想必又曾有奇遇。”
  藍水靈道:“這也罷了,有樁事情,我卻怎樣也想不通。那妖妖婦五娘和我的弟弟可說是風馬牛不相及,為何那妖婦三番兩次與他為難。”
  西門燕道:“也不算怎么為難,那妖婦好像是要你的弟弟做干兒子。”
  藍水靈道:“是呀,這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了。她第一次來到我家要把我的弟弟擄走的時候,我的弟弟是從未下武當山的。她怎么知道我的弟弟,又如何那樣不擇手優的要做他的干娘?”
  西門燕笑道:“常五娘最喜歡長得俊的少年,或者她是看上你的弟弟呢?”
  藍水靈碑道:“胡說八道,我的弟弟才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大孩子呢?”
  西門燕忽道:“你不覺得你的弟弟行事有點古怪?”
  這正說中了藍水靈的心事,藍水靈的心卜通一跳,說道:“我正想問你,你可知道他跑遼東是為何因?”
  西門燕道:“我不知道,我只知他曾在烏鯊鎮打探過一個人。”
  藍水靈道:“什么人?”
  西門燕道:“聽說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名叫耿京士。大約二十年前曾在烏鯊鎮居住。”
  藍水靈道:“耿京士,這名字我好像聽人說過似的。”
  西門燕道:“聽說耿京士是已故的兩湖大俠何其武的弟子。”
  藍水靈不由得一片迷茫,“何其武不是不岐道長的俗家師父嗎?如此說來,那姓耿的人與弟弟的義父乃是師兄弟了。怪不得他對弟弟那樣好。但在傳授劍法這件事情上,他為何又要騙我的弟弟呢?”
  想至此處,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難道我的弟弟當是別人的私生子,怪不他的相貌和我完全兩樣!”但這個念頭可是“不該”有的,她心中自責:“我曾經罵過弟弟不應相信別人的胡言的,我怎么可以也這樣想!”
  西門燕道:“你在想什么?我也想聽聽你的呀。”
  藍水靈道:“我是想聽你在遼東的經歷,那些事情又新奇又有趣。至于我的事和么,沒有好說的,那天和你分手之后,我就回山,一路平安。”
  西門燕道:“好,那我地說一件驚險事情你聽,有個蒙面人……”
  她話猶未了,忽見藍水靈打了一個呵欠。
  西門燕心里不大高興,不知怎的,她也不由自己地打起了哈欠來。
  她是曾經有過中迷香的經驗,頓時醒悟,但是已經在不知不覺吸入迷香了。
  “快運功御毒!”她只能夠在藍水靈耳邊小聲地說了這么一句,腦袋已是重甸甸地垂了下來,想要睡覺了。
  好在她得內功頗有造詣,當下意守丹田,讓真氣在體內流轉,這才好了一些。但所謂“好一些”,也不過是還能勉強睜開眼睛,驅開睡魔,不至于不省人事罷了。但卻連動一根小指頭的氣力都已消失,當然也不能說話了。
  藍水靈也是像她一樣,眼睛還能夠張開,卻動也不能動。
  西門燕暗暗佩服,“她只不過是武當派一個未入流的弟子,居然也能支持得住!”殊不知藍水靈的內功還并非得自不悔師太的傳授,而是從東方亮那里學來的練功法門。只因她心無旁騖,不似西門燕的常有雜念,因此雖然只是練了大半年,卻幾乎比得上西門燕了。
  她們雖未至于昏迷,但也正是因為還有知覺,她們經歷了有生以來從來未有的恐懼!
  但要來的終于還是來了。她們開始聽見了外面說話的聲音。
  第一個說話的是藍水靈的父親藍靠山。
  “道長深夜到來,不知,不知……”藍靠山的聲音充滿詫異。
  藍水靈聽見父親的聲音,倒是稍稍寬心。父親并未中毒。心想:“和爹爹相熟的道長只有一個,難道這個人竟然是……”
  心念末已,那個人已在開始說話,果然如她所料,正是她的弟弟的義父不岐。
  “我只是要問你一件事情,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已經把京兒的來歷告訴了他?”
  不岐的聲音有點甕塞,好像是患了重傷風似的。但藍水靈仍然可以聽得出是他的聲音。
  “沒、沒有呀!”藍靠山顫聲說道。
  “沒有?那他怎么知道要跑到遼東找尋生身父母?”
  聽至此處,藍水靈不覺心頭一震。弟弟果然是另有來歷,并非她的同胞!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是不知道這件事情呢,是不知道他是何人所生?”
  “他因何下山,根本沒告訴我,我也不知他是去了哪兒!”
  不岐一聲冷笑,說道:“如此說來,你是知道他是誰人的兒子了?”
  “道,道長,你忘記了嗎?當時你把這孩子交給我,曾叫我不要問這孩子的來歷,你只說是你好朋友的兒子。”
  “我不告訴你,你不會自己知道嗎?我問你,你敢說你不知道這孩子的父母是誰?”
  “這個,這個……”藍靠山是老實人,既不敢謊語,可又不敢直說出來。
  不岐聲音越發冷峻:“你知道他的父親是誰,當然你也應該知道他的父親是我殺的了!”
  藍水靈若是還有一點氣力,一定會嚇得跳起來。此際,她雖然不能動彈,但一顆心好像給嚇得要跳出腔子了。”
  “我不知道,那天我整天在家里,沒、沒……”
  不岐又冷笑道:“但誰也知道耿京士和何玉燕那天曾在盤龍山出現,后來就失蹤了。何玉燕挺著個大肚子走路,也是路人皆見的。我不相信你會蠢到不知道猜疑!”
  “我、我知、知道這件事情,但,但我從沒想到殺人的兇手是你!”藍靠山說的可是真話。
  “我,我相信你是真話,我現在親口告訴你了。”臉上好似鋪著一層霜,說話也冷冰冰的,令人不寒而栗。
  藍靠山倒也不算太過糊涂,連忙說道:“道長,你說是說了,我只當沒有聽見。”他見不岐沒有答話,又再加上兩句:“道長,你放心。你今晚說的話,我決不會向別人泄漏。”
  不岐冷笑道:“你現在說的這句話,我可就不敢輕易相信你了!”
  藍靠山道:“那你要怎樣才能相信?”
  不岐道:“除非這樣……”
  藍水靈在臥房里凝神細聽,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但卻看不見他們在外面的動作。不岐說的“這樣”,是怎么個“這樣”呢?
  但也無須她費神猜測了,謎底馬上揭開!
  只聽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跟著是她的母親從后堂沖出來的腳步聲,她的母親似乎呆了一呆,靜默片刻,陡地尖叫道:“道長,你,你,你把我的當家……”
  尖叫忽然中斷,隨之而來的又是一聲慘呼,不岐跟著說道:“大嫂,對不住,我只能夠這樣,因為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
  用不著親眼看見,藍水靈也知道發生什么事情了,這剎那間,她給嚇得呆了。靈魂好像脫離了軀殼,飄飄蕩蕩地出了臥房,看見父母倒在血泊之中。叫不出來,哭也哭不出來。是做夢嗎?唉,但愿這只是一個惡夢。
  腳步聲又再響起,不岐沒有走入她的房間,但卻是離開了她的家了。
  說也奇怪,恐懼到了極點,倒好像不知道害怕了。她的腦子里變成一片空,連思想活動都停止了。一切靜止。此時此際外面要是有一根針跌在地上,恐怕她都會聽得見響。
  她聽得有個熟悉的女人聲音從屋外傳來:“都了結了?”
  這不是常五娘的聲音嗎?雖然聲音略帶抄啞,但她還是聽得出來的。
  “你還問呢,都是為了你的原故,我才迫不得已下此毒手。唉,說實在話,藍靠山幫過我的大忙,要不是為了你,我實在是舍不得殺他的!”
  “哼,全是為了我么?”
  不岐好像是和她一面走一面說話:“不錯,我是怕京兒知道真相。但倘若不是我已經下了決心,要和你永遠在一起……”下面的話聽不見了。
  “靈妹子,現在還不是悲傷的時候,你快點定下心神,重新做吐納功夫,咱們現在尚未曾脫困呢!”西門燕似乎已經恢復了一兩分氣力,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藍水靈被這一場意外的事變擾亂了心神,又退到原來境界,連移動一根小指頭都沒氣力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又聽得有了人聲。
  藍玉京回來了。
  由于心中存著許多疑慮,他是特地在晚上回來的。
  他已經到過金陵,找到了郭璞,并且揭開了自己的身世之謎。
  郭璞和他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如今,在他將近家門的時候,當時的情景又—一在他腦海之中重現。
  他夜探郭家,郭璞由于自己的身份特殊,一見來的是陌生人,不容他開口,就要將他擒下。
  但也不過三十招,兩人便不約而同地收劍。
  郭璞嘆口氣道:“聽說武當派劍法最高的是無色道人,可惜我沒會過。看你的年紀,你應該是他的晚輩,但你的劍法,已經是在我之上。唉,我連一個武當派的小弟子都比不過,怎談得上和武當派的高手爭勝。啊,我知道你是誰了。”
  藍玉京道:“你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你是誰,雖然我從來沒見過你!”
  那人道:“你知道我是誰?”
  藍玉京道:“我知道你是七星劍客的兒子,有個滿洲人的名字叫霍卜托,漢名則是郭璞。”
  那人被他說破來歷,按說是應該驚異的,但他卻好像早在意料之中,只是問道:“你找我做什么?”
  一時之間,藍玉京倒不知從何說起了。
  郭璞微笑道:“我有一位姓耿的朋友,和你一樣,是武當派的弟子。不過,那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了。你今年恐怕還未到十八歲吧?”
  藍玉京心頭卜卜地跳,茫然說道:“是嗎?”
  郭璞說道:“我這位朋友名叫耿京士,是兩湖大俠何其武的第二個徒弟,在二十年前,他是和牟滄浪并駕齊名的武當派俗家弟子。只不過他的運氣可沒有牟滄浪好。牟滄浪如今已經成為貴派的新掌門人,何其武卻早在十八年前死了,而且聽說還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你知道這件事么?”
  藍玉京道:“本門何大俠的名字我當然是聽人說過的,但卻沒有誰告訴我他是怎么死的。你這樣說,莫非你有所知……”
  郭璞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和你說說他這位姓耿的弟子的一些事情。”
  他望了藍玉京一眼,見他一派茫然的神氣,不覺暗自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何其武有兩個徒弟,一個女兒,女兒芳名玉燕。耿京土排行當中,在他上面,有個姓戈的師兄,在他下面,就是這位芳名玉燕的小師妹。你聽過這三個人的名字么?”
  藍玉京遲疑半晌,說道:“聽過,但也只是知道他們的名字罷了。”
  郭璞道:“是什么時候才聽到別人說起他們的?”
  藍玉家道:“是在我下山之后,不過是半年多一點吧。”
  郭璞道:“你不僅只是知道他們的名字吧?你請慧可大師帶你到烏鯊鎮,是為了什么?”
  藍玉京道:“不錯,我還知道耿京士和何玉燕曾經在烏鯊鎮住過將近一年。是到了烏鯊鎮方始知道的。在此之前,我只知道他們曾經到過關外,卻不知確實的地點。有人指點我,要找到七星劍客,才有希望打聽他們當年的事,但我沒機會見到七星劍客,所以……”
  郭璞道:“后來你知道七星劍客是我的爹爹,所以只能找我了。”說罷,哈哈一笑接下去道:“不錯,你找到了我,是找對了人了。我知道耿京士的事情,比我的爹爹知道得更多。”
  “他和師妹在烏鯊鎮隱姓埋名,以打魚維生。沒人知道他們的來歷。除了我之外,他們也沒有別的朋友。”
  “且慢!”藍玉京喘著氣問道:“他們既然是名門正派的弟子,為何要跑到關外一個偏僻的漁村躲藏?”
  “他們是私奔的,正因為那位何姑娘是兩湖大俠的女兒,在關內到處都有她父親的相識,他們只能跑到關外藏身。”
  藍玉京似乎想不到是這個答案,不覺一怔,“私奔?”
  郭璞微笑道:“你不懂什么叫做私奔嗎?一般夫婦,都是奉父母之命,媒約之言成婚的。私奔就是私自結為夫婦,既無父母之命,亦無媒約之言。”
  藍玉京道:“我不是不懂什么叫做私奔,我只是不懂他們因何卻要私奔?”
  郭璞道:“因為那位何姑娘,自幼就由父親作主,許配給了她的大師兄了。但她喜歡的卻是二師兄。”
  藍玉京松了口氣,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在他心底深處,藏著一個恐懼。恐俱耿京士之所以跑到關外,乃是私通滿州。他剛才不敢向郭璞發問,明知郭璞是唯一可以揭開他的身世之謎的人,也不敢發問,也正就是這個原因。
  不過,他雖然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卻又添上了另一塊石頭了。“耿京士的大師兄不就是我現在的義父嗎?”
  郭璞繼續說道:“當時我的身份是金鼎和那間魚行的買手,在烏鯊鎮上,只有我知道耿京土的來歷,也只有耿京士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何玉燕都不知道的。所以認真說來,我和他們夫婦都是相識,但真正的朋友還只是耿京士一人。”
  “他們夫婦在烏鯊鎮住了將近一年,就回去了。你知道是為了什么嗎?”
  藍玉京有點奇怪,說道:“我怎能知道?還是請你告訴我吧!”
  郭璞道:“因為耿夫人懷了孕,無人照料,她想回家生產。同時由于米已成炊,她想當可以獲得她爹爹原諒。唉,但想不到從此一別,我就再也見不著他們了。”
  藍玉京心頭劇跳,連忙問道:“那孩子生下來沒有,是男的還是女的?”
  郭璞道:“聽說是個男的!”
  藍玉京顫聲道:“男的?”
  郭璞道:“我在京師等了許久,沒見他到來,曾托人打聽他們的消息,消息說,有人曾經看見一對年輕的男女,在盤龍山的山路上經過,看情形是兩夫婦,那女的挺著大肚皮,像是懷孕已經足了月的孕婦,根據這個消息,這對年輕夫婦不用說就是耿京士和何玉燕了。”
  藍玉京急忙問道:“后來怎樣?”不覺聲音都變了。
  郭璞道:“何玉燕和她的丈夫并沒回到家里,就在那一天過后失蹤了。但也幸虧她沒有回到家中……”
  藍玉京道:“為什么?”
  郭璞道:“因為她的家里正在發生一樁慘劇,她的父親兩湖大俠何其武莫名其妙的離奇暴斃!”
  藍玉京“啊”了一聲,心頭抽搐,說不出話。
  郭璞繼續說道:“這是發生在他們失蹤之前一天的事情,在他們失蹤之后,還有個小小的新聞,雖然是沒人注意的小新聞,但似乎也該讓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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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59:39 | 只看該作者
  藍玉京心頭卜卜地跳,已經猜中了幾分。果然便聽得郭璞往下說道:“盤龍山中有個姓藍的獵戶,忽然添了一個男嬰。他的老婆剛在半個月前生了一個女孩,這個男嬰當然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卻不知是從哪里來的。沒幾天,這個姓藍的獵戶,也不知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嗯,知道的只是,這個孩子如果活到現在,應該是剛好滿了十七歲了。”
  藍玉京嘶啞著聲音叫道:“這個孩子,這個孩子……”話說不出來,眼淚掉下來了!
  郭璞一字一句地說道:“你還不明白嗎?這個孩子就是你!你的生身之父是耿京士,你的生身之母是何玉燕!”
  這個答案雖然是藍玉京早就猜想到的,但從郭璞口中得到證實,熱淚仍不禁滾滾而下。
  郭璞道:“現在你也該明白了吧,我為什么要暗中保護你?在你踏出關外的時候,我已經得到探子的密報,說是和少林寺慧可大師同行的那個少年,面貌很像當年的耿京士。我就知道你是誰了。你是我的故人之子,我當然要盡我的能力保護你平安。”
  藍玉京恍然大悟,“原來那封信是你寫的。”
  郭璞道:“哪封信?”
  藍玉京道:“寫給金鼎和的那封信。”
  郭璞道:“哦,原來這件事你也知道了。那么,你想必亦已知道我寫的那封信對你并無惡意吧?”
  那封信是叫金鼎和不可與藍玉京為難的。藍玉京道:“多謝你暗中保護我。”
  郭璞道:“我知道金鼎和并沒有照我的話做,他還是暗中加害于你。”
  藍玉京道:“雖然如此,我還是要領你的情,但我不懂,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郭璞道:“你以為呢?”
  藍玉京遲疑不答。
  郭璞哈哈一笑,“我替你說吧。你不敢回答,是因為你認定了我是滿洲奸細。”
  藍玉京搖了搖頭,“不,如果你是滿洲奸細,你就不會暗中保護我,剛才在三十招過后,我的氣力已經不加,如果你懷疑我已經知道你是滿洲好細,你又確實是的話,在第三十一招你就可以刺著我的六處穴道,你卻比我早片刻收劍,所以我真不明白……”
  郭璞道:“我的身份是從不對人說的,但對你可是例外,我不只一重身份,我有三重身份,第一重身份是滿洲可汗努爾哈赤的親信;第二重身份是明朝的官兒,奉努爾哈赤之命來金陵臥底。”
  藍玉京顯然相信他不會滿洲奸細,但聽得他這么說,也不禁吃了一驚,要知所謂“臥底”,即是奸細所為,連忙問道:“第三重呢?”
  郭璞道:“這重身份,我也不知該怎么說。我之所以情愿為滿洲來金陵臥底,那是因為只有如此,我方能獲得最秘密的情報,那就是大明朝野有哪些人私通滿洲。”用現代術語來說,即是“雙重間謀”。
  郭璞續道:“但我這樣做,卻不是奉誰之命,家父當年受命于遼東經略熊廷弼,熊廷弼要御外禍,必須清除內奸。因此,說得明白些,即是我這個‘假滿洲纖細’所做的事,卻正是要知道誰是真的滿洲好細。唉,結果……”
  “結果怎樣。”
  “連我也想不到有那么多出名的人會受滿洲收買!”
  藍玉京心中一動,不覺問道:“做滿洲奸細的都是在朝為官的吧?”
  郭璞道:“不一定。比如,據我所知,在武人這一方面,就既有御林軍的軍官,也有武林中人。甚至……”說到這里,停下來了。
  藍玉京道:“甚至在我們武當派中也有奸細,是嗎?”他很聰明,從郭璞欲說還休的情形就猜想到他沒有說出的話,但他畢竟還是“少不更事”,這其實是不該問的。
  郭璞說道:“我不能斷定,只有嫌疑是尚未能作實的。”
  藍玉京道:“那些你已經知道確實是奸細的呢,有沒有揭發……”
  郭璞苦笑道:“向誰揭發?熊廷弼都早已被奸臣害死了。向朝廷揭發時,私通滿洲的不少是炙手可熱的大官,我做的只是不大不小的官兒,搬得動他們?何況我只要稍露風聲,我這雙重身份也就不能維持下去了。”
  藍玉京道:“那你干下去還有什么意思?”
  郭璞道:“也不能說沒有什么意思。例如若知道武林中有哪個是大奸細的話,俠義道上就可以除奸。”
  藍玉京一時熱血沸騰,問了一些他不該問的話,此時方始想到“切身”之事,說道:
  “你剛才說,你從來沒對別人吐露過這個秘密,唯有對我例外,為何對我例外?”
  郭璞道:“因為你的爹娘可能就是因為受我連累,遭了不幸!”
  藍玉京急忙問道:“是誰害了他們的?”
  郭璞道:“我只是聽到他們失蹤的消息,這么多年他們不再露面,是以恐怕、恐怕他們已是兇多吉少。”
  藍玉京存著一線希望,說道:“不管我的爹娘是否已遭不幸,我總要查個水落石出,希望、希望……”
  郭璞道:“我勸你還是別要查究下去了。因為,即使能夠查個水落石出,他們果然,果然是遭了不幸的話.你也怪不得誰人,要怪只能怪我!”
  藍玉京道:“為什么?”
  郭璞道:“這你還不明白?未必是好人才要害他,連你最初也懷疑我是滿洲奸細,耿京士和我是好朋友,俠義道上除非不知道這件事情,知道了這件事情,還能不懷疑他也是好細么?”
  藍玉京心情激動已極,亢聲說道:“那我就更加非查個明白不可,我不能讓我的父親聲名受污!郭伯伯,你一定是知道了一些什么,請你告訴我!”
  郭璞道:“你一定要知逍?”藍玉京斬釘截鐵的只說了一個字“是!”
  郭璞嘆口氣道:“其實我并不知道什么,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恐怕只有去問一個人……”
  藍玉京道:“誰?”
  郭璞道:“何其武的大弟子戈振軍!何其武被害那晚,他不在何家,第二天才有人看見他從盤龍山上回來的!”
  藍玉京顫聲道:“你,你是說……”
  郭璞道:“我并沒有說耿京士與何玉燕是被戈振軍所害,但那天他們夫婦二人也正是踏上了盤龍山之后失蹤的,計算時間,他們應該在山上碰見了他們的大師兄!”
  藍玉京道:“他知道我爹在關外和你結交?”
  郭璞道:“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我有一封親筆寫的信藏在他的身上,這封信據我所知,已經是落在別人的手上了。”
  那個“別人”是誰,雖然不能說是無關緊要,但卻并非關系最大的事。因為即使不是戈振軍,按照郭璞所說的情形來看,那封信多半也是他從耿京土的身上搜去,然后交給了那個“別人”的(這是正常的推理,不過,事實則并非這樣。)
  唉,這個戈振軍不正是就是他的義父,現在已經是身為武當派長老的不岐?藍玉京只能希望爹娘之死與義父無關了。
  由于心中存著許多疑慮,他是特地在晚上回來的。
  雖然離開不到一年,時間并不算長,但這是他第一次離家,如今回到家門,仍是止不住心中興奮。
  奇怪,為什么敲門沒有人應?
  “爹爹、媽媽,我回來了!”他在叫“爹爹,媽媽”之時,心中雖然不免有點異樣感覺,但他的感情還是像從前一樣真摯。俗話說親娘不及養娘恩,他是藍靠山夫婦養大的,道:“雖然已經知道他們不是自己的親生父母,但心里卻只有對他們更加感激。
  還是沒有應聲。
  “他們不會不在家的,難道他們是睡得太沉,啊,或者竟是病了?”藍玉京驚疑不定,只好自己推門,門是虛掩的,一推便開。
  一踏進家中,就聞到一股血腥氣味!
  藍玉京擦燃火石,點起油燈,只見藍靠山夫婦倒在地上,滿身的鮮血還在汩汩流出!
  這剎那間,他也驚得呆了!
  他砰的一拳打塌了飯桌,瘋狂地叫道:“爹爹,媽媽!你們不能死!誰是兇手,你們告訴我,告訴我!”
  當然沒有人告訴他,拳頭擊桌所起的疼痛之感令他清醒了一些,忽然他聽到了微弱的叫聲了。
  “弟弟,弟弟!”
  “小京子,小京子!”
  他踏進姐姐的臥房,這才發現藍水靈是和西門燕同在一起。
  藍玉京一看便知他們是中了迷香之毒,但他聽得西門燕剛才叫他“小京子”的聲音比較響亮,料想她中毒較輕,此時他已無暇過問西門燕何以會睡在他的家中,便即朝著她問道:
  “誰是兇手!”
  西門燕嘴唇開闔,似乎想說,卻并未說出來。藍水靈道:“是、是……”聲音細如蚊叫,接連說了兩個“是”字,便像有氣沒力了。但耿玉京亦已注意到了她的臉上那副驚惶已極的神情。
  藍玉食心急如焚,一把將姐姐拉起來,手掌貼著她的背心.將真氣輸入她的體內,問道:“是常五娘這妖婦?”
  藍水靈好像費了很大的氣力,終于說出來了:“是,是,是你的義父!”
  藍玉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喝道:“你,你說什么?”
  藍水靈道:“我雖沒親眼看見,卻決計不會聽錯,確實是那賊道不岐!”
  藍玉京欲哭無淚,雙眼好像要噴出火來,他呆了一呆,突然掏出兩顆藥丸,塞入她們口中,使即轉身外奔。
  藍水靈叫道:“弟弟,你……”
  藍玉京道:“我沒工夫等你們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要去問個明白,問個明白!”
  要問個什么,他雖然沒有明白說出,藍水靈亦已懂得他的意思,他是要問,因何不岐對他情如父子,卻又要害他的爹娘?但耿玉京說的這兩句話,“前言”與“后語”卻是不大“合拍”的,藍水靈一時間可就沒有想到了。
  藍玉京給她們咽下的藥丸乃是慧可大師留給他的兩顆小還丹。小還丹是少林寺的靈藥,功能固本培原,雖不是唐家迷香的對癥解藥,也有助于她們的復原。過不到喝一盞茶時刻,她們已是能夠坐了起來,說話也好像平常一樣了。
  “你的弟弟真是可憐,但若換了是我,只怕我的心情也是像他一樣矛盾!”西門燕忽然嘆了口氣,說道。
  藍水靈死了雙親,心中充滿仇恨,想法自是和西門燕不同,瞪著眼睛問道:“還有什么矛盾?你沒聽得他自己也說父仇不共戴天嗎?他縱然另有父母,他在我家長大,我的爹娘也就是他的爹娘!”
  西門燕道:“但他也說,他還要去問個明白呢!”
  藍水靈道:“你的意思是他對我說的話仍有懷疑?”
  西門燕道:“不僅是這個意思。”
  藍水靈道:“那么,你是擔心他念著師徒之情,父子之義,即使明知他的義父是殺害爹娘的兇手,也不忍心報復么?”
  西門燕道:“他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愿意’相信,這其間有點分別。”
  藍水靈道:“那又怎樣?”
  西門燕道:“所以他才要問個明白,希望你所下的那個結論,不是事實。”
  藍水靈道:“殺我爹娘的兇手就是他的義父,這是咱們所見所聞的‘事實’,難道還能有別的‘事實’不成?”
  西門燕道:“你別忘了,咱們只有‘所聞’并無‘所見’!”
  藍水靈道:“我的爹爹和那賊道說的話你也聽見的,還用得著咱們親眼看見嗎?”
  西門燕道:“不錯,我的確是還有一點懷疑。”
  藍水靈道:“疑心什么?”
  西門燕沒有馬上回答她的話,她好像陷入沉思默想之中,過了好一會子,方始說道:
  “你剛才問我,我是不是擔心你的弟弟不忍下手?現在我可以答復你,我不是擔心,而是疑心,因為我想到了剛才發生的一些事情確實是有許多不能解釋之處!”
  藍水靈道:“好,那你說來聽聽!”
  西門燕一說,頓時就令她呆了。
  正當西門燕提出她的“疑點”的時候,那個疑兇不岐則正在繞室彷徨。
  日間他為了避免常五娘的糾纏,迫于無奈,曾約她在晚上到墓園相見。
  月影西斜,已是三更的分。
  “這么晚了還不見來,大概是不會來了!”他實在不愿意再見到常五娘,但她今晚不來,明晚會來;即使明晚后晚都不會來,禍患仍然存在!
  “唉,要來的總是要來的!倒不如一了百了吧!”
  正當他心潮起伏,片刻間轉了幾個念頭之際,忽聽得一聲嬌笑:“對不起,要你等久了!”
  不錯,要來的終是要來的,常五娘出現在他的面前了!
  不岐道:“五娘,你聽我說……”
  他是想盡最后一次努力,勸她離開。倘若她還要糾纏下去,那就唯有不顧一切與她作個了斷了。
  但常五娘卻不肯聽他說,而是自顧自地搶著說道:“不能再等了,快走,快走!”
  不岐道:“你自己走!”
  常五娘忽地做了一個極其奇怪的表情,好像是對他非常關心,又好似帶著一點冷嘲的味道,湊近他的臉說道:“你錯了,這次是你非走不可!”
  不岐想要把她推開,但轉念一想,尚未到翻臉的時候,只好暫且忍住,問道:“為什么?”
  常五娘故意似笑非笑地說道:“你真糊涂,咱們已經做出了那件不該做的事情,還能不走嗎?”
  不岐誤會她的意思,板臉說道:“正經點兒!”
  常五娘道:“我說的是正經事呀,你知不知道,那小子已經回來了!”
  不岐道:“你說的是哪個小子?”
  常五娘道:“當然是那個你又要疼他,又要怕他的小子了,這小子與你仇深似海,你想想,除非他不知真相,否則他還能不趕回來向你尋仇?”
  這話說中了不岐的心病,這幾天他翻來覆去思想的也正是這個問題。他曾經想過要向義子懺悔,坦白招供;也曾經想過利用義子對他的感情,編造謊言,繼續欺騙下去;甚至曾經想過,迫不得已之時,寧可犧牲別人,也不甘受身敗名裂之辱!一會兒這個念頭占上風,一會兒那個念頭占上風,直到此時此刻,他仍然是躊躇未決的。
  常五娘道:“大丈夫當機立斷,趁那小子未到,此時不走,尚待何時?”
  不岐仍在躊躇,但已給常五娘拉著他跑了兩步。
  就在此際,忽聽得一個顫抖的聲音喝道:“不岐,你還想走嗎?”聲音雖然顫抖,卻是冷峻非常!
  又一個要來的終于來了,不岐心頭一震,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出現在他的面前的,可不正是他的義子耿玉京!
  “京兒,你……”他是看著耿玉京出世的,唉,他的“京兒”竟然直呼其名!
  “你還叫我京兒,我什么都知道了!”耿玉京咬著牙根說道。
  不岐嘆道:“我也知道這一天總要來的,但沒想到來得這樣快!京,京兒,——你想要怎樣?”
  耿玉京道:“你也知道是做了虧心事?”
  不岐道:“不錯!這件事情,我后悔已經莫及,不過……”
  耿五京喝道:“沒什么不過的了,我只問你,你為何殺我爹娘?”
  不岐面色灰白,顫聲說道:“那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我不知該怎么說才好……”
  他只道耿玉京說的“爹娘”,乃是指自己的生身父母,因此一開口就拉到了“十八年前”。他哪知道,這么一說,卻不啻是“不打自招’了。
  耿玉京經過了這次的遼東之行后,從各方面打聽到的當年情事,早已有此懷疑,但現在從不岐口中親自說出來,亦即是證實了不岐就是害死他親生父母的兇手,這一強烈的震撼,仍是足以令得他悲憤欲狂!
  “哼,你不知道怎樣說才好!你是不是還想花言巧語騙我?我告訴你,我不是三歲小孩了,你說也好,不說也好,我定要你難逃公道!”耿王京的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語氣卻是極其冷峻。
  常五娘忽地說道:“振軍,你不知道怎么說,我替你說吧,很簡單,只八個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不岐嘆口氣道:“不錯,當年這件事情,我的確是存有私心。但其間也確實是有許多誤會之處!”
  耿玉京忍無可忍,陡地喝道:“你殺了我的養父、養母,難逆也是誤會?”
  不岐大吃一驚,失聲叫道:“你,你說什么?”
  耿玉京喝道:“你還想抵賴?念在你教養之恩、你自行了斷吧!否則,你休怪我……”
  他已經在手握劍柄了。
  常五娘突然把手一揚,一蓬毒針射出,喝道:“振軍,事已如此,你不殺他,他就殺你!你還不快下殺手!”
  耿玉京早有準備,常五娘射來的青蜂針被他的劍光絞得成為一片粉末,他拔劍飛身,出招攻敵,一氣呵成,使的正是不岐教給他的那一招“白鶴亮翅”。
  他故意用義父教給他的似是而非的一招太極劍法,目的正是要看對方反應如何。
  在這生死存亡的剎那間,不岐見他使出此招,不禁喜出望外,心道:“好在我留下這一手!”不假思索,立即就還了一招真正的太極劍法的“白鶴亮翅”。
  這一招劍勢斜飛,形如白鶴亮,因而得名。但耿玉京“斜飛”的幅度較大,姿勢好看,實戰之時,卻是露出一個老大空門。
  說時遲,那時快,不岐的劍尖已是攻入耿王京的空門,只要用力向前一挺,就可以插進他的胸膛了。這剎那間,不岐心頭一跳,“我怎么可以再傷害這個孩子?”當下,連忙收了幾分力道,劍尖輕輕斜挑,只想點著他的穴道,將他制服再算。
  哪知他的心念動得快,耿玉京動得更快。耿玉京敢于使用“假招”,當然是已經有了應變的把握的,一見不岐的劍已經攻入他的空門,當然是不敢一假到底,而是立即使出真實的本領了。
  不岐的劍法還未到收發隨心境界,只聽得“當”的一聲,他的長劍已是被削為兩段!
  但在這剎那間,耿玉京亦已是禁不住心頭一動,起了一點懷疑。義父的功力如何,他是心中有數的,縱然劍法比不上自己,也決不至于給他削斷兵刃,“難道他還會對我手下留情?”
  可惜還有一個青蜂常五娘在旁,卻是容不得他仔細推敲了,常五娘打出了三枚透骨針,跟著是鴛鴦刀向他猛斫。常五娘的雙刀一長一短,平時與人交手,本來是以長刀護身,短刀攻敵的,此時她恃著有不岐呼應,雙刀齊揮,全采攻勢。
  耿玉京打落了兩枚透骨針,第三枚則是貼著他的肩頭擦過,被他用柔勁化解了暗器的力道,這才滑過一旁落下的,由于他一來心情不定二來又要應付常五娘的五毒暗器,險些被常五娘的短刀斫著,只聽得聲如裂帛,他的衣袖被削去了一大片、常五娘身如水蛇游走,退到不岐身旁,突然把一團東西塞入不岐掌心,叫道:“不必害怕,咱們聯手斗這小子,但你切不可再有不忍之心!”
  她塞到不岐手中的那團東西乃是一把卷起來的軟劍,她是早已料到有此一著,預先替不岐準備的。
  耿玉京聽得常五娘提醒不岐“不可再有不忍之心!”頓時亦是想到:“不對,縱然剛才那招他對我有手下留情之意,無論如何,他也是害我的爹娘,害死我的養父養母之人!”心念一轉,劍招如電,一口氣攻出十八招,以梅花間竹之勢,最初三招攻向不岐,接著三招攻常五娘,十八招形成三個循環,片刻之間,不岐和常五娘都受了他三次狂攻,由于他的劍法快到極點,有間歇也等如沒有間歇,不岐與常五娘都是應接不暇。
  劇斗中耿玉京一招“大漠孤煙”,劍直如矢,明晃晃的劍尖一下子就指到了不岐的咽喉。不岐避無可避,嘆口氣道:“冤孽!冤孽!”閉目待死,但不知怎的,只覺那冰冷的劍鋒,似乎貼著他的頸項擦過,竟沒疼痛的感覺,不岐嚇出一身冷汗,倒躍開去。
  耿玉京心里也是嘆了口氣,暗自想道:“他是我的殺父仇人,我怎能還念著他的恩情?
  罷、罷、罷,且先殺了這妖婦再算!”
  耿玉京戰略一變,把七分攻勢指向常五娘,不過數招就把她殺得手忙腳亂。他正要施展殺手,忽覺膝蓋的“環跳穴”一麻,劍尖滑過一旁,這一個變化倒是耿玉京始料之所不及,他從感覺得知,觸著他的膝蓋的似乎是一粒細小的砂石,卻不知是真的砂石還是某一種形如砂石的暗器,他只知道這暗器乃是常五娘臨危所發,心中也是不禁一驚:“想不到這妖婦的暗器功夫還在我的估計之上,也不知她是怎樣發出來的,我竟然絲毫也沒察覺。”
  常五娘死里逃生,她雖然并沒察覺有暗器從窗外飛來,但從耿玉京臉上的神情,卻也感覺有異。她心頭一動,忽地喝道:“我知道你躲在外面!哼,你縱然不想見我,也不該借刀殺人!你以為你讓我給這小子殺了,你就保得住秘密么,我告訴你,我早已……”
  她這么一說,令得耿玉京和不岐都以為她說的那個“你”是指唐二先生。耿玉京心道:
  “莫非當真是那姓唐的老家伙躲在外面,怪不得剛才那顆暗器的手段如此高明!”
  但不岐在剎時間的驚喜過后,卻是起了疑心,常五娘說話的口氣不像是“應該”這樣對唐二先生說的,什么“借刀殺人”云云,更不可解。而且常五娘所說的“秘密”如果是指唐二先生和她的關系的話,這個“秘密”亦早已不成其為秘密了,江湖上誰個不知哪個不曉常五娘是他的情婦?除了這個“秘密”,唐二先生還能有什么“秘密”可以讓她捏為把柄?
  不過,這只是不岐所起的懷疑,耿玉京可是沒想得這么周密。他恐防常五娘外有強援,也恐防常五娘的暗器功夫當真是在他估計之上,一驚過后,攻得越發加緊,劍招凌厲非常!
  他要令得常五娘無法騰出手來,即使外面有暗器飛來,也打不進他的劍圈!
  常五娘在他快劍狠攻之下,險象環生,她要說的當然是不能說下去了。外面也沒什么動靜。
  不岐暗自想道:“要是唐二先生在外面,他早就應該進來了,看來五娘剛才的胡言亂語,只不過是想嚇嚇京兒而已,但虛聲恫嚇,卻是可一而不可再的,唉,即使唐仲山真的到來,我也難免一死。”心中一片絕望,陡然萌了死志。
  耿玉京也是和他一樣心思,只道常五娘乃是虛聲恫嚇,便即冷笑說道:“妖婦,你惡貫滿盈,沒人能救你了!”力貫劍尖,劍招如電,立下殺手!
  只聽得當的一聲,常五娘護身的長刀已被削為兩段,耿玉京那明晃晃的劍尖,已指到了她的胸膛。
  不岐奮不顧身,軟劍抖得筆直,倏地卷住了耿玉京的劍鋒。耿玉京一招“云麾三舞”,內力所到,不岐的軟劍被戴斷了一段,耿王京的劍斜刺過去,在他的右肩劃開一道傷口。
  不岐面色蒼白,喝道:“京兒,你要我的性命,我給你就是,但你可得讓我說兩句話!”耿玉京默不作聲,手中的劍雖然仍是指著他,劍尖卻已在他的喉頭之處退縮兩寸。
  常五娘倒好像沒有他這樣害怕,而且忽地笑了起來,說道:“振軍,到底是你對我好。
  和你死在一起,死也值得了。好,咱們就和這小子同歸于盡吧!”
  說到“同歸于盡”這四個字的時候,她胸膛一挺,外衣倏地繃開,立即以迅捷無倫的手法,摘下了內衣的三粒鈕扣。
  這三料鈕扣作古銅色,看來好像是金屬制成的鈕扣,但不岐卻知道這是一種最為霸道的暗器,名叫“雷火彈”。內藏威力極大的炸藥,三枚“雷火彈”倘若一齊爆炸,多好武功,也會被炸得血肉模糊!
  但此時耿玉京是和他們面對面的站立的,“雷火彈”一爆炸,當然不會只是炸死耿玉京,而是一定如常五娘所說那樣,同歸于盡!
  耿玉京可不知道這是唐門最霸道的暗器,見她解開衣裳,莫名其妙,便即斥道:“無恥妖婦,死在臨頭,還耍什么花樣?”
  常五娘一聲冷笑,正要把“雷火彈”扔出去,忽覺手腕一緊,事情有了出乎她意料的變化!
  不岐出其不意,突然把她手中的三枚雷火彈搶了過去。她只知防避敵人,那想得到情人也會向她偷襲?她呆了一呆,“你干什么?”心想莫非他是因為被義子所迫,怨毒于心,想要親手把耿玉京炸死,反正是同歸于盡,那也無所謂了。
  又一個想不到的是,不岐并沒有把雷火彈扔出去,而是把它藏入懷中,雷火彈的炸藥藏在金屬的硬殼內,需要強力碰撞才能引爆,若不是使勁擲出去,那就只能用指力的擠壓將它爆破,如今藏在懷中。別人可就不易令它爆炸了。
  常五娘驚疑不定,說道:“事已如此,你還舍不得死么?”
  不岐道:“要死也得問個明白!”
  耿玉京尚未知道剛才的危險,不岐是從鬼門關上走了回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
  不岐道:“你的養父養母當真是已經死了?是中毒還是被殺?”
  耿玉京怒火重燃,喝道:“你們聯手做的事情,還要抵賴?”
  不岐道:“如此說來,是中毒在前,被殺在后了?”
  耿玉京握劍的手指微微顫抖,顯出他心情的激憤,喝道:“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們!”要知他是在養父養母雙亡之后才回到家中的,跟著就發現姐姐和西門燕中了迷香,不岐這么一問,他也以為養父養母是中毒在前,被害在后了。不岐和他的養父有二十年交情,不便當面下手,是以要令他們在失去知覺之后方下毒手,那也是合乎“常情”的。
  但不岐聽得他這樣說,卻以為當時的真相確是如此,這剎那間,他那灰白的臉上又好像鋪上一層青霜,陡地沖著常五娘喝道:“藍靠山夫婦是你殺的!”
  常五娘叫道:“不是我,但我知道也不是你!”
  不岐道:“那是誰?”
  常五娘道:“我不知道!”她心中是猜疑一個人的,但她卻還存著萬一的希望,不敢把那人的名字說出來。
  不岐冷笑道:“當然不是我,但你可是抵賴不了!”
  常五娘雙眼翻白,臉上也突然出現憤怒的神情!
  她忽地哈哈大笑三聲,說道:“戈振軍,你想讓我一個人頂缸!嘿嘿,耿玉京,你聽著,我招供了,你說得不錯,你的養父養母是我和你的師父聯手殺的!”她只道不岐是要將她出賣以求茍活,大為憤激之下,索性就把不岐扳在一起。
  不岐喝道:“好個毒婦!”舉起手中的半截斷劍,陡地就向常五娘的胸口插下!
  這個變化已是耿玉京始料之所不及,但隨著而來的變化更加令他意想不到!
  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忽聽得“叮”的一聲,窗外飛來的一顆石子將不岐的斷劍打落了。
  而且與打落斷劍的同時,另一枚石子把房中唯一的油燈打滅。房間里頓時變得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
  耿玉京早有提防,連忙貼著墻角,舞劍防身,只要暗器不是向他打來,他也顧不得去理會不岐和常五娘了。
  黑暗中緊接著又是勁風呼響,一條長繩從窗口伸進來倏地把常五娘卷起,將她拉出去了!
  這一連串出乎意外的變化不過是瞬息間事,待到他們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的時候,外面已是什么聲響都聽不見了。耿玉京猜想這個搶救了常五娘的人一定是唐仲山無疑,唐仲山的暗器功夫他是領教過的,何況他們是在暗處,他自是只好權衡輕重,“暫且便宜那個妖婦”
  了。要知在他的心目之中,常五娘再可惡畢竟也還只是“幫兇”,主兇還是不岐的。
  他屏息呼吸,過了片刻,黑暗中只聽得不岐開始說道:“京兒,你相信我,你的養父養母不是我殺的!”
  耿王京道:“我的親生父母呢?”
  不岐嘆道:“不錯,你的生父是我殺的,你的生母雖然不是我親手所殺,也是因我而死。這些年來,我日里夜里,都為了當年誤殺他們一事而后悔萬分!”
  耿玉京冷笑道:“誤殺?你已經騙了我這么多年,還要再用花言巧語騙我!”
  不岐澀聲說道:“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的,我也的確是因一念之私,鑄下大錯,所以我什么都不想解釋了,你不是想要我自行了斷么,剛才我就是想在殺了那毒婦之后自行了斷的,可惜未能如愿。”
  耿玉京冷冷說道:“那妖婦我自會找她算帳,可她走了,還有你呢!”
  不岐澀聲說道:“京兒,我會如你所愿的,不過,在臨死之前,我還有個請求。”
  耿王京道:“你說吧,只要我做得到。”
  不岐道:“請你點上油燈,讓我再看你一眼!”
  耿玉京只道他有什么未了之事要他代辦,沒想到他的“請求”竟然只是要多看他一眼。
  恩怨交織,這剎那間他的心情動蕩已極,連手指都不自覺的顫抖不休,他接連擦了三次火石,方能點著油燈。
  不岐凝視著他雇然說道:“好,你已經長大成人,武功亦已遠在我上,無需我再照你了。京兒,多謝你成全我,當年你的母親將你交托給我,我總算不負她的所托,如今我是可以把這副擔子卸下來了!”
  他幾乎是一字一淚,把這番話說完。他舉起手中的斷劍,緩緩的向自己心窩插了。
  耿玉京站在他的旁邊,呆若木雞,但心中卻是波翻浪涌!
  不岐的生死可說已是系于他的一念之間,對這個殺父仇人,同時又是對他有教養之恩的義父,是讓他繼續活下去呢?還是讓他立即就死在自己的眼前?
  常五娘被那人用長繩卷走,那人氣力很大,握著繩子的一端,將她倒吊起來,仍然健步如飛。
  常五娘忍不住叫道:“牟滄浪,我知道是你。你折磨得我還嫌不夠嗎?快放開我!”
  她一直未曾看見那個人的臉孔,為何就敢斷定是卑滄浪呢?
  當然這是有原因的。
  牟一羽曾經答應她,設法讓她見到他的父親,武當派的現任掌門無名真人,亦即是她從前的情人牟滄浪。
  她和牟一羽約會的地點就是在藍靠山屋后的那片松林。
  約會的時間是在三更,她卻在二更一過就在那里等候了。
  這個約會有兩個可能,或者是牟一羽獨自跑來把消息帶給她;但也有可能是牟滄浪到來與她幽會。
  誰知她碰上的卻是一件絕對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事情!
  她聽見了不岐的聲音,這還不算奇怪,更奇怪的是,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她聽見“自己”在問著不岐:“事情都已了結了么?”不岐嘆口氣道:“這件事情我本來是不想做的,唉,這都是為了你的原故。”跟著她又聽得“自己”反唇相譏:“哼,為了我的原故,你倒說得風涼活兒。難道你不害怕那小子回來,得知真相?”
  她聽見兩個人的聲音,看見的只是一條黑影從藍靠山家里出來,跑入松林。
  她嚇得停了呼吸,伏在亂草叢中,動也不敢一動,好在那個人并沒發現她,從她藏身之處距離不遠的地方跑過去了。
  那個人一會兒模仿不岐的聲音,一會兒模信她的聲音,連說話的口氣都模仿得維妙維肖,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不岐和常五娘似的。
  那個人裝作是兩個人低聲說話,不一會兒,聲音就聽不見了。影子當然也不見了。
  常五娘伏在亂草叢中,動也不敢一動,當然也不敢去看那人是誰。
  不過,用不著眼睛去看,只是用心去想,也想得到那人是誰了。那個人說的是什么一回事情,她只聽了一半,亦已了然于胸了。
  和她約會的人是牟一羽,這個人倘若不是牟一羽,就一定是他的父親牟滄浪,但牟一羽輕功沒這么好,也不可能模仿她的口氣模仿得維妙維肖,她敢斷定,定是牟滄浪無疑了。
  “沒想到牟滄浪的手段比我還更毒辣,他竟然冒充不岐去殺了藍靠山夫婦!”
  但牟滄報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她是個老江湖,而且本身就慣于做邪惡的事,她以己之心去度牟滄浪之心,“道理”也就不難想個明白了。
  “他為了擺脫我,為了保全自己的聲譽,不惜使這借刀殺人之計!”
  “我和不岐有過私情,想必他亦是早已知道了,這借刀殺人之計,也正是可收一石兩鳥之效!”
  “藍靠山夫婦被不岐和我所害,他就可以名正言順殺了我們!不但是他,任何武當弟子也可以殺掉我們!”
  只有一個問題她還未想得通透的是,牟滄浪剛才那番故意冒充他們身份說話是說給誰聽?
  她不知藍水靈和西門燕睡在家中,自作聰明,“莫非是另有巡夜的武當弟子可能就在附近?”但在那條影子消失之后,卻還未看見有人走入藍家,可她卻是不能再等下去了。
  因為她想到的是,牟滄浪既然定下借刀殺人之計,而他又已知道自己三更時分必定會來到這里的。那么在他回轉紫霄宮加以布置之后,必定還會再來,那時一見面就可以不讓她有說話的機會,就把她殺了,然后再去誅殺不岐。
  她的推理倒是相當周密的,牟滄浪要裝作不知道這件事情,所以要先回到紫霄宮,然后由他預先布置好的武當弟子(說不定就是牟一羽)向他報告發現藍家的血案,他這才立即趕來,時間當然也是早已算準的了。
  二更已過,三更就快到來,她不能束手待斃,只能冒著風險,趕快去找不岐。她自忖在武當山鬧出這件事情之后,唐仲山即使還肯要她,恐怕也應付不了武當派的壓力,而她亦已無顏重投他的懷抱。她左思右想,得不到牟滄浪,得回一個戈振軍也好。
  又一個她沒想到的是,她前腳剛走,耿玉京后腳就踏入家門。而且在她到了墓園,剛剛要和不岐出走之時,耿玉京亦已來到。在那千鈞一發之際,牟滄根還肯出手救她!
  她本來一直是從壞處著想的,突然“絕處逢生”,令她不覺又從“好處”著想了:“原來牟滄浪對我還是余情末了,他的借刀殺人只不過是要殺不岐而已。”
  荊棘刺傷她的皮肉,她忍不住叫道:“牟滄浪,我知道是你,你折磨得我還嫌不夠嗎?
  快放開我!”
  牟滄浪并沒聽她的話,反而將她拖著走了,地上有的是尖利的石子,這一下,可更加令她疼痛難當了。
  “牟滄浪,你好狠!你殺了我吧!”
  牟滄浪仍沒回答。
  罵他沒用,只好改為哀求:“滄浪,你應該知道,我愛的只是你,你不要我,我才和戈振軍假意要好的,你既然借耿玉京之手殺了他,你的恨意也該平了。何必還要折磨我呢?饒了我吧!”
  說話之際,那人已將她拖入松林的一片平坦的地上,那人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解開常五娘的捆縛,冷冷說道:“賤人,你看看我是誰?”
  瞪著眼睛看她的并不是牟滄浪,是唐仲山!她先前所作的“推理”完全錯了!但這也怪不得她,唐仲山是個要面子的人,她怎也想不到唐仲山會不顧一切,跑到武當山來追蹤他的?
  “好啊,‘我的心里只有一個你!’可惜我卻不是你心里盼望他來的牟滄浪,這恐怕要令你大為失望了吧?”唐仲山冷冷說道:“我的心里只有一個你”這句話他是模仿常五娘的口氣說的,聲音、語氣都是模仿的維妙維肖。
  “賤人,你還有何話可說?”唐仲山解開她的捆縛,把她摔在地上。
  常五娘的確是無話可說,但她還是最后的武器:眼淚和撒嬌。
  她突然哭喊起來,滾到唐仲山身邊,抱住他的雙腳。“老爺,我對不住你,你把我殺了吧!”
  唐仲山舉起手掌,待要向她腦門拍下,但月光下只見她哭得有如梨花帶雨,卻令他怎生下得了手?
  “哼,殺了你,這不是反而便宜了你這個賤人!”他的語氣雖然嚴厲,常五娘已經聽得出有轉機了。
  “老爺,我令你生氣,實是萬死不足以贖其罪。老爺,我但憑你的處置,你要我死也好,留住我天天將我折磨也好,我都甘受無辭!”常五娘抱著他的腿,粉臉兒也貼上去了。
  唐仲山心時嘆了口氣,把常五娘拉了起來,臉上仍是冷冰冰地說道:“你這賤人令我生氣,牟滄浪更加令我生氣!他明明知道你是我的人,竟然還敢和你勾搭,我不會放過他的!”
  常五娘哭道:“老爺,我是受了他的勾引,但我也有過錯,你要殺就殺我吧,可別去和牟滄浪爭斗!”
  唐仲山道:“哦,你還要替他求情了”
  常五娘道:“老爺子,我是為了你!我知道你的本領比牟滄浪高,但如今咱們都是在他的武當山上!我惹你生氣已是死有余辜,萬一再連累老爺你、你——我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能贖罪!”
  她倒是打著如意算盤的,如果唐仲山被她激得去和牟滄浪火并她可就正是得其所栽了。
  如果唐仲山不敢去,她料想唐仲山也會感激她的“關心”。
  其實唐仲山雖然動了真氣,但牟滄浪的武功在他之上,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縱然要向牟滄浪報復,可還不至于那樣魯莽。
  他抬頭看看月亮,忽道:“你和牟一羽的約會是在什么時候?”
  常五娘怔了一怔,說道:“是三更時分。”
  月亮剛到天心,正是三更時分。
  唐仲山一聲冷笑,轉過身又再走向藍靠山屋后的那片松林。
  他的嘴角噙著冷笑,兩道眉毛倒豎起來,目光好像冰霜一樣,令得以歹毒妖邪著名的青蜂常五娘也不禁為之心悸.
  他走回藍家去要做什么?藍家的情形又怎么樣了?
  藍水靈和西門燕已經能夠動彈,氣力正在慢慢恢復,藍水靈遭遇了有生以來所從未有的震驚,但在巨大的震驚過后,她也知道現在必須是重新恢復冷靜的時候了。
  西門燕忽道:“不對!”
  藍水靈道:“什么不對!”
  西門燕道:“兩個人都不對!”
  “怎樣不對?”
  “首先是聲音不對,常五娘的聲音含糊不清,不岐的聲音好似患了重傷風塞住了鼻子。”
  “常五娘是在遠處說話,聽得不夠清楚那也不足為奇。”
  “不岐的聲音變了樣你又怎樣解釋?”
  “或者他真的是患了傷風呢?”
  “今天天氣怎樣?”
  藍水靈怔了一怔,說道:“你問這個是什么意思?今天一直是晴天,當然可以說是很好。”
  “著呀,那你今天早上是曾經和不岐說過話的,那時他患了傷風沒有?天氣沒有變壞,他又是個練武的人,怎能忽然患了傷風?”
  藍水靈開始有點疑心了,不過仍然說道:“但我的爹爹總不至于認錯人吧?何況他和我爹說的那些事情,也足以確證他的身份!”
  “不能確證!有個老大的破綻你都沒想到嗎?”
  “什么破綻?”
  “你試想想,如果當真是不岐和常五娘的話,他們為何留了咱們不殺?”
  “不錯,那妖婦是以心狠手辣著名,但不岐到底是武當派長老的身份,他或者以為咱們是已經昏迷過去了。”
  “如果那個人當真是不岐,他行兇的目的是為了殺人滅口的話,他就一定要斬革除根,豈能留下后患?哼,表面正派的人,一旦做起壞事來,手段才更歹毒呢!他對你的爹娘都下得毒手,還會憐借你嗎?”
  藍水靈怒火重燃,心中充滿悲憤,同時也充滿惶惑。
  藍水靈心中充滿惶惑,說道:“那他是為了什么?”
  西門燕道:“就正是為了要讓咱們聽得見他的說話.知道他是誰人?”
  藍水靈道:“我還是不懂,何以……”
  西門燕道:“這還不懂,有了你的指證,誰人還敢懷疑不岐不是兇手!”
  藍水靈道:“哦,他是想移禍東吳,陷害不岐道長!”
  西門燕道:“不錯,你總算明白了。”
  藍水靈嘆道:“如此說來,我倒是錯怪了不岐道長了。”
  西門燕道:“不岐也不見得是個好人,只不過沒有那個人說的那樣壞罷了,你也沒有完全怪錯了他。”
  藍水靈道:“那也不該讓他受這樣大的冤枉吧?”
  西門燕道:“你是不是想去阻止你的弟弟殺他?”
  藍水靈道:“我的爹娘已經慘遭殺害,不能再連累無辜了。我若不去阻止,弟弟就恐怕要后悔一生!”
  西門燕道:“你跑得動嗎?就算跑得動,現在去也已經遲了,何況還有那個人在暗中監視咱們,他能夠讓你去通風報信嗎?”
  藍水靈的功夫比西門燕淺得多,此時的確是只能勉強行走,聞言不覺嗒然若喪,恨恨說道:“那人是誰,如此狠毒?”
  話猶未了,忽聽得“乓”的一聲,房門被人撞開,有個人闖了進來,叫道:“我知道他是誰了!”這個人闖進藍水靈的臥房,剛說得一句話,就倒在地上。
  藍水靈定睛一看,嚇得不禁“啊呀”一聲叫了起來。
  唐仲山把常五娘拖入藍家屋后的松林,突然點了她的啞穴。他蹲下半身,靠著一棵大樹,卻把常五娘拉在他的身前擋著他。她像是將她當作一面擋箭牌似的。
  常互娘嚇得心頭卜卜地跳:“這老不死的,不知道他要把我怎樣?”
  心念末已,抬頭看時,月亮已到中天,一條黑影,開始在這片松林中出現了。
  來的正是牟一羽,他的時間倒是拿捏得很準,不早也不遲。
  時間拿捏得很準,但他的心情可是亂得可以,有始料不及的恐懼,也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不過,無論如何,他心上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下地了。他的父親雖有過錯,卻沒有他所想的那樣壞。正是:
  金非足赤誰無過,家變當年不忍提。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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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00:4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回 應笑我亂揮寶劍 問何人會解連環
 
  他雖然只有二十多歲,但對父親的感情,卻已經有了幾個變化。小時候他把父親當作完美的化身,是他崇拜的偶像,后來,他知道父親在外面另有個“野女人”,母親受盡委屈,受盡冷落,但卻總是把苦痛藏在心里,沒有跟他說過父親半句不是,終于得了心病,郁郁而死。他為母親感到不值,對父親的感情也就因而變了。漸漸他又發現他的父親在其他方面的品行也并不如他想象那樣的完美,甚至簡直可以說是言行不符的偽君子,他就更加把父親當作壞人了。由于常五娘曾經和他的父親有過一段不清不楚的關系,而常五娘是幾乎可以斷定和他本門的幾宗血案有關的,他甚至曾經懷疑過父親就是在幕后包庇常五娘的人。縱然不是主謀,也是有關的了。
  這次常五娘要求和他的父親相會,他也曾經設身處地,為父親著想,倘若要保全武當派掌門人的聲譽,最好的辦法莫過于設個陷階,把常五娘殺了,但結果卻是頗出他的意料之外。
  不錯,當他的父親知道此事的時候,最初的反應的確是面色陰暗不定,顯露出他內心的憤怒和不安。父親把茶幾的一角捏得碎成片片,問他道:“你相信這妖婦的話?”他口不對心地說道:“我當然不會相信,但這妖婦言之鑿鑿,還說爹爹有把柄捏在她的手里,她才有恃無恐的。我不相信,但只怕別人……”說到這里,只聽得“咔嚓”一聲,父親一個“手刀”把茶幾的角削下,說道:“你不相信,別人也不會相信!”他就試探道:“爹爹若有把握,那就不如……”作了一個橫刀劈斫的手勢。但在他作這個手勢的時候,父親卻搖了搖頭。
  過了好一會子,父親忽地嘆了口氣,“我想知道,在你的心目中,爸爸是怎和樣一個人?”他不敢立即回答,父親已是往下說道:“你不必瞞我,我對不起你的母親,我知道你怎樣想的,但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過了今晚,我會慢慢告訴你的。”他感到厭惡,說道:
  “我不想知道。”父親說道:“這事關系你太大,你不想知道,我也要告訴你。不過,今晚你得替我做一件事情。”他問:“爹爹,你是已經下了決心,要……”父親截斷他的話道:
  “不,我并不要殺她。她是有該死之處,但不該由我殺她。這,這件事我也有過錯的。你替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去打發她吧。”父親對他面授機宜,并且把一件東交給了他。
  他對父親和常五娘這段孽緣,本來是一想起就要作嘔的,這次他迫于無奈,把常五娘帶上山來,心中一直忐忑不安,但此際由他代表父親去見父親的情婦,他卻非但沒有尷尬之感,心情反而輕松了,因為現在他才可以說是真正認識他的父親,父親并不是頭上戴著光圈的“圣者”,但卻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是他可以理解的人。父親愿意幫忙常五娘的這件事情,他也認為是屬于合情合理的。
  他步入林中,一發現常五娘,就迫不及待地說道:“五娘,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常五娘被點啞穴,做聲不得,心中卜卜地跳。“什么好消息呢?難道牟滄浪已經愿意要我了?但這樣的話,卻怎能由兒子來說?”
  為什么常五娘不說話?牟一羽開始感覺到似乎有點不對了。
  他怔了一怔,話只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不過,他語音剛剛停止,就聽得常五娘佯嗔說道:“小猴兒,你的老子又沒來,有什么好消息呀?”聲音稍為沙啞些,但語氣卻是常五娘平時罵他的語氣。
  牟一羽哈哈一笑,“五娘,你這樣聰明也猜不到嗎?好,告訴你吧,爹爹說可以讓你得償心愿.他、他……”
  話猶未了,忽聽得“常五娘”哼了一聲,牟一羽只覺膝蓋一麻,突然一條長繩揮過來,將他攔腰卷著,他那么好的武功竟然閃躲不開。
  唐仲山妒火如焚。把牟一羽卷過來,根本就不讓他有說話的機會,反手一握他的下巴,令得他的嘴巴張開,一顆藥丸就塞了進去。牟一羽看不見他的臉,被他拖住飛跑,經過藍家,便即被拋了進去。
  “我知道他是誰了。”牟一羽說了這句話,就摔倒地上了。
  他當然不知道藍水靈剛剛和西門燕說到那個兇手是誰,藍水靈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么一回事。
  “他是誰?”藍水靈問道。
  “啊,牟大哥,你怎么了?”西門燕也在同時叫道。
  牟一羽不覺有意外的歡喜,心道:“畢竟還是燕妹關心我,”但嘴里卻在答復藍水靈:
  “是唐仲山!”
  西門燕大驚失色,連忙將他抱起來,顫聲問道:“大哥,你,你是中了唐門的毒嗎?”
  忽聽得刺耳的笑聲,在外面說話的可不正就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的唐二先生!
  “西門家的小妞兒,你放心,你的大哥死不了的,我給他吃的是仙丹,不是毒藥,只會令他快活得好似神仙!嘿,嘿,你不相信,是嗎?好,那我也可以讓你和他一樣嘗嘗這種做神仙的滋味!”
  牟一羽叫道:“唐二先生,你惱很家父,害我也就夠了,可莫加害西門姑娘!”
  唐仲山哪會聽他的話,只聽得“乓”的一聲,臥室的窗門已是給他的掌力震得洞開。
  首先是一條長繩飛了進來,迅如閃電的把藍水靈卷了去。
  西門燕抱著牟一羽,還來不及呼叫,跟著又是“嘭”的一聲,是彈丸爆裂的聲音,這間小小的臥房登時充滿煙霧。
  唐仲山陰惻惻地冷笑道:“牟一羽,你很機靈,一向也很會對我的喜歡,可惜誰叫你是牟滄浪的獨生兒子呢?嘿、嘿!父債子還,天公地道。子女都是一樣!”
  前面的話容易明白,只最后這句,卻是令得連常五娘都要想了好一會子,方始會意,饒她早已習慣干歹毒的行為,也不禁為之震栗。
  藍水靈叫道:“放開我,放開我,我從來不認識你!”
  唐仲山道:“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我知道你和耿玉京雖然不是同胞姐弟,但也是如同姐弟一般。”一面說話,一面點了藍水靈的啞穴。但跟著卻把常五娘的啞穴解了。
  “看在耿玉京的份上,可不能讓這女娃兒受苦,你背著她走吧。”唐仲山道。
  常五娘道:“老爺子,這不是給咱們添上麻煩嗎?”
  唐仲山道:“不錯,是會多一點麻煩,但多這一點麻煩,對你卻是甚有好處呢!要是碰上那小子的話,縱然我對你照顧不周,你也不用擔心那小子一劍將你刺殺。”其實常五娘并非不懂他的用意,只不過想聽他親口說出來,才能更加安心。“啊,他畢竟還是要保護我的。”
  常五娘好奇心起,又再問道:“老爺子,你剛才用的是什么暗器?”
  “你以為是什么暗器?”
  “我不知道。但看來好像不是雷火彈。”
  唐仲山甚為得意,掀須笑道:“這不是暗器,是迷幻藥。你聽過這個名稱嗎?”
  常五娘道:“迷幻藥是什么?”
  唐仲山道:“迷幻藥就是能令人神智迷糊,產生幻覺的一種藥物。配制迷幻藥的主要藥材名叫大麻,產于喜馬拉雅山北面一個名叫尼泊爾的小國。嘿、嘿,我可是得之不易呢,彈丸里藏的是迷幻藥,我只不過加上硫磺,令它爆裂即能燃燒而已。我給牟一羽吞服的那顆藥丸也是迷幻藥,讓他直接吞服,效力更大。”
  常五娘吃了一驚,“如此說來,眼下了迷幻藥,豈非就會迷失本性?”
  唐仲山哈哈大笑,“一點不錯,我就是要他們迷失本性,迷失了本性,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來!”
  牟一羽好像泡在溫泉之中,身子軟綿綿的,每一根神經都好似松弛下來、但一股熱力卻從丹田升起。
  西門燕還在抱著他,忽地昵聲說道:“牟大哥,我越看你越覺得你像媽媽,怪不得媽媽那樣喜歡你。你知不知道,媽媽是當年武林中的第一美人。牟大哥,你也真長得俊俏。”
  牟一羽還有幾分清醒,聽她提到自己像她的母親,不覺霍然一省,連忙將她推開,喝道:“西門姑娘,你醒醒!”
  西門燕道:“你叫我做什么,咱們不是已經結拜了的嗎?你是我的好哥哥,我是你的好妹妹。”
  牟一羽道:“好,那你就該聽我的話,快點跑出這間房子!”他雖然功力較深,比起西門燕稍為清醒一些,但也已經開始有了幾分“迷幻”了。他可沒有想到,他自己都沒有氣力跑出去,西門燕如何能夠?
  西門燕道:“我要陪住你,你干么要趕我走?呀,你瞧見沒有?那許許多多花朵,紫色的,黃色的,紅色的,橙色的,青色的,還有藍色的,七彩繽紛,真美,真美!咱們是已經到了神仙的洞府了吧?”
  牟一羽不覺睜大了眼睛,叫道:“啊,我瞧見了,真奇妙!”但他的心頭畢竟還有一點清醒,忽地覺得“不對”,急忙一咬舌頭,叫道:“那是幻相,你快點咬自己舌頭!”
  西門燕媚眼如絲,嬌聲說道:“咬舌頭,很痛,我不干!大哥,你不是說過你很喜歡我的嗎?你可別捉弄我!”
  牟一羽急道:“我不是捉弄你,你聽我說……”可怎樣向她解說呢?稍一拖延,迷幻藥的藥力在他身上已經擴散,發作得更重了。饒他內功的根基深厚,漸漸亦已無法保持定力。
  西門燕湊近來道:“咬舌頭有什么滋味,大哥,你親親我吧!”
  牟一羽喝道:“胡說!走開!”使勁推她。只是全身軟綿綿的,竟然推之不動了。
  西門燕哭道:“東方大哥不肯親近我。你也不肯親我一親。我生得像丑八怪嗎?”
  牽一羽用力再咬舌頭,說道:“別哭,別哭!我答應你,一定給你把東方亮找來!”
  西門燕道:“我不要東方亮了,他并不是真心喜歡我的,我知道,大哥,你一路保護我,你才是真正疼愛我的。我知道!”
  牟一羽叫道:“別這樣,你,你……”“誤會”這兩個字還未說得出來,西門燕已是像依人小鳥一樣,偎倚著他。
  西門燕忽地唱起小調:“飄、飄、飄,我像在云里飄!啊,好舒服啊!啊,天鵝蛋不可放在一個籃子里,這是東方亮說的,你懂不懂!”
  牟一羽道:“我不懂。”
  西門燕道:“你不懂。我懂了。咦,你為什么用這樣的眼睛看我,我真的長得很丑嗎?”突然又哭起來了。
  牟一羽見她哭得似梨花帶雨,定力再也無法保持,不知不覺摟著了她,說道:“別哭,別哭!你長得很美,我疼你!”
  西門燕道:“那你親親我吧,你親我,我就相信你!好,你不肯親我?我親你!”突然把櫻桃小嘴印在他的臉上。
  牟一羽是直接吞服了迷幻藥的,被她櫻唇一印,定力登時崩潰,不覺也把嘴唇印在她的臉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忽然有個人走進房間。
  僻啪僻啪兩記清脆的耳光,打他們耳光的正是西門夫人。
  “你們怎可這樣?”西門夫人喝道。
  西門燕睜大布滿紅絲的眼睛,忽地罵道:“你這妖婦,你背人偷漢,我都不理會你,我跟什么人要好,與你有什么相干?”
  西門夫人怔了一怔,喝道:“燕兒,你胡說什么?你看清楚,看我是誰?”
  西門燕怪聲喝道:“飄、飄、飄,我在云里飄!我是神仙,你是女妖!”
  西門地人畢竟是老于江湖經驗的大行家,看出他們是著了“道兒”,心道:“好在他們還沒做出丑事。”茶幾上有一壺早已涼了的茶,西門夫人含了一口茶朝女兒臉上一噴,跟著出掌按在她胸口的膻中穴上。對牟一羽也是如法炮制。
  她以上乘的內功心法替他們約束體中流竄的真氣,過了半住香時刻,牟一羽汗出如雨,目光已轉柔和,并且令人感覺到他是在表示謝意了。西門夫人知道他的理智已經恢復,當下移開按在他胸口的手掌,讓他自行運動。
  她無須兼顧之后,全力救治女兒,過了不多一會,西門燕只覺遍體生涼,倒是比牟一羽更早一些清醒過來了。
  西門燕恢復清醒之后,不覺吃了一驚,說道:“媽,這是怎么回事?”
  西門夫人道:“我正要問你是怎么回事?”
  西門燕苦苦思索,西門夫人提醒她道:“你曾經痛罵一個妖婦,你仔細想想,在你昏迷之前,是不是曾經碰上……”
  西門燕霍然一省,說道:“不錯,我記起了,是那妖婦青蜂常五娘,但我并沒有碰上她,唉,這是怎么回事?啊,我記起來了,是牟大哥將她引來的。”
  西門夫人詫道:“他怎會把妖婦引來害你也害自己?”
  西門燕道:“喂,喂,牟大哥,我好像聽得你對妖婦說,說是你的爹爹可以讓她得償心愿,我沒聽錯吧””原來她只記得起一半,另一半牟一羽踏進屋子之后的事,卻還是記憶模糊。
  牟一羽自行運動,神智業已完全恢復,睜開眼睛說道:“你沒聽錯,不過出手害咱們的卻不是她。”
  西門夫人驚疑不定,問道:“是誰?”
  牟一羽道:“是唐仲山,他迫我吞上藥丸,燕妹也吸了他這藥丸燃燒的迷香。我好像還隱隱聽得他對那妖婦說是什么迷幻藥!”
  西門夫人不覺臉上變色了!
  西門燕道:“那老匹夫無端加害于我,媽,你可要替我報仇。”
  西門夫人苦笑道:“唐門暗器,天下無雙。你惹上了他,但求他不來找咱們的麻煩,已是好了。”
  西門燕道:“我根本沒有惹他,是他無緣無故的欺負我們。媽,你知不知道,藍家妹子的爹娘已經被他殺害,藍家妹子也給她擄去了,難道咱們就這樣放過了他?”
  西門夫人道:“你的藍家妹子是武當門徒,此事用不著我來替她出頭,你乖乖聽話,跟我回去。”
  西門燕詫道:“媽,你不是要來參加無相真人的葬禮的嗎?好不容易來到武當山,怎么又要回去?”
  西門夫人道:“我現在決定改變主意了。”
  西門燕憤然道:“媽,你當真這樣害怕那老賊?”
  西門夫人苦笑不言。其實,她雖然是顧忌唐家的暗器厲害,但這還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她實是另有難言之隱的。
  牟一羽忽道:“報仇之事,以后再說。燕妹,你是不是想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西門燕已經記不起來了,“哪一句話?”
  “我對常五娘說的那句話。”
  “你說你爹可以讓她得償心愿,是嗎?話說得這樣明白,用不著你來解釋,我也懂得它的意思,嘿嘿,想不到你的爹爹道貌岸然,卻是個風流種子,和這個妖婦居然也有……”
  西門夫人斥道:“女兒家怎可這樣口沒遮攔?”
  牟一羽道:“燕妹,你誤會了,不是這個意思!”
  西門夫人柳眉微蹩,不覺搶在女兒的前頭,冷冷問道:“那是什么意思?”
  牟一羽道:“家父的意思是可以幫她解除束縛,讓她可以毫無顧慮的避開唐二先生,自由自在的,另覓如意郎君,這才是常五娘最想要的。”
  西門夫人道:“常五娘雖然臭名昭彰,但她這大半生被唐仲山當作玩物,也是怪可憐的,只是唐仲山肯放手嗎?”
  牟一羽道:“爹爹叫我把這錦盒交給她,說是盒中有可以挾制唐二先生的秘密。唐二先生知道有把柄在她手上,不放人也得放人。”
  西門燕道:“依我看那妖婦是自甘作賤,實在是值不得你的爹爹可憐。”
  牟一羽道:“我也是這個心思,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不想給她了。”
  西門夫人冷冷說道:“那不是枉費了你爹的一番心意?”
  牟一羽道:“反正她亦已跟隨唐仲山走了,我就是想給她也不能夠。”
  西門燕道:“我看她倒不像是被迫的,她是心甘情愿重投那個老家伙的懷抱。”
  西門夫人道:“燕兒,別說得這樣刻薄!”表面好似責備女兒,但落在牟一羽眼中,卻是可以從她的神情看出她內心的快意。
  牟一羽道:“燕妹,這個錦盒不如給了你吧。”
  西門燕道:“我要它做什么?”忽地醒悟,笑道:“你是讓我有個法寶可以對付那位唐二先生。”
  牟一羽道:“爹爹說盒中藏有克制唐仲山的秘密,我想不必定要在常五娘手里才有用。”
  西門燕好奇心起,說道:“我倒不是為了害怕那個老賊,但不知究竟是什么秘密,看看也好。”
  打開錦盒,盒中只有一條黃色的手絹,手絹上并無字跡。
  西門燕道:“咦!秘密在哪里?”
  西門夫人接過手絹,在鼻端一聞,仿佛如有所悟,說道:“不管它是否藏有什么秘密,暫且擱在我這兒吧。”原來她雖然不是精于藥物學的大行家,但也通曉一二。從手絹上殘留的藥水氣味,她已是可以斷定手絹上必有文字,不過,那是用隱形墨水寫的,通過一定的方法(水浸或者火燎)才能令字跡顯露出來。
  “羽兒,你爹既然是發下善心,要助常五娘脫離苦海,咱們也就應該幫他完成心愿。不過,你爹身為掌門,他是決不可能踏遍江湖去找尋常五娘的了,讓我替他完成這個心愿或許容易一些。”西門夫人繼續說道。說罷,忽地似笑非笑地望著牟一羽道:“道是無情卻有情!剛才燕兒說你爹爹是個多情種子,倒也不算說錯。”
  牟一羽疑團塞胸,不覺撫著臉頰,眼光與西門夫人相對,像是想說什么,卻又不敢開口似的。
  西門燕的臉上也是還有一點火辣辣的感覺,說道:“牟大哥,你是怪我媽剛才打你耳光嗎?那是……”
  牟一羽道:“我知道那是干娘為了要令咱們清醒。”
  西門燕道:“那你在想什么?”
  牟一羽道:“沒什么,干娘對我太好了。”
  西門燕道:“你現在才知道么?去年我在路上碰見你,回家告訴媽,那時媽根本還沒過你的,已經非常關心你了。”說至此處,不由得也起了疑心:“是啊,媽為什么對他這樣好?”
  牟一羽剛才從西門夫人的語氣之中,已是感覺得到她對自己的父親,似乎是有著一種特殊的情感,此時不由得又想起了她打自己的耳光之時,所說的那句話:“你們怎可這樣!”
  不錯,他現在已是完全清醒了,他也羞愧于自己在昏迷之時所做的事,他是不該和西門燕親熱的。但“不該”和“不可”仍有區分,無論如何,西門夫人說的這一句話是令他有了更深一層的懷疑了。
  西門夫人避開他的目光:“羽兒,你莫胡思亂想,回去代我向你爹爹問好。”
  西門燕道:“媽,咱們這就要走了么?”
  西門夫人道:“不錯,你瞧,天就快要亮了。”
  牟一羽忽地叫道:“干娘!”
  西門夫人道:“什么事?”
  牟一羽道:“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西門夫人心頭一震,但強自抑制,聲調仍是和平時一樣:“你說!”
  幸一羽道:“你是我的什么人?”
  西門夫人本來早就有了幾分預感,預感他要問的是什么了,但此時親耳聽見這句話從他口中說了出來,她仍是不由自己的身軀顫抖,臉上變色。
  這句話對西門燕來說,更是突如其來,難以索解,這剎那間,她不覺也和母親一樣,呆若木雞了。
  就在此時,他們忽地聽得外面好像有人輕輕嘆氣。
  西門夫人顫聲喝道:“誰?”
  那個人已經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牟一羽失聲叫道:“爹爹!”
  西門燕大吃一驚,同時叫出聲來:“你,你是武當派掌門?”
  只有西門夫人仍然好像呆了一樣,沒有說話。
  牟滄浪苦笑道:“在你的媽媽跟前,我不是什么掌門,也不是什么真人,只能是牟滄浪!”他說的話,西門燕不懂,西門夫人可是懂的。
  “滄浪,你來做什么?”
  牟滄浪嘆口氣道:“明珠,事到如今,咱們是不應再瞞下去了,羽兒,你過來!”
  牟一羽道:“爹,你,你要我做什么?”心中懷著莫名的恐懼,不覺聲音都變了樣。
  牟滄浪緩緩說道:“我要你過來叩見親娘!”
  牟一羽呆了一呆,著地叫起來道:“你說什么?我的娘親早已死了!”
  牟滄浪道:“不,你的娘并沒有死,她,她才是……”
  牟一羽叫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好像喝醉了酒似的搖搖晃晃,腳步都站不穩了。
  西門夫人忍不住心底的辛酸,伸出手來扶穩了他,說道:“羽兒,我們沒有騙你,我,我不是你的干娘,我是你的親娘!”
  牟滄浪道:“羽兒,你原諒我,我本來早就應該讓你知道的,但你必須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牟一羽看也不看他的父親,只是說道:“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其實他心里是早已相信的,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要知自從他懂得人事那天開始,他就是把繼母當作親娘的。他根本就不知道另外還有一個母親,他缺乏的不是母愛,反而倒是父愛,他曾經為母親遭受父親的冷落而感不平,他永遠也不能忘記母親臨終時候哀怨。不久之前,他還是把眼前這位西門夫人當作氣死他母親的仇人,甚至幾乎想要殺死她的。但現在驀地由父親口說了出來,這個氣死他“母親”的女人,才是他真正的母親!
  此際,他已經知道了這是事實,但在感情上他卻接受不了。
  西門夫人心中一陣酸痛,不知怎樣和他說才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西門燕呆了片刻,忽地也叫起來道:“媽,這是真的嗎?”聲音充滿惶惑與氣憤,變得比牟一羽的聲音還更難聽。
  要知她雖然沒有自己父親,但卻是自小就崇拜父親的。她不能容忍父親有個不忠實的妻子,也不能容忍母親欺騙了她這么多年。
  西門夫人道:“燕兒,我是做錯了事,但我沒有對不起你的父親,我和羽兒的父親相好在先,你的父親是知道的!”
  “我不要聽!”西門燕忽地也像牟一羽剛才那樣地叫起來,而且掩著臉跑了!
  西門夫人面色慘白,叫道:“燕兒!”語音未落,牟一羽跟著也跑了出去。
  牟滄浪道:“羽兒,是我做錯了事,你要埋怨也只能埋怨我!”
  牟一羽畢竟是年齡較長,也比較懂事,他的心情雖然是非常紊亂,卻未至于像西門燕那樣并無回答。
  “爹,娘——你們讓我靜靜想一想。我先去找燕妹回來!”
  牟滄浪吁了口氣,微笑說道:“明珠,你聽見了么?他已經叫你做娘了。”
  但在西門夫人聽來,牟一羽叫她那一聲“娘”可是叫得甚為勉強。而且她比牟滄浪更多一重精神負擔,她的女兒顯然是不肯諒解。
  她頹然坐下,說道:“我實在是不該來的!”
  牟滄浪道:“別這么想,他們只是一時激動,過后就會好的。”
  西門夫人道:“但愿如此,不過,滄浪,我也該走了。”
  牟滄浪道:“讓他們兄妹先談談,別過早干擾他們。”
  西門夫人道:“那你先回去吧,待會兒我自己去找燕兒。我不打算參加無相真人的葬禮了。”
  牟滄浪道:“明珠,讓我多看你一會,我虧負了許多人,但最對不起的還是你,明珠,我在想,我是不是還可以彌補我的過失……”
  西門夫人凄然一笑,打斷他的話道:“現在還說這些做什么,你已經做了武當派的掌門了!”
  牟滄浪心道:“我可以不做掌門!”但此事牽連甚大,可不是他一個人能夠決定的,他無可奈何地望著舊日的愛侶,這句話卻是只能藏在心中,不敢宣之于口了。
  西門夫人道:“滄浪,還有大事等著你去辦呢,你進來的時候,沒看見藍靠山夫妻死在外面嗎?”
  牟滄浪霍然一省,說道:“你可知道他們是誰殺的?”
  西門夫人道:“是唐仲山下的辣手,但據燕兒剛才對我所說,他卻好像是故意布下疑陣,嫁禍給藍玉京的義父不歧。”
  牟滄浪所受的感情沖擊雖然還沒過去,但聽了這話,也是不禁吃了一驚。
  “你來的時候有沒有見著藍玉京?”
  “沒有,但我知道他已經回來,你問他作甚?”
  牟滄浪道:“我從紫霄峰下來的時候,看見一條黑影奔向墓園,好像是藍玉京的模樣。”須知他是因為放心不下兒子才跟著來的,是以他當時雖然心有所疑,但卻無暇查問。
  西門夫人也不禁吃了一驚,“墓園?”
  “準備給無相真人安葬的墓園,不歧這幾個月一直都住在那里。”
  西門夫人道:“那一定是他了。啊呀,不妙!唐仲山的手段真是太狠毒了,這孩子,這孩子……”
  用不著她把話說完,牟滄浪已是知道事情的嚴重!
  唐仲山是要不歧被他的義子親手所殺,用這樣的手段來泄愛寵被奪的心頭之憤,豈不是要比自己親自下手“痛快”得多?
  盡管他對西門夫人依依不舍,也不能不離開她了。
  他對不歧并無好感,卻也不忍見他喪命,不僅因為他被人嫁禍,其中還有別的原因,他飛快地趕往墓園,怕只怕已經趕不及了。
  不歧舉起手中的斷劍,緩緩的向著自己的心窩插下。
  這剎那間,耿玉京的心頭當真是亂成一片!
  對這個殺父的仇人,同時又是對他有教養之思的義父,是讓他繼續活下去,還是讓他立即死在自己的面前?
  不歧的劍已經插進心窩,血光在他的面前進現!
  耿玉京突然撲上前去,把不歧手中的斷劍奪了下來。
  傷口不算太深,但不歧已是倒在血泊之中,說不出話,只是一雙眼睛還未閉上,而且是睜得大大地看著他。
  忽地似有飄飄浮浮的聲音送入他的耳朵:“玉京,你的養父養母不是他殺的!”
  “是誰在和我說話?”莫說他此際心亂如麻,即使還能保持幾分清醒,他也決計料想不到,是掌門人親自趕來,未曾踏入墓園,便即向他傳聲。
  對于藍靠山夫婦之死,不歧也曾否認他是兇手,但從這個人的口中說出來,耿玉京卻是不能不多相信幾分了。
  這人火速趕來,人還未到,便即傳聲入密,焦急之情,可以想見。
  是以耿玉京雖然聽不出是何人聲音,亦是不禁心頭一震了。“莫非我真是錯怪了義父?”此念一起,他對不歧的仇恨之心,不覺又再減少幾分。
  要知他自出娘胎,父母便即雙亡,他是從來沒有見過親生父母的,他要替父母報仇,不過是基于傳統的道德觀念,這種感情,摻雜有“責任感”在內的感情,還不能算是十分強烈的。
  自他有生以來,對他最好的兩個人,一個是養父藍靠山,一個是義父而兼師父的不歧,他和這兩個人的感情才是實實在在的,好像有一條無形的紐帶在連系著的。
  他自己或許從未想過分析自己的感情,但他之所以要不歧“自行了斷”,給自己的親生父母報仇恐怕還在其次,給藍靠山夫婦報仇才是最重要的。而最最令他傷心欲絕的事情也正就是因為他的義父殺了他的養父母。
  現在他聽見了牟滄浪的傳聲,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證實他的義父不是兇手,在他心頭上這個最大的結已是不啻迎刃而解!
  他奪下不歧手中的斷劍,澀聲說道:“不錯,我的親生父母已經死了,養父養母已經死了,不管怎樣,我也不能讓義父死了!”
  這話他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但,躺在血泊中的不歧尚未昏迷,當然也是聽見的了。
  不歧慘白面上好像綻出一絲笑意,但一雙眼睛卻在慢慢閉上。
  耿玉京吃道:“義父,你,你不能死!”
  就在此時,只覺微風颯然,燭光搖曳,武當派的掌門人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
  耿玉京又喜又驚,失聲說道:“掌門人,原來是你!”
  無名真人(牟滄浪)無暇回答,立即出指封了不歧的相應穴道。他用的是“封穴止血”
  的方法,流血登時止了。
  “還好,傷得不算太重,性命大概還可以保得住的。”無名真人吁了口氣,說道。
  耿玉京松了口氣,但心上的疑團卻是難以解開。
  無名真人似乎看透他的心思,說道:“你不必問我怎么知道此事,我只問你,信不信我的話?”
  耿玉京道:“多謝掌門真人棒喝,弟子沒有鑄成大錯,弟子愧侮還來不及,怎敢起疑?
  但弟子也并非膽敢逼死義父,其中實在另有難言之隱……”
  “既是難言之隱,那就不必對我說了。”
  “掌門真人到過弟子家里?”
  “不錯,我已經知道害死你養父養母的是川西唐二先生。你的姐姐也給他擄走了。”
  耿玉京又驚又恐,道:“又是這個老賊!”
  無名真人道:“你快點去救姐姐,你的義父交給我好了。”
  意外的事件接踵而來,耿玉京當然只好暫且放下義父,趕緊去追蹤唐二先生了。
  無名真人給不歧封穴止血,跟著以本身真氣輸人他的體內,但卻發覺他似有抗拒吸納之意,只是任由外來的真氣循著經脈的線路游走,并不著意導入丹田,如此一來,無名真人的努力自是只能事倍功半了。
  無名真人不覺皺了眉頭,須知對方若是消失了求生的意志,縱有扁鵲重生,華倫再世,也是只能令他茍延殘喘而已。
  不歧緩緩張開眼睛,說道:“弟子死有余辜,請掌門人莫再為我耗費真氣。”
  無名真人道:“你是為了誤殺耿京士而內疚么?此事我早已知道,我不是說你沒過錯,但主兇并不是你。”
  不歧嘆息:“也不能說是完全誤會,當時我下此辣手,實也存有私心。”
  說也奇怪,他原來是不想死的,但在得到藍玉京的寬恕之后,卻不知怎的,反而覺得無顏再見義子了,他自知縱使能夠保全性命,也是等同廢人,何況還要永遠負咎、那又何必留戀人間?
  無名真人心道:“心病還須心藥醫,倘若不下重藥,恐怕是難以令他重起求生之愿了。”
  “你就只想對耿京土夫妻之死負責么?你忘記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人,更重大的案子?”
  不歧登時呆了,喘著氣道:“掌門真人,你,你是說……”
  不歧蒼白的臉上,不覺起了痙攣,訥訥說道:“你,你是說我的俗家師父?”
  “不錯,我要問你的就是你的俗家師父兩湖大俠何其武是怎樣死的?”
  “我,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不在家。回來的時候,師父已經被人害死了。”
  “死狀如何?”
  “好像是被本門的掌力震斃的。”
  “那天晚上你去了哪里?”
  “掌門問起,不敢隱瞞,我是聽得耿師弟回來的消息,出去打探的,那天晚上,我住在盤龍山腳何家一位親戚家里,那人如今還在,可以為我作證。”
  無名真人道:“因此,你懷疑是耿京士所為,第二天就帶了老家人何亮上盤龍山攔阻他?”
  不歧道:“當時我確是誤信謠言,以為耿京士已經做了滿洲奸細,又只道是陰差陽錯,那天晚上,正值我出去打探他的消息的時候,他恰好就在我回來之前,回到家中,下了毒手。”
  無名真人道:“但他不是和你的師妹一起從關外回來的嗎?你的師妹可正是你俗家師父的獨生愛女!”言下之意,當然是說,他怎能有如此不近情理的懷疑了。
  不歧的臉上,白里泛紅,說道:“那天晚上,他曾經離開師妹兩個時辰,這是我盤問他們的時候,師妹對我說的,當時師妹雖然是對我有所解釋(無名真人插口道:解釋你不必詳述,你只說你相信不相信),但我不相信。”
  無名真人道:“那么現在呢?”
  不歧神情沮喪,低聲說道:“去年我去了一趟遼東,多少也聽到一點耿師弟當年在遼東之事,看來是錯疑他了。”
  無名真人道:“但你可從沒有向你的師父無相真人為耿京士辯白,哪怕只是說有可能冤枉了他!”
  不歧捶胸道:“是,是我該死,我存有私心。”
  無名真人道:“你已經自知懺悔,這一層我就不追究你了。但當年你咬定是耿京士大逆試師,除了因為誤信他是滿洲好細的謠言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
  不歧道:“這,這個……”好像是在猜度掌門的用意,想說又不敢說似的。
  無名真人道:“聽說你的俗家師父遇害之時,曾經驚叫道:“是,是你!有這事么?”
  不歧睜大了眼睛,目光充滿恐懼,半晌說道:“那天晚上只有何亮在家,他說師父說的那句話是他親耳聽見的,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無名真人道:“一句話?”
  不歧道:“認真說來,只有半句,師父罵的是:你,你這畜生……只說到一半,師父就氣絕了。”
  無名真人點了點頭,說道:“這半句話比我從別人口中聽來的多了兩個字。那就更加怪不得別人疑心了。”
  “怪不得”什么,已是無須不歧畫蛇添足了。通常來說,老武師罵的“畜生”,不是兒子,就一定是徒弟,兩湖大俠何其武沒有兒子,那么,他所罵的“畜生”不是他的徒弟還能是誰?
  其實何亮轉述的話,還不僅只這半句,但不歧恐怕越說得多,自己的嫌疑越大,卻是不敢和盤托出了。
  無名真人凝視著他,說道:“你就是因為這半句話懷疑你的師弟?”
  不歧道:“何亮說他曾看見那人的背影,好,好像是耿師弟的。”
  無名真人道:“但從現在已知的各種事實看來,已是可以下個判斷,九成不是你的師弟!”
  不歧汗流俠背,喘氣說道:“掌門,你懷疑是我?”
  無名真人不說話,寒冰似的目光盯著他。
  不歧嘶叫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掌門真人,你,你……”
  無名真人改變了目光,柔聲說道:“我相信你!”
  不歧吁了口氣,冷汗濕透衣裳,好像虛脫一般。
  無名真人繼續說道:“但只我相信你,還是不夠的,必須在破了此案之后,你才能脫嫌疑。”
  不歧道:“是,我知道。”
  無名真人道:“所以你千萬不能死掉,否則,你若死了,永洗不清!”
  不歧道:“掌門教訓的是,弟子即使變成殘廢,也要活著。”雖然由于體力不支,本來似乎還想說些什么的已經說不出米,而且闔上了眼睛,但無名真人輸入他體中的真氣,卻已能夠順利的納入他的丹田了。
  無名真人看著他進入夢鄉,雖然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卻也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了。
  十八年前,武當派幾位重要人物相繼被人晴算死亡,其中有首席長老無極道人,有兩湖大俠何其武,還有和何其武同一輩份的丁云鶴,在三個受害者中,論地位當然是以無極長老最高,但只就案于本身而論,卻以何其武被害一案最關緊要。因為從種種跡象看來,已是可以得出結論,何其武乃是敵方所要謀害的主要目標,其他兩人,則只是因為適逢其會,被卷入漩禍,這才身遭橫禍的。要是能夠破此一案,其他兩件案子當可迎刃而解。
  能夠暗算這三位武當高手的人,當然非同小可!
  在這幾件案子發生之后,當時的武當掌門無相真人就曾經暗中知會這位師弟,當時還是俗家弟子的牟滄浪,叫他幫忙偵查的。
  如今已經過了十八年,當年的中州大俠牟危浪已經變成了武當派的新掌門無名真人了,他可還未斷定這個兇手是誰。
  不過,有一件事情他是已經知道了的,何家那個老家人何亮的腦蓋骨中嵌有一枚常五娘的青蜂針,這是他的兒子牽一羽告訴他的。
  而且早在他的兒子告訴他這個事實之前,他已經懷疑常五娘是和此案有關的了。
  因為,何其武被害身亡之前說的那兩個字,就是某一次當他和常五娘飲酒作樂之時,常五娘透露出來的。
  當時他也曾追問過常五娘,可常五娘道:“你以為我有本事殺得了何其武以及無極道長嗎?你既然知道不是我,那么我不愿意說的你就不必追問了!”常五娘的脾氣是他也無法奈何的,何況他自己也有許多顧忌,自是只好放開常五娘,另行尋找線索了。
  現在他從不歧的口中,對當時何其武被害的情形,已是知道得比較詳細一些,十八年來,他對此案的構想也就開始現出了輪廓。
  “兇手就是唐二先生?”但隨即想道:“唐二先生只能說是懂武當派的武功,按說他還不能以本門掌力擊斃何其武。”苦思之際,忽地想起了另一個人來,不覺吃了一驚!“難道那個人就是,就是……”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若非萬不得已,他是不愿意和那個人作對的。
  避難就易,他只把注意的焦點又再回到唐二先生身上。
  唐二先生縱然與那幾件案子無關,最少也可從他的身上找到一條線索,因為他和常五娘有異乎尋常的關系,常五娘能夠知道的秘密,他不會不知。甚至更有可能,常五娘那次在酒后泄漏的消息,就是從他那里得來的。而且,何況唐二先生還是剛剛殺害了藍靠山夫妻的兇手。
  不錯,藍靠山夫妻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但無論如何也是在武當山上遇害的。自己身為武當派的掌門,難道就任由他行兇之后,揚長而去。
  但要對付唐二先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且還無可避免的要牽涉到常五娘。如果弄糟了的話,那就要成為聳動武林的丑聞了!
  是讓唐二先生和常五娘離開武當山呢,還是趁早親自出馬,將他們截回來呢?
  無名真人躊躇莫決,看著已經入睡的不歧,只能苦笑了。
  他怎也料想不到,無須他自己出手,此際,已是有人攔住了唐二先生了。
  唐仲山正在從展旗峰下山。常五娘背著藍水靈走在他的前頭。
  展旗峰石色如鐵,山勢奔驟躍動,幾乎整座山峰都是黑黝黝,光禿禿的,他們選擇在這里下山,有個好處,一眼就可以看出有無埋伏,雖然形勢比別處險峻,但這可難不倒他們。
  常五娘有唐仲山保護,又有藍水靈作為人質,她更是無須恐懼了。
  展旗峰有塊巖石,形如慪僂的道人,俯視一個藥爐,那狀似藥爐的石頭顏色卻是黑中泛紅。好事者給他取了個名字,名為“老君煉丹”,是武當山名勝之一。
  常五娘從“老君”的腳下走過,根本沒想到要加以戒備,不料那“老君”突然活動起來了。
  一個黑衣道土扮作“老君”模樣,倏地從峭壁躍下,撲向常五娘。
  常五娘也真夠機伶,雖然毫無防備,卻立即猜到了那道人的用意,是要搶她的人質藍水靈。
  常五娘急忙一個轉身,把藍水靈朝那道人迎上去,冷笑道:“你要不要這女娃的性命?”
  誰知那道人竟似不顧藍水靈的死活,她話猶未了,道人已是一掌打在藍水靈身上。
  常五娘只道可以挾人質為護符,哪想得到“護符”反而變成了敵方用來打擊她的工具,陡然間她只覺腦上如受鐵錘,說時遲,那時快,她手中的人質已是被那黑衣道上搶了過去!
  不但人質被奪,她自身亦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非但是大出常五娘的意外,唐二先生亦是始料之所不及。
  但他畢竟是個在武學與經驗方面都極其豐富的大行家,應變奇速,常五娘未曾倒下,他立即一掌未向她的背心。
  常五娘定了身形,過了半晌,方始緩緩倒下。雖然她終于不免倒下,唐二先生卻是松了口氣,如釋重負了。
  原來那黑衣道士用的乃是上乘武學中的隔物傳功,打在藍水靈身上,受力的卻是常五娘。唐仲山跟著發的那一掌,則是用來抵消對方的掌力的,這樣的打法,等于是借用常五娘的身體來比拼內力,常五娘雖然幸免于難,但也禁受不起兩大高手的內力震蕩,終于暈倒了。但也幸虧唐仲山發掌及時,否則她只怕已是性命不保,如今雖然暈倒,卻并沒受到內傷。
  唐仲山應變奇速,在一掌擊向常五娘的同時,諸般暗器亦已向那黑衣道土打去。
  雙方動作都快,黑衣道士把藍水靈摔向后方,把手一揚,手中的一塊鵝卵形的石頭已是被他捏成無數小塊,以“天女散花”的手法飛出。
  只聽得叮當之聲不絕于耳,唐仲山的暗器十九被他打落。只有兩顆彈丸走著不規則的弧線,避開了石子的撞擊,打到了那道土的身前。
  那道土揮袖一卷,兩顆彈丸好像粘著他的衣袖一般,但卻滴溜溜地轉。
  唐仲山初時面露喜色,但不過片刻,面色就立即變了。只見兩顆彈丸停止轉動,道士一抖袖子,彈丸滑入他的袖管里了。
  霹靂彈都奈何不了那個道士,當然,再發任何暗器亦是無濟于事了唯有憑武功決勝負了。
  黑衣道士掌勢斜劃了一道弧形,把唐仲山的掌力牽引過一邊。唐仲山似乎早就料到他這手法,掌勢突然有如空際轉身,從絕不可能變化之處變化出來,“啪”的一聲響,雙掌相交。
  唐仲山是唐家近百年來最杰出的人物,暗器固然是天下第一,內功亦足以與當世的任何高手比肩,不料內力逼過去,卻是好像被引入重門疊戶一般,雖不至于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但每過一重門戶,威力就打了一個折扣。
  唐仲山驚疑不定,“武當派的內功似乎不是這樣的,但他用的又分明是太極拳的以柔克剛之法。晤,不對,他用的并非是純粹的柔勁,他是半途出家的武當道士!”原來在那道士所用的,粘柔勁之中,隱隱仍有點兒“棱角”,而武當派的內功心法,則是講究“圓轉如意”的,那道士的內功既然如此深湛,就不該仍有“棱角”。
  唐仲山驀然一省,叫道:“我知道你是誰,你,你是……”
  黑衣道士忽然一聲冷笑,收了掌力。
  武學中最難的收發隨心,尤其是在和敵人全力搏斗的時候,一收一發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而且收比發更難。
  他們兩人正在相持不下,黑衣道士突然收了掌力,實在是冒著極大的危險,對方的功力即使是稍遜一籌,也可趁此時機,乘虛攻撲,反敗為勝,但反過來說,這也可以用作以退為進,出其不意,攻其無備的手段。
  唐仲山一來是因為剛剛認出了這道土是誰,二來也是壓根兒沒想到對方敢在這個時候撤了掌力,他的身體驟然失了重心,登時身不由己的向前沖出幾步。
  在這瞬間,只要那黑衣道土在他背后加上一掌,只怕他不死也得重傷。
  唐仲山穩住身形,愕然回顧。那黑衣道土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不過,他雖然知道黑衣道士無意傷他,但余悸猶存,一時間卻是不知怎樣說下去了。
  黑衣道土緩緩說道:“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我知道你的比你知道我的更多!”
  唐仲山剛才說的“我知道你”,意思當然是指我知道你是誰,但黑衣道土所說的“知道”,則顯然不是指人,而是指事,所指的事,當然也不是普通的事,而是自己不想給別人知道的隱私。
  唐仲山畢竟是老狐貍,立即便道:“好,那么你不說我也不說!”
  黑衣道士道:“不,該說的就說,不該說的就不要說!”
  唐仲山道:“這個我懂,只不過這女娃兒……”眼睛望向躺在地上的藍水靈。
  黑衣道上道:“你放心,天上打雷她也聽不見。”
  唐仲山此時早已定下心神,當然亦已看得出來,黑衣道士把藍水靈摔出去的時候,不但是用了巧勁,令她毫無傷,而且是已經點上了她的昏睡穴的。
  唐仲山道:“你是為這女娃兒而來?”
  黑衣道土道:“我是專誠在這里等候你的,不過,這女娃兒是我一個小友的姐姐,既然在這里碰上了,就當作是我向你討個順水人情吧。”
  唐仲山道:“好,這女娃兒我可以交給你,但你可不能與我為難!”須知武當山上有本事與他“為難”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無名真人,另一個就是這黑衣道土,只須黑衣道士肯讓他和常五娘下山,那也無須再用藍水靈作為人質了。
  黑衣道士道:“禮尚往來,這個順水人情我也是樂意做的,但你好像忘記了我剛剛說過的一句話。”
  “什么?”
  “我是在這里專誠等候你的!倘若只為這女娃兒,還不值得我專誠恭候吧?”
  “這么說你是另有文章!好,那你劃出道兒來吧!”
  黑衣道士道:“你放心,我不是要與你為難,但也只能是答應不與你為難。”
  加上了一句,意思就大不相同了,唐仲山吃了一驚,說道:“你的意思是……”
  黑衣道士道:“你單獨下山,我不但不會跟你為難,還會幫你的忙,但常五娘可得留下!大家老朋友了,我不瞞你,我是要借你的五娘一用!”
  唐仲山氣得雙眼翻白,沉聲說道:“還說老朋友呢,你知不知道,我是為了她才上武當山的,你居然敢要借她去用?”
  黑衣道士似笑非笑說道:“你莫心邪,我只是要借她去對付另一個人;絕對不是要占她的便宜,而且,一待無相真人的葬禮過后,我就會讓她回到你的身邊保證她毫發無損卜”
  唐仲山大怒,沖口而出:“原來你是要用她來要挾牟滄浪!”
  黑衣道士悠然說道:“彼此心照不宣就好,何必要說出來!”
  若是換了別人,唐仲山不把他撕成兩片才怪,但這個黑衣道士,卻是他的克星之一,他縱然是胸中充滿憤怒,也不敢立即翻臉。
  黑衣道士續道:“其實我也是為了你的好。你試想想,要是我們不能將牟滄浪收服,對你會有什么結果?先算算舊帳,只說你剛剛做過的一件事吧,你害死了藍靠山夫妻,他早已知道了!”
  唐仲山道:“他會為一個種菜的人唐仲山和我算帳嗎?再說,我的武功或者比不上他,但也要比過方知!”
  黑衣道土微笑道:“這個菜農可是有個大有來頭的養子的,你當然明白,我說的是耿玉京!”
  唐仲山氣呼呼道:“那以又怎樣?一個黃口小兒,我還怕他!”
  黑衣道士道:“不錯,他目前的武功是勝不了你,但你要勝他,只怕也不容易。”故意歇了一歇,這才緩緩說道:“你不肯把五娘借給我,我也不勉強你,我也只能自己置身事外,任由牟滄浪和耿玉京與你為難了。”
  唐仲山是老狐貍,怎會聽不出這是話中有話,吃一驚道:“是不是你已經約好了他們來此。”
  黑衣道土道:“何須我約,那小子已經來到了太子坡了。”太子坡和他們所在之處隔著一個山拗,那黑衣道士由于練過二十年的坐禪功夫,聽覺異于尋常,卻是已經聽見聲息了。
  唐仲山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聽覺之佳也不遜于那黑衣道士,凝神一聽,果然也聽見了。黑衣道士在他耳邊道:“大丈夫當機立斷,何況吃小虧可占大便宜!”
  唐仲山面色凝寒,一言不發,絕塵而去!
  由于展旗峰是下山捷徑,耿玉京也就選擇了從這個方向追蹤。
  那黑衣道士剛把常五娘藏好,耿王京就來到了。眼前的景解令他又喜又驚!
  他是為了姐姐被擄出來追蹤敵人的,是否追得上敵人,追得上敵人又是否能夠把姐姐搶救回來,在他都是毫無把握。
  沒想到未下展旗峰,就在這里發現他的姐姐,“守護”在他姐姐身旁的那個黑衣道士一看見他,就咿咿啞啞的迎著他跑來。
  他看見姐姐躺在地上,雖然是吃了一驚,但看見了這黑衣道士,卻像看見了親人一樣歡喜!
  黑衣道士只有一個,但耿玉京“認識”的黑衣道士和唐仲山認識的黑衣道士卻是不一樣。
  耿玉京根本就不知道這個黑衣道土是能夠說話的,他只知道這個黑衣道士是曾服侍過他的師祖幾十年的那個聾啞道人。
  聾啞道人可說是他的師祖無相真人的忠仆,同時,也是十分愛護他的人。
  他已經習慣了和這聾啞道人用手勢交談,甚至只看他的“口型”也可以猜到他是在“說”什么。
  “是你把那妖婦打跑,把我的姐姐救下來的?”他打著手勢問道。
  聾啞道人指指藍水靈,做了個點穴手勢,跟著指指自己,又搖了搖頭。
  意思是說,藍水靈并沒受傷,只是被人點了穴道,不過他卻無法解開。
  耿玉京人放下了一半心,便即上前察看。
  聾啞道人用的是重手法點穴,莫說耿玉京不懂他的獨門點穴手法,即使懂得,由于功力不足,也是無法解開,他只道是唐仲山所為,哪想得到卻是這個一向愛護他的聾啞道人點了他姐姐的穴道。
  穴道若是被封閉太久,縱然最后能夠解開,對身體也是頗有傷害。是以他雖然本來還有一些事情要“問”那聾啞道人的,亦已無暇再問了。
  他背起姐姐,重新翻過展旗峰,奔回無相真人的墓園。
  他是想請掌門人為他的姐姐解穴。另一方面,他也是記掛著他的義父,雖說他的義父已經有掌門人親自出手施救,性命可保無憂,但他畢竟還是放心不下。
  無名真人看著已經熟睡的不歧,心潮起伏不定。
  十八年前,兩湖大俠何其武被害的那宗無頭公案,他已經從不歧的口中,得到了更多的線索,把新的線索和已知的事實印證,他的思路也逐漸明朗了。
  但也正是因此,令他忐忑不安。因為案情的發展可能牽涉到一個他不愿意見到的人,他打了一個寒噤,心里想道:“如果我所懷疑果然是真,那可是太笑話了,遠在大邊,近在眼前,我竟然還不知道是他!”不過說是“笑話”,卻非笑話,因為這個人是比唐二先生更難對付的人。
  他的心里還有一個疑團未能破解,他不想立即去找這個人,想去先找唐二先生弄個明白。但他又不愿意再去招惹常五娘,常五娘是和唐二先生一起走的,他已經知道。
  正當他躊躇未決之際,忽地察覺屋頂有衣襟帶風之聲,那夜行人的輕功竟是不同凡響。
  他是當世數一數二的武學大行家,只聽那衣襟帶風之聲,就可猜得著那的輕功路數,即使不是百分之百的準確,也可說是八九不離十的。
  “難道是明珠去而復來?”他不禁心頭一熱,又喜又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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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01:21 | 只看該作者
  心念未已,那人已是有如一葉飛墜,落在他的面前,大出他的意外。
  來的人并不是西門夫人,是東方亮。
  東方亮比他還更吃驚,呆了一呆,說道:“牟掌門,沒想到在這里見著你!”
  無名真人冷冷說道:“我也沒想到在這里見著你!但我是武當派的掌門,我用不著向你解釋,你必須向我解釋I”
  東方亮道:“我是來找我的姨母和表妹的,我知道他們已經來到了武當山。”
  無名真人道:“這里是準備安葬我的無相師兄的墓園,看守墓園的是我派長老不歧無相真人”
  東方亮道:“我知道,但我并不認為我是走錯了地方。”
  “道理何在?”
  “不歧道長的徒弟藍玉京是我的朋友,我想先找到他,請他幫忙找我姨母。”
  無名真人道:“你不說此事也還罷了,說起此事,我倒要問你,你想方設法和藍玉京結交,是安著什么心腸?”
  東方亮道:“意氣相投就成朋友,難道你以為我想害他?”
  無名真人道:“說得好聽,你當我不知道嗎?你不是想要害他,也是想要騙他.騙他的武當劍法!”
  東方亮道:“我不否認,我是曾經與他切磋劍法,但說到武當劍法,我倒是從你這里學來的,雖然不是你直接傳授,也可說得是你的‘再傳弟子’吧?”
  無名真人面挾寒霜,說道:“你別以為知道我的一些私隱,就拿來要挾我,你上次上山胡鬧,我饒了你,這次可饒你不得了!”
  東方亮從他陰森的目光中看得出殺機,不由得心中一動,想道:“若然只因為我偷上武當山,他看在我姨母的份上,不至于要下毒手。莫非韓翔說的那件事是真的,他就是害死我姨父的疑兇,但連我的姨母都末知道!”
  無名真人緩緩舉掌,等他求饒,再作打算,不料東方亮并不求饒,竟然沖口而出,說道:“牟滄浪,我知道你早就想要殺我!上次只不過是因為我公開挑戰,你自恃身份,才故未寬容罷了。現在你已經找到了藉口,還不下手,更待何時?”
  他這么一催,無名真人反而把手掌放下來,說道:“你因何以為我早就想要殺你?”
  東方亮沒有回答,卻把目光射向不歧。
  無名真人思疑不定,說道:“原來你要找的不是他的徒弟,是他本人!”
  東方亮道:“你害怕了么?”
  無名真人道:“你以為他的第一個師父是我害死的嗎?哼,豈有此理!”
  東方亮道:“兩湖大俠何其武與你齊名,他的武功雖不如你,卻是真正的俠義道。你處心積慮要做武當派的掌門,自是容他不得。”
  無名真人道:“這是你自己的猜測還是別人對你如此說的?”
  東方亮道:“你想騙我說出來,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你有沒有做過那件案子,總會有人知道的。”
  無名真人道:“我告訴你,何其武不是我害的,信不信由你,但我倒要問你,即使這件案子是我所為,和你也沒關系,何以你卻認定我早就想要殺你?”
  東方亮淡淡說道:“你做過的壞事,恐怕也不只此一樁吧?”
  無名真人道:“哦,你還聽到什么有關我的讕言?”
  東方亮冷笑道:“我不說出來,或者你還未必敢下毒手,一說出來,我還能有命在么?”
  無名真人冷笑道:“那你錯了,你說不說都是一樣?”
  東方亮道:“總之是要殺我?”
  無名真人道:“或者殺你,或者不殺你,總之我已經有了主意,你說也好,不說也好,都不能改變我的主意!哼,你不是早已認定我要殺你的么?”前半段的口氣模棱兩可,但最后一句,卻又似乎是想殺他的成份居多了。
  東方亮見他目露兇光,心中暗暗吃驚,急忙退了一步,說道:“不錯,正因為我早就料到你要殺我,這次上武當山之前,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秘密寫了出來,密封交給表妹保管,我一死她就會拆開看的。除非你會得把西門燕也都殺了,否則我還是勸你三思而后行。”其實這只是東方亮的虛聲恫嚇,他雖然懷疑牟滄浪殺害他的姨父,二來此事牽連太大,而且關系到他的姨母的隱私,他可還是末敢告訴西門燕的。
  但此際,當他從多方面進行試探之后,他對牟滄浪的懷疑雖然還是未能證實,但最少又已深了幾分。
  他感覺得到,牟滄浪并非說說而已,牟滄浪確實是已經對他動了殺機!他自小闖蕩江湖,已經積下多年經驗,別人的言語未必靠得住,他的“感覺”則是往往靠得住的。牟滄浪并沒有非要把他殺掉不可的理由,除非他的懷疑乃是事實。
  現在他只能寄望于最后的“虛聲恫嚇”了。
  饒是牟滄浪城府甚深,聽得他說已經把“秘密”交在西門燕手里,也是不禁為之變色!
  但他的“失常”也不過片刻間事,轉瞬便既恢復如常,冷冷說道:“東方亮,這次你又錯了!你知不知道我生平從不受人挾制!”言下之意,我本來不一定殺你的,現在則是非殺不可了。
  東方亮當然聽得懂他的意思,而且早有準備!他倏地倒退幾步,退步,拔劍,進招,幾個動作,一氣呵成!
  但無名真人空手進招,卻是后發先至,以指代劍,倏地就點到了東方亮的眉心。
  在間不容發之際,東方亮霍的一個鳳點頭,劍鋒劃出弧形,反截敵腕。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無名真人若是全力施為,本來還可取他性命,但以無名真人的身份,豈能被他所傷?
  轉瞬過了十數招,無名真人每一指點出,嗤嗤有聲,好像無形的劍氣滿空飛舞!在東方亮的眼中,無名真人的指頭就是劍鋒,看著刺向他的要害,劍勢縱橫,神妙莫測!他的手中空有一把寶劍,卻是給無名真人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不過,從無名真人的眼中看來,又是另一回事。
  東方亮固然吃驚,無名真人的吃驚比他更甚!
  上一次東方亮上山挑戰,無名真人(當時還是中州大俠牟滄浪)只用了三招,就把他打得一敗涂地,而現在則早已超過十招了。
  原來東方亮與耿王京經過了兩番練劍之后,對武當劍法的領悟,雖然不若耿玉京之深,但亦已得了個中三昧,隨意揮灑,悉依劍理,看似無招,實是有招。
  無名真人本來是在劍學方面的杰出之士,論到對太極劍法的運用,他未必輸于東方亮,甚至,還可能是他較勝一籌,但只要對方的變化,有若干可以勝過他的地方,已是足以令他吃驚了。
  片刻間無名真人心里已是轉好幾個念頭,是殺他呢,還是不殺他呢?
  “不出十年,恐怕這小子的劍法就會在我之上,不趁早除他,總是后患!”
  “不,不能這樣!誤會縱難消除,也不能因為害怕他的報復就毀了他。我身為武當派掌門,豈能沒有一點容人之量?”
  正反兩面的思想在他心中交戰,但當他想到自己的掌門身份之時,卻又不禁驚然的一驚了:“我怎么這樣糊徐,忘記了師兄要我挑的擔子?”
  須知從東方亮師祖玄貞子這一代開始,就是立心要與武當派爭勝的,他繼承無相真人遺志接任掌門,也就有責任維持本派的威名不墜!
  “職責倏關,縱然不取他的性命,也得廢掉他的武功!”
  東方亮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似的,嘴角掛著冷笑。這冷笑突然促成了他心底的自慚。“說什么職責攸關,你是妒忌他的劍法比你高明!你是害怕天下第一劍客的名頭被人搶去!”
  正當他躊躇未決之際,東方亮背著他的姐姐,已經走到墓園,就要踏進園門了。耿玉京的輕功不算太好,背著一個人,腳步當然比較平時重了一些,無名真人是何等人物,縱然心神不能專注,仍然可以耳聽八方,迅即就察覺了。
  耿玉京亦已隱隱聽得園中似有“異聲”。
  無名真人喝道:“是誰?”
  耿玉京聽見他的聲音,寬下心答道:“掌門真人,是我!”
  無名真人袍袖一揮,把東方亮逼退,說道:“你快走吧,別讓我在武當山上再見到你!”他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送入東方亮耳朵的,別說耿玉京還在園外,即使是在他的身旁也不會聽見。
  東方亮也不愿意在這個時候見到耿玉京,借他這一卷之力,穿出后窗,翻過墻頭,走了。
  “你的義父正在熟睡,小聲點兒,進來吧!”
  無名真人看見他背著姐姐進來,不覺也是有點詫異,說道:“你怎的這樣快就把你的姐姐救回來了?”
  耿玉京道:“是聾啞師伯從那妖婦青蜂常五娘的手中搶回來的。”
  無名真人吃了一驚:“聾啞師伯?”
  耿玉京道:“就是那個曾經在師祖生前服待了他幾十年的聾啞道人。”
  無名真人道:“我知道,只不知道他的武功這樣好。”
  耿玉京道:“姐姐似乎是被那姓唐的老賊點了穴道,弟子無法解開,請掌門人慈悲,幫她解穴。”
  無名真人道:“好,你放她下來,讓我試試。”
  他察視片刻,臉上似乎顯出一點詫異的神色,跟著施展隔空解穴的功夫,在藍水靈相應的穴道上虛點一點,藍水靈毫無反應,他那詫異的神情更加顯露了。
  “你怎么知道是唐仲山點的穴?”無名真人問道。
  耿玉京道:“他是和那妖婦一起逃走的,我的姐姐被點的穴道,聾啞師伯都解不開,相信不會是那妖婦所為的吧,掌門真人,你以為……”
  無名真人道:“不像是四川唐家的點穴功夫,你姐姐是被人用重手法點了隱穴的。”
  “隱穴”是隱藏于臟腑之中的穴道,耿玉京曾聽得無名真人說過。點隱穴必須有上乘的內功相輔,是最難練的一種點穴功夫。耿玉京可就連一知半解都談不上了。
  耿玉京不禁也是一驚:“難道那妖婦還另外約有高手同來,掌門真人,那我的姐姐……”
  無名真人道:“我也猜不到是誰所為,不過你可以放心,那人點隱穴的功夫還難不倒我,只是需要較長一點時間罷了。”真實,他早已知道點穴的人是誰,不過不想對耿玉京說出來而已。
  無名真人以掌心貼著藍水靈背脊的大椎穴,大椎穴是經脈匯聚的樞紐之一,無名真人以真氣輸入,為她打通被封的隱穴,過了一會,只見藍水靈額頭摘下汗珠,臉色漸漸紅潤,終于睜開了眼睛。
  藍水靈看見了站在她面前的弟弟,跟著也看見了掌門真人和睡在床上的不歧。
  “我怎么會在這兒,這、這里……”藍水靈問道。
  耿玉京道:“是我將你背來這里,請掌門人為你解穴的。事情的經過慢慢我會告訴你的,你還不多謝掌門真人!”
  無名真人道:“先說緊要的,把那聾啞道人救你的情形告訴我。”
  藍水靈好像一片茫然的模樣。無名真人道:“不用急,仔細想想。”
  藍水靈道:“我不是想不起,只是有點奇怪。”
  無名真人走:“什么奇怪?”
  藍水靈道:“那妖婦把我當作盾牌,聾啞師伯好像是一掌打在我的身上,但我一點也不覺得疼痛,后來就不省人事了。”
  耿玉京道:“啊.這是隔物傳功!”他知道聾啞道人武功很高,可還沒有想到高到這個程度。
  藍水靈說了幾句話,不覺氣喘吁吁。
  無名真人道:“你練過道家的吐納功夫嗎?”
  藍水靈點了點頭,無名真人道:“那你在這里打坐吧。用小周天吐納之法,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你的氣力就可恢復了。”跟著對耿玉京道:“你的義父已經過了危險期,性命是可以無憂了。不過,他還要人守護,你來得正好,這守護之責,我就交給你了。”交代完畢,便即走出墓園,直奔展旗峰。
  展旗峰老君石的后面,有個山洞,要推開封洞的石頭才能發現,這個山洞是只有聾啞道人才知道的,常五娘就是被他藏在這個山洞里面。
  此際他已經把一切都布置好了,仍然貌作悠閑地站在老君石前。
  他知道無名真人一定會來,但也等得開始有點兒焦急了。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無名真人終于來到了他的面前。
  “二哥,你是真人不露相,請恕小弟有眼無珠,特來向你賠禮!”無名真人一揖到地,說道。
  “不敢當,我只能是東方曉、西門牧他們的二哥,你是掌門真人,這樣稱呼,我可擔當不起!”“聾啞道人”還了一揖,說道。
  在兩人作揖之際,無名真人的身形晃了一晃,“聾啞道人”那件藍布道袍卻似被風吹過的湖面,起了波紋,兩人暗中較量,無名真人的內功比較精純,“聾啞道人”的內功則比較霸道,可說是各有千秋,但表面看來,則是無名真人稍遜一籌了。
  “聾啞道人”冷冷說道:“我殺不了你,你也殺不了我,是不是還要再試?”
  無名真人道:“小弟并無此意,二哥請莫我疑。”
  “聾啞道人”道:“如此說來,你較考我的武功,只是為了證實我的身份?”
  無名真人坦然說道:“不錯,不過‘較考’二字言重了!我只是有一事未明,想向二哥請教。”
  “聾啞道人”淡淡說道:“我現在的身份是在觀中執賤役的道士,請掌門人吩咐!”
  無名真人道:“當年我加盟在后,無緣得與二哥結識,二哥既然見外,小弟也不敢妄自高攀。好,咱們不必在稱謂上糾纏了,你年紀比我長,我就長你一聲道兄吧。晦聞道兄,請問你在武當山上躲了三十多年,裝聾作啞,所為何來?”
  原來這個“聾啞道人”乃是當年“小五義”中的老二,俗家名字叫做王晦聞。“小五義”的老大是七星劍客郭東來,老二是他,老三是東方亮的父親東方曉,老四是西門燕的父親西門牧,老五是后來在少林寺出家的那個燒火和尚慧可。五個人中,王晦聞雖然排行第二,年紀卻是以他最大。最先“失蹤”的也是他。在他失蹤之后,無名真人(當年的牟滄浪)才與其他四人結交的。
  王晦聞哈哈一笑:“我來了武當幾十年,從來沒個正式名字,多謝掌門人贈我一個道號。”
  無名真人道:“那也不過還你本來面目而已。”他語帶雙關,王晦聞如何聽不懂。
  “天地萬物,變化不居。只有眼前的方是真實,何須再問本來?”王晦聞說道。說的好像“偈語”,其實則是與無名真人剛才說的針鋒相對。
  無名真人道:“如此說來,你是不愿答復我那個問題了?”
  王晦聞道:“我有沒有問你因何要做武當派的掌門?”
  無名真人道:“好,那我就問眼前之事,你裝聾作啞幾十年,今天才露出真相。你冒著給人識破的危險,想來不至于只是為了要救藍水靈這樣簡單吧?”
  王晦聞道:“不錯,我為的就是要將你引來。”
  無名真人道:“我現在已經來了!請說吧。”
  王晦聞道:“牟滄浪,我要你做一件事!”他不尊稱“掌門真人”,改喚俗家名字,而且用的字眼是“要”而不是“求”,語氣顯得咄咄逼人。
  無名真人冷冷說道:“那要看是什么事情!”
  王晦聞道:“當然是你應該做的!”
  無名真人哼了一聲,“應該與否,由我決定,但你不妨說來聽聽。”
  王晦聞道:“后天是無相真人下葬的日子,到時將有各大門派的掌門或其代表以及各方的成名人物前來參加葬禮,朝廷也會派來使者,給繼任掌門人冊封,對嗎?”
  無名真人道:“不錯。”
  王晦聞道:“所以,你現在還不能稱為‘真人’,我只能叫你的俗家名字,而且,我還要對你說,以后你也只能被稱為‘無名道人’,不再是什么無名真人!”
  無名真人心頭一震,說道:“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做武當派的掌門?”原來武當派的道士,是只有掌門人才能稱為“真人”的,“真人”的街頭也必須由朝廷冊封,才能算是“正式”的封號。
  王晦聞道:“我不是說你不配,但配也好,不配也好,總之你都不能繼任掌門!”說到這里,聲音提高:“牟滄浪,你聽著,我要你在葬禮完畢之后,接受冊封之前,當著天下英雄面前,把掌門人的位子讓給無量長老!”
  無名真人道:“掌門人的位子不是可以私相授受的!”
  王晦聞道:“我知道,是無相真人臨終之前傳給你的。但一日典禮未曾舉行,就還可以更改。只要你說得有理,別人就只會稱贊你能謙讓。無量長老是年紀最長的武當派道家弟子,難道你不覺得他比你更有資格當這掌門?”
  無名真人道:“你現在說的這番話我早已對無相師兄說過了。”
  王晦聞道:“我知道,無相真人當時要你接任的理由,是因為你年紀較輕,他恐怕無量長老不勝繁劇,其實無量年紀雖老,還是可以應付得來的,不過他當時不和你爭罷了。”
  無名真人道:“是不是他現在想做這掌門人了?”
  王晦聞道:“你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只是我的意思,而且,我還有下文!”
  無名真人道:“好,我洗耳恭聽。”
  王晦聞道:“無量長老也只是暫時做這掌門,他做了一個時候,自會再把掌門之位讓給無相真人唯一的弟子不歧。這番話,他也會在接任掌門之時對天下英雄講個清楚。”換言之,無量長老任掌門也只是“過渡性質”而已。
  無名真人聽罷他這番言語,已是心中雪亮:“原來這一切都是他和無量的安排,但不歧卻未必曾參與他們的密謀,不過,若是他們所謀得遂,不歧也只能是他們手中的傀儡而已。”
  王晦聞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繼續說道:“如此安排,也是照顧無相真人的面子。不歧是他唯一的弟子,年紀比你更輕,不過他目前資望未足,是以要無量長老暫攝幾年,說老實話,牟滄浪,你以俗家弟子來做掌門,是不合傳統規矩的,只能算是無相真人一種‘破格’的安排。如果你照我說的去做,自動讓位,不但理由充足,同時也能表示你的謙虛!”
  不僅咄咄逼人,連讓位的“理由”,他都替無名真人想好了。
  無名真人淡淡說道:“多謝你替我想得周到,但要是我不答應呢?”
  王晦聞道:“我并不勉強你,但要是你不答應,到時就會有一位和你的關系極不尋常的人出現在你的面前了!”
  無名真人心頭一震,喝道:“誰?”
  王晦聞道:“你這是明知故問,還有誰人,當然是青蜂常五娘!到時,她會在無相真的墓前,對所有參加葬禮的客人,說出你和她的親密關系,嘿、嘿,武當派的掌門人居然會跟江湖上臭名昭彰的常五娘也有一手,一定會成為聳動武林的大新聞!”
  無名真人一聲冷笑,傲然說道:“牟某生平從不受人威脅,你揭露我,我也可以揭露你!”
  王晦聞哈哈一笑,說道:“你揭露我什么,頂多說我裝聾作啞,混入你們武當派吧?我隨時可以編幾十個理由解釋此事,或者說是避仇,或者說是為了仰慕無相真人,自愿來服侍他,即使你指責我的目的是來偷學武功,我也可以給你來個死無對證。”他服侍無相真人幾十年,假如他說他的武當派武功完全出于無相真人所授,別人的確是難以懷疑。
  王晦聞皮笑肉不笑地繼續說道:“你和青蜂常五娘勾搭,恐怕還不僅是私情這樣簡單呢。據我知,何家老家人何亮的頭骨中,有一塊是嵌有常五娘的青蜂針的。這塊頭骨,令郎本來已經藏起來的,但可惜他收藏之處,給我的一位朋友知道,現在亦已經是到了我的手上了!”
  意思十分明顯,如果無名真人仍然不肯就范,他就要栽誣他和兩湖大俠何其武被害一案也是有關的了。
  饒是無名真人慣經風浪,心頭亦已不禁震栗了!
  王晦聞沉聲說道:“大丈夫一言而決,這樁交易,你到底做是不做?”
  無名真人道:“你還沒有說拿什么來和我交換呢。”
  王晦聞道:“只要你肯如我所言,到了無名真人下葬那天,讓出掌門人的位子,我也可以依照你的意思去處置常五娘。”
  無名真人默不作聲,似乎在考慮他的提議。
  王晦聞繼續說道:“話不妨說得更明白些,好令你安心,你如果想她活呢,我就偷偷將她放走,包管別人不會知道你們的秘密。如果你想她死呢,我也可以替你代勞,而且我還可以讓唐二先生知道是我干的,他要報復,也不會報到你的頭上。”
  他這提議,對無名真人來說,的確很有誘惑的力量,無名真人似乎有點意動了。
  “要我讓位也不難,不過,我要知道一件事情。”
  “好,那你說吧,你要知道什么?”
  “無極長老是不是你害死的?”
  王晦聞沒想到他竟敢單刀直入,當面迫供,倒是不覺呆了一呆,說道:“你因何有此猜疑?”
  無名真人冷冷說道:“無極長老、丁云鶴、何其武,都是被本門的掌力震斃的,丁、何二人暫且不說,無極長老的內功造詣,可是僅次于前任掌門無名真人的。除了你,還有誰人能以本門的武功置他于死?”
  王晦聞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說道:“你好像忘記了一件事情!”
  無名真人道:“我忘記了什么?”
  王晦聞道:“我自從來到武當山,就一直服侍無相真人,三十多年,從未下山!”
  無名真人道:“只要你找到個好的藉口,得到無相真人允許的話,你偷偷離山數日,大概也不會引起別人留意。”
  王晦聞道:“不錯,我是個微不足道的聾啞道人,平日做的只是烹茶、掃地之類工夫,少我一個也沒人留意。但如果你的說法成立,那不是無相真人和我串通了嗎?”
  無名真人道:“我是說你騙過了無相真人!”
  王晦聞道:“死無對證!如果你這樣指控我,我可以說這都是你憑空想出來的!”
  無名真人“這么說你是承認了?”一
  王晦聞道:“承認什么?”
  “承認你是殺害無極長老、何其武、丁云鶴的兇手!”
  “這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
  無名真人道:“如果不是,你為何不敢直截了當的否認?”
  王晦聞道:“現在是你所求于我的多,我所求于你的少。我不高興答復你,就不答復你!”
  無名真人給他氣得啼笑皆非,誰也知道讓出掌門和保守私人秘密,兩者的輕重是不能相比的。這句話其實應該顛倒過來說才是。不過,對于當事人來說,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王晦聞冷笑道:“牟滄浪,你若不想身敗名裂,我就勸你別要節外生枝了!”
  無名真人心中轉了好幾個念頭,還未得出主意,忽發隱隱聽得遠處似有驚呼之聲,而且這個聲音好像就是他的兒子牟一羽的。
  無名真人本已經想到要用“援兵之計”,于是立即說道:“你說的是后天的事情,我也無須現在就答復你!對不住,我有事情,要先走了。”
  王晦聞讓他拂袖而去,并不阻攔,卻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冷冷說道:“諒你也不敢不依,我還要告訴你,你若不乖乖聽話,連你的寶貝兒子也不能保全!”
  牟一羽在展旗峰北面的淵默亭追上了西門燕。
  “沒想到咱們真的是一母所生的同胞。”牟一羽強笑說道。
  西門燕卻忍不住伏在他的懷中哭了出來:“沒想到媽媽也會騙我,你叫我還能相信誰呢,做人真是沒有意思!”
  牟一羽輕撫她的秀發,說道:“別這樣想。我多了一個妹妹,心里很高興,難道你不喜歡有我這么一個哥哥嗎?”
  西門燕道:“我不是說你不好,但我爹爹是好人,你的爹爹是壞人!他不該引誘……”
  牟一羽苦笑道:“話也不能這樣說,他們是早就……”看見西門燕的面色不對,“相好”二字可是不便說出來了。
  西門燕道:“我沒見過爹爹,但我知道他是位大英雄。我也不知道他是怎樣死的。哼,說不定就是給、給……氣死的!”
  牟一羽道:“燕妹,你這只是猜測之辭。我的娘親可是真的給你的……氣死的,可我又能怪誰?”
  西門燕不覺一怔,瞪眼說道:“什么你的我的,媽媽疼你比疼我更多,你怎的這樣不知好歹,還要罵她是壞女人嗎?”
  原來牟一羽自幼就把養母當成生母,他知道自己的親生母只不過是最近的事,習慣成自然,不知不覺之間,他又把繼母說成“娘親”了,他說“我的娘親才是真的給你的(母親)
  氣死的”這.句話,本來針對西門燕說她的父親是給他的父親氣死而言,一時間可沒想到他的母親也正就是西門燕的母親。
  牟一羽啞然失笑,半晌說道:“我這只是想替你解開心頭的結。須知咱們的命運都是一樣。我是說錯了話,但你也該明白,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了吧。否則你也不會這樣駁斥我了。”
  西門燕剛剛還在埋怨母親不應騙她,但到了牟一羽為繼母感到不值之時,她又不禁為母親辯護了。此時,她被牟一羽點破,亦是不禁心中自笑。半晌,黯然說道:“你說得不錯,上一輩已經做了的事情,對也好,錯也好,咱們即使受了牽累,可又能怪誰?”
  牟一羽聽她這樣說法,知道她口里雖然說“不能怪誰”,心頭的結卻是未曾解開的。
  果然西門燕接著便道:“但我現在亦已明白,世間上許多事情都是假的。連至親至愛的人對你說過的話都是一樣。做人也實在沒有什么意思。”
  牟一羽道:“每個人都有某些私事是不便對第三者說的,包括自己的子女在內,媽媽并不是要騙你,只是她認為不讓你知道比讓你知道更好罷了。無論如何,她對你的感情還是真的!”
  西門燕道:“我相信。不過,我說的也不僅只是媽媽。”
  牟一羽道:“你是說東方亮?”
  西門燕小嘴兒一撅:“別提他了!”
  牟一羽道:“依我看來,他還是喜歡你的。”
  西門燕道:“哼,他喜歡的是藍水靈!我知道,他這次跑來武當山,為的就是藍水靈!
  他不會跟我回家的了,我也不會再稀罕他了!”
  牟一羽也想不通東方亮因何要冒險再上武當山,但為了安慰妹妹,裝作不以為意地笑道:“他不回家,難道還能留在武當山嗎,你別胡思亂想好嗎,我替你將他找來,讓你和他當面說個清楚。”
  西門燕道:“你到哪里找他?”
  牟一羽道:“你瞧,是誰來了?”
  就在此時,西門燕聽見了輕輕的一聲嘆息。
  對西門燕來說,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她想要尋找的人,好像從地下鉆出來似的,突然就出現在她的面前。
  但她的心情已是和初上山的時候不同了,她呆呆地望著東方亮,一時間不知說什么話好,東方亮也是輕輕嘆息,并無言語。
  牟一羽哼了一聲,說道:“東方亮,我若不是看在妹子份上,真要好好教訓教訓你這小子!”
  東方亮怔了一怔說道:“誰是你妹子的事?”他雖然早有猜疑,但從牟一羽口中得到證實,還是禁不住心頭一震,暗自想道:“原來‘謠言’竟是真的,如今只不知別的謠言是真是假了。”
  西門燕面上一紅,說道:“表哥,你知道我的事情是從來不瞞你的。回到家里,我再慢慢和你說。”
  東方亮道:“回家?”
  牟一羽道:“難道你還想留在武當山嗎?”
  東方亮道:“你說得不錯,從今之后,我也不會再上武當山了。走,我當然是要走的。
  不過……”
  牟一羽道:“既然要走,還有什么不過?”
  西門燕道:“不要勉強他,我知道他是不肯和我一起走!”
  東方亮苦笑道:“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回去哪兒。”
  西門燕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你是想和藍水靈一起走,她現在父母雙亡,正需要你……”
  東方亮截斷她的話道:“你錯了,她還有親人,并不需要我的照顧,我也并不是為了她上武當山的!”
  西門燕道:“你不是很喜歡她的嗎?”
  東方亮苦笑道:“你總是喜歡胡猜亂想。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如果我喜歡她,反而是害了她了。”
  為什么“喜歡她反是害她”?西門燕不懂。但她聽得表哥這樣回答,已經是心滿意足了。因為即使表哥還是“喜歡”藍水靈,他也不會跟藍水靈一起了。
  但表哥的神情又為何如此凄苦?
  西門燕不想深究原因,但卻是情不自禁的有點兒“憐憫”他了。
  “表哥,你在外面過得不快活,咱們一起回百花谷吧。”
  東方亮終于緩緩地吐出一句話來:“也好,反正我回哪里都是一樣。”
  西門燕正自歡喜,不料東方亮的語音未落,忽聽得一個冷峻的聲音說道:“不一樣!”
  一個年約五十開外,披著黑色斗篷,臉上木然毫無表情的漢子,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東方亮吃了一驚,叫道:“師父!”
  西門燕知道表哥有個號稱‘創圣”的師父,但卻沒有見過,她是小姐脾氣,一聽此人說話,似乎有不許徒弟跟她回家的意思,不覺就發了脾氣,說道:“你說的不一樣是什么意思?”
  那漢子對她毫不理睬,她像根本沒聽見她說話似的,目光從徒弟的身上移到牟一羽身上。
  牟一羽倒是不敢怠慢,施了一禮,說道:“前輩敢情就是劍圣向天明?”
  向天明冷冷說道:“論劍術,我未必勝過令尊。‘劍圣’二字,我不敢當。但不出十年,總會有一個人可以成為劍圣的!”回過頭來對東方亮說道:“你可還記得,你在拜我為師之時,曾答應過我什么?”
  東方亮道:“我答應要為師門爭氣,練成功天下第一劍客!”
  向天明哼了一聲,說道:“那你現在尚未練成,豈可半途而廢?””
  牟一羽這才知道,他期望的未來“劍圣”原來就是他的徒弟東方亮。
  東方亮道:“那時我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如今我對自己都已失了信心。”
  向天明道:“你又輸了一次給牟滄浪?但總比上次好一點吧?”
  東方亮苦笑道:“這次不是輸得更慘,但卻輸得更加慚愧。知己知彼都沒有用。”
  牟一羽當然懂得他所說的“知己知彼”的意思,“原來他向藍玉京騙取本門創法,果然就是為了要對付我的爹爹。好在他還知自量,不似他的師父那么狂妄無知。”
  向天明哼了一聲,說道:“只輸了兩次,就心灰意冷了么?”
  東方亮道:“不單是因為輸給牟滄浪的緣故,我不是那塊料子……”
  他本來是想說,即使贏得了牟滄浪,也還是做不成天下第一劍客的。因為耿玉京的天賦就比他更高,大家同樣再練十年,耿玉京的成就必定在他之上。但這只是他的“判斷”,他知道師父是不會相信的。是以遲遲疑疑沒說出來。
  向天明性子甚急,果然就切斷他的話道:“你是舍不得這小妞兒?哼,真是沒出息!為了這樣一個黃毛丫頭,就值得你放棄平生志愿?”
  西門燕早就想要發作,登時罵了出來:“你莫以為你是我表哥的師父,就可以胡說八道!你自己不行,怎教得出好徒弟?表哥,我說,你不必要這個師父了,我叫媽媽悉心教你,一定教得比他更好!”
  向天明揮袖一拂,喝道:“別纏我的徒弟,他決不會娶你為妻!”西門燕被他的袖風一拂,不由自己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險些跌倒。向天明拉著東方亮就走。
  西門燕并沒有受傷,但她的自尊心可是給傷透了。打從有生以來,她幾曾受過如此“侮辱”,禁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哪知道,向天明倒也不是存心要侮辱她的。原來他要東方亮練的一門內功,是俗稱所謂“童子功”,結了婚就練不成的。練了他這門內功,配以上乘劍術,上佳資質,那是的確有希望可以成為天下第一劍客的。
  向天明拉著東方亮正在邁步,牟一羽已是趕了上來,喝道:“東方亮,你不是小孩子了,應該有自己的主意!向天明,這里是武當山,不管東方亮是你的什么人,你都得遵守武當山的規矩!”
  向天明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有你的規矩,我有我的規矩!誰理會你武當派的什么臭規矩?”
  不但動口,而且動手了!牟一羽追到他的背后,他立即就是反手一抓。
  牟一羽早有準備,出劍便戳他的掌心。這招他用的是連環奪命劍法中的“李廣射石”,弓腰、斜步、拔劍、出招,四個動作一氣呵成,又快又狠。滿擬在這樣的近距離之內,向天明即使避得開他的第一招“李廣射石”,也避不開他的第二招“白虹貫日”。前一招可以刺穿對方掌心的勞宮穴,后一招可以刺穿對方肩頭的琵琶骨。不管是勞宮穴或琵琶骨一被刺穿,多好的武功也要報廢。
  不料向天明的掌勢怪異之極,中指伸出,儼如鷹啄,“啄”向牟一羽脈門。牟一羽剛剛從“李廣射石”變為“白虹貫日”,陡然間只覺脈門一麻,劍尖雖然觸及對方身體,已是無力穿破對方衣裳,更莫說是“射石”“貫日”了。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當”的一聲,牟一羽寶劍脫手,他的身子也被向天明抓住,舉起來了。
  東方亮大吃一驚,叫道:“師父……”話猶未了,向天明已是一個旋風急舞,把牟一羽摔了出去。
  向天明道:“你急什么?”一把將正要搶上前去的東方亮拉住。
  眼看牟一羽就要被摔下展旗峰,忽見西門夫人衣裳飄飄,儼似御風而降。
  西門燕又喜又驚,連忙叫道:“媽媽,快,快救……”此時她也正在搶上前去,雖然已是明知趕不及救人。
  西門夫人叫東方亮來會她的女兒,她自己也是暗中跟著來的。她看牟一羽的飛墜之勢,自忖可以及時接住,便即說道:“不用擔心……”
  哪知牟一羽雖然是向著她的方向拋來,分明余勢未盡,她算準了一定會拋到她的跟前,卻忽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中途就跌下來了。
  不過,更加出乎她的意外的還在后頭。
  牟一羽的身體剛一著地,便彈起來,原來向天明用的乃是一股巧勁。看似跌勢甚急,著地之際,卻似被人輕輕人下一般。
  西門燕飛步跑上,把牟一羽扶穩,急忙問道:“你,你沒事吧?”
  牟一羽卻像呆了一般,沒有說話。
  西門燕只道他被點了穴道,叫道:“媽,你還不過來看看西門夫人面挾寒霜,她并沒有朝著牟一羽走來,卻向向天明那邊走去。
  西門燕莫名其妙,剛要再叫,這才聽得牟一羽吁了口氣,說道:“沒事!”
  原來他剛才是在想向天明的那一招掌法,好像是曾經見過似的,終于想了起來,這不是掌法,而是劍法,是東方亮第一次上武當山時,用過的一招劍法。那一招劍法如飛鷹回旋,正是向天明這一門的八八六十四路飛鷹回旋劍法的絕招之一。不過,向天明此際將劍法化為掌法,更加令人感到變化莫測而已。牟一羽暗自想道:“他這門劍法所用的陽剛之勁已臻化境,倘若又被他偷得了太極劍法的秘奧,剛柔兼濟,并臻化境的話,那就當真是可以稱雄天下了。”思念及此,不禁有點后悔,是不是應該把東方亮放走。
  “不可讓他將東方亮帶走!”牟一羽說道。
  西門燕不知他別有心思,也在叫道:“媽,他要強迫表哥跟他走呢,他,他還說……”
  西門夫人緩緩說道:“你們和他說的我都聽見了。”這句話說完,他也走到了向天明的面前了。
  “我知道你是亮兒的師父。晤,你的劍法,似乎也很不錯。但號稱劍圣,卻還不配!”
  向天明好像意殊不屑,微曬說道:“你懂得什么?”
  西門夫人冷冷說道:“我是不懂什么,我只懂得一件事,我的女兒說得不錯,與其由你來教我的姨甥,不如我自己來教。”
  向天明道:“你是不是要和我較量劍法?”
  西門夫人道:“不錯,你若勝得了我,我才可以讓你將東方亮帶走。”
  東方亮叫道:“姨媽……”
  西門夫人道:“你是要姨媽還是要師父?”
  東方亮不敢作聲了。
  西門夫人道:“好,姓向的,這就讓我看看你這劍圣的本領吧。請!”
  向天明冷冷說道:“我不能占女流之輩的便宜!”
  西門夫人哼了一聲,隨手折下一根樹枝,冷冷說道:“你看不起女流之輩,我更看不起流得虛名的妄人!”樹枝刺出,嗤嗤有聲。
  她是把樹枝當作劍使,一抖手就是連環三招,疾刺向天明胸口的“璇璣”“玉衡”“天闕”三處大穴。向天明橫掌一劈,中食二指伸縮不定,看似點穴,其實卻是虛實莫測的劍法。
  樹枝在掌風震蕩之下,有如銀蛇如掣,極得輕靈翔動之妙,向天明的掌力雖然極其剛猛,卻也掃不斷她的樹枝。
  一個以樹枝作劍,一個以肉掌作劍。雙方各展所長,轉瞬間斗了三五十招,向天明陡地一聲長嘯,身形平地拔起,狀似饑鷹撲兔,掌勢斜削下來,西門夫人身似陀螺疾轉,樹劍劃出十幾個圈圈。西門燕看得驚心動魄,但也只是看得出雙方都使險招,還未看得出所以然來,倏然間,兩人就由合而分了。牟一羽失聲叫道:“可惜!”頓了一頓,接著贊道:“好劍法!”響天明冷笑道:“你這小子懂得什么?”冷笑聲中,已是再度撲上,西門燕也不懂得哥哥說的“可惜”是什么意思,但聽得他贊母親的劍法好,也就稍稍放心了。
  原來西門夫人剛才是以牟滄浪所授的太極劍法去化解對方的攻勢,向天明以掌作劍,使出的飛鷹回旋劍法本來比用劍還更剛猛,但西門夫人的樹劍每劃一個圈圈,就消解對方一分勁力。最后一個“劍圈”,樹劍只要從圓變直,就可刺著對方眼睛的,但不知怎的,這一變未曾完成,兩人的身形就忽然分開了,西門夫人使的這路劍法,牟一羽也曾學過,心里想道:“原來這路劍法是可以使得這樣快的!但何以媽媽不下殺手?”
  牟一羽不知,原來西門夫人最后劃的那個劍圈由于被對方的掌力帶動,她雖然消解了對方的幾分勁道,對方也令得她的樹劍圈子劃大了些,這一來她的招數就微嫌使得“老”了。
  倘若她還是要伸出樹劍去刺對方的眼珠的話,她的胸口先要給對方的“掌劍”削個正著。
  劇斗中西門夫人的樹劍疾劃圈圈,向天明掌勢盤旋,腳尖尚未離地,身形已是有如飛鷹撲擊。眼看雙方都已在準備作最后的一擊了。
  東方亮心頭一震,忽地叫道:“你們不要打了,師父,我跟你走!”話一說完,轉身就跑。
  但就在這一瞬間,西門夫人的樹劍,已是刺到了向天明身上。
  只聽得爆豆似的一串聲響,樹劍斷為六截。向天明悶哼一聲,飛步追下山去。
  西門燕大吃一驚,撲上來道:“媽媽,你怎么啦?”
  西門夫人道:“沒什么。他吃的虧不比我小!”原來最后那招,向天明的衣裳也被她的樹劍刺穿了六個小孔,好在有東方亮的那兩句話搶著說在前頭,影響了他們決斗的心情,否則西門夫人就不僅是樹劍寸斷,而是肋骨斷折了;向天明也不是衣裳穿孔,而是身上添了六個透明的窟窿了。
  西門燕放下心上一塊石頭,但另一塊石頭卻又取而代之,說道:“媽,但表哥已經給他拉走了。”
  遠處隱隱聽得向天明的聲音說道:“你不走也可以,誰說咱們就不能留在武當山上?”
  東方亮的聲音跟著道:“不,師父,還是走的好!”
  他們這兩句隨著山風飄來,只有西門夫人聽得分明,牟一羽已是聽得不大清楚,西門燕則是完全聽不見了。
  西門夫人嘆了口氣,說道:“羽兒,他是不想跟你的爹爹為難了。燕兒,他要跟師父走,那也只好由他去吧!”
  牟一羽心亂如麻,怔怔地望著西門夫人,西門夫人柔聲說道:“羽兒,原諒我,我不能和你一起,我必須走了。你的爹爹比我更需要你,未來他要應付許許多多艱難的事情,我幫不了他的忙,只能倚靠你了。”話說完,她就攜著女兒走了。
  母親的影子看不見了,耳邊還似留著她的幽幽輕嘆。牟一羽突然感到內疚于心,禁不住叫道:“媽媽,我錯怪了你。這并不是你的罪過!”自從他知道西門夫人是他的生母以來,他從來沒有叫過她“媽媽”。這是他第一次發自內心的呼喚娘親,但可惜西門夫人已是聽不見了。
  牟一羽正自一片茫然,忽聽父親的聲音說道:“羽兒,別難過。人生的一切離合悲歡,都是緣份。”父親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
  “爹爹,原來你早已來了。”
  “你媽媽和你說的話,我都已聽見了。羽兒,你肯……”
  “爹爹,正如你說的那樣,離合悲歡,都是緣份,你用不著求任何人原諒。我的兩個媽媽都很好,我也不會抱怨誰人。”
  無名真人道:“聽見你這樣說,我很喜歡。當年的我,比你還要任性;但你卻比當年的我懂事得多。”
  牟一羽道:“但媽媽以為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卻是十分慚愧。”
  無名真人道:“我知道你給向天明摔了一跤,小小的挫折,算不了什么。”
  “原來你早在媽媽和他交手之前已經來了,那你為何……”
  “我是特地來看他的劍法的,到了必要的時候,當然我會出手,沒有這個必要,我就想一窺全豹了。”
  牟一羽道:“那么,你看他的劍法怎樣?”
  無名真人半晌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句話是一點也不錯的。”
  牟一羽吃了一驚說道:“向天明的劍法難道還能勝過你不成?”
  無名真人道:“現在不能,將來難說。我說的‘人外有人’的‘人’,不是指他。”
  牟一羽道:“你是說十年之后的東方亮?”
  無名真人道:“也不一定就是東方亮。不過,東方亮倘若肯聽他的師父的話,回去再苦練十年,他的劍法也的確是可以勝過我的。”
  牟一羽道:“飛鷹回旋劍法倘能揉合太極劍法之長,不錯,確是可以另辟蹊徑。但縱然如此,也未必就能勝得過爹爹。最少,在劍法的精純方面,他就不能和爹爹相比。”
  無名真人苦笑道:“再過十年,你以為我還能保持現狀?”
  牟一羽道:“但東方亮是燕妹的表哥,他也未必肯聽命于他的師父,與爹爹作對到底。”
  無名真人道:“天下第一劍客的名頭是很能引誘人的,何況你沒有聽見向天明對他說的話嗎,他是要徒弟終身不娶。”原來他是知道向天明那種練功的法門的,只是不便和兒子說出來罷了。
  牟一羽嘆道:“媽媽以為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真的十分慚愧。
  無名真人道:“你留在我的身邊,已經是給了我最大的支持了,我也不想你在十年之后,勝得過東方亮。”現在你不懂,將來你會懂的,天下第一劍客,其實是可為而不可為!”
  牟一羽的確是似懂非懂,但卻跳起來道:“爹爹,你還沒有老得必定需要一根拐杖,我也不愿只是做父親的拐杖!”
  無名真人緩緩說道:“你有志氣,我很高興。但即使過了十年,東方亮練成劍法,他也絕對壓不倒咱們武當派,一定有人勝過他的!”
  季一羽道:“你是藍玉京?”
  幸一羽道:“不錯,依我看用不了十年,他的劍法就可以成為天下第一。”
  牟一羽道:“他的劍法是無相真人傳他的要訣的吧?”
  無名真人眉頭一皺,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但要練成功天下第一劍客,必須機緣加上天賦,單靠劍訣不成。你不要想法去套他的劍訣,或逼他交出來了。”
  牟一羽面上一紅,說道:“我的確是曾存有私心,爹爹既然不愿孩兒那樣做,孩兒自當遵命。”
  無名真人心道:“其實,我也何嘗不是有過私心?”于是說道:“好了,天就快要亮了。今天的客人一定來得更多,早點回去歇一歇吧。”
  牟一羽道:“是,好在向天明已經走了,不怕他在明天的葬禮中搗亂。”
  無名真人只能心中苦笑了:“你哪知道,我的真正敵人可還不是向天明!”正是:
  外賊何如心賊險,應悟魔高道更高。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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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02:04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回 與今群雄驚詭變 武當一劍靈鋒芒
 
  回到紫霄宮,已是將近天亮時分,無名真人自知難以熟睡,便在靜室打坐。
  他練的是玄門正宗內功心法,平日只要盤膝一坐,便可進入人我兩忘之境,此際他心緒不寧,非但未能進入“禪定”境界,反而諸般幻相,紛至沓來,忽而好像置身于云水之間,與殷明珠(西門夫人)泛舟湖上,忽而好像醉臥于碧紗帳里,看常五娘紅袖添香。突然渾身浴血的西門牧和暴跳如雷的唐二先生都撲向他,而百媚千嬌的常五娘也突然化作了猙獰的女鬼。……好在他靈根未斷,聽到道觀的晨鐘敲響,悚然一驚,終于還是能夠從幻境中解脫出來。做起吐納功夫,心情這才漸漸恢復寧靜。
  朝廷派來冊封掌門真人的欽使已經來到了武當山。牟滄浪聞報,立即出來迎接。
  正欽使上前說道:“牟兄,認得我嗎?我是特地向皇上討這個差使,來恭駕你當上掌門的啊!”
  無名真人道:“原來是褚兄,沒想到一別十年,卻在這里相見。聽說褚兄早已在京中得意,當上了御林軍的副統領了,我也應該向褚兄補賀啊?”
  正欽使哈哈一笑,說道:“牟兄,你還是像從前一樣灑脫。不過,你現在身為掌門,我也應該改個稱呼了,趙副使,你上來見過掌門真人吧。”
  那“趙副使”道:“掌門真人,我和你雖是初會,但和你的公子卻是剛在不久之前在金陵見過面的。”
  原來正飲使名褚千石,乃是御林軍副統領,趙副使名叫趙太康,也是御林軍中的高級軍官。
  無名真人道:“小兒在金陵多蒙趙大人照顧。不過,大人你的記性似乎不大好!”
  趙太康道:“掌門真人指的是哪一樁?”
  無名真人道:“五年前貧道五十賤辰,你似乎曾經來過舍下。”
  趙太康微笑道:“沒想到掌門真人居然會知道這件事情,真是令我受寵若驚了。不過,那次我是隨眾祝壽,自始至終都未有機會與真人交談,還未算得是正式相識吧?”原來當無名真人還是中州大俠牟滄浪的時候,由于他交游廣闊,他做五十大壽那天,各方前來駕壽的賓客不知多少,駕客每一個都認識他,他卻是未必都認識每個駕客的。這個趙太康當時尚未在御林軍任職,在江湖上也沒什么名氣,牟滄浪的確是不認識他的。不過,牟一羽從金陵回來,說起了這個趙太康,而且這個趙太康前來祝壽,又正是牟一羽代表父親招待他的,牟滄浪開始知道這件事情。
  無名真人是武學的大行家,一看趙太康目蘊精光,兩邊太陽穴微微墳起,便知他是個內家高手。心中暗自責備自己:“怎的我當時竟沒注意到此人?”同時也是不覺起了一點思疑:“他與我素沒交情,何以當年來給我祝壽?若說他想藉此結交名人,他卻又是自甘沉默。”一個念頭,驀地從心中升起:“莫非他這次前來,也是另有目的?”
  欽使親臨紫霄宮拜會掌門,表示朝廷對武當派的尊重,但也不過例行公事而已。寒暄已畢,無名真人叫兒子代他送客。
  出了紫霄宮,趙太康忽道:“聽說公子昨天抓住了一個偷上武當山的人?”這件事發生在紫霄宮前,許多人都在場的,牟一羽自是不能隱瞞,說道:“不錯,是有這件事。但我卻不知此人是誰。”
  趙太康道:“我倒知道。這人名叫連橫,是四筆點八脈連家子侄。聽說他當場受了暗算而亡,不知公子已查明是哪種暗器了嗎?”
  牟一羽情知瞞不過他,說道:“有人懷疑是常五娘的青蜂針,其實不是。”
  趙太康道:“何以知道不是?”
  牟一羽道:“中了青蜂針的毒,臉上呈現青色,連橫死時,臉色卻是黑的。”
  趙太康道:“有沒有在他的身上取出暗器?”
  牟一羽道:“沒有,一枚小小的毒針。也不知射入他的身體哪個部份,要是用到解剖尸體的手段,似乎又嫌太過殘忍了。不過在場的有一位對毒藥極有研究的泉老先生,認為連橫中的不是青蜂針,就是根據他的判斷。”
  趙太康道:“你說的這位老先生,敢情就是有天下第三使毒高手之稱的泉如鏡?”“天下第三”和“極有研究”之間,當然還是頗有距離的。
  牟一羽心頭一凜,但也不便修改剛才所說的話,只好說道:“不錯。趙大人是否覺得他的所見有不到之處。”
  趙太康不置可否,半晌說道:“連橫的尸體呢,可否讓我看看?”
  牟一羽道:“已經埋葬了。不過,趙大人要看,也不困難,埋葬之處,就在前面山崗,只是薄葬。”要知他雖然有所顧忌,不想別人發掘連的死因。但欽使提出要求,他又怎能拒絕。
  武當弟子當然不會給連橫筑墳,掩蓋棺木的不過是松散的浮士,趙、牟二人合力,很快就扒開了,趙太康揭起棺蓋,說道:“我的所料果然不差,你看!”
  不必他來提醒,牟一羽亦已注意到了。只見連橫的臉上一片蒙蒙的青色,雖然顏色不是十分明顯,但經過了一日一夜,青色末褪,可知中毒之深。
  牟一羽只好說道:“如此看來,似乎真的是青蜂針了。趙大人,你、你是怎樣料到的?”
  趙太康沒有正面回答,卻道:“如此看來,不但常五娘曾經來過,唐先生也曾經來過!”
  牟一羽情知他說的是實,但卻不能不敵意問道:“趙大人何所見而云然?”
  趙太康道:“只有唐二先生有那種可以在瞬息之間改變中毒膚色的藥粉,而且在下藥之際,要令那么多人毫無知覺,恐怕也只有他才有這個手段!”
  牟一羽見他變了面色,不由得心中一動,使即故意說道:“誰也知道常五娘是唐二先生的外室,他替這妖婦掩飾,那也不足為奇。”
  趙太康道:“恐怕不只是掩飾這樣簡單。”
  牟一羽道:“那么依趙大人之見……”
  趙太康道:“殺人滅口!”
  牟一羽吃一驚道:“殺人滅口?”
  趙太康道:“看來唐二先生和常五娘都是不愿那個連橫落在你們的手中的,他們用的手段雖然不同,但同樣都是恐怕連橫泄漏和他們有關的秘密。”但他所猜想的是什么“秘密”。可沒有說出來。牟一羽自也不敢多問。
  牟一羽回轉紫霄宮,把此事告訴父親。
  無名真人道:“羽兒,你到過遼東,你知道有個黑鯊幫嗎?”
  牟一羽道:“聽說黑鯊幫是販賣私監的,本來是在江南,后來在江南站不住腳,幫主羅江峰跑到遼東,重建此幫。爹爹,你因何問起黑鯊幫?”
  無名真人道:“那個連橫,正是羅江峰的副手,你想他們能在遼東建幫,要是背后沒有靠山,做得到嗎?”
  牟一羽道:“你是說他們和滿洲人有關系?”
  無名真人道:“這點是不用懷疑了,我懷疑的,唐二先生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怕他泄漏秘密,要殺之滅口。”
  牟一羽大吃一驚,“如此說來,莫非唐二先生,常五娘、連橫他們三人都是一丘之貉?
  “”
  無名真人不置可否,說道:“好了,我要靜坐一會,你去墓園替我慰問不歧吧。他昨晚受的傷很重.你順便帶兩顆九天瓊玉丸給他。”
  牟一羽覺得父親的言辭似乎有點閃爍,不覺又是驚疑,心里想道:“莫非爹爹還有一些什么瞞著我么?”
  他應了一聲,跟著問道:“爹爹還有什么吩咐?”
  無名真人道:“沒什么了。啊,對,你出去的時候,叫他們把玄通喚來見我。”玄通是在清虛觀中管理雜工的道人。
  牟一羽沒有猜錯,他的父親的確是有件事情瞞著他。自從那聾啞道人露出本來面目之后,無名真人就已知道牟一羽在遼東所遇那個蒙面人一定是他無疑了。但唐二先生在昨晚又是給他打跑的,不知聾啞道人究竟是友是敵?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無名真人也想不通,那聾啞道人怎能離開武當山一個多月而沒人發覺?
  墓園的靈房中,內進那間房間,現在就只剩耿玉京和他的義父不歧了。他的姐姐藍水靈在天亮時候已經回家。
  不歧好像是發夢囈,忽地叫道:“不是我,不是我。”呼吸急促,額上都露出青筋。
  耿玉京掌壓他的風府穴,助他調勻氣息,不歧醒過來了。
  他一張開眼睛,看見耿玉京坐在他的身旁,好像忘了耿玉京本來就是一直守護著他的,似醒非醒的又在叫道:“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耿玉京輕輕搖了搖他說道:“義父,我當然相信你,昨晚我已經相信。姐姐也都和我說了,殺害我的養父母是那唐二先生,不是你!”
  不歧道:“京兒,你,你說什么?”
  耿玉京道:“你不是兇手,我已經知道了!”
  不歧道:“什么,你都知道了么?”
  耿玉京心中酸痛,“義父,怎的你連昨晚的事情都忘記了么?不錯,最初我懷疑你是殺我養父母的兇手,但后來不是都說清楚了么?”
  不歧道:“我說的不是昨晚之事!”
  耿玉京默然說道:“你誤殺我爹爹的事情,如今我也不怪你了,別提它吧!”
  不歧道:“我說的也不是這一件事情2”
  耿玉京不覺一怔,問道:“那你要說的是什么事情?”
  不歧深深吸了口氣,說道:“我說的是你的外公,亦即是我的師父兩湖大俠何其武被害的那件案子!”
  耿玉京知道這件案子關系極大,“啊”了一聲,不敢插話。
  不歧道:“這件案子,連掌門真人都曾懷疑我是兇手!”
  耿王京道:“不,我知道掌門真人的用意,他是恐防你自尋短見,因此要著落在你的身上把那兇手找出來!”
  不歧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跟著說道:“我知道,但說老實話,我對掌門真人也不敢十分相信,我只能相信你!”
  耿王京道:“好,那你對我說吧!”
  不歧道:“掌門人問我當年的真相,有件事情,我是瞞住他的,師父被害那天晚上,其實我曾經回過家里!”
  耿玉京“啊”了一聲,但隨即說道:“義父,你見到什么?我仍然相信你不是兇手!”
  不歧面露笑容,說道:“多謝你。”于是說出那天晚上他的所見所聞。
  “我回到家里的時候,正是那兇手逃出來的時候。師父臨終之前罵的那聲:“畜牲’!
  我也聽見了。”
  耿玉京心頭顫栗,“畜牲”二字,通常只是父親罵兒子,或者師父罵徒弟的啊!那個兇手是誰?既然不是義父,難道,難道
  不歧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怪不得師父要罵畜牲,那個逃出來的兇手,他的面貌簡直和我一模一樣!而且他的背影又和你的父親有幾分相似!”
  耿玉京呆住了,過了一會,方始出得聲:“有這等事!”
  說到此處,不歧臉上現出非常痛苦的神情,捶胸說道:“我真該死,師父對我思重如山,我卻不敢挺身和殺害師父的兇手搏斗,當時我竟然給嚇得躲在暗處,甚至連大氣兒都不敢出,生怕給那兇手發現。”
  耿玉京道:“那個兇手的武功比你高出許多,當時如果你露面的話,只怕也是白饒一條性命。”
  不歧說道:“我不僅貪生怕死,還是個卑鄙小人,在這樣重要的關頭,我還只是為了本身的利害打算。”
  耿王京正想勸他不要太過自責,不歧已在繼續說道:“兇手身法快極,轉瞬已是越墻而去,我聽得老家人何亮的腳步聲跑進師父臥房,此時我本來應該進去的,可我還是未敢露面。因為我恐怕師父已是傷重垂危,他把那個兇手當作是我,倘然再見到我的話,一個可能是立即給我氣死,一個可能是見面就罵,容不得我辨明,萬一他就死了,我的嫌疑豈非更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
  耿玉京這才知道他剛才的自責乃是指這一件事,心中也是覺得義父私心太重,甚不應該。
  不歧苦笑道:“京兒,我把最見不得人的心事都對你說了吧。即使你因此殺我,我也甘死無辭!我一向妒忌你的父親,尤其在他搶了師妹之后,我更是很他人骨。當時,或許就是由于我的偏疑,我的確是有幾分懷疑那個兇手就是你的父親,也‘希望’那個兇手當真就是你的父親!”
  耿玉京隱隱感到幾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味道。當下說道:“事情都已經過了這么多年,當時不管你是有心之錯,或無心之錯,總之,知錯就好,我一出世就蒙你教養之恩,我總還是把你當作義父的,不過……”
  不妓收斂了嘴角掛著的笑意,連忙問道:“不過什么?”
  耿玉京道:“不過,懷疑也總得有幾分事實做根據的,我想知道你因何懷疑我的父親。”
  不歧道:“你不說我也要告訴你的,你知道那晚我因何趕回家嗎?”
  跟著自問自答:“因為我剛剛聽到一個消息,說是你的父親已經做了滿洲奸細,已經從關外回來,明天就會回到家里,因此我要趕回來告訴你的外公。”
  耿玉京道:“你這消息從何而來?”
  不歧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顯得甚為尷尬,終于還是說了出來:
  “是常五娘告訴我的,我和她有了不應該有的關系。我知道她行為不端,但也知道她交游廣闊,消息靈通,我、我這就抱了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的態度,啊,剛才我說到哪里?”
  “你說到聽見何亮的腳步跑入我外公的臥房。”
  “對,正在那個時候,常五娘突然在我身邊出現,示意我趕快離開,我就糊里糊涂跟她走了。
  “到了無人之處,她說,你洗脫嫌疑最好的辦法就是明天方才回去,假裝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情。而且她又告訴我一個據說是最新的消息,可以斷定你的父親就是弒師的逆徒的。”
  “那最新的消息又是什么?”
  “說是你的父親身上藏有霍卜托的一封信,霍卜托是滿洲大汗努爾哈赤的衛士,其時已經潛入京師,計劃在京師謀得一官半職,為滿洲人做臥底的。要是從你父親身上搜出這封信來,就可坐實他的罪名了。”
  耿玉京忍不住道:“請五娘又怎能知道得這樣清楚?”
  不歧嘆道:“我當時只是想把你的父親置于死地,她不肯說消息的來源,我亦無心追問!”
  耿五京道:“這個霍卜托我曾經見過,他的身份雖然復雜,但決不是滿洲好細,不過,說來話長,以后有機會我再說給你聽。義父,我只想問你一句,你可曾懷疑過常五娘也是滿洲好細?”
  不歧道:“經過那晚之后,我才開始懷疑。”接著說道:“第二天我和何亮一起,在盤龍山碰上你的爹娘。嗯,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并非飾辭狡辯,當時我和你的父親搏斗,不錯,你的父親是傷在我的劍下,但其實他的劍法是遠遠在我之上的,致他于死的,是因為他中了常五娘的毒針!”
  耿王京咬牙道:“我早已料到是這樣的了。”
  不歧繼續說道:“那封信我并沒得到手,見是見過的。當時你的母親在行囊中找出過,給了你的爹爹,后來你爹爹死后,不知怎的就不見了。但我總算也查明了一件事情,你爹絕對不是弒師兇手!”
  耿王京松了口氣,說道:“此事明白就好!”
  不歧嘆道:“可惜是明白的少,不明白的多,我自問與人無仇,我不懂那人為何要扮成我的模樣,移禍于我?”
  耿玉京道:“我看那人不是移禍于你,而是要陷害我的父親!”
  不歧道:“你的意思是那人早已知道我對你爹有心病,是以特地這樣做,讓我懷疑是你的爹爹?”
  不歧當時的確是曾經有此懷疑,是以才會發生第二天他“誤殺”師弟耿京士一事,所以聽了默然不語。
  耿玉京道:“江湖上通曉易容術的人雖然不少,但最擅長此術的似乎還是唐仲山那老賊和得自他的真傳的常五娘!”
  不歧道:“你懷疑是常五娘?”
  耿玉京道:“常五娘輕功超卓,兇手一瞥即逝之后,她很快就出現在你的身邊,焉知不是她去而復回?”
  不歧道:“但那人并非女子。”
  耿玉京道:“對一個精通改容易貌的人來說,女扮男裝,扮得維妙維肖,也不稀奇。”
  不歧搖頭道:“不對。”
  耿玉京道:“因何不對?”
  不歧道:“那人的輕功,身法非常特別,和常五娘的身法截然不同!”
  耿玉京對常五娘的武功,當然不及不歧之深悉,只好讓他自話自說了。
  不歧繼續說道:“十八年來,我一直猜想不透這人是誰,直到昨晚,才有新的發現,但也還不敢說是就已揭開謎底。”
  耿玉京連忙問道:“義父,你發現了什么?”
  不歧道:“昨晚在你進來之前,有一個人曾經來過。”
  耿玉京道:“誰?”
  不歧道:“東方亮。”
  耿玉京怔了一怔道:“哦,原來東方大哥來過了。他為什么不等我呢?”
  不歧道:“那我就不知道,當時,他與掌門人交手,他們或者以為我尚在昏迷未醒,其實我已經醒了,東方亮一聽得你在外面叫喚的聲音,立即超墻而去。掌門人似乎也是有心放他走的,加上一掌,那一掌卻是推送之力。”
  耿王京道:“但這件事和十八年前的那件事又有何關?難道你以為……”
  不歧好似在思索什么,忽地說道:“我以前雖然也曾與東方亮交過手,卻未曾見過他的輕功。”
  耿玉京道:“他的輕功怎樣?”
  不歧道:“他那飛身越墻的身法,和十八年前我所見到的那個兇手的身法,正是相同!”
  耿玉京道:“東方亮是西門燕的表哥,雖然他的年紀比西門燕大得多,但頂多也不過是三十二三歲出頭吧,怎能是當年兇手?”
  不歧道:“北方生長的少年,十四五歲的年紀,也長得相當高大了。你的父親當也不過二十歲年紀,而且,東方亮的身材不也是和你有點相像嗎?”
  耿玉京搖了搖頭,說道:“無論如何,我都不相信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能夠做出那件案子!”
  不歧道:“我也不敢斷定兇手就是他。但他那輕功身法十分奇特,兇手即使不是他,和他恐怕也有很深的關系。”
  耿玉京雖然年輕,思路倒是頗為周密,說道:“換句話說,所謂有很深的關系,即是曾經傳授栓他武功的人了。若然不是他的父親,就是他的師父。”
  不歧道:“除了這兩人之外,還有一個。”
  耿玉京怔了一怔,道:“你是說他的姨母西門夫人,不對,不對,決不會是她的!”
  不歧并沒反問,卻道:“也說不定那個兇手和他是先后同門。只不過我們未知罷了,京兒、你。你……”
  忽然他就說不出話來了!
  耿玉京道:“義父,你怎么啦?”忽見他的喉頭一縷鮮血射了出來。
  不歧已經死了,他突遭暗算,一命嗚呼,片言只語都沒留下。但他雖然說不出話,臨終之際,中指卻已經伸出來的,指向窗口。
  耿玉京心道:“不錯,給義父報仇要緊!”無暇思索,立即穿窗而出。
  墓園筑在紫霄峰下,他追出墓園,只見一條人影已是跑上山坡。看那人的輕功身法,只有在自己之上,決不在自己之下。
  人影轉過山坳,他不是要跑上紫霄峰,而是轉過方向奔向紫霄峰側面的一個山峰,那個山峰是未曾開僻的,比紫霄峰更險!
  但耿玉京縱然明知追他不上,也是非追不可的,也不知是否天從人愿,一個奇跡突然出現了。
  那人不知怎的,忽然停了下來,側著耳朵,好像在聽什么,他背向耿玉京,耿玉京看不見他臉部的表情,但見他身形一閃,突然就在一塊石頭的后面消失了,那塊巨石遠看似一個整體,其實卻是兩塊擠在一起的大石,中間有個能夠藏身的縫隙的。
  耿王京雖然看不見他臉上的戒備神情,但從他的這個動作也可以猜想得到,他是發覺敵蹤,故而躲在暗處,伺機伏擊,耿玉京不覺有點奇怪:“如果他發覺有人跟蹤,他這樣躲藏也是瞞不過背后盯著他的那雙眼睛的,難道還另外有人躲在他的附近,又或者只是他的疑神疑鬼?”
  但此時耿玉京也顧不得那么多了,立即全速施展輕功,向那人匿藏之處撲去。
  距離已經在三十步之內,忽聽得那人一聲大喝:“著!”一把碎石打了出來。
  但奇怪的是,他最先的一把石子是打向前方的,石雨紛飛,卻未見有人影出現,跟著的一把石子,才是反手打向正在向他撲來的耿玉京。
  耿玉京早有準備,一招“云涌風翻”,劍勢如環,把那些碎石子掃蕩開去。
  一陣叮叮之聲,宛如繁弦急奏,耿玉京雖然掃蕩了向他飛來的碎石,虎口亦已給震得隱隱發麻。那人是將一塊石頭捏碎來打他的,功力之高,可想而知。倘若不是耿玉京的內功近來亦已大有進境,莫說與這人交手,只這一把碎石,恐怕就要把他打得遍體鱗傷。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人已是出現在他的面前了。
  出乎耿玉京意料之處,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在烏鯊鎮曾經碰上的那個蒙面人。
  那蒙面人看見追來的是耿王京,似乎也是始料之所不及,哼了一聲,喝道:“你這娃兒要來找死嗎?快快給我滾開!”聲音干澀,極為刺耳!”
  耿玉京怒從心起,喝道:“你在關外害死慧可大師,如今又害死我的義父,舍了這條性命,我也要與你拼了!”喝罵聲中,已是一劍斜刺過去。這一劍,招里藏招,式中套式,端的是狠辣非常。
  蒙面人竟然不躲不閃,伸手就搶他的寶劍,耿玉京劍勢陡然一轉,斜削過去,滿以為最少可以削斷他的兩根指頭。哪知這人的空手入白刃功夫奇妙之極,剎那之間已是變為點穴的指法,屈下四根指頭,只有中指點向他的關元穴,高手搏斗,只爭毫發之差,他屈下四指,剛好避開劍鋒。但中指卻已堪堪點到耿王京的脈門了。
  在這間不容發之際,耿玉京陡地一矮身形,劍尖反挑對方小腹。蒙面人只道他的招數已經使老,沒想到他居然還是余勢末衰,在如此情形之下,蒙面人倘若繼續強攻,勢必兩敗俱傷不可!蒙面人只好吞胸吸腹,先行避招。高手搏斗,只差毫厘,耿玉京的劍尖就差了那一點兒,連對方的衣裳都未沾,但那蒙面人由于吞胸吸腹,身軀縮后幾寸,他的指尖也就未能點著耿玉京的穴道了。
  掌風劍影之中,雙方倏地由合而分,表面看來,大家都沒有吃虧,但耿玉京的脈門已是火辣辣作痛,須知蒙面人的內功比他深厚得多,指頭雖沒點著他的穴道,那股勁道,已是足以令他虎口酸麻。
  耿玉京吸了一口氣,劍走輕靈,繼續采取攻勢,有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他出劍的勁道雖然不足,但已是極盡輕靈翔動之妙。蒙面人倘若不能一掌將他打死,可還當真不敢欺近他的身前!
  蒙面人饒是勝券穩操,也不禁心頭微凜:“相隔不過數月,這娃兒的劍法竟然精進如斯,若不殺他,終是后患!唉,但我是看著他長大的,又怎能下這毒手。”心神稍分之際,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蒙面人的衣袖給劍尖劃開了一道裂縫!蒙面人一咬牙齦,心道:
  “這娃兒與我纏斗不休,只怕還有強敵在旁窺伺,罷了,罷了,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只好讓這小鬼去見閻王吧!”殺機一起,迅即虛劈兩掌,退了三步,他這是倚仗功力深厚的以退為進的打法,他的劈空掌已足以抵擋對方攻勢,只待對方氣力稍衰,他的虛拍立即就可變為實招,取對方性命。
  不過片刻,耿王京呼吸已是為之不舒。驀地想起師祖所傳心法“任他如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接著,慧可大師在斷魂谷石室中給他講解的“庖丁解牛”的妙理也似一道靈光從他心頭閃過,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睹,以目睹而目無全牛。耿玉京一悟妙理,遂將生死置之度外,眼中所見,只有蒙面人的一雙手掌,劍法也更進一層,好像不是用手使劍,而是用心來使劍,跟著對方掌勢的變化,隨心所欲,乘假抵隙,著著爭先。如此一來,他使劍已是便無須使用多少氣力,蒙面人的“耗”字訣就難以見效了。蒙面人的內力深厚,但在劇斗中也是要消耗的,久戰下去,勝負難料,蒙面人看出這個危機,立使險招!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他的雙掌已是劃出一道圈圈,從掌法變為劍法!耿玉京做夢也想不到這蒙面人竟然能夠以掌代劍,使出太極劍法,而且正是可以克制他此際所使的這招“白虹貫日”的劍法。
  在這危急關頭,耿玉京參悟的上乘劍理發揮了妙用,只見他劍尖一抖,陡然飛起了七朵劍花,從“白虹貫日”倏地就變為“七星伴月”,蒙面人的七處要害同時被攻,倘若還是要硬搶他的寶劍,身上勢必添了幾個窟窿。
  耿玉京這一招隨機應變的反擊,本來可說是已經到了劍法通玄的化境。但不料這一招也是業已在蒙面人所算之中。
  兩人動作都是快到了極點,幾乎是在同時變招,蒙面人的雙掌劃著圈圈,圈子未曾合攏,已是滴溜溜一個轉身。無須用手幫忙,一個“金蟬脫殼”,身上穿的外衣已經解開,飛了起來。好像化成了一片烏云,朝著耿玉京當頭罩下!
  耿玉京劍光飛舞,蒙面人的那件外衣在他的劍光中化成了片片蝴蝶!但在這瞬間,耿玉京的目光由于被“烏云”遮掩,卻已看不清對方拿勢的變化了。
  蒙面人抓著這瞬息即逝的時機,輕飄飄的一掌向耿王京打來,無聲無息,倏忽而來,但蘊藏的內力卻是非同小可。
  眼看耿王京就要傷在他的掌下,蒙面人忽然想到耿玉京小時候和他戲耍的情景,他在武當山這么漫長的歲月之中,心境是十分寂寞的,除了無相真人之外,和他最親近的人就是這個小孩子。“唉,我怎能如此?即使不念無相真人對我之恩,我也不能毀了他的一生啊!”
  他這一掌本來可以打得耿玉京不死也要重傷的,心念一動,硬生生的收了七分內力、想一掌把耿玉京打得暈了過去,也就算了。
  不料耿玉京的內功造詣,已是在他估計之上,只聽得耿玉京“哎喲”一聲,腳步踉蹌,卻并未跌倒,說時遲,那時快,耿玉京的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已是刺到他的面門!
  但在這生死立判的時候,耿玉京的心念亦是有如電轉,委實下不了決心——是殺他呢?
  還是不殺他呢?
  他是領教過這蒙面人的本領的,蒙面人剛剛那一掌對他手下留情,他怎會不知?和上一次他在烏鯊鎮和那蒙面人交手的情形如出一轍!亦即是說,蒙面人對他手下留情,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了!
  “他兩次可以殺我而不殺我,我怎么可以一劍就取了他的性命?”
  “但義父之仇,我又怎么可以不報?還有慧可大師的一條性命,難道也可以讓它平白送掉不成?”
  心念電轉之際,他唰的一劍,已是刺到了蒙面人的面門。
  但這一劍他是劃得很輕很輕,只不過是劃破了那蒙面人的面巾,連一片皮肉都沒傷著!
  “哼,我倒要看你是……”
  一個“誰”字,沒說出口,耿玉京就呆住了。
  他已經看見了那蒙面人的廬山真面目!
  當真是恐怕連做夢都想不到,這蒙面人就是服侍無相真人的聾啞道人。在這十多年中,幾乎是朝夕和他相見的人。
  如今他才知道那聾啞道人佝僂的身型,癡呆的表情,都是假裝的。
  但此際,他挑開了聾啞道人的蒙面巾,聾啞道人倏地又恢復了平日的形狀了。
  耿五京失聲道:“是你!”
  “聾啞”道人忽然苦笑道:“玉京,你錯過了殺我的機會,你可莫要怪我對不住你了!”
  說到“對不住”三字,手起掌落,耿玉京的心頭還在一片混亂,登時就給他打得不省人事,也不知是死還是活了。
  送葬的行列已經進入墓園。
  無相真人的棺材由八個人合力扛抬,其中四個是武當派的大弟子,另外四個是無相真人生前的好友。主持葬禮的則當然是準備接任的新掌門人無名真人。
  日到中天,是無相真人的棺材該人土的時候了。
  無名真人念偈道:“能所雙忘,色空并遣,大千色相,盡屬虛無。既破我執,亦破法執,解脫皮囊,便登樂土!”
  四名武當派弟子抬起棺材,正待放入墓穴,忽地有人大叫道:“且慢!”聲到人到,是個年約五旬的灰衣人,雙臂一振,托住棺材。正是;尋仇吊客來何速,入土為安尚未安。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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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03:38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回 生死茫茫如夢幻 恩仇了了隱江湖
 
  抬棺材的四名弟子不波、不疑、不憂、不惑都是武當派第二代“不”字輩中的出類拔萃之士,尤以不波為最。不波是已故首席長老無極道人的首徒,劍術之精,功力之深,早已不遜于“無”字輩的師叔,但這個灰衣人托棺的力道用得非常巧妙,并非硬碰,而是順勢借力,四名弟子身向前傾,那口棺材已是給他輕輕放在地上。
  灰衣人雙膝跪下,額角碰棺,如哭如訴的聲音說道:“真人,我來遲了!”
  不波本來就要發作的,但見此人恭行大禮,而且表現得如此傷心,又怎能以惡聲相向?
  四大弟子不知道這灰衣人和死者有何交情,一時間都沒作聲,但有個“外人”卻是口出“惡聲”了:“向天明,你阻撓下葬,意欲何為?若想逞能,葬禮過了,過某與你比劍!”
  說是“外人”,亦非“外人”。說話的這個人是在武林中有“劍神”之稱的巴山劍客過鐵錚,他是無相真人生前的好友,也是剛才給無相真人扶靈的四個別派名人中的一個。
  過鐵錚出來“發話”已是令得全場矚目,待到從過鐵錚口中聽到那個灰人的名字,更是令得眾人大吃一驚,因為向天明乃是近年來名頭最響的劍客!他年過四十,方始出現江湖,一出現就打敗了劍神過鐵錚,獲得了劍圣的稱號,不過,因為他的足跡從未踏入中原,此際在場的各路英豪,認識他的卻是很少。
  向天明眼角也望向過鐵錚,淡淡說道:“咱們不是早已比過了么?”
  過鐵錚心頭火起,亢聲說道:“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你僥幸勝我一招,就不屑與我比劍了么?”
  向天明道:“不是這個意思,只因我有約會在前,今日卻是無法奉陪閣下了。”
  過鐵錚道:“約會,和誰的約會?”
  向天明道:“和無相真人的約會。”
  過鐵錚哼了一聲,說道:“向先生,你不是開玩笑吧?”
  向天明道:“武當派的掌門人想必不會認為我是來開玩笑。”頓了一頓,接著說道:
  “三十七年前,我隨家師玄貞子上武當山討教,當時我年紀還小,但無相真人卻曾親口答應過我,待我藝成之后,不論什么時候,都可以找他比劍的,這約會并無期限!”
  無名真人道:“約會無期限,人壽有盡期,正如你說的那樣,你來遲了。”
  客人中的本無大師說道:“是啊,人死不能復生,施主,你總不能把無相真人從棺材里拉出來和你比劍吧”本無大師是少林寺達摩院的首座,在客人中以他的地位最尊。他捋著斑白胡子說出這句俏皮話,許多人都忍俊不禁,輕輕笑了出來,好在死者壽過八旬,在世俗屬于“笑喪”,客人失笑也不算失儀。
  本無大師以達摩院首座之尊來給無相真人幫腔,眾人只道這個風波當可平息,哪知向天明卻是說道:“是遲亦非遲,是死亦非死!”
  本無大師道:“施主是給老僧說偈么?可惜老僧愚昧,參悟不透。”
  向天明道:“說偈不敢,我說的只是眼前事。”
  不波幾乎忍不住就要發作,冷冷說道:“什么眼前事?”
  向天明道:“晚輩悔來遲,傳人永不死!”
  無名真人吟了一聲道:“你的意思是……”
  向天明道:“我身為晚輩,是后悔來遲一步,未得親領無相真人教益,但真人雖已羽化登仙,他的劍術武功是不會隨之羽化的。據我所知,貴派新任長老的不歧道人,就是他的嫡傳弟子!”
  過鐵錚道:“哦,你還要與他的傳人比劍?”
  向天明道:“古人有言,一諾千金,死生不渝,縱使今人難比古人,但以無相真人這樣的大德高賢,若他地下有知,當也愿見他的傳人為他踐約的吧?”
  武林最重信諾,本無大師聽他這么一說,倒是不便插言了。
  不波忍住一肚皮悶氣,禁不住道:“去年你的弟子東方亮已經來替你赴約了!我們不是怕你,但你分明是來搗亂!”
  向天明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說道:“道長此言差矣!我的弟子比無相真人低了兩輩,我即使狂妄之極,也不能叫他來替我赴約。若然那樣,豈不是變成了對真人的大不敬么?我只是叫他來向真人報信,順便領教責派年輕一代弟子的武功,而且據我所知,當時出手教訓小徒的也不是無相真人,又怎能說是已經替代我與無相真人比劍了?”
  向天明當然知道,當時出手“教訓”他的徒弟的就是此際站在他面前的無名真人,他故意沒說穿,骨子里實是對無名真人的諷刺,諷刺他以大欺小,自貶身份。
  不波那日也曾敗在東方亮劍下,不覺面上一紅,說道:“那日令徒可是頂著你的名頭來的。”
  向天明道:“是嗎?小徒也是太過胡鬧了,不過他倘若不是這樣,武當派長一輩的人物恐怕也不屑賜教他了。”話里有話,這“長一輩的人物”自是指不波而言,不波已經自貶身份,無名真人的“長兩輩”的,那就更加不用說了。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小徒無知,真人請莫見怪,我今日來此,可只是想踐當年之約,無相真人已經仙逝,唯有向他的摘傳高弟請教了。請問哪位是不歧道長,在下恭候賜招。”
  無名真人對他的諷刺可以一笑置之,但對他的指名要向不歧挑戰,卻是不敢視若等閑了。不歧是給那偽裝聾啞道人的王晦聞用得自常五娘的青蜂針殺害的,無名真人思疑不定:
  “莫非向天明亦已串通好了,要是我找不出不歧應戰,他們就要誣我了?但王晦聞是尚有所求于我的,他總不能任由向天明破壞他的計劃吧?”游目四顧,在人叢中卻是找不到那個聾啞道人。
  不波道:“不歧師弟并不在場,貧道雖不敢說是得到前任掌門的真傳,但……”
  他話猶未了,向天明已在裝出非常驚詫的神情說道:“不歧道長是現存的無相真人的唯一嫡傳弟子,他怎能不來參加葬禮?”
  無名真人暗自尋思:“此際可還不是揭出真相的時候,且試一試他知道多少?”于是只好編造謊言:“不歧哀傷過度,不幸已病倒了。”
  向天明道:“啊,那可真不巧了。無名真人,你是即將繼任的掌門,前任掌門的約會,本來也可由你替代,但葬禮過后,就要舉行冊封儀式,對你來說,只怕不甚適宜。當然,如果你肯賜教,那是最好不過,如果不便,你也可以在貴派弟子之中挑選一人替代不歧。”
  無名真人昨日曾經見過他的身手,心里想道:“他的劍法比明珠還勝一籌,即使無色師弟出場,恐怕也未必是他對手,不波更不用說了。哼,他連我都敢挑戰,莫非他還藏有什么絕招,昨日未曾顯露?”
  無色道人站出來道:“向先生,貧道和你討教幾招。”
  不波立即說道:“這位向先生的心愿本來是想和已故掌門的衣缽傳人比劍的,我雖然不是無相真人的弟子,卻是不歧的師兄,這場比劍似乎應該由我替代不歧,較為適當。”要知無色與不歧的年紀雖然相差不大,但無色卻是和無相真人同一輩份的。不波自告奮勇,用意其實是在于貶抑向天明的身份。
  無名真人暗自尋思:“不波和他比劍,是非敗不可的。但若由無色出場,輸了更沒光彩。”他昨日見過向天明的劍法,知己知彼,情知除非自己出馬,否則恐怕武當門下,無人能是向天明敵手。但自己是即將接任掌門的,在冊封儀式舉行之前,以自己的身份又的確是不宜出手。
  他正自躊躇不定,只聽得向天明哈哈一笑,已在說道:“你們兩位不必爭,不如并肩子上吧!”
  無色大怒道:“向天明,以為你有劍圣之稱,就敢自中無人嗎?”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說道:“師祖的這個約會,當然應該由我替代,師叔祖和大師伯,請你們不要爭了。”
  走出來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年紀大約只有十七八歲。不是別人,正是耿玉京。原來昨晚他雖然給聾啞道人打得不省人事,但聾啞道人也只是要他“不省人事”而已,并沒將他打傷。不過經過這一場激斗,耿玉京的元氣即使未是‘大傷”,“小傷”卻是難免的了。
  向天明道:“小哥兒,你今年幾歲了?”言下殊有不屑之意。
  耿玉京傲然說道:“你管我今年幾歲,你應該問的只是我有沒有資格?”
  向天明道:“好,那么我就問你,你憑什么資格替無相真人踐約?”
  站在一旁的武當派首席長老無量道人忽地替他作答:“他名叫耿玉京,正是不歧唯一的弟子,年紀雖小,劍法倒是貧道已故的掌門師兄親自傳授的。”他以首席長老的身份,如此鄭重其事的介紹本派一名小弟子,倒似乎是恐怕向天明不肯接受耿王京做對手似的。
  向天明道:“哦,如此說來,你倒是無相真人唯一的衣缽傳人了。”
  耿王京道:“你這一問我倒是不好回答,我的劍法雖是師祖親授,但到底得了幾分真傳,那可還得待我和你比劍過后,由本門的幾位長老法限鑒定了。”
  向天明也曾聽過東方亮稱贊藍玉京的天資穎悟,劍法非凡,但見他只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又怎能將他放在限內,當下哼了一聲,說道:“這個約會本來是我和無相真人的約會,不管你是八十歲的老頭,或十八歲的小子,你替無相真人踐約,我就只能把你當作無相真人的替身了。這可不是當玩耍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耿玉京道:“我明白,你是怕別人說你以大欺小罷了。那咱們就把話說在前頭,你盡管全力以赴,我也不會對你手下留情!”
  向天明道:“好,有志氣,那就來吧!”
  無名真人并不知道耿玉京昨晚曾與聾啞道人交手之事,見耿玉京形容惟悴,只道他身經慘變,哀悼義父,以至影響精神,便道:“向先生,這個約會押后兩日如何?”
  向天明道:“為什么?”
  無名真人道:“他素來極得師祖疼愛,如今來送師祖下葬,心中自是難免哀痛,而且于禮也似有不合。”
  向天明道:“真人此言差矣。第一,這約會是我和無相真人生前定下的,理當在他入土之前了結,這才能等于他親自赴約一般,而且,藍少俠既然是無相真人最疼愛的徒孫,他欲盡孝思,就正該把他的師門所學,在無相真人靈前施展,好讓真人知道他的得意徒孫劍術有成,方能告慰死者于地下啊!”
  無量長老點了點頭,說道:“這話也說得有理,玉京,你就當作是師祖親臨,看你比劍吧。”
  他這樣說法,等于是給向天明補充了第三點理由:讓耿玉京在師祖墳前比劍是給了他無形的激勵了。
  無名真人聽得不禁皺了眉頭,但他可不能不尊重無量長老的身份,心里雖然很不滿意,也只能止于皺眉了。
  本無大師忽道:“向施主,當年你與無相真人訂下約會,目的該是和他印證劍術吧。”
  向天明道:“不錯,不過,我是晚輩,印證二字改為討教,似乎更恰當一些。”反正無相真人已經即將入土,他也樂得謙虛一些。
  本無大師道:“既然如此,那么你們這場比創。是應該點到即止了。”
  向天明道:“本當如此,但刀劍不長眼睛,倘有誤傷,恐怕也只能各安天命了。”
  在場送葬的客人,差不多都是同情耿玉京,聽了這話,不禁議論紛紛。有的說道,比劍就只該在劍法上定出輸贏,比招不比力;有的說道,誤傷雖屬難以避免,但若是令對方受到內傷,那就是用內力傷人,而不是失招的劍傷了。用內力傷人,就該禁止。有的還認為若是用內力把對方的劍震飛,那也應該禁止。
  本無大師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道:“誤傷難免,但似誤非誤之間,卻是很難判定的,老衲但求你們雙方都有與人為善之心,那就好了。”
  無名真人趁機說道:“是誤非誤,法眼難求,有此眼力者,無過于本無大師。這場比劍,就請大師做個公正如何?”
  本來這個“約會”,只是屬于私人性質的約會,與江湖上一般結有仇怨的兩派的比武之約不同。后者必須有個證人,前者則是可有可無的。但無名真人提出,本無大師亦已答允,向天明自是不能不尊重本無大師少林寺達摩院首座的身份,只好裝作“欣然同意”了。
  向天明拔劍出鞘,先對無相真人的棺材抱劍施禮。
  向天明行禮完畢,朗聲說道:“我自三十歲過后,從未用過五金所煉的刀劍。但今日我是來赴武當的掌門真人之約,倘若不用有形之劍,只怕是對前輩不恭,請各位識者見諒!”
  表面是對無相真人的尊崇,但一股驕矜之氣,卻也溢于言表。
  不過,他這話倒也說得不假。劍術練到了上乘境界,任何物件,信于拿來,都可以當作寶劍,甚至根本無須有劍在手,也可使出劍術。例如昨日他和西門夫人的“比劍”,西門夫人的“劍”是一根樹枝,而他的劍則只是一雙手掌。
  過鐵錚的好友秦嶺云冷笑道:“裝模作樣,胡吹大氣。分明是因自己以大欺小,只怕勝之不武,不勝為笑,這才推到無相真人頭上。”秦嶺云也是有名的劍客,當然應該算是“有識之土”,這話是有意奚落向天明的。在場的客人同情耿玉京者甚多,聽得此言,轟然大笑。
  向天明哼了一聲,說道:“我不與無知者計較,誰若不服,待這場比劍過后,大可來試試我的無形之劍是甚滋味。”
  秦嶺云被他橫了一眼,怒氣上沖,說道:“比劍過后,你若不死,我第一個向你請教。”
  無量長老忙作調停:“請各位看在本無大師和貧道份上,別要節外生枝。”本無大師是證人身份,是以他特地把本無大拉來加重自己說話的份量,那些起哄的人果然被他這話壓住,不敢喧嘩了。
  本無大師不置可否,卻對耿玉京道:“小施主,你是不是最近剛剛病過一場?”
  耿玉京心頭一凜:“這老和尚的眼力真是厲害。”但口里則在說道:“沒有呀。”
  本無大師道:“沒有就好。我是見你精神似乎不佳,故有此問。好,你打點精神,盡你的所能比劍吧,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勝負不必放在心上!”說罷,輕輕拍了一拍耿玉京的肩膊。
  一拍之下,耿玉京只覺似有一股暖流,從他的肩并穴輸入,瞬息之間,流遍全身,精神為之大振。心知本無大師是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便道:“多謝大師鼓勵。”說罷,拔劍出場。
  向天明已經立定架式,腳步不丁不八,目注劍尖。莊重的神氣,竟是如臨大敵。
  搏獅子用全力,搏免亦用全力,這正是一流高手保持不敗之道、須知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唯有凡事都是用同樣的認真態度對待,才可預防意外。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但向天明只是這么一站,就顯出了嚴似淵停岳峙的宗師氣象。
  向天明是有“劍圣”之稱的成名劍客,耿玉京雖說是無相真人的嫡傳徒孫,卻只是個初出道的“雛兒”,如今他對這場比劍如此認真,固然令人感到意外,但也意味著他是對無相真人的尊重。武當派的一眾弟子都是一方面感到滿意,一方面又不禁為耿玉京擔心了。連深知耿玉京劍法的無名真人也是心里想道:“只盼他能夠抵擋個三五十招也是雖敗猶榮了。”
  耿玉京在眾人注目之下,已經走到向天明的面前站定,橫劍當胸,緩緩說道:“向先生遠來是客,請出招!”
  向天明怔了一怔,隨即笑道:“不錯,你是無相真人的替身,我可不能把你當作武當派一個小弟子看待,主客之禮顛倒,那就是對無相真人的不敬了。”說罷一聲喝道:“接招!”劍光疾如閃電般地掃過來。
  只聽得“叮”的一聲,耿玉京退了一步,向天明連環三招,接續而來。第二招儼似長虹攔腰橫卷,第三招卻似匹練般的直指心窩,叮叮叮三聲響過,耿玉京連退三步,但看他模樣,仍是氣定神閑,絲毫不露敗象。
  這一下眾人都是大為驚詫,不波站在無名真人旁邊,輕聲說道:“沒想到玉京師侄對本門武學的精義參悟得如此透徹!”武當派的武學精義是“以柔克剛”,耿玉京抵擋向天明這三招凌厲的攻勢,正是深得“四兩撥千斤”之妙。
  向天明哼了一聲,續采攻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下。耿玉京一個個的劍圈劃將出來,大圈圈,小圈圈,圓圈,斜圈,圈里套圈,劃一個圈圈,就消解向天明的一分攻勢。不知不覺,已是過了三十多招。無名真人與本無大師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心中俱是想道:
  “這孩子即使在此際落敗,亦足以保持武當派的威名于不墜了,最怕的就是他不知進退。”
  此時耿玉京若是罷手認輸,可說得是雖敗猶榮,對武當派的聲譽也是只有增加,絕無損失(須知他只不過是無相真人的徒孫)。但這只能由他本人來作決定,旁觀者是不能越俎代庖的。
  但耿玉京卻似毫無退讓之意,他仍是見招拆招,見式拆式。而且,好像進入了忘我的境界,和向天明一樣,全副精神都注在對方的劍尖上。雙方都是如此,那就非得勝負已決才能罷休了。無名真人又是歡喜,又是擔憂,歡喜的是,本派一個小弟子也能夠和‘創圣”拼斗至五十招開外,擔憂的是耿玉京終須落敗,縱然敗了亦已無損武當聲譽,但他本人卻是恐怕不死也得受傷。
  向天明的劍法霍霍展開,劍勢當真是有如飛鷹展翼,盤旋飛舞,曲直相乘,站得近的人,已是可以看見耿玉京的額上滴下黃豆般的汗珠了。無名真人、無色長老、不波道人等武當劍術高手,比別的人更加吃驚,原來向天明的劍法亦是剛中有柔,他那盤旋飛舞的劍勢好像波浪的四面擴張,竟然也是隱隱含有太極劍法的“劍意”。耿玉京雖然還能夠招架,但落在這三位大行家的眼中,耿玉京的劍法已是被對方所克了。
  耿玉京吸了一口氣,心中默念“任他如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靈臺恢復清明,劍勢輕如柳絮,但柳絮輕風,也不至為狂風粉碎。
  向天明不覺也有“憐才”之意,但轉念一想:“我若讓這小子過了百招,還有何面目見天下英雄,更莫談開宗立派了!”爭名之念蓋過憐才之意,一咬牙使出了更為根辣的絕招。
  劍光有如電閃,在旁圍觀的人都給劍光射得幾乎都睜不開雙眼。耿玉京縱然懂得“四兩撥千斤”的妙用,但看不清楚對方的來勢,卻又如何能夠施展?
  無名真人正想拼著失了體面,替耿玉京認輸,但就在他想要喝止的時候,一個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情突然在他眼前出現了。
  耿玉京在這樣劇烈的戰斗之中,竟然閉上了雙目!
  但說也奇怪,他閉上雙目,隨意揮灑,卻是每一招都恰到好處的化解了對方攻勢,他重新恢復了氣定神閑,額上的汗珠也不復見了。
  不波看得如醉如癡,問無名真人道:“玉京師侄這個境界,當真是我夢想不到,這、這是怎么練成的,本門的劍法似乎未載。”
  無名真人也是看得神搖目奪,半晌,說道:“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遇,到了這個境界,根本就無須講究什么劍法了。”
  不波大吃一驚,說道:“玉京師侄已經到達了這個境界?”,無名真人道:“我不知道,因為我自己也還未曾到達這個境界,但依我看來,他即使未曾到達這個境界,也是相差不遠了。不波,你對本門劍術最有心得,你看他這兩招是不是從無到有,似有還無?”
  所謂“從無到有,似有還無”,亦即是重視“劍意”的意思。參透了上乘劍術之后,隨意揮灑,皆成妙手,看似無招,實是有招。“無”與“有”已經不是“對立”的物事,而是混為一體的了。故云從無可以到有,似有仍是還無。
  不波點一點頭,道:“掌門說得不錯,玉京師侄的出招。雖是本門劍法所未載,但仔細看來,卻仍是合乎太極劍意的,不過,奇怪,向天明的劍法,似乎也有點本門劍意。”
  無名真人道:“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不波道:“請掌門指教。”
  無名真人道:“不錯,向天明的劍術是有幾分太極劍意,但仍是以他本門的飛鷹回旋劍法為主的。論境界也要比玉京稍遜一籌。”
  不波是個“劍癡”,本來想趁這個機會,請無名真人給他更多一些指點的,但此時場中的比劍,已經到了十分緊張的關頭,他恐怕漏著了一兩個精微的變化,只好專注斗場,不再言語。
  不波與無名在談論劍法的妙理,旁觀的客人則大多是在看“熱鬧”,而不是在看“門道”。耿玉京閉目比劍,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末聞,不由得人人都為耿玉京喝彩。“哈哈,號稱劍圣,卻打不過一個閉了眼睛的孩子!”“不見得吧,劍圣還是占了六七成攻勢的!”“但對方是閉上眼睛的,打得過也是天下奇聞了!”“你們看出來沒有,這孩子閉上眼睛,好像還勝過睜開眼之時。”“這,你就不懂了,劍圣的劍光有如閃電,閉上了眼睛才不至于耀眼生花。”最后說話的這個人雖然不懂上乘劍理,說的也是實情。
  向天明聽得那些人的譏諷,拼著孤注一擲,突施殺手!
  只見那閃電似的劍光,突然好像銀虹暴長。向天明一聲叱咤,身形平地拔起,劍勢凌空下擊!
  他已經使出了飛鷹回旋劍法中最后的一個絕招!
  場中不乏識貨的大行家,見他這招使出,無不吃驚。甚至連本來對耿玉京頗具信心的無名真人,不禁也變了面色!
  他這一招宛如鷹擊長空,盤旋而下,在那盤旋曲折的劍勢之中,最少藏有九種變化。
  三十七年前,他的師父玄貞子和無相真人交手,玄貞子使出這招,無相真人也不過僅僅能夠化解他的劍勢而已。最后雖然還是無相真人勝了,但只論這招,無相真人還是只能化解,而非破解的。
  而且玄貞子使這一招,只不過有七個變化,現在向天明使這一招,卻已有了九個變化!
  即使是精通四兩撥千斤手法的人,也是絕難在這瞬息之間,消解這一招九式的劍勢,何況向天明的功力又是遠在耿玉京之上。
  耿玉京能夠抵擋得住這勢若雷霆,且又是變化極其繁復的凌空一擊么?
  就在眾人屏息以待之際,只見耿玉京也是飛身躍起,劍勢斜伸,形如白鶴亮翅。
  老一輩的武當派弟子更加吃驚了!
  當年無相真人破這一招,用的是平平無奇的推窗望月,推窗望月,見順勢卸勁,雖然平平無奇,卻能以拙勝巧。但這一招白鶴亮翅,卻是非得和對方硬碰不可!
  無名真人方自吃驚道:“這孩子已是悟了上乘劍理,怎的忽然如此糊徐?”暮地看出,原來耿玉京這一招仍是“似有還無”,形如白鶴亮翅,實則“劍意”不同。
  但盡管如此,無名真人也還是為耿王京擔心,擔心他縱然能夠破解這招,但既然是身于懸空,硬碰硬接,最少恐怕也落得個兩敗俱傷,稍有疏神,只怕還得送了性命!
  眼看雙方就要在半空碰上了!忽地只見一片“紅云”平地冒起,原來是本無大師脫下身披的大紅袈裟,硬生生的從兩道劍光之中穿過。
  只聽得當當兩聲,兩口寶劍同時落地。本無大師的袈裟化成了片片蝴蝶。
  耿玉京倒縱出數丈開外,咕咚一聲,坐在地上,向天明退出了六七步,臉色難看之極!
  無色道人瞪了向天明一眼,走過去將耿玉京扶了起來,問道:“京兒,你怎么啦?”他在武當四個長老之中名列第二,劍術則是第一,耿玉京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就是跟他學的。和無相真人一樣,他對耿玉京也是一向愛護的。此時暗自想道:“倘若京兒受了內傷,我決計不放過那個向天明!”
  耿玉京道:“沒什么,我只是慚愧、慚愧……”他想說的是慚愧未能打敗對方,但無色已在說道:“你用不著慚愧,非但不用慚愧,你已經是大大為師門爭氣了。在劍法上你并沒有輸給那個什么劍圣!”
  本來這種近乎“評判”的說法是只能由公證人說的,不宜出于無色之口。但無色卻是忍不住心頭氣憤,忍不住說了。
  耿玉京好像大病過后,身子十分虛弱,無色將他扶了起來,他還是晃了兩晃,才能穩住身形,眾人見他如此情形,心中懼是想道:“他即使沒有受到內傷,也是被對方的內力擊倒的了。嗯,這場比劍應該算是誰贏呢?”要知比劍之前雖然有人提過不許用內力傷人,但被對方的內力擊倒卻是另一回事,而且比武未曾終結,本無大師就將他們分開,這也是有違武林規矩的,這又該怎樣說呢?場中所有的人都在看著本無大師了。
  只聽得本無大師咳了一聲,緩緩說道:“老衲將你們分開,實是逼不得已,你們若要責怪老衲不守證人本份,老衲甘受無辭。但依老衲之見,你們這場比劍,就當作是不分勝負吧。向施主,你意下如何?”
  場中的人,雖然十九都是同情耿玉京,但聽了本無大師這番說話,分明是偏袒耿玉京這方,心中也都是不免想道:“耿玉京已被擊倒,向天明可不是省油燈,怎肯當作是不分高下?”
  哪知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只見向天明面上一陣青,一陣紅,終于澀聲說道:“不,是我輸了!本無大師,多謝你給我面子,但輸了就是輸了,我可不能抵賴!”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驚愕。就在此時,一陣風吹過,突然有一片銅錢般大小的圓形布片,隨風飄蕩。這市片是哪里來的呢?
  眾人定睛看去,這才發現,向天明的胸前部位,上衣開了一個窟窿,恰恰是個銅錢大小。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向天明確是非得認輸不可!
  他們剛才是在即將接觸,尚未接觸之際,給本無大師分開的。
  雖然尚未接觸,但雙方的內力都已貫注劍尖,甚至發出了無形的劍氣。
  是以耿玉京的劍尖雖然未刺著向天明的身子,那無形的劍氣,已是劃破了他的衣裳。
  同樣的道理,向天明最后那一招揮劍狂劈,雖然沒劈著耿玉京,耿玉京也如中了劈空掌力一般,被他的內力擊倒了。
  好在有本無大師及時將他們分開,他們才僥幸沒有受傷。
  反過來說,假如沒有本無大師在這關鍵時刻出手,其結果就勢必是兩敗俱傷了。
  不過,縱然是兩敗俱傷,傷的程度也是有所不同的。
  對耿玉京來說,當然會受到嚴重的內傷,但不一定會喪命。因為他的劍招后發先至,向天明一被刺傷,他的劍就不能劈著耿玉京,只能憑著最后發出的那股內力來傷耿玉京了。但耿王京那一劍若不是手下留情,向大明的胸口就要開個窟窿了。
  這就是向天明非得認輸不可的原因。
  向天明面色慘白,驀地發聲狂笑:“無相真人的徒孫尚且如此,我妄欲與他老人家爭勝,真是井底之蛙了,恭喜你們武當派出了這樣一位少年英杰,向某甘拜下風!”
  狂笑聲中,向天明已是出了墓園,走了。
  武當弟子以及一眾客人,紛紛來向耿玉京道賀。無名真人將他引至無相真人棺前,讓他和師祖行了辭靈之禮,武當四大弟子把棺材放入墓穴,人多好辦事,不過半個時辰,填土,平頂,墓穴合攏,已是筑起新墳,并且立了墓碑了。
  無相真人的葬禮完成之后,跟著就將是無名真人正式宣告接任掌門,并接受朝廷的封號了。
  朝廷欽使諸千石上前祝賀,說道:“葬禮給延誤了一個時辰,冊封儀式可以開始了吧?”
  按照傳統儀式,新掌門人接任的宣告,等于是“刻板文章”,首先是說奉前掌門人遺命,跟著是多謝同門擁戴,然后再說幾句客氣話的。
  兩名武當弟子,手捧玉盤,已經站在無名真人的兩旁,一個盤子里放的是掌門人的印信,一個盤于里放的卻是一件破舊的道袍,這件道袍乃是武當派開山祖師張三豐的遺物,這兩樣物事是武當派掌門人權力的象征。
  無名真人忽道:“你們暫且退下,我有話說!”兩名弟子面面相覷,大為驚詫,須知按照規矩,在無名真人作了按任掌門的宣告之后,便當接過印信,披上道袍的。“宣告”不過是刻板文章,說話無多,很快就可“念”完,即使不依慣例,無名真人也不該叫他們退下,到時再讓他們匆匆忙忙地走上來,但掌門人有命,這兩名弟子也只好退過兩旁了。
  客人不知道武當派的規矩,還不覺得怎樣,武當派的弟子可是人人心里哺咕,眼睛望著無名真人,豎起耳朵來聽。
  只聽得無名真人緩緩說道:“本門弟子想必都還記得,無相師兄代師收徒,立我為掌門弟子那天,曾發生一件特別事情。”
  這件事情武當派的弟子當然全都知道,但也有些客人是尚未知道的,紛紛向武當派的弟子打聽。
  無量長老說道:“那天東方亮冒充他的師父上山挑戰,無名師弟只不過用了一招,就把他的人皮面具剖開,令他心服口服的認輸!”無量滿肚密圈,只待無名真人在接任之后便即讓位給他,他只道無名真人是想夸耀他的“得意之作”,因此給他說明。
  一眾客人方始恍然大悟,心道:“原來無名真人是因立了這件功勞,方得繼任掌門的。”巴山劍客過鐵錚笑道:“那天打敗了徒弟,今天打敗了師父這可真是無獨有偶,也是來給貴派新掌門人增慶的啊!”無量長老聽得不覺皺眉頭,過鐵錚說罷方始省起,這個恭維有點不大合適,打敗徒弟的新掌門人,打敗師父的卻是比新掌門人晚兩輩的小弟子。
  無名真人繼續說道:“我本是俗家弟子,那天一上山,無相師兄便替我主持出家儀式,跟著又立我為掌門弟子,此事其實是不依本派常規的,只能算是權宜之計。”
  無色長老道:“此事也并非沒有前例可援,本派的第三代掌門就是俗家弟子牟獨逸,牟祖師也正是你們牟家的祖先啊!”
  無名真人道:“那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自先祖獨逸公以俗家弟子接任掌門之后,就從來沒有過相同的例子,我不想破例。”
  無色道:“你雖然是在出家的同一天被立為掌門弟子,但也已經是出家人的身份了,不算破例。”
  無名真人道:“我剛說過,這不過是無相師兄的權宜之計。我在受命之時,就曾許下諾言,我是準備隨時讓賢的。”
  不波對無名真人最為佩服,他是個直性子,便即說道:“是啊,前任掌門師伯是因你的劍術無人能及,而本派又正處于多難之秋,做掌門的人,除了精通劍術之外,還要年富力強,精明能干才行。因此,這才想到,要把你請來,接任掌門的。前任掌門決定的這樁事情,不管是否當真如你所說那樣,只是權宜之計,但在一切情況沒有改變之前,你總是還要勉為其難的!”
  無名真人道:“不,已經有變了。”
  不波大聲道:“你以為挫敗了劍圣師徒,就可以對前任掌門交代得過去了么?你難道不知本派還有比你這個更重要的事情,要你擔當、料理!”
  他在第一次發言時,說出,“本派正處于多難之秋”這樣的一句話,如今又說出了“本派還有比挫敗劍圣師徒更重要的事情”要無名真人擔當的話,登時舍得全場聳然動容!有的人心里想道:“武當派如今正是威名顯赫,如日中天,怎能說是多難之秋?”但也有些人對武當派的“多難”略有所知,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情,只盼不波多揭一些“家丑”。
  無量長老皺了眉頭,心中責怪:“不波已經是位列長老的了,怎的還是如此不通世故,把不該讓外人知道的也說出來。”但因不波是已故首席長老無極道人的大弟子,且又已升任長老,無量雖然心中不滿,卻也不便阻攔。
  無名真人說道:“你既然說了,我也不用對朋友隱瞞了,十七年前,本派有三位和我同一輩份的師兄,死因都很離奇,這個案子,我們是必須查究的。但我不做掌門,也可從旁協助呀!”“秘聞”揭露,眾人自是不免一陣沸騰。
  不波待場中稍靜下來,說道:“無名師叔,你曾是中州大俠,以大俠的身份,怎能為德不卒?大事未了,就要讓賢?”他情急氣憤,口不擇言,不稱“掌門”,改稱“師叔”,而且居然責備起新掌門人來了!
  無量這才裝作忍不住喝道:“不波,不可如此放肆!須知我們只能勸掌門人回心轉意,卻不可口出怨言。”
  無名真人卻似毫不在乎,淡淡說道:“不波,你說得不錯,我這大俠之稱,只是浪得虛名而已。我的確是道心不堅,只待新掌門確定之后,我就要還俗了,或許我還俗之后,更加方便我為本派出力。所以,你可以責我道心不堅,但為德不卒這四個字,那倒似乎責得過重了。”
  即將接任掌門的人,竟然說要“還俗”,武當派的道家弟子,都覺臉上無光。但無量卻是樂意看到他當眾出丑,故意嘆了口氣,說道:“你難耐清修之苦,那也不能勉強,唉,怪不得你剛才說是不想破例了,原來你早就有了還俗的打算!”弦外之音,當然是贊成無名讓出掌門之位的了。
  不波忙道:“師叔,請你三思而行,你口口聲聲說要讓賢,可賢人卻在何處?”
  無名真人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頓了一頓,目光從無量、無色、不波三個長老的身上橫掃過去。
  無量長老的一顆心砰砰跳動,他是早已得知那偽裝聾啞道人的王晦聞的設計的,原來的設計是要由無名真人讓位給他,然后由他傳給不歧。不過,無名真人是立即讓位,他傳給不歧,則可以等待幾年,在傳位之前,先立不歧為掌門弟子,如此安排,乃是因為無相真人曾經說過,在他身后的新掌門人,最好是選擇年富力強者為宜,至于選擇不歧做下一任的掌門,一來是因為不歧名正言順(無相真人碩果僅存的弟子),二來是因為不歧有把柄在他們手里,他們只是要不歧做個傀儡而已。
  哪知不歧昨晚竟不惜自暴其罪,對“誤殺”師弟一事,向耿玉京直認不諱,而且還先后對無名真人與耿玉京發誓,要盡一己之力,為他們找出當年殺害無極道長與兩湖大俠何其武等人的真兇,王晦聞就是因此殺了不歧的。
  無量患得患失,暗自思量:“不歧已死,我傳給誰呢?若不先立掌門弟子,我又上了年紀,只怕一眾弟子就不肯贊同由我接任掌門了。”忽地得了一個主意:“啊,對,我可以選擇不波,他性子雖然憨直,但不通時務,自必也是要受我們擺布。
  心念末已,只見無名真人的目光停在耿玉京身上,接著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人就是無相真人的唯一徒孫藍玉京!”
  此言一出,連在場的客人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武當派的弟子更是驚得呆了。
  無量不覺失聲叫道:“什么,你要把掌門之位,讓給這個娃娃。”
  無名真人斬釘截鐵地說道:“不錯!”
  耿玉京嚇得張口結舌,好不容易才嚷得出來:“掌門真人,我、我、我怎能擔此重任!”
  無名真人作了一個手勢,待場中靜了下來之后,緩緩說道:“玉京雖然年少,他的劍法卻是有目共睹的,劍圣都敗在他的劍下,你們自問有誰能夠勝得過他?我不過功力比他稍高而已,論劍法我也自愧不如呢!”他以師叔祖的身份,不惜貶低自己,對耿玉京的夸贊,也真可以說得是至矣盡矣了。
  無量長老氣得臉上通紅,但他也不敢說出自己的劍法勝得過耿玉京。
  不波是個“劍癡”,他呆了片刻,忽地說道:“我不知道別人怎樣想,我對玉京師侄的劍法可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無名師叔,你說得不錯,他的確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材。本門也好在沒有立下規矩,說是必須到了多少年紀才能夠做掌門的!”言下之意,當然是贊同耿玉京了。
  無量長老的二徒弟不妄道人心道:“師父不好說話,我只能替他說了。”便站出來道:
  “不波師兄,你的話雖然也有點道理,但玉京師侄畢竟只不過是十六七歲年紀,如何能統率同門?再說,做本派掌門,也不只是精通劍術就行的。無名師叔剛才說的也是‘讓賢’這兩個字,玉京師侄的‘賢’在哪里,我們還沒見到呢!”
  不波摸一摸頭,說道:“晤,你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
  無名真人道:“這個,我看你們倒是無須顧慮。”
  不妄亢聲道:“為什么?”
  無名真人道:“俗語有云,近朱者亦,近墨者黑,玉京這孩子自幼就受無相真人的黛陶,人品又焉得不好?至于辦事的才干,那是可以鍛煉出來的。”
  不波本無定見,不覺又摸了摸頭,說道:“這話似乎說得更加有理,不錯,倘若他的心術不正,已故掌門真人也不會將本門的內功心法和上乘劍訣傳給他了。”
  無相真人是群流景仰的人物,本門弟子對他的尊敬,那更是無須說了。無名真人把他抬了出來,誰也不敢反駁。
  不妄嘀咕道:“但玉京師侄畢竟是年紀太輕,一下子就讓他做掌門,這個,這個……”
  無名真人道:“這個咱們當然還可以商量,辦法是人想出來的,比如說,可以選兩位長老輔助他,或者先立他為掌門弟子,那也未嘗不可。”
  無量長老忽道:“現在恐怕還談不到商議什么辦法的時候,有一件事情,必須先弄清楚!”
  無名真人道:“什么事情?”
  無量長老道:“若是有人犯了武林公認的戒條,他還能不能夠做一派的掌門?”
  無名真人心頭一跳,沉聲問道:“什么戒條?”
  無量長老道:“結交匪人,吃里爬外!”
  耿玉京跳起來道:“我結交了什么匪人,又怎樣吃里爬外?”
  無名真人喝道:“玉京,讓長老先說!”
  無量長老說道:“我不是懷疑無相師兄不會教導,但少年人心性不定,見識無多,初走江湖,也難保不會上了壞人的當,誤入歧途,須知名師出高徒,良師出賢徒,這只是一般的常理,任何事情,都有例外的。”
  憨直的不波又插口道:“這話也有道理,不過請你最好還是少發議論,多說事實。”
  無量長老知他性子,被他頂撞,倒也并不氣惱,繼續說道:“剛才他和向天明那場比劍,你們是看得很清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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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04:15 | 只看該作者
  不波道:“很清楚難說,看清楚六七成大概有的。”
  無量長老道:“那你說,那向天明的劍法,是不是也有咱們武當派的太極劍意在內。”
  不波道:“是有幾分。但無論如何,他也比不上玉京對本門劍法的領悟。”
  無量長老道:“這是兩回事情,我問你,若是不懂那一派的劍法,能否創出劍意?”
  不波道:“當然不能!”
  無量長老道:“著呀,那么向天明是從哪里學來的本門創法?”
  不波摸頭道:“這我怎么知道?”
  無量長老道:“你不知道我知道!”回過頭來,陡地喝道:“玉京,你去年下山之后,就和東方亮做了好朋友,是也不是?”
  耿玉京道:“東方亮也不是什么匪人呀,甚至即使他的師父向天明,師祖也并沒有把他當作匪人的,否則當年就不會答應與他印證武功了。”
  無量長老哼了一聲道:“師父是師父,徒弟是徒弟,別扯在一起。何況向天明縱然不是匪人,也是對本門懷有敵意的。”
  耿玉京道:“但現在亦已化解了。”
  無量長老怒道:“我叫你不要扯到別人身上,我現在說的是東方亮!”
  耿玉京道:“好,那你就說東方亮吧。”
  無量長老道:“東方亮是否匪人,待會兒我會告訴你。我先問你,東方亮的武當劍法,是不是你教給他的?”
  耿王京想了一想,說道:“不是!”
  無量面向本無,說道:“本無大師,聽說耿玉京曾與東方亮一起,到過少林寺,東方亮并曾在少林寺顯露過劍法!”
  本無大師道:“不錯,是有此事,東方亮的劍法中,也的確是有貴派的招數。”
  無量面挾寒霜,喝道:“玉京,你還要抵賴!”
  耿玉京道:“我不是抵賴……”
  不波性急,他是想幫耿玉京的,不待耿玉京說完,便即搶著說:“東方亮去年上山挑戰的時候,我曾經和他交過手,那時他還未曾認識玉京師侄呢,但已經會使太極劍法了,甚至有幾招使得似乎比我還要高明!”
  無量長老道:“這就可以證明他沒有教過東方亮嗎?”
  不波聽得稍為懂一點了,搔搔頭說道:“有沒有教過,這就很難說了。”
  無量長老道:“第一個把本門劍法教給東方亮的人是誰,我不知道,無名師弟,你知道不知道?”
  無名真人道:“我不知道!”心中則在暗暗吃驚,不知自己的秘密給他知道了多少?
  無名真人之所以吃驚,那是因為早在三十年前,他也曾把自己所領悟的太極劍法,與殷明珠(即后來的西門夫人)私相授受之故。無量長老如今對耿玉京的指責,在他聽來,自是難免有“指桑罵槐”之感了。
  無量長老說道:“師弟,既然你也不知,那就不必管誰是第一個把武當劍法教給東方亮的人了。但令東方亮得到劍法真傳的人,我卻可以斷定,必定是藍玉京。”
  不波搔頭道:“長老,你怎么知道?”
  無量長老不理睬他,卻回過頭來問牟一羽:“一羽,你是曾經奉命下山,把藍玉京找回來的。聽說你曾經碰見他們同在一起,并且曾與東方亮比過劍,不知結果如何?”
  牟一羽道:“慚愧得很,是我輸了。”
  無量長老道:“如此說來,東方亮的劍法是不是比他第一次上武當山之時,大有進步?”
  牟一羽道:“不錯,進步很多!””
  無量長老道:“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牟一羽道:“去年十月中旬。”
  牟一羽情知他是要迫自己說出耿王京私將劍法傳與外人,心想:“這事我可不能替玉京撒謊,但怎樣說才好呢?”于是只好樣作不知。
  無量長老一聲冷笑,說道:“其實我應該直接問你,記得你曾經和我說過,你上次下山,是兼有考察藍玉京在外面的行為的任務的,你既然曾與東方亮比劍,而當時藍玉京又不肯跟你回山,一定要和東方亮同走。那么,你總應該知道藍玉京是否曾把本門劍法授與外人的吧?即使不知,你也應該有個判斷!”
  牟一羽道:“當時,他與東方亮同走,那是因為要到少林寺拜訪慧可大師之故,這事說來話長。……”
  無量長老厲聲道:“我只是要你的判斷!與本案無關的事.那就不必管了!”
  牟一羽上次下山,其實最主要的目的就正是要查究耿玉京與東方亮結交一事,但現在他與東方亮的關系亦已變了,東方亮很可能就是自己未來的妹夫,這叫他如何開口頂證?
  耿玉京忽地大聲說道:“無量長老,其實你應該直接問我!”
  無量長老道:“哦,你現在肯說實話了嗎?”
  耿玉京道:“我沒說過謊話,因為你問的是:我有沒有教過東方亮,我只能回答:沒有!”
  無量長老勃然大怒:“事實都已擺出來,你、你仍然還要抵賴!”
  無名真人聽出話里有因,說道:“師兄,他好像尚未說完,你讓他說下去!”
  耿玉京朗聲說道:“事實上是他教我,不是我教他!”
  無量長老冷笑道:“是他教你?去年他在武當山上所使的劍法,我們都曾見過,你剛才用的那些招數,他根本不會!”
  對這一點,不波也想不通,搔頭說道:“這倒是真的,的確是有天淵之別!”
  無名真人柔聲道:“玉京,你把經過情形,說來聽聽。”
  耿五家道:“我和他初次見面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他就是東方亮。他激我與他比劍,這才不打不成相識的。他指出我每一招的疏失之處,反復和我拆解,后來我才能夠自己摸索出一些道理。”
  不波道:“如此說來,倒是你得益更多了?”
  耿玉京道:“一點不錯,正是這樣。”
  本無大師贊道:“恭喜貴派出了這樣一位武學奇材,青出于藍,當真是了不起啊!了不起!”
  無量長老不敢對本無大師反唇相稽,卻針對不波的話道:“不管是誰得益更多,他總是把本門的上乘劍法泄漏了給外人。倘是別的人也還罷了,這個東方亮是什么,你們知不知道?”
  不波道:“他是劍圣向天明的弟子。”
  無量瞪他一眼,冷笑說道:“這個盡人畢知,何須你說?”只差“廢話”二字沒罵出來。
  不波道:“哦,他還有別的身份?”
  無量長老說道:“他的姨父是從前的綠林盟主西門牧,他的父親東方曉雖然沒有落草為寇,卻也是常常去幫西門牧的忙的,其實也等于是個強盜頭子了。東方亮有這樣的家世,他還能夠是個好人嗎?他學會了武當劍法,豈非助紂為虐?我說你結交匪人,吃里爬外,有說錯你嗎?”
  賓客的秦嶺云也是黑道出身的,聞育立即抗辯:“強盜也有好壞之分,豈能一概而論。
  依我看來,西門牧也是個盜亦有道的人,他的人品不見得就比你差了!”
  無量長老氣得長須翹起,喝道:“你,你,你竟然敢把我和盜魁相比!”
  無名真人忙調解道:“請大家都莫節外生枝,還是言歸正傳吧。”
  耿玉京道:“西門牧是好是壞,似乎大可不必討論。但即使東方亮的姨父是個強盜頭子,和他又有什么關系?只要他不是壞人就行了。倘若按照你的說法,父親犯了罪,兒子也該拉去坐牢了?”
  不波高贊道:“高論,高論。玉京師侄,想不到你年紀輕輕,見解倒是不凡!”
  無量長老道:“俗語云: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句話雖然也有例外,但你們怎能擔保東方亮將來不是壞強盜?”他接連受到反駁,用辭已經斟酌許多,沒忘記在“強盜”之前加多一個“壞”字。
  耿玉京道:“那是將來的事情,至少他現在還不是。”
  無量長老道:“但你可別忘記,他的劍法有一部份是從你這里偷來的,要是他用以為惡,追源禍始,武當派又將如何交代?如果那時你已經做了掌門人的話!”
  耿玉京毅然說道:“如果東方亮當真變得那樣壞的話,我誓必以師祖所傳的劍法除他!
  除他不了,我就自刎以謝師祖!”此言一出,全場肅然。
  無名真人說道:“玉京立此重誓,無量師兄,你的顧慮也當消除了吧?說老實話,向天明師徒為了替他們的師祖玄貞子爭一口氣,總想把我們武當派比下去,我對他們當然也是殊無好感的。但好在這個歷時三代的過節,今日亦已解開了。即使東方亮以后還可能要與我們爭勝,但最少到今天為止,尚未聞有何惡行,玉京和他做朋友,似乎不能說是結交匪人;而且玉京縱然與東方亮結交,但東方亮的師父也是給他擊敗的,‘吃里爬外’這個罪名,似乎更加不能加在他的身上!”這番話等于作了結論,把無量長老強加于耿王京身上的罪名全推翻了。
  無量長老羞成怒,說道:“你現在還未讓位,身份仍是掌門,是掌門人就該按照門規秉公辦理,你卻似乎太過偏袒玉京!即使那兩個罪名不能成立,他把本門劍法的奧秘泄漏給外人,總是犯了戒條!”
  無名真人道:“本派似乎并無禁止弟子與別派的人彼此觀摩,互相印證。玉京已說清楚,他與東方亮只是比劍拆招,并無私相授受之事!”
  無量長老道:“雖無明文規定,但這是千百年來武林公認的規矩!”
  本無大師忽道:“可否容老袖說幾句話?”
  他要說話,誰敢不依,無量說道:“當然可以。”無名說道:“請大師指教。”
  本無大師道:“指教不敢,我只是想請問各位,有哪一個門派的武功,只是由最初開創這個門派的祖師一個人想出來的?從來沒有吸收過別派武學的精華,也從來沒有受過別派的影響?”
  這次前來武當山參加無相真人葬禮的客人,幾乎可以說已是包念了各派的精英在內,誰都不敢說個“否”字。
  本無大師續道:“別的門派老衲不知,即以老衲的少林派而論,少林武功源自天竺,天下皆知。但經過了一千多年的變化,少林寺的源自天竺的武功已是與中士武功合而為一,分不出哪招是天竺的,哪一招是中土的了。不過,少林寺的武學仍然可以說是和天竺那爛陀寺的武學同源異流。”
  這也是盡人皆知的事實,有人便道:“唯其貴派善于采納眾家之長,才能為武學放一異彩,大師之言,令我頓開茅塞。”
  還有一個聽得更加心悅誠服的乃是不波,只見他如癡如呆,忽地自言自語道:“博采眾長,方有大成。有道理,有道理,大有道理!怪不得少林派的武功天下第一了!”
  少林武當,素有心病,近年雖已逐漸化解,尚未完全消除,無量聽得不波如此推崇少林,心里老大不舒服,可也不便當面說他長別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本無大師微笑道:“這可不敢當,貴派的武功就有許多是勝過我們少林寺的。嗯,貴派的創派祖師張真人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在少林寺做小和尚的時候,只不過學了一套,羅漢拳,后來離開本寺,云游天下,見聞日博,最后觀龜蛇二山山勢,妙悟通玄,遂創太極十三勢,而成一代宗師。老衲不打謊語,古往今來的武學宗師數得出的雖然還有幾位。老衲最佩服的卻還是貴派的張真人!”
  這話等于說武當派的武功也是得自少林,如果連與別派觀摩都不準許的話,哪還有今日的武當派?這話也只有本無大師敢說。不過他口口聲聲推崇張真人,武當派的弟子也都心里舒服了。
  不波聽得搖頭晃腦,忍不住又再插嘴:“是啊,玉京與東方亮拆招,即使讓他偷學了幾招,還是我們得益更多。招數是死的,領悟才最緊要。比如說同樣是從太極劍中變化出來,玉京師侄不就比東方亮的師父更勝一等嗎?”
  巴山劍客過鐵錚大聲嚷道:“不是一籌,而是兩籌,三籌!”
  本無大師緩緩說道:“所以即使是千百年來的慣例,也不見得一定是合理的。武林中人固于門戶之見,無異固步自封。古語有云,有容乃大。老袖愿與各位共勉!”
  話說完了,許多門派的首腦人物,都點頭稱是。
  無名真人道:“多謝大師指教,無量長老,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形勢已成一面倒,無量還能說些什么,唯有心中苦笑了。
  無名真人道:“大家沒別的話說,那就讓我們回到正題吧。我決意把掌門之位讓給玉京,至于怎樣……”
  就在此刻,忽地就有人叫道:“且慢!”
  一個弓著腰的老道人走了出來,武當派弟子一看,全都呆了!
  “咦,他,他不就是紫霄宮那個聾啞道人嗎?怎么忽然會說話了?”呆了一陣后,有人嚷了出來。
  還有人說道:“他服待了已故掌門真人三十多年,想不到竟是裝聾作啞!”
  “裝聾作啞,不知是何居心!”說這話的是牟一羽。
  “聾啞道人”冷冷說道:“不知武當派的戒律,有哪一條是禁止裝聾作啞的?”
  無量長老道:“晤,這倒好像沒有。”
  無名真人情知這場沖突已是不可避免,便道:“好,你說下去。”
  “聾啞道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吐了出來:“不管如何,你現在還是武當派的掌門人。我要請你先行清理門戶,然后才談得到傳給哪一個!”
  此言一出,頓時全場嘩然。事情可是越來越奇怪了。“清理門戶”,那更不直指耿王京是叛徒了?因為倘若是說別個,那就不會跟“傳位”聯在一起說的。
  “咄,清理門戶,這可是不能亂說的!聾啞師伯,你又聾又啞,能夠知道什么?”說這話的人是帶有幾分傻氣的不波。聾啞道人已經開口說話,他還是按照叫慣的稱呼,叫他聾啞師伯。
  無色較為精明,雙眉一豎,說道:“本門戒律,雖沒禁人裝聾作啞,但你指控是有關清理門戶的大事,我們必須先問你一個明白,你在武當山隱瞞身份三十多年,絕對不會是沒有目的,你得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聾啞道人”道:“否則,你就要說我居心叵測了,是不是?”
  無色厲聲道:“不錯,正是這樣!”
  “聾啞道人”道:“合理的解釋,不是早已有事實擺在你的眼前了?”
  無色道:“什么事實?”
  “聾啞道人”道:“我服侍了無相真人幾十年,若然我是一個壞蛋,真人豈能在幾十年當中,毫無覺察,還敢留我在他身邊?”
  他抬出了武當派弟子最尊敬的已故掌門,武當派弟子,即還有疑心,卻也不敢作聲了。
  無色道:“君子可欺以其方,無相真人忠厚老實,被你蒙混過去,那也并不稀奇。”
  幾個武當派大弟子同聲說道:“是呀,你不但裝聾作啞,而且是隱瞞原來的身份和武功,即使我們不追究你因何裝聾作啞,你也應該還給我們一個道理!為什么你甘愿跑到武當山來作個燒茶掃地的道人?”
  “聾啞道人”突然一挺胸膛,昂頭說道:“我當然是有原因的,但卻似乎不必和你們說。”他一挺胸膛,登時判若兩人。委瑣的模樣消失了。雖然仍是白發滿頭,卻已精神奕奕。
  有幾個上了年紀的武林前輩吃了一驚,不約而同的齊聲叫道:“你,你不是三十年前小五義中排行第二的王晦聞大俠么?”
  王晦聞道:“大俠不敢當,我確是小五義中的老二。”
  “小五義”當年都有俠名,雖然后來老四西門牧和老五東方曉入了黑道,卻并不影響其他三人的聲譽。其他三人(七星劍客郭東來、慧可大師和王晦聞)又都是先后突然在江湖消失蹤跡的。知道他們過去的人,不覺都是想道:“看來王晦聞之遁入武當山道觀,和慧可的遁入少林寺做燒火和尚都是同一原因。可能是為了躲避仇家,也可能是避免給西門牧連累。”武林異人埋名隱姓之事,在所常有,他們震于王晦聞以前的俠名,不覺也就相信他了。
  王晦聞繼續說道:“我在無相真人身邊三十多年,雖然原來不是武當派,也算得是武當派了。我感他知遇之思,無以為報。當然要維護武當門戶。難道你們還把我當作外人不成?”
  無量長老咳了一聲,說道:“以他的身份以及他和本派的淵源,我們似乎應該讓他說話。”
  王晦聞道:“實不相瞞,我曾受無相上人臨終之囑,要我特別留意一個人。這個人是他最賞識的本門弟子,也是他刻意栽培,準備付托以重任的人。但因此人有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要是給別人捏在手里,他也很可能在別人的威脅利誘之下,走上歧途,如今我已經發現了那人的可疑之處……”
  有人問道:“可疑什么?”
  王晦聞道:“欺師滅祖,甚至禍害本門!”
  這可是極其嚴重的罪名,武當派一眾弟子都是面面相覷,驚疑不已!
  倘若細心去想王晦聞剛才說的那一段話,當可想到,他說的“那個人”,當然是以耿玉京的嫌疑最大,但也有可能是指無名真人的。不過誰也不敢懷疑無名真人,于是就有人說道:“開門見山吧,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藍玉京?”
  王晦聞道:“你說對了三分之二。名字對,姓不對,他姓耿,不是藍!”
  “怎么,他不是那個菜農藍靠山的兒子嗎?”好幾個武當派弟子同聲發問!
  王晦聞搖了搖頭,說道:“不,他是耿京士的兒子!”
  耿玉京亢聲道:“不錯我的爹爹是耿京土,那又怎樣?”
  無量長老嘆了口氣,說道:“真沒想到,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竟然是耿京士的兒子!”
  無量長老這一嘆氣,頓時就有許多人想來了。須知耿京士是背著“滿洲好細”的嫌疑死在他師兄戈振軍(即后來的不歧)的劍下的,這件事雖然秘不外傳,但武當派的弟子已有很多知道。尤其是“不”字輩的弟子。
  無量長老裝作憐憫的神態,目光投向耿玉京,嘆了一聲,說道:“你現在還未知道嗎,唉,我本來不想說出來的,但事到如今,不想說也不能不說了,你的生身之父耿京土,乃是滿洲奸細!”
  耿玉京怒氣填胸,大叫道:“胡說,我爹爹不是好細!”
  本來斥責長老“胡說”,乃是犯了“大不敬”之罪的。但無量長者卻作出一副寬容大量,不予追究的樣子,說道:“兒子維護父親,乃是人之常情,不怪你。但你必須拿出證據,你怎么知道你的爹爹不是好細?”
  耿玉京卻是無法說得明白,只能太叫大嚷:“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王晦聞忽道:“這里有一封信,請幾位長老看看。”
  無量長老接了過來,看了一看,不作聲交給無色,無色看了,臉上稍有疑惑神色,轉交給新近升任長老的不波。
  不波一看,說道:“沒什么呀,不過是耿京士的一個朋友,寫給他的一封普通書信。”
  王晦聞冷冷說道:“普通書信,你看清楚沒有?”
  不波道:“朋友報告近況的書信,有什么特別?”
  王晦聞道:“上面有他朋友的署名。你讀出來聽聽。”
  不波仔細一看,說道:“霍卜托,晤,這名字倒是有點特別,好像不是漢人的名字。”
  王晦聞大聲道:“霍卜托是什么人,有誰知道嗎?”
  有個來自關外的武師說道:“多年之前,這個人好像曾經做過滿洲可汗努爾哈赤的衛士。”
  王晦聞道:“他是不是也曾在一個叫做烏鯊鎮的地方住過?”
  那武師道:“好像是的,不過那時聽說他是隱瞞身份,在一間魚行充當買手。”
  另一個來自關外的牧場場主說道:“據我所知那間魚行,其實也是努爾哈赤的手下開的,不過,這大約是將近二十手前的事了,那時努爾哈赤還只是一個部落的酋長。”
  王晦聞道:“這間魚行如今還在那里嗎?”
  那場主道:“好像還在。老板也還是從前那個老板。”王晦聞道:“十八年前,亦即是耿京士從關外南歸那年,本派住在金陵的俗家弟子丁云鶴打聽到一個消息,,耿京士身上有一封滿洲奸細給他的密封,他本來想去追查耿京士,奪取這封密函的。但未出金陵,他就莫名其妙的被人害死了。他被害之后,他的家屬也曾來過武當山向無相上人稟報此事,兩位長老可還記得?”
  無色不答,無量長老則在說道:“不錯,是有此事。那個滿洲奸細,敢情就是這個霍卜托了。”
  不波吃了一驚,說道:“這么說,倒真的不能算是普通書信了,那個霍卜托是說他已在金陵當了官,叫耿京士去與他相會的!”
  王晦聞厲聲道:“耿京士和霍卜托的交情如此密切,你們說是不是也有奸細嫌疑?”
  無量長老道:“你說得不錯,當年我們就是從丁云鶴家屬的口中得知此事之后,開始懷疑耿京士是好細的。”
  他們一唱一和,把耿王京氣得怒火欲燃,但他也可真是難以替父親分辨。要知霍卜托的確是有兩重身份,而他也是曾在金陵見過霍卜托的。莫說他不能泄漏郭璞這一特殊身份的秘密,即使說了出來,又有誰人相信他明里是“滿洲好細”,暗里卻是“反奸細”呢?
  無色冷冷說道:“這封信怎的會落在你的手上?”
  王晦聞道:“我雖然身在武當山,江湖上可還有些朋友。”言下之意,這封信是他的朋友幫他取得的,他可不愿意把詳情說給無色知道。
  若是換了別人,無色還可能釘住不放,但王晦聞一來是早有俠名,二來又是服侍了無相真人三十多年的人,他可不便太過表示懷疑,和他糾纏下去了。
  不過,無色還是說道:“姑不論耿京土是否好細,和他的兒子有何相干。耿京土喪命那天.他的兒子才剛出生呢!”
  王晦聞轉向耿玉京道:“你曾經到過關外的烏鯊鎮,是也不是?”
  耿王京道:“不錯,我去那個地方,為的是正是要替我屈死的爹爹辯誣。”
  王晦聞道:“可是,你又找不到替你爹辯誣的實據,而那個地方,和你爹爹當年有關系的人也仍然還在那里!”用不著畫蛇添足,誰也聽得出來,顯然是指控耿玉京子承父志,最少亦有了充當滿洲好細的嫌疑了。
  耿玉京氣憤填胸,沖口而出:“誰是奸細,我總會找到證據的!”
  王晦聞冷笑道:“但不是現在,是么?”
  無量長老道:“你這樣說,是不是現在你已經找到了有關什么人的證據?”
  王晦聞忽地嘆了口氣,說道:“我真不想說,可又不能不說。”
  王晦聞眼睛潮濕,臉上那副神情就好像自己死了兒子一般,說道:“大家都知道,玉京這孩子是我看著他長大的,他聰敏好學,身世又是那樣堪悲,我對他的愛惜,決不在任何人之下。無相真人生前最擔心的就是在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秘密之后,受人操縱,誤入歧途。
  唉,沒想到昔日的擔憂,已成了今天的事實,他老人家若是地下有知,他的心情必定是和我此際的心情一樣難過!但為了武當一派的榮辱存亡,為了無相真人臨終的囑托,我不想說也只能說了!”
  無相真人是否真的在臨終之際對他有那許多“囑托”,死無對證,誰也不知,但他以往對耿玉京的愛惜,卻確是有目共睹,人所皆知。武當派弟子不覺都是想道:“他說得這樣悲痛,恐怕不會是誣陷玉京的了。”
  無名真人注意的則是那段話中的“受人操縱”四字,心中明白,這是王晦聞在迫他攤牌。倘若自己不按照他的意思辦事,他的矛頭就一定會指到自己身上。
  倘若耿玉京不是早已識破他的本來面目,此際只怕也會受他的說話感動。“哼,他的武功未必是天下第一,但演戲的本事卻一定沒有第二個能比得上他!”此際,耿玉京除了心中冷笑之外,就只有一個疑問了:“無相真人真的是給他騙了一生嗎?是不是他老人家在自知死期將至之前,忽然發現這個眼待了他三十多年的‘聾啞道人’有點什么不對,甚至說不定有可能加害于我,這才要我立即下山呢?”他對師祖在逝世前一日,要他下山的原因,過去只是懷疑到義父不歧頭上,因為不歧將似是而非的劍法教給他,師祖是早有所知的。但現在,他卻不能不懷疑到這個偽裝“聾啞道人”的王晦聞身上了。
  他一副心神不屬的樣子,給憨直的不波瞧在眼里,不波亦是不覺對他起了疑心:“莫非這孩子當真是犯了大錯。”于是便即說道:“聾啞師叔,呀,對不住,我這樣稱呼慣了,一時改不過來。聽你口氣,敢情你已經拿到了耿玉京背叛本門的真憑實據,茲事體大,那就趕快說出來吧!”
  王晦聞道:“好,那就請你們穿許我首先請出人證。”
  不波道:“人證是誰?”
  王晦聞道:“既是他的師父,又是他的義父的不歧長老!”
  不波呆了一呆,說道:“不歧因操榮過度,已經病倒了。你剛才沒聽見掌門人說嗎?”
  王晦聞道:“不歧內功深厚,即使操勞成疾,病倒不能起床,總還能夠說話吧?”
  不波道:“要是連話都說不出來,那已是奄奄一息了。照理不會這樣沉重的。”
  王晦聞道:“對呀,那么即使他不能起床,咱們也可以抬他出來!”
  不波道:“好,那就讓我去把他背出來吧。反正他就住在這墓園里,也費不了多少工天。”
  王晦聞道:“不應該你去!”
  不波道:“哦,你的意思是……”
  王晦聞道:“我說應該由耿王京去,第一,他是不歧的義子;第二,不歧是本案最重要的證人,但說句老實話,我也不知他的證供將會說些什么,假如他的證供是對耿玉京有利的話,那么耿玉京就可以洗脫罪嫌,也可以名正言順的做后一任的掌門人了。這個大好消息,也該讓他的義父兼師父的不歧在場聽到,一同高興呀!你說是不是?”
  他這么說,別人一聽,就知他說的乃是“反話”,心中都想:“他必定是有把握,料準了不歧的證供對他有利,對耿玉京不利,才要要求不歧來作人證。”
  只有憨直的不波,才以為他說的是真心話,當下搔了搔頭,便即說道:“對,你說得很有道理。我真糊涂,這一層倒是沒有想到。”
  王晦聞冷冷地看著耿玉京,冷冷說道:“大家都認為應該由你去請你的義父出來,你怎么還不去呀?”
  耿玉京的容忍已經超過了最大限度,突然就像火山爆發,倏地拔劍出鞘,喝道:“我的義父已經給你害死了,你這老賊,我要你的命!”也不知哪里來的氣力,一掠數丈,劍挾勁風,朝著王晦聞疾刺過去。
  在武當派中,是只有無名真人和牟一羽這兩父子是知道不歧已死的,其他的人忽然從耿王京口中聽到這個驚人消息,不覺都是呆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耿玉京的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已是刺到了王晦聞身上!
  無色喝道:“不可!”只見耿玉京已是咕咚一聲,倒在地上。
  王晦聞一展抱袖,嘆口氣道:“枉我疼了這孩子十幾年,呀,想不到他真的是要把我置之死地。呀,但我可不能與他一般見識。他只是自己暈過去的,你們用不著擔心。”
  站在他附近的人都看得清楚,他的衣袖上有七個小孔,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這招北斗七星正是武當派的絕招之一,是無相真人揉合了連環奪命劍法所創的一招,奇正相生,剛柔并濟,武當門下,精于此招者只有無色一人。但無色見了耿玉京的這招,亦是驚喜交集,自愧不如,但也正因為如此,武當派一眾弟子也都覺得王晦聞所言不假,耿玉京出此一招,的確是存心要把他置于死地了。
  紛亂稍定,無色已經把耿王京扶了起來。耿玉京雙目緊閉,還沒醒來。
  不波道:“玉京師侄已經不省人事,這,這怎么辦?”
  無名真人道:“我也沒想到事情會有這樣的變化,繼任掌門的人選,只好暫擱下,押后再談吧。”
  王晦聞一聲冷笑,說道:“他雖然暈倒,事情可還得弄個水落石出!”
  無名真人道:“你的意思是……”
  王晦聞道:“不歧究竟是死了沒有!這件事首先就得弄個清楚!”
  不波道:“是啊!我們應該要弄個清楚的。”
  話音方落,只見兩個道士已經把死了的不歧抬出來了。這兩個道土是無量長老的三弟子不破和四個弟子不弱。
  王晦聞哼了一聲,說道:“你們看看,不歧是怎樣死的?總會有人看得出來吧?”
  無量長老道:“他的眉心隱隱有股青氣,咦,他好象是中了青蜂針之毒死的!”
  無量長老道:“泉先生,請你看看。”
  泉如鏡是精通藥物之學的大名家,對各種各類的喂毒暗器也是見聞極廣。一看之下,不由得變了顏色,說道:“不錯,是青蜂針!”
  青蜂針是常五娘的獨門暗器,登時就有許多武當派的弟子罵了出來:“又是這個妖婦!”其中尤以不悔師太對她最為痛恨,切齒罵道:“這妖婦曾用青蜂針害了我們的不戒師兄,昨日以曾在這里用青峰針把連橫殺了滅口,沒想到她還敢匿藏山上,如今又用青蜂針害了不歧長老。哼,要是讓我抓著她,我非把她碎尸萬段不可!”
  王晦聞冷冷說道:“害死不歧的人,未必就是這個妖婦!”
  不悔道:“難道你以為是玉京這孩子不成?”
  無量長老的弟子不破說道:“哦,我想起一件事情來了,去年這個妖婦曾經上武當山,到過藍靠山家里,要把玉京搶去的么?不悔師姐,那天你好像正是……”
  不悔性情甚急,立即便道:“不錯,那天正是我碰上那個妖婦,玉京那時已經下山,她正在威脅玉京的姐姐,亦即是我的記名弟子藍水靈,是我把這妖婦趕走的,但我也中了這妖婦的毒針,幾乎送了性命。”
  不破道:“好像聽說常五娘是要玉京做她的干兒子?”
  不悔道:“這是那妖婦的癡心妄想,玉京怎么認她做干娘?”
  不破道:“但不管怎樣,那妖婦總是和玉京有點什么關系的了,否則她為什么不搶別人,只是要搶玉京?”
  不悔師太怒道:“你這是什么意思?你以為是玉京和這妖婦串通了來謀害他的義父的嗎?我相信玉京決不會這樣!”
  不破故意不再說話,只是冷笑。
  王晦聞淡淡說道:“不悔師太,這可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不歧分明是給青蜂針毒死的,為什么耿玉京卻要隱瞞事實,說他的義父只是患病不能起床呢?而且在后來真相大白之時,他還要反誣是我呢?誰也知道青蜂針是常五娘的獨門暗器,我可是從來不用暗器的,事實擺在眼前,要不是他包庇常五娘,就是他從常五娘手中借來的青蜂針!”
  他這番話說得無懈可擊,不悔師太低下了頭,不再言語,暗自想道:“莫非這孩子在知道自己的身世隱秘之后,被奸人挑撥,做了傻事?”
  她只是在心里這樣想,憨直的不波可從口里說出來了:“我本來不相信玉京這孩子會變得那樣壞的,唉,但現在,我縱然不敢相信也不能不信了,無色師叔、不悔師姐,依我說,你們也不應太過維護這孩子了,還是向掌門真人求情,念在他是一心要報殺父之仇,以至不明事理,鑄成此一大錯吧。”
  不悔沒有說話,無色則在皺著眉頭說道:“我看內中恐怕還有蹊蹺,須得待玉京醒過來后,再加審訊,方能定罪。”
  不波道:“事實都已擺出來了,還用得著再問他么?聾啞師伯說得有理,若不是他干……”
  無色截斷他的話道:“他的話我已經聽得很清楚,無須你再復述。”
  不波道:“那么,請問你認為他說得有沒道理?”
  無色道:“我不知道,因為我還需要更多的證據才能判斷。目前我只是覺得事有蹊蹺!”
  無色的人緣本來甚好,但此際由于武當派的一眾弟子,幾乎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和不波所想的那樣,認定了耿玉京是因要根父仇而犯下罪行。因此他們對無色的態度,不覺也就起了反感,紛紛叫嚷了。
  “不歧長老將他教養成材,既是義父,又兼師父,對他可說恩重如山,他的生身之父,卻是罪有應得,即使當年確是不歧長老殺了他父親,他也不該下此毒手!”
  “只報父仇也還罷了,可別忘了,他還有私通滿洲好細嫌疑!”
  “對,縱然奸細的嫌疑未能確定,他和妖婦常五娘勾結的事實,已是鐵證如山。這件事也非嚴加追究不可!”
  不波叫道:“大家靜靜,依我說還是請掌門對他從寬發落的好,他畢竟是個難得的人材,年少糊涂,這個,這個……”
  無名真人咳了一聲,說道:“如果他當真是犯了王晦聞所指責的那些罪行,那就決不能寬恕!”
  眾人都以為耿玉京的罪名是難以辯解了,有的出于“憐才”之念,還不禁為他惋惜,只盼無名真人發落從輕,想不到卻有人出來給耿玉京說話,而且這人,竟然是無量長老。
  無量長老道:“不波師侄說得不錯,玉京年紀輕輕,似乎不可能做得這樣老練,而且是同時進行幾件事情!”
  不波一聽得有人幫腔,幫腔的人還是本派的首席長老,不由得登時得意起來,說道:
  “是呀,他跑到關外私通滿洲,一回來又和那妖婦勾結上了,而他只不過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如果他這兩個罪名成立,那就當具有點不可思議了!”
  王晦聞道:“罪名是洗不掉的,只不過……”
  不波道:“不過什么?”
  王晦聞道:“只不過在他的背后,還有人指使他罷了!”
  無量長老嘆道:“這一層我早就想到了,只憑他一人是做不出這許多壞事的,他背后那個人才是主謀,他最多只是幫兇而已!”
  不波雖然希望能夠幫耿玉京減輕罪名,但聽見這樣的話,卻是他始料之所不不及,不禁大為發駭,叫起來道:“聽你們的口氣地背后的那個人,應該是在本派中地位比他更高的人了?”
  王晦聞道:“根本不能相提并論,那個人的地位不但比他高,比你也要高出許多!”
  不波已經是長老的身份,地位比他還要高出許多的人還有何人?
  這剎那間,武當派的弟子人人心中顫栗,可也不敢把自己已經想到了的那個人是誰說出來。
  不波粗中有細,故意說道:“聽說玉京去年下山,是奉已故的掌門真人之命。”
  王晦聞道:“是你親耳聽得無相真人對你這樣說的么?”
  不波道:“沒有。”他本來想說是從無名真人口中聽來的,但結果還是不敢說。
  王晦聞道:“既然沒有,那么他就未必是奉無相真人之命了,尤其他后來之遠赴關外,更加可以斷定,絕對不是無相真人之命。”
  不波道:“但那個人當時想必已在武當山上。”
  王晦聞道:“當然是的,否則怎會給他命令?”話已經是說得再清楚也沒有了,耿玉京下山那天正是無名真人上山那天。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無名真人身上。
  無名真人神色不變,說道:“如此說來,你是知道那人是誰的了?”
  王晦聞道:“不錯!”
  無名真人道:“那為什么不說出來?”
  王晦聞道:“一來此事牽連太大;二來,那個人好歹也是一號人物,要是他能懸崖勒馬,肯聽善言,而且確有事實表現的話,我也不想令他身敗名裂。”弦外之音,不啻是對無名真人的警告:你若不乖乖聽我的話去做,我就要你身敗名裂了!
  無名真人道:“我也希望那人能夠懸崖勒馬,但一個人從好變壞容易,從壞變好可難得多,我們也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空想上。而且還是看是什么事情。”頓了一頓,面向王晦聞問道:“你說耿玉京背后有人主謀,謀的什么?”
  王晦聞道:“把武當派操縱在他們手里!”
  無名真人道:“你說的‘他們’亦即是一班奸人了,對嗎?”
  王晦聞道:“不錯!所以……”
  無名真人接下去道:“所以若任他們好謀得逞,就是武當派毀滅之時!”
  王晦聞冷冷說道:“正是這樣!”
  兩人針鋒相對,此時即使腦筋最愚鈍的人,也聽得出王晦聞的矛頭是指向無名真人的了。無名真人要耿玉京接替他的掌門之任,而耿王京又是有“好細”嫌疑的,這不正是和王晦聞所說的那樣,是要操縱武當嗎?
  無名真人仍然不變神色,但說話則已加重了威嚴:“既是關系本派興亡的大事,那就決不能徇情了!我現在還是代掌門人的身份,我命令你說出來!”
  無色插口道:“不過,可必須拿得出真任實據才行!”他是唯恐王晦聞倚仗他和無相真人的關系,假傳圣旨,信口雌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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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5:04:50 | 只看該作者
  王晦聞道:“掌門真人,可否讓我請出一個最重要的人證!”
  無名真人早已知道他要請的是誰,但是說道:“當然可以,證人是誰?”
  王晦聞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常五娘!”
  此言一出,全場騷動,武當弟子紛紛問道:“這妖婦還在山上嗎?”“她是本派仇人,又怎肯前來為你作證?”
  王晦聞道:“她已經被我活活擒拿了!”
  這個驚人的消息登時令得場中鼎沸,武當派的弟子更是紛紛叫嚷,要王晦聞把這妖婦馬上揪出來。
  王晦聞作了個雙掌虛按的手勢,壓下了眾人嘈吵的聲音,這才緩緩說道:“不過大家可得答應饒她一命,否則她橫直都是一死,她就不肯出來作證了。”
  眾人都在考慮此舉的得失,一時間誰也沒有作聲。
  無色長老道:“這妖婦想必都已對你招供了?”
  王晦聞道:“不錯,但與其由我轉述,不如由她親口來對大家說個明白。”
  不波道:“但咱們卻要饒這妖婦一命。這算盤我也不知是否上算?既然她已招供,不如,就、就……”他話猶末了,就給眾人的噓聲打斷了。要知大多數人的心理都是喜歡看熱鬧的,要是不讓常五娘露面,他們又怎能滿足?
  王晦聞搖了搖頭,面向無色長老,說道:“還是讓常五娘親口作供的好,否則,只怕有人會懷疑是我編出來的。”此話當然是針對無色剛才要他拿出真憑實據的那句話說的。
  無色哼了一聲,說道:“這妖婦之言,豈能盡信?”
  王晦聞道:“我們要她出來作證,當然不是只聽她一個人說。是要她和耿玉京背后的那個人對質,在他們的對質當中,大家也總可以明白幾分真相,聽得出她說的哪一點是真,哪一點是假。”
  不波手搔搔頭皮,說道:“晤,這話倒也說得有理。”
  不悔師太毅然說道:“要是從那妖婦口中,果然能夠證實誰是本派的內奸,我愿意饒那妖婦一命!”
  不悔師太和常五娘仇恨最深,她都這樣說了,眾人自無異議。
  無名真人道:“好,這就請你把常五娘叫出來吧!”
  王晦聞道:“我把她關在對面山坡的一個洞中,鎖在一個鐵箱里面,請掌門真人差遣兩名弟子將那鐵箱抬來就是。”
  無名真人道:“好,你做事倒是十分周密。”不波第一個自告奮勇,和無量長老的弟子去抬那個鐵箱。
  那山洞距離墓園不遠,不需多久,鐵箱就抬到了無名真人的面前。
  這個鐵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武當派的弟子更是情不自禁地擠上前去,每一個人都抱著又是好奇,又是興奮的心情,等待著這鐵箱的打開,等待著一場壓軸好戲的上演。
  連無名真人的心頭都在卜卜地跳,雖然這一場“好戲”早已在他預料之中,而他亦已想好了對策。但誰知道戲中的角色不會臨時變卦,放棄登臺。
  王晦聞在這出戲中的身份,本來應該可算是導演的,亦即是說,一切都在他的策劃之下進行,他是用不著猜測這出戲將會怎樣演出的。但此際,他也好像旁人一樣,掩飾不了那份緊張的心情,而且多了幾分詫異。
  因為人場的少了一個人。本來在他的預計之中,應該還有一個人,跟著抬鐵箱的不波和不破,作為“押解”的身份入場的。
  “這本來是他出頭露面的機會,我好意安排這個差事給他,準備事成之后提拔他的。他怎的卻躲起來了?哼,看來他恐怕是由于患得患失,恐怕我斗不過牟滄浪,而臨時變卦,做了縮頭烏龜吧?他不識抬舉,那也由他去吧!”王晦聞心想。
  雖然還未開幕,就走了一個角色。但走的不過是個無關輕重的角色。沒有他,戲一樣可以演下去。是以王晦聞心里雖然有點不大高興,卻也并不怎樣在意。
  不波道:“稟掌門真人,那妖婦已經抬來了。”
  無名真人道:“好,把箱子打開!”
  王晦聞掏出鎖匙,不破接過,便去開鎖。也不知是由于那古老的大鐵鎖難開,還是由于他的心情太過緊張的緣故,他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好半晌還未能開得那把鐵鎖。
  不波等得不耐煩,一手抓著那把鐵鎖,用力一扭,說道:“毀壞一把鎖算不了什么,聾啞師伯,想必你也不至于怪我吧!”用力過猛,鐵鎖連鐵鏈都給他扯斷。他揭開箱蓋,一把就揪出箱中人,摔在地上。
  摔得敢情很重,那人“哇”的一聲叫了出來。
  這一下,登時令得幾百對眼睛都好像發了傻了!
  哪里是什么常五娘,這個人竟然是個老道土,而且是每個武當派弟子都認識的老道土!
  不波道:“咦,不妄師兄,你不在紫霄宮,怎的躲到這個箱子來了?”
  原來這個道人,乃是紫霄宮的管事,道號不妄,年紀比不波還大一些,在紫霄官任“管事”之職,也差不多有了三十年了。他的武功平平,但為人老實,而且甚有事務才能,因此頗得無相真人信任。在王晦聞偽裝聾啞道人、執投于緊霄宮這一段期間,他正是王晦聞的“頂頭上司”。
  無量長老也急了,喝道:“看看箱子里還有沒有人?”
  不波顫聲道:“沒,沒有!”
  無名真人和王晦聞同聲喝道:“不妄,這是怎么回事?”
  不妄已經站了起來,把眼睛望向王晦聞,似乎是驚魂未定,并且害怕他責怪的模樣,直打哆唆,說道:“不是我看守不力,是。是我不能抗拒……”
  他這么一說,大家當然也都明白,原來他是奉了王晦聞之命,看守常五娘的。不過他們二人的地位,此時卻恰好顛倒過來。他這一副惶恐的神氣,就好像王晦聞是他的“頂頭上司”一樣。
  他在“不”字輩弟子中年紀最大,地位卻是最低。固此武當派的弟子一向都不重視他,他有沒有來參加葬禮,也沒人注意。此際聽了他和王晦聞的對答,這才今得大家對他“刮目相看”。心俱是想道:“原來他是早就知道了聾啞道人的身份的!“”
  王晦聞此時亦已無須隱瞞與他的關系了,便即喝道:“我是怎樣吩咐你的,即使你無力抗拒,一生見人,他也該即呼救呀!”
  這倒不是王晦聞疏于防范,一來因為那個山洞外人很難發現;二來他也給了幾種極其厲害的暗器給不妄對付敵人;三來山洞和墓園的距離又是如此之近,只要不妄一出聲,他和無量老長馬上就可趕去。
  不妄臉上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氣,說道:“我,我不知道……”
  王晦聞道:“你不知道什么?……”
  不妄道:“不知道是不是你?”
  這話是什么意思,眾人都是莫名其妙。但王晦聞的面色已是變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聲長笑,跟著說道:“不用著急,我已經替你把證人請來了!”
  聲到人到,眾人盡都驚愕。這是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但卻是在武林中地位極高的人物!
  巴山劍客過鐵錚“啊呀”一聲叫了起來:“你不是郭大俠嗎?沒想到今天在這里見得著你,這許多年你躲到哪里去了?”
  少林寺的達摩院長老本無大師也與此人合什作禮,說道:“我還記得那年郭大俠前來少林寺與貧僧談禪論劍,別來恐怕已經有三十年了吧?”
  那人笑道:“三十二年了。”
  參加葬禮的賓客和武當派一眾弟子,認識這個人的雖然只是寥寥幾個,但一聽得過鐵錚的本無大師稱他為“郭大俠”,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他是誰了。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名列“小五義”之首,大名鼎鼎的七星劍客郭東來。他也是在“小五義”中最先失蹤的一個,跟著才是王晦聞與慧可相繼失蹤,“小五義”因此風流云散。他們的失蹤在江湖上成了三十年來的未解之謎,誰也沒有想到他們會在同一天在武當山上露面。
  郭東來若只是“空手”前來,已經令人驚異了,他還是背著一個皮袋來的。這個皮袋又長又大,他身高六尺,背著的這個皮袋幾呼碰到地面。和過鐵錚一起搶上前迎接他的還有一個老武師秦嶺云,秦嶺云是口沒遮攔的性格,好奇心起,不覺就問他道:“郭大俠,你這皮袋裝的什么?”
  郭東來微笑道:“別心急,待會兒自然會讓你知道。”說話之間,他已經來到了無相真人的墓前,這才把皮袋放下來,在墓穴前行跪拜之禮,說道:“真人,在你生前,我未得親聆教誨,是我一大憾事。但你托人帶給我的教言,我是永銘心版的。今日特來報答你的勉勵。”武當門下,連無量長老在內,都不知道有這件事情,不覺都是思疑不定,不知他的所謂“報答”,究竟是要做什么?
  王晦聞上前施禮,說道:“大哥,聽說你歸隱關外,老遠跑來,可真是不容易啊!”郭東來的家鄉是洛陽,王晦聞故意說成他是“歸隱關外”,用意是在暗示:“你知道我事,我也知道你的事,你若揭穿我的秘密,我也對你不客氣。”
  郭東來淡淡說道:“你在武當山三十多年,你能夠來,我不能夠來嗎”
  無名真人跟著上前施禮,說道:“當年我在杭州,未得見著大哥,深以為憾,有件事我要稟告的是……”
  郭東來哈哈一笑道:“你的事我早已知道。但你現在已是掌門真人,還何必敘俗家之禮?”
  (原文少一段)
  無量長老幫腔道:“掌門師弟,你這一問,似乎有點可笑!”
  無名真人道:“發何可笑,愿聞其祥。”
  無量長老指一指王晦聞,說道:“為了說話方便,我仍用他以前的稱呼。誰都知道這個聾啞道人是服侍已故掌門的,若是他擅自離山,無相真人焉有不察之理?”
  無名真人道:“說得有理,但我仍有疑問。不妄,我姑且信你剛才所說,他沒離山,但在那幾天當中,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比如說有什么陌生的客人前來訪他,或者他生病之類。”
  不妄道:“從來沒人找過他的,至于生病嘛,這個,這個……”
  無名真人道:“怎么樣?”
  不妄道:“年深月外,我已記不清了。”
  郭東來吟了一聲,說道:“你最好仔細想想。”
  不妄喃喃說道:“好像,好像……”
  不波忽地一拍腦袋,說道:“我記起來了,不錯,正是在何家出事那前后幾天,這位聾啞師叔生了一場大病。”
  無量長老道:“你怎的記得這樣清楚?”
  不波道:“兩湖大俠何師兄被害的那一天,我曾經到紫霄官,聽說他有病,還曾經到他的房間看過他。為何我記得這樣清楚呢,因為過了幾天,在人上山稟報掌門師兄,說是何師兄在那一天遇害,當時我也在場。報信的人走了之后,我也曾順口問過不妄,聾啞道人病好沒有。他說沒有。”
  不妄這才說道:“不錯,我也記起來了。那幾天他確是在生病。”
  王晦聞道:“偶然生病,那也沒有什么稀奇。”
  無名真人道:“你武功這樣好,患的什么病?”
  王晦聞道:“事隔十七年,我哪能記得這樣清楚,難道患病都不許么?”
  他這句話可引起了一些武當弟子的疑心了。要知在他們的印象之中,聾啞道人是極少生病的,那次生病,恐怕是唯一的一次,怎會完全記不起來?許多人的目光就投向不波身上。
  不波說道:“我在他的房間看過他,的確是他,不是別人。”
  王晦聞冷笑道:“你們還有何話可說?”
  郭東來道:“有!”
  王晦聞道:“在兩湖大俠何其武遇害之前,已經發生了本派的俗家弟子丁云鶴在燕京突然莫名其妙的暴葬一事,跟著又是無極長老在赴京途中,被人暗算受了重傷,種種跡明顯示,是有叛徒蓄意危害本門。無極長老是在受傷之后幾天才死去的,但實不相瞞,在他身亡之前,我已得到了有關何其武的弟子在關外私通滿洲的消息,而且已經正在南歸了。我擔心叛徒往何家報信。”
  無色道:“這樣重要的消息,你是怎樣得知的?”
  王晦聞道:“我雖然隱姓埋名,遁跡武當避禍。可還有家兄在外間做我耳目。這個消息,就是他那次上武當山的時候,通過了不妄告訴我的。所以我才稟明無相真人,由家兄替我裝病,讓我下山偵查叛稈!無相真人和不妄都是早已知道我的身份的。”
  武當派的一眾弟子之中,雖然也有人懷疑他的證供不盡不實,但是無相真人、王晦聲他們都已死了,死無對證!更令眾人難以反駁的是,他把一切事情都推在無相真人頭上,不是說早已稟明無相真人,就是說根本出于無相真人的授意,而他又的確是服侍了無相真人三十多年的。若是有人對他表示懷疑,那豈不是對無相真人的不敬?最少無相真人也有失察之罪?武當弟子對地相真人極為尊崇,縱然有此懷疑,也不敢出之于口。
  無色冷笑道:“耿京土有多大本領能危害本門?”
  王晦聞道:“你說得對極了,我剛才說的,那個叛徒當然不是耿京土,耿京士不過是他的爪牙而已。何其武其實也是那個叛徒出手害死的,不過他之能夠順利進入問家,倒是得力于耿京士之助。”
  無色道:“你知道得這樣清楚,想必當時已是在場?”
  王晦聞道:“我遲了一步,只瞧見他的背影。那人本領在我之上,我自忖不是他的對手,是以只好避免打草驚蛇。嗯,說來慚愧,我也還有我的私心。實不相瞞,我和那人曾經有過一段很深的交倩,那人又是本派的武學奇材,我出于憐才之念,還希望他能夠改過向善的。心想,若然他的目的只是想在本派掌權的話,那也未嘗不可姑且替他隱瞞,以觀后效!”
  這番話一說出來,他說的那個“叛徒”顯然是指無名真人了。
  無名真人凜然說道:“那你還不快說出來,叛徒是誰?”
  王晦聞冷笑道:“你當真要我說出來嗎?”
  另一人的冷笑聲比他更響:“我替你說吧,那個叛徒不是別人,就是你!私涌滿洲的奸細也是你!”說這話的,當然是七星劍客郭東來了!
  王晦聞又驚又怒,喝道:“你……”
  郭東來道:“你,你什么?我可不是像你一樣,你以為死無對證,便可信口胡言,我可是有真憑實據的!”
  王晦聞已是心俱寒,但還想博一博他敢不敢與自己兩敗俱傷,喝道:“證據何在?”
  郭東來道:“有活生生的人證在此!”
  無名真人霍然一省,說道:“對啦,你剛才說一共有三證人,第一個證人是不妄;第二個證人是王晦聲;第三個是……”
  郭東來朗聲道:“第三個證人就是我!”
  王晦聞喝道:“你胡說什么?”
  郭東來道:“你私通滿洲的證據,就捏在我的手里,是不是要我給眾人傳閱,你才承認?”
  王晦聞硬著頭皮道:“奇怪,我和滿洲私通的證據,如果真是有的話,那是何等秘密,又怎能落在你的手中?若然不是假造,除非你是……”
  話猶未了,郭東來已接下去說道:“不錯,你是滿洲好細,我也是滿洲好細,但我是假的,你是真的!這許多年,你雖然沒有見過我,但你應該知道,我其實是你的頂頭上司!”
  王晦聞發出好像是被逼得無路可逃的野獸那樣的吼聲,突然就向郭東來撲過去!
  只見劍光一閃,掌影翻騰,王晦聞的一幅衣袖被削了下來,剛好碎成七片,好似七只蝴蝶在同中飛舞。無色、不波同聲贊道:“好個七星劍法!”
  這兩人乃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兩大高手一拼斗上了,莫說按照江湖規矩,旁人不能插手,即便想要插手,也是插不進去。
  王晦聞雙掌合攏,左捺右收,拳勢凝重如山,而又輕靈于羽,郭東來的第一招雖然得手,第二招他的劍尖卻似陷入了無形的漩渦,劍光連連晃動,可總是刺不著對方。武當門下,不覺有人贊道:“好個太、太……”猛地想起,這個“聾啞道人”已經被證實了就是隱藏本門的奸細,如何還能贊他。
  郭東來身形游走,劍光如電,瞬息百變。王晦聞雙掌如環,每一招都是成圓形擊出。大圈、小圈、左圈、右圈、正圈、斜圈、圈里套圈,說也奇怪,郭東來那么凌厲而又迅捷的劍法,竟然近不了他的身。那些劍圈就像無形的漩渦一樣,把郭東來的劍尖牽引得東歪西斜。
  但聽得颯颯連聲,在他們身旁的樹木,葉子一片片落下來,要是留心看的話,還可以看得出每一次都是七片樹葉同是落下。
  無色看是如癡如醉,不覺口中自念:“后發先至,借力打力,太極圓轉,無使斷絕。
  呀,道理我懂,但要到達這個境界,可就難了。”忽然聽得耿玉京小聲說道:“雖非形似,亦非神似,比如百步只行九十。依樣葫蘆,并無創意。”無色全神觀戰,未曾留意,原來他已經醒過來了。
  無色又驚又喜,說道:“我的意思,是他的太極拳法尚有破綻。”耿玉京點頭道:“不錯,他是厚而不純,論境界其實還比不上你。”無色道:“你是故意討好我吧,他的功力比我高,出招比我厲害得多。”耿玉京道:“破綻就在厲害二字!”
  無色似懂非懂,但此進郭、王二人已是愈斗愈烈,無色亦已無暇思索了。
  論功力,郭東來其實比王晦聞還高,只是受制于他的太極掌,七星劍法的威力受到牽制,難以發揮。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耿玉京說話的聲音雖然很小,他卻是每個了都聽見了,這剎那間,他也忽然如有所悟了。
  原來王晦聞由于半途出家的原故,他服侍無相真人三十多年,雖然得了武當派的上乘武學,但原來的武學卻是先人為主,好像溶入了血肉之中,忘不了拋不掉的。他原來學的乃是最剛猛的外家功夫,經過了三十多年,他自己以為已是可以剛柔并濟,其實卻是因此,未能支道內家的最高境界。落在已經妙悟本門心法的耿玉京眼中,就顯得是“厚而不純”了。
  劇斗中忽聽得“嗤”的一聲響,王晦聞左肩著一劍,但并無鮮血射出,只是衣裳被劍尖刺穿,緊跟著就是“卜”的一聲,郭東來也被他打了一掌,接連退了幾步,這才穩住知形。
  看來似乎也是傷得不重,但無論如何,卻顯然是吃虧更大!
  無色呆了一呆,忽地手舞足蹈,叫道:“京兒,你說得不錯,我懂了,我懂了!厚而不純,似強實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旁邊的人,除了耿玉京之外,誰也不懂他說的什么。不波道:“師叔,你懂了什么?”
  無色道:“你瞧,好大的破綻!”不波目注斗場,搔搔頭皮,說道:“誰的破綻,怎么我瞧不出來?”
  此時郭東來已是退而復上,出招更快更狠,劍花朵朵,嚴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人間。此時連不波也看得目眩神迷,顧不得和無色說話了。”
  無色叫道:“喂,喂,你懂了嗎?不人虎穴,焉得虎子!”
  郭東來攻得雖然更快更狠,但勁道卻似減了許多,王晦聞心中暗喜,只道他剛才著了自己一掌,傷得縱然不是很重,料想亦已不輕。當下一個環中拋月式,掌勢劃了個大圈圈,虛罩郭東來來的身形。只待郭東來劍勢斜收電,他這一掌由虛變實,就可后發先至,取郭東來的性命。
  無色長老吧道:“唉,你……”忽見耿玉京面露喜色,無色好生詫異,心想郭東來已是敗象畢呈,怎的他反而歡喜難道他盼望王晦聞獲勝不成?
  心念來已,忽聽得郭東來叫道:“多謝指點!”說時遲,那時快,他已突然舍身撲上,一招白虹貫日,劍尖插進了王晦聞那個雙掌虛劃的圈圈。
  無色大喜道:“對了!”卻見耿玉京面色灰白,滿臉的焦急,歡喜的神情突然全都收斂。無色猛地省悟,叫道:“唉,還是不對!快、快退。”
  話猶未了,只見郭東來已是一劍刺入王晦聞的胸口,但迅即就給王晦聞把他的劍奪了過去,緊跟著一掌將他打得倒在地上。
  原來無色所說的“虎穴”,即是王晦聞掌勢劃出的圈圈,倘若練到爐火純青境界,他這圈子當應該是牽引之力最強的地方,對方的劍刺來,一定給他奪去,但由于他是半途出家,所學駁而不純,他劃的圈圈,內力是向四面擴散,中間恰正是空門。郭東來剛才不懂這個道理,一見劍尖稍近對方,就給牽引和歪歪斜斜,是以只能一戰即退,不敢攻堅。
  但可惜他雖然是最后聽懂了無色的指點,但攻堅仍然不得其法,他急于求逞,未留后力,出劍的快慢也未能恰到好處。如此一來,他雖然傷了對方,但自己卻比對方傷得更重!
  無色正自叫嚷,陡然間只見一道劍光已是向他飛來。原來王晦聞恨他饒舌,把奪自郭東來的長劍,反手向他擲去。
  無色拔劍相迎,“當”的一聲,火花四濺,那柄長劍向平貼著他的額角斜飛過去。無色沒想到王晦聞在重傷之下,內力居然還是如此強勁,連忙叫道:“京兒小心!”
  耿玉京左掌貼著向他飛過來的長劍,在劍柄輕輕一帶,接了下來。也不知從哪里來的氣力,他接劍、飛身,剛好來得及攔住了王晦聞的去路。
  王晦聞澀聲道:“不錯,你的義父是我殺的,你下手吧!”
  旁人誰也不敢相信他肯手待斃,紛紛驚呼:“快退!快退!”無色更加著急,厲聲喝道:“你敢傷了京兒我第一個放不過你!”
  他話猶未了,耿玉京已是一劍刺將過去!
  這一剎那,幾乎每一個人都在為耿玉京的性命擔憂,只怕他的劍尖還未碰著對方,就要給對方的掌力所斃。要知恥王京剛剛蘇醒,內力毫無,而王晦聞又是精通武當拳劍的,縱然他已是受了傷,但無如何,也還是在耿玉京之上。
  但這也只是瞬息間事,旁人為耿玉京的擔擾,登時就變成了難以名說的驚異了。
  王晦聞的兩邊眉心、額頭正中、雙肩的琵琶骨。胸膛兩邊乳突穴的位置,都有米粒般大小的血珠,一點點滴出來。
  王晦聞沒有反擊,只是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耿玉京。更奇怪的是,他的眼神竟然似是又喜又驚。
  有劍神之稱的巴山劍客過鐵錚“咦”了一聲,低聲問站在他身旁有不波:“怎的他也會七星劍法?”
  不波好像看得呆了,也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心無旁騖,什么都沒說。
  但王晦聞卻在說話了:“好,好劍法!這一招北斗七星,你已經勝過了無相真人!咳,也不枉我……”像是他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話未說完,身子就軟綿綿地倒在耿王京懷里。
  “北斗七星”是無相真人所創,和七星劍法表面有相似之處,其實卻是從太極劍意變化出來的,和七星劍法完全兩樣。過鐵錚聞言大駭,暗自想道:“即使王晦聞有力反擊,只怕也是避不開這鬼神莫測的一招!”
  王晦聞軟綿綿地倒在耿王京懷里,身上的七處傷口,大的有如錢眼,小的有如針鼻,鮮血還有一點點地摘下來。他的“霸悍”之氣全消失了,又恢復了郭東來以前見慣了的那個聾啞道人的模樣。
  他最后的一句話,雖然只說了一半,但耿玉京當然明白,他想說的是什么。
  耿玉京最初學的“太極劍法”,乃是他的義父不歧教給他的,那是似是而非的太極劍法。第一個給他指出這個錯誤的是聾啞道人,當時是在無相真人面前與他試招試出來的,后來才由無相真人委托無色長老教他正宗的武當劍術,再后來他得到無相真人傳給他的劍訣與內功心法,方才得有今日的成就。追源溯始,這個“聾啞道人’實在可算得是他的第一個“恩師”。
  他沒有說得完會的那最后一句,一定是:“不枉我教你一場!”別的人或許聽不懂,耿玉京自己心里明白。
  而且這個聾啞道人也是和無相真人、無色長老那樣,都是出自真心疼愛他的人。這剎那間。耿玉京不禁回憶起自己的童年時代,不錯,疼愛他的還有他的養父養母,他們是很少陪他戲耍的,無色長老只教他劍術,也很少陪他戲耍,無相真人更不用說了。陪他戲耍的除了他的“姐姐”藍水靈,就只有這個聾啞道人。這個聾啞道人甚至可說是他童年時候唯一的“忘年之交”的“朋友”。
  但現在他這個“老朋友“卻是傷在自己的劍下,而且即將死在自己的懷中了。
  耿玉京是個感情容易激動的人,這剎那間,他不覺忘記了王晦聞暗殺他的義父的仇恨,抱著他硬咽道:“我,我本來……”
  王晦聞面上露出一絲笑容,說道:“你應這樣,用不著后悔,我死在你手里總比死在郭老大的手里好得多!嗯,有一件事,你必須、必須相信我!”說至此處,已是氣若游絲。
  耿玉京把耳朵貼到人的唇邊,只聽他說的是:“你的外公不是我殺的!那、那……”
  耿玉京給他輕輕按摩胸口,問道是:“誰?”但王晦聞終于還是未能說出那人是誰,就斷了氣了。
  耿玉京欲哭無淚,忽聽得無名真人叫道:“京兒,你快過來!”原來七星劍客郭東來亦已到了奄奄一息的時候了。
  郭東來傷的比王晦聞更重,他是被王晦聞以重手法震裂了內臟的。無名真人將他扶了起來,手掌貼著他的背心,一股真氣從他背心的大穴輸送進去。郭東來張開眼下,嘴唇動了一動,無名真人把耳朵貼上去,只聽得郭東來的聲音細如蚊叫:“我、我已經她放走了。”
  無名真人知道,這個“她”自是指青蜂常五娘無疑。看來郭東來亦是早已知道他最擔心的就是這樁事情,因此第一句話就替他解除心頭顧慮。
  無名真人又是感激,又是自慚,一時間不知說些什么才好。郭東來道:“人誰無過,我做的錯事比你更大,不過……”說到這里,氣力已是難以為斷,只好停下來喘息了。
  無名真人給他按摩胸口,郭東來喘了口氣,嘆道:“晦聞其實本性也不太壞,只是他的名利之心太重,他妨忌老五,這才入了別人的圈套,終于墮落。我、我,……”
  無名真人知道他說的“老五”乃是曾任北方綠林盟主的東方曉,只不知道王晦聞的甘愿充當滿洲奸細,何以卻會與他和東方曉有關。但此時當在亦是無暇多問了。
  只一瞬間,郭東來的眼睛又已消失了光彩,無名真人手掌貼著他的背心,只覺得他的真氣已是散亂到了無可拾的地步。內功高深之士。真氣散亂到了這個地方,那已是縱有仙丹,亦難救治,隨時都會死去的了。
  無名真人的許多疑問都來不及問了,唯有說道:“大哥,你還有什么后事需要交代?”
  耿玉京放下了懷中的王晦聞,跑到七星劍客郭東來的身邊。
  郭東來已是氣若游絲,但還能夠勉強說出話來:“耿少俠,我求你一事。”
  耿玉京吃了一驚,忙道:“郭老前輩,我在關外曾受過你救命之思,有事你盡管吩咐。”
  郭東來道:“聽說你曾經到過金陵,見著了我那孩兒沒有?”
  耿玉京點了點頭,說道:“我在金陵的時候,令郎郭璞剛好也從北京來到。我曾和他匆匆了一面。”他特地說出“郭璞”的名遼,好叫別人知道,那個被無量長老拽為滿洲好細的郭璞雖然有個‘霍卜托”的滿人名字,其實是七星劍客郭東來的兒子。
  郭東來道:“請你把今日之事告訴他,叫他趕快隱姓埋名,躲得越遠越好。你,你,你也要……”
  耿玉京為了免他說話吃力,忙道:“我懂。我會在葬禮過后,立即動身。趕在這個消息還未傳到關外之前告訴他。”要知郭璞乃是“雙重間諜”的身份,表面是幫滿洲人做事,其實則剛好相反。如今郭東來已經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當然會連累及他的兒子。滿洲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派高暗手殺郭璞。
  郭東來想說的正是這句話,聽得耿玉京如此回答,露出滿意的笑容,卻把眼睛望向無名真人。
  無名真人的心思是頗有躊躇的,他原來的計劃乃是要耿玉京接任掌門,如何能讓他遠行?但郭東來今日替他揭發內奸,功勞最大,又當臨終之際,豈能拒絕他的要求,便道:
  “大哥,你放心。不管有多緊要的事情,我都讓京兒替你先辦此事。”
  郭東來放下了心上中石頭,徐徐閉上眼睛。
  耿玉京叫道:“郭老前輩,我也有一件事要問你,掌門人真人……”
  無名真人默運玄功,把一股直氣輸入郭東來體內,郭東來又再開眼睛,他看見耿玉京臉上惶惑的神情,不待耿玉京開口,便道:“我知道你要問什么,那件事,他怎樣說?”
  耿玉京道:“他說我的外公不是他殺的。”
  郭東來的眼睛突然睜得很大。好像也是在感到惶惑的神氣。
  無名真人自己也有一件緊要的事情要問郭東來,他知道郭東來已經走到和命的盡頭,自己用其氣為他續命,決不能維持多久的。他不想郭東來太過勞神,便道:“奸徒的話如何能夠相信?”
  不料郭東來卻道:“不,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倒有點懷疑那晚……”
  耿玉京連忙問道:“你那晚所見的那個背影……”
  郭東來道:“我一直以為是他。但他既然那樣說,也有可能真的另有兇手。他沒有告訴你那人是誰嗎?”
  耿玉京道:“他沒說出來就已去了。但聽他的口所,那人的武功似乎比他還高,而且精于暗器。該不會是唐仲山吧?”
  郭東來道:“決不會是唐二先生。唉,難道是,不,似乎也不。不對。”
  無名真人道:“既然想不出來,那就先說另一件……”
  但郭東來已經是油盡燈枯了,無名真人還投有開始說那“另一件”事情,他的腦袋就垂下來。眼睛又再閉上了,這次即使是無名真人也無法替他延長片刻的壽命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不波“噫”了一聲,說道:“無量長老哪里去了?”
  無名真人要問郭東來的,正是有關無量長老的事。無量與王晦聞早有勾搭,這已是無須懷疑的事。但他是否也是內奸?抑或只是貪圖權力、名位、才給王晦聞利用上了呢?
  不波話猶未了,牟一羽跟著也有發現,那兩位朝廷欽使褚千石和趙太康也不見了。按說,若在平時,這樣重要的人物,是不可能偷偷走,而不被人發現的。但剛才那一段時間,幾乎每個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垂斃的七星劍客郭東來和“聾啞道人”王晦聞身上,以至朝廷欽使離場都沒人注意。
  冊封的欽使都不見了,無名真人即使沒有放棄掌門之念,也不可能舉行接任的儀式了。
  他只好說道:“立誰為掌門人一事,暫緩商議,大家行先去找無量長老吧!”
  無量長老是找到了,他躺在“老君石”下,臉上的神色驚駭欲絕,眉心有個針孔般大小的紅點。他早已死了。
  耿玉京來到了杭州,住在西湖旁邊的一間客店。
  西湖的美景果然是令他目不暇接,只說有名堂的風景就有:蘇堤春曉。柳浪聞鶯,花港觀色、曲院內荷、雙峰插云、三潭印月、平湖秋月、南屏晚鐘、斷橋殘雪、雷峰夕照等十個之多,但耿玉京卻無甚閑心游覽。他是有所為而來的,不僅只是為了慕西湖美景之名。
  他的姐姐是西門夫人的義女,西門夫人難得來一次中原,想要重方舊游之地;藍水靈父母雙亡,也樂得陪義母義妹,往西湖散一散心,他知道金陵與杭州的距離不過幾天路程,是以叫弟弟到金陵辦妥郭東來所交待的事之后,就來杭州。
  可惜他不知道西門夫人的舊居是在何處,那日他匆匆下山,無暇向西門夫人細問了,其實即便問了西門夫人只怕也難以給他指點分明。因為西門夫人當年是寄居在姐夫家里,那已經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舊居是否尚存,也是未可知之數。
  耿玉京只盼能在游湖的時侯碰著她們了。他住了三天,他西湖十景都游遍了,可還沒有碰上。
  這晚他按照慣例,在盤膝打坐,做吐納的功夫。靜坐練功,心無雜念,聽覺特別敏銳,正直萬籟俱寂之際,忽地隱隱似聞人語。
  聲音是從斜對面隔著兩間的客房里傳出來的,房里里的兩個客人本來已是小聲說話,差不多等于耳語一般了,聲音小到這個程度,換上普通人的話,即便是站在房門口也聽不見的。
  耿玉京恰恰好聽見這么兩句:“噓,小聲點兒,老當家真是已經來了?”
  耿玉京聽得“老當家”三字,立即知道是江湖人物,當下默運玄功,靈臺一片片清明,豎起耳朵來聽。
  “啊,這可是天大的秘密!”
  “就因為是天大的秘密,所以咱們還得詐作不知!
  “幫主,你不想抓著機會,請老當家……”(下面是耿玉京聽不懂的東湖唇典,但猜想是要重新投奔“老當家”的意思。)
  “千萬不可,老當家若真用得著咱們,他,他自然……”
  “這幾天一定會有大事發生,記著,千萬不可泄漏那處秘密,在外間,不,從此刻起,不論是對何人,連老當家這三個字都不準提!”
  “好,不提老當家,提個小姑娘行不行?”
  “哪個小姑娘?”
  “今天上午,咱們不是碰見一個俊小子上孤山嗎?大哥,你沒留意,我可留意上了,那小子八成是個俊丫頭。”
  “是姑娘又怎么樣?”
  “她有一雙大眼睛!”
  “一雙大眼睛又有什么稀奇?”
  “她那雙大眼睛呀,水靈靈的,哈,要是給她的大眼睛那么滴溜溜一轉呀,嘿、嘿……”
  “就要給她勾去了三魂七魄是不是?哼,你這不長進的家伙,又犯了老毛病了!”
  “大哥,你只說對了一半,那野丫頭的確是會勾魂攝魄,但用的是劍,不是眼睛!我也不是想要采花,而是要幫老五出一口氣!”
  那“大哥”似乎吃了一驚,說道:“你懷疑這小子就是那個幫魔女鳳棲梧和咱們作對的丫頭?”
  “不錯,我看九成是她!那次咱們龍門五霸從斷魂谷跟蹤到積石崗,要把鳳棲梧搶來給老五做婆娘,眼看即將得手,卻給這丫頭跑來攪局,不但老五和咱們幾個吃了她的大虧,連大哥,你,你,也好像……”
  那“大哥”哼了一聲,說道:“不錯,我也吃了虧。但不是那丫頭的能耐,我已經知道另外有人暗中助她的。”
  耿玉京凝神靜聽,聽到這里不覺又喜又驚,心道:“聽他們所說,這個搶成‘俊小子’的姑娘一定是姐姐了!”
  他不是怕龍門五霸找他的姐姐報仇,但卻急于要見姐姐,于是就馬上離開客店,夜訪孤山。
  在山腳就聽到一縷笛聲。
  孤山是西湖風景的最佳處,也是眺望西湖風景的最佳處,在它的東北有一片梅林。相傳是宋人詩人林和靖的隱居之處。林和靖喜歡種梅養鶴,因此時人說他“梅妻鶴子”(以梅為妻,以鶴為子〕。他死后,后人建了“梅亭”和“鶴亭”(現稱“放鶴亭”)。來紀念他,并補種了數百株梅樹,梅林的面積比起林和靖當年的梅林更大了。
  吹笛的那人就在梅林里面。
  笛聲若斷若續之際,忽聽得佩環聲響,梅梢風動,有一美婦出現。
  吹笛這人迎上前去,說道:“明珠,我終于找到你了!”聲音如怨如慕。
  吹笛這個人是牟滄浪,來的這個中年美婦是西門夫人!
  耿玉京可沒想到掌門人會到這里來,而且是在這樣情形底下,他可不敢便即露面了。
  西門夫人苦笑道:“唉,滄浪,你不該來的!”
  “為什么?”
  “因為他也來了!”
  “他,他是誰?”牟滄浪愕然注視她的眼神,不覺心頭一震,失聲叫道:“她說的是他?他、他不是已、已經……”
  西門夫人顫聲道:“他當年并沒有死!我,我是最近才知道的!”
  牟滄浪面色灰白,問道:“你已經見過他了?”
  西門夫人道:“我還沒見著,但我知道他已經來了!”
  牟滄浪震驚過后,似乎開始鎮定下來,半晌,苦笑說道:“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怪不得你說我不該來了。但我是不會躲開的!”
  西門夫人道:“你要見他?”
  牟滄浪嘆口氣道:“當年我所做的事,也不知是對是錯,我說心里話,我也是希望他還活著的。但我要和你在一起,這又是另一件事情。我的悔當年沒有勇氣把你我的事情對他說,如今正好和他當面說個明白!”
  西門夫人道:“只怕你們一面,就有一個人要倒下去,不是你,就是他!”
  牟滄浪道:“我不會殺他的!”
  西門夫人道:“但你寧愿讓他殺么?”
  牟滄浪似是十分苦惱,不知怎樣回答才好,只道:“但事情總得有個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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