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scuz! Board

 找回密碼
 立即注冊
搜索
熱搜: 活動 交友 discuz
樓主: 梁迅瑋
打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梁羽生——《武當一劍》

[復制鏈接]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1#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49:57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回 夢幻塵緣難再續 飄零蓬梗欲何依
 
  一老一少,并肩走出了少林寺。門外陽光燦爛,慧可抬起頭來,深深吸了口氣、抹去額上的汗珠。
  藍玉京忍不住問道:“前輩剛才和方丈的一番對答,我是聽得莫名其妙,但前輩卻好像是比起和圓真那場激斗更為吃力?”
  慧可道:“何止這樣,我和本無大師比試內功都沒這樣吃力呢。”他看著藍玉京滿臉疑惑的神氣,接下去說道:“你知道做和尚的最應該懂得什么?”
  藍玉京道:“是念經吧?”
  慧可笑道:“也可以這樣說。不過,最緊要的還是領悟佛理.不是熟讀經文,方丈剛才就是考我懂得多少,我若答得不對,按寺中規矩,最少還要回去讀經三年。”
  藍玉京笑道:“原來如此,但我聽你和方丈的對答,好像都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只要他有心讓你出寺,你就是答錯了他也可以當作是對的,對不住,這只是我的感覺,隨口說出來,你別介意。”
  慧可哈哈笑道:“你沒說錯,我也覺得方丈是有心讓我離開少林的。”笑過之后,忽地又喟然嘆道:“只可惜我塵緣未了,沒緣份跟方丈參禪學佛了。”
  藍玉京道:“你念念不忘于了結塵緣。那豈非更加不了?”慧可怔了一怔,大笑道:
  “了不起,了入起,看夾你對佛門也是若有宿緣,隨口道來,比我領悟得更深。你說得不錯;只求心之所安。管他塵緣了是不了,咱們頁吧!”
  走了一程,經過塔林,只見在下面的山谷,有人正在掘出一個墓穴,把蘆席包裹著的一具尸體,放入墓穴安葬,藍玉京知道葬的就是那個和自己交過手的虬髯漢子,心里有點難過,便跪下來,遙遙地給他叩了個頭。
  慧可道:“你認識這個人?”
  藍玉京道:“半日之前,我曾經和他交過手,他雖然不是被我殺的,卻也是因我而死。”當下,將東方亮暗中助他,令得那虬髯漢子摔死在山谷的事情告訴慧可。
  慧可道:“這個人是斷魂谷韓翔的手下,他做過的壞事料想也不少。不過,東方亮用這種手段殺他,卻也未免稍為陰狠了些,只怕又要多造一重孽了。”
  藍玉京道:“斷魂谷韓翔是什么人?”
  慧可道:“是一個坐地分贓的強盜頭子。二十年前為了躲避仇家,隱居幽谷,后來有沒有重出江湖,我就不知道了。”
  藍玉京聽說被東方亮所殺的那個虬髯漢子乃是大強盜的得力手下,心中稍稍好過一些,問道:“大師說東方亮又多造一重孽,這是什么意思?”
  慧可道:“那是因為東方亮的上一代曾經和韓翔結下冤仇之故。韓翔雖然不是正人,但當年那段公案,是非還是很難說的。但東方亮即使不能化解上一代結下的冤孽,也不宜自己更添冤孽。”
  藍玉京道:“你說的上一代,可是東方亮的父親?”
  慧可道:“也包括他的姨父,他的姨父當年是個更大的強盜頭子,為了韓翔不肯聽命于他,將韓翔害得很慘。”
  藍玉京有點疑惑:“大師好像說過,東方亮的姨父也是你的好朋友?”
  意可說道:“好人和壞人,有時是不能很簡單的劃分的。強盜未必一定就是壞人,我的朋友也未必一定都是好人!”
  說至此處,好像勾起了他的回憶:“我如今已重入江湖,也不妨對你說一說我還未出家之時的塵俗事。你可曾聽人說過三十年前在江湖上頗有名氣的“小五義’么?”
  藍玉京道:“沒聽說過”。
  慧可喟然嘆道:“經過了三十年,有的死了,有的失蹤了,有的出家了,也難怪別人淡忘了。”
  藍玉京道:“小五義是……”
  慧可道:“老大是七星劍客郭東來,老二是服侍你的師祖無相真人的那個聾啞道人,他的俗家名字叫王晦聞。他雖然排名第二,但年齡最大,成名最早,退出江湖也是最早。小五義名氣最響的時候,他已經在武當山出家了。所以很多人不把他當作小五義之一,而是將另一個補了進去。不過,另外那四個人和他的交情都是非常之好,雖然有很長一段期間不知他的下落,還是把他當作兄弟的。那個別人將他當作小五義之一的人,和四個人的交情就差了一點了,雖然也并不排擠地,但卻不能承認他是可以補上老二的位置的。不過小五義只是江湖上給的稱號。別人要怎樣說,那也只能由他了。”
  藍玉京暗自想道:“想必他也是當年的‘小五義’之一,否則他不會知道得這么清楚。”
  果然便聽得慧可說道:“另外三個,一個是東方亮的父親東方曉,一個是東方亮的姨父西門牧,還有一個就是我了。西門牧是強盜世家,不過當時我們都是不知道他的底細的,我們五個人來自天南地北,籍貫不同,門派不同,年齡也參差不齊,其中有強盜,有俠士,也有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只因意氣相投,在江湖上偶然相遇,就結成了好朋友了。”
  藍玉京道:“俠士是七星劍郭東來,強盜是西門牧,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卻又是誰?”
  慧可道:“是東方亮的父親東方曉。他行事任性,喜怒無常,少年時候就已經是以怪癖出名的了。不過,盡管如此,他卻不失為性情中人,所以我們才和他結交。”
  說至此處,好像想起一件什么事情,忽地搖了搖頭,說道:“東方亮雖然是幼年喪父,但他的性情,卻是和他的父親頗為相似。”
  藍玉京道:“你不是說你還未見過東方亮的嗎,你怎的知道他的性情?”
  慧可適:“剛才他們交給我的那封信,你猜是誰寫的?”
  藍玉京道:“不是虬髯漢子寫的嗎?”
  慧可道:“是東方亮寫的,他怕少林寺的和尚不肯代他轉遞信件,把信放在死人身上,那個人是上午來找過我的,他們雖然沒有讓他進來,但人已死了,這封信就一定會轉到我手上了。”
  藍玉京默然不語,心里想道:“東方大哥殺了那個人,還利用他送信,心機確是令人感到可怕,不過,他對我卻是不錯。”
  慧可說道:“他的信說的都是私事,他似乎料到我會替他轉話回家,他在信上寫了一句給他表妹的話,古怪之極,叫表妹不要把天鵝蛋放在一個籃子里。嗯,這句話倒是頗有禪機,但卻比方丈說的偈語還更難解。”
  藍玉京聽說是“私事”,不便插口,問道:“剛才你說到晦聞失蹤之后,有人把另一個人當作是你們‘小五義’之一,這一個人卻又是誰?”
  慧可緩緩說道:“這人論年紀,他最輕;論武功,他最好,他和我們的老大郭東來一樣、都是武學世家,著名劍客,但他的家世地位更為顯赫,名頭也響亮得多。”
  藍玉京聽他把這個人說得幾乎是“大上有,地下無”,不禁半信半疑,暗自想道:“天下竟有這樣的人物,但聽他剛才的口氣,卻又何以好像有點恥與此人為伍呢?”
  慧可笑道:“你不相信有這樣的人物么?他就是你們武當派的。”
  藍玉京道:“武當派的?”
  慧可道:“而且他的身份也和你一樣。”
  藍玉京道:“我可不是武學世家……”驀地一醒,說道:“你是說他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
  慧可道:“對了,他就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中有中州大俠之稱的牟滄浪。”
  藍王京吃了一驚,說道:“牟大俠現在已經是我們武當派的新掌門人了。”
  慧可道:“這消息我也是前幾天才聽人說的,唉,天下往往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這件事也可說是其中之一了。我們的老二晦聞,變成了在武當山上聽候掌門使喚的聾啞道人。而現在他的新主人竟然就是舊日曾經和他兄弟相稱的牟滄浪、但愿牟滄浪能曲意優容,不要揭穿他的身份才好。”
  藍玉京吃驚過后,仔細一起,慧可大師確是說得不錯。牟滄浪雖然只有五十多歲,論輩份卻是和他的師祖元相真人同輩,他的祖先曾經做過武當派唯一的俗家掌門,二百年來,牟家都是在武林中享有盛名的武學世家,但也因此而引起懷疑:“牟滄浪的身份其實是在‘小五義’之上的,他又何必以能夠與他們并列為榮?”要知慧可剛才雖然沒有透露,但從他的口氣中已有透露,牟滄浪當年之所以被人列為‘小五義’之一,乃是因為在郭東來失蹤之后,牟滄浪刻意和他們結交造成的。
  慧可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苦笑說道:“我也不懂他是因何要和我們結交,不是我們不用與他為伍,實在是我們高攀不起,別人將他當作‘小五義’中人,只是我們沾了他的光。”
  藍玉京因為慧可談及的是自己的掌門師叔祖,不便多言,只好把疑惑存在心中。
  其實慧可是知道原因的,不過他不愿意和藍玉京說罷了。
  拉開記憶的帷幕,讓時光倒流二十多年。
  那時,‘小五義’中只有兩個人已經成家立室,一個是滄洲劍客郭東來,一個是客寓杭州的東方曉。
  郭夫人是個“賢妻良母型”的女子,這類型的女子雖然博得親朋稱贊,但在一般人們的眼中則是比較平凡的。郭東來和他們的交游的時間也很短,不久就失了蹤,妻子也跟他走了。
  郭夫人且不去說她,東方曉的妻子卻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名叫殷麗珠。
  不過,殷麗珠雖然美麗,卻又比不上她的妹妹殷明珠,人家都說殷明珠才是真正名副其實一顆熠熠生光的明珠。
  慧可和殷明珠相識的時候,殷明珠就是住在她姐夫的家里的。
  牟滄浪是早就和東方曉相識的,不過最初也只是泛泛之交,待到殷明珠住到姐夫家里。
  他和東方曉的交游才開始頻密。
  牟滄浪來到杭州還在慧可之前,慧可和‘小五義’中的另外兩人——王晦聞和西門牧,都是透過東方曉的關系和牟滄浪認識的(當時郭東來已經失蹤),而牟滄浪刻意和他們結交,也正是在這段期間的事情。
  記憶的幔幕拉開,慧可的眼前不覺又幻出殷明珠的影子,殷明珠和牟滄浪正在漫步蘇堤,殷明珠的妖笑聲和牟滄浪的蕭聲混在一起。
  聲音忽然變了,殷明珠的嬌笑變成了對他的“道歉”:“對不住你來遲了,請恕我們不等你啦!”而牟滄浪的蕭聲卻變成了得意的狂笑了。
  事情全都明白了,牟滄浪和他們“結交”的目的只是為了殷明珠。
  牟滄浪的意中人也正是他的意中人,他只心中苦笑:“不錯,我是來遲了!”
  不過,后來的變化卻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殷明珠并沒有嫁給牟滄浪,卻是嫁給一個比他更“遲來”的人……在‘小五義’中排名第四的西門牧。
  他忍不住想笑,不知怎的,他倒寧愿殷明珠做一個強盜的寡婦,不愿意他當武當派掌門的夫人。
  他沒有笑出來,藍玉京卻將他從“幻夢”中喚醒了。
  “慧可大師,你,你怎么不說話呀?”
  慧可好像在夢中給他喚醒,定了定神,說道:“沒什么,我是在想……”
  說話之間,他們走到了一個開岔的路口,一邊向東,一邊向北。慧可停下腳步,說道:
  “我是在想,我應該走到哪一方?”
  藍玉京道:“這兩條路雖然方向不同,但也并非背道而馳。”他的智慧超過他的年齡,已是隱隱猜到了慧可的為難之處了。
  慧可道:“你說不對,不過也有個先后之分。”藍玉京不便表示意見,只好裝作不懂,聽他說下去。
  “東方亮告訴我,他去了斷魂谷。他雖然沒有求我什么,但斷魂谷谷主韓翔和他的上一代結有很深的梁子,我不能不為他擔心。你師祖無相真人是我最敬佩的前輩,他要我替你尋找的郭東來又是我未出家之前叫他做大哥的,但東方亮的父親也是我當年的好友……”
  藍玉京忽地打斷他的話道:“哪一條路是去斷瑰谷的?”
  慧可道:“東面這條。”
  藍玉京本來是跟在他的后面的,此時卻先一步走上東面這條路了。
  慧可道:“你急人之難,很好。不過,我勸你還是先想清楚再走的好。”
  藍玉京道:“我已經想清楚了,那幾宗疑案,我們武當派已經偵查了十六年,還是未得端倪,那也不必急在一時了。”心里則是在想:“我的身世之謎,從我出生到現在,都是被蒙在鼓中的。或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慧可說道:“你還沒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藍玉京道:“請前輩明示。”
  慧可道:“此去斷魂谷,路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照咱們現在的走法,最多七天,大概也可以走到了,不過……”
  藍玉京道:“不過什么?”
  慧可道:“你可有想到,假如我也失陷在斷魂谷呢?那就沒人可以指引你去找郭東來了。”
  藍玉京道:“事有緩急輕重,東方大哥有危險,當然應該先去幫他。”
  慧可喟然嘆道:“你年紀輕輕,卻比好些大人還更明理。”藍玉京不知道他說的“好些大人”是誰,但也看得出來,他顯是有感而發。
  藍玉京道:“東方大哥雖然沒有和我結拜,但他對我的好處,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不管別人怎樣說他,我都是把他當作大哥。前輩都愿意為他冒這風險,我又怎能只是為了自己打算?”
  慧可道:“這樣說,你是一定要跟我去斷魂谷的了?”
  藍玉京驀地想起,他們和斷魂谷的恩恩怨怨,說不定是不便讓自己插足其間,便道:
  “要是老前輩不便攜我一同前往,請前輩指一個地方,以三個月為期,讓我在那個地方等候。”
  慧可若有所思,過了一會,說道:“你和東方亮的交情非比尋常,你的姐姐又是住在西門夫人的家里,你要去斷魂谷,我也不妨帶你去了。”
  慧可算得很準,他們走了七天,果然就走到了斷魂谷,不過,他雖然算得準,有一件事情,卻還是他猜想不透的。
  為什么東方亮不在路上等他?
  不錯,東方亮并沒有求他去做什么,但他用先人的戒指來作信物,用不著說,是含有求助之意的。東方亮也該料想得到,只要他能夠離開少林寺,他就一定會到斷魂谷去。
  東方亮只不過比他先走兩個時辰,為什么不在路上等他?
  慧可想不出答案,只好如此解釋了:“東方曉是個介乎正邪之間的人物,脾氣之怪,往往令人難測。東方亮的脾氣像他的父親,我又怎能以常理去要求他?”
  韓翔這個人頗出藍玉京意料之外。
  他是個強盜頭子,住的地方又叫做“斷魂谷”,在藍王京的想象中,他不知是一個相貌多么兇惡的人。
  誰知韓翔卻是三綹長須,相貌清瘦,像個恂恂儒雅的老秀才。
  斷魂谷也并非窮山惡水,谷中花木蔥籠,竟然像是世外桃源。
  此時韓翔正在花園設宴招待他們。
  園中花木茂盛,有亭臺樓閣,還有假山荷塘,構成了美妙的圖畫。酒席設在荷塘旁邊的敞軒里,四面是大理石堆砌的假山。
  韓翔肅客入座,哈哈笑道:“大師請恕我放肆胡言,我真想不到你會跑到少林寺去做一個燒火和尚。記得咱們最后一次相會,好像是在西湖邊的樓外樓吧?那時我們幾個人和你賭酒,合起來都喝你不過。嗯,晃眼就快三十年了。”
  慧可道:“是么,不是你提起,我都記不得了。我也想不到你會成為斷魂谷的主人!”
  韓翔笑道:“慧可大師,你雖然出了家,但在我眼中,你卻是舊日那位肝膽照人、豪情未減的徐三俠!”藍玉京才知道慧可在俗家之時乃是姓徐。
  慧可道:“何以見得?”
  韓翔似笑非笑說道:“大師倘若不是為了朋友,料想也不會跑到我這個荒谷來,這位小兄弟是……”
  慧可道:“他叫藍玉京,是東方亮的義弟。”
  韓翔道:“藍少俠一起來,那更好了。請別客氣,坐下來吧。”
  慧可道:“老韓,你倒是很會享福啊,這個地方,已經給你經營得好像洞天福地了,你還謙說是什么荒谷?”
  韓翔苦笑道:“我是被迫才躲到這里做縮頭烏龜的,要不是西門牧殺了我的妻兒,還要殺我,我怎會甘心退出江湖。”
  慧可道:“西門牧也早已死了多年了,難道你還要找死人報仇么?我做和尚的只知替人化解冤孽,可不想再卷入江湖的恩怨之中了。”
  韓翔道:“我就正是想請大師為我解難消災,不過,恐怕也難免要涉一些江湖恩怨。這事我本來寄望于東方亮的,但如今卻只有大師才能為我化解了。”
  慧可道:“你既然提起東方亮,那我可行先問你,東方亮是不是曾經到過此間?”
  韓翔道:“不錯。”接著笑道:“大師,你縱然不說,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東方亮而來的了。”
  慧可道:“東方亮如今在哪里?”
  韓翔道:“他還在我這里,我沒傷他一根毫毛。只不過……”
  “只不過你將他關起來了,是嗎?”
  “大師明簽,東方亮武功在我之上,既然談不攏,我就必須采取自衛手段了,俗語也有說,捉虎容易放虎難呀。”
  “是什么事情談不攏?”
  “其實也很簡單,只不過請他在西門夫人面前幫我說幾句話,好讓我的一班兄弟有一口飯吃,西門夫人是他的姨母,據我們所知,西門夫人只有一個女兒,所以對他特別寵愛,說不定這個姨甥還會變成她的‘半子’呢。他說的話,西門夫人是一定聽得進去的。”
  “東方亮和西門夫人的關系,我知道,不過,你不是說你早已退出江湖了么?”
  “大師明鑒,我是被迫退出江湖的。但我可以在荒谷活得下去,我的一班兄弟可是還得吃飯的呀,實不相瞞,自從西門牧去世之后,我的那班兄弟已經恢復舊日的營生了。但如今卻有人不肯放過他們,沒奈何,我不給他們出頭還有誰給他們出頭?”
  “你說的是哪些人?”
  韓翔心道:“你這是明知故問。”說道:“西門牧雖然死了,他往日的那些得力助手可還活著。”
  慧可道:“誰是這幫人的首領?”
  “有一個名叫陸志誠的人你還記得嗎?”
  “是不是綽號陰間秀才的那個陸志誠?”
  “不錯。不過,陸志誠只能說是這班人的軍師,還不能說是首領,這班人心目中的首領,還是西門牧。”
  “但西門牧已經死了。”
  “所以,目前能夠令得這些人聽話的,唯有一個西門夫人了。”
  慧可暗自想道:“要是我替他們說情,段明珠料想也會給我幾分面子。不過,這只是他們的一面之辭,不知是否還有別情?”
  心念末已,只聽得韓翔已在說道:“大師,你和西門牧以往情同兄弟,要是你肯幫我們的忙,那又勝過東方亮了。”
  慧可沉吟片刻,說道:“你們可不可讓我先見一見東方亮?”
  韓翔笑道:“黑道上本來就有這么一條規矩,大師既然要見了東方亮才能安心,我們自當遵命。”
  這時已是入黑時分,荷塘、假山兩旁的樹上都掛上燈籠,敞軒里四角放著四個白銀燭盤,以官紗作為燈罩,點了四枝粗如兒臂的牛油燭,里里外外,照耀得如同白晝。
  韓翔斟了兩杯酒,說道:“大師湖海豪情,那年在樓外樓賭酒,大師未能盡興,今日重逢,韓某先敬大師一杯。”
  慧可道:“待見過了東方亮,再飲不遲。”
  韓翔道:“這一杯是見面禮,待會兒咱們再開懷痛飲。”
  慧可想了起來,他來這里是向韓翔討人,若然不喝他的酒,那就是對他表示不信任了,便道:“好,我和你先干一杯。”
  韓翔道:“對啦,還有這位藍少快呢,請藍少俠也干一杯。”
  慧可道:“他年輕還小,不會喝酒,韓舵主一定要行江湖規矩,他這杯酒,我替他喝。”
  要知慧可乃恐防韓翔在酒中下毒,但想憑著自己在少林寺專心修煉的二十多年內功,兩杯毒酒,諒也不能就把自己毒死,是以就故作坦然無疑的神氣,替藍玉京喝了。
  兩杯酒下了肚,并無特異感覺。慧可心道:“他這酒倒是上好的陳年花雕,酒味醇厚無比。”
  “酒已經喝過了,韓舵主可以讓東方亮出來了吧?”
  韓翔道:“東方亮已來了。”
  慧可一怔道:“在哪兒?”
  韓翔哈哈一笑,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大師請看!”
  他這句話剛剛說完,慧可也剛剛站了起來,只聽得“蓬”的一聲,韓翔的一名手下,射出一枝蛇焰箭,箭射在假山上,發出一團藍色的火光。
  那座假山本來是沒有洞的,此時突然從中間的石壁裂開,現出洞口,只見東方亮就站在那個洞口。
  藍玉京又驚又喜,叫道:“東方大哥!”
  東方亮則在同時叫道:“慧可大師,他們不敢殺我的,你別上他們的當!”話猶未了,“砰”的一聲,裂開的洞門又閉上了。那團藍色的火光亦已熄滅。
  藍玉京叫道:“你把我的東方大哥怎么樣了?”
  韓翔道:“你不是親眼看見了么,你的東方大哥平安無事。”
  藍玉京道:“為什么你不放他出來!”
  韓翔道:“小哥兒,你似乎不大懂得我們黑道的規矩。”
  慧可道:“他不懂,我懂。你劃出道兒來吧。”
  韓翔道:“大師,韓某一向喜歡公平交易,在這樁事情上,我是受害人,但我決不會要求任何人償命。”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所以我自信我劃出的道兒都是合情合理的,但若是你害怕,那就不必談了。”
  慧可心里想道:“倘若只是要我替他們向段明珠求情,而他們所說那些事實又的確是真的話,他們這個要求倒也不算過份。”當下,便即說道:“西門夫人在丈夫生前,一向都是不管丈夫的事情的。不過,如果有她的一句話,就真的可以令得陸志誠那些人和你們罷戰的話,那我想,這句話,她也會說的。”
  韓翔道:“我們不是要她說一句話,是要她說兩句話。”
  慧可道:“另外那句話又是什么?”
  韓翔道:“要她在陸志誠那班人的面前作個交代,把她丈夫的權柄交出來。”
  慧可道:“對不住,我可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人已經死了,還有什么權柄?”
  韓翔道:“當年陸志誠那一班人,一共是水旱兩路的十九家綠林寨主,為了表示他們對西門牧的忠心,合鑄了一面刻有十九家旗號的金牌送給他,擁戴他為綠林盟主這面金牌可以交給任何人行使,金牌一現,就有如盟主親臨,當時并沒說盟主死了,這面金牌就作廢的。
  所以,人雖然死了,權柄仍然存在。”
  慧可有點懂了,說道:“照這樣說法,西門夫人持有這面金牌,她就可以做綠林盟主?”
  韓翔道:“不錯,要是這面金牌傳給了她的女兒,她的女兒即使是個黃毛丫頭,一樣可以做綠林盟主,最少可經做那十九家的總寨主。”
  慧可道:“但據我所知,她們母女早已在塞外一個人跡罕至的高山隱居,她們是決不會要做什么綠林盟主的了。”
  韓翔道:“那是她們的事情,但金牌總還是在西門夫人的手。”
  慧可淡淡說道:“韓谷主,你的算盤打得倒是如意,如此一來,陸志誠那班人非但不敢與你為難,而且反而要變成你的下屬了。”
  韓翔冷冷說道:“并不是我要爭權奪利,但也總得還給我一些公道才對。我的妻兒都喪在西門牧手里,這筆帳我也不算了,我的一班手下,被壓制了這許多年,難道不應該給他們一點補償?”
  慧可沉吟不語,心里想道:“按情理來說,西門牧當年令得他家破人亡,確是做得過份,明珠是該為死去的丈夫贖罪的。不過,韓翔亦非善類,如果讓他做了綠林盟主,那就是助他為惡了。再說,當年他糾眾背叛西門牧,何嘗不也是要把西門牧置之死地?”
  韓翔道:“大師,你不是說要來化解冤孽的么?如今就憑你一言而決了。”
  慧可道:“這可得西門夫人說了才能算數。”
  韓翔道:“但首先可得求大師替他們去求西門夫人說這句話!大師,要是你認為我劃出的道兒合理的話,那就請你拿出一句話來,我們相信你一定不會負我們的托付的!”
  韓翔這番話說得十分老辣,慧可已是給他逼到墻角,轉不了,非得表明態度不可了。
  本來韓翔只是要他幫忙說一句話,他去不去和西門夫人說,誰也不知,那面金牌在西門夫人的手中,肯不肯交出那面金牌,也只是西門夫人的事,與他無關,最多只是說話沒有效力,失了面子而已,換了別一個人,是可以假意答允韓翔,換取他釋放東方亮的。
  但慧可是何等樣的人,他是三十年前正經成名的俠義道,如今又是怫門弟子,豈可亂打謊語?何況他是先得承認韓翔所提的條件合理,這才可以問心無愧的去幫韓翔向西門夫人說話的。
  慧可心煩意亂,正自躊躇莫決,忽地只覺眼睛一黑,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令他大吃一驚。
  但眼睛一黑,心頭卻忽然亮了。
  韓翔的眼睛盯著他,冷冷說道:“慧可大師,究竟……”
  話猶未了,慧可忽然站了起來,中指一翹,喝道:“韓翔,你竟敢用這種下三濫的伎倆!”
  一條水線,突然從他的指尖射出來,散發著醇厚的酒香。原來慧可是用上乘的內功,把剛才喝下的兩杯酒,從指尖迫出來,化成酒箭。
  韓翔來不及站起,椅子便向后翻,同時衣袖揮出。
  酒珠四濺,只聽得“哎唷”一聲慘叫,韓翔的一個手下,眼睛給射瞎了。
  韓翔的衣袖被酒珠洞穿,現出蜂巢一樣的無數小孔。但他的衣袖亦已卷起了桌子正中的那個酒壺,連人帶椅,一個倒翻,跳起來時,已是避出了一丈開外。
  韓翔喝道:“且慢!”左手提壺右掌劈下,酒壺給他劈得分開兩半。
  韓翔把兩個半邊酒壺拿起來,破口朝外,說道:“慧可大師,請你看清楚了。這個酒壺是一無機關,二無暗格。壺中的酒,我比你喝得更多!”
  慧可本來疑心他在酒中下毒,此時卻不禁又在懷疑是自己先前的懷疑不對了。心道:
  “韓翔的下毒還不是第一流,他若當真下了毒,我怎能嘗不出來?但奇怪,何以又會……”
  心念末已,那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又出現了。
  慧可默運玄功,只覺真氣運行已有阻滯,他定了定神,說道:“好,算我錯怪了你,請回原坐,咱們再談。”
  韓翔道:“朋友相交以信,大師既有疑心,今日不談也罷。”
  慧可不解自己何以竟會中毒,但對方是用緩兵之計,則是顯而易見的了。
  他強攝心神,不讓韓翔看出他有何異樣,淡淡說道:“暫且緩談,也好。不過!”
  陡然一聲大喝,就撲過去,“不過,你可得送我和東方亮出去!”
  韓翔來不及閃避,只好也向慧可抓去。
  他本來是練大力鷹爪功的,哪知雙方同時抓下,只聽得砉然聲響,如刀削肉,韓翔的右臂出現了一條裂口,血流如注。
  韓翔喘著氣道:“大師,你的疑心未免太大了,我本來是要恭送東方亮出去的,但你也總得給我一句話啊!”
  慧可使用了內力,只覺胸中內息凌亂好像虛脫一般,體力也在漸漸消失。他把眼睛向藍玉京看去,心想:“這孩子沒有喝酒,大概沒中毒。”但處此形勢之下,他卻又不能提醒藍玉京,叫他趕快逃跑。
  心念來已,只見藍玉京突然垂下了頭,好像坐也坐不穩的樣子,連人帶椅,突然跌倒。
  慧可大吃一驚,待要過去,韓翔的手下已經一擁而上,慧可拳打腳踢,打翻了幾個人,視力更糟,眼前只見一片模糊黑影,氣力則更加減弱得快,一口氣打翻了幾個人之后,只及原來的兩成。還幸韓翔那班手下給他嚇破了膽,一時間倒也不敢上來。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嬌笑說道:“慧可,你的本領倒也不小,只可借你發覺中毒,已是遲了一點。”
  慧可的眼前出現了一中年美婦,他雖然視力模糊,但這個美婦人,縱然是燒變了灰,他也認得的。
  “常五娘,原來是你下的毒!”慧可喝道。他的聲音充滿憤怒,但也在顫抖。
  常五娘得意之極,嬌聲笑道:“你現在該知道是錯怪了老韓了吧?嘿、嘿,若不是老娘親自出馬,焉能令得你這樣的頂尖高手著了道兒!”
  慧可忽道:“老袖栽在你的手上還算值得,但卻尚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
  常五娘更為得意,笑道:“多謝大師抬舉。你想知道何事?”
  慧可道:“酒中無毒,我想知道你是怎樣令我著了道兒的。”
  一個人做了自認為是“得意的杰作”,那是唯恐別人知道得不清楚的。慧可這一問,正是抓到了她癢處,常五娘笑道:“我若不告訴你,只怕你死了也要做個糊涂鬼。下毒有如武功,不拘一格,你以為是只能下在酒菜之中嗎?我告訴你,你一踏進這地方,就已經開始中毒了。”
  慧可道:“這我就更加不懂了,那時,你人尚未到,怎能下毒?還有,什么叫做開始中毒?何以我毫無知覺?”
  常五姐笑道:“你未免太不小心了,你有沒有留意一件事情,你來的時候,尚未入黑,但在這亭子的四角,已經點起了蠟燭?”
  慧可霍然一省,說道:“這四根蠟燭有毒?”
  常五娘道:“對了,這蠟燭混合有七種迷香的香料,奇妙之處在于,混合之后,毫無特別的氣味,所經才瞞得過像你這樣的大行家。”
  她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藥性是慢慢發作的,蠟燭多燒一分,你中的毒就多一分。初時你絕對不會發覺,但一到你發覺的時候,任你有多好的內功,也都不能驅毒了。高深的內功,只能拖遲你昏迷的時刻,但你越運功抵御,毒就中得越深。不信,你現在就可一試,你能不能發出真力。”
  慧可之所以要向她“請教”,用意就正在拖延時刻,希望能夠運功驅毒的。但現在他用不著試,已經知道常五娘說的不是虛言了,他的腹內像是空蕩蕩的,非但不能將真氣導入丹田,反而越來越感覺像是要“虛脫”了。
  常五娘笑道:“你好好歇歇吧,念在相識多年的份上,我不會要你的性命的。我要的只是這個娃兒。老韓,我幫了你這個忙,這娃藍的娃娃你可得讓給我了”
  韓翔道:“我要娃兒干什么,就只怕有個人不肯。”
  常五娘道:“誰?”
  韓翔道:“東方亮”。
  常五娘冷笑道:“這里輪得到他說話么?”驀地想起,東方亮已經在韓翔掌握之中,因何他還說這樣的話,她心念一動,便道:“好,我現在就將這娃兒帶走,免得要跟別人爭奪。咦,不對……”
  藍玉京本來是狀若昏迷,伏在桌上的,此時突然跳了起來,只聽得卜通、卜通聲響,在他旁邊監視他的那兩個韓翔手下,已經跌了個四腳朝天。
  原來韓翔的酒雖然沒有毒,但在喝了酒之后,吸入那燃燒著的蠟燭所散發的毒氣,毒就會散發得快一些,因此當慧可發覺自己中毒之時,藍玉京也不過是開始感到昏眩而已,并沒有完全昏迷的,另一個他中的毒比慧可更遲發作的原因是,雖然他的內功造詣遠遠不如慧可,但他練的是無相真人所授的正宗內功心法,勝在一個“純”字,他假裝昏迷。放緩呼吸,中的毒就發用得更慢了。
  說時遲,那時快,藍玉京已是拔劍出鞘,向常五娘刺去。常五娘哪里將他放在心上,揮袖一拂,柔聲笑道:“我對你是一番好意,你可別……”話猶未了,只聽得“嗤”的一聲,她的衣袖竟然給藍玉京那閃電般的快劍,削去了一幅。
  常五娘這才大吃一驚。不解怎的相距不過一個月,藍玉京的劍法竟然精進如期?她哪知道,藍玉京在這一個月當中,不但得到了東方亮的點,而且還曾經在少寺寺中,先后看到了東方亮和圓性、圓真等高僧比武,以及慧可和少林寺達摩院的首座長老本無大師比武,雖然他們比的不是劍法,但一理通百理融,藍玉京此際的武學造指,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慧可看見藍玉京還能夠使出這樣精妙的劍法,一面固然是喜出望外,但在喜出望外的同時,也不禁暗暗叫了一聲“可惜!”
  心里想道:“這孩子的聰明,確是異乎尋常,只可惜畢竟還是欠缺了一些經驗,要是他稍待片刻,遲些發難,待這妖婦走到他的身邊,這才攻其無備,那就有望脫險了。”
  常五娘驚疑不定,仗著身法輕靈,閃到屏風后面。
  慧可的昏眩之感越來越甚,連忙叫道:“擒賊擒王。”
  在斷魂谷中,以韓翔為主,要是能夠制服韓翔,作用當然要比拿著常五娘,更大。韓翔武功不及常五娘,制服韓翔的機會也大一些。
  慧可看出了這一點,藍玉京亦已想到了。當機立斷立即就向韓翔撲去。
  韓翔一招彎弓射雕,指插藍玉京臂彎的三羊穴,藍玉京劍鋒反削,韓翔喝聲“來得好!”盤龍繞步,大擒拿手法使出,反扭藍玉京的手臂。藍玉京招數已經使老,看來是躲不過他這一擒拿了。這并非韓翔的武功比常五娘還好,而是因為看見常五娘吃虧,早有準備之故。
  不過,究竟還是旁觀者清,正當他以為可以取勝的時候,忽聽得常五娘叫道:“谷主,小心!”
  話猶未了,藍玉京的劍鋒,竟然在看來沒回旋余地的形勢下抖起劍花,從韓翔意料不到的方位突然刺到。
  百忙中韓翔一個大彎腰、斜折柳,額角幾乎貼到地上,饒是他閃避得快,避開了要害,藍玉京的劍還是刺著了他。
  韓翔只覺頸背一片沁涼,不由得寒透心頭,心道:“我命休矣!”但出乎他的意外,并不感到疼痛,原來藍玉京這一劍幾乎貼著他的肩頭削過,只是削去他的一片皮肉,藍玉京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心道:“要是我多兩分氣力就好了。唉,想不到我竟然已是如此不濟!”
  韓翔一個懶驢打滾,滾出了數丈開外,只聽得常五姐笑道:“谷主,別慌這小子已是無能為力了。”韓翔站了起來,只見藍玉京果然還是站在原地,并沒上來追斬。不過,他已是驚弓之鳥,卻又怎敢向前?”
  常五娘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柔聲說道:“京兒,我不會害你的,只要你認我作干娘,我非但可以救你出去,還可以把解藥給你。”藍玉京只覺腦袋如墜鉛塊,沉重非常。只想倒頭便睡,他強力支持,斥道:“你,你這妖婦,你殺了我,我也不能……”
  話猶未了,只聽得“咕咚”一聲,慧可大師已是像一根木頭似的倒了下去,原來他看見藍玉京中的毒已經發作,斷了指望,一口存在丹田的真氣登時渙散,再也支持不住了。藍玉京嘶聲叫道:“慧可大師……”他沒聽見自己的叫聲,他已經是叫不出不了。他隱隱聽得常五娘的嘆氣聲,常五娘在說:“唉,你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他眼睛一黑,跟著也就暈倒了。
  常五娘笑道:“韓谷主,這次他們的昏迷不會是假裝的了,你放心吧。”
  韓翔甚是尷尬,勉強笑道:“這孩子聰明膽大,說實在話,不但五娘你喜歡他,我雖然給他刺了一劍,也還是舍不得傷他呢。”
  常五娘哼了一聲道:“閑話少說,言歸正傳,我幫了你這個忙,你怎樣報答我?”
  她本來是等待韓翔自動把藍玉京交給她的,不料韓翔卻默不作聲。
  常五娘心中著惱,暗自想道:“你分明知道我喜歡這個孩子,卻又故意裝糊涂!最少你也得說一聲:你喜歡什么就拿去好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說道:“還有我呢!”
  聲到人到,從屏風右面走出來的那個人竟然是東方亮,原來在那個假山洞內,是有一條地道可以通到這個環翠閣的。
  “五娘,你的手伸得好長啊,伸到這里來了。佩服,佩服!”東方亮道。
  常五娘冷冷說道:“我也有值得你佩服的么?”
  東方亮道:“我不但佩他你的手伸得長,更服服你的手段用的巧妙。喂,你是用什么手段令得唐老頭子讓你出來的?”
  那次路上相逢,常五娘敗在東方亮劍下,敗得非常狼狽,對他著實有點兒顧忌。說道:
  “你管不著。我只問你,你來這里做什么?”
  東方亮微微一笑,說道:“和你一樣,是來問韓谷主討射禮的。”
  常五娘道:“東方亮,今日我不想和你算帳,但你也別想插手我的事情。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的師父是老朋友,即使是你的師父在這兒,他也得給我幾分面子。”
  東方亮笑道:“第一、你的老朋友太多,我沒興趣知道。第二,我從不過問我師父的陳年舊事。第三、自我出道之后,我的師父也從不管束我的。”
  常五娘給他弄得啼笑皆非,幾乎忍不住就想使毒傷他,但她曾經受過一次教訓,深知東方亮的本領只怕已經勝過他的師父當然,她不敢造次,轉過頭冷笑對韓翔道:“韓谷主,你和東方亮合演的這一出戲,確是很高明啊,幾乎把我也給瞞過了。嘿,嘿,現在你是不是又想和他聯手來欺負我?”
  韓翔苦笑道:“三娘言重了,你們兩位都是曾經幫了我的大忙,我又怎能偏袒哪個?”
  常五娘道:“他幫了你什么忙?”
  韓翔著:“要是沒有他,這位已經在少林寺出家的慧可大師又怎會跑來斷魂谷?”
  常五娘冷笑道:“騙人的本事我是比不過東方亮,但只把這個和尚騙來,就能助你成事么?”
  韓翔道:“不錯,倘若沒有五娘的幫忙。我們也對付不了這個和尚。所以我對你們兩位都是一樣感激。請兩位看在我的份上,好話好說,慢慢商量。你們講妥了,要什么我都遵命。只盼莫令我為難。”
  常五娘道:“好,和尚既然是他騙來的,我就把和尚留給他,我要這姓藍的孩子。”
  東方亮道:“不,和尚留給你,我要藍玉京。”
  常五娘道:“豈有此理,我一個婦道人家,要和尚干嘛?”
  東方亮笑道:“說不定你想嘗新呢。”
  常五娘斥道:“狗嘴里不長象牙,老娘也不與你計較。但你莫以為老娘就是好欺負的!”
  東方亮道:“誰欺負你啊,你不要老和尚,那是你的事,藍玉京是我的把弟,我可不能讓給你。”
  常五娘道:“韓谷主,你怎么說””
  韓翔攤開雙手,說道:“我實話實說,你們兩位我都得罪不起,我只能誰也不幫。”
  常五娘說道:“韓谷主,你是料準我打不過東方亮,是不是?”
  韓翔道:“兩位最好莫傷和氣!”
  常五娘冷冷說道:“韓谷主,既然你不肯幫我,那就讓我死在你這里好啦!”說話之時,手上已是拈著一枚毒針,針尖對準自己喉頭。
  韓翔叫道:“五娘,千萬不可!”
  常五娘道:“死了,免得令你為難,不很好么?哼,你不肯幫我,有人會幫我的!”
  韓翔當然懂得她所說的“有人”是什么人,心里想道:“她尋覓活,也不知是真是假。
  但倘若她當真死在斷魂谷,她的老相好唐二先生,豈能不來找我的麻煩?”
  要知四川唐家素有“天下暗器第一家”之稱,“唐二先生”唐仲山正是四川唐家的人,他的哥哥唐伯山已經去世,唐家目前輩份最高的人就是他了。莫說韓翔惹他不起,各大門派的掌門人對他也得忌憚幾分。韓翔沒想到常五娘這樣撒潑,不覺被她嚇得慌了。
  東方亮卻是神色自如,淡淡說道:“五娘,你要搶走藍玉京,不怕武當派的人找你算帳嗎?”
  常五娘裝得神色凜然,亢聲說道:“我死都不怕,還怕什么?”
  東方亮嘻嘻笑道:“不錯,死人當然是不用害怕的,但假如有人知道你不是死人呢?”
  常五娘暗吃一驚:“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東方亮道:“我不相信你聽不懂,你敢跑來斷魂谷,不就正是因為別人已經把你當作死人了嗎?死人再加上了易容術,你就可以在江湖上大搖大擺了。”
  東方亮揭破了她的秘密,常五娘不覺也是驚得呆了。
  東方亮哈哈一笑:“五娘,別再尋死覓活了,咱們還是正正經經的做一宗交易吧。”
  說罷,回過頭來,對韓翔道:“韓谷主,這老和尚和我的把弟暫且都交給你,請你妥為照料,待我和五娘談了再說。交易縱然談不成功,我也不會令你為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2#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50:29 | 只看該作者
  韓翔求之不得,說道:“這樣最好不過。”當下便即叫人把慧可和藍玉京抬走,他也跟著走出了環翠閣,剩下來的就只有常五娘和東方亮了。
  常五娘驚疑不定,問東方亮道:“你到底聽到了一些什么謠言?”
  東方亮道:“沒什么,我只是在路上碰到了牟一羽。”
  常五娘道:“那又怎樣?”
  東方亮道:“也沒怎么樣,只不過我知道你好像也曾經碰上牟一羽。”
  常五娘道:“他對你說了些什么?”心中甚是思疑:“牟一羽和東方亮是對頭人,按說他是不會將我的秘密告訴東方亮的。”
  東方亮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你不必管是誰告訴我的,總之我知道你是想用假死來行瞞天過海之計。”
  常五娘是個老江湖,盡管心中恐懼,神色卻是絲毫不露,冷冷說道:“小猴兒,你還知道一些什么?”
  東方亮笑嘻嘻道:“五娘,聽說你和武當派的新掌門人牟滄浪也有一手,是真的吧?”
  常五娘斥道:“臭小子,亂嚼……”
  “舌頭”二字未曾吐出,東方亮已是收起嘻笑,正容說道:“五娘,你不是正人,我也不是君子,大家還是實話實說的好,否則這宗交易就沒法說下去了。”
  常五娘心頭一凜,道:“好,你說下去。”
  東方亮又再恢復輕松的表情,笑道:“五娘,你不害怕武當派的人找你算帳,除了你以為你的假死可以瞞得過無色等人之外,大概還因為牟滄浪曾經是你的相好吧?不錯!按情理而論,他是應該顧念往日的情份的,但恐怕你還不能有恃無恐呢!”
  常五娘越聽越是吃驚:“不知他究竟知道了多少?”當下裝作一副不在乎的神氣說道:
  “小子.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不必胡猜老娘的心思。”
  東方亮卻好像看破了她的心思哈哈一笑,說道:“我知道你的事情恐怕會比你估計的多,我知道武當派無極長老被害一事,雖然不是你下的手,但卻和你有關;我還知道你是害死武當派俗家弟子兩湖大俠何其武的主兇!”
  常五娘縱然力持鎮定,此時也不禁面色大變了,澀聲說道:“你知道又怎么樣,我要是害怕別人恐嚇,早就給人嚇死了,還能活到今天?”
  東方亮笑道:“五娘,你誤會了,如果我對你有惡意的話,我還會找你談交易么?我并非恐嚇你,只是為你著想。”
  常五娘道:“多謝。我倒想知道你怎樣為我著想?”
  東方亮道:“這兩件案子是武當派的奇恥大辱,要是給人知道和你有關,牟滄浪也保護不了你。這還只是假設牟滄浪對你仍然有情有義而言,假如他為了要鞏固新掌門人的地位,說不他還會犧牲你呢。”
  常五娘本來就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聽了這點,心里也認為他說得有理:“牟滄浪新任掌門,他的確是必須為武當派立一大功,才能鞏固權位。”
  常五娘想到這層,不覺不寒而栗,說道:“你有辦法教我對付牟滄浪?”
  東方亮道:“教字不敢當,我的本事也對付不了牟滄浪。但要令得牟滄浪對你所顧忌,倒是不難。”
  常五娘道:“愿聆高見。”
  東方亮道:“莫說高見,低見也沒有。”常五娘方自一怔,只聽得東方亮已在繼續說道:“你要知道,叫牟滄浪對你有所顧忌,這并不是空發議論就可做到的。但我為什么要說給你聽?”
  常五娘道:“哦,原來你是用這個和我交易,那我就要先看一看,你要的是什么,我得到的好處又有多大?”
  東方亮道:“這宗交易,有你的便宜呢,你只要把藍玉京讓給我,你就可以一舉兩得。”
  能令牟滄浪對她有所顧忌,這是東方亮已經說過了的,常五娘問道:“另一得又是什么?”
  東方亮沒有直接回答,卻忽地似笑非笑地說道:“唐二先生年已七旬,在世上料也活不了幾年了。即使他老而不死,你也有的手段哄得他服服貼貼的。對嗎?”
  常五娘道:“你扯到老頭子的頭上是什么意思?”
  東方亮道:“沒什么意思,我想說的是,在今后的日子,你是大可以不必再顧忌唐二先生對你的管束了。”
  常五娘冷笑道:“在今日之前,我也不需怕受他拘束。”
  東方亮笑道:“好,那么我就可以說到正題了。撇開老頭子不談,如果只許你有一個姘頭,你愿意要牟滄浪還是愿意要戈振軍?”
  常五娘道:“呸,你胡說什么?”
  東方亮笑道:“不必假惺惺了,何其武昔日的大弟子戈振軍,就是新近升任武當派長老的不歧道人,你和他不是也有一手的么?”
  常五娘軟了下來,道:“你到底想說什么?”
  東方亮道:“論地位是牟滄浪高,論年紀是戈振軍輕,我看你是兩個都舍不得吧?但不知他們兩個,哪個對你好些?”
  常五娘默然不語,心里想道:“只怕兩個都是一樣……一樣的寡情薄義。牟滄浪因然是早已不敢沾惹我,戈振軍避開我亦有十六年了。”
  東方亮斜著眼兒看常五娘,似笑非笑說道:“戈振軍對你怎樣,我不知道,但依我看來,你若是想和牟滄浪重抬舊歡,卻恐怕是很難了!”
  常五娘紅了粉臉,嗔道:“誰說我要和牟滄浪重拾舊歡?你以為他當了掌門,我就要去勾引他么?哼,老娘還不至于這樣下賤!”
  東方亮笑道:“你若是舍得放棄牟滄浪,那就最好的不過。這宗交易,咱們也可以談下去了。不過你因何不問,為什么我敢斷定牟滄浪不會與你重拾舊歡?”
  常五娘道:“我根本沒有那個打算。”
  東方亮道:“但你不想知道內里因由?”
  常五娘一向是以自己有迷惑男人的魅力而自負的,但如今她已是徐娘半老,卻是難免有了自卑感了,自卑的另一面是自尊,正是由于這份矜持,她才不敢細問根由的。
  但不敢問并不等于不想知道,東方亮既然這樣說,她就裝作無可無不可地說道:“好吧,那我就問一問你,他是為了什么?”
  東方亮道:“那是因為他喜歡的是另一個女人!”
  常五娘佯作不在乎的神氣道:“他和妻子一向恩愛,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只可惜他的妻了已經死了。”
  東方亮道:“這個女人不是他的妻子。他在娶妻之前已經是和這人女人熱戀的了。”
  常五娘道:“哪他為什么不和這個女人成婚?”
  東方亮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者是因為父母之命難違吧。但我知道,直到如今,他對這個女人還是余情未了!”
  常五娘妒火中燒,說道:“這個女人是誰?”
  東方亮道:“是個身份很不尋常的女人。”
  常五娘道:“究竟是誰?”
  東方亮道:“這你就不必管了,但我可以告訴你,他和這個女人不但是有私情,而且還有了一個私生女兒!”
  常五娘駭然道:“真的?”
  東方亮笑道:“莫說你不知道,當今之世,知道他們這個秘的,恐怕也只有我一個人!
  這個秘密倘若揭露出來,恐怕江湖都要為之震動,受影響的不只一個牟滄浪呢!”
  常五娘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是要拿這個秘密和我交換。”
  東方亮道:“不錯,你拿了他這個把柄,就等于拿了一張護身符了。還怕他敢對你怎樣?”
  常五報暗自思量:“牟滄浪怕我將他的秘密抖露出來,即使他知道我和那兩件案子有關,又知道我是假死,諒他也不敢把我拿回武當山審問。”
  東方亮見她神色不定,說道:“五娘,這宗交易對你有利無害,何用猶疑?
  常五娘忽道:“不對!”
  東方亮道:“什么不對?”
  常五娘道:“第一、我怎知你說的是真是假,你連那個女人的名字都不肯告訴我!第二、即使是真,牟滄浪難道不懂得殺人滅口么?”
  東方亮道:“第一、你答應和我交易,我當然會告訴你多一些,而且還有一件實物給你作為憑證。第二、如果他知道殺了你也不能滅口,他就不敢殺!以你這樣聰明,難道連一種簡單的法子都想不出來?”
  常五娘心道:“不錯,我可以告訴他,也已經預先留下密函,藏在唐家,我一死,他的秘密就會揭露出來。”
  東方亮續道:“你說的只有第二,我說的還有第三。第三,我給你的那件事物,他一見就知你已經留有后著,決計不敢殺你!”
  常五娘道:“是什么事物,有這樣大功效?”
  東方亮道:“你答應了這宗交易,我自然會給你。”
  常五娘想了半響,忽地又搖了搖頭。
  東方亮道:“你還有什么顧慮?”
  常五娘道:“我不知道你的事物是什么,我可舍不得藍玉京這孩子。”
  東方亮哈哈一笑,說道:“我索性和你講個透徹吧!你不是舍不得藍玉京這孩子,你只是要用他來要挾。戈振軍是他的義父,你若做了他的義母,戈振軍就不敢不衣從你了,但你想想,牟滄浪是武當派的掌門,戈振軍縱然對你有心,也不敢行差踏錯!他害怕牟滄浪比害怕你更甚,你就是得到他的義子也是無濟于事!但相反來,說倘若你已經能夠脅服牟滄浪,牟滄浪就反而幫你設法,讓你得到戈振軍了。”
  常五娘一咬銀牙,說道:“好,我就賭這一注吧!孩子給你,你要給我什么,拿出來吧!”
  東方亮拿出一枚戒指,交給常五娘。常五娘故意說道:“玉質倒還不錯,卻也不見得有什么特別。”
  東方亮道:“你莫看輕這枚戒指,只要你戴在手上,牟滄浪決不敢加害于你。”
  常五娘道:“哦,那它一定是大有來歷的了。”
  東方亮道:“牟滄浪曾經送給他的意中人一枚戒指,作為定情之物,和這枚戒指一模一樣。”
  常五娘道:“一模一樣,也還是贗品。”
  東方亮道:“你只要令他知道,他的秘密已經被你知曉,真假也就并無區別了。”
  常五娘患得患失,半信半疑,說道:“我知道的就只有這么一丁點兒,怎生應付?”
  東方亮道:“不想給別人知道的秘密,自己也不愿重新提起的。何況你和他的關系又是很不尋常,縱然他心里有多少驚疑,他也不會盤問你的。頂多問你一句:“這枚戒指,你是怎樣得來?”
  常五娘道:“那我怎樣回答?”
  東方亮道:“不用回答,只須念兩句詩。”
  常五娘道:“還要念詩呀?”
  東方亮道:“很易記的,你聽著,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常五娘跟著念了一遍,說道:“這兩句詩又有什么來歷?”
  東方亮道:“你問得太多了!你若是不敢相信我,這宗交易就算拉倒!”
  常五娘暗自思忖,不和他交換,自己也沒有本領把藍玉京從他的手中奪過來,只好說道:“好,我姑且相信你一次。你若騙我,我也會將你的秘密揭出來。我想,你也不愿意外別人知道藍玉京是落在你的手中吧!”
  東方亮哈哈笑道:“彼此彼此,那你可以放心走了,祝你稱心如意。”
  常五娘笑道:“你可以從藍王京的手上取得武當派的劍法,好處也不小啊。好,彼此彼此,我也祝你稱心如意。”
  常五娘的影子已經在他眼前消失,東方亮的心轉向遠方。
  他心中默念:“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想道:“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滋味我未嘗過,我也不想似曾相識燕歸來。”
  他正自遐思,只見韓翔已經從地道走出來,笑容可掬地說道:“毒娘子走了?”
  東方亮道:“你放心吧,各得其所,交易而退,她是不會再來麻煩你了。”
  韓翔忽地說道:“我一直不懂你為何肯幫我這樣大的忙……”說至此處停下來看東方亮的面色。
  東方亮微笑道:“常五娘剛才和我說的話,相必你已經聽見了?所以現在你懂了!”
  韓翔道:“對不住,我本是無心偷聽你們的說話的。但我還是有一點想不明白,藍玉京是你的義弟,你要和他交換武功,似乎用不著設這圈套?”
  東方亮不置可否,韓翔自作聰明地繼續說道:“少林武當,源出一家你是怕他留在少林學藝,不能出來,又或者是害怕給武當派的人知道這件事情,禁止藍玉京和你來往。”
  東方亮仍然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氣,說道:“你喜歡怎樣猜想就怎樣猜想,恕難奉告。”
  韓翔道:“不管你是為了什么原因,你幫了我這么大的忙,這么多的忙,我都是一樣感激你的。就不知怎樣報答你才好。”
  東方亮道:“我早已說過,用不著你的報答。”
  韓翔道:“東方兄弟,你武功超卓,年少有為,陸志誠那班人又是你姨父的舊部下,如果你愿意做綠林盟主,韓某衷心擁戴,甘愿為你執鞭隨鐙!”
  東方亮哈哈大笑:“你看我是做綠林盟主的料么,再說我也沒有閑功夫當強盜頭子!嘿嘿,多謝你提醒我,有一件事情我還未曾幫你做到。不過,你可以放心,那面金牌,遲早我會交給你的。但你可不能催我。”
  韓翔喜在心里,臉上卻佯作惶恐的神氣說道:“東方少俠,你別誤會,我并不是借題發揮,催你替我辦事。我是真心真意的感激你,佩服你,擁戴你……”
  東方亮把手一揮,截斷了他話,說道:“我知道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現在我只想請你做一件事情。”
  韓翔道:“請吩咐。”
  東方亮道:“請你按照我的安排,好好照料慧可大師和我的義弟,你先去看看他們醒來沒有?”
  韓翔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說:“你放心。我會恰到好處的照料你的義弟的。”特別強調“恰到好處”這四個字,臉一露出一絲狡獪的笑容。
  東方亮跟著他走入地道。不覺有點內疚于心,心道:“京弟,我本來不想繼續再騙你的,我這是身不由己,無可奈何。誰叫你的武當劍法如此神妙,令我好像著了鬼迷,無可抗拒。唉,反正人家都已懷疑我了,這就好比和尚吃肉,一件是穢,兩件也是穢,偷學一招和偷學十招,這其間其實并無區別!”
  原來他是個嗜武成狂的人,他和藍玉京鉆研了七天劍法,學到手的不過幾招!這幾招也還未能說是盡悉其詳,當真是越學越覺得太極劍法的奧妙無窮,就好像是沉迷于某一種嗜好,業已上了癮一般,怎樣也舍不得放棄了。
  不過,他安排這個陷講,卻也并非完全是為了偷學藍玉京的劍法。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月上看花,給人一種朦朧之美,在百花谷的時候,西門燕就最喜歡與他在月下看花。眼前這個花園雖然也是花團錦繡,但人工造成的花園卻怎比得上念青唐古拉山圣女峰上的百花谷。
  唉,他對不起的人豈止一個藍玉京?
  他在心里嘆了口氣,“姨母,你別怪我出賣你的秘密,若非如此,我可對付不了牟滄浪。我是在師父面前立過誓,一定要打敗武當派本領最高的高手的,力敵不成,智取也可。”原來他的種種“安排”,包括假手于常五娘去對付牟滄浪的計劃在內,都只是為了一個目標,要完成師門三代相傳的“壓倒武當”的心愿。
  他自己慰自己:“姨母或者對牟滄浪尚是余情未了,但姨父地下有知,他又會怎樣想呢?何況說來也是牟滄浪對不住姨母。姨母,我這樣做,其實也是為你出一口氣啊!”
  但他對西門燕又該怎樣解說?
  他只好苦笑了,心道:“表妹,你也休要怪我,我早已和你說過,天鵝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的!”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藍玉京好像做了一個惡夢,在夢中醒來了。
  眼前一片漆黑,他發覺自己是被囚在一個暗室之中。
  藍玉京定一定神,隱隱聽得好像有人呼吸。
  “誰在這兒?”
  那人也在同時說話:“小京子,你醒來了。”
  藍玉京喜出望外,說道:“慧可大師,原來是你。東方在大怎么樣了?”
  慧可道:“我不知道,我也是剛剛醒來的。”
  藍玉京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這間暗室也并非黑漆一團的,四面的石壁雖然沒有開窗,但縫隙仍有微弱的光線透進來。他聚攏目光,可以看得見慧可在盤膝打坐。
  藍玉京大叫:“你們這班強盜干嘛把我關在這里!”
  慧可干咳一聲,說道:“沒有用的,你喊破喉嚨他們也不會理你。”
  誰知語音剛落,石壁忽然開了一個洞口,有人把一個長方形的盒子推進來,藍玉京把蓋子揭開,竟然是熱騰騰的飯菜,還有一壺酒呢。
  藍玉京罵道:“我可不是你們的囚犯,不吃你們的囚飯!”
  外面的人笑道:“你這位少爺可是真難伺候,香噴噴的燒雞,珍珠粒的白米飯,天下能有這樣好的囚糧?我是奉谷主之命送來的,吃不吃隨便你們。”
  洞口大概是給那個人在外面堵上了,牢房又復歸于黑暗。
  慧可說道:“別賭氣,不吃東西會餓壞的。”
  藍玉京也覺得肚子餓了,說道:“這賊谷主詭計多端,還有那個妖婦幫他,怎知他們的食物有沒有毒?”
  慧可說道:“反正咱們已經中了那妖婦人的毒了,大不了也不過是像現在的樣子,使不出力氣,不會壞到什么地方去的。”
  藍玉京已經沒有剛才那樣憤怒了,一想慧可之言有理,對方若要害死自己,此際已是無須下毒。
  慧可道:“依我看西門夫人總要設法救出東方亮,咱們并非完全沒有脫險希望。但你若不吃東西,可就等不到那一天啦。”
  藍玉京道:“大師說得是。”當下和慧可把那盒飯菜分而食之,吃得干干凈靜。那壺酒則是慧可獨自享用了。
  慧可把一壺美酒喝得干干凈凈,拋開酒壺,哈哈笑道:“要是每天都有一壺美酒給我,老和尚就是在此間坐化,那也算不了什么。”
  藍玉京可不能像他這樣處之泰然,他吃飽肚子,氣力長了幾分,站起來活動一下手足,走到墻邊摸摸,墻壁凹凸不平,似乎是天然的巖石,他藉著縫隙透進的光亮,定眼望上去,只見屋頂也并不是平坦的石塊。
  “咱們所處的牢房好像是山洞改建的。”藍玉京說道。
  慧可說道:“別胡思亂想了,是山洞改建的咱們也不能搬開封洞的石頭。”
  藍玉京默然不語,心想要是西門夫人不來,或者她雖然來了,卻不知道我和慧可大師關在這里,那么能夠救的也只是東方大哥罷了。慧可大師已經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我還只有十六歲,他無所謂,難道我也要在這黑地獄過一世么?”
  他氣憤難下,“砰”的一拳打出去,打在石壁上,痛得掉下淚來,只能不住叫喊。
  慧可歉然道:“都是老僧拖累了你。”。
  藍玉京道:“是我自己要跟你來的,怎怪得你,我犯愁的是不知等到何時,方得重見天日。”
  慧可道:“既來之,則安之。”重新盤膝打坐,念偈語道:“富貴如浮云,劫難如幻夢。有相亦無相,毋憂毋驚恐。”
  偈語中有藍玉京師祖的道號,藍玉京心頭一動,想道:“師祖授與我的內功心法,似乎也有順其自然的說法。那兩句是什么?嗯,任彼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不為敵勢所懾,敵勢反為我用。對,這是四兩撥千斤的訣竅,還有呢?太極圓轉,無使斷缺;意在劍先,綿綿不絕。武功之道,不拘一格,天地萬物,皆足以法。唉,師祖所授的劍訣和心法當真是精深博大,只可惜東方大哥不在身旁,有一些我還未能參透的卻是無人指點了。”
  他從慧可所作的偈語想到了師祖的內功心法,慧可當然是不會知道的,但慧可在這同時,卻也是不禁心念一動,想起一件他未曾想過的事,說道:“小京子,剛才那一拳你是打在石頭上的吧,你的氣力已經恢復了?”
  藍玉京苦笑道:“差得遠呢,我未下武當山的時候,綿掌功夫還未練成已經可以擊碎石頭,但如今,唉……”不言而喻,他是因為,剛才這一拳,自己的拳頭反而給石頭碰幾乎碎裂而嘆氣了。
  慧可道:“為怎么能夠相比,你現在是已經中了毒的,如果是我的拳頭和石頭碰擊的話,骨頭恐怕早已碎了。”
  藍玉京道:“或者是因為大師所中的毒較深之故。”慧可道:“恐怕不僅是這個原因,既然我中的毒較深但我已經練了四十年以上的內功了。”
  說罷,若有所思,半晌,嘆口氣道:“內功最重心法,我的內功渾厚得多,但若一旦被人用藥物化去功力,要重新恢復,可就比你難了。嗯,可惜我在少林寺做了二十多年和尚,卻是如入寶山空手回,早知有今日之事,我是應該向痛禪方丈請教內功心法的。”
  藍玉京道:“其實,我也是在不久之前方始得師祖傳以內功心法的。”
  慧可嘆道:“這就越發顯得武當派的內功心法確是奧妙無窮了。武當源出少林,張真人采少林之長,所創的內功心法,只怕比少林現有的內功心法還勝一籌。”
  藍玉京心中一動,道:“慧可大師功力深湛,要是他肯練師祖傳給我的內功心法,說不定可以助他早日恢復如初。不過,我若明言,恐怕他絕對不肯接受。”
  便道:“慧可大師,我的武學造指甚淺,不知你肯不肯幫我一個忙?”
  慧可道:“你要我幫什么忙?”
  藍玉京道:“說來慚愧,師祖傳給我的內功心法,沒人給我講解,這兩個月來,我都是自己摸索的,可惜我悟性不高,卻是難以無師自通。請你給我指點一二,可以嗎?”
  慧可道:“你若還說悟性不高,天下就沒有悟性高的了,不過上乘內功心法的奧妙,縱然是絕頂聰明的人,學力不足,也確是難以全部領悟。”他一面話,一面心里量:“這孩子悟性高,倘若我能助他練成內功心法,縱然還是未能脫險,也總比較好些。”
  藍玉京道:“大師,我把內功心法背給你聽,務必請你指點,慧可道:“你說給我聽不打緊,但你必須緊記,內功心法是不能傳給外人的,不管那個人和你的交情是怎樣要好!”
  藍玉京道:“我知道。但這是我有求于大師,并非……”
  慧可哈哈一笑,打斷他的話道:“你是怕我為避嫌疑,不和你詳貴派的內功心法么?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藍玉京道:“是,若因世俗之見而避嫌,也是一種執著。大師是得道高僧,自必無此執著。”
  慧可笑道:“你這小猴和倒是很懂得給人送高帽呢。但這與得道不得道無關,我老實告訴你吧,即使我心懷不軌,想趁這個機會,偷學貴派的內功,那也是決計學不成功的。你懂不懂?”
  藍玉京似懂非懂,不敢搭話。
  慧可道:“我看你還不是真懂。我問你,在一張白紙上寫字容易,還是在一張已經寫滿了字的紙上寫字容易?”
  藍玉京這次懂了,笑道:“在寫滿了字的紙上,根本就沒有落筆之處。”
  慧可適:“我已經學了四十多年的內功,若要改學別派的內功。首先就得把所學的忘得干干凈凈,才能從頭學起,這就好比要把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漂白了才能落筆一樣,恐怕作四十年的功夫都不成,老僧可沒有一百歲的命。”
  藍玉京本來是想幫慧可恢復功力的,此時方始知道自己所想的竟是完全不切實際。這么一來,僅是自己得益了,心里不覺有點過意不去。
  慧可道:“你聽過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話嗎?”
  藍玉京道:“這話是孔夫子說的吧?”
  慧可追:“不必管誰人說的,道理都是一樣。我雖然不能再學貴派的上乘內功,但得聞上乘的內功心法,心中是同樣得到‘聞道’的喜悅的。”
  少林武當同源異流,慧可在少林寺多年,雖然沒學少林寺的內功,多少也能領悟其中妙處。他的武學造詣之深,更是遠非藍玉京所能企及。藍玉京把自己所碰到的修習內功心法的疑難之處,提出來向慧可請教,有的慧可立即便可解答,有的他暫時不能解答,想了一晚,第二天也總可以使到藍玉京獲得滿意的答復。
  黑牢中不知月日,但外面的給他們送飯卻是有規律的,早午晚每天三次,從送飯的次數推算,大概也可以知道過了幾天。
  藍玉京開始修練內功心法,最初三次,功效甚為顯著,第三天估計已經恢復了兩成功力,但后來的進度又慢了下未了。到了第七天,估計所恢復的功力也還是兩成多點,三成未到。
  其中的原因是不難猜想得到的,那是在送給他們的食物中混有“適量”的酥骨散之故,這個“適量”即是差不多可以抵消藍玉京每日練功所增的功力。至于慧可的內功則是早已被化掉的,食物中是否含有酥骨散,對他來說,倒是沒有什么關系了。
  但還有一點,令得慧可想不明白的是,如果說藍玉京修煉內功的事已經給韓翔、常五娘知道的話(他以為常五娘還在此間),為什么不加重酥骨散的份量,令他徒勞無功?卻要仍然讓他每天多少有點進展?
  原因猜不出來,但每天有點進展總勝于完全沒有進展,藍玉京也就繼續練下去了。
  還有一點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是,藍玉京隨身佩帶的寶劍,并沒有給他們繳去。
  因此,藍玉京在修煉內功之,也恢復練習太極劍法。
  太極劍法,慧可卻是沒法給他教益,卻也可以看得出來,太極劍法和武當派的內功心法是有密切的關系的,劍法必須有內功為輔,而練劍法也是同時在練內功。
  這一日藍玉京在練了七八招劍法之后,碰到疑難,他憑著自己的悟性自行修改義父以前所教的劍法,修改幾次,總是未能滿意。
  他翻來覆去的吟那四句劍訣:“太極圓轉,無使斷缺,意在劍先,綿綿不絕。”苦苦思索,連那天外面送來的早飯都忘記吃了。
  慧可心里也默念四句劍訣,忽地說道:“依我看貴派的劍訣和心法是相通的,可惜太極劍法深奧無比,我無法與你切磋,否則,你的劍法練成,內功心法也可豁然貫通。”原來內功心法也是越練下去,越發現新的“奧妙”的,慧可在第一個段,可以做藍玉京的老師,到了第二個階段,也開始感到有點吃力了。
  藍玉京正自心想:“可惜東方大哥不在這兒。”只聽得慧可也喟然嘆道:“可惜他們沒有把東方亮和咱們關在一起。”
  藍玉京一愣,說道:“你怎么知道東方大哥懂得太極劍法!”
  慧可也是一怔,先問他道:“你這么說、敢情你曾經得過東方亮指點你的劍法?”
  藍玉京道:“是呀,他曾經和我拆過七天劍法,令我得益不少。可惜拆了七天,也只不過通了七八招。”
  慧可道:“當時你和東方竟是尚未相褒的吧?”藍玉京道:“不錯。我是到了要和他分手的時候才和他互通名姓的呢。”
  慧可道:“那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
  藍玉京道:“其實他早就在碰見我之前,已經見過太極劍法的了。他曾在武當山與我的師父比過劍法。后來,現任的掌門人無名真人都曾和他比過三招呢,不過,當時我已經下了武當山,卻是沒這眼福目睹了。”他是怕慧可說他把本門劍法私授外人,是以作了這番解釋。
  “東方大哥的聰明真是人所罕及。”藍玉京說道。
  慧可道:“你說得不錯,我雖然未見過他,也知道他是聰明絕頂。”
  他沒有回答藍玉京的問題,但藍玉京以為東方亮大鬧武當山一事,慧可在少林寺之時料想亦已知道了,自己和東方亮是結拜兄弟,知道他猜得中東方亮曾經指點過自己劍法那也不足為奇了。
  他可不知.慧可是從另一個“源頭”猜中東方亮懂得太極劍法的,這個‘源頭”就是曾經令他一度傾倒的西門夫人。但此際卻是不想和藍玉京細說了。
  兩人各懷心事.就在此時,召聽得外面韓翔的聲音說道:“太極劍法有什么稀奇,你以為非東方亮就不能指點你嗎?”
  藍玉京冷笑道:“好,那就請韓谷主進來指點我幾招!”他還未恢復三成功力,自忖是未必勝得過韓翔,但仗著精妙的劍法,弄個兩敗俱傷,也好出一口鳥氣。大不了是一死,能刺他一劍也盡好的。”藍玉京心想。
  韓翔哈哈大笑,說道:“指點你這乳臭未干的小子,用得著我親自出馬?我手下隨便哪一個都可以指點你!”
  在韓翔的笑聲中,牢房的“屋頂”突然開了個口。跳下一個人來。
  這個牢房,果然一如他們所料,是一個天然的山洞所改建而成的。山洞的上方不知設置了什么巧妙的機關,可以把兩塊巨石拉開少許,人一跳下來,打開的缺口又復合了。
  缺口打開時,牢房比較光亮,那個人年紀似乎不大,穿著一身黑色衣裳,臉上也蒙著黑巾,藍玉京喝道:“你是何人,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一聲不響,只是緩緩拔劍出鞘。
  韓翔的聲音卻在山洞的上方說道:“你管是誰,只要你能夠勝他一招半式,我就放你們兩人出去。”
  藍玉京道:“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進招吧!”
  蒙面人把劍尖虛點兩點,用意顯明,是讓他先行出手。
  藍玉京并非無知少年,見這蒙面人嚴然名家氣派,倒也不敢輕敵,便道:“好,你是來指點我的,那我就獻拙了。”劍尖劃了一道圓弧,第一招用的是表示禮貌的太極劍的起手式。
  雖然是“起手式”,但所劃的圓弧,卻是合乎“太極圓轉,無使斷缺”妙理,內中藏著虛實相生的奧妙。
  藍玉京正自心想:“你的武功比我好那不稀奇,我倒要看你怎樣指點我的太極劍法?”
  心念末已,那人已經接招,同樣也是劃出一道圓弧,但方向相反,竟然毫不費力的就把藍玉京的起手式化解了。
  藍玉京吃了一驚,心里想道:“這人果然是懂得太極劃法!”從起手式迅速變出“兩儀相生”,“四象循環”,“六合混同”,“八卦循環”等招,一個個劍圈劃出宋,當真是做到了“意在劍先,綿綿不絕。”
  那人見招破招,見式破式,隨手劃圈,大圈圈、小圈圈,正圈圈,斜圈圈,他所劃的每一個劍圈都是套向藍玉京的劍圈,藍玉京也不知他用的那些招數是什么名堂,但卻深知那人的劍招都是合乎太極劍理的,亦即是說,那人隨手使出的劍法,已是達到不求“形似”而得“神似”之妙了。正是:
  機關時參求神似,祝福相依卻未知,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3#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51:30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回 身陷囚牢成絕學 客奇蒙面創新招
 
  藍玉京驚疑不定:“這人的太極劍法似乎比東方大哥還要高明。”忽然發現,這個人的身材和東方亮的好像差不多。不過,他當然不會疑心這個蒙面人就是東方亮的。
  他把曾經得過東方亮指點的八招劍法逐一施展出來,蒙面人也都輕描淡寫的—一破解,破解的手法也是和東方亮的手法大同小異。不過,藍玉京仍然是一點也沒起疑。因為劍理既然一樣,“大同”就無足為怪,“小異”,則是由各人的領悟不同造成的,從不同的角度去領悟劍理,也就有了各自不同的創意了。
  不知不覺,藍玉京已經使到了第六招,這一招名叫“三轉法輪”,接連三個劍圈,威力一浪高于一浪。藍玉京轉到第三個劍關圈時,那蒙面人好像有心賣個破綻,劍圈突然縮小讓藍玉京劍的劍圈將它套著,劍圈縮小,反擊的力量卻加強了。一個“抽撤連環”,藍玉京的劍幾乎被他絞得脫出手去,而且雙劍還未相交,令得藍玉京的寶劍幾乎脫手的,只是對方順著剝勢的那股牽引之力。
  那蒙面客絞不脫藍玉京的劍,也是好像有些詫異;微“咦”了一聲。
  慧可盤膝坐在地上觀戰,忽地說道:“欺負人家的功力不足,那也算不得怎樣高明。”
  不過,藍玉東卻是心里明白,對方其實也只是用上少許內力的。要是對方用上全力,見面的第一招,他的劍只怕就要給對方打落了。
  那蒙面人并不分辯,只哼了一聲。
  說時遲,那時快,藍玉京已經使到了第七招,這一招名為“顛倒陰陽”,一招之中,藏著幾個變化,那蒙面人一個橢圓形的劍圈罩下來,只聽得“啪”的一聲輕,雙劍相交,這次藍玉京的劍是給他絞得脫手墜地了。
  但令得藍玉京驚異的還不僅是寶劍脫手,而是在雙劍相交之際,他發覺對方用的竟然是把木劍!
  對方的用意顯然可知,他是恐防誤傷了藍玉京,這才不用真刀真劍的。
  殊不知藍玉京固然驚詫,對方的驚詫也是不在他下,原來藍玉京在和東方亮分手之后,在這一招劍法上又憑著自己的悟性,創造了新的變化。
  那蒙面人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里想道:“他的悟性的確是我之上,這一招變化的奇特連我都意想不到,認真說來,我還不能算得是太極劍法上勝了他。
  原來他對藍玉京這一招“顛倒陰陽”的變化,熟悉已極,他本來以為可以不必讓藍玉京的劍碰上,只憑劍勢的牽引,就可以把藍玉京的劍絞脫手的,哪知藍玉京突然來了一個新的變化,結果還是避免不了雙劍相交。不過,他用的內力仍是拿捏得恰到好處,恰好和藍玉京目前所能發揮的內力相當。倘若稍為“過份”的話,藍玉京也就難免受傷了。
  這剎那間,兩人都是不覺呆了一呆。
  在山洞上面的韓翔哈哈笑道:“小子,你服了吧?”
  藍玉京心念一動,亢聲說道:“我的太極劍法才不過使了七招,而且我這后最一招,最多也只能說是輸了一半。”
  韓翔道:“此話怎講?”
  藍玉京笑道:“你不懂嗎?你不懂可以問他!嗯,對啦,你好像說過他是你的手下的,怎的你卻會反而不懂?”
  那蒙面人自從地進人牢房之后,一直沒有作聲,此際他已是給藍玉京逼得非要說話不可的了?(假如他真的是韓翔手下的話),但他仍然默不作聲,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韓翔倒也似乎頗有涵養,哈哈一笑,說道:“你不服那也無妨,明天他還可以再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蒙面人走后,藍玉京對慧可道:“奇怪,斷魂谷里怎的會有一個精通太極劍法的人物?
  我想,他決不是韓翔的手下。”
  慧可若有所思,半晌方給張開眼睛說道:“我也覺得奇怪。”
  藍玉京道:“慧可大師,你見多識廣,看得出這人是什么來歷?”
  慧可道:“我不懂太極劍法的奧妙,也看不出他是什么來歷,只看得出一點,他對你似乎并無惡意。”
  藍玉京道:“不錯,他本來可以傷我的,但他用的只是一把木劍。”
  慧可點了點頭,說道:“如此說來,你倒是不妨真的請他指點了。”
  藍玉京道:“有一點我可是猜想不透,為什么韓翔要找這樣一個人來和我比劍?”
  慧可道:“你是不是懷疑這個人的用意乃是要偷學你的劍法?”
  藍玉京道:“但他的太極劍法其實比我還要高明。”
  慧可過了一會,忽地問道:“你覺得他的劍法比東方亮怎樣?”
  藍玉京道:“好像比東方亮還要高明一點。”
  慧可道:“那么你也可以從和他的比劍當中得到益處的了?”
  藍玉京道:“我想是的。如果他是真心愿意指點我的話。”
  慧可道:“既然能夠得益處,那你也不必多費功夫去胡猜了,反正這件事情總有一天要水落石出的。”說罷,他就盤膝靜坐,狀如老僧入定了。
  第二天那個蒙面人果然又再來了。
  這一次藍玉京在使到“顛倒陰陽”那一招的時候,他的寶劍可就不能碰上蒙面人的木劍了,那蒙面人改了手法,劍出如矢,從藍玉京的劍圈中穿出來,一下子就點中藍玉京的脈門,“當”的一聲,藍玉京的寶劍落地了。
  藍玉京最得意的一招本來是“白鶴亮翅”,自從和東方亮分手之后,他在這一招上又已悟出了三種頗具創意的變化,本來他準備用這一招看那蒙面人如何破解的,但此時他卻忽地有了新的想法,把原來的主意改了。
  蒙面人露出一對眼睛,雙眸炯炯地注視他,好像沒有要走的意思,藍玉京忽地感覺這種眼光好似有點“似曾相識”,但隨即便在心中啞笑:“我真的胡思亂想了,怎可能是我想要見的人呢?”
  他拾起了寶劍,說道:“你的劍法是比我高明,但韓翔說過你是可以指點我的,你是否愿意指點我?”
  蒙面人不作聲。
  藍玉京道:“好,那就請你指點我吧。”一招“星海浮搓”使出,這一招是他未曾和東方亮拆解過的。
  這一招乃是他的義父不歧所授,其實是抽去了太極劍法的精髓,似是而非的。蒙面人破他這招易如反掌,一個照面,就把他的劍打落了。
  蒙面人等待藍玉京拾起寶劍,使即依樣畫葫蘆的使出這招“星海浮搓”,手法和藍玉京剛才所用的完全一樣。
  藍玉京怔了一怔,登時醒悟:“敢情他是在教我如何修改錯!”念動招發,就用蒙面人剛才破他這一招的手法應付。
  果然不出所料,到了緊要關頭,蒙面人的劍勢稍為改變,劍鋒彈起三個圈圈,圈里套圈,一下子就把藍玉京的寶劍絞脫了手。
  如是者攻守互易,反復拆解,待到牢房里連微弱的光線也消失了,蒙面人方始出去。他出去不久,外面的人就把晚飯送進來了。藍玉京這才知道,這一招,已經是足足練了半天。
  藍玉京在腦子里重溫剛才練這一招的各種變化,拿著筷子比劃,連飯也忘記吃了。
  慧可道:“怎么樣?”
  藍玉京道:“得益不少。”
  慧可笑道:“我雖然不想學太極劍法,但在旁觀看,也是得益不少。不過,卻無須弄到廢寢忘餐的地步,反正他明天還會再來的。”說罷,舉起筷子把藍玉京正在拿來比劃的筷子按下,藍玉京全神浸注于劍法之中,不知不覺地生出了本能反應,筷子反手一圈,把慧可的筷子奪了過來。
  慧可笑道:“恭喜你自己悟出了新的變化。可以吃飯了。”
  第二天那蒙面人來得更早,他們剛剛吃過早飯,他就來了。”
  藍玉京仍然和他練這一招,把昨天所悟的變化使出,蒙面人“咦”了一聲,這次他是只能“化解”藍玉京的招數,不能把藍玉京的劍奪出手了。
  蒙面人點了點頭,表示他這一招大致已是可算得練成功了。跟著練第二招“三環套月”,這一招的變化比“星海浮搓”更加繁復,練到了吃晚飯的時候,藍玉京還是未能盡悉其中奧妙。蒙面人退出去了。
  第三天卻是個下雨天。石壁的縫隙沒有光亮透進來,牢房里只聽到雨聲浙瀝。
  藍玉京擔心那蒙面人不來,但他還是來了。
  黑暗中看不見對方的劍勢如何變化,那蒙面人把木刻刺出,嗤嗤有聲。
  藍玉京瞿然一省,大喜過望,說道:“你是在教我劍法的同時,兼且教我聽聲辨器之術?”蒙面人沒有回答,招數已經使出,繼續和藍玉京練昨天未曾練好的那一招“三環套月”。藍玉京對這一招已是熟極而流,一聽風聲,便知對方的劍勢是如何變化。終于在吃晚飯之前,把這一招也練成了。
  自此,那蒙面人不論是晴天雨天,差不多都是按時來到,越練到后來,藍玉京領悟得越快。練了差不多一個月光景,一套太極劍法,差不多都已和那蒙面人拆解過了。
  這一日在晚飯過后,藍玉京喜孜孜的和慧可說道:“太極劍法我只有一招白鶴亮翅不曾請他指點了。”
  慧可道:“白鶴亮翅這招在太極劍法中似乎是在前十招之內的。何以你遲到現在還未請他指點?”
  藍玉京道:“這一招是我自認為最得意的一招,無色長老和東方大哥都曾經指點過我這一招的。自從上次和東方大哥分手之后,我在這一招上面也悟出一些奧妙,因此,我想留到最后才向他求教。”
  慧可緩緩說道:“老和尚不懂太極劍法,不過看你們練了這么多天,多少也看出了一點因由。”
  藍玉京道:“恕我不大懂得這句話的意思,請大師明以教我。”
  慧可說道:“依我看來,你的聰明才智決不在那蒙面人之下,他固然是指點了你,但你也指點了他!”
  藍玉京一愕,說道:“每一招都是他幫我修改錯誤,能說我指點了他?”
  慧可笑道:“你沒聽過教學相長這句話么,他幫你修改錯誤,他自己在這一招上面也有了更深的領會了。”
  藍玉京道:“那也不能說是我指點了他啊。”
  慧可道:“其實誰也不能說是指點誰,只能說是相互切磋。你使出來的劍法未必就是他本來就會了的,但他的武學造詣比你高,卻可以看出你的破綻。所以說,他幫你練太極劍法,你固然得益不少,他得益卻恐怕更大!”
  藍玉京默然不語,心里想道:“咦,這些話好熟。啊,對了,是東方大哥也曾說過相似的說話。”
  慧可也不說話了,低頭若有所思。過了一會,慧可抬起頭來,問道:“這一個月來,你的功力恢復得如何?”
  藍玉京道:“恢復得很慢,似乎不到三成。”
  慧可道:“那也不算太慢了。”
  藍玉京道:“大師,你呢。”
  慧可微喟道:“我……”突然只聽得“啪”的一聲,他手中的筷子躍了下來。
  “我老了,不中用了。”慧可嘆道。聲音也好像有點抖顫。
  藍玉京吃了一驚,心道:“那也不至于連筷子也拿不穩啊?”他抬起筷子,說道:“慧可大師,你不會是生病吧?”
  慧可道:“是有點不大舒服,大概還不至于是生病吧。我胸口作悶,不想吃了。”
  藍玉京叫道:“韓谷主!”
  慧可道:“不要驚動他們,何況就算我有病,他們也不會真心給我治病的。你不必擔心,我歇一歇,過了今晚或者就會好起來。你繼續用功,琢磨你那一招白鶴亮翅吧。”
  誰知過了一晚,慧可的病情似乎更加重了。
  牢房里的光線雖然黯淡,但只憑觸覺和聽覺,也可知道慧可的病情委實不輕,甚至可說是差不多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早飯送來了,慧可連一杯水都沒喝。
  慧可不許他向韓翔求助,而他又是個完全不懂醫術的少年,連應變的經驗也都欠缺。
  正當他束手無策的時候,那蒙面人倒是依時來了。
  蒙面人拔出木劍,見他動也不動,似乎頗為奇怪,那人把劍虛點四下,好像在問:“你怎么啦?”這四下虛點,其實也是一招高明的劍法,不過藍玉京卻是沒有心思去參詳了。
  藍玉京心煩意亂,站了起來,說道:“老和尚今天生病,我沒心請和你練劍了。”
  蒙面人好像呆了一呆,忽地走過去把慧可扶起來在他的嘴上一捏。
  藍玉京吃一驚道:“你干什么?”
  蒙面人一掌將他推開,慧可的嘴巴已經在他一捏之下張開了,把一根約有拇指般粗細的物事納入他的口中,黑暗中看不清楚,也不知是什么東西。
  藍玉京暗自思量:“看來他并無惡意,說不定他是要替慧可大師治病。”其實即使那蒙面人不懷好意,藍玉京也無奈他何。藍玉京的功力不過恢復三成,武功和那蒙面人差得太遠。
  他的所料果然不差,只見他把雙掌貼在慧可的背心,慧可已經恢復了盤膝而坐的姿勢。
  過了半炷香時刻,慧可頭上冒出了熱氣騰騰的白氣,藍玉京雖然不算是大行家,但憑他現在的內功造詣,亦已知道這蒙面人是在把真氣注入慧可體內,助慧可通經活絡了。
  再過一會,慧可頭上的白氣由濃變淡,蒙面人松開手退出牢房。
  藍玉京問道:“老和尚怎么樣了?”蒙面人只是用木劍一指,意思在說:“你自己去看吧。”“乓”的一聲,牢門又關上了。
  慧可仍在盤膝靜坐,藍玉京不敢驚動他,但聽他呼吸的氣息已經轉粗,料想是好得多了。
  忽聽得外面那個每天給他們送飯的人說道:“那位大爺叫我告訴你,你的朋友會漸漸好起來的,叫你不必擔心。”
  藍玉京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卻忍不住說道:“他又不是啞巴,為什么他自己不和我說。”
  外面那人當然沒有回答。
  忽聽得慧可說道:“要是他肯和你說話,他也不用蒙著臉孔了。”
  藍玉京聽他聲音清亮,大喜,說道:“大師,你醒來了,是不是已經好了一些?”
  慧可道:“好得多了。那人將他本身的真氣輸給我,不但幫我樞逐病魔,而且還幫我恢復了一份功力。”
  藍玉京道:“那真是太好了。大師,你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歷了是吧?”
  慧可道:“何所見而云然?”
  藍玉京道:“你剛才說的那兩句話,好像……”
  慧可道:“你猜錯了。我只知道他不愿意給咱們知道他是誰。”
  藍玉京道:“那么,依你看,他是不是和咱們相識的人?否則,他何必蒙著臉孔又裝啞巴?”
  慧可道:“是熟人也不稀奇,老和尚少年時曾闖蕩江湖,相識的人也不知多少,怎記得清楚?反正他對咱們是只有好意,沒有惡意,那也不必去猜測他是誰了。”
  藍玉京心里存著疑團,卻不作聲。
  慧可道:“你還是想揭穿他的身份?”
  藍玉京道:“我即使有這個念頭,也沒有這個本領。”忽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大師你餓不餓?你已經一個晚上加上大半個白天沒吃過東西了。我叫他們給你送稀飯來,好不好?”
  慧可道:“不必麻煩他們,我也不要吃他們的稀飯。”接著笑道:“我已經吃了一枝最好的人參,怎會餓呢?”
  藍玉京恍然大悟,說道:“原來那蒙面人納入你口中的乃是人參。”
  慧可追:“不錯。一般人只知道長白山的人最好,卻不知在回疆的天山和念青唐古拉山也有人參出產。拿最好的比較,功效只有在長白山的人參之上。我吃的好像是念青唐古拉山所產的人參。”
  藍玉京怔了一怔,說道:“你好像說過,東方亮有個姨母是住在念青唐古拉山?”
  慧可道:“你別胡猜,你以為這枝人參是東方亮從他姨母那里拿來的嗎?”
  藍玉京笑道:“我就是怎樣異想天開,也決計不會想到東方大哥的身上,咱們來的那天,不是曾經親眼看見他被囚禁在那山洞之中的嗎,韓翔怎敢不把他的武功廢掉就讓他出來?”
  慧可沒有作聲,藍玉京卻忽地起了個奇怪的念頭:“當然不會東方大哥,但倘若是他的話,這許多難以解釋的事情,倒是都可以解得通了。慧可大師是他父親生前的好朋友,他替父執治病,自是份所當然。”
  這時方始聽得慧可緩緩說道:“你說的是常理。當然,我也不希望發生出乎常理之外的事情。”
  原來慧可的病并非真病,不過他在中毒之后,真氣未能凝聚,則是真的。他故意不吃兩餐,把自己弄成奄奄一息的模樣,目的就是要試探那蒙面人,試探他是否就是自己猜疑的那個人。
  結果,他的猜疑果然證實了,因為那蒙面人輸入他體內的真氣,是兼有他所知道的兩家內功之長的,其中一家,還是他一個好朋友的獨門內功。
  藍玉京聽得慧可的話似有弦外之音,不覺怔了一怔,想問又不敢問。
  慧可忽道:“今天你不能和那蒙面人練劍了,你把你那一招留待最后施展的白鶴亮翅練給我看看吧。”
  藍玉京猜他定有用意,就把那招白鶴亮翅施展出來。練了一遍,慧可又叫他練第二遍,第三遍。
  看他接連練了三遍之后,慧可方始說道:“我不懂太極劍法,招式方面,我是不能指點你的。不過武學的道理是相通的。你這一招輕靈翔動有余,要是稍為變得重拙一些,就更好了。”
  藍玉京也知武學的最高境界是“重、拙、大”三字,連忙向他請教。
  慧可拿上乘的武學來詮釋劍理,是然令得藍玉京對這一招又有了新的領悟。慧可又道:
  “少林武當源出一家,少林寺有一套達摩劍法,雖然和太極劍法大不相同,但卻也是不拘泥成法,講究頓悟,看來劍理大可相通。達摩劍法我沒學過,卻曾見過,我把自己揣摩所得的劍理說給你聽。”這一來藍玉京的得益就更大了。
  這一晚藍玉京歡喜得幾乎睡不著覺,在夢中都在琢磨他有了新的領悟這一招。
  一覺醒來,只覺牢房好像比往常光亮一些,原來已是第二天的日上三午時分,陽光早已從巖石的縫隙射進來了。
  藍玉京定睛一看,看見慧可正在喝酒,這才知道自己起得遲,早飯都已送進來了。
  慧可笑道:“他們好像知道我病好了就要喝酒,早飯也破例給了我滿滿的一壺,還是陳年佳釀呢,你要不要喝一點?”
  藍玉京哪有閑心陪他喝酒,說道:“今天我想試一試好招白鶴亮翅,待到吃晚飯的時侯,我再陪你喝吧。”
  他匆匆吃過早飯,就繼續練那一招白鶴亮翅。
  慧可贊道:“你好像又有了新的領悟吧?我雖然不懂太極劍法,也覺得是比昨天好得多了。”
  藍玉京忽然“咦”了一聲,好像發現什么奇怪的物事。
  慧可道:“你怎么啦?”
  藍玉京悄悄說道:“我功力才乎似恢復了一半了。”
  慧可道:“這可真是進展神速了,可喜可賀。”
  藍玉京道:“就因為這樣,我才覺得奇怪。咱們被關在此地,少說也有一個月了吧,昨天我的功力不過恢復三成左右。
  說至此處,不覺動了個念頭,“我已經恢復一半功力,倘若出其不意,制服那個蒙面人,說不定可以脫險。”他自信有原來的五成功力,韓翔已經不是他的對手了。但想到那蒙面人對自己的好處,自己又怎能以怨報德,反而把他挾為人質,甚至打算在不得已的時候殺了他呢?”
  慧可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微笑說道:“你以為那蒙面人不會知道你已經恢復了五成功力?依我看,恐怕是適得其反!”
  藍玉京道:“大師的意思是……”
  慧可說道:“依我猜想,過去那段日子,你的功力恢復那么慢是因為韓翔在給咱們的食物之中,仍然放有少量的酥骨散之故。他把分量調配得恰好,只讓你的功力每天恢復一點,多余的就給藥力抵消了。但這個情形,從昨天開始卻有了新的變化。”
  藍玉京恍然大悟,說道:“敢情昨天送來的食物已經是沒有放酥骨散的了?”
  慧可道:“不錯,包括咱們剛剛吃過的早飯在內,非但沒有毒,而且那壺酒還是十全大補的藥酒。看來是那蒙面人恐怕我病后體虛,特地孝敬我的。”
  原來慧可亦已恢復了一兩分功力,不過,他還沒有告訴藍玉京罷了。
  藍玉京啞然失笑:“我早就應該想到是那蒙面人所為了。我的內力恢復都是拜他所賜,如何還能瞞得過他。”
  慧可忽地說道:“你的功力已經恢復一半,這是瞞不過他的。不過,他卻不知道你留下最后一招,而這一招的變化,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的。
  藍玉京聽他好像是話里有話,問道:“那又怎樣?”
  慧可道:“他敢讓你恢復一半功力,不外兩個原因。第一。他自信他的功力遠勝于你,即使你完全恢復,真個打起來的話。你也不是他的對手。第二、他已經知道你對他存有好感,因此也不怕你的功力恢復之后蓄意傷他。”
  藍玉京道:“我的確沒有傷他的念頭。”
  慧可道:“其實你也只能殺他,不能傷他的。你明白這個道理嗎?因為你若只是傷他,他功力遠勝于你,立即就可以將你斃于掌下。但你若用那招白鶴亮翅,出其不意的一劍就殺了他,他功力再高,也是不能反擊你了。”
  藍玉京道:“大丈夫豈可恩將仇報,傷他我都不愿,何況殺他。”
  慧可道:“那么,你只是想勝他一招嗎?”
  藍玉京默然不語,半晌苦笑說道:“要勝他恐怕也不易吧?”原來他的真正目的,其實不僅在于勝那蒙面人一招,而是想要揭破他的本來面目的。
  慧可道:“在招式上我不能指點你,不過我可以給你說個故事。你讀過《莊子》嗎?”
  武當派的道家,道家是信奉老莊學說的,藍玉京道:“我曾經見師祖讀莊子,但我一點也不懂,卻讀不下去。本來想過兩年再請師祖教我的。唉……”他沒說下去,自是因為師祖已經死了。他不懂慧可為何突然扯到《莊子》上面。
  慧可道:“《莊子》里有個故事,是說楚國都城一個石匠的神技的。(注一)當時楊國的都城里有個人,鼻尖上沾了一點薄如蠅翼的泥垢,他找到那個石匠,請石匠替他除去。石匠掄起大斧,舞得呼呼風響,旁人看來,他好像是漫不經意的一斧就劈下去,剛好就把那點泥垢削去了。那個郢人的鼻子一點都沒有受傷,神色也沒改變。”
  藍玉京不勝向往,嘆道:“這可真是神乎其技了,斧頭是比劍重得多的,要劍術能練到這個境界,恐怕也已經可以天下無敵了。”
  慧可道:“不錯,用斧頭去削鼻尖上的一點泥土當然比用劍更難,但道理還是相通的。”
  藍玉京道:“請大師詳加指教。”
  慧可道:“斧頭重拙,削鼻尖的泥垢則必須盡輕靈之極致。可見重拙和輕靈也可以合而為一的。要點是舉重若輕四字。”
  藍玉京好像一個聰明的學生得到了老師的提示,在似懂非懂之間,細細品味這“舉重若輕”四字
  慧可說道:“莊子里還有一個庖丁解牛的故事。這段文字寫得非常好,我念給你聽: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注二),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膝之秘奇,(注三),砉然響然,奏刀砉然(注四)莫不中音,合乎桑林這舞,乃中經首之會。(注五)文惠君日:嘻,善哉!
  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睹,官知止而神欲得。(注六)批大卻,導大竅。(注七)”念了原文,慧可用顯淺白話文他替解說一遍,聽得藍玉京心神欲醉。慧可道:“你可知道要點是在什么地方?”
  藍玉京道:“是不是目無全牛四字?”
  慧可道:“對了,庖丁所見,只是下刀最易的空隙之處,順乎自然之理,亦即是他所謂的‘神通’。這已經是‘悟道’之言了,所以前賢注釋這段文字說:操刀既久,頓見理間。
  才睹有牛,已知空卻。亦猶服道日久,智照漸明,所見塵境,無非虛幻。”
  藍玉京想起師祖給他心法上的“本門武學,貴在神悟……不必拘泥,順其自然,天地萬物,皆足以法”等語,暗自想道:“庖丁解牛的道理確是可以和本門武學相通。”
  慧可道:“另一個要點是避實擊虛,庖丁用來解牛那柄刀,用了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于硎(注八),你知道什么道理嗎?”
  藍玉京道:“請大師指教。”
  慧可道:“那是因為他避開經絡相連處和骨節盤結處。《莊子》說:“彼節者有間(江九),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于硎。雖然,每至于族(注十),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于上,行為遲,動刀甚微,然已解(注十一),如土委地,捉刀而立,為之四顧,炎躊躇滿志!”
  藍玉京心向往焉,喃喃自語道:“游刃有余,原來是這樣來的,唉,不知我何時方能達到這個境界。”
  慧可道:“聽你這番說話,其實你已經領悟不少了。”
  剛說到這里,忽見牢洞上方的巖石已經移開,那蒙面人跳下來了。
  藍玉京道:“這些日子,多射你悉心指點,我的一套太極劍法,初步可以算得是練成了。今天我想試一試不必一招一招來練,也不必依其順序,就當作是我和你用整套劍法來拆招如何?”
  蒙面人聽到“整套”二字,露出蒙面外面的一雙眼睛眨了一眨,似乎有點疑問的神色,不過,他仍然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于是藍玉京便即從起手式開始進招,兩儀相生,四象衍化,六合混一,八卦循環等招,跟著源源使出,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蒙面人心里贊了一個“好”字,“這孩子的天資聰穎,真是迥異常流。我最多可以舉一反三,他則是聞一知十。唉,怪不得周公瑾當年有既生瑜何生亮之嘆。師父常常贊我聰明,我也以為我的學武資質還算不錯的,誰知比起他來,卻又差得遠了,目前我可以勝他,再過三年,只怕我就未必能是他的對手!”藍玉京見那蒙面人見招破招,見式破式,仍然一如往昔,好像漫不經意地就把他一口氣使出來的七招劍法全都化解,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只怕我那一招白鶴亮翅,也未必能夠難倒他。”他可不知,那蒙面人看似輕描淡寫,其實在劍法上已是盡展平生所學。
  兩人都是暗暗佩服對方,過了十數招,忽地又都是不約而同的“咦”了一聲。
  原來藍玉京使到了“三轉法輪”這一招,已經有了那蒙面人意想不到的變化。“三轉法輪”是接連劃出三個劍圈的,他卻是圈里套圈,一共劃出了九個劍圈,而且斜正不一,把本來已經算得變化復雜的一招,弄得更加復雜!
  但蒙面人的應招,也是出乎藍玉京的意料之外。
  上一次他破藍玉京這一招“三轉法輪”,是向相反的方向劃出劍圈,以急速旋轉的劍勢,把藍玉京的劍牽引脫手,此際卻是順著藍玉京的劍勢,木劍就似輕飄飄的一張紙似的,“貼”在藍玉京的劍上,這么一來,他固然絞不脫藍玉京的劍,藍玉京這一招的威力也發揮不出來。誰也克制不了誰,只能又再變招了。
  藍玉京的新招變化,層出不窮,那蒙面人也是隨機應變,一一化解。雙方的變化都是悉依劍理,各有千秋。不過其中幾招,蒙面人卻是倚仗功力之助,方始能夠不在招式上吃虧的,但因他對藍玉京功力的深淺早已洞悉無遺,他可以將自己需要增添的功力計算得非常準確,令得藍玉京看不出他是在“取巧”。
  不知不覺,藍玉京的一套太極劍法已經使完了,他重新又使了一招“起手式”,蒙面人眉頭一皺,似乎不以藍玉京又要“從頭來過”為然,只是他卻不能說出來。原來他也在期待藍玉京使出那一招“白鶴亮翅”的。
  就在他眉頭一皺,心念方動之際,藍玉京的劍法又再變了,蒙面人所期待的那一招“白鶴亮翅”已經使出來了!
  這一招“白鶴亮翅”使將出來,饒是那蒙面人精通太極劍法,也是不禁為之心頭一震,目眩神迷!
  剛才那一招“三轉法輪”只不過增添新的變化而已,這一招卻是完全突破了原來范圍的創新!但雖是創新,也沒違背劍理。
  “白鶴亮翅”本來是身形飛起,劍勢斜展的。幅度的大小,雖然沒有嚴格規定,也總是在一丈的范圍之內。藍玉京的“白鶴亮翅”卻是劍鋒一展,便即回收,形成了一個幅度不大的弧圈,而在弧圈形成的過程中,劍勢有如波浪般的延展,那已經是似乎并無規律的“波幅”了。
  這一招若在墨守成規的武當派弟子看來,一定會大加非議,認為這是標新立異,根本不能算是太極劍法的。
  但蒙面人精通太極劍法,如今更可以說是得了無相真人的真傳,他是懂得藍玉京的“創意”的。藍玉京并非標新立異,他只是追求“神似”的境界,這一招已經得了太極劍法的精髓!
  劍鋒一展即以弧圈形回收,那是象征白鶴在亮翅之后的斂翼動作,“波幅”是它翅膀的震動(拍打),這豈不是更加全面符合了“太極圓轉,無使斷缺”的劍理!
  蒙面人畢竟是個劍術的大行家,目眩神迷,不過片刻間事,說明遲,那時快,他的木劍揚空一閃,亦已是立即創出新招。
  這情形就等于是高明的棋手對奕,遇強愈強,一方經過深思熟慮所創的新招,往往也為對方臨陣創出的新招所克。
  蒙面人這一招根本就不是太極劍法中的任何一招,甚至任何劍派都沒有這樣的一招。”
  但那劍勢卻又分明是蘊藏著太極劍法的精華。他是采納了太極劍法中十三個招式的精華,自創這招還沒名稱的新招的。
  而且在他這一自創的新招中,還不僅只是蘊藏著太極劍法的精華,原來他曾經學過許多家的劍法,太極劍法并不是他最初所學的劍法,目前來說,雖然可以稱得“精通”,畢竟還是最近才學到手的,作為他原來基礎的劍法則是“飛鷹回旋劍法”,如今在他這和自創的新招中,也就不知不覺把飛鷹回旋劍法溶化入內了。
  藍玉京不懂個中奧妙,只是感覺他這一招毫無破綻可尋!
  藍玉京這最后一招已是極盡變化的能事,沒想到對方的變化更加奇幻,竟是毫無破綻可尋!
  毫無破綻可尋,他還有什么求勝的機會?
  這一招已是他最后的一招,就好像行到了路的盡頭,前面已經給人“堵死”了。
  但當真就沒路可走了么?
  突然有八個閃光的大字在他腦海中浮現——“舉重若輕”,“目無全牛”。
  “臣以神遇,而不以目睹。官知止而神欲行。批大卻,導大竅!”慧可給他講解的那《莊子》熟極如流,就像源頭的活水,沖開了他的思路。
  思路沖開,他也從“山窮水盡疑無路”,踏入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了!
  牢房消失了,蒙面人消失了,他眼中所見,只有那木劍的劍尖,那劍尖劃出的一個個圈圈。
  他好像一個旅人,在沒有路的地方找到了路。
  蒙面人新創的這一招是包藏了兩套劍法的精華的,一是太極劍法,一是他自小就練的“飛鷹回旋劍法”,一柔一剛,性質本來不同。不過,經過這蒙面人的融合調和,卻變成剛柔并濟,恰好就能夠發揮了相輔相成的作用。應該說這已經是前無古人的精心創造,但任何新鮮的東西,都不可能一開始就十分完美的,問題只在于你是否能夠發現它的未成熟的地方罷了。
  藍玉京想到了庖丁解牛的那一刀,“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他看到了對方的“間”了,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蒙面人做夢也沒想到藍玉京的“白鶴亮翅”還有這么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
  此時他已經是把全副心神都放在這一招的攻守之中,當真是如箭在弦,不得不發。一切顧慮,在這剎那之間都已拋之腦后!
  他本來是只用三成功力來對付藍玉京的,他的三成功力大可以和藍玉京的五成功力相當,因此不論誰勝這招,都不至于有所傷損,但此際由于他已忘了顧忌,這一招的功力已是用到了七八成。
  在劍法上他或者破解不了藍玉京這一招,但在功力上他是遠勝于藍玉京的,這么一來,結果有可能是兩敗俱傷,也有可能只是藍玉京受了重傷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好像有人叫道:“表哥,表哥!”
  這個牢房是山洞改建的,聲音透過層層巖石的縫隙傳進來,音調和音色都已變了,而且由于聲音折射的關系,聽起來也是飄忽不定,忽大忽小,忽遠忽近。
  藍玉京全神貫注,甚至連對方的劍尖也已在他眼前消失了。他已是到了有如《莊子》所說的那個庖丁“以神遇而不以目睹”的境界!
  到了這個境界,他對周圍的一切.當然也早已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
  聲音飄忽不定,甚至連盤膝坐在地上觀戰的慧可,也聽不出是人聲還是風聲。
  但盡管那個聲音,是音調和音色都已變了的,那蒙面人仍然聽得出是誰在叫他。
  因為音調音色可以變,聲音中所包含的感情是變不了的。
  那是西門燕的聲音!西門燕叫他“表哥”,他是已經聽過幾千幾萬次的了!
  他做夢也想不到西門燕會跑到這個地方來!
  他是不想給藍玉京識破他的廬山真貌才蒙上面的,西門燕一來,豈不就要將他的真面目揭穿了。
  甚至他還不是由于想到了本身的利害關系,而只是一種出于“本能”的反應,在聽到“表哥”的叫喚這一制那,他已是不自覺的呆了!
  也正是因此,他那如箭在弦即將發出去的七成功力也就不自覺的松下來了。
  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藍玉京的劍尖已經把那人的蒙面巾挑開!
  他這一劍的力度也用得恰到好處,挑開了那人的蒙面巾,卻沒有在他的臉上添上半點傷痕,比起“郢匠”之能揮動大斧,可以削去別人鼻尖上一點薄如蠅翼泥垢,藍玉京這一劍實在算不了什么,但對藍玉京來說,他的劍術則已是又到達了一個新境界了。
  不過,他卻沒有像庖丁解牛之后那樣。“捉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因為他已經看見那個人的真面目,這個人是他所絕對意想不到的!
  這個蒙面人不是別人,正是東方亮。
  這個結果早在慧可意料之中,但卻大出藍玉京意料之外!
  這剎那間,他也不覺和東方亮一樣,呆了!
  西門燕是扮作黑道上一個著名女匪,外號“青蛇”的丁六姐,進入斷魂谷的,常五娘外號青蜂,丁六姐外號青蛇,江湖中人常有誤會她們乃是結拜姐妹,其實不是。“青蛇”的本領比“青蜂”差得多,不過,卻勝在年紀較輕,她曾多次到過斷魂谷,想要勾引谷主韓翔,韓翔礙著有個青蜂常五娘,不敢和她搭上。但她踏入韓家的大門,卻是無須通報的,西門燕扮作了大娘,把藍水靈份作她的侍女,不但順利的進入斷魂谷,而且出其不意的制服了韓翔。
  西門燕一只手抓著他的琵琶骨,一只手拿短劍指著他的背心,喝道:“你把我的表哥怎樣了?要是我見不到他,我就要你的性命!”
  韓翔道:“你的表哥是誰?”
  西門燕道:“東方亮!”
  韓翔聽說是東方亮,心神定了下來,說道:“原來你是西門牧的女兒,你的芳名是一個燕字,對吧?”
  西門燕道:“我沒工夫和你套交情,快快把我的表哥放出來!”
  韓翔笑道:“你的表哥是我的好朋友,我怎會將他關起來呢?你隨我來吧!”
  西門燕道:“好,你給我們指路,你的手下一個也不許跟來!
  西門燕對他不放心,他對西門燕也是不能無所顧忌。
  不錯,在他和東方亮之間,最少目前還可說得是同謀的伙伴。東方亮要利用他來“擺布”藍玉京,他也要利用東方亮來幫他坐上綠林盟主的寶座,但東方亮畢竟是西門燕的表哥,而西門燕又正是他仇人的女兒。雖說這個仇人早已死了,但冤仇可還沒有化解。
  “東方亮見了她,只怕就要聽她的話了。但我若是不讓她見到東方亮,我的性命先就不保!”
  韓翔患得患失,無可奈何,只好帶領西門燕和藍水靈到山上禁閉藍玉京那個地方。
  “我的表哥呢?”西門燕見他停下腳步,便即問道。
  韓翔道:“在這下面。”
  西門燕凝神一聽,隱隱聽得下面似有人聲,心里大疑:“下面好像不僅是一個人,而且聽這聲音也好像是打斗的聲音。”
  “下面是牢房吧?”西門燕道。
  韓翔道:“不錯。牢房是在山腹之中的。”
  西門燕怒道:“那你又說并沒有把我的表哥關起來?”手指加了幾分力道,捏得他的琵琶骨發出黃豆爆裂般的聲響。
  韓翔叫道:“姑娘,我還沒有說完呢,東方亮并不是被關在這牢房,是他自己進這牢房和人比劍的!”
  西門燕聽得莫名其妙,“和一個囚徒比劍?”
  韓翔道:“不錯。令表兄每天都要到牢房里和那小子比劍的,現在比劍還未完畢,聽來還好像正在緊要的關頭呢。西門姑娘,你可不可以等一會兒?”
  西門燕道:“和誰比劍?”
  韓翔道:“好像是一個叫做藍玉京的小子。”
  西門燕吃了一驚:“藍玉京怎會被你關在這兒的?”
  韓翔道:“正是你的表哥設計將他騙來的。”
  藍水靈呆了一呆,叫道:“我不相信,說什么我也不相信東方大哥會騙我的弟弟!”
  韓翔方始知道這個和西門燕同來的少女竟然是藍玉京的姐姐,這一驚可更甚了。
  西門燕喝道:“不等了,快快打開牢門!”
  韓翔在她脅迫之下,只好按動機關,移開上面封洞的石頭,下面的聲音聽得更清楚了。
  西門燕叫道:“表哥,表哥!”
  藍水靈盡管不敢相信,但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叫道:“弟弟,弟弟!”
  藍玉京一劍挑開東方亮的蒙面巾,不覺驚得呆了。
  藍水靈叫他的聲音,他都沒有聽見。
  東方亮恨不得有個地洞鉆進去,不過,雖然沒有地洞可鉆,卻有洞口在他的頭上。
  本來他是每天約好時刻,叫外面的人給他移開封洞的石頭的,此際,雖然沒到約定的時刻,但韓翔已經移開封洞的石頭,他還呆在洞中作甚?
  趁著藍玉京的神智尚未清醒過來,芳方亮立即施展一鶴沖霄的輕功,沖出洞口。
  藍玉京的功力已經恢復了七八分,以他現在的本領,也可施展輕功跟著出去的,但就在此際,他開始聽見藍水靈在叫“弟弟,弟弟!”的聲音了。
  片刻之間,接連碰上兩樁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究竟是夢是真?他的腦子一片紛亂,幾乎陷入了精神崩潰的地步了。
  東方亮飛身出洞,外面三個人同時叫了起來:“表哥,表哥,你,你沒事吧?”西門燕放開韓翔,向表哥撲去。
  “東方少俠,請你說明真相!”韓翔一面叫一面暗加戒備,他已經動了一個可以“自保”的念頭,但卻不敢魯莽從事。
  “東方大哥,我的弟弟,他,他,是不是……”藍水靈的心里是一片惶惑,說話也是結結巴巴的,東方亮的心里卻是充滿著羞慚,他哪里還能—一回答他們?韓翔要他說明“真相”,這又叫他怎生說好?
  他一閃閃開向地撲過來的表妹,立即拔步飛奔。“你的弟弟在下面!”他只能回答藍水靈的問題。因為他覺得他最對不住的是藍玉京,他是不該再欺騙藍水靈了。
  韓翔叫道:“東方少俠,你怎能這樣就一走了之?”
  東方亮邊跑邊說:“對不住韓谷主,你的忙我是幫不上了!你知不知道,姨媽本來要我殺你,如今我不殺你,也不幫你,你好自為之吧!”
  韓翔心頭一震,不敢再說。
  西門燕見了表哥,什么事情都不理了,她急得一面飛奔,一面大叫:“表哥,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呀!”
  唯有藍水靈,此時卻是不覺一片茫然,變成了好像泥塑木雕一樣,東方亮是她崇拜的人,她怎能想象她的弟弟竟然是被東方亮騙來,而且還與韓翔串通,安排下陷講,今得她的弟弟變成囚徒¥
  正胡她一片迷茫之際,忽地只覺微風颯然,韓翔已經抓著她的肩膀,韓翔的大擒拿手法本來是武林一絕,近身擒拿,百不失一,何況是對付一個毫無戒備幼小姑娘。
  他已經知道藍水靈是藍玉京的姐姐,所以必須將她拿作人質。抓人質是有分寸的,是以他還不敢抓裂藍水靈的琵琶骨。他對自己的大擒拿手法極有自信,只要藍水靈落在他的手中,料想她就決計難以掙脫了。
  也幸虧他沒有立施殺手,而事情的變化也就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了。
  藍水靈的武功,雖然遠遠不及她弟弟。但這幾個月來,她也和弟弟一樣,有不少奇遇,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她一個沉肩縮肘,韓翔的五指還未抓牢,已是給她擺脫,韓翔哪甘容她逃脫,一個“跨虎登山”,邁前一步,左腳絆她雙足,左掌化為虎爪擒拿,拿她腰間的“愈氣穴”,藍水靈把太極劍法化成掌法,順著對方來勢,反手一牽。這一招本來是利用對方的力道,把對方牽引出去的。若是運用得好,對方就會在她的身邊斜跌了出去,跌個四腳朝天。
  但可借她在急切之間,卻忘了她所處的境地。
  那封洞的大石頭是已經移開了的,她正站在這個山洞的上方入口之處,下而就是囚禁她的弟弟的那個地牢。
  她反手一牽,只能化解韓翔的一半力道,她帶動韓翔,韓翔也帶動了她。
  兩個人同時跌下那地牢去了!
  藍水靈跌在前面,藍玉京剛剛聽見姐姐呼喚他的聲音,就看見她跌下來了。
  藍玉京當然是無暇思索,趕忙就把姐姐接下。
  藍水靈從高處跌下來,那股沖力非同小可,藍玉京橫抱著她滴溜溜地轉了兩個圈圈,方始能夠站穩腳步。
  韓翔卻是老練得多,人在半空,已是一個鷂子翻身,減輕了急墜之勢,他腳尖一著地,就斜奔幾步,雖然他是跟在藍水靈的后面跌下,卻比藍玉京更快穩住身形。
  他一定神,發現自己正好是停在慧可的身旁。
  慧可盤膝坐在地上,狀如老僧人定。
  韓翔見機極快,一來是他自忖打不過藍玉京姐弟二來欺負慧可已經失了功力,于是一發現慧可坐在他的面前,立即一個虎爪擒拿,把慧可牢牢抓住了。
  藍水靈驚魂未定,驀地一省,叫道:“快對付那老賊!”
  藍玉京放下姐姐,回過頭來,只見韓翔已是拿著了慧可當作了盾牌,藍玉京提起寶劍,喝道:“快快放開慧可大師,否則我叫你穿個透明窟窿!”
  韓翔哈哈笑道:“很好,有膽你就一劍刺來吧!你的劍法再精,恐怕也只能在這老和尚和身上先添上一個透明窟窿,然后才能傷得到我吧!”
  藍玉京恨得牙癢癢的,他的劍尖伸縮,瞬息間想起了七八招尋瑕抵隙的劍法,但可還不敢當真就拿慧可的性命作為賭注。
  他心念末已,忽然聽得“轟隆”一聲,那封洞的石頭又堵上了。牢房又恢復了黑漆一片。
  這一個突然其來的變化,對藍玉京來說,還不覺得有什么嚴重,他只道是外面的人不知此際在地牢發生的事,他們見東方亮已經離工,就把石頭上的。往日東方亮進來和他比劍,都是這樣的。在他跳下來之時,石頭移開,跟著就堵上,到了約定的時刻,石頭再移開,他一跳出去,石頭又再堵上。兩開兩關,每次都是這樣。
  但對韓翔來說,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卻是足以令他心驚膽顫了。
  第一、他是在西門燕的脅逼之下,走來這個山洞改建的牢房的,他的屬下當時在場的不少,如今又已過了這許多時侯,消息料已傳遍谷中了,誰敢在他未出洞之前就封閉這個山洞?
  第二、那個封洞的大石頭有幾萬斤重,人力不能挪移,是用機關來轉動的。懂得開動機關方法的只有他的兩個副谷主。除了這兩個人,他的下屬即使能夠合力推動石頭,也絕可能這樣快就把洞口堵塞。
  因此,結論只有一個,他的兩個副手之一,甚至可能已是兩人合謀,趁這機會,造他的反了。
  正當他心中慌亂之際,忽地只覺小腹一麻,麻木之感,迅即蔓延,四肢都好像僵硬了。
  他大驚之下,要想抓牢慧可的琵琶骨進,氣力已是使不出來。
  牢房突然變成黑漆一片,藍水靈失聲叫道:“弟弟!”
  藍玉京道:“別怕,我在這兒。”
  藍水靈向弟弟靠攏,說道:“你看得見慧可大師嗎?”
  藍玉京道:“看得見的。”要知洞口雖然已給大石堵上,但還是有縫鍵的,并非百分之百的黑暗。他每天都是在這情形之下和東方亮比劍,眼睛是早已心慣了這種“黑暗”的。
  但藍水靈的眼睛,卻還不能夠適應這驟然改變的環境,她就是因為看不見慧可大師,不知他是否已遭韓翔毒手,所以才那樣向弟弟發問。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52:21 | 只看該作者
  藍玉京聰明過人,登時就想到了,韓翔也是像他的姐姐一樣,是突然從光明“跌入”黑暗的,不論武功多高,在他眼睛未能適應環境之前,他就看不清楚周圍的事物。亦即是說,在視力上自己已是占了大大的便宜。
  他把身子貼著石壁,慢慢移動,不發出半點聲響。準備出其不意,一劍刺殺韓翔。
  他和韓翔的距離不過三丈左右,雖然是慢慢移動,不消片刻,他的劍伸出去,也可以刺得著韓翔了。但正當他想要有所動作的時候,忽聽得慧可說道:“玉京,韓谷主不過是和我開玩笑的,你可別要當真!”
  藍玉京一愕,定睛看時,只見慧可已經站了起來,一站起來就拍一拍韓翔的肩膀,說道:“老朋友,多謝你屈駕來這牢房看我。我坐得久了,蒲團讓給你坐坐吧。”
  原來慧可這兩天吃的食物是沒有酥骨散的,此時他的功力亦已恢復了三成,倘若是和韓翔單打獨斗的話,韓翔只怕也未必是他的對手。韓翔剛才就是反而給他點著了腰間的愈氣穴的。
  他這一拍雖然把韓翔的穴道解開,但韓翔哪里還敢和他動手?身不由已的只能坐在蒲團之上。做聲不得了。
  藍玉京又驚又喜:“慧可大師,這是怎么回事?”
  慧可說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韓谷主只是和我開開玩笑。”
  藍水靈走上前來,說道:“慧可大師,你真的沒事””
  慧可笑道:“你若不信,你瞧瞧吧!”
  只見他拿樁站穩,跟著就伸拳踢腿,打出了一套少林派的羅漢掌來。
  羅漢拳是少林弟子必修的入門拳法,最能舒筋活絡。慧可無意偷學少林寺的武功,但這套拳法,凡是身在少林寺的和尚,都有資格學的。他是少林寺職位最低的燒火和尚,香積廚主持了凡不知他大有來頭,傳他這套拳法,用意只在令他練了健身。
  他在這牢房時坐了一個多月,只是相想要舒筋活絡,因此舍棄本門深奧的武功不練,先練這套少林寺最普通的羅漢拳。
  但普通拳法在他手中使出來亦是虎虎風生,藍玉京在旁得出了神:“原來少林寺的入門拳法也包含有許多武學道理,和我們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的劍理似乎也有相通之外。”
  藍玉京都在心中贊嘆,韓翔更是驚駭莫名。慧可打到最后一招,一拳打到了石壁上,打得碎石紛飛!
  韓翔嚇得一顆心卜卜地跳:“這和尚的內功當真是非同小可,酥骨散都奈何不了他,只怕是已經練到了接近金剛不壞之身了。原來他這一個多月來,乃是假裝失了武功?唉,我還以為他是最好欺負的呢,剛才他若要殺我,真是易如反掌!”韓翔哪里知道,這并不是慧可已經練成了金剛之身,而是由于東方亮良心發現,他以為慧可是真的病了,這兩天就沒有在慧可的食物中下毒之故。
  慧可收了招式,說道:“怎么樣,你們相信我是沒事了吧?”
  藍水靈道:“慧可大師,你的武功真好。但不管你怎么說,我都不能相信這個韓谷主是好人。”
  慧可適:“我并沒有說他是好人,但金無足赤,人無完過人,又有誰能說自己是從未做過壞事的好人呢?”
  藍水靈道:“那也有分別啊,比如說,倘若有人害死我的親人,我就不能饒恕他了。”
  慧可一怔道:“藍姑娘,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藍水靈道:“慧可大師,你是不是有一個在少林寺做挑水和尚的徒弟?”
  慧可道:“不錯,他名叫了緣,是我的掛名弟子。我曾經托他替東方亮帶個口信給西門燕。還有,你的弟弟……”
  藍玉京接下去道:“對啦,剛才我沒空告訴你,我也曾托他帶個信給你的。你們想必已經見著他了?”
  藍水靈道:“他沒有來到百花谷,我們是在路上碰見他的。”
  慧可道:“他怎么樣了?”
  藍水靈道:“他已經給人害死了!我們碰上他的時候,他正被兩個人夾攻,其中一個人,用的是韓谷主的擒拿手法。可惜我們來遲一步,那兩個賊人雖然負傷而逃,但了緣卻傷得更重,他只能把口信說了出來,后事也來不及交代,就,就死去了!”
  韓翔低下了頭。說道:“那個人是我的侄兒韓成,他也傷得不輕,已經變成殘廢了。”
  藍水靈道:“他變成殘廢是活該!我問你,你為什么要派人追殺慧可大師的徒弟?”
  韓知道:“我并不知道他是慧可大師的徒弟,我也不知道他是替誰送信。韓成只是奉我之命,不許任何人前往百花谷送信。因為我們正在和陸志誠這班人對抗,這班人是百花谷西門夫人的丈夫生前的部屬,所以我們必須多加提防,暫時不讓百花谷和外間互通消息。但我可沒想到,韓成,他,他竟然……”
  藍玉京對了緣甚有好感,憤然說道:“你沒想到?你這話騙得了誰?哼!虧你還想做什么綠林盟主,分明是你指使侄兒行兇,居然還要狡辯!”
  藍水靈也道:“想到也好,沒想到也好,反正慧可大師的徒弟都已經給你害死。你再狡辯,也難求他老人家寬恕的!”
  韓翔本來就不敢相信慧可會寬恕他,頹然說道:“不錯,慧可大師,令徒的死于非命,不管怎樣說我,我都是脫不了關系的。會憑你處置我吧!”
  慧可與了緣情如父子,陡聞噩耗,盡管他極力抑制心中的激動,眼睛也不覺潮濕了。
  藍玉京對了緣甚有好感,他想起了這個忠厚老實的和尚為了給自己送信至遭慘死,又想起了這一個多月來自己所受的牢獄之災,不覺也像姐姐一樣,手按劍柄,雙眼瞪著韓翔。
  韓翔的眼睛已經漸漸能夠適應黑暗的環境,他對藍水靈姐弟瞪視他的目光,心中不寒而栗,又有幾分憤慨。
  他忽地凄笑說道:“我的侄兒殺了人,你們來找我算帳,我的家人給人殺了,我又找誰算帳?”
  藍水靈道:“誰殺了你的家人?你……”她本來想說:“誰殺了你家的人,你就找誰處帳。”但后面一句還未說來;韓翔已在冷冷說道:“藍姑娘,你何必明知故問?”
  藍水靈怔了一怔,說道:“我與你素昧平生,我又怎知你家的事?”
  韓翔道:“你和西門燕是不是以姐妹相稱?”
  藍水靈道:“是又怎樣?”
  韓翔說道:“殺我妻兒的人,就是她的父親西門牧。我的家人全都喪在他的手下,只留下一個侄兒。”
  藍水靈道:“西門牧早已死了!”
  韓翔道:“死了就能一筆勾消么?他死了也還有一個女兒。”
  藍水靈道:“西門燕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情。”
  韓翔道:“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
  藍水靈道:“難道你還想找她算帳不成,你的家人又不是她殺的!”
  韓翔道:“慧可大師的徒弟也不是我殺的!”
  藍水靈道:“怎能相比?”
  韓翔道:“在我看來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分別,死因不同,但大家都有親人死了,是一樣的。”
  藍玉京冷笑道:“說來說去,你還是冀求慧可大師免你一死。”
  韓翔道:“你錯了。道理我都已經想通了,我還怎會向慧可大師求饒?”
  藍水靈倒是不覺有點詫異,說道:“剛才你還在狡辯;怎的忽然間就想通了?”
  韓翔道:“你知道我想通的道理是什么?”
  藍水靈道:“你說!”
  韓翔道:“是弱肉強食四字。我的本領不及西門牧,他又有許多朋友,武功也都遠在我上,所以非但在他生前,我報不了仇,死后我也難以算清這一筆帳。但慧可大師要殺我卻是易如反掌。這個世界既然是弱肉強食,那么莫說我沒有道理,就是有道理也只好讓他殺了。”
  藍玉京斥道:“一片歪理,似是而非。慧可大師才不會中你激將之計呢。”
  慧可忽然合什說道:“是身無常,念念不住,猶如電光、暴水幻炎。生死循環,無始無終,癡迷執著,全屬虛空!”前面三句是《涅磐經》的經文,后面四句韻語,則是他的闡釋。
  藍玉京怔了一怔道:“慧可大師,你不要替徒弟報仇?”慧可緩緩說道:“你殺人,人殺你,冤冤相報,何時始了?佛門講的是普渡眾生。我此身雖然不在寺門,此心猶在佛門。”
  韓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覺大聲說道:“剛才我傷你,你也不計較么?
  慧可說道:“佛祖割肉喂鷹,舍身救虎,為的就是普渡眾生。我的修為當然達不到這種境界,但卻心向往之。”他頓了一頓,接下去說道:“江湖上的仇殺,是非實是難言。你和西門牧結下的仇冤,我也不敢說是誰對誰錯,但西門牧幾乎殺盡你的全家,則實在是做得太過份了。我和西門牧是好朋友,當年我沒有盡力攔阻他,我也有一份罪孽。韓谷主,不知你可不可看在我份上,將冤仇一筆勾消?”
  韓翔喜出望外,說道:“慧可大師,多謝你以慈悲為懷,我這條性命都是你給回我的,我又怎能不遵從你的吩咐?但只怕我肯罷手,西門夫人未必就肯甘休?”
  慧可道:“西門夫人那里,我可能勸她,不過,陸志誠那班人中否聽到命于西門夫人,卻就非我所知了。”
  韓翔大喜道:“只要西門夫人不替他們出頭,這班人我可以應付!”
  慧可一聽,知道韓翔野心猶在,其實是未肯“罷休”的,但也只好默不作聲了。
  藍玉京冷冷說道:“韓谷主,慧可大師已經饒了你,你還不打牢門,讓我們出去?”
  韓翔的眼睛,此時亦已漸漸慣于黑暗了,他一場歡喜過后,苦笑說道:“慧叮大師,其實你殺不殺我,都是一樣!”
  慧可道:“谷主此言何意?”
  韓翔道:“我不殺我,我的性命也是不保。我死不足惜,就只怕也要連累了你們。”
  慧可道:“怎么會這樣?”
  韓翔道:“這個山洞是只能以從上方的洞口爬出去的,堵塞洞口那塊巨石,決非人力所能移動!
  藍玉京道:“那東方亮又怎能出入自如?”
  韓翔道:“是我在外面給他開動機關的。”
  藍玉京笑道:“你不能叫外面的人給你打開嗎?”
  韓翔苦笑道:“洞口剛才是我打開,但又再堵上,卻并非出于我的命令,你明白了嗎?”
  慧可早已料到幾分,說道:“韓谷主,你是說你的部下有人背叛你了?”
  韓翔嘆道:“恐怕還是我最親信的人呢!”
  剛說到這里,果然便聽得有吵鬧的聲音傳人洞中。
  先是有人大聲哈喝:“不誰過去!”
  接著是兩幫人的吵罵聲:
  “為什么不讓我們過去?”
  “班谷主自會對你們說個明白,請你們稍安毋躁,片刻便知。”
  “韓谷主還沒死呢、哪來的什么班芬主?”
  “大家弟兄,別傷和氣?但要是誰不給我面子,哈哈,那可也體怪我對誰不客氣了!”
  這人聲如洪鐘,說至此處,陡地喝道:
  “誰要是走過這道石梁,亂箭射殺!”
  此言一出,吵鬧聲登時靜了下來。
  藍玉京道:“這人是誰?”
  韓翔苦笑道:“是我的副谷主班大超,看來他是圖謀篡奪我的權位,但好在也還有幫我的人……”
  話猶未了,只聽得有人縱聲冷笑,“好,班大超,你就殺了我吧!”
  韓翔道:“這人是我的另一位副谷主,名叫馬一同。啊呀,不好!”
  他把耳朵貼在石壁,聽得“吱吱”的弓箭破空之聲,馬一同叫道:“暗暗傷人,算得什么……”話未說完,聲音忽地嘎然而止。
  韓翔這一驚非同小可,難道班大超真的要胡作非為,當著一眾弟兄面前,把馬一同射殺了?
  心念末已,只聽得班大超已經冷冷說道:“你瞧清楚,你的人傷了沒有?哼,我早已有言在先,即使射傷了人,也不能算是暗箭!”
  原來馬一同的兩個手下,跟他走過那道石梁之時,被冷箭貼著頸脖飛過,嚇得這兩個人忙退回去。
  馬一同已經走過石梁,回頭一肴,見他的兩個親信果然沒有受傷,這才放下了心。
  班大超繼續說道:“老三,請你約束你的手下,這次我是看在你是我弟兄的份上,對他們手下留情,下次犯禁,我就不破例了!”
  馬一同道:“你為何以下犯上,把韓谷主囚在石牢?”
  班大超道:“老三,你莫先發脾氣,你知不知道東方亮已經走了?”
  馬一同道:“他離開斷魂谷和你做的事有何相干?”
  班大超道:“東方亮本來是答應幫谷主的忙的,他這一走、谷主還有什么指望?”
  馬一同道:“有外援固然好,沒有外接,也不見得就不能立足。依我之見,失了外援,咱們更須同心合力才對。你怎能因為走了一個東方亮便起異心?”他見形勢不利,口氣已經緩和許多,但盼能夠說服班大超收了反叛之心。
  班大超道:“可惜老大的野心,不僅止于在綠林立足。”
  馬一同道:“你若是不同意老大的圖謀,那也可以從長議啊!”
  班大超道:“老大的脾氣你不是不知,他表面謙和,其實是從不肯聽逆耳之言的。不過,如今我也不想和人爭論對老大不同看法,我只想再告訴你一件事,剛才來的那兩個女子,其中一個,正是西門牧的女兒!”
  馬一同道:“我已經知道了。這又怎樣?”
  班大超道:“這就是說,谷生原定的計劃,想通過東方亮來與西門夫人謀求和解,是決不可能的了!”
  馬一同道:“西門夫人也不見得就能踏平咱們的斷魂谷!”
  班大超哈哈一笑,說道:“老三,你平日處事是頗為穩重的,今日的說話卻是有欠思量了。咱們對付陸志誠這班人,只怕已經是未對付得了,難道你以為咱們當真還可以再添強敵?”
  馬一同已是極力抑制自己,此時也忍不住了,大聲說道:“無論如何,你總不該謀害谷主!”
  班大超道:“是谷主自己跌下石牢的,老三,你少安毋躁,聽我剖陳利害好不好?”
  馬一同道:“哦,你還有道理可說么?”
  班大超道:“論實力咱們是斗不過陸志誠那班人的了,不如和他們劃分地盤,他做北方的綠林盟主……”
  馬一同哼了一聲,截斷他的話道:“誰做南方綠林盟主?”
  班大超笑道:“你做我做都無所謂,就就是老大不能做!他和西門家結怨已深,他要做盟主,陸志誠那班人是決不會答應的!”
  馬一同冷冷笑道:“原來你是早已和陸志誠談妥的了。哼,哼,你是不是就想趁今日這個機會,把老大除去?”
  班大超道:“別把我想得這樣心狠手辣,好歹我和他也有二三十年的交情,焉能乘人之危投井下石。”
  馬一同道:“那你為什么不許我放他出來。”
  班大超道:“這又是另一件事了,你放他出來,陸志誠那班人就不會放過咱們。”
  馬一同道:“這么說,你是要讓他自生自滅了!哼,那還不是一樣!”
  班大超道:“他也不會自生自滅的。不是我不讓他,是別人不讓他!”
  馬一同道:“你是說還有別人要殺他?什么人?”
  班大超道:“原來關在石牢的人。”
  馬一同冷笑道:“少林寺那老和尚功力已廢,藍玉京這小子殺得了我們老大?”
  班大超道:“他每天和東方亮比劍,東方亮多少也總得讓他留下三兩分功力吧?說不定老大早已被這小子殺了。所以,我勸你還是省點氣力的好。即使你要打開洞門。也該多等幾天。”
  馬一同道:“為什么?”
  班大超道:“讓那小子餓得頭暈眼花,才容易制服他呀。否則,你若是現在就冒冒失失的去打開洞門,萬一跑出來的是那小子,那時只怕你不能替你的老大報仇,反而要傷在藍玉京這小子的劍下!”
  馬一同氣往上沖,說道:“你小看我不打緊,老大的本領你也敢看輕?莫說那小子只是恢復三兩分功力,全都恢復,老大也不會輸了給他。他敢動手,老大先就把他殺了!”
  班大超道:“只怕未必!藍玉京來的那天,你沒在場,你沒見過他的劍法,我是見過的。所以我怎么也不贊成你冒這個險,現在就放這頭小老虎出籠!”
  馬一同心怨如焚,喝道:“說來說去,你不過存心拖延,要把老大困死牢中!哼,即使當真如你所說,老大敵不過那小子,那我就更加應該趕快人洞幫他!”
  班大超道:“老三,我不能讓大伙兒受到你的損害,你若一意孤行,可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馬一同變了面色,說道:“老大你都敢謀害,我早就料到你也是不容我的了!”
  韓翔在牢房下面,聽那金鐵交鳴之聲隱隱傳來黯然說道:“馬一同倘若不急躁的話,大概還可以抵三兩百招,他這么一來,恐怕不出百招之外,性命就要被班大超捏在的中了。”
  藍玉京道:“馬一同一死,就沒人將你放出去了。”
  韓翔苦笑道:“不錯,懂得開這山洞機關的除我之外,就只有班、馬二人。”
  慧可忽說道:“你的開啟山洞機關的方法,可不可以說給藍玉京知道?”
  韓翔道:“當然可以,不過,是必須人在外面才可以開那機關的。”心里想道:“要是這小子能夠出去,我早可以出去了。你這廢話不是白說么?”
  哪知心志來已,只聽得慧可已在說道:“別的人出不去,藍玉京卻是有希望出得去的。
  我的意思就是想讓他一個人先出去,然后再用你教的法子打開洞口。”
  藍玉京吃一驚道:“我哪有移開封洞大石的本領?”
  慧可道:“你們武當派的武學要訣是什么?”
  藍玉京道:“以靜制動,后發先至。”
  “還有呢?”
  “借力打力,四兩可撥千斤。”
  “這不對了,你有多少氣力?一百斤的氣力總有吧?”
  藍玉京如有所悟,說道:“我想是應該有的。”
  慧可道:“四兩可撥千斤,一百斤是多少個四兩。”
  藍玉京道:“本門的武學是這樣說,不過,第一,我還遠遠未曾練到這個境界;第二,封洞的大石是‘死’的,無從借力。而且也沒有立足之點。”
  慧可道:“第一,依我看,你的武學修為已經到了你自己都未想到的境界,以你現在的造詣,縱許未能撥開封洞巨石,但將它帶動,移少許,卻未必不能。第二,這塊巨石不是天生,而是人工移來的,它并非和山洞上方的巖石相連,那即是莊子說的‘有間’了。不能借力,卻可利用它的‘有間’,將它挪移!”
  藍玉京有如得人指點迷津,心中豁然開朗,說道:“今早我和東方大哥比劍的時候,是曾經用莊子所講的庖丁解牛的道理,確解了東方大哥的一招白鶴亮翅。就不知同樣的道理,是否也可用在挪移巨石之上。”
  慧可說道:“武學之道,都是可以融匯貫通的,我不知道貴派的張真人在創立太極拳之時,是否從《莊子》得到啟發,但貴派的心法卻是與《莊子》相通,以你的資質,料想不難領悟。”
  韓翔也給說和得重新燃起了希望,便道:“是啊,成與不成,試一試又有何妨?你若害怕沒有立足之處,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說罷,只見他一個飛身,大力鷹爪的功夫使出,五指如鉤,已是嵌入石壁,就這樣硬在石壁上抓開一個凹印,剛好可供踏足之用了。如是者,一而再,再擊三,片刻之間,他已是給藍玉京制造了三個立足點了。
  藍玉京音道:“韓谷主,多謝你的大力幫忙。我這就試一試吧。”
  韓翔道:“我的命都指靠你了,你怎的顛倒過來謝我。不過,你還要稍待片刻,我先把開這山洞機關的法子告訴你。”
  法子倒不復雜,不過那塊封洞的石塊碩大無朋,安放機關的地方,一時間卻是難以說得十分清楚。只能讓藍玉京先行出去,再碰運氣了。
  藍玉京踏上最上一級的立足點,雙掌貼著石塊,使個“履”字訣,用了一招順手推舟,巨石紋絲不動。藍玉京心中默念,“臣以神遇,而不以目睹,官知止而神欲行。批大卻,導大竅。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于游刃必有余地矣。”當下凝神蓄勁,眼中所見,唯有石塊的縫隙。使出了本門心法的“四兩撥千斤”,輕輕一撥一帶,那塊巨石果然移開了少許。這少許縫隙,大人是出不去的,但像藍玉京這樣身材瘦削的“大孩子”卻是勉強可以鉆出去了。
  他把巨石挪移少許的這一下功夫,看似不怎么費力,其實已是他目前所能達到的武學頂峰,韓翔也是武學的大行家,這時方始明白慧可剛才說的只有藍玉京一個人才可以出得去的道理。
  班大超的手下布滿山坡,但因班大超有言在先,誰也不敢走過那道石梁。班大超和馬一同在石梁旁邊搏斗,從石梁走到洞口,約莫也有一里多路,在這個范圍之內,卻是空無一人了。
  藍玉京從山洞里面鉆出來,絲毫也沒受到干擾。但在急切之間,他卻是找不到韓翔說的那個開關。
  馬一同背向石梁,面向山洞,首先發現鉆出來的藍玉京。
  他只是一呆,使即省悟。他猜到藍玉京的用意,心想:“不管這小子是友是敵,這一注我是必須押在他的身上了。當機立斷,連忙叫道:“走乾方,轉巽位,橫行七步,蹲身,蹬腳,……”班大超喝道:“你搗什么鬼?”
  只聽得他的手下已在紛紛叫道:“咦,有個小孩子從里面鉆了出來!”“啊呀,正是那姓藍的小子!”“這小子鉆了出來,谷主一定是已經給他殺了。”
  班大超喝道:“你們呆在那里做什么,快快放箭,射殺那小子!”
  藍玉京不理亂箭射來,按照馬一同所教的步法,立即走乾方,轉巽位,橫行七步。
  馬一同是已經知道他出洞之后所在的方位,方始發號施令的,可說是:“現場指導”,當然比韓翔隔著山洞教的見效得快。他橫行七步,蹲身,蹬腳,只聽得“當”的一聲,踢著一塊鐵板,機關發現了。
  馬一同叫道:“聽著,鐵板右上方有個……”話猶未了,已是被班大超的虎頭鉤撕開他右臂的一片皮肉。
  藍玉京身軀瘦削,他仰臥地上借大石作為屏障,開動機關。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射來的亂箭,大半碰著石頭,小半勁道不足,中途跌落,只有幾枝射到藍玉京的身邊,藍玉京反手揮劍,輕輕撥落。
  班大超喝道:“老三,你以為我當真不敢殺你么!”雙鉤一立一拉,使出了最狠殊的殺手絕招。馬一同武功本不如他,此時已是力盡精疲,如何還能抵擋?只見血光迸現,他的腹部已給雙鉤拉開了七八寸長的裂口,登時到在地上,不省人事。
  但就在此時,只聽得扎扎聲響,洞口已經打開。
  韓翔一聲大吼,跳了出來,他早有準備,亂箭飛來。他竟然伸出雙手就抓。他練的是大力鷹爪功,箭桿捏在他的手上,立即斷折的。他避過箭尖的手法也是靈巧非常。
  班大超的那班手下,本來以為谷主無法脫困,這才敢大著膽子跟班大超反叛的,此時突然看見谷主出現在他們面前,十個有九個都嚇得呆了,哪里還敢放箭。
  韓翔喝道:“我知道你們都是受班大超哄騙的,今日之事,我只追究班大超一人,其他的人,只要愿意跟我,就是我的好兄弟。不愿意跟我的,我也可以發給盤纏,讓他們離開。”
  此言一出,那班人自是紛紛矢誓效忠谷主,那也不必細表了。
  班大超道:“老大,這是一場誤會。我只道姓藍這小子……”
  韓翔哼了一聲說道:“想害死我的可不是外人。你剛才和一眾弟兄所說的話我都已聽見了,用不著你再說一遍。”
  他讓班大超呆在一旁,走過去將受了重傷的馬一同抱了起來,說道:“好兄弟,都怪我來遲一步。”親自給馬一同敷上金創藥,馬一同的傷口仍是流血不止,直到敷上第三遍金創藥,才沒有鮮血沖開。
  韓翔叫人把馬一同抬走。這才回過頭來,冷冷說道:“班大超,你還有何話可說?”
  班大超道:“老大,我對不起你,不敢勞你動手,我自行了斷就是。”
  韓翔道:“好,你有勇氣自行了斷,也還是條漢子。你有什么后事要我料理么?”
  班大超說道:“只盼老大念在數十年弟兄的在我死了之后,給我立上一塊斷魂谷副谷主班大超的墓碑,別要將我當作叛徒。”
  他說得甚為誠懇,韓翔也似乎受了他的感動,說道:“好,我答應你,你好自去吧!”
  班大超道:“多謝老大恩典,小弟告訴了!”一面說話,一面跪了下來,給韓翔磕頭。
  眾人只道他是想在最后一刻,希望求得韓翔的回心轉意,饒他一命。哪知他叩頭決別是假.暗算是真。
  就在他雙膝著地之時,袖中突然射出三枝短箭。
  班大超是從來不用暗器的,韓翔和他相處數十年,也不知他會使袖箭。
  這三枝袖箭和剛才的那些亂箭可不相同,這是真正的“暗箭”。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何況是在班大超偽裝臨死之前的仟悔時刻突然射出來的?韓翔縱有大力鷹爪功,只怕也是難免受傷。
  但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只見白光一閃,叮叮數聲,三枝短箭全都當中折斷,跌在地上。原來是藍玉京以閃電般的劍法,救了韓翔一命。
  那截斷箭沾上地上的青草,青草也變了焦黃,顯然是淬了劇毒的毒箭!
  班大超拾起一截斷箭,苦笑說道:“其實咱們都是半斤八兩,不過我的運氣沒有你好!”噗的一聲,斷箭刺人胸膛,轉瞬之間,面色灰敗,七竅流血,毒發身亡。
  韓翔好像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頭皮兀自發麻,驚魂稍定,說道:“藍少俠,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我實在慚愧,但并不是我蓄害謀你的,這次令你遭受災難,主謀的人其實是東方亮,你要不要知道詳情?”
  藍玉京心清激蕩,說道:“我不要聽!我也不想卷入你們的紛爭,我只是做了我自己覺得應該做的事情,你不用對我抱愧,也不用對我感恩。”
  此時慧可大師和藍玉靈亦早已從那山洞出來了。
  慧可道:“韓谷主,老衲叨擾了你一個多月,現在該向你告辭了。”
  韓翔甚是尷尬,說道:“大師,你不和我計較,我也過意不去。我正想請你們多住幾日,容我補過。”
  慧可道:“多行善事,即是補過。用不著拿好酒好肉招待老和尚的。禍福無門,唯人自召。韓谷主,你好自為之。”韓翔道:“藍姑娘,我也要向你道歉。”
  藍水靈道:“道歉不必,不過,我卻要向你打聽一個人。”
  藍玉京在韓翔的前頭說道:“姐姐,咱們能夠脫險就好了,別多事啦。”
  藍水靈一怔道:“你怎么說是多事,這個人可是存心要害你的啊!弟弟,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個妖婦,人稱青蜂常五娘?”
  藍玉京只道她說的是東方亮,此時聽她說的是常五娘,心情倒是沒有那么緊張,說道:
  “你也曾經碰上這個妖婦么,你怎知道要害我?”
  藍水靈道:“說來話長,慢慢再告訴你。韓谷主,我聽說那妖婦就在你這里,是不是真的?”
  藍玉京笑道:“你只是聽說,我可曾經在這里和她交過手呢。當然是真的。對啦,韓谷主,我也正要……”
  韓翔道:“你不問我也要告訴你,常五娘早已走了。就是在你來的那一天,你和她交手過后,你一昏迷,她就走了。”
  藍玉京道:“她是要來捉拿我的,何以得手之后,反而這樣快就走呢?”
  韓翔道:“這個,這個……”
  藍水靈道:“韓谷主,你是有難言之隱吧?哼,虧你還說要報答我的弟弟,你卻一心要庇護他的仇人。”
  韓翔苦道:“你這樣責備我,我只能如實說了。常五娘是東方亮請來的,也是東方亮將她趕走的。她好像是有把柄捏在東方亮的手上,所以不敢不聽他的話。藍少俠,只因你有話在先,不許我提及……”
  藍玉京澀聲道:“不錯,我不喜歡聽見別人說東方亮的壞話,——咦,姐姐,你怎么啦?”
  藍水靈面色蒼白,說道:“沒什么。那妖婦既然不在這里,咱們走吧。”
  藍玉京莫名其妙,只聽得慧可念倡道:“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早離是非地,無須問是非。”
  藍玉京瞿然一省,道:“大師,你說得對,咱們還是走吧。”
  走出了斷魂谷,藍水靈忽地迸出一句話來:“我也不相信東方亮是壞人。”
  藍玉京一怔道:“你不是剛剛和他相識的嗎?”
  藍水靈搖了搖頭,說道:“自從你離開之后,發生了許多事情,我也不知從哪兒說起。”
  藍玉京道:“好,那就讓我先說。”遂把別來經過,一一說給姐姐知道。
  藍水靈面色好轉許多,說道:“如此說來,即使東方亮當真是令你上過的他的當,他對你也還是曾經有過好處的。對嗎?”
  藍玉京道:“不錯,如果沒有他和我切磋劍術,我哪有今日的進境?”
  藍水靈道:“但有人說,他是在偷學你的太極劍法。”
  藍玉京道:“他本來就懂得太極劍法的,雖然所學不盡相同,最多也只能說是彼此切磋。”藍水靈道:“但人言可畏,今后你還是別要和他來往的好!”藍玉京道:“人言可畏?”
  藍水靈道:“你還未知道他是本門之敵嗎?就在你下山那在,他曾上武當山挑戰,你的師父都曾敗在他的手下呢。”
  藍玉京道:“這件事無色長老已經告訴我了。但我想知道‘人言可畏’的‘人言’,武當山上,有誰消息如此靈通,已經知道我和他有了來往?”
  藍水靈沉吟不語,似乎是有著很重的心事。
  藍玉京道:“咦,姐姐,你一向是爽快的人,怎的卻吞吞吐吐起來,難道是對弟弟都不能說的么?”
  藍水靈道:“好,我告訴你。我這次下山找你,在途中曾碰上了小師叔。”
  藍玉京一怔道:“哪位小師叔?”
  藍水靈道:“就是送不戒師伯回山的那個牟一羽,他的父親現在已經做了本派的掌門,所以我叫他做小師叔。我也不知他怎么知道你和東方亮曾在一起,不過,你也別要深究了。”
  藍玉京年紀雖小,卻是聰明之極,鑒貌辨色,心知姐姐定有難言之隱,便道:“以他的身份,他是應該這要警告我的。不過,你們可以放心,經過了今日之事,即使我還想和東方亮繼續往來,只怕他也要避開我了。”
  藍水靈想起東方亮剛才那樣倉皇離開的情景,不覺黯然。
  藍玉京道:“姐姐,該輪到你說了。”
  藍水靈苦笑道:“我卻不知從何說起!”
  藍玉京道:“就從你因何要下山尋長我說起吧。”
  藍水靈想了一想,笑道:“本來有三個原因,但最緊要的一個原因,現在卻已變成不緊要了。”
  藍玉京詫道:“那是什么原因?”
  藍水靈道:“你現在恐怕亦已知道,你義父教你的太極劍法,其實是沒有多大用處的了吧?”
  藍玉京道:“哦,原來你是要告訴我這個。是不悔師太看出來的吧?”
  藍水靈道:“不錯。我就是怕你尚未知道,萬一碰上強敵之時,你使出義父的劍法,那就糟糕透了。但現在你的劍法已經練得比你的義父還好,我自是不用替你擔心了。但我不擔心現的劍法,卻擔心你的義父……”
  藍玉京心中苦惱,卻搖了搖頭,說道:“義父幾乎是從我出生那天開始,一直就對我很好。我不知道他為什么不把正宗的劍法教給我,但我不想對他有什么猜疑。”
  藍水靈道:“我也不信你的義父會存心害你,但這件事情卻實在令人猜想不透。”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剛才你曾說到,你在路上曾經碰上青蜂常五娘,那么,我要找你的第二個原因,料想你也應該知道是什么了。”
  藍玉京道:“是要告訴我,有個青蜂常五娘意圖害我?”
  藍水靈道:“就在你下山的第二天,這個妖婦曾經到過咱們的家里,威脅爹爹,想要把你搶去,后來,好在師父陪我回家,這才將他趕走。”
  藍玉京心里想道:“這妖婦幾次三番,想要我認她做義母,看來又不像單純為了要害我的。”百思莫得其解,回頭道:“慧可大師,你可知道這個青蜂常五娘的來歷嗎?”
  慧可道:“我當然知道。不過,你卻以不知道為宜。”
  藍玉京道:“為什么?”慧可道:“她的背后有個靠山。和她有交情的武林名人也不少。”
  藍玉京道:“你是怕我惹她不起。”
  慧可道:“這倒不是。而是因為今后她大概不會來惹你了,她不來惹你,你就不必惹她。”
  藍玉京細味慧可的語氣,常五娘后面的靠山似乎還在其次,和她有交情的武林名人卻是牽連甚廣,他心中一動,不覺就想到這點:“不知武當派中是否也有這類名人了?”想到了這點,自不便再問了。
  藍水靈道:“第三個原因,,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弟弟,你是爹娘最疼的人,你這次突然離家,兩位老人家都是十分掛慮。在他們心里,也都有著疑團。弟弟,記得有一次你曾和我提及外間的謠言,你老實告訴我,你這次離家,是不是也有一點和那謠言有關?”她提及的那個“謠言”即是有關藍玉京身世之謎的謠言。
  這正是觸及了藍玉京心靈中最隱密的創傷,他自己也還在迷中霧中探索,能夠和姐姐說什么呢?只能說道:“我是奉了師祖遺命下山的,姐姐,請你回去告訴爹娘,叫他們不要胡亂思疑。”
  藍水靈好奇心起,說道:“師祖叫你去做什么?嗯,能說的你就說,不能說的我也不勉強你說。”
  藍玉京道:“師祖叫我去找一位武林隱士,不會有什么太大的風險的,不過,我卻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家。你回去告訴爹娘,叫他們不要掛心。對啦,姐姐,你還沒有說到你的遭遇呢,剛才和你一起的那位西門姑娘,我聽得她好像是叫東方亮做表哥地吧?你是怎么會跟她在一起的?”
  藍水靈道:“這幾個月來,我也碰上許多意想不到的人和事。”接著把別來遭遇告訴藍玉京。
  聽她說了別來遭遇,藍玉京吃一驚道:“西門燕的母親也會太極劍法?”
  藍水靈道:“我也不知她的太極劍法是否源出武當,但好像和你所使的劍法有很大不同。”
  藍玉京道:“我的太極劍法本來是無師自通的,算不得準。”
  藍水靈道:“我的師父雖然尚未傳我太極劍法,但我是曾經見她練過的。和我義母的太極劍法似乎也不大相同。咦……”
  藍玉京見她神色有異,詫道:“姐姐,你想到了什么,為何不說下去?”
  藍水靈道:“我忽然想起了,有個人的太極劍法倒是和我跟義母學的相似。”
  藍玉京道:“誰?”
  藍水靈道:“牟一羽!”
  藍玉京不懂,為什么她發現這一點竟會吃驚,正想問姐姐。卻給一件意外的事情打斷了。
  此時他們已經走出了斷魂谷,但還是在山路上走的,山上忽然有一隊人馬跑下來。
  領隊的那個人像個老秀才,搖著的折扇說道:“慧可大師,一別三十多年,你老人家沒想到在這里碰上我吧?這位是藍姑娘吧,咱們在西門夫人的百花谷見過的,你記得嗎?”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曾經兩度到過百花谷的綽號“陰間秀才”的陸志誠。
  慧可道:“我是早就料到會碰上你的。反而是來的時候,沒碰上你,我有點意外呢。”
  陸志誠眼珠一轉,已知其理,說道:“韓翔想必曾在大師面前,說我是如何如何的欺壓他了!”
  慧可道:“他也沒有說你什么壞話,不過他告訴我,他的斷魂谷是在你的臨視之下。”
  陸志誠道:“我是因為東方少爺被軟禁在斷魂谷,只能采取這個手段。”言下之意,若非投鼠忌器,他早已攻破斷魂谷了。
  慧可適:“東方亮并不是被韓翔囚禁在斷魂谷的。”
  陸志誠道:“那為什么他在斷魂谷一住幾乎住上了兩個月。”
  慧可道:“他不是已經出來了嗎?難道沒經過這里?你沒問他?”
  陸志誠道:“他是早在一個時辰之前就經過這里了,但他跑得飛快,根本沒理會我們。”。
  慧可道:“既然他不想告訴你們,那我就不能代他說了。不過,有一件事是我要告訴你們的,兩虎相斗,必有一傷,我已經勸服韓翔不要妄圖在綠林稱王稱霸了,所以你們即使不能化敵為友,最少也該是河水不犯井水了。”
  陸志誠道:“如果韓翔不來侵犯我們,我們自也不會多事。”
  慧可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先表示誠意,把設在這里的崗哨撤去吧。”
  陸志誠似乎不大愿意,想了好一會子,不過最后還是勉強說了個“好”字。
  藍水靈這才有機會問道:“你們看見西門燕沒有?”
  陸志誠道:“藍姑娘,我正要告訴你呢。大小姐經過這里,倒是有句話交代下來,她叫我們送你回百花谷。”
  藍水靈道:“她呢?”
  陸志誠道:“她好像急于去追趕表少爺,就只交代了那一話。”
  藍水靈道:“我不回百花谷。”
  陸志誠道:“這怎么可以?大小姐交代下來的事情,我們是決不能違背的!”
  藍水靈不覺發了脾氣,說道:“我又不是她的奴仆,你們要聽她的是你們的事,怎能管束到我的身上?”
  陸志誠道:“請藍姑娘體恤我們做下人的難處。”
  藍玉京冷冷說道:“陸先生,你是要和韓翔爭做綠林盟主的,不嫌自貶身份么?”
  陸志誠道:“西門小姐的父親本來是我的舊主人,我是出于尊敬舊主人的一點心意,談不上什么自貶身份。小兄弟,你不懂江湖上的……”
  藍玉京道:“我或者不懂江湖上的規矩,我只知道任何人都不能勉強別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我們姐弟有我們的家,現在我的姐姐要回家去,天王老子也不能阻攔!”他隨手一揮,手勢不知不覺使出了一招劍式,面前的一棵林樹,樹上的七截樹枝登時折斷。
  陸志誠吃了一驚,說道:“我不敢勉強藍姑娘去百花谷,但請藍姑娘容我盡點心意,讓我派人送你回家吧。”
  藍水靈道:“我自己會走。”
  陸志誠道:“姑娘是和令弟一起回家么?”
  藍水靈看一看弟弟,說道:“不是。”
  陸志誠道:“藍姑娘,我知道你武功高強,但一個單身女子,在路上總是不太方便,我這里有現成的馬車,我叫人駕車送你回去,你在路上也可以有人使喚。”
  藍水靈道:“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哪用仆人服侍。”
  陸志誠道:“對不住,我還未曾說得清楚,我并不是怕普通的嘍兵給你使喚。我的手下也有女的,我是準備派一個富有江湖經驗的女頭目送你回去。”接著笑道:“藍姑娘,你是我們主母的干女兒,其實也算得我們半個主子。不過,你若不肯以主子自居,那也不妨將她當作向導。”
  藍水靈見他說得似乎甚有誠意,心里想道:“他說的也是實情,我毫無江湖經驗,若不是有西門燕與我同行,我在路上不知還要鬧出多少笑話。”便道:“多謝舵主好意,不過,要你特別為我調泊寨中首領,我可是不敢當。”
  陸志誠道:“我安排在這里監視斷魂谷的部屬,本來就是要解散的。那位鳳香主原籍湖北,她本來也是要回鄉的,我可以叫將你送到武當山下。”
  藍玉京因為自己不能陪姐姐回家,也是不禁有點為這個不通世務的姐姐擔心,心里想道:“這姓陸的家伙知道我和慧可大師的關系,即使他不是看在西門夫人的份上,諒他也不位騙我的姐姐。”便道:“既然陸舵主有這好意,那咱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陸志誠道:“還是藍少俠爽快。”當下即叫人去請那位“鳳香主”。藍玉京趁這空暇,和姐姐走過一旁說話。
  “姐姐,請代我侍奉兩老,將來不管發生什么事情,你都是我的好姐姐。”弦外之音已是在向姐姐暗示,他是將去探索自己的央世之隱了。
  藍水靈眼圈一紅,說道:“你放心去吧。”
  藍玉京道:“我最難過的是不能給師祖送葬,但聽說舉行葬禮的日期已經改了,是嗎?”
  藍水靈老:“不錯,本來是定在端陽的,但我在百花谷聽到的消息,聽說已經可以改到七月中方始舉行儀式了。”
  藍玉京道:“師祖要我尋找的那位武林隱者,慧可大師只知道他在遼東。要是運氣好的話,一到遼東找得著他,我還可以趕得及回來給師祖送葬,要是運氣不好的話,就很難說了。”
  藍水靈道:“只要你不負師祖的期望,即是盡了孝思了。弟弟,你下山的時候,是不是心中存著許多疑團?”
  藍玉京點了點頭,說道:“我想,你也是一樣。”
  藍水靈道:“弟弟,你比我聰明懂事,但我也有個笨想法,你最好把心里的疑團都弄清楚之后,那再回來也未為晚。”
  藍玉京道:“姐姐,我懂得你的意思,你回武當山之后,要是碰上什么你覺得難以應付的事情,可以去找無色長老。他為人很好,比無量長老好得多。”
  藍水靈道:“我知道。”
  說到這里,只見一輛馬車已經從山下跑下來,不多一會,就在他們的面前停下了。
  馬車上走下來一個中年婦人,陸志誠道:“這位鳳香主,年紀不大,做事卻是十分能干,弟兄們都叫他做鳳大姐的。鳳大姐,這位藍姑娘我就付托給你啦。”藍水靈過來叫她一聲“鳳大姐”,叫得她眉開眼笑,說道:“好標致的小妹子,聽說你是西門夫人的干女兒,能夠服侍你可真是我的福氣。我名叫棲梧,你叫我的名字就行。”
  陸志誠道:“你這個閨名我都幾乎記不起來了。”
  藍水靈道:“不敢當。鳳大姐,我是什么都不懂的,以后還得請你多加指點。”
  駕車的是個身材顯得有點肥矮的漢子,鳳棲梧笑道:“藍姑娘,別客氣。我考考你的眼力,你看他是男還是女的?”
  那人的相貌和聲音都象男子,但藍水靈聽得“鳳大姐”這樣說法,已經知道她是女子,笑道:“我還未見過女扮男裝,扮得這樣像的人。”
  鳳棲梧道:“她的死鬼當家姓平,弟兄們叫平大嬸,但你可要記得,在有外人的時候,可得叫她做平大叔。”
  那駕車的道:“姑娘,你莫見笑,我是天生這樣一副尊容,用不著化裝,一站出來,就已經是男子中的丑八怪了。”鳳棲梧笑道:“正是因此,所以陸舵主才量才使用,挑你來擔當這個差事吧。”那駕車的咧嘴一笑,忽地暢開喉嚨道:“請姑娘上車!”聲音有如破鑼,嚇了藍水靈一跳。
  藍水靈回過頭來,準備和慧可大師告辭,忽見慧可大師蹲在地上,手上捏著一團泥土。
  藍水靈好奇心起,走過去道:“咦,慧可大師,你干什么,我可要向你告辭了。”
  慧可大師道:“你等一等。”把那團泥土捏成了一個泥人,說道:“以前服侍無相真人的那個聾啞道人和你相熟嗎?”
  藍水靈道:“他又聾又啞,我和他當然談不上如何熟識,不過碰見了也會點點頭的。”
  慧可道:“你把這個泥人替我交給他,以后你若是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請他幫你的忙。”
  藍水靈好奇道:“那位聾啞道長,聽說他來了武當山幾十年,從沒人找過他的。你和他是老朋友嗎?”
  慧可大師淡淡說道:“大概可算得是吧。不過,你知道就好,不必告訴別人。”
  藍水靈看那泥人,似一年輕男子,神情生動,竟然隱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心中大奇:“這個禮物可也算得奇怪極了。”但她知道慧可托她轉交,定有用意。不便在人前多問,就收了起來。
  藍玉京道:“姐姐,你善自珍重。”
  鳳棲梧笑道:“你放心吧,別的本事我沒有,在江湖上行走倒是未曾出過岔子的。有我送你的姐姐回去,包保不會失了她一根頭發。”
  那“平大嬸”一聲吆喝,揮起馬鞭,駕車走了。正是:
  南轅北轍歸何處,輕信人言上險途。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附注)
  注一:原名“郢匠”,“郢”是春秋時代楚國的都城。
  注二:文惠君即梁惠王。
  注三:說文,奇,一足也。膝舉則足單,故月奇。此處或可釋為狀金雞獨立的姿勢。
  注四:砉然是皮肉相離聲。砉然是刀鋒把牛解剖的聲音。
  注五:經首是咸池樂章,會是節拍。
  注六:官,主司也,此處承上文,指眼睛而言。意謂庖丁解牛,目方睹其跡,而神已析其形。
  注七:大卻,指間卻交際之際。在大指骨切中空處。
  注八:是磨石。
  注九:節指骨節,間是空間。
  注十:族,指筋絡交錯聚結處。
  注十一:磔與磔同,解脫貌。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5#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52:55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回 陌路逢仇施辣手 寒潭照影起疑心
 
  走了幾天,藍水靈發現天氣越來越冷,從斷魂谷前往武當山,是自北而南,此時又正當春夏之交,氣侯應該一天比一天暖和才對。
  這天她們的馬車在一片黃土平原上行走,藍水靈越想越覺得“不對”,正目驚疑不定,忽見有兩個人騎馬從她們的車旁經過。這兩個人年紀都不大,約莫是二十來歲的模樣。其中一個作書生打扮。
  那書生模樣的人似是心情很好,一路和同伴說笑,不過他們在后面的時侯,藍水靈卻沒有留意他們在說些什么。此時只聽得那書生地馬上吟詩:“庭前芍藥妖我無,池上芙蓉凈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吟罷說道:“明天就可以到洛陽,看來這次是剛好趕得上金谷牡丹園的盛開了。”他那同伴笑道:“洛陽牡丹甲天下我就是因為你喜歡牡丹,才特地邀你去作客的。不過,你的目的恐怕還不僅在于欣賞園中之花,而是在于一瞻那位以美貌馳名江湖的‘黑牡丹’的顏色吧?”
  這兩匹馬跑得很快,只聽得那書生說了一句:“這是你夫子自道……”后面的話就聽不了。
  洛陽是著名的古都。周時洛邑為東都,戰國時即更在洛陽,自周以降,漢、魏、晉、隋、唐、梁、后唐、北宋等,都曾以它作過京都。
  藍水靈不知“黑牡丹”是什么人,但卻知道洛陽是什么地方。原來走了四五天,還是在河南境內。只不過是從東南部來到西北部而已。
  藍水靈一驚之下,喝道:“停車!”
  平大嬸似是聽而不聞,馬車跑得更快。
  鳳棲梧把藍水靈按下,說道:“小妹子,別著急,有話好說。”
  藍水靈道:“你們為什么騙我?”
  鳳棲梧道:“沒有呀!”
  藍水靈道:“還說沒有?你們答應送我回武當山的,如今卻是背道而馳!”
  風棲語道:“不是我們騙你,是西門小姐要你回百花谷!”
  藍水靈氣得雙眼翻白,說道:“我不是早已對你們的陸舵主說過了嗎,我不回百花谷!
  陸舵主叫你送我回武當山,你也當面答應了的!”
  鳳棲梧笑道:“西門小姐是我的主人,陸舵主只不過是我們這幫人的首領。主人的命令比首領的命令更應該服從,所以我只有聽西門小姐的了。”
  藍水靈怒道:“豈有此理!快快停車,放我回去!”
  平大嫂被逼停了下來,不過逼她停車的人可不是藍水靈。
  逼使她不能不把馬車停下來的是迎面而來的五個騎士,其中一個臉上蒙著黑巾。五匹坐騎擺開,堵住了去路。
  平大嬸跳下馬車,迎上前去,破鑼似的聲音喝道:“是哪條線上的朋友?”
  為首那漢子笑道:“你這男不男女不女的丑八怪,誰和你交朋友?”看來他已是知道這個“平大嬸”的來歷。
  平大嬸勃然大怒,喝道:“你這個瞎了眼的小賊,你知道我們是什么人嗎?”
  那漢子道:“管你們是什么人,我們是一古腦兒包下了!”這是黑道的“行話”,人也要,貨也要,什么都要的意思。
  在他旁邊的那個強盜笑道:“大哥,你這話就有點不對了。”
  “哪一點不對?”
  “車上那風騷的婆娘我還有胃口,這丑八怪么.送給我,我也不要!”
  平大嬸雖然充當車夫,在黑道上卻最個頗有份量的人物,一向橫行慣的。俗話說崩口人忌崩口碗,那人將她的尊容拿來取笑,叫她何如何還能忍受?“小子,你活得不厭煩啦!”
  揮動馬鞭。立即向那人的坐騎卷去。
  她這條馬鞭可是用鋼絲纏繞的“藤蛇鞭”,柔中帶剛,比尋常的馬鞭長得多,纏著馬的前蹄,那人的坐騎登時人立狂嘶,那人哈哈笑道:“胡纏一通,丑八怪,敢情你是想男人想得發瘋了!”但卻也不能不從馬背上跳下來了。
  平大嬸一個“回風掃柳”,向那人攔腰掃去,喝道:“我要你的命!”那人手中的鋼刀給她的藤蛇鞭纏上了。
  那人笑道:“拉拉扯扯干嘛,你想要就要得到的么?”平大嬸天生神力,大喝一聲“撒刀!”不料那人身軀瘦小,卻似釘牢在地上似的,平大嬸竟然分毫也拉他不動!
  平大嬸心頭一凜:“這廝的內功似乎比我還強!”藤蛇鞭抖開,“回風掃柳”,掃他下盤。那人陡地喝道:“撒鞭!”快刀如電,貼著她的藤蛇鞭削去。平大嬸若不棄鞭,指頭非給削斷不可。
  平大嬸也真兇悍,一撒鞭雙指就插那人眼下,拼著被砍一刀,要把那人弄瞎。
  那人喝道:“好兇的婆娘!”拋開鋼刀,右掌一立。“格勒”一聲,平大嬸的兩根指頭給他拗折。平大嬸眉頭也不一皺,左掌就向那人的天靈蓋劈下。
  那人冷笑道:“蠻牛才恃氣力。”輕輕一掌拍出,平大姻登時口噴鮮血,跌了個四腳朝天。要知平大嬸雖然是天生神力,卻不如那人之練過上乘武功,給那人用借力打力的功夫,把她這一掌的力道反送回氣來,平人嬸自是不能不受重傷了。
  那人氣猶未消,“哼”一聲道:“賊婆娘,你要廢我的招子,我就讓你先嘗嘗瞎了眼睛的滋味!”拾起鋼刀,便要將平大嬸的眼睛刺瞎。
  鳳棲梧叫道:“且慢!”跳下馬車,迎上前去,說道:“大水沖倒龍王廟,自家人可別傷了和氣!”
  那人冷笑道:“你和我們哪一個是老相好呀?”
  鳳棲梧忍住氣道:“你休得取笑,陸志誠陸舵主的名頭你們不會不知道吧?我是陸舵主手下的一名香主。”
  那為首的漢子走上前來,哈哈一笑,說道:“陸志誠的名頭可嚇不倒我們。不錯,我們知道他是想在綠林稱霸的人物,但可惜他志大才疏,連一個本來只圖自保的斷魂谷中的韓翔都斗不過,老虎都已變了病貓了。”
  鳳棲梧吃了一驚,心道:這班人的消息怎的如此靈通。說道:“各位恐怕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吧?……”
  那盜魁不待她把話說完,使即縱聲笑道:“我不管什么其一其二,我只知道你那位陸舵主,如今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過你要變成我們的自家人,那也未嘗不可商量。”
  另一個人接下去道:“我們五人是結義兄弟,四人已經有了妻子,只有一個還未成家。
  鳳香主,聽說你的丈夫已經死了,咱們江湖中人是不嫌寡婦的,只要你愿意做我們的義嫂,咱們就是自家人了。”說罷,哈哈大笑。
  風棲梧哪里還能忍受,一聲冷笑,說道:“我是按照黑道規矩,和你們打個招呼,你當我是好欺負的嗎?”
  那人笑道:“我給你說親,乃是一番好意,怎能說是欺負?”
  鳳棲梧喝道:“狗嘴里不長象牙,我也不怕你們人多勢眾,你們并肩子上吧!”
  那盜魁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當我們是說笑的嗎,司馬兄,出來!”
  風棲梧聽得“司馬”二字,不覺一怔,只見那蒙面漢子,已經去了蒙面巾,走到他的面前來了。
  “鳳大小姐,你還認得我嗎?”那漢子側目斜睨,陰惻惻地說道。
  藍水靈惱恨風棲梧騙她,已是決意袖手旁觀,讓這些黑道男女自行火并。但她從馬車上看出去,一見那漢子去了蒙面巾,卻是嚇得幾乎叫了出來。
  那人臉上傷痕密布面,好像車軌一樣,交叉縱橫,藍水靈有生以來,從沒見過這樣相貌可怕的人。
  鳳棲梧冷冷說道:“司馬操,原還來你還未死,虧你還有臉皮在我眼前出現!”
  剛才那個要給他“說親”的強盜搖了搖頭,說道:“司馬兄弟明知你已經嫁過人,他還是用當年的稱呼,叫你做大小姐,可知他對你是尚未忘情,你竟然罵他死,真是個沒心肝的賊婆娘!”
  那丑漢道:“鳳棲梧,我當年向你求婚,你不肯應承也就算了,為何把我傷成這樣!
  哼,我這副尊容就是拜你所賜,即使沒有臉皮、也要見你!他說的“臉皮”可是真的臉皮。
  他的確已是“臉無膚”的j。
  風棲梧神色自若,傲然說道:“憑你也配向我求婚,當年我不殺你已是對你開恩了。你還想怎樣””
  司馬操唰地拔劍出鞘,冷冷說道:“也不怎么樣.只要你變成我這副模樣!嘿嘿,當年你在我臉上劃了十七道傷痕,如今我也同樣在你臉上劃十七道傷痕,只收本錢,不加利息!”他懷恨多年,那股怨毒之氣令得風棲梧也不由得暗自打了個寒噤,不敢與他的目光相對。只見他臉上的傷痕抽搐,形容越加可怖。手上的青鋼劍閃閃發光,有如毒蛇吐信。
  風棲梧強懾心神,退了兩步,喝道:“且慢!”
  司馬操道:“賊婆娘,你還有何話說?”
  把平大嬸打得重傷那個漢子說道:“司馬兄,別太早罵她,說不定她要做你的婆娘呢。
  你口口聲擊賊婆娘,豈不是連自己都罵在內里了?”
  司馬操恨恨道:“即使地跪在我的面前,我也不會要她!”
  鳳棲梧忍不住氣尖聲說道:“龍門幫在黑道上多少也有點名氣,我可不想把你們當作下三濫的角色。哪位是龍幫主,請出來說話!”
  你道她怎的忽然知道了這些人的來歷?原事她當年傷了司馬操,雖然并不怎樣放在心上,但有關司馬操的消息,總還是有人告訴她的。司馬操三年前加入了龍門幫,她早已知道,所以一認出了司馬操之后,其他四個人的號份,她自是了然于胸了。
  龍門幫有一位幫主,三位香主,結為兄弟,合稱龍門四霸。幫主名龍霸天,三位香主仍次是:殷天德、鄭天象、李文杰,加上了司馬操后,改稱“龍門五霸”。
  那盜魁應聲而出,說:“我便是龍霸天,風香主有何見教?”由于風棲梧已經喝破他們的來歷,龍霸天對她倒是不能不有禮貌了,
  鳳棲梧道:“好歹咱們也是道上同源,按黑道規矩,我想先請問龍幫主一句,你們此來,是為公還是為私?”
  龍霸天道:“公又怎樣?私又怎樣?”
  鳳犧梧道:“你們若是應韓翔之請來對付我的,那咱們就談公事,談不攏再按規矩辦事。”
  龍霸天不置可否,說道:“你再說說,若是私事,那又如何?”
  鳳棲悟道:“若是私事,那就只是貴幫的一位香主,和我私人所結的梁子了。按江湖規矩,應該如何,用不著我說,龍幫主知道得比我加清楚。不過,你們若是不依江湖規矩,鳳犧梧大不了也是個死,你們就并肩子上吧!”
  龍霸天哈哈一笑:“說實在話,我對陸志誠這小子是看不順眼,但也不至于要把他手下的一個香主拿去當作送給斷魂谷主的禮物。”
  風棲梧松了口氣道:“那么,這就只是私事了?”
  龍霸天道:“你說錯了。是公事又是私事,但卻并不是你說的那種公事私事。”
  鳳棲梧道:“此話怎講?”
  龍霸天道:“我不用送禮給韓翔,但陸志誠的手下碰上了我,除非他向我投降,否則我還是不能放過他的。向我投降,就得一切聽我的話!”
  風棲悟道:“好!那就請龍幫主你出手吧!”
  龍霸天道:“我還未說完呢,你急什么?不錯,這是司馬兄弟的私事,但也并不完全是他的私事,別忘了他并非龍門幫一個普通的幫眾,他是我們的結拜兄弟。”
  鳳棲梧憤然道:“好呀,你們龍門幫不怕別人笑話,那就并肩子上吧!”
  龍霸天道:“你又錯了,我并不要殺你,只是想令司馬兄弟得遂心愿。你別瞧他現在嘴硬,在他出了一口氣之后,你再求他,我擔保他會娶你的,但你若不肯聽話,那我這個做媒人的大哥,只好幫他來霸王硬上弓了!”
  鳳棲梧柳眉倒豎,喝道:“我敬重你是一幫之主,才和你說江湖規矩。誰知你們都是一樣貨色!哼,我雖然是女流之輩,寧教身死。也決不會向你們屈服!污言少說,這就請你們一齊上吧!”
  藍水靈本來是討厭她的,聽了她這番話,也不禁肅然起敬,心里想道:“她行事雖然是心狠手辣,但這種寧折不彎的氣概,倒是勝過許多男子!”
  司馬操朗聲說道:“大哥的好意我心領了,我要的只是要這潑婦變成和我一樣!”說罷,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鳳棲梧用的是一長一短的鴛鴦刀,長刀護身,短刀攻敵,招數陰狠異常,但過了幾招,也是不禁有點暗暗吃驚:“想不到這廝的武功已是遠非昔比,倒是不可小覷他了。”
  激斗中司馬操找到機會,反手一劍,攔腰掃去。這一招他把氣力使到十足,當真是劍挾風雷
  哪知鳳棲梧是故意賣個破綻給他的,就在那電光石火之間,她的長刀短刀同時攻出,上下交擊,登時就把司馬操的青鋼劍削斷了。原來她的內力雖然不及對方,但拿捏時候卻是不差毫厘。
  俗語云:剛則易折、司馬操雖然得到龍霸天的指點,但運用不當,這就反而為對方所乘了。不過這種以巧降力的手法,必須抓緊時機,時機稍縱即逝,是以鳳棲梧這招當真可以說是用得險到極點!
  武當派的功夫本為就有借力打力的法門,藍水靈如今的見識已是今非昔比,心里想道:
  “鳳棲梧這手功夫當然遠遠不能和本派的功夫相比,但只以手法的巧妙而論,‘不’子輩的師伯師叔的許多門下弟子,恐怕也還不及她呢。”
  但馬上她又要為鳳棲梧捏一把冷汗了。
  因為那個盜魁龍霸天已經出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龍霸天不用兵刃,只憑一雙肉掌,一出手就把風棲梧鎮住,鳳棲梧的短刀指到了他的咽喉,他理也不理,一個反手勾拿,就來強奪她的兵刃,鳳棲梧的脈門還未給他抓著,已是火辣辣作痛,雙刀都給對方奪了。
  龍霸天哈哈笑道:“司馬兄弟,這婆娘就交給你啦。我已經替你剝掉這母老虎的牙,你喜歡拿她怎么樣就怎樣!”
  鳳棲梧扔了雙刀,確是像老虎被剝了牙齒,而且她的氣力亦已被龍霸天消耗殆盡,不但是沒牙的老虎,和病老虎也差不多了。
  司馬操狠狠幾鞭,一鞭一條血痕,轉眼之間,鳳棲梧上身的衣裳,已給他打得化成片片蝴蝶,整個背脊都裸露了。
  藍水靈心中不忍,但想這件事本來就是鳳棲梧做錯在先,受這報應也是活該。“雙方都不是好人,我又何必理他們的閑事。”索性背轉了身,不再看他們了。
  鳳棲梧給他打得遍體鱗傷,哼也不哼一聲,滾到了馬車旁邊,攀著車轅爬上去。
  司馬操冷笑道:“你上了車就跑得了嗎?”噼啪兩鞭,把拉車的兩匹馬打跛,馬車傾側,藍水靈只好揭開車簾,跳下車來。
  司馬操呆了一呆,說道:“哈,原來車上還有這么一個漂亮的小丫頭!”
  藍水靈道:“你的氣也已經出,就饒了她吧!”
  司馬操獰笑道:“饒了她,說得這么容易?嘿嘿,我倒要問你,你是她的什么人?是她的干妹子還是她的私生女兒?你來替她求情!
  藍水靈哪曾聽過如此粗鄙的言辭,禁不住心中著惱,說道:“我不是向你求情,我是看不過眼,你做得太過份,放下你的鞭子!”
  司馬操哈哈大笑:“你這小丫頭竟敢教訓起我來了,你是不是也想嘗嘗皮鞭的滋味?”
  藍水靈冷笑道:“你要打我,恐怕還沒有那么容易。不信,你就試試!”
  司馬操性情暴躁,早已不耐煩了,唰的一鞭就打過去,喝道:“好,你要試一試皮鞭的滋味,那就讓你嘗嘗。”話猶未了,陡然間只見寒光閃電,耀眼生纈,一連串噼噼啪啪好像炒熟了的豆子爆裂的聲音,轉眼間司馬操手上的那條藤蛇鞭已是寸斷,剩下的只有短短一截了。
  龍霸天打了個哈哈,說道:“好劍法,小姑娘,你是武當派的吧?”
  藍水靈道:“你管我是什么派的,我傷了你的手下,你要是不服氣,盡管上來。”
  殷天德道:“殺雞焉用牛刀,小姑娘,我和你比劃比劃。”他是“龍門四霸”中的老二,本領也只是僅次于龍霸天,剛才把平大嬸打得重傷的那個人也就是他。
  平大嬸這時方始有了知覺,但神智仍然末清,她躺在地上,嘶啞著聲音叫道:“鳳香主,你替我報仇!”她可不知,她的“鳳香主”亦已是遍體鱗傷了。
  藍水靈心里想道:“平大嬸固然討厭,這個人更加可惡,我即使不能替她報仇,也得給這個家伙一點懲戒。”
  殷天德踏步上前,冷冷說道:“江湖漢子,腦袋丟了不過碗大的疤,本領好的殺別人;本領不濟的被人殺。小姑娘,有本領的你盡管殺了我!”
  藍水靈道:“我不想殺你,你喜歡刺瞎人家的眼睛,我只想廢你的招子。”江湖術語“招子”亦即眼睛的意思。
  殷天德不怒反笑:“小姑娘,你要廢我的招子,嘿嘿,我早知道武當派有個劍法高的無色道人,這可倒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藍水靈道:“要廢掉你的招子,也無須請他老人家出手!”
  殷天德道:“好,那你就來試試吧!”他用的是一對虎頭鉤,雙鉤盤旋,登時就向藍水靈展開攻擊,藍水靈用了一招“玉女投梭”還擊。
  殷天德喝聲“來得好!”左鉤往下一沉,右鉤往上一帶,藍水靈的劍給他引過一旁,若非變招的快,幾乎就要被他這股牽引之力奪出手去。
  原來在兵器之中,虎頭鉤、萬字奪之類的兵器,有克制刀劍的性能。藍水靈出道未久,那里懂得?是以甫交手,就給對方在兵器上占了她的便宜。
  殷天德得勢不饒人,雙鈞霍霍展開,剪、扎、吞、吐、勾、鎖、抽、撒,儼如兩道銀蛇.貼著藍水靈的劍光飛舞,藍水靈的連環奪命劍法本是快如閃電的,受到雙鈞克制。漸漸施展不開,劍法越來越慢了。
  殷天德正自得意,藍水靈的劍法突然一變,唰的劃了一道圓弧,殷天德的雙鉤非但“鎖”不住她的劍尖,反而不由自己的跟她轉了一個圈圈,原來藍水靈的劍法已是從至剛變為至柔,一變而為太極劍法了,可惜藍水靈火候末夠,距離“收發隨心”的境界還遠,變化只能慢慢的來,否則殷天德早已鉤折人傷了。
  殷天德雙鉤一振,剛剛擺脫她的纏饒,陡然間只見藍水靈的身形已是平地拔起,龍霸天喝道:“老二,小心!”
  話猶未了,藍水靈一招“白鶴亮翅”已是敘飛削下。她的太極劍法雖然未夠火候,但這招“白鶴亮翅”,她是曾經見過東方亮、牟一羽以及她的弟弟的各自不同的變化,可說是她最有“心得”的一招,縱然比起她的弟弟還差得遠,但殷天德已是無法抵擋了。
  這剎那間,殷天德只覺劍光在他眼前閃耀,眼皮一片沁涼。心中驚駭之極,只道藍水靈果然是要來刺瞎他的眼睛,眼睛不自覺的閉上。
  他沒有感覺疼痛,對方那把劍也似乎不在他的面前了,但聽得藍水靈冷冷說道:“平大嬸的眼睛沒有給你弄瞎,算是你的運氣!”
  殷天德張開眼睛,沒瞎。藍水靈站在他的眼前,卻有一叢細如游絲的毛發正自隨風飄散。看清楚了,比頭發更細,他本是濃眉大眼的,眼皮也有異樣的感覺,他把手一模,這才發覺他的濃眉已是給削得干干凈凈,那隨風飄散的正是他的眉毛。
  眉毛被削比頭發被削更加難堪.在江湖人物的習慣用語中。“削眼眉”是等于“失面子”的,而且是最失面子的事,
  殷天德一聲怒吼,叫道:“大哥,小弟栽了,沒臉再跟你啦!”飛身跳上馬背,疾馳而去。
  龍霸天哈哈一笑,說道:“勝敗兵家常事,老二也太看不開了。好,小姑娘,我來領教你的高招!”不容藍水靈答話,立即出手。
  龍霸天的本領比起殷天德來,又高得多。他雙手空空,只憑一雙肉掌,來斗藍水靈的寶劍。
  藍水靈一劍刺去,龍霸天斜身上步,右掌橫掃,左掌一揮,剎那之間,還了兩招,藍水靈的劍點被他掌力震歪,非但刺不著他,反而險些被他打著。
  一陣清風吹過,藍水靈忽地想起本門武學有云:“任彼如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心道:“本門武學的精義在于借力打力,以柔克剛,我怎能忘了?”
  “借力打力,以柔克剛”的訣竅她是懂的,不過,在武當山的時候,她只能用在掌法上,劍法是不是也可以用這法門,她可沒有試過。
  心念一動,劍招隨變,她順著龍霸天的掌勢,緩緩劃了一道圓弧,果然化解了對方的七分力道,雖然他在劍法上還不能借力打力,但把對方的力道牽引開去,縱然只能牽引七分,龍霸天已是傷她不得。
  但龍霸天功力既深,經驗又極其老到,他試了兩招,已知藍水靈功力甚淺,不到他的三成,登時得了個主意:“這丫頭的劍法雖然不弱,火候卻還未夠。久戰下去,我仍然可以穩操勝券。”于是每一招都只使出六七分力道,但掌勢卻是綿綿不絕,令藍水靈無法擺脫。
  藍水靈每一招都只能化解對方七分力道;本門的內功心法,她又未能運用自如,因此,即使她每一招所用的氣力都較對方為少,還是有所耗損的,過了半柱香時刻,她已是額頭見汗,漸感不支了。
  她銀牙一咬,趁著氣力尚未衰竭,飛身掠起,劍鋒斜削而下,再一次使出她拿手的“白鶴亮翅”一招。
  龍霸天見過殷天德敗在她這一招之下,焉能沒有準備?當下一招“舉火撩天”,左掌托她肘尖,右掌抓她的琵琶骨,但盡管他有準備,這一招的精妙之處,還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這剎那間,倚著馬車的風棲梧,和站在旁邊觀戰的鄭、李等人,都是不由得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為什么他們的掌心捏著一把冷汗,因為這一招的形勢若然不變,龍霸天的一條臂膊就得給藍水靈削了下來,藍水靈的琵琶骨也非給他捏碎不可。
  兩敗俱傷的局面看已是無法挽回,卻忽然有了個出人意表的變化,變化就發生在那千鈞一發之間。
  龍霸天的左掌伸出來托她肘尖,指頭已經觸及她的農掌,忽地腿彎好像給螞蟻叮了一口,這一叮登時令得他的膝蓋麻軟,不由自己的就跪了下來。
  他突然矮了半截,藍水靈的劍光過處,只削下了他的兩根指頭。
  他本來是算得很準確的,藍水靈的身子落地之時,他右手的這一抓,就剛好可以抓碎她的琵琶骨,即使他的左臂斷了,也能廢掉藍水靈的武功,但也由于突然矮了半截,這一抓也就只能抓著地上的茅草了。
  藍水靈落下地來,呆了一呆,說道:“你這是干嘛?”
  平大嬸已經醒了轉來,哈哈笑道:“這你都不懂,他是在向你跪地求饒呀?”聲音雖然還是嘶啞難聽,但卻充滿了快意。
  藍水靈道:“龍幫主,你向我行這大禮,我不敢當,但你既然求饒,我就饒了你吧!”
  龍霸天跳了起來,滿面通紅,喝道:“偷施暗算,贏了也不光彩。”
  藍水靈“咦”了一聲道:“你是說誰?”
  鳳棲梧冷笑道:“誰暗算你,我看你是在找遮羞的藉口吧。哼,你以一幫之主,欺負一個小姑娘,又有什么光彩””
  龍霸天吟了一聲,飛身上馬。
  鄭天豪叫道:“大哥……”龍霸天道:“我沒本事做你們的大哥,不走,還在這里丟人現世么?”他剛才還在說“勝敗兵家常事”,笑殷天德不夠灑脫,但到了他的頭上,他也同樣的老羞成怒。
  鄭天豪不敢說話,趕快跟著上馬,李文杰和司馬操更是早就想跑了的,當然也是爭先恐后地逃了。
  轉眼之間,龍門幫的人已是走得干干凈凈。
  風棲梧嘆道:“可惜!”
  藍水靈冷冷說道:“冤家直解不宜結,鳳香主,我勸你也算了吧。”她本來一直叫鳳大姐的,忽然改了稱呼,鳳棲梧也知她是對自己不滿了。
  鳳棲梧勉強笑道:“藍姑娘,我是可借你沒有奪下他們的坐騎。”她們那兩匹馬已給司馬操打破了腳,不能再拉車了。
  平大嬸顫巍巍地站了起米,拆下一根樹枝當作拐杖。走同地道:“藍姑娘,你真好劍法,多謝你給我報了仇。”
  殷天德道:“平大嬸,你傷得怎樣?”
  平大嬸道:“皮粗肉厚,死不了!”
  藍水靈道:“你們要不要金創藥,另外,我還有師父贈給我的三顆小還丹。”小還丹是能治內傷的藥丸,武當山道觀煉的小還丹和少林寺煉的小還丹同樣有名。
  平大嬸道:“姑娘不用擔心,醫外傷內傷的藥我們都有。鳳香主的傷依我看也只是皮肉之傷,敷上金創藥,過幾天就會好的。用不著那么珍貴的小還丹。”
  藍水靈道:“好,那你們就好生養息吧,怨我不陪你們了!”
  鳳棲梧叫道:“藍姑娘!……”
  藍水靈冷冷說道:“你們還要強逼我去百花谷嗎?”
  平大嬸道:“說老實話,我是只知遵從大小姐的命令的,倘若我沒受傷,即使明知打不過你,我也定要阻你離開,但現在當然只好讓你走啦!”
  鳳棲梧卻裝出笑容說道:“藍姑娘,你誤會了,我只是慚愧報答不了你的恩德,連多謝都未曾說一聲呢。””
  她這話倘若是在前幾天說的,藍水靈或者會受她的感動,如今藍水靈已經識破她的本來面目,她那蜜語甜言,她那虛假的笑容,只是令得藍水靈想要作嘔!
  “用不著多謝,”藍水靈冷冷說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趕走龍門幫,貝是因為他們先犯了我。”回過頭來,對平大嬸道:“平大嬸我倒是喜歡你的直言,我也和你說老實話,倘若不是看在你們小姐的份上,說不定我也會對你不客氣呢!”
  這話其實是說給鳳棲梧聽的,說罷她就轉過身走了。
  “西門燕說得不錯,人心險惡,做人可不能太過老實。嗯,不知她現在已經追上了東方大哥沒有,但愿她得遂心愿。”她想起東方亮,不由得心頭一陣發熱,趕忙加快腳步,好像加快腳步,就可以把東方亮的影子甩開一樣。
  她不知道怎樣才能回到武當山,只能向著回頭路走。走上山路,極目四望,不見人煙。
  只是隱隱聽得遠處的水聲蟲鳴。
  忽然有個人從樹林中出來,出現在她的同前,微笑說道:“水靈,你受驚了!”
  “咦,小師叔,你、你怎么也來了這里?”盜水靈抬起頭來,看清楚了是誰之后,不由得又喜又驚,驚喜之中還夾有幾分莫名具妙的恐懼。
  這個人正是牟一羽,是指使她“不擇手段”去暗殺東方亮的牟一羽。
  牟一羽笑道:“也算不得是巧遇,我已經跟了你兩天了。”
  藍水靈恍然大悟,說道:“剛才是不是你用暗器助我打敗了龍霸天?”想起和龍霸天那一戰,心中猶有余悸,能夠逃過“兩敗俱傷”的結果,自己也覺得實屬僥幸,龍霸天當時指責有人偷放暗器助她,她過后細思,亦是不能不半信半疑廠;牟一羽道:“也算不得是什么暗器,只不過是一枚小小的石子。”
  藍水靈道:“小師叔。你說你已經跟了我兩天?”言外之意,卻為何直到如今方始露面。
  牟一羽道:“你那位鳳大姐的武功雖然不算怎樣高明,但江湖上的名氣倒是不小。我見聞不廣,但恰巧知道她的來歷,我就是因為覺得奇怪,為什么你會跟她們混在一起,所以決定暫不露面,看看她們要和你到哪里去。”
  藍水靈暗暗吃驚,鳳棲悟和平大嬸都是非常精明的黑道人物、給他跟蹤兩天,居然都沒發現!同時在她聽了牟一羽所說的話之后,又隱隱覺得似乎有點什么不對。什么“不對”,她說不上來,只是覺得牟一羽跟蹤了她兩大,多半還有別的原因,不會是像他所說的那樣簡單。
  “為什么我會跟她們混在一起,這個,說來話長!”
  牟一羽微微一笑,打斷她的說話:“我跟在你們后面,你和她們吵架,我也都已聽見了,所以用不著你告訴我啦,不過,在我們上次分手之后的這三個月當中,你大概也還有一些事情要告訴我吧?”
  藍水靈不覺有點著慌,說道:“我雖然找著了東方亮,但后來卻又因為一樁意外的事情,只是和他同行一天就分開了。”
  牽一羽道:“我知道,你是給他的表妹西門燕強邀了你到她家中作客去了。對啦,百花谷是在什么地方,我還要問你呢?”
  藍水靈道:“我也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只知那座山叫做什么念青唐古拉山,山名甚為古怪。”
  牟一羽道:“哦,那么這是遠在回疆的了。”
  藍水靈心念一動,說道:“東方亮和西門燕是表兄妹,你是不是本來打算跟蹤我們到百花谷的?”
  車一羽苦笑道:“你以為我是想找東方亮算帳么?可惜我現在還沒有這個本事。”
  “你決意不回百花谷了?”牽一羽問道。
  藍水靈道:“不錯,我就是因為這個原故和鳳棲梧鬧翻的。”
  牟一羽道:“西門燕不是待你很好嗎?”
  藍水靈心頭苦笑,說道:“她待我再好,我也不能把她的家當作我的家,我離開爹娘已有三個多月,再不回去,只怕他們等也等得心焦了。”
  牟一羽似笑非笑,說道:“你不回百花谷,就只是為了思家嗎?”
  藍水靈道:“還有什么?””
  牟一羽道:“你是害怕在百花谷又見著東方亮吧?雖然你曾經答應過我愿盡你的所能將他除掉,其實你是舍不得殺他的!”
  藍水靈給他說中心事,佯嗔說道:“小師叔,你是開玩笑的呢。還是說正經的?”
  車一羽道:“玩笑的怎樣?正經的又怎樣?”
  藍水靈道:“你若是和我開玩笑,開這樣的玩笑,我就要罵你為老不尊。若是說正經的,那你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又何必叫我替你辦事!”
  牟一羽笑道:“你這張小嘴巴倒是好厲害。”
  藍水靈續道:“說正經的,機會已經溜走一次,那就很難有第二次了。何況,如果他和西門燕已經回到百花谷,我又怎能夠時常接近他呢?”
  牟一羽道:“好吧,那么這件事就作罷論。不過。我可還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
  藍水靈剛剛松了口氣,不覺又有點緊張起來,說道:“什么事?”
  牟一羽道:“我聽說東方亮和你的弟弟曾先后在斷魂谷出現,陸志誠那班人是在斷魂谷外面的山頭安窯立柜的,你既然是和他手下的香主從那里出來,想必你也應該知道這件事。”
  藍水靈道:“不錯,我曾經到過斷魂谷,我到那里的時候,玉京正在和東方亮比劍,后來他們都跑了。”
  車一羽道:“比劍?他們比劍?”
  藍水靈道:“你不相信嗎?這件事斷魂谷里的人都知道的,你不妨去……”
  牟一羽道:“我不是不信,我只是想要知道他們是為了何事比劍?”
  藍水靈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的比劍決不是當玩耍的!你該不會懷疑玉京是和敵人勾結吧?”
  牟一羽道:“你言重了,我只是恐怕令弟年紀輕,容易上壞人的當而已,既然他已經和東方亮鬧翻,我也可以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了,他對這件事情是怎樣說的?”
  藍水靈道:“他是和一個老和尚一同離開斷魂谷的,他們行色匆匆,弟弟只是問了我幾句家中的情形,托我替他侍奉家中二老。”
  牟一羽道:“他去哪里,總不至于不告訴你吧?”
  藍水靈倘說沒有,那就是有違情理之常了。只好說道:“聽說他們好像是要去遼東。”
  牟一羽道:“去遼東做什么?”
  藍水靈道:“聽那老和尚說,似乎是要去找一個人。”
  牟一羽道:“什么人?”
  藍水靈嗔道:“那個人是老和尚的朋友,他不說我怎么知道是誰。你也別問我的弟弟為什么要陪他去,我可不是一個多嘴的姑娘,要是在老和尚跟前絮絮不休問他,又怕惹人討厭,嗯,小師叔,你的盤問有完沒完?”
  牟一羽笑道:“我要是再問下去,只怕就要惹你討厭了,好了,你回去吧、但你可知道怎樣走才能回到武當山么?”
  藍水靈一怔道:“你不回山?”
  牟一羽道:“我倒是很想陪你回去,只可惜我還有一點別的事情要辦。”
  藍水靈倒不是討厭這個小師叔,但和他一起,總是難免心情有點緊張,當下松了口氣,說道:“路在口邊,你不必替我擔心。”
  牟一羽道:“那就不如現在問我好了。你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嗎?這里正是靠近黃河邊的風陵渡了。”藍水靈心道,怪不得隱隱可以聽見水聲轟鳴。
  牟一羽給她指路倒是說得甚為清楚,一面說一面還用樹枝在地上劃出地圖。
  藍水靈道:“多謝你啦,小師叔。”
  牟一羽笑道:“其實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你要是愿意的話,我可以請爹爹收你為徒,那時你就變成了我的小師妹,可以叫我做大師兄了。”
  藍水靈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好稀罕么?師祖什么時候下葬?”
  牟一羽道:“好像已經定了是下月初八,你還來得及回去參加葬禮。”
  藍水靈不禁有點奇怪。暗自想道:“他的爹爹是新任掌門,他卻不會去給前任掌門送葬,他有什么更緊要的事情呢?”
  不過她也不想查根問底了,能夠擺脫牟一羽在她是求之不得的事。
  但不料正在她要離開的時候。忽聽得有個熟悉的清脆的聲音叫道:“且慢!”
  出現在她面前的竟然是西門燕。
  西門燕杏臉含嗔,說道:“藍水靈.為什么你不肯回百花谷?”
  藍水靈又驚又喜,咦了一聲,說道:“東方大哥呢,你沒找著他?”
  西門燕道:“關你什么事?我只問你,為什么你不肯回去?”
  藍水靈道:“我不是早已告訴了你嗎?我要回家。”
  西門燕道:“我待你有什么不好,想不到你這樣討厭我!”
  藍水靈不覺也有點著惱了,講道:“你怎能這樣纏夾不清,這是兩回事!”
  西門燕道:“我就是這樣纏夾不清的了,哼,你討厭我不打緊,還惹得鳳棲梧和平大嬸受了重傷!”
  藍水靈道:“你講不講理,她們受傷,與我何干?龍門幫的人傷了她們,還是我幫她們打跑那班人的呢!”
  西門燕通:“她們是奉我的命令送你回百花谷的,若不是因為她們要陪你回去,她們又怎會碰上龍門幫那班臭賊!”
  這可真是不可理喻、但藍水靈卻也是不止一次領教過她的“不可理喻”的了,心里想道:“看來她是因為追不上東方大哥以至心中煩躁。”便道:“我不想和你吵架,燕姐,你還是早點回去吧,說不定東方大哥已經在你的家中等你了。”
  西門燕道:“他才不會等我呢,他對我還沒有對你好!”
  這句話可是充滿醋味,令得藍水靈為之愕然。
  西門燕杏眼圓睜,說道:“你說,他為什么要躲避我?”
  藍水靈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你們鬧的什么別扭,我怎能知道?這次在斷魂谷,我們是一起和他見面,我和他也只不過是說了兩句話。”
  西門燕道:“他和我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藍水靈忍受不了她的無理糾纏,不禁也有點兒生氣,沖口而出,說道:“他不理你,你怎能遷怒于我?”
  西門燕喝道:“不許走,你跟我回去!”
  藍水靈怒道:“你講不講理?”
  西門燕道:“你說我不講理,我就不講理!待東方亮回來,我才放你回去。”
  牟一羽忍不住笑道:“她說不講理,其實也還是有她的道理的。”
  藍水靈說:“哦,她有什么道理?”
  牟一羽道:“她是害怕她的表哥喜歡上你,你在外頭,說不定又會跟她的表哥走在一起的,所以她必須把你留在她的身邊,才能放心的下。”
  西門燕怒道:“胡說八道,你是什么人?”
  藍水靈道:“他是我的小師叔。”
  西門燕怔了一怔,說道:“哦,你就是那個牟一羽嗎?”
  牟一羽笑道:“什么這個、那個?普天之下,就只有一個牟一羽。小師妹,你走吧,她喜歡歪纏,就讓我和她歪纏。”
  藍水靈巴不得有人替她出頭,笑道:“燕姐,你有了對手,恕我不奉陪了。”
  西門燕唰的一劍指到她的面門,喝道:“你要走就走給我看!”
  藍水靈只好出劍格開,但一來由于她無心戀戰,二來她的劍法的確也還是比西門燕稍遜一籌,西門燕一招“覆雨翻云”,就把她的劍壓下去了,冷笑道:“你跟我媽媽學的劍法,就能把我比下去嗎?叫你那小師叔來……”
  話猶未了,只聽得“當”的一聲,牟一羽果然接受她的“邀請”來了,一出手就把她的劍挑開。
  “西門姑娘,你讓我的小師妹回去。你要找東方亮,我可以幫你忙!”
  西門燕怒道:“誰要你幫我的忙?”
  藍水靈心中暗笑:“這可真是現眼報,她要纏我,卻被小師叔纏上了她。”趁這時機一溜煙跑了。
  西門燕怒道:“好!我就找你算賬!”
  牟一羽笑道:“我好像以前沒見過你,不知欠了你什么帳?”驀地省起,說道:“對了,我曾經和你的表哥打過一架,你是為這事惱恨于我?”
  西門燕道:“你是我表哥的手下敗將,何須我替他算帳。”
  牟一羽道:“那次我是有心讓你的表哥一招的,你當我是當真敗給他么?不過,你既然不是為了表哥,那又是為了什么要和我算帳?”
  西門燕道:“說算帳或者嚴重一些,我,我是不服氣!”
  牟一羽詫道:“不服氣?什么不服氣?”
  西門燕道:“媽媽把你贊得天上有,地下無,分明是表哥贏了你,她卻還是說表哥比不上你。”
  牽一羽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她說什么‘那個牟一羽’,原來就是因為她的媽媽稱贊過我。”西門燕的父親西門牧是二十年前的綠林盟主。母親殷明珠也有江湖上第一美人之稱,夫妻倆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牟一羽當然知道她的父母是誰。但西門牧和殷明珠乃是和他的父親同一輩的人物.他可是從沒見過的。后來西門牧去世,殷明珠隱居百花谷,他更是無緣得見了。“奇怪,她的母親又怎的會知道我呢?即使因為爹爹是武林名人,她知道中州大俠牟滄浪有我這么一個兒子,她又怎能知道我的武功深淺以及人品如何呢?若非知道底細,又怎會下了個我比東方亮高明的評語?”
  西門燕冷笑道:“呸,我媽媽贊你,你好得意么?”
  牟一羽道:“我與令堂素昧生平,多謝她對我謬加贊賞,我是愧不敢當,但也不能不興知己之感了。”
  西門燕道:“原來你也知道這是謬贊的。哼,我也不懂媽媽因何胡亂贊你,她贊你,我不服氣!來,來,來,我和你比劍,你若勝不了我,你就莫胡亂吹牛!”
  這件令她“不服氣”的事,她早就想發泄了,此際又正是她心情惡劣的時候,是以不加考慮的就把母親的話和盤托出,跟著怒氣沖沖的一劍就刺過去。
  牟一羽長劍一圈,還了一招“三轉法輪”,要把她的劍絞出手去。西門燕道:“你會劃圈,難道我就不會?”也反手劃了一個圈圈,果然把牟一羽的那股牽引之勁解了。
  牟一羽心里想道:“東方亮會使太極劍法,這一招想必是東方亮教給她的。”但又隱隱覺得似乎有點什么“不對”。過了幾招,牟一羽見招拆招,見式拆式,牟一羽這才發覺“不對”之處是在什么地方,
  太極劍法講究的是“圓轉加環,無使斷缺,意在劍先,綿綿不絕。”只要領悟劍理,隨意揮灑,都合章法,因此明師授徒,但求神似,不求貌似。不過由于各人的領悟不同,不同的師父教出來的徒弟,在同一招的劍法上還是可以看出“劍勢”上的差異的。
  東方亮那次和牟一羽交手,只是使出幾招太極劍法,如今牟一羽在試了西門燕幾招之后,便即發現他門的“劍勢”乃是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在“圓轉”這一方面,東方亮的劍法高明得多,但“銳利”之處,卻是西門燕更勝。
  牟一羽好生納罕:“看這情形,他們最初學劍之時,似是同出一師,但后來卻有了不同的師父,東方亮學的更精,西門巖懂得太極劍法則似更多,這是什么道理?”他畢竟是太極劍法的大行家,雖然不是猜得全中,亦已是八、九不離十了。原來東方亮和西門燕的太極劍法都是西門燕的母親教的,但那日東方亮和牟一羽一交手之時所使的那幾招,卻是他與藍玉京比劍時自己參悟出來的。
  以牟一羽在劍法上的造詣,本來不難在十招之內將她打敗。但因好奇心起,特地讓她打成一個平手局面。十數招一過,另一個令得牟一羽更加奇怪的事情又發生了。
  他一交上手,就覺得西門燕的“劍勢”似乎頗為熟悉,此時驀然一省,這不就是父親教給自己的劍法嗎?
  牟一羽的父親在太極劍法上是自成一家的,和無相、無色都不相同。武當派一眾弟子之中,得他父親劍法中的奧妙的,就只他一人而己。為什么四門燕也好像深悉呢?她當然不可能是跟他的父親學的,這可令得牟一羽百思莫得其解。
  西門燕似乎亦已發覺自己的形勢不妙,唰唰唰連環三劍,拚命搶攻,劍勢宛如波浪,劃出一個個不規則的弧形,剛中寓柔,有六七分太極劍法,又不全是太極劍法,饒是牟一羽見多識廣,一時間也看不透她這劍勢是怎樣變化出來的。
  原來西門燕尚在襁褓之中,父親已經去世,因此她的劍法主要是跟母親學的,但她父親遺留下來的劍譜,她在年紀稍長之后,也曾拿來自學,有不懂得地方,就求母親指點,父親的劍法名為驚濤劍法,是屬于陽剛一路的,她的母親雖然懂得,卻是未能洞悉其中奧妙,只陰她是西門家的女兒,不能不讓她繼承家學。這么一來,她的劍法雖然兼具兩家之長,卻還是以太極劍法為主。
  現在她所用的一路劍法,就是把太極劍法“溶”入驚濤劍法之中的,那些變化,一大半是她母親所創,一小半是她順著劍勢自己練出的。
  牟一羽若出全力,自是不難將她擊敗,但因好奇心起,不愿依仗功力取勝,只在劍法上與她較量,西門Z燕那些“古怪”的招數,他在急切間難以破解,倒是給她殺得有點手忙腳亂了。
  西門燕得勢不饒人,又是連環三招,急速搶攻,牟一羽心道:“她試用新招。我何不也試用新招?”劍勢緩緩削出,弧圈好似波紋似的平鋪開去,說也奇怪,這樣緩慢的劍勢卻把西門燕的急攻化解了。
  這一下連牟一羽也是始料之所不及,原來這一招名為“臥聽松濤”,乃是他的父親近年所創的劍法、他還未學得到家的,只因這一招以劍理而論,是最適宜于化解對方的連環劍招的,他對冒險拿來一試.心里本來還在打算。若是抵擋不住,就用內力震飛西門燕的劍的,誰知無須運引內力,已是能夠化解。
  西門燕攻勢受挫,自知父親的劍法練得還未到家,只好又再變回得自母親聽授的太極劍法了。牟一羽一招得手,也就不斷的用新招來試探她。
  這一試探,登時又獲得一個新的發現,他若是用父親近年所創的劍法,西門燕就不知如何應付,但若是用父親在三十歲以前的劍法,亦即是他現在已經學到了手能夠運用得非常純熟的劍法的話,西門燕卻反而能用同樣的劍法應付。
  牟一羽奇怪之極,“這種現象,若依常理來說,只有一種解釋,她是爹爹三十歲以前所收的弟子。”但當然這是絕不可能的事,他的父親今年已有五十多歲,二十歲的時候,西門燕還沒出生。
  不錯,另外還有一個“可能”,西門班的父母在二十多年之前,曾經跟他的父親練過劍法,但這個“可能”其實也還不能成立的。西門燕的父母是鼎鼎大名的綠林人物。而且和他的父親是同一輩,又怎能做他父奈的弟子?偶繼切磋或有可能,但西門燕使出來的太極劍法,可絕不是只憑偶然的切磋就能夠練成功的啊。
  牟一羽百思不得其解,隱隱覺得其中隱藏著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秘密。
  西門燕所懂得的太極劍法都已在他面前施展了,他也無須再試探下去了。他賣個破綻,讓西門燕的招數使老,一個斜斜劃出的劍圈,登時把西門燕的劍勢都封住了。“當”的一聲。西門燕的劍脫手墜地,牟一羽的劍尖指到了她咽喉。
  西門燕閉上眼睛,喝道:“有膽你就殺了我,媽媽不給我報仇,表哥也會給我報仇的!”
  她口里是這么說,心里其實是十分害怕,那明晃晃的劍尖,貼近她咽喉,她不敢張開眼睛,已是準備閉目受死了。
  過了一會,她忽然感覺劍氣好像沒有那么冷森森的了,而且好似動也不動,那種異樣的寂靜令她不由自己的張開了眼睛。
  張開眼睛,她不禁又奇怪,又是害羞,又是氣惱!只見牟一羽的劍尖垂下,一雙眼睛卻是睜得大大的,幾乎是貼近了來凝視她的粉臉!
  牟一羽凝視她的粉臉,記憶卻回到許多年前。
  他的母親已經病了三個月,就快過年了,他的父親還未回家。
  他雖然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對大人的事也懂得一些了。父親的秘密他也略有所知,有些是從下人的竊竊私議中偷聽到的,在些是從母親對父親的“數說”中偷聽到的。
  他在母親的病榻前不由得氣憤說道:“爹爹準是又給那個不要臉的女人迷著了!”
  母親道:“不要罵你爹,也不要罵那女人,她并不是不要臉的野女人!”
  他大為不平,立即說道:“媽,你的心腸也未免太好了,那個不放爹爹回家的女人,分明是個人所共憤的淫賤女人,你還要替她辯護。”
  他母親道:“淫賤?是誰說她淫賤的?”
  “你不要追究是誰告訴我的,總之我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哦,你知道是誰?”
  “江湖上有名的毒婦,外號‘青蜂’的常五娘。”
  媽媽嘆了口氣,“如果是青蜂常五娘那倒好了。”
  他吃了一驚,說道:“那女人比常娘更毒?”
  他母親道:“不,她是個氣質高貴的女人,有才有貌,武藝也高,樣樣都勝于我。”
  “媽,我可不相信還有比你更好的女人。”
  媽媽苦笑道:“在你的心目中,我是世上最好的女人。但我對那女人的好處還說得不夠呢,她不只是樣樣都勝于我,而且是遠勝于我!”
  他疑惑不已,說道:“媽,你也太長敵人志氣了,但我還是不懂你剛才說的那句話的意思。”
  “你不懂嗎?你的爹爹是不會喜歡像常五娘那樣的女人,即使有過孽緣,那也不過逢場作戲而已。所以,如果那女是常五娘的話,我倒放心了,因為她是不能令你的爹爹一直迷戀她的。”母親說道。
  他這才懂得媽媽的意思,說道:“那么爹爹準是真正喜歡那個女人了?”
  母親避而不答,只道:“你爹也是真正喜歡我的。”
  “那就是爹爹的不對了,爹爹有大俠之名,怎么可以這樣三心二意?”
  “不要怪你爹,也不要怪那女人,這是,這是……唉,也不能說是孽緣,只能說是命運。”
  “那女人是誰?”
  “別去管你爹的事,你爹,其實他、他的心也是夠苦的。”
  當時他對母親說的話是一點都不懂的,現在他凝視西門燕的粉臉,卻是忽然如有所悟了。
  他和西門燕不過是剛剛相識,但眼前的西門燕卻好像是她早已熟悉的人!
  為什么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他凝視西門燕的粉臉,驀地心中一動:“莫非那個女人就是她的母親?”
  西門燕的母親殷明珠出身武林世家,年輕時曾被譽為“武林第一美人”,下嫁西門牧,又變成了綠林盟主的夫人,氣度高華,才色雙絕,直到如今,還是為人津津樂道。
  她具備的這些條件,她所擁有的“特殊身份”,豈不正是和他母親所說的“那個女人”
  相符?
  但他卻又怎敢想象“那個女人”就是西門燕的母親?
  是耶?非耶?真乎?假乎?他不禁如墜五里霧中,但感一片迷茫了。
  西門燕睜開眼睛,見牟一羽手中的劍垂下,臉上則是一副著迷的神氣,定睛看她,她不禁又氣又怒,啪的就是一記耳光打去。
  武功高明之士碰上突如其來的襲擊,本能就會躲閃,但饒他躲閃得快,也還是著了一下。不過,不是被打在臉上,而是手中的劍被她打落了。
  “你要殺就殺,干嘛欺負我?”西門燕斥道。
  牟一羽道:“咦,我幾時欺負你了?你有一個奢遮的母親,我又怎敢欺負你?”
  西門燕一想,他只是定了神的看著自己,可并沒有什么侮辱的舉動,心里想道:“看來他倒好像真的只是為我的容貌著迷。”少女總是喜歡別人欣賞自己的容貌的,不覺氣就消了,說道:“你知道就好。”
  牟一羽斜身躍出,腳尖一挑,把西門燕那柄劍挑起來,跟著抬回自己的劍。
  西門燕怔了一怔,喝道:“你想……”
  “怎樣”兩字未曾出口,只聽得牟一羽已在說道:“我打落的劍,你也打落我的劍,可說剛好打成平手。用不著再比了吧?”
  西門燕明知他是有意討好自己才這樣說的,但面子得以保全,也是禁不住心中歡喜,便道:“其實你的劍法是比我高明一點的,不過,比起我的表哥,你還是差一點兒。好,劍已比過了,這就請吧。”
  牟一羽道:“你請我上哪兒?”
  西門燕道:“你的小師妹已經走了許久了,你不要趕緊去追上她么?”
  牟一羽道:“哦,原來你是請我走呀!”
  西門燕道:“當然是了,難道我還要把你留下不成。”
  牟一羽道:“喂,你別忙著走,你不要我留下,我可要你留下呢!”
  他話猶未了,倏地已是一躍而前,抓住了西門燕的手腕。
  西門燕吃一驚道:“你,你干嘛……”
  牟一羽不答,把她拉到了潭邊,山谷中的寒潭,水平如鏡,照出了他們的影子。
  牟一羽道:“你仔細看!”
  西門燕道:“看你的影子?”
  牟一羽道:“看我的影子,也看你的影子。咱們是不是有點相似?”
  西門燕不覺也咦了一聲,說道:“真的好像有點相似,那又怎樣?”
  牟一羽忽道:“你的相貌是像爹爹還是像媽媽?”
  西門燕道:“你問這個做甚?”
  牟一羽道:“沒什么,我只是想要知道。”
  西門燕心想,或許這就是他剛才凝視我的原因了。說道:“親友說我像媽媽,但媽媽卻說我像爸爸多一些,只可惜爸爸去世的時候,我還在媽媽的懷里吃奶。爹爹的相貌如何,我根本就不知道。”
  牟一羽道:“我沒有見過你爹,也沒有見過你媽,但依我想來,你還是像媽媽多些。”
  西門燕好奇心起,問道:“你為何這樣說?”
  牽一羽道:“你的媽媽是武林第一美人,人所共知。”
  西門燕笑道:“你這張嘴也倒是很會說話,繞個彎兒給我臉上貼金。但你又說咱們相貌相似,那豈不等于也是自己捧自己了。”
  牟一羽道:“可惜我只和你有幾分相似,不過我的爹爹年輕時候倒也是曾經有過美男子之稱的。”
  西門燕笑道:“不用說你是像你爹爹多一些了。”
  牟一羽笑而不答,心里則在想道:“只怕你也是像父親多些。”
  西門燕思疑不定,說道:“牟一羽,你這番做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牽一羽模仿她的腔調反問:“什么意思?”西門燕道:“好端端的你為什么拉我在寒潭照影,又和我說這些風言風語,我可不相信你這是孩子氣的胡鬧”。
  牟一羽道:“當然不是胡鬧,你現在已經知道了咱們確是有幾分相似了的,對么?”
  西門燕道:“你就是要讓我知道這一點,我知道了,對你又有什么好處?”
  “不是對我有好處,是對你有好處。”
  “這更奇了,對我又能有什么好處?”
  “你冒充我的妹妹,一定有人相信。”
  “我干嘛要冒充你的妹妹?”
  “這樣你就可以跟我前往遼東,用不著避男女之嫌。”
  “因何我要跟你前往遼東?”
  “你不是要找你的表哥嗎?”
  “你知道我的表哥是在遼東?”
  “你不必管我怎會知道,總之我不是騙你!”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
  牟一羽道:“我若存心騙你,教我身敗名裂,在武林無立足之地,在人前也抬不起頭來!”
  假如他只是罰誓“教我不得好死”之類,西門燕或許不會相信,但罰到這樣的重誓,西門燕可不敢不信他是具有誠意了。要知少林武當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他以一大門派的掌門之子,那是沒有什么恥辱比身敗名裂,在武林無立足之地更大的了。一個人到了“不能在人前抬起頭來”的地步,不是比死更加可怕么?
  西門燕呆了片刻,說道:“你和我的表哥是有過節的,因何你要幫我的忙?”
  牟一羽道:“只是為了報答令堂對我的賞識,我雖不敢謬托知己,卻是不無知己之感。”
  西門燕半信半疑,說道:“只因為我媽媽稱贊過你,你就愿意這樣委屈自己?”要知牟一羽幫她去找表哥,那也等于是牟一羽去向他的表哥求和了。
  牟一羽忽地問道:“你的媽媽對你的表哥是不是很好?”
  西門燕道:“當然是了,我沒有兄弟,媽媽當他好像親生兒子一般。”說到此處,驀地省起,笑道:“媽媽和你素不相識,她卻那么樣的夸贊你,聽她的口氣,她對你似乎比對我的表哥更好了。”
  牟一羽道:“是呀,所以我非得報答令堂的賞識不可,你和你的表哥是她最疼愛的人,我還能夠計較東方亮與我的過節么?”
  西門燕本來就是個性情特別,喜怒無常,好惡隨心的人。她做的事往往也是出于情理之外的,換了別的人,多半不會相信牟一羽的解釋,但她見牟一羽說得這么誠懇,卻是不禁又多幾分相信了。
  牟一羽見她沉吟不語,笑問:“你在想些什么,還不相信我么?”
  西門燕道:“不是不相信你,但我不能和你一起前往遼東,你可以把表哥的下落告訴我么??
  牟一羽道:“我也是要到了遼東方能打聽得到的,為什么你不能跟我一起?”
  西門燕道:“沒什么,我只是不想。”
  牟一羽似笑非笑說道:“是不是怕你表哥妒忌?”
  西門燕臉上一紅,說道:“你管不著!”
  牟一羽忽道:“你的表哥也真可惡!”
  西門燕怒道:“你憑什么說表哥可惡?”
  牟一羽道:“你說不是嗎?他有你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表妹,竟然故意裝作不懂你的心意,對你不理不睬,甚至對藍水靈還要比對你好些,虧你能夠忍受。哼,如果換了是我……”
  西門燕道:“你怎么樣?”
  牟一羽道:“對不住,我說溜了嘴,再說下去,就變成挑撥了。你自己想吧。”
  西門燕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不錯,我也應該氣一氣他,他要誤會就讓他誤會去吧。”
  牟一羽道:“妹妹,你想通了?好,咱們這就走吧!”
  西門燕嗔道:“誰是你的妹妹?”
  牟一羽笑道:“你呀,你忘記了咱們是要冒充兄妹的么?如果平時不是這么稱呼,一不小心,在人前就會露出破綻。”
  他口里這么說,心里可想道:“但愿她不是我的妹妹就好了,但看來她的母親多半就是那個女人,只怕我不想做她的哥哥也不成。”思念及此,不禁心中苦笑,臉上一片迷惆!
  西門燕與他并肩同行,發覺他一臉茫然的神氣,不覺有點奇怪,說道:“怎的你好像心神不屬的模樣,是在記掛你的小師妹么?”
  牟一羽當然不能夠把真正的原因告訴她,將錯就錯,說道:“她獨自回山,我的確有點放心不下,不過,在見到你之后,我就放心了。”
  西門燕詫道:“為什么?”
  牟一羽道:“你又聰明,又能干,年紀雖然比她長不了多少,江湖的閱歷可比她多得太多。這幾個月來,她都是跟著你的,她有你這樣一位好老師,我當然不用擔心她了。”
  西門燕道:“你倒真是會哄人歡喜,我倒有一事想要問你,因何你叫她小師妹,她卻稱你為小師叔?”
  牟一羽道:“論輩份,我是比她長一輩,但論年紀,也比她大不了幾歲,我打算請爹爹收她為徒。”
  西門燕道:“你爹爹肯嗎?在別的門派,輩份可是不能隨便改的。”
  牟一羽道:“我爹和我一樣,都是不拘小節的。”
  西門燕道:“俗語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你應該說是你和你爹一樣才對。”
  牟一羽道:“多謝指教,但說話必須想過才說,也未免太拘束了。”
  西門燕道:“啊!對了,這正是你的不拘小節之處。”
  她看了牟一羽一眼,忽道:“你知不知道,你在想事情的時候,那模樣,那模樣……”
  牟一羽道:“很難看,是嗎?”
  西門燕道:“不,很有趣。”說罷,噗嗤一笑。
  牟一羽道:“你笑得這樣古怪,定必有因?”
  西門燕笑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這個原因,就是因為你的模樣有趣呀!”
  真正的原因當然不是因為“有趣”,而是因為她想起了她的母親。“媽媽常常莫名其妙的好像在想什么,她沉思的時候,眉頭輕皺,眼睛望著遠方,模樣簡直就和牟一羽一模一樣。”想至此處,忽地又生出另一個更奇怪的感覺:“不僅神氣相似,在他的臉上,似乎還可以看出媽媽的影子。”正是:
  寒潭照影驚相似,臉上神情更可疑。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6#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53:54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回 鴻爪雪泥何處覓 冰心鐵膽兩相牽
 
  牟一羽道:“咦,你又在想些什么?”
  西門燕道:“我是在想有沒有前生這一回事?”
  牟一羽詫道:“為何你會想到這方面?”
  西門燕道:“世上往往有從不相識的兩個人,長得卻十分相像的,甚至想法也常常一樣,會不會他們前生本來就是親人的呢?還有,有的人一見就投緣,是不是也是前生種下的緣份呢?”
  牟一羽笑道:“你真是越說越玄了,俗話都說;人有相似,物有同樣,怎能扯到前生的緣份去呢?”
  西門燕笑道:“你不知道,我就是有個胡思亂想的毛病,但奇怪的是,有時候我的胡思亂想,也會變成事實的。”
  不知是否也是“緣份”,他們剛才還在比劍,如今倒是說得甚為投機了。
  兩人一路同行,牟一羽處處好像大哥哥一樣照顧她,但卻從不越禮。沒過幾天,不但別人把他們看成兄妹,她也把牟一羽當作兄長一般了。
  不過有一點不同的是,牟一羽貌似不拘小節,實則甚富心機,常常用一些巧妙的手段刺探有關她父母的事。
  有一次牟一羽和她說江南風景,西門燕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你不說我也知道,尤其是西湖,我雖然沒到過,夢中不知游過多少遍了。”
  幸一羽笑道:“你夢中的西湖是什么樣子的?”
  西門燕道:“我說給你聽,你看有沒有走樣?”從蘇堤白堤的楊柳、桃花,說到斷橋的殘雪,孤山的梅花,湖心亭的云影波光。三潭印月的中秋月色,……西湖名勝,如數家珍,還念出了蘇東坡寫西湖的名詩:“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牟一羽笑道:“奇怪,你真的好像在杭州住過似的,對西湖這么熟悉。”
  西門燕道:“我的表哥,老家就是在杭州的,媽媽曾經在姐夫的家住過將近一年,她最喜歡西湖了,不但常常和我說西湖的景色,還把她以前畫的許多畫給我看呢。”
  乍一羽道:“那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吧?”
  西門燕道:“那時媽媽還沒出嫁,總有二十多年了吧?”
  牟一羽笑道:“二十多年之前的事情,那時恐怕我都未出生呢。怪不得你這么傾慕西湖,原來你在娘胎里已是熟悉它了。”
  他口中說笑,心里可是著實思疑了:“記得媽媽曾經說過,爹爹是從杭州趕回家來和她成婚的,剛好在吉日的前一天回到家里。晤,爹爹結婚那年,莫非也就是西門燕的媽媽住在她杭州姐夫家里的那一年?”
  他幾乎可以斷定西門夫人就是“那個女人”了,但心里還是有個疑團。
  “如果她是那個女人,為何她人這樣賞識我呢?西門燕都因為她夸贊我更勝于夸贊她的表哥而妒忌起來了,這可是有點不合情理了。”要知按“常情”而論,女人的胸襟是比較狹窄的,怎會夸贊情敵的兒子?而且又是從未見過面的?
  西門燕也有她的疑團,同行數日之后,她忍不住就向牟一羽發問了。
  “這幾天你投宿的時候,常向客店的人打聽,有沒有見過如此這般的一個少年,你聽你描繪的那個少年的形貌,好像不是我的表哥?”
  “你以為是誰?”
  “聽你說的相貌,好像是藍水靈的弟弟吧?我和他是在斷魂谷見過一面的。”
  “你猜對了。我打聽的正是藍水靈的弟弟藍玉京。”
  “為什么你要打聽他的行蹤?”
  “因為我知道藍玉京確實是去了遼東,找到藍玉京就能找著你的表哥。”
  西門燕意殊不信,說道:“這是什么道理?”
  牟一羽道:“鑒往可以知來,過去有藍玉京出現的地方,你的表哥遲早也會出現。你在斷魂谷同時見著他們,就是一個例子。”
  西門燕道:“或許是偶合呢?”
  牟一羽道:“偶合只有一次,而據我所知,藍玉京是一下山就給你的表哥纏上的!”
  西門燕本來亦已覺得斷魂谷的事情頗有蹊蹺了,但聽得牟一羽這樣說,她還是忍不住要替表哥辯護:“難道你也相信謠言,以為我的表哥是想從藍玉京手中偷學你們武學派的劍法嗎?”
  牟一羽道:“我沒有這個意思,但我敢斷定他一定會跟隨藍玉京前往遼東!”
  西門燕聽他說得如此認真,不禁半信半疑,心想反正我也沒有別的法子找到表哥,這姓牟的也不討厭,就和他到遼東去走一趟,當作是散散心吧。便道:“好,姑且相信你一次,要是找不到表哥的話……”
  牟一羽笑道:“我賠你一個……”
  西門燕道:“胡說八道,表哥也可以賠給我的么?”
  牟一羽道:“我還沒說完呢,不是表哥,是賠給你一個親哥哥。”
  西門燕只當他是討自己的便宜,“呸”一聲道:“我才不要你做哥哥呢。”接著笑道:
  “不過,你若想做我媽的干兒子,那倒還有指望,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會認你這個干哥哥。”
  兩人一路同行,有說有笑,倒是并不寂寞,但卻一直沒打聽得到藍玉京的消息,不知不覺,他們已是來到了遼東了。
  踏入遼東之后的第三天,他們正在路上行走,看見路旁有個酒肆,這種路旁的小酒館差不多都是一個模樣,四面敞開,不設門戶,老板兼做酒保,通常只雇一個小廝,賣的酒只是普通的“白干”,送酒的食物也大都是鹵牛肉,熟鴨肫之類。
  牟一羽對這小酒肆本來并不注意,但路過之時,聽見酒保和小廝說的幾句話,卻引起他的注意了。
  那小廝道:“那個外地來的少年當真那么厲害?”
  酒保道:“我雖然沒親眼看見,但鎮上許多人都這樣說,那還有假?”
  牟一羽心中一動,便折回來,西門燕道:“不是剛剛吃過了午飯么,你就餓了?”
  牟一羽道:“那間酒肆的酒不好,我想在這里喝兩杯。”
  西門燕道:“你怎知道這里的酒就好?”
  牟一羽道:“你不是酒徒,當然不知,我一聞這里的酒香,就知定是好酒。”
  那酒保見客人一直走過去,正自失望,此時見他掉轉頭來,連忙說道:“對,對,你老真有眼光,我們賣的可是上好的白干,擔保不摻水的。”
  牟一羽要了一壺酒,半斤鹵牛肉,吃完之后,摸出一錠足有五兩重的元寶給他。那酒保皺眉道:“我可沒有這許多碎銀子找贖。”牟一羽要的酒菜,最多不過值五錢的銀子的。
  牟一羽微笑道:“用不著找贖,我只想你告訴我一件事情。”
  酒保道:“什么事情?”
  牟一羽道:“有這么樣的一個人,不知是否曾經路過此地?”
  酒保聽了他的描繪,眼睛一亮,說道:“哦,這個人是帶南方口音的小伙子。”
  牟一羽道:“不錯,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已經到了遼東,如果你知道就告訴我,別的,你就用不著多問了。”
  酒保也是個老于世故的人,他只求得到銀子,目是不會向牟一羽查根問底,接過銀子,說道:“這個人我沒見過,但我知道許多人曾經見過他。”
  牟一羽道:“是在什么地方?”
  酒保道:“烏鯊鎮。”
  牟一羽道:“烏鯊鎮?是泥沙的沙,還是鯊魚魚的鯊?”
  酒保道:“鯊魚的鯊。烏鯊鎮是離此大約七十里左右的一個漁港,有時會出現一種很特別的全身烏黑的鯊魚,因此被人叫做烏鯊鎮,但其實烏鯊并不是時常出現的,一年頂多出現一兩次,否則也沒人敢在那里捕魚了。”
  牟一羽可不耐煩聽他解說,打斷他的話:“那小伙子在烏鯊鎮做什么?”
  酒保道:“和魚販子打架。”
  牟一羽詫道:“和魚販子打架?”
  酒保道:“說是魚販子。其實是魚行的打手,烏鯊鎮的漁民都要把魚獲賣給那間魚行的,魚行的主人聽說是可以和地方官平起平坐的豪紳,鎮上的幾家商店也都是他開的。”
  西門燕道:“買賣恐怕不大公道吧?”
  酒保道:“咦,你怎么知道,說給你們聽不打緊,鎮上的人私底下都罵那個金老板是魚霸的。”
  牟一羽道:“那小伙子料想也不會跟魚行做買賣,怎的會打起架來?”
  酒保道:“是呀,這件事情可當真是古怪得緊,聽說那小伙子一到鎮上,魚行的打手就圍毆他了,鎮上的閑人只敢站得遠遠的看熱鬧,誰敢去問原因。據說有七八個打手去打那個瘦弱的小伙子,更奇怪的,七八個大漢都被打得爬不起來!”
  西門燕心中暗笑:“幾個打手算得什么?別說是藍玉京,我也可以把他們打得爬不起來。”
  牟一羽卻是一本正經,裝出驚詫的神氣道:“真有這樣的事,我可不敢相信,莫非是有能人暗中助那小子吧?”
  酒保道:“對了,是有人這樣懷疑的?”
  西門燕道:“懷疑何人?”
  酒保道:“當日是有個老和尚和那小伙子一起的,老和尚形容枯槁,不斷咳嗽,看似有病的樣子,比小子更加體弱,打千圍毆小伙子時,老和尚瑟縮一旁,但奇怪的是,有兩個打手撞著了他,跌倒的反而是那兩個打手。”
  牟一羽道:“老和尚和小伙子后來怎樣?”
  酒保道:“當然是跑了,俗語說強龍難斗地頭蛇;他們打贏一次,下一次未必還有這樣幸運,怎能還在鎮上停留?”
  牟一羽默默前行,西門燕趕上了他,說道:“咱們怎樣?”
  牟一羽道:“我看還是要到烏鯊鎮一趟。”
  西門燕道:“不錯,即使他們不在那鎮上,喝們也總算有了一條線索。”
  她為了找到一條線索而興奮,但牟一羽卻是神情落寞,一改平日和她有說有笑的常態。
  西門燕道:“咦,你在想著什么心事?”
  牟一羽道:“沒什么。那老和尚可是有點古怪。”
  西門燕道:“哦,原來你是在想這老和尚,為何你不問我。”
  牟一羽道:“你知道那老和尚是誰?”
  西門燕道:“我當然知道,他是少林寺的一個燒火和尚,法名慧可,我和藍水靈曾經到少林寺找他的。但那時他已經和藍玉京跑到斷魂谷去了。后來我們也曾在斷魂谷見過他。”
  牟一羽道:“斷魂谷那老和尚告訴你他就是慧可?”
  西門燕道:“他既然是跟藍玉京一起,除了慧可,還能是誰?”心里可著實有點奇怪,以牟一羽的聰明,怎的連這樣顯淺的道理都想不到。
  牟一羽道:“我就是奇怪,少林寺的一個燒火和尚怎有這樣大的本事?”
  西門燕道:“他一定不是個普通的燒火和尚,我要去斷魂谷找表哥的時候,媽媽曾經叫我先到少林寺向他求助的,不過,他究竟是什么來歷,我就不知道了。”
  其實,對慧可的來歷,牟一羽知道的可比西門燕多得多,他也早已懷疑跟藍玉京一起的那個老和尚就是慧可了,只不過要從西門燕口中得到證實而已。
  “不出爹爹所料,天下只有慧可可以找得到七星到客,藍玉京也果然請得他出山了。但慧可當然不會是沖著藍玉京的面子,是誰有這樣大的面子可以幫助藍玉京請動他呢?或許他的爹爹已經知道那人是誰,但沒有對兒子說出自己的推測。”牟一羽只好自己琢磨了。
  “咦,你今天究竟是怎么啦?老是在想著心事似的,怎的又不說話了?”西門燕道。
  牟一羽笑了一笑,正想說話,卻忽地面色一變,說道:“你等一會。”
  路邊是塊荒地,長滿野草,他跑進了亂草叢中。
  西門燕跟過去看,只見他在草叢中撿起一塊骷髏頭骨。
  西門燕道:“骷髏頭骨有什么好看””
  牟一羽看了一回,把頭骨擲開,笑道:“是我多疑了。”
  西門燕道:“你懷疑什么?”
  牟一羽道:“我懷疑他是被人暗殺的,想從頭骨上看出傷痕。”
  西門燕道:“真是神經病,死在荒山野地的人不知多少,都是被人謀殺的么?”
  牟一羽又不說話了。
  西門燕道:“其實我恐怕也有點多疑的毛病。”
  牟一羽道:“你又懷疑什么?”
  西門燕道:“懷疑你!”
  幸一羽吃一驚道:“我有哪樣令你懷疑?”
  西門燕本來就是要引起他的注意,目的已達,笑道:“你莫著慌,我不是懷疑你的人品,只因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
  牟一羽道:“哦,這么客氣起來了。”
  西門燕道:“無相真人的葬禮不是已經定在下個月舉行么?”
  牟一羽道:“是呀,你問這個干什么?”
  西門燕道:“我再問你,你估計要多少時間才能找到我的表哥?”
  牟一羽道:“這可說不定啊,現在雖然有了一條線索,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找得到藍玉京;找到了藍玉京,還得等待你的表哥出現。”
  西門燕道:“如此說來,你是很難回去參加葬禮的了。”
  幸一羽苦笑道:“即使我現在就趕回去,那也是來不及的了。”
  西門燕道:“這就是我要問你的了,無相真人德高望重,為他舉行喪禮不但是武當派的大事,也是武林的一件大事。何況令尊仍是現任掌門,葬禮必然是由他主持的。各大門派的首腦人物恐怕都要上武當山為無相真人送喪,為何你以現任掌門人之子的身份,卻不回山參加葬禮,反而陪我到遼東來找表哥?”
  牟一羽早已防她有此一問,便即答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西門燕道:“什么其二?”
  牟一羽道:“藍玉京是無相真人最疼愛的徒孫,他突然下山,連他的義父都不知道他是為了何因,我們當然得把他找回來,我就是奉命去找他的人。幫你找表哥之事,只不過剛好碰上罷了。”
  西門燕半信半疑,說道:“原來還有這樣一個特別因由,外人怎想得到呢?但不管如何,我的運氣總算不壞,剛好碰上了你,也沾了一點藍玉京的光。”
  牟一羽也知道難以令她相信,但也只能由她去了。
  其實他說的倒不是假話,他的確是奉了父親之命,追蹤藍玉京的,只不過另有內情,并非像他說的那樣簡單而已。
  天色忽然變壞,落下了不大不小的雨。他們披上了可以防雨的斗篷,在雨中行走山路,也沒什么困難。但牟一羽的心情卻像天色一般沉暗,而且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寒噤。
  他的眼前好像有個骷髏骨在搖晃,他想起了那天在盤龍山上的遭遇,那天也是個下雨天。
  盤龍山上藏著一件發生在十七年前的疑案,武當派的長老無極道長就是埋骨在盤龍山的。跟他埋在一起的還有武當派的弟子耿京士、何玉燕和何家的老家人何亮。
  在他來到盤龍山之前,早已有一個武當派的弟子在那里了。
  那個武當弟子可不是等閑之輩,他是無相真人的大弟子不戒。不戒是奉了師父之命到盤龍山去把無極長老的遺骨起回本山遷葬的。
  牟一羽來到盤龍山的時候,剛好碰上不戒被一個蒙面人攻擊。那時他已經中了常五娘的青蜂針在先,眼看就要喪在那蒙面人之手了。
  牟一羽幫他擊退了那蒙面人,雖然結果還是救不了他的性命,但總算是能夠讓他回到了武當山方始死去。否則只怕他是更難瞑目了。
  但這卻并不是一個“巧遇”,牟一羽早已知道這個消息,方始趕去盤龍山的。告訴他這個消息的人,也早已把其中的利害關系告訴他了。
  雨點更加密了,他想起那天雨中搏斗的情形,心中猶有余悸.那蒙面人的武當劍法比他高明得多,他自己也不明白那蒙面人怎會輸了給他,直到那蒙面人跑了。他還好像是在做夢。
  但更令他吃驚的是,他在何亮的頭蓋骨里,發現一枚青蜂針。
  青峰針是常五娘的獨門暗器,而他又是早已知道父親曾經和常五娘有過特別關系的。他決不能讓這件事情中連到他的父親身上。那塊頭蓋骨他當然是藏了起來,不敢讓無相真人看到了。
  俗話說知子莫若父,反過來說,父親的心思,兒子也往往是有著一種奇妙的“直覺”
  的。
  父親并沒明言,但他“感覺”得到,父親好像并不希望本門的那幾件疑案有“破案”的一天。
  他當然不會懷疑父親就是兇手,但為何父親害怕破案?難道只是為了害怕受到常五娘的牽連?何況常五娘不過是個幫兇而已,她是絕對沒有暗殺無極長老的本領的。
  最可疑的是那蒙面人,幾件疑案都是和一個蒙面人有關的,蒙面人是誰呢?
  這次父親叫他去跟蹤藍玉京,理由是因為藍玉京的行動古怪,他身為掌門,不能不去了解。但做兒子的幸一羽,憑直覺也能知道父親說的只是表面理由,是什么令他對兒子都不能直說呢?
  現在他對藍玉京下山之后的事倩,知道得已是越來越多,他也越來越敢斷定藍玉京此去遼東,也和偵查那幾宗疑案有關的了。雖然藍玉京自己也許還未確切知道。
  不知怎的,牟一羽忽地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倘若查明真相,那個蒙面人也是和爹爹有關系的,可如何是好?”
  西門燕一心只想早點找到表哥,說道:“咦。你怎么啦?老是像心神不屬的樣子!走快一些,咱們可以在天黑之前趕到烏鯊鎮!”牟一羽心亂如麻,只好跟她加快腳步。
  但西門燕快步走了一程,卻忽然停下了腳步。叫道:“你看那邊!”
  牟一羽朝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塊光滑如鏡的巖石上,有一個掌印。
  西門燕好奇心起,說道:“這掌印可是有點古怪,待我過去看看。”
  牟一羽道:“你不是要趕路的嗎,何必理會閑事?”但西門燕已經展開輕功,不理他的勸阻,跑到那塊巖石下面了。
  牟一羽連忙叫道:“小心!”話猶未了,巖石下的地面忽然裂開個洞,原來竟是一個有人預先布置好的陷阱。
  牟一羽如影隨形,飛身疾掠,也幸虧他來得快,剛好來得及抓著西門燕的腳踝,他人在半空,另一只手握牢連鞘的長劍,覷準了堅實的地面一撐,借勢騰身而起,這才把西門燕拉了出來。
  西門燕驚魂未定,隱隱聽得似乎有冷笑聲。“鼠輩膽敢暗算你的姑奶奶,有種的出來!”西門燕罵道。
  沒人回答,他們四圍察看,鬼影也沒一個。
  牽一羽彎腰看那陷阱,說道:“奇怪!”
  西門燕道:“什么奇怪?”
  牽一羽道:“你自己看。”
  西門燕只道坑中有什么怪異可怖的事物,哪知一看之下,竟是什么都沒有,她怔了一怔,說道:“果然是有些奇怪,按說他們既然布置下陷阱,陷阱里就該有點什么機關才對,即使不設機關,最少也該撒下有棱角蒺藜,讓來人受傷。否則像這樣的空空如也,尋常人跌了下去都可以爬得上來。”
  牟一羽道:“剛才聽得的那冷笑聲,顯然是有人埋伏在巖上的,他們若是有心暗算你的話,也該及時發出冷箭。”
  西門燕道:“難道他們只是想嚇我一驚?”
  牟一羽不說話,卻飛身上巖。西門燕道:“人都已經走了,你上去作甚?”
  牟一羽道:“這掌印似乎有點古怪,我要看個清楚。”他說的正是西門燕剛才說過的話。
  西門燕噗嗤一笑,說道:“鸚哥學舌,倒是學得真快。”捏著嗓子,跟著也來模仿牟一羽剛才說話的口吻:“你不是還要趕路的嗎,何必理會閑事!”
  牟一羽道:“不理也理了,待會兒咱們加快腳步就是。”
  他當真擺出一副愛理閑事的“閑人”模樣,仔細看那掌印,看還不足,還用去摸。
  西門燕道:“掌印有什么好看,你竟然好像鑒賞名畫一般!”
  牟一羽笑道:“若是名畫,那就只會給附庸風雅的人看了。我可不會附庸風雅。”
  西門燕道:“你要看那人的功夫,也該早就看清楚了。這么久,還不看夠么?”
  牟一羽飄身飛下,西門燕道:“看出了什么?”
  牟一羽道:“果然是有點古怪””
  西門燕見他面色凝重,也不知他是說笑還是當算,問道:“什么地方古怪?喂,我在問你,你沒聽見嗎,怎么不說話呀?”
  牟一羽好似夢游醒來,說道:“這塊巖石,離地少說也有六七丈吧,輕功好的人,縱然可以立足,但上身凌虛,要在石壁上留了清楚的掌印。可是十分不易,這還不算古怪嗎?”
  西門燕道:“你這話犯駁!第一、你頂多只能說是那人的武功好得出奇,卻怎能用上古怪兩字?”
  牟一羽道:“對,古怪和出奇是有分別的,是我用字不當。第二呢?”
  西門燕道:“這雖然是上乘的武功,但也不是沒入能夠做到。我們家以前的一個老仆人,就有這樣的金剛掌力。”
  牟一羽道:“那老仆現在……”
  西門燕道:“早已死了,他是跟我爹爹的仆人。”
  牟一羽道:“沒有第三了吧?”
  西門燕笑道:“正是還有第三。別的人認為古怪還有可說的,你是不應該這樣說的!”
  牟一羽道:“為何?”
  西門燕道:“你的爹爹是武當派掌門、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人物,別人可能少見多怪.你怎能因此驚奇?”
  牟一羽道:“不錯,對我爹爹來說,要在石壁上留下掌印,自是輕而易舉,但對我來說,最少恐怕還得再練十年。”
  這話其實不能算是“對題”的答復。但牟一羽已經邁開了腳步,西門燕也不想在這話題上和他糾纏不清了。
  她哪知道,牟一羽的“輕松”只是勉強裝出來的。此際,他的臉色已是有點異乎尋常,而他的心頭則要比他臉上掩飾不住的神情還要更沉重。
  因為他不但摸到了那人武功的底細,而且知道了那人是誰。
  那日在盤龍山上,他和那個蒙面人比過劍,也對過掌,那人的右掌有個特征,一般人都是中指最長的,而他則是中指粗短,中指和食指的長短,幾乎不相上下。
  印在石壁上的這個掌印,也正是右掌,手指的特征和那個蒙面人完全一樣。
  “他留下這個掌印是什么意思,莫非我的行蹤早已給他發現,他是有意讓我知道他在此地,好令我知難而退?”牟一羽思疑不定,耳邊又好像響起了那蒙面人的冷笑聲了。
  西門燕趕過他的前頭,說道:“別胡思亂想,咱們比比輕功。”
  牟一羽不想給她看破心事,振起精神,與她競跑,兩人展開輕功,你追我趕,不知不覺,一口氣跑了十多里路。
  西門燕跑得正自興起,忽見牟一羽的腳步慢了下來,西門燕道:“怎的你好像又提不起勁了,已經是第三次我趕過你啦!”
  話猶未了,只見牟一羽的腳步不但是慢了下來,而且是停止了。
  西門燕用不著問他原因,因為她也已經看見了。
  看見什么,看見前面的一塊巖石寫有兩行字。
  是八個擘窠大字:“若不回頭,自招煩惱!”
  西門燕道:“看來又是那個人的杰作,一會兒留下掌印,一會兒留下字跡,也不知是搞什么鬼?”
  牟一羽苦笑道:“他是想嚇阻咱們。”
  西門燕道:“你怕他嗎?”
  牟一羽不說話,卻又跑去仔細看那八個大字。
  西門燕道:“你已經知道是什么人寫的了,寫這八字的功夫也不見得有什么了不起了,你還要去琢磨什么?”
  牟一羽道:“這八個字可是寫得當真不錯。”
  西門燕道:“你又說你不喜歡附庸風雅。”
  牟一羽笑道:“咱們跑了一程,也該歇歇了。反正閑著沒事,破例一次,附庸風雅,那也無妨。”
  這八個字“若不回頭,自招煩惱”,是用劍在石壁上刻出米,“筆法”甚為特別,“若”字中間那撇撇得特別長,不字那一撇,卻又撤得特別短,西門燕見他聚精會神觀看,像呆了一般,不覺心中一動:“他一定不只是欣賞書法這樣簡單。”遂也上前觀看。看了一會,不覺“咦”的一聲。
  牟一羽道:“你看出了什么古怪?”
  西門燕道:“筆勢好像劍勢,莫非是藏著一路劍法?”
  牟一羽道:“看得出是哪一路劍法嗎?”
  西門燕道:“看不出,你說給我聽。”
  牟一羽道:“我也看不出來!只知是一路上乘劍法。”
  西門燕道:“我不相信,不過,你我并非同門,你領悟到的劍法,我也不能勉強你告訴我,你不肯說,那就算了。”
  牟一羽強笑道:“別這樣多疑好不好,走吧。”
  當然,這并不是西門燕的多疑。
  牟一羽那樣說了她之后,自己心中也在苦笑:“只怕我才是當真患上了多疑病。”
  西門燕所料不差,牟一羽的確是已經看出了那路劍法的來歷的。只不過他不肯說的原因,卻不是如西門燕所猜想的那樣而已。
  書法中所藏的劍法,也正就是蒙面人曾經用來對付他的那路劍法。
  而且他從筆勢揣摸“劍勢”,還有那蒙面人當日未曾使出來的新的變化,是更加凌厲的劍勢,是能夠克制他的劍勢。
  如果說那掌印是第一次警告,這八個字就是更加明顯的第二次警告了,他“若不回頭”,只怕那蒙面人就不能像上次那樣,再次對他手下留情了。
  而最令他恐懼的還不是那蒙面人的凌厲劍法,而是他怕整件事情牽連到他的父親頭上。
  是繼續探查真相,還是就此放棄呢?又如果自己不去探查,給藍玉京探查出來,會不會對他的父親更加不利呢?
  牟一羽患得患失,那種惶惑的神情不覺在臉上流露出來。
  西門燕好像知道他的心事,說道:“有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你,說出來我怕你罵我多疑。”
  牟一羽心頭一跳,道:“你盡管說吧。”
  西門燕道:“你好像有點害怕和我到烏鯊鎮?”
  牟一羽道:“你猜對了,但我并不是為了自己的原故害怕。”
  西門燕道:“是為了我?”
  牟一羽點了點頭,說道:“此行只怕有點風險,不如你先回去,要是我找到了你的表哥,我會叫他回去的。”
  西門燕笑道:“他會聽你的話?再說,是我要找表哥,有風險我也應該承擔,豈能讓你來替代我。”
  牟一羽道:“我早已說過,我是為了我們武當派來找藍玉京回去的,并非只為幫你的忙。”
  西門燕笑道:“你知不知道我的脾氣?”
  幸一羽道:“你聰明、大膽、任性、慷慨、自私……哼,你笑什么,我可不是自相矛盾,你好的時候。什么都可以送給人家,壞的時候、什么都要別人遷就你。”
  西門燕笑道:“你倒好像比我的表哥還懂得我,但你說的不夠齊全,我替你多加一項吧,我是不愿輕易領人家的情的。我自忖能夠報答人家的話我才領,若是恩情太大,我報答不了,你猜我會怎樣?”
  牟一羽順著她的口氣造:“那當然是不領了。”
  西門燕笑道:“非也,非也,倘若他的那份人情是我必須得到的,我報答不了,就唯有把他殺掉。所以你非得讓我與你同去不可,否則我欠你的人情就是我報答不起的了。”
  牟一羽情知難以阻止她,笑道:“恩怨是可以相抵的。你怕報答不了。我會找件事害你,那不就抵消了。”
  西門燕道:“我不相信你會害我。”
  牟一羽道:“那可說不定啊。”忽地嘆了口氣:“人間的恩怨,有時也實在難言。誰也不敢擔保永遠不會做出對不起別人的事!”
  西門燕道:“你今天怎的好像特別多愁善感。嗯,但我仔細想來,你說的好像也有幾分道理。”她想起表哥.出了一會神,笑道:“別說瘋話了,趕快去打聽藍玉京的消息才是正經。”
  碧空如洗,沙軟潮平,海鳥高翔,漁舟出沒,烏鯊河的名字或者予人以恐怖之感,但風光卻確實迷人。它并不是一條大河,但因與北海連接,霖雨季節,河水流入海中,旱季水枯,海水倒灌入河,一年四季,差不多都可以保持同一水位,而且河岸婉蜒,三面有山環繞,形成了一個良好的港灣,也是周圍十幾個漁村賴以為生的漁港。
  在烏鯊河的岸邊,未到漁舟唱晚的時候,本來是很少行人的,此時卻有一老一少同行,而且老的還是一個和尚。顯然是來自異鄉的客人。
  這兩個異鄉的客人,不用說就是慧可和藍玉京了。
  藍玉京在這樣寧靜的環境之中,心情卻是非常混亂。他是剛剛從一場“混亂”的打斗中逃出來的。
  他越想越是莫名其妙,忍不住說道:“倘若只碰上一個瘋子,那還不算稀奇,但總不會許多人都是瘋子吧?”
  慧可笑道:“他們當然不是瘋子,他們是魚行的打手。而且好像還不是尋常的打手。”
  藍玉京道:“我知道,他們都是練過武功的,其中有幾個武功還相當不錯呢。倘若是我剛剛下山的時候、碰上這場圍攻,只怕還未必能夠安然脫身呢。但這正就是我百思莫解的地方。我是從未到過烏鯊鎮的,為什么他們一見到我就要打我,而且出手之狠,竟然好像要把我置之死地?”
  慧可道:“事必有因,你想想,當時可曾聽到什么怪話?”
  藍玉京瞿然一省,說道:“我好像聽得有人在說,好像,好像,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說我像什么人?”
  慧可沉吟半晌,說道:“恐怕也只能作這樣解釋了。”
  藍玉京道:“但還是解釋不通,即使我是像他們的一個仇人,他們也沒有要把我置之死地的道理。”
  慧可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尋根究底?”
  藍玉京道:“大師有法子查出根由?”
  慧可道:“我們鄉下有句俗語:糊涂是福。有時太過明白,反而自招煩惱,我看你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慧可通曉佛理,但對少年人的心理卻是了解不深,他這么一說,藍玉京越發想要知道了。
  藍玉京道:“慧可大師,記得你曾說過,少年時候,你曾喜歡一個女子,不知怎的,那個女子突然對你冷淡下來,你幾個晚上睡不著覺,終于忍不住了,還是要去當面問她問個明白。”
  慧可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七個晚上睡不著覺,實在撐不住,到了第八天只好跑去問她。嗯,那時我還年輕,一個俗子凡夫,自是難免有貪、嗔、癡的俗念。現在想來也覺好笑。佛經有云:要斬無明、斷執著,方能起智慧,證真如。無明就是貪、嗔、癡……”
  藍玉京耐心聽他說了一段佛經,道:“如此說來,你這少年之事,是在你做了和尚以后,才覺得可笑的。”
  慧可適:“不錯,是在做了許多年和尚之后,方始覺悟少年時候的虛妄的。咦,你到底想說什么,不必繞彎子了,明白說出來吧。”
  藍玉京笑道:“第一,我一天和尚也沒做過;第二,我比你當時還更年輕,事情雖有不問,心里藏不著悶葫蘆則是一樣。我挨了人家的打,也打了人家。這個悶葫蘆若不打開,我只怕最少也得三個晚上睡不著覺。”
  慧可笑道:“說來說去,原來你也還是要查究根由,好在我亦已料到你不肯罷休,早就藏下一個伏著。你隨我來吧。”
  藍玉京好奇之心大起,問道:“什么伏著?”
  慧可一面走,一面說道:“你和那些人打架的時候,我也曾經被人襲擊,那人故意撞在我的身上,一個肘錘打我的愈氣穴。我一看他的手法,就知他是長白派的弟子,他當然打不著我。我在他背上輕輕一拍,并且和他說了一句話,他就立即飛逃了。這人的武功其實不差,若不是我和他說了這句話,他恐怕還要和我打下去呢。”
  那人一出手。慧可就知他的門派,藍玉京好生佩服,問道:“你和他說了一句什么話?”
  慧可謂:“我說的是:三煞掌你未練過也該知道吧,性命在你自己手上,你好自為之。”
  藍玉京道:“三煞掌是什么武功?為何他又要馬上逃跑?”
  慧可道:“三煞掌就是他們長白派的本門武功,是一種頗為厲害的毒掌功夫,但必須在他的本門的內外功夫都已練到大成之后,方始能夠開始練的。所以我敢斷定他沒練過。”
  藍玉京詫道:“大師,你練過長白派的武功?”
  慧可笑道:“我當然沒練過,這種邪派功夫也值不得我練。三煞功能令人骨頭軟化以至死亡,中掌之后,體內有蟲行蟻走的感覺,我在他背上那輕輕一拍,也可以令他有這種感覺。在他背上留下的掌印也是和三煞功一樣。不過我的卻是個冒牌貨,用的還是我本門的內功。”
  藍玉京笑道:“你和他開這玩笑,真是妙極。但我還是不懂你這‘伏著’的妙用。”
  慧可道:“這是長白派的毒掌功夫,他雖沒有練過,但料想他是應該知道醫這毒傷的方法的。方法是用一種藥草泡在沸水之中沐浴,每日三次,接連七天,方能解毒,這種藥草,恰好是這個地方的特產,在山上隨時都可以采集一大堆。這個人現在一定已經是在家中浸在藥草泡的熱湯中了。”
  藍玉京恍然大悟,說道:“咱們現在就去找這個人?”
  慧可道:“不錯,這個人是那班人之中武功最好的一個,說不定還是頭子,找到了他,就可以從他的口中問出原因了。”
  藍玉京道:“一定能夠找到他么?”
  慧可道:“這藥草是有一種特殊的濃烈氣昧的。在家中煎藥,門外的人都可以聞到。這人逃出烏鯊鎮,馬鯊鎮外,只有這里有十多家人家,我想該不至于難找吧。”
  藍玉京道:“不錯,這里是距離烏鯊鎮最近的有人家居之處,但怎知他不是住在更遠的山村?”
  慧可道:“少年人應該多用腦筋,你自己再仔細想想。”
  藍玉京人甚聰明,一想便即省悟,笑道:“不錯,他若是住在遠處,只怕未跑到家門,毒已發作,他當時也就不會匆匆逃跑,而是寧愿不顧顏面向你求治了。”
  果然不出他們所料,他們在這個漁村走了一圈,慧可就在一家人家的附近聞到了這種藥草味了。這家人家是孤零零的獨自在山邊的人家。
  慧可推門進去,里面有兩個人看見是他,吃了一驚,撲上前來,慧可大袖一展,登時就封了他們的穴道,他們只叫出了“大哥”二字,底下的話已是像他們的穴道一樣被封看了。
  那“大哥”喝道:“什么人?”慧可笑道:“別慌,我是來救你的,不是來殺你的。”
  說話之間,慧可已經跨進內院,踢開一間房門。藍玉京跟著他進去。
  只見房中熱氣騰騰,原來有個大鐵桶裝在搭好的鐵架上,下面火光融融,燒得止旺,桶中盛滿水;水已沸騰,大鐵桶里有個人,只露出頭部,正是昨天偷襲慧可的那個家伙。
  那人嚇得變了面色,說道:“我用不著你救命,如果你不是要來拿我消遣,請你出去!”
  慧可道:“這藥草解不了你的毒的,你體中的異感。有沒有減輕?哼,恐怕是反而加重了吧?”
  那人浸在藥草泡的熱水中已經有兩個時辰,體內的蟲行蟻走感覺的確是并沒減輕。反而加重,他本來已有懷疑,恐怕解毒之法不對,聽得慧可這么一說,更加著慌了。
  慧可緩緩說道:“你若不信,可以吸一口氣試試,心口是不是脹悶難當?”
  那人一試,大驚說道:“你,你是什么人?你怎么會使我們長白派的三煞功?”
  慧可說道:“你不必管我是誰,我練的三煞功和你們掌門人練的不同,比他最少厲害十倍,只有我的秘方才能救命,信不信由你!”
  到了此時,那人還焉敢不信,連忙說道:“請、請大師救命!”
  慧可說道:“救命不難,但我也不能平自救你的性命。我是要收診金的。”
  那人道:“大師盡管說,多少銀子我都愿意給你!”
  慧可道:“我不要銀子,我只要你回答三句話。”
  那人似乎頗為驚異,道:“三句話?”
  慧可道:“不錯,我要你老老實實回答。你若說謊,我也就只能給你假藥。”
  那人道:“我怎敢欺騙大師?”
  慧可道:“我諒你也不敢。你的話是真是假,我一聽就聽得出來。”
  他開始發問:“我知道你是在此處長大的本地人,我問你,有沒有外地人曾經在烏鯊鎮住過?”
  那人想了一想,說道:“大約十多年前,有一對年輕夫婦在烏鯊鎮住過。”
  慧可適:“說清楚點,到底是十幾年?那對夫妻姓甚名誰?”
  那人似是在心中盤算,過一會方始回答。
  “這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那對年輕夫婦,丈夫姓耿,名字頗為古怪,叫做‘行二’;妻子姓什么,我不知道。只有一次偶然聽到她的丈夫叫她做燕妹。想必她的名字中有個‘燕’字,這對年輕夫婦在烏鯊鎮似乎還未住滿一年,忽然就不見了。”那人說道。
  藍玉京初時以為慧可盤問此人口供,當然離不開今日之事,按照他的想法,首先應該盤問的是:為什么烏鯊鎮那班人與他素不相識,卻一見他就要群起圍毆,甚至竟要將他置之死地?不料慧可不問眼前之事,卻從十七年前的一對異鄉人問起。
  他本來是甚感奇怪的,但聽了這人的回答之后,卻是不禁心中一動,仿佛如有所悟了。
  他想起了那次和東方亮同行,在途中碰上了青蜂常五娘,常五娘稱他為“姓耿的這小子”。他分明姓藍,常五娘竟然把他的姓改了。這是什么原故呢?
  他又想起了慧可曾經告訴他的,有關中州大俠何其武的事,義父從來沒有與他提過自己的俗家來歷,他是從慧可口中方始知道的,何其武有兩個弟子,大弟子叫戈振軍,就是他現在的義父,二弟子叫耿京士,還有一個女兒叫何玉燕。何其武父女和耿京士都是在十七年前莫名其妙的死亡!
  這剎那間,藍玉京不覺心中亂成一片。他定了定神,暗自想道:“那個叫耿行二的年輕丈夫,莫非就是耿京士?他在何其武的門下是排行第二的。他的妻子名字之中有個‘燕’字,那不是何玉燕還能是誰?慧可大師從這對夫婦的身上問起,是不是我和這對夫婦也有著什么關系呢?”
  心念未己,只聽得慧可已經在向第二個問題了。
  “你最后一次見到七星劍客是什么時候?”
  藍玉京不覺又是一怔,慧可怎的知道這個人曾經見過七星劍客?而且不僅見過一次?
  慧可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緩緩說道:“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七星劍客雖然不是住在馬鯊鎮,但他來烏鯊鎮一定不止一次。而且在十七年前,當那對夫婦在烏鯊鎮住的時候,他一定也曾來過!”這話表面上是問那個人,實際也是說給藍玉京聽的。
  “大師說得不錯,七星劍客在這十多年當中,大概亦已來過四五次了。上一次見到他是在去年九月。日子則記不清楚了。”那人說道。
  藍玉京不禁又是心頭一動,去年九月,豈不正是他的義父前往遼東的時候?義父是不是就在烏鯊鎮碰上七星劍客?耿京士是義父的俗家師弟,十七年前在烏鯊鎮上住過,那一年七星劍客也曾在烏鯊鎮出現,這三件事情是否有關連呢?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7#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54:32 | 只看該作者
  慧可點了點頭,說道:“最后問你一件事情,據我聽知七星劍有個兒子,但已是改名換姓的。你告訴我,他這兒子現在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得著他?”
  那人訥訥說道:“這個,這個……”
  慧可喝道:“什么這個那個,要性命的快說!”
  就在此時,忽聽得尖銳異常的音響,落在行家耳朵,一聽就知是暗器破空之聲。
  慧可的反應已經是迅速之極,大袖一展,打落了兩枚透骨釘。但第三枚透骨釘還是打著了那個人。不是透骨而是穿喉!一縷鮮血射出來,鐵桶里的沸水染紅一片。
  慧可喝道:“有膽殺人滅口,卻沒膽見我么?”大喝聲中,身形己象一枝箭似得從窗口射出去。藍玉京看那桶中人,早已死了。
  藍玉京驚魂稍定,想起那暗器的來勢之迅猛,心中猶有余悸,“好在有慧可大師在勞,倘若這三枚透骨釘是朝我打來,只怕我的身上也要添上了三個透明的窟窿!”
  慧可回來了,藍玉京正想問他,他已在苦笑說道:“追不上!這人的武功只有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他的衣袖被打穿了兩個孔,對別人來說,被鐵釘穿過衣袖,不算稀奇。對他來說,卻已是足夠令他震驚。因為他是用上了鐵袖功的。對方若是武功稍弱,縱然是用刀劍,碰上他的衣袖,怕也會斷折。
  藍玉京道:“外面還有兩個人,不知……”
  慧可道:“只怕也早已送命了,姑且去看一看吧。”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那兩個人的身上并沒受傷,但已是沒有呼吸,慧可察視過后,忽地說道:“你們武當派的太極掌力,是不是可以置人于死而身上不帶傷痕?”
  藍玉京道:“若然到爐火純青境界,確實可以如你所說那樣,啊,我想起來了!”
  慧可道:“想起什么?”
  藍玉京道:“十七年前,我們武當派的一位長老也是被人暗算身亡的。”
  慧可道:“被害的是武當派當時的首座長老無極道長,這件事我知道,只不知他死的時候是什么模樣?”
  藍玉京道:“我倒聽得師祖說過一他的身上也是沒有傷痕。”
  慧可道:“這就有點奇怪了。據我所知,無極道長的內功造詣之深僅在無相真人之下;當年的武當派三個長老,論劍法是無色道長最高,論掌力之強則以他第一。即使他是被人暗算,在武當門下,料想也沒有能用掌力將他擊斃,除非是無相真人。但當然決不可能是無相真人,而且無相真人當時根本就是在武當山上的。”
  藍玉京道:“致他于死的未必就是太極掌力。”
  慧可瞿然一省,說道:“這是無相真人說的嗎?他斷定不是太極掌力?”
  藍玉京道:“師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說還有待查明,不過無量長老卻認為是太極掌力無疑。”
  慧可道:“哦,當時無量長老在場?”
  藍玉京道:“這件事本來是無量長老與師祖在談論的,那天我在師租的云房練內功。無意中聽見他們談論。”
  慧可道:“無量長老何以敢說得那樣確實?”
  藍玉京道:“他說同門的掌力雖然沒人能勝過無極長老,但別支的武當弟子那就難保沒人比他更強了。據說許多年之前,是曾有一個武當弟子學成后絕技之后便行失蹤,跑到塞外去隱姓埋名,并且有了傳人的。
  但這件事究竟如何,卻也沒有人知道清楚。因為在那人失蹤之后,武當的同門就沒人見過他了,一切都只是傳說。而且過了將近百年之久,也沒人發現塞外的別派傳人。”
  慧可道:“即便有,暗算無極長老的那個人,他的太極掌力也決不會在無極長老之上。”
  藍玉京道:“你怎么知道?”
  慧可道:“你這一問,我很難解釋。我只能說,我自信決不會判斷錯誤。”
  藍玉京十分聰明,心里想道:“慧可大師一定還知道了一些別的事情,很可能是師祖和幾位長老都未知道的,只不過他不愿意和我說罷了。”當下問道:“那么,眼前這兩個人大概應該可以斷定是被太極掌力擊斃的吧?”
  慧可道:“不錯,咱們是扯得遠了。不過,我有個懷疑,殺害這兩個人的兇手就是十七年前暗算無極道長的那個兇手。”
  藍玉京喜道:“那你趕快想法子查出這個兇手是誰吧。”
  慧可忽道:“你已經練過太極掌吧?”
  藍玉京道:“練是練過,但功力尚淺。”
  慧可道:“你打我一掌試試,要用全力!”
  藍玉京吃一驚道:“晚輩不敢。”
  慧可笑道:“你盡管放膽打,打傷了我,我也不會怪你。”
  藍玉京聽他一說,這才省起,慧可的內功遠遠在自己之上,自己又怎能將他打傷。當下吸一口氣,蓄勁發力,一掌打在慧可背心。這一掌用了全力,慧可雖然沒有受傷,身形卻也不禁晃了兩晃。原來這幾個月來。藍玉京的劍法大進,連帶內功也大進了,他自己卻尚未知道。
  慧可道:“很好,太極掌力的柔勁之妙我已經領略了。你等我一會兒。”說罷,提起一具尸體,走進房間。
  藍玉京莫名其妙,等了一會,只見慧可空手走了出來.說道:“我的所料果然不差。那個人是練成了本門絕技之后方始投入武當門下的,所以他的太極掌力并不精純。”
  藍玉京道:“你怎的知道得這樣清楚?”
  慧可道:“我已經把那具尸體剖開察看過了,我是怕你害怕,所以不讓你在旁。若然是精純的太極掌刀,死者的心臟是會保持完整的。那人的心臟卻是裂開,還有兩根肋骨也被掌力震得松化變形,若非剖開來看,就看不出未。”
  藍玉京道:“兇手本來是哪個門派的?”
  慧可道:“長白山派有兩門非常厲害的功夫。其一是三煞功,另一門是風雷掌,被風雷掌擊斃,表面也沒有傷痕,但五臟六腑必然碎裂。看來這個兇手是把兩種掌力練得合而為一,太極掌的造詣或許不及無極長老,但也走甚為高深的了。”
  藍玉京道:“如此說來,這屋子里的三個人,豈個是死在他向門之手?”
  慧可道:“他要殺人火口,也顧不得什么同門不同門了。啊,我明白了。”
  這句話突如其來,令得藍玉京怔了一怔,問道:“大師明曰了什么?”
  慧可道:“去年你的師父是不是曾經派人到盤龍山去發掘無極長老的骸骨?”
  藍玉京道:“不錯,師祖是要把他的遺骸遷回本山安莽。受命前往發掘的人就是我的大師伯不戒,可惜大師伯就因此事在盤龍山被一個蒙面人打傷,一回到武當山就傷重而死了,那蒙面人……”
  慧可道:“目前我還未能斷定那個蒙面人是否就是剛才那個蒙面人,不過,有一點我倒是以斷定了。”
  藍玉京道:“是哪一點?”
  慧可道:“你的師祖是以遷葬為名,其實是想從無極的遺骸中推究他當年的死因,亦即是要揭開兇手是否武當弟子之謎。嗯,若是給他查出那兇手乃是帶藝技師……”他頓了一頓,沒說下去,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一個令他難解的疑團。
  藍玉京不知他的心思,嘆道:“可惜就在不戒師伯身亡的那天師祖得了重病,沒幾天也死了。他哪里還有精神追究死因。大師咱們現在怎么辦?”此時大色已是將近入黑了。
  慧可道:“這里自是不宜久留,我和你先出去再說。”
  他和藍玉京走上附近的山頭。拿出干糧,說道:“你先吃飽肚子,然后好好睡一覺。
  藍玉京道:“干么就要睡覺?”
  慧可道:“不養好精神,怎能辦事?”
  藍玉京喜道:“你已經有了主意了?”
  慧可道:“別心急,也別要老是掛著這件事兒,到了可以動身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
  藍玉京笑道:“要養足精神,倒也用不著睡覺。”當下盤膝而坐,按師祖傳給他的內功心法,做起吐納功夫。行功片刻.已是進入忘我境界,對周圍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
  他做了三遍吐納功夫,抬頭一看,月亮已近中天。慧可道:“好,你已經練功完畢,咱們也可以走了。”
  藍玉京道:“去那里。”
  慧可道:“烏鯊鎮!”
  藍玉京怔了一怔,頓然省悟,說道:“對,他們一定想不到咱們這樣快就會重來,說不定可以查到一些線索。”
  慧可道:“你可得做些準備功夫。”把需要他準備做的事情一一對他交代之后,兩人便即展開輕功,重返烏鯊鎮。他們要探查的目標,不用說就是鎮上那間魚行了。
  那間魚行,規模頗大,前面是做買賣的莊口,后面是住宅,還有一個很大的庭院隔在中間。
  慧可與藍玉京在半夜時分,施展上乘輕功,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內院。只見一條曲折的萬字走廊盡頭,有座樓房,房中有燈光透出紗窗。那紗窗也是半掩的。兩人走到走廊盡,飛身跳上廊檐,廊檐的凹槽,恰好可以給他們藏躲身形。
  只見一個身形已發胖的中年人坐在中間,一個身材高瘦的老漢和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站在他的左右。
  房間里靜悄悄的誰也沒有說話,原來那個中年人正在聚精會神的看一封信。看罷,把信擱在桌上,說道:“這封信不是他親手交給你的吧?”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道:“我怕別人起疑,可不敢到他的公館找他。但這封信是他的長隨交給我的,料想不會有假。金老板,你是不是覺得筆跡可疑?”原來那個中年人正是烏鯊鎮的大漁霸金鼎和。但他的身份還不只漁霸這樣簡單。金鼎和道:“十多年前,他是在這里幫我記帳的。我當然見過他的字跡,不過,他的帳簿,我也是偶然翻翻而已,年深月久,我都已模糊了。”
  那老者道:“這個容易,叫帳房的老廖把當年的帳簿送來,咱們可以馬上查對筆跡。”
  金鼎和道:“暫時不用。說實在話,我不是疑心筆跡,是覺得有點奇怪。”
  那漢子道:“什么奇怪。”
  金鼎和道:“奇怪他的消息怎的這樣靈通?”
  那漢子道:“老和尚和那小子是從南方來的,少說也得走半個月以上才能來到烏鯊鎮,他在京中任職,做的又是……”
  金鼎和瞪他一眼,說道:“他做的什么官我知道,用不著你說出來。哼,你一向精明能干,今天怎么這樣糊涂?”
  那漢子賠笑道:“我懂得不可泄漏他的秘密,但這屋子里只有……”
  金鼎和道:“在這里即使無須顧慮隔墻有耳,也得養成習慣。”那漢子應了個“是”
  字。金鼎和才道:“好,你說下去。”
  那漢子續道:“半個月的時間,以他目前的地位,自是各處都有耳目替他打聽。和尚和那小子一離開斷魂谷向北行,只怕就有人快馬入京向他報信了。”
  金鼎和道:“他的耳目靈通并不稀奇,奇怪的是……嗯,這封信你們看過沒有?”
  那老漢忙道:“我怎敢私自拆閱?”
  金鼎和道:“你們拿去看看。”
  過了一會,只聽得金鼎和緩緩說道:“我想不透的就是,為什么他要咱們千萬不可傷了那小子的性命?”
  金鼎和口中說的“那個小子”當然是指籃玉京無疑。藍玉京聽了,不覺心頭一跳。這正是他想要知道的問題,因何金鼎和這班人要傷他的性命?那個要保全他的性命的人又是誰?
  金鼎和并沒有替他解答這個問題,他只是發了一聲苦笑,接下去說那道:“要是這封信來早一天.咱們倒是不用喪失幾位弟兄了。”
  那漢子道:“但也幸虧如此,否則那小子若是喪在咱們手上,即使咱們可以推說他的信來遲一天,只怕也是難免要受他的怪責。”
  金鼎和哼了一聲,說道:“他現在是抖起來了,但當年若不是我替他引進,他又焉有今日?”
  那老漢不做聲,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卻道:“是啊,金老板、不管他現在的地位多高,他總是曾經受過你恩惠。諒他也不敢對你怎樣。依我之見,你不如當作你還沒有看到這封信,派人干了那小子再說,說老實話,好幾位兄弟因他而死,還不許咱們動他一根毫毛,我第一個就不服氣!”
  金鼎和道:“你不必多言,我目有分數,我只想要知道,為何他要保護這個小子?英老,你猜得到其中緣故嗎?”看來他對那個老漢倒是頗為尊敬,對那漢子則只是當作下人。
  那老漢道:“那小子的相貌,誰人一見,都可以知道……嗯,我還知道一件事情,是當年在烏鯊鎮開業的那穩婆說的,耿行二的老婆在離開之前,已經,已經……”那老漢的聲音越來越小,藍玉京豎起耳朵來聽,也只是斷斷續續的聽到一些零碎的字。不過,慧可卻是全部聽見了的,那穩婆(相當于現代的助產婦〕說的是:耿行二的妻子在南歸之前,已經是身懷六甲、有了三個月的“肚子”。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道:“你的意思是說.他已確實知道了那小子的來歷,他念在昔日和耿行二的交情,才寫這一封信、但這恐怕有點不對吧?”
  金鼎和道:“是啊,干他們這行的人,是六親不認的。莫說是好朋友,即使是同床共枕的老婆,必要時也可以殺掉。”
  那漢子見老板贊同他的意思,越發得意,說道:“據我所知,耿行二當年就是因為受他連累而死的。他難道不害怕那小子找他報仇?按說他應該比我們更急于把那小子干掉才對。”
  那老漢緩緩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金鼎和忙問:“那是什么意思?”
  那老漢道:“你們可知道,當年那姓耿的是因何引起同門的嫌疑?”
  那漢子搶著說道:“我知道,是因為他的身上藏著一封信。這件事首先給他一位姓丁的師叔知道,后來他的師父和師兄大概也知道了。”
  那老漢道:“不錯,當年寫那封信給他的人就是現在寫這封信給我們的人,但你們可知道那封信是說些什么嗎?”
  那漢子道:“那封密函,在那姓耿的身亡之后,早已被人搜去了。我怎能知道?你這樣問,難道你知道?”
  那老漢道:“我當然也不可能知道。但你說那封信落在他同門手上,恐怕也只是猜測。”
  那漢子道:“何所見而云然?”
  金鼎和不想他們爭吵下去,說道:“反正大家都是猜測,英老,你再說說你的猜測。”
  那老漢道:“大家都沒見過那封信,那姓耿的同門把那封信當作是他通敵的證據,但會不會信中藏有只是他們二人之間才能意會的言語?又或者信中另外寫了一些什么,但別人在信箋上卻是看不見的。”
  那漢子怔了一怔說道:“只讓收信的人看得見,而別人看不見的字是怎樣寫的。”
  那老漢道:“有一種能令字跡隱形的藥水,你大概未聽過吧,用這種藥水寫的字,要用火來烘方始出現。”
  金鼎和聳然動容,忙道:“說下去!”
  那老漢道:“那封信說不定是落在某個有心人的手上……”
  那漢子接著又問:“有心人,這是什么意思?”
  金鼎和眉頭一皺,說道:“別打岔.讓英老說下去。”
  那老漢道:“有心人也有兩種,一種是有心助那姓耿的將來可洗雪沉冤,但在當時他卻無力替他辯解,所以要把信藏起來;另一種是想拿這封信來威脅寫信的人。”
  金鼎和道:“如果是前一種有心人,這封信就有可能已經交給了那個叫做藍玉京的小子。”
  藍玉京聽在耳中,不覺心頭一震:“為什么他認為這封信會交給我,我和那姓耿的有什么關系?”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聽出了一點“苗頭”,說道:“英老,你是不是懷疑他對主子不忠?
  為了恐防那封信是落在藍玉京這小子手上,所以必須保全他的性命。他是要等到追回這封信才敢殺那小子?”
  那老漢道:“這話是你說的,可不是我說的!你莫胡亂猜測我的意思!”
  金鼎和當然聽得出來,那老漢正是因為給人說中了他的心思才這樣著急,當下故意板起臉孔道:“英老說得對,這種話是不能胡亂說的。”
  那漢子賠笑道:“反正大家都是猜測,在這間房子里也只是咱們三個人。”
  金鼎和臉色略見緩和。說道:“在這里說還不打緊,在外面可千萬不能泄漏一言半語。
  好,這封信你們已經看過了,待我收起來吧……”
  就在這時,突然一股勁風撲來,金鼎和剛剛要拿那封信就給震得搖搖晃晃,幾乎立足不穩。擱在桌面的信紙飄在空中。
  說時遲。那時快,慧可已是像一頭巨鳥飛進樓房,把那張紙搶到手中。
  老漢和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雙雙搶上,左右夾攻,慧可一腳將那漢子踢翻,那老漢卻好生了得,一抓抓著他的小腿,慧可身形未著地,一個鷂子翻身,把那老漢甩了起來,反手抓著他的腰帶就摔出去。但金鼎和卻并不逃跑,反而哈哈大笑。
  就在他的大笑聲中,慧可腳下的樓板突然裂開。下面是無數倒插的利箭。淬過劇毒的金屬箭尖發出點點藍晶晶的光芒。
  慧可甩開老那漢之時,全身的氣力已是集中在雙腳上,如何還能躍避?身形也就像一枝箭似的,插進這突然裂開的大口了。
  金鼎和哈哈大笑:“大和尚,你這是自投……”
  他笑得太早了。
  不錯,慧可若是跌落淬過劇毒的箭林之中,那自是必死無疑。但在這千多一發之際,卻有了意外的變化。
  金鼎和那句話還未說得完全,陡然間只見一條長索矯若游龍飛卷過來,慧可的雙腳剛一踏空,那條長索也就剛好的卷住他的腰部,把他拉了起來。金鼎和好像被人點了穴道似的,只能張大嘴巴,笑不出來了!
  原來慧可早就料到房間里設有機關,他把藍玉京留在外面,就是準備在必要時接應他的。那條用牛筋搓成的長索也是他給藍玉京準備好的。
  不過,饒是他們準備周密,也還是令有得他們意想不到的事發生。
  繩索卷著他的腰,剛剛拉出窗口,屋頂上突然跳下一個人。
  慧可人在半空,如何能夠逃避突襲?“蓬”的一聲,那人一掌打著了他。
  慧可嘶啞著聲音叫道:“你,原來是你!”
  那人借慧可的反震之力,斜飛出去,他一擊得手,便即逃了。
  但藍玉京亦已看見那個人了,沒看見他的臉,因為他的臉是蒙著黑巾的。但藍玉京已是可以斷定,這個蒙面人就是他們昨天所見的那個蒙面人,藍玉京急收繩索,把慧可拉到旁邊。月色朦朧,他也看不清楚慧可是否受傷,正要發問,只見慧可已經抖開繩索,沉聲說道:“傻小子,快走!”藍玉京是躲在廊檐下的凹槽中的,他還未曾長身面起,慧可已是從檐頭跳下去了。
  藍玉京見他還能施展輕功,只道他縱然受傷,也是傷得不重,放下了心,便即跟他逃跑.
  房間里的金鼎和驚魂未定,他的兩個得力手下亦已受傷,自是不敢追趕。
  魚行中的打手,倒是有多人聞聲而來,但這些打手,又怎能攔阻他們?
  月色朦朧,園子里影影綽綽的,四面八方都有人叫喊:“小賊往哪里跑!”
  藍玉京笑道:“你們要抓我,是嗎?我自己送上門來給你們抓好不好?不過,有沒有這個本事,可就得瞧你們的了。”
  他迎上一路打手,運劍如風,霎時間就刺中了七個人。黑夜中認穴不差毫厘,每一個都是剛好給他刺著穴道。另外的人見同伴倒了下去,可不知他們死活如可,嚇得紛紛閃躲,誰都不敢呼喊了。
  忽得聽得有個人顫聲說道:“外面在鬧什么?咦,怎的突然間沒聲音了?”
  那個人是在一間房里說話的,房子里有燈光透露。
  “廖掌柜,瞧你嚇成這樣,你沒聽見么,來的只是一個小賊,這小賊想必已被抓住,當然無須呼喊了。”和他同房的人自作聰明給他解說。
  廖掌柜畢竟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世事見得多了,雖然驚慌頭腦也還比那莽漢清楚,說道:“恐怕有點不對,你出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那莽漢道:“好,我出去看。你膽子小,躲進床底去吧。”
  話猶未了,“乓”的一聲,房門已是被踢開了,闖進來的是慧可。
  慧可一拳打翻那個莽漢,手中的繩索飛出,卷著那個當真是正想躲進床底的廖掌柜。廖掌柜嚇得只能擘大喉嚨,卻叫也叫不出來。
  慧可是突然從藍玉京身邊跑開去抓這個廖掌柜的,藍玉京莫名其妙,“這個人只不過是替那金老板管帳的,即使要懲戒他,當場就可處置,何必要縛起他呢?難道還要將他帶走不成?”
  誰知慧可正是要將這掌柜帶走,他一出來就連人帶繩交給了藍玉京,“小心點兒,別勒得太緊,別多問,把他帶了出去再說。”
  慧可走在前頭帶路,朝著河邊的一座小山跑去。藍玉京背個人,亦步亦趨的跟在前面。
  慧可仍是健步如飛,但走到半山,只見他已是大汗淋漓,頭頂升起熱騰騰的白氣。藍玉京經驗雖淺,也知道這是內力耗損過甚的跡象。
  “大師,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請慢一點吧。”藍玉京故意裝作氣喘吁吁的模樣說道。
  慧可淡然一笑,“小鬼頭,你可在我的面前打誑語了。你放慢腳步來遷就我,你當我不知道么?快走,快走,時間無多了。”
  “時間無多了”,這是什么意思?藍玉京不覺又多了一重擔憂了。
  走到山頂,正是天亮的時分。
  “大師,你、你沒事吧?”
  “別打岔,把這人弄醒,我有話問他。”
  藍玉京把那姓寥的掌柜提起,在山潭一浸,冰涼的山水果然把他弄醒了。
  “你們捉我做什么,我只不過是替金老板記帳的,銀錢可不在我的手上。”廖掌柜也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冷得難受,說著話身子直打哆嗦。
  慧可冷冷說道:“老和尚不是向你化緣,只問你兩件事,若有半句不實,老和尚就給你念往生咒!”
  廖掌柜顫聲道:“說,說,我知道的一定說。”
  慧可把那封信拿給他看,問道:“這是誰的筆跡””
  “是,是霍卜托的。”
  “據我的知,霍卜托已經改名改姓,他現在叫什么名字,人是在哪兒?”
  “他,他……我,我……”廖掌柜囁囁嚅嚅,似是想說又不敢說。
  慧可喝道:“你是不是要我念往生咒?”
  廖掌柜忙道:“我說,我說。他現在叫郭璞,在京城。”
  “是哪一國的京城?說清楚點,是盛京還是金陵?”
  “是金陵。”
  “好,你果然沒有騙我。這就給你超度吧。”突然手起掌落,一掌把那廖掌柜打死了。
  不但廖掌柜以為說了實話就可活命,藍玉京也是這樣想的,這一下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呆了一呆,不覺失聲叫道:“大師,你……”
  慧可喟然嘆道:“這個人本來可以不殺的,我是無可奈何,只能為你破殺戒了。”
  藍玉京哈一驚道:“你是為我的緣故殺他?”
  慧可不作正面答復,卻道:“今后,恐怕你是要獨自對付他們了。我不能讓這個人泄漏你的秘密。”
  藍玉京也不知道是什么是他的“秘密”,但見慧可折下一枝樹枝,在地上匆匆寫出兩人名字:“霍卜托”、“郭璞”,看來他是恐怕藍玉京剛才聽不清楚那個人的遼東口音,是以索性寫出來給藍玉京看。
  “這個人的滿洲名字叫霍卜托,漢名叫郭璞。你要牢牢記著。”慧可緩緩說道,已是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了。
  藍玉京連忙問道:“這個人和我有什么關系?”
  慧可說道:“你想要知道的事情,這個人大概都可以告訴你。至于七星劍客……”
  藍玉京道:“大師,你歇歇再說。”
  慧可可沒聽他的話,推開了他,繼續說道:“至于七星劍客,找著固然好,找不著也就算了。緊要的是他的兒子……”聲音越來越小,若不是藍玉京自小練功,聽覺異乎常人,幾乎就要聽不見了。
  “他的兒子”,這個“他”當然是指七星劍客,但為什么突然扯到七星劍客的兒子呢?
  七星劍客的兒子是誰?從口氣聽來,似乎就是那個霍卜托,但是不是這樣呢?
  藍玉京把耳朵附過去聽,慧可下面的話卻是:“唉,我比不上無極道長,我不能陪你……”聲音突然中斷了。
  無極道長當年是在受了那個蒙面人暗算之后,繼續奔馳數百里,在過了兩天之后,到了盤龍山方始死亡的。藍玉京大吃一驚,趕忙抱著慧可搖道:“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的仇人是誰?你還沒有說出來呢!”
  他本來以為慧可只是受了輕傷的,如今方始知道他其實早已是受了致命之傷,只是為了替自己盤問這個人,強力支持,才能活到現在。但現在,亦已是油盡燈枯了。藍玉京猛地省起,當他受那蒙面人突襲之時,曾經叫了一聲“原來是你!”顯然他已經知道了那個蒙面人是誰。現在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問,慧可仇人的名字他卻是非知道不可!”
  藍玉京練的是無相真人親自傳授的內功心法,時日雖淺,卻也有了相當造詣,當下把手掌在慧可背心的靈樞穴一印,靈樞穴是奇經八脈匯合之點,受了真氣注人的刺激,只要未曾真個“死透”,縱然不能起死回生,也可片刻還陽。藍玉京跟師祖學過這個急救法門,但還是第一次使用,心中殊無把握。
  也不知是慧可的回光返照,還是他的急救見效,慧可的眼睛又張開了。
  “暗算你的那個蒙面人是誰?快說給我聽!我現在打他不過,將來也可替你報仇!”藍玉京在他耳邊再說一遍。
  慧可說話了,聲音倒是比剛才還要響亮一些:“佛曰:不可說。不可說!”藍玉京急得在心中埋怨:“這個時侯你還在和我打什么佛偈!”
  慧可頓了一頓,接著嘆了口氣,似是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道:“我做過一些好事,也做過一些,嗯,即使不能說是壞事也該說是錯事。生死原是轉法輪,又何必在人間再留下解不開、理還亂的仇冤?”他神情肅穆,從自言自語變得更像是高僧說法了。
  藍玉京道:“大師,你可以寬恕仇人,但我可還得提防他的暗算,要是我不知道他的來歷,那……”
  慧可道:“是,我應該為你著想。但這個人是不會傷害你的。”
  藍玉京本來想問“你怎么知道的”,但見他的聲音又漸漸弱下去,只好把自己的事情暫擱一邊,趕忙問道:“大師,你還有什么未了之事?”
  慧可道:“啊呀,對了,是有一件最緊要的事情未曾告訴你!”
  藍玉京連忙豎起耳朵來聽。
  只聽得慧可氣若游絲地斷斷續續說道:“今晚之事,你、你要去找霍、霍……不可給別人知道,即使是現任掌門問你,你也不可以,不可以……”話未說完,又中斷了。這回是真的“氣絕”了,藍玉京再試兩次“急救”,亦是全無反應了。
  藍玉京欲哭無淚,抬頭望著旭日初升的睛空,心頭卻是陰霾一片。
  “慧可大師為什么要特別提到現任掌門?”藍玉京實是在思不得其解,但慧可的心意他是懂的。
  要知藍玉京是在無名真人繼任掌門人的前一天下山的,慧可大師想是恐怕說得不夠清楚所以特別強調“現任”二字。令他一聽就知道是指當武派新任的掌門人無名真人。
  藍玉京沒見過新掌門,新掌門的來歷他是知道的,不覺突然想到:“新掌門人在俗家的時候,是鼎鼎在名的中州大俠牟滄浪,不戒師伯被那蒙面人重傷,就是他的兒子牟一羽送回武當山的,聽說牟滄浪在我下山的第二天上山,一上山就出家,一出家就接任掌門,他們父子本來是江湖中人,莫非他們和七星劍客以及那個霍卜托也有瓜葛?”但他這念頭一起,就自覺“荒謬”,心中暗自責備自己:“我怎么可以這樣想呢?師祖都這樣信任牟滄浪,他本來病得很重,等也要等到牟滄浪上了山,把掌門人的位子傳給了他方始能夠瞑目,我怎么反而懷疑起他來了?”
  藍玉京心中亂成一片,想來想去,只有到金陵去找到那個現在名叫“郭噗”的霍卜托,方能揭開這個啞謎了。
  他掩埋了慧可,正想離開,忽然聽得好像有腳步聲走來,他吃一驚,驀地想起慧可的吩咐,連忙用腳擦掉慧可寫的那兩個名字。
  在金鼎和家里,在慧可與藍玉京走了之后,也發生了一些特別的事情,一場混亂,剛剛過去,就像是在大風暴之后出現了異常的寂靜。
  那蒙面人凌空下擊,擊傷了慧可一事,金鼎和和他的兩個手下都看見了。
  他們沒有追出去,那老漢從窗邊先走回來,跟著金鼎和也走回來,他們都沒有作聲。
  他們都沒作聲,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自然也是不敢作聲了。
  金鼎和如有所思,忽地說道:“英老,十七年前,你正是在大汗身邊的衛士吧?”
  原來這個“英老”乃是努爾哈赤昔年的親信衛士之一,名叫英松齡,是長白山派一個非常出名的高手。
  英松齡好像突然如夢初醒的樣子,跳了起來,叫道:“不錯,是他!”
  金鼎和跟著道:“我也猜想是他!”
  英松齡是金鼎和的客卿,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復姓歐陽,單名一個勇字,則是金鼎和最得力的手下。論武功他或許比英松齡相差不遠,但英松齡是曾經做過努爾哈赤的衛士的,論身份那可相差得太遠了。但是他雖然十分納罕這個“他”究竟是誰,但見金、英人說話的那種神氣,顯然都是不想說出那個“他”的名字,在主人面前,問自己不應該知道的秘密乃是一種禁忌,他只好把疑團藏在心中了。
  “當然不會是大汗,難道是霍卜托?但霍卜托的武功雖然可能比金老板和英松齡都強,但似乎也還不及蒙面人那樣矯捷的身手,何況霍卜托也沒有擅自離開金陵的道理,奇怪,‘他’是誰呢?”
  正當歐陽勇胡猜的時侯,忽見英松齡突然跳了起來,好像剛剛想到一件非得立即去做的事情似的,只匆匆說了一句:“對不住請恕失陪!”立即就跑出去了。
  此時藍玉京和慧可已經出了園子,但園子里金鼎和的那班打手,可還不敢吱聲。
  但也并非所有的人都被嚇得呆了,有個躲在太湖石后面的人就情不自禁的悄悄說道:
  “是他!”
  “不錯,我也看清楚了,的確是他!”他身旁的一個少女也在說。
  不過,這對年輕男女可并不是金鼎和的打手,那個男的是牟一羽,女的是西門燕。
  他們說的那個“他”并不是指蒙面人,他們說的是藍玉京。
  他們是從路旁那間酒店得到藍玉京曾在烏鯊鎮出現的消息,追蹤追到了這間魚行的老板的家中的。
  西門燕正擬有所行動,牟一羽卻將她按住。
  “既然已經看清楚是他,干嘛還不去追?”
  “那老和尚已經受了傷,要是我沒看錯的話,似乎還傷得不輕。藍玉京又是背著個人的。”
  “你的意思是只宜暗地追蹤?反正追得上,就不用著著急?”
  “對了,而且……”
  “而且什么?”
  說話之際,正是英松齡跑出來之時,英松嶺剛好在他們身邊跑過,牟一羽這才悄悄說道:“而且這個人的武功比咱們高,最好不要在這個時候讓他發現。”
  西門燕道:“但要是給他搶在咱們的前頭……”
  牟一羽當然懂得她的意思,聽她說了一半,便道:“對咱們來說,最緊要的當然是藍玉京,但對他們來說,另一個人恐怕更加緊要。”
  西門燕道:“誰?”
  牟一羽道:“那蒙面人。”
  西門燕想從藍玉京的身上找到她的表哥,說道:“話雖如此,但他不是追那蒙面人,而是去追藍玉京這小子……”
  牟一羽道:“那也無妨。藍玉京的劍術今非昔比,即使打不過這個姓英的老者,也決不會立時落敗。”
  此時眾打手驚魂已定,叫的叫,跑的跑,園子至又開始新的騷動了。
  牟一羽道:“好,現在咱們可以走了。”
  沸騰的人聲中忽地加入了汪汪的狗吠聲,刺耳異常,嘈嘈雜雜的人聲都被狗吠聲掩蓋下去。牟一羽突然把西門燕拉過一邊。
  英松齡突然離開,金鼎和皺著眉頭,卻沒說話。
  歐陽勇忍不住道:“英松齡也太過倚老賣老了,說走就走,也不知他是要趕往哪兒?
  哼,即使有急事要辦,也該和主人說一說才對。”
  金鼎和道:“他不是去追那蒙面人就是追那姓藍的小子。”
  歐陽勇道:“這兩個人哪個更重要些?”
  金鼎和道:“我不是他,這很難說……”
  嘈嘈雜雜地聲音已經傳到他們的房間了,“不好,廖掌柜給他們綁架去啦!老和尚好像受了傷,那小子跑了!呵,老和尚也跑了!”
  金鼎和沒有出聲,眼睛卻朝著地板上的一件物事看去。
  那是慧可剛才被長繩卷走之時,被英松齡撕下來的一片僧衣,人沒抓著,撕下來的破布倒是有巴掌般大。
  歐陽勇機靈之極,一看老板的目光,立即就知老板的心意,將那片破布拾起來,嗅了一嗅,笑道:“好臭。這老和尚恐怕最少有半個月沒洗澡!”
  金鼎和道:“對,叫靈獒去追蹤!英松齡要找何人,我不知道。對我來說,還是藍玉京這小子最重要!”
  “靈獒”乃是關外一種特產的大狼狗,嗅覺最為靈敏,歐陽勇把那片碎布給兩條靈獒嗅了一嗅,繩子一松,兩條靈獒立即飛也似地跑出園去。
  西門燕吃了一驚,“嘩,真沒見過有這樣大的猛犬,像小老虎一般!”
  牟一羽道:“這是最擅長追蹤的靈獒,咱們追它!”
  西門燕心急,已經現出身形追那靈獒去了。
  歐陽勇人極精明,一見前面跑著的這個人身材瘦小,不像是打手中的一個,立即把三枚透骨釘飛出去,喝道:“哪里來的小子,給我站住!”他還未看出西門燕是個女子。
  西門燕只見微風颯然,說時遲,那時快,一枚透骨釘已經從她的頭頂飛過,幾乎擦著她的頭皮,另外兩枚透骨釘也是貼著她的鬢邊飛過,西門燕一驚之下,果然給嚇得“站住”
  了。
  歐陽勇追了出來,距離拉近,定睛一瞧,大為詫異,笑道:“我還道是臭小子呢,原來是個標致的……”丫頭兩字未曾吐出,忽地耳邊聽得有個喝道:“躺下!”脅下一麻,登時笑不出聲了!
  為正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在背后暗算歐陽勇的這個人,不用說當然就是牟一羽了。
  牟一羽用重手法點了歐陽勇的穴道,那兩條靈獒已是跑得遠了。西門燕道:“這兩條畜牲只聽主人之命,咱們的輕功再好,也趕不上它。”
  牟一羽道:“剛才咱們是不知道那兩條狗跑向何方的,但現在則已知道了,你瞧……”
  西門燕向前望去,前面是一條筆直的路,路的盡頭是一座山。那兩條狗雖然已是因為距離太遠,只看見兩個黑點,但亦已可以確定,它們是要跑上那座山的了。
  西門燕恍然大悟,說道:“不錯,咱們雖然追不上狗,但卻是一定可以找得到藍玉京這小子了。那老和尚受了傷,這小子當然是不會離開他的。”
  藍玉京剛掩埋了慧可的尸體,就聽有腳步聲跑來,他趕忙用腳擦掉慧可寫在地上的名字。還未擦得干凈,那個人已經來到他的面前。
  藍玉京認得此人就是在魚行中和金鼎和一起的那個老者。
  英松齡一看地上有新堆起的泥土,老和尚已經不見,那廖掌柜,則躺在地上,憑他的經驗,一看就知道是在這里曾經發生過一些什么事了。
  慧可寫下的兩個名字已被擦掉十之八九,只剩下“璞”字一旁的“王”字了。
  英松齡喝道:“小子,快快從實招來,這個人告訴了你一些什么?”他指了指地上那廖掌柜的尸體,接著喝道:“還有,你擦掉的那些字,你也要一字不漏的給我背出來!”
  藍玉京道:“瞧你倒是一大把年紀,怎的比三歲小孩還沒,見識!”
  英松齡哼了一聲道:“此話怎講?”
  藍玉京笑道:“莫說我不肯告訴你,就算我肯告訴你,你以為我會對你說真話么?”
  英松齡哈哈大笑起來,藍玉京道:“你又笑些什么””
  英松齡陡地變了面色,喝道:“你這乳臭未干的小兒,懂得什么?倘若我沒有本事叫你說實話,我也不會到這里來了!”聲出招發,左掌橫劈如刀,右掌伸指如鉤,以“崩云裂石”的掌法配合上大擒拿手法,劈、斫、撕,同時施展。
  藍玉京早有準備,敵不動,已不動;敵一動,己先動,拔劍、躍避、反擊三個動作一氣呵成,雙方都是快到極點,藍玉京的劍尖劃了半道弧形,正好迎上英松齡抓來的五根指頭。
  英松齡心頭一凜:“我倒是小覷這小子了。”右掌改橫為直,藍玉京的圓弧還未劃成,被他“三羊開泰”的掌法一沖,橫直交錯的勁道組成了無形的漩渦,劍尖登時歪過一旁。但英松齡未能將他的劍震脫手,也是好生驚詫。
  那兩條靈獒跑近他們,奇怪的是,并沒有補上來咬,卻是繞著他們走了兩圈,就離開了。原來它們已經嗅出這兩個人的氣,和那片破布的氣味并不相同。
  它們在地上東嗅西嗅,終于走到了那土堆旁邊。它們的嗅覺確是靈敏無比,那一堆土是藍玉京匆勿堆起來的,當然不是封閉得嚴密的墓穴可比,掩埋在下面的慧可的尸體,氣味從泥土的空隙散發出來,給它們嗅到了。
  這次輪到藍王京的情緒為之不寧了。那兩條靈獒已經開始扒那土堆。他不忍見慧可的尸體遭受惡犬損傷,但又擺脫不了英松齡的纏斗。
  忽聽得那兩條靈獒發出狼也似的嗥叫,跳起一丈多高,又同時跌落,但跌了下來,卻就動也不能一動了。它們的腦袋開了窟窿,鮮血染紅了那一堆土!
  與此同時,一條人影倏地出現。原來那兩條靈獒正是被他擲石打死的。
  人還未見,就能夠用兩顆小小的石子打死這么兇惡的兩條靈獒,來人的功力之高,自是可以想見。英松齡這一驚可當真是非同小可了!須知莫說歐陽勇沒有這份功力。即使有,他也絕對不會打死主人的靈獒。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英、藍二個都是意想不到。但藍玉京是又驚又喜,英松齡則只有吃驚。
  這個突如其來的人是東方亮。
  此時英松齡在大驚之下,剛好又給藍玉京給扳成平手。東方亮擠進他們中間,一舉手就將他們分開了。他倒是公平對待,并沒偏幫哪個。不過,藍玉京內力比較弱,經過了這樣長時間的拼斗,一被分開,便即支持不住,坐在地上喘氣。英松齡退了兩步,倒是還能穩住身形。
  英松齡喘過口氣,說道:“閣下是誰,因何來趟這渾水?”
  東方亮淡淡說道:“我若是想渾水摸魚,剛才就大有可以乘人之危的機會,嘿嘿,那么如今你們兩人恐怕也就只能任由我來宰割了!”這話不單是嘲諷了英松齡,似乎也是有意說給藍玉京聽的。
  英松齡道:“閣下沒有乘人之危,足見胸襟磊落……”
  東方亮哈哈一笑,打斷他的話道:“英大衛士,你不必捧我。我不是小人,但也不是君子!”
  英松齡道:“那就打開天窗來說亮話吧,我不信你是偶然路過,敢問來意為何?”
  東方亮冷冷說道:“好,你要問,我就老實告訴你。英大衛士,你不覺得你和一個未成年的大孩子拼斗有失身份么?你自己不覺得羞恥,也不害怕別人笑話么?你若打得尚未盡興,由我奉陪如何?”
  他邊說邊解下腰帶,把自己的右臂彎過背后,反縛起來。藍玉京詫道:“東方大哥,你干什么?”
  東方亮道:“我從來不占別人的便宜,英大衛士,你已經打了一場,我就縛起一條手臂來和你較量,這總算得是公平了吧?”
  英松齡聽得藍玉京稱“東方大哥”之時,不覺怔了一怔,但隨即想道:“就算他是東方世家的后人,二十多歲年紀,諒他的武功也還未夠火侯,何況還是縛起一只手。”
  他也真沉得住氣,受到東方亮如此蔑視,非但沒有動怒,反而陰惻惻地笑道:“你說得對,以我的身份的確是不能讓人看了去笑話,但好在看見我欺負這小子的人也只有你!
  藍玉京叫道:“大哥小心,他是想……”
  東方亮笑道:“他是想要殺人滅口,我知道。癩蛤蟆都想吃天鵝肉呢,咱們怎能不讓他想?”在他的冷笑聲中,英松齡已是一掌劈下來了。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8#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55:08 | 只看該作者
  東方亮單掌相迎,駢指戳出,指力本來不及掌力,但說也奇怪,吳松齡竟然不敢和他硬碰。迅即變招。他第一招出掌之時,掌風呼呼,剛勁異常。連站在一旁的藍玉京都覺有如霜刀刮臉。但變招之后,卻已是絲毫不帶風聲。
  藍玉京初時詫異,但仔細一看,也看出“道理”來了。
  原來東方亮是把劍法化為指法,嚴如鷹翔隼刺,凌厲之極。這種膚厲剛勁的劍法本來是和太極劍法大異其趣的。但藍玉京凝神細看,卻又有個奇怪的感覺,似乎他的‘劍意”竟然也有某些地方可與太極劍的“劍意”相通。藍玉京驀地想了起來:“無色長老說過,他的本門劍法是叫做什么飛鷹回旋劍法的,想必是在他和我拆過了太極劍法之后,已經能夠把這兩種剛柔大異的劍法融會貫通,合而為一了。”
  藍玉京所料不差,東方亮目前的造詣或者尚未能說是已經把兩種劍法融會貫通,但卻是勉強做到了合而為一了。雖然只是“勉強做到”,但用來對付英松齡則已是游刃有余。也正因此,英松齡才改用陰陽掌力來對付他。他這陰陽掌力另有一功,掌力互相激蕩,用著打著對方身體,就要今得對方如陷無形的漩渦。
  東方亮忽道:“好,你要比掌力我就和你比掌力吧!”單掌和對方的雙掌突然“膠”在一起。
  藍玉京在旁看得捏一把汗,心里想道:“東方大哥也真托大了,怎可以舍長用短?”英松齡內力的雄渾他是領教過的,生怕東方亮未必抵敵得住。
  英松齡用上陰陽掌力也沒把握取勝,沒想到東方亮竟敢和他硬拼內功,這一下可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他力貫掌心,猛壓過去,只覺對方好似并無抗拒的力道,正自歡喜,哪知東方亮的掌心一縮,他的掌力竟被牽引,好像打到虛空無物之處,連他的身子,也被牽動得傾側了。
  藍玉京看得心花怒放,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想道:“本門的武學,講究的是借力打力,四兩能撥千斤。東方大哥的掌法我沒見過,但看來可正是這門功夫。奇怪,師祖傳給我的內功心法那是外人決計不能偷學的,他以別派的弟子,在這門功夫上卻用得比我高明得多!晤,莫非武學之道。練到了上乘境界,都是可以相通的么?”
  英松齡不耐久戰,冷笑說道:“你知道我的來歷,我知道你的來歷,哼,哼,東方世家,崆峒高弟,卻要用別派的功夫,羞也不羞?有種你何不以本身武學與我見個真章。”
  東方亮乘他換氣之際,陡地一聲大喝:“你要比拼內力,我就與你比拼內力!”掌心輕輕一轉,牽引之力尚在若斷若續之際,突然由虛轉實,掌力盡吐,英松齡枯瘦的身體就像斷線風箏似的,倒飛出去。
  東方亮冷笑道:“還要不要再打下去!”英松齡也好生了得,一個鷂子翻身,腳踏實地,居然仍是步履如飛。東方亮峭聲說道:“你要殺我,我倒不屑殺你,烏鯊河的渾水,你就莫要趁了!”
  他回過頭來,只見藍玉京呆呆地望著他,似乎不知說些什么話才好。
  東方亮道:“慧可大師呢?”
  藍玉京道:“在這土堆下面。”
  東方亮嘆道:“我來遲一步了。他是死于非命?”
  藍玉京道:“不錯,他是在烏鯊鎮上那間魚行的老板家中遭人暗算的。不過,他“去”
  得倒很安然。”
  東方亮道:“暗算他的是不是一個蒙面人?”
  藍玉京心中一動,連忙問道:“正是,大哥,那蒙面人是誰?”
  東乃亮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也不知是不知道那蒙面入是誰,還是不愿意告訴藍玉京,他搖了搖頭,便即反問:“慧可大師圓寂之前,對你說了些什么話?”
  藍玉京想起慧可臨終的囑咐,心里躊躇莫決。慧可是囑咐他不可告訴任何人的,但東方亮卻又于他有救命之恩。
  東方亮嘆了口氣,說道:“在斷魂谷我是不該將你欺騙,但我也是有隱衷的。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現在還不是時候。算是我暫且欠你的一筆帳吧。”
  藍玉京道:“大哥,別這樣說,我欠你的更多。”
  東方亮道:“你欠我也罷我欠你了罷,大家都莫計較了。好,你告訴我吧!”也不知是否由于太過興奮的原故,他的聲音也變了,變得尖銳、急速,眼神也顯得頗為異樣。
  但這眼神卻是藍玉京熟悉的,在他被困斷魂谷的那段時間,那個幾乎每天都在和他比劍的蒙面人,在每一次比劍之后露出的就是這個眼神!
  他沒有聽過那蒙面人的聲音,但那蒙面人是誰,在最后一天則是已經揭曉了的。就是這個站在他面前的東方亮!
  這剎那間,藍玉京不由得驀地起了思疑:“東方大哥他明知道昨晚那個蒙面人是誰,他卻不肯告訴我;會不會他就是昨晚在金家出現的那個蒙面人呢?在斷魂谷的時候,他也曾經用過如此手段騙過我的。”
  “怎么,你還不相信我嗎?這件事關系重大,你快點告訴我!”東方亮那異樣的眼神已經收斂了,但他的語調卻似乎顯得更加焦躁不安。
  “或許我不該有這樣懷疑。”藍玉京心里想道:“但慧可大師告誡過我,切莫輕信他人,我也不該這樣快就忘記他的告誡。”
  “慧可大師臨終之際,只對我說一句話、他說,孩子。對不注,我不能陪伴你了、”藍玉京并沒說謊,慧可的確是對他說過這句話。他的眼圈不禁紅了。
  東方亮大失所望,炯炯有神的目光盯著他問道:“就只這么一句話嗎?”
  當然并非只此一句,但藍玉京卻是平靜回答:“不錯,就是這么一句。”說話之際,心中暗自想道:“對不住,你騙我一次,我也騙你一次。”
  東方亮半信半疑,忽地又提高聲音問道:“七星劍客的下落你知道沒有?”
  “七星劍客?”藍玉京沒想到東方亮竟也知道七星劍客,倉碎間未想好怎樣回答,只能重復一句。
  “不錯,就是那個曾經傷了你的義父的七星劍客郭東來!我知道你來遼東就是為了找他的。但時間無多,我可不能告訴你我是怎么知道的了。”焦急之情,現于辭色。
  藍玉京道:“不知道。”心里則在想道:“原來七星劍客姓郭,那個霍卜托,所用的漢名叫郭璞,他不改別的姓,這其間……”
  心念末已,只聽得東方亮又在急促問道:“七星劍客有個兒子,慧可大師是應該早已對你說了的……”
  藍玉京正自心中苦笑,不知怎樣回答他才好。想不到東方亮卻自動替他解了困。
  東方亮剛剛提到七星劍客有個兒子,若是順著口氣說下去,是應該說到霍卜托或郭璞的身上的,哪知他忽地話頭一轉,說道:“我騙過你,也難怪你不敢相信我,好吧,待到日后你明白我的心跡之時,再告訴我吧。”這幾句話,越說到后來越快,說到“心跡”二字,他已是好像迫不及待似的,一個轉身就跑了。最后那一句話,已是在數十步開外傳來的聲音。
  藍玉京大為奇怪,“怎的他好似逃避什么,莫非是又有人來了?”
  心念末已,果然就聽見了有人說話的聲音。
  “你瞧瞧,上面那個人是誰,我沒說錯吧?”
  “啊呀,果然是表哥!表哥,別跑,你聽見了嗎,我是你的表妹呀!”
  “玉京師侄,別慌,我是你的牟師叔!”
  叫表哥的那個人是西門燕,叫“玉京師侄”的那個人是牟一羽。他們的輕功本來是不相上下的,但此時西門燕卻跑得特別飛快,把牟一羽甩在她的后面。她對站在山上的藍玉京好像視而不見,一股勁地追東方亮去了。
  藍玉京剛剛擦掉慧可寫在地上的字跡,但字跡不見,痕跡還是可見。牟一羽走到他的面前,眼睛卻看著他的腳下的地面。微笑說道:“玉京,你沒想到我來找你吧?”
  藍玉京心中苦笑道:“來了,又來了!”
  他只道牟一羽定將重復問他一遍東方亮剛剛問過的那些問題,哪知牟一羽卻道:“師侄,無相真人歸天的消息,我想你已經知道了吧””
  藍玉京道:“是,我已經知道了。只可惜我不能回去給他奔喪。”
  牟一羽道:“不,你還是可以趕得及的,安葬的日期延至下個月初七,剛好還有半個月,你馬上趕回去。辛苦一些吧。”
  藍玉京道:“我,我恐怕不能馬上趕回去。”
  牟一羽道:“我知道。你把前掌門人叫你辦的事交給我吧,交給我,你就可以回去了。”
  藍玉京怔了一怔,說道:“我不懂師叔的意思。”
  牟一羽笑道:“無相真人叫你跟慧可大師來遼東找七星劍客是不是?這件事你當然不可說給別人知道,但我是早已知道了。”
  藍玉京思疑不定,心里想道:“他的爹爹是本派現任掌門,他知道這件事情,那也不足為奇。”要知牟滄浪之繼任掌門,乃是無相真人在去世之前就預先作了安排的,前任掌門把未了之事向后任交代,亦屬情理之中。但師祖留給他的那封遺書,又為什么只是叫他去找慧可大師,一切都得聽從慧可大師的吩咐呢?
  而慧可大師正是剛才在臨終之前,對他作了“特別”吩咐的……不要說給任何人知道,即使是掌門人問你,你也不可告訴他。慧可說的“掌門人”,那不分明就是指牟一羽的父親,如今已是改喚“無名真人”的牟滄浪么?
  他搖了搖頭,說道:“師祖是叫我到少林寺去找慧可大師,聽候慧可大師差遣,慧可大師就把我帶到遼東來了。七星劍客這個名字,我倒是曾經從慧可大師的口中聽見過的,但可惜直到今日,我還未知道七星劍客是誰,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這話倒也并非謊語,七星劍客的姓名是東方亮說出來的。而他也的確尚未知道七星劍客的下落。
  牟一羽半信半疑,目光移到了那個姓廖的掌柜身上,說道:“這個人是給慧可大師打死的吧?”
  藍玉京不知他因何有此一問,但想此事也無須說謊,便點了點頭。
  牟一羽道:“慧可大師在去世之前,真的沒有對你說過什么話?”
  藍玉京順著他的口氣道:“真的沒有。”
  牟一羽道:“我相信你。那你將那個人的名字說出來吧。”
  藍玉京一怔道:“哪個人?”
  牟一羽道:“托人帶信給金老板的那個人。慧可大師把這廖掌柜抓出來,不就是要在他的口中問出那個人是誰,以及他在何處么?”
  藍玉京暗暗吃驚:“這位小師叔年紀長不了我多少,卻如此精明厲害!”不過他仍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牟一羽變了面色,說道:“慧可大師在臨終之前,還要殺他滅口。自必是已經取得了他的口供。藍師侄,難道你連我也不能相信么?你要知道我是奉了掌門之命,來替你辦這件事的。為的是好讓你趕回去給師祖送喪。在第三代弟子中,師祖最疼愛你,難道你不想送他入土,為他守喪?”辭鋒咄咄逼人,令得藍玉京無法招架。
  藍玉京不知如何應付,無數疑團塞在心中,目光一片茫然,好像給他嚇傻似的。
  牟一羽好像也不想逼他過甚,放寬口氣,說道:“你冷靜下來想想,或者會記得起來。
  我替你辦這件事,最少得知道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寫信給金老板的那個人,一個是曾經在金家出現的蒙面人。說到這里,想必你也應該知道了吧,昨晚我和你一樣,都是躲在金家的那個園子里的!”
  藍玉京正自不如何應付,忽聽得有人說道:“你無須逼問這個孩子,應該問我才對!”
  以牟一羽那樣身具上乘武功的人,竟然未能發覺有第三者藏在附近,這一驚可當真是非同小可!他給嚇得跳了起來,喝道:“閣下是誰?”
  那人哈哈笑道:“你不是要找我的么,我自己來了!”
  說是遲,那時快,那人已是在牟一羽面前出現,但是牟一羽卻看不見他的臉容,因為他是蒙著臉的,只露出一雙眼睛。
  雖然只露出一雙眼睛,但牟一詡也看得出來,他就是昨晚在金家出現。偷襲慧可大師的那個蒙面人了。
  牟一羽強攝心神,喝道:“閣下意欲何為?”
  那蒙面人冷冷說道:“你這樣快就忘記了?我曾經警告過你:若不回頭,自招煩惱!
  哼,誰知你不聽我的話,你現在想要回頭,也已遲了!”
  牟一羽手按劍柄,喝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在路上裝神弄鬼的家伙!偏偏我不信神,也不怕鬼!”
  那蒙面人道:“很好,那你還不出劍!有本事你可以叫我變鬼,沒本事我就叫你變鬼。”
  他說話帶著鼻音,甕塞不清,好像是患者重傷風的病人。但說也奇怪,藍玉京對他這種特異的鼻音,卻“似曾相識”,但卻也想不起是在哪里聽過這個人的說話。而且他也好像從未聽過患了重傷風的人說話。怎的會有這種奇特的感覺呢?
  藍玉京心念未已,牟一羽已是唰的一劍刺過去了,喝道:“好,變鬼也好,自招煩惱也好,我是找定你的了!”
  這一劍迅若雷霆,劍鋒堪堪就在刺著那人的時候,倏地抖成三個圈圈,把如直如矢的劍勢變了。藍玉京暗暗贊嘆:“原來三環套月這一招是可以這樣使的!”“三環套月”是太極劍法中的一招,太極劍法本來就是以柔克剛,這一招尤其是要注重柔勁的。
  但牟一羽使這一招,卻是另辟蹊徑,剛柔并濟,而且出招如電,連“后發制人”的基本口訣也都改了。不過卻又不能說他使的不是太極劍法!藍玉京看得心神如醉,暗自想道:
  “怪不得師祖說本門劍法貴在神悟,唉,我自以為已懂妙理,如今方知神悟二字談何容易!”
  他對牟一羽的劍法已是心中嘆服,哪知那蒙面人的掌法卻是更奇。他雙手空空,一雙肉掌竟然就敢穿入劍圈,硬劈硬砍!
  轉眼過了五六十招,蒙面人忽地嘆道:“令尊的確是個武學奇材,但可惜他從張真人那里變化出來的別出心裁的劍法,你還未能學到一半。”說了這幾句話,掌法催緊,不過片刻,就把牟一羽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藍玉京這才明白,剛才那幾十招,蒙面人是有心一窺牟家劍法的奧妙,如今他已悉底蘊,可就不讓牟一羽再拖下去了。
  藍玉京雖然對牟一羽頗有懷疑,牟一羽畢竟是他的師叔,而且這個蒙面人又是害死慧可大師的兇手,不論從哪一方面來說,他都不能袖手旁觀。剛才他不出手,只不過是以為牟一羽可以對付得了那蒙面人而已。
  眼看牟一羽連招架也招架不住了,藍玉京不加考慮,拔劍便即上前。
  那蒙面人道:“咦,你;這小娃兒也要來送死?”
  藍玉京喝道:“你殺了慧可大師,我縱然打不過你,拼了一死,也非得和你一拼不可!”
  那蒙面人嘆道:“恩仇二字,亦實難言!”分出左掌對付藍玉京。藍玉京一劍削斜過去,蒙面人正要奪他的劍,不料他的劍勢陡然一轉,竟是從蒙面人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那蒙面有咦了一聲,贊道:“好劍法!”藍玉京的劍光過處。把蒙面人的衣袖劃開了一道裂縫,但他的寶劍也給蒙面人的衣袖拂開了。
  藍玉京這一招的指東打西,變化已是極之奇詭,但蒙面人的揮袖解困還攻,一氣呵成,更加是有如奇峰突起,令人意想不到。藍玉京被他揮袖一拂,呼吸為之不舒,驀地想起在斷魂谷石牢中那最后的一天,慧可大師給他講解的“庖丁解牛”的妙理,心道:“不錯,我當以庖丁為師,庖丁之能游刃有余,全在乎目無全牛四字。”他深知對方武功遠勝于己,根本就不存有僥幸之心,只是全神貫注對方的手掌。
  漸漸他對周圍的一切已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甚至就是在他面前和他對敵的那個蒙面人,他也只是看見一雙手掌了。說也奇妙,他一到了接近忘我的境界,呼吸也就自然而然的舒暢起來,身上所受的壓力也好像減輕了。
  那蒙面人暗暗贊嘆:“幾十年來,我見過的武當弟子也不知多少,真正能夠繼承張真人衣缽,恐怕就只有這個少年了,怪不得無相真人如此苦心地培育他,他將來的成就,恐怕也只有在無相真人之上,不在無相真人之下。”心中贊嘆,出手已是如臨大敵,不敢再把對方看作“孩子”了。他最初本是把七分攻勢指向牟一羽的。如今則已是顛倒過來,只用三分本領來對牟一羽了。牟一羽也不禁暗自叫了一聲“慚愧”想道:“我只道爹爹所創的劍法已是天下無敵,現在看來,只怕還比不上玉京這個娃兒參悟的劍法。”
  蒙面人漸漸也有點沉不住氣了,心里想道:“我雖不能傷他,但要是再拖下去,可就誤了我的事了。”心中正自盤要怎樣才能不傷及藍玉京身體而將他制服,牟一羽趁這時機,接連攻了幾招,蒙面人驀地得了個主意,喝道:“姓牟的,我先斃了你!”一個游身繞步、反手揮袖,接解藍玉京的劍招,左掌抬起,就向牟一羽的天靈蓋拍下。
  藍玉京是幾乎到了“忘我”的境界,但見蒙面人的掌心距離牟一羽的頂門不到五寸,他可是不能不為之心頭一震的。
  太極劍法講究的是意在劍先,綿綿不絕,他心頭一震,本來是流轉如環的劍勢登時露出缺口。那蒙面人的手法快得難以形容,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藍玉京只覺身子一輕,已是給地抓了起來,摔了出去。
  藍玉京給他摔出三丈開外,“乓”的一聲,跌在地上.似乎摔得很重,連叫也叫不出來,就暈過去了。
  牟一羽這一驚非同小可,大怒喝道:“你敢殺了我的師侄!”他只知道藍玉京已是給蒙面人摔死,卻哪知道藍玉京雖然失了知覺,但卻是毛發無傷。原來蒙面人摔他,用的乃是一股巧勁。他也根本不是被摔暈的,而是當蒙面人抓起他的時候,已是點了他的穴道。
  牟一羽驚怒交加,情急拼命。蒙面人盯著他的眼光反而柔和了些,心里想道:“看在他對藍玉京還有愛護之心的份上,我倒是不能傷他的性命了。”
  單打獨斗,牟一羽如何還能是蒙面人的對手,他一招“三轉法輪”,劍勢斜圈過去蒙面人理也不理,雙指伸入劍圈,他的“三轉法輪”剛剛轉了一圈,就給蒙面人的兩根指頭鉗住了他的劍脊。
  牟一羽嘶啞聲音道:“你殺了我吧!”他情知不敵。此時已然只是出于本能的反抗了。
  一開口泄了真氣,五臟六腑登時就好像給攪得翻轉一般。
  但那蒙面人還沒有開始問話,卻倒是有人先問他了。
  就在牟一羽將要昏蹶尚未昏蹶之際,忽聽得有人說道:“好功夫,你是武當派的哪位長老?”
  朝陽初出,只見來的乃是一個穿杏黃衫兒的女子,這女子其實已是半老徐娘,但你若不知道她是誰,還當真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紀。她體態輕盈,一點也不像是已經有了兒女,而且兒女都已長大成人的母親,芙蓉如面柳如眉,簡直可以和清晨的鮮花比艷!
  蒙面人見著了她,不由自己的心頭一震,兩根指頭縮了回來,牟一羽去了重壓,身子軟綿綿的塌下來,只能坐在地上喘氣了。
  那中年婦人走過來了。
  這剎那間,不但那蒙面人心頭一震,牟一羽也是不由自己的心頭一震。
  這中年婦人有幾分像西門燕,不過比西門燕美得多。這還不算奇怪,更奇性是她給牟一羽一個感覺,竟像是一個他十分熟悉的人,自然而然的令他生出親近之感,這“熟悉”不是對西門燕的那種“熟悉”,而是超乎他對西門燕的熟悉!但他是從來沒見過她的!
  她是誰!她是誰?
  但這還不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因為他雖然從沒見過這個中年婦人,但已隱隱猜到幾分她是誰了。
  他最想知道的答案是……
  那蒙面人站立有如一尊石像,好像是呆住了。
  美婦人喝道:“你是聾子嗎?你是啞子嗎?我問你,你是武當派的哪位長老,干嘛不敢回答?”
  “他是本派長老?”幸一羽這一驚駭更甚了。
  不過,武當原有的兩位長老無量和無色,他都是十分熟悉的,新升任長老的不歧也曾和他相處過不少日子,他又特別留意不歧,自信決計不會認不出來,即使是他蒙上臉孔。
  牟一羽看來看去,不論從哪一方面,也看不出在這蒙面人身上,在著三位長老中任何一位長老的影子。
  他只看出一點,這個蒙面人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少說也在五十開外,可能還在六十以上,武功好的人年紀是較難判斷的。但無論如何,老年人即使何養得好,和中年人相比,也總是有些不同的特征。幸一羽剛才和他交手之時,無暇注意,如今仔細看時,可就看出來了。
  他相信自己的眼力,因此他雖然佩服那美婦一眼就看得出是個老年人,但他卻敢斷定,這蒙面人決不可能是武當派的長老!
  他是誰呢,他是誰呢!
  蒙面人沒有回答,不過他卻搖了搖著。通常來說,搖頭應該是表示合認的意思。
  但那美婦卻似不能相信,自言自語道:“你的內功似乎比無量道長強一些.你的劍法似乎也不在無色道長之下。”她不但知道武當派長老的特長,還知道這蒙面人懂得把掌法化為劍法。
  “不對,不對!嗯,無極道長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后這句話她是面向牟一羽說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牟一羽倒是可以不假思索地告訴她,因為無權道長的骸骨就是由他收拾,并且將之運回武當山的。但他已是沒有氣力說話,只能點了點頭。
  這時方始聽得那蒙面人嘆了口氣,但仍然沒有說話。
  那美婦人忽地折下一枝樹枝,冷冷說道:“你以為裝聾作啞,就可以瞞得我過么?用不著你告訴我,我也能知道你的來歷。”
  冷笑聲中,樹枝一抖,登時就使出了一招凌厲的劍法,向那蒙面人疾刺過去。
  只聽得嗤嗤聲響,蒙面人的衣袖穿了三個小孔,連連后退。
  美婦人喝道:“你敢不還招!”她用的雖然只是一枝手指般粗細的樹枝,但樹劍刺出,竟也呼呼帶風,玉女投梭,丁山射虎,銀漢浮槎,客星犯月,一招陽剛,一招陰柔,交互運用,
  蒙面人被她逼到懸崖,再無退路,美婦人的樹劍斜斜劃出三個圈圈,罩著他的身形,劍尖刺向他的面門,眼看就要挑開他的蒙面巾了,蒙面人這該才雙拿一合,還了一招“童子拜觀音”。這一招的意圖是把樹劍夾住,但美婦人變招也快,迅即抽出樹劍,改刺他的下三路。
  不過她雖然迅速變招,卻已給了那蒙面人一個騰挪閃躲的機會,只聽得“呼”的一聲,蒙面人已是身形疾起,飛鳥般的從她頭頂上空掠過,抱起躺在地上的藍玉京,跑了。
  這幾下兔起鶻落,看得牟一羽動魄驚心,但他也看清楚了一件事實,蒙面人和這美婦多半是舊相識,他之所以遲遲不敢出招,想必就是因為害怕那美婦人看出他原來的武功家數。
  那美婦人是否已經看出了蒙面人的家數,牟一羽不知;但也已看出那美婦人的家數了。
  她使的那把“三轉法輪”,正是他父親將太極劍法加以變化,自創的新招,甚至比他的父親使得更好!
  牟一羽眼前一片迷茫,那蒙面人是怎樣逃跑的,他已是視而不見了。
  他眼前一片迷茫,心中也是一片迷茫。
  他好像又回到了母親的病榻旁邊,眼中所見,耳中所聽,只是她母親的幻像,只是散發在虛空之中的他母親的嘆息。
  他在母親病榻旁邊咒罵那“野女人”。明天就是新年初一了,母親又病得這樣重,父親竟然為了那“野女人”的緣故,不肯回家!
  他母親卻在嘆氣,對他說道:“她不是野女人!不,她是個氣質高貴的女人,有才貌,武藝也高,樣樣都勝于我!”
  現在,他知道這個“野女人”是誰了,就是眼前的這個美婦人!
  母親說得不假,這個“野女人”的確是氣質高貴,才貌雙全!盡管為了母親的緣故,他心里依然是在罵“野女人”,但也不能不承認,這個“野女人”的確比母親更美,武藝更高。怪不得爹爹那樣迷戀她了。
  另一個答案也揭開了,用不著那美婦人告訴他,他亦已知道,這個美婦人自己亦即是西門燕的母親了。
  當他與西門燕初會之時,他已經有這懷疑了。現在只是更進一步的證實而已!
  他忽然覺得這件事真是滑稽,西門燕與他兄妹相稱,沒想到她的母親竟然是他父親的情婦!他想笑,笑不出來,他想哭,也哭不出來!心力交瘁,他暈倒在地上了。
  神智已經模糊,覺感依然存在。
  是將要入夢的感覺,似夢非夢,如幻如真。
  首先是奇異的觸覺,柔柔的一團,好像散發著鮮花的香味。_好像是躺在無數花瓣堆積的地上,比天鵝絨的褥子還更柔軟,好像是躺在陽光下的海灘,細白的柔沙令他每一個毛孔都感覺溫暖。
  但更相似的感覺還是躺在母親的懷中,在接受母親輕輕的撫摸。
  唉,難道是時光倒流,他在夢中回到童年?
  是什么聲音?是吹醒百花的五月的風?還是母親在他的耳邊唱催眠曲?
  溫暖的感覺之中也有著冰涼,是花朵的露水濕了他的臉么?
  似夢,非夢,如幻如真!唉,是夢也好,但愿這夢境能夠長留!
  蒙面人抱起藍玉京,走了。那美夫人回到了牟一羽的身邊。
  她把牟一羽摟在懷中,把耳朵貼在他的胸膛,聽他的心跳。她用指頭的觸覺,“聽”他的脈息。
  心臟跳動正常,脈息雖然很弱,但也并不凌亂。
  “不知他是念在敵人的情份,還是不敢對武當派的弟子做得太絕?嗯,但只要羽兒的性命還能保住,我也不想揭穿他的面目了。”美夫人把眼望去,已經看不見那蒙面人了。她心上的一塊石頭亦已落下地了。
  “孩子,沒想到我能夠見得著你,我固然可憐,你也可憐啊!她輕輕吻了一下牟一羽的額,一滴眼淚滴在他的臉上。
  牟一羽并非受到內傷,但因被那蒙面人以內力相逼,他也的確是氣衰力竭,而且是耗盡精神了。這,雖然不是有形的傷,也是無形的傷。倘若調養不得其法,他也會像在病過后的病人一樣的,非得一年半載,不可以恢復元氣。
  美夫人把手掌貼在他的背心,把本身真氣輸進他的體內。
  “要是給他知道我是誰,他會更加難受的。唉,還是不要讓他知道的好。”她又一滴淚水落了下來。
  好夢難留,牟一羽雖然不愿醒來,畢竟還是醒了。
  他一張開眼睛,就看見那美夫人坐在他的身旁。雖然他還是感覺四肢無力,但已是氣爽神清。他不是傻子,當然知道這是美夫人為他救治之功了。
  “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牟一羽說道。盡管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還是對她存有恨意。
  那美夫人道:“你用不著謝我,那蒙面人本來就無意傷你生命。”
  牟一羽道:“但若不是得你及時救我,不知還要在這荒山野嶺。躺多少天呢!”這話倒也不假。是以盡管他心中還有恨意。卻呀不能不對她多了幾分感激了。
  美夫人微笑道:“你大概還未知道我是誰吧,我是西門燕的母親。我聽說她與你一起來遼東,是以特地來找你們的。”言下之意,你既然和我的女兒這樣要好,我助你也是應該。
  牟一羽心道:“我早知道你是誰了。”當下佯作又驚又喜的神色說道:“原來是伯母。
  你剛才要是早來一步,就可以見著令媛了。”
  西門夫人道:“她去了哪兒?”
  牟一羽道:“她追她的表哥去了。”
  西門夫人道:“哦!是東方亮嗎?”
  牟一羽道:“正是。他是在我們之前來到這兒的,不知怎的,他一見我們,馬上就跑。”
  他知道西門夫人是把東方亮當作兒子一樣看待,以為她聽了這個消息,定會迫不及待的去尋找自己的女兒和姨甥。哪知西門夫人竟是絲毫沒有離開之意,她仍然坐在他的身旁,只是嘆了口氣,說道:“這丫頭一向任性,她喜歡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什么。但在這件事情上,我可幫不了她的忙,由得他們去吧。你怎么樣,好了點吧?試一試起來走兩步看看。”
  牟一羽不便搭話,心里只是奇怪:“即使她不愿幫女兒的忙,但這么老遠的來尋找女兒,為何不想早點見女兒的面?反而好像對我這個外姓的人更加關心?”
  他站起來,試走兩步,說道:“好得多了,看來明天就可以行動如常。”
  西門夫人微笑道:“你不要心急,多調養兩天,待你的武功恢復了個七八成再走,也不遲。”
  牟一羽道:“多謝伯母關心。對啦,我還沒有將名字告訴伯母呢,我姓牟,叫一羽。”
  他這一自報姓名,其實并無必要。須知西門夫人是因為聽得女兒和他同行的消息,才特地到遼東來找他們的。哪有還不知道他的姓名之理?
  不過,牟一羽也并不是沒想到這層,他是因為這個場合甚為尷尬.一時之間,想不到后西門夫人說些什么才好。是以“沒話找活”。西門大人和他見面之后,一直沒有問他姓甚名誰,他是晚輩,在禮貌上也該通名道姓。
  西門夫人果然微笑說道:“我知道,我雖然僻處邊陲,孤陋寡聞,但令尊是名震江湖的中州大俠,如今又是武當派的掌門,我怎孤陋寡聞,也是不能不知道你們父子的啊。燕兒上次回來,也曾和我說起過你。聽說你們是不打不相識的,說老實話,我聽得她夸贊你,我也早就想見你呢。”
  這件事牟一羽是曾聽得西門燕說過,夸贊他的其實乃是西門夫人,并不是她的女兒。西門燕還因為母親夸贊他勝于夸贊她的表哥而憤憤不平呢。他不懂西門夫人何以對自己如此青睞?也不懂她既然想夸贊他,又為何要借用女兒的名義,莫非……”
  他和西門燕乃是孤男寡女,萬里同行。武林中人對男之嫌雖然沒有讀書人那樣避忌,但在她的母親面前,似乎也不能不略解釋。
  “多承夸獎。這次我與令媛再次偶遇,她說她要尋找表哥,恰巧我也要到遼東尋找師侄,故此結伴同行。我和令媛一路上是以兄妹相稱……”
  西門夫人面色好像有點古怪,她怔了一怔,說道:“哦,你們以兄妹相稱?”
  牟一羽道:“我本來是高攀不起的,不過路上同行,這樣稱呼比較……”
  西門夫人微微一笑,打斷他的話道:“別這么說,要是我的燕兒當真有你這樣一個哥哥,那就好了。她幼年失父,我又疏于管教,她一向是嬌縱慣了的,這一路上一定給你添了麻煩吧?”
  牟一羽以為她是沒有兒子才這樣說,就道:“伯母,若你不嫌棄的話,我就改口叫你一聲干娘吧。”心里則在想:你是我母親的仇人,我認你做干娘,以后才容易找到機會報復。
  西門夫人眉開眼笑:“那敢情好,你現在身體尚未康復,不必行大禮了。”受過牟一羽一拜之后,繼續說道:“從今天起,我會將你當作親生兒子一樣看待。你爹只有你一個兒子,我知道他對你是悉心教養的。”說至此處,忽地問了一句使得牟一羽極之奇怪的話:
  “你媽對你好嗎?”
  第一次見面的“干娘”,竟然問他的生母對他可好,豈顯而易見大出情理之常?
  “西門燕的脾氣已經古怪,哪知她的母親比她還更古怪,假若我不知道她是誰,一定會把她當成瘋子。”
  牟一羽想起母親的一生,泣然說道:“我的爹爹常常不在家,他除了教我武功之外別的事情就都是媽媽照料我了。對干娘不怕直說,我得到的母教比父教更多,只可惜她老人家死的太早。”
  西門夫人道:“令堂系出名門,我也知道她一定會對你好的。”
  牟一羽心道:“媽媽因你傷心而死,不管你對我怎樣好,我都不會原諒你的。”
  西門夫人看看天色,說道:“你的元氣受損,精神也未恢復,我不該和你絮絮叨叨,只因第一次和你見面,忍不住說了這許多。現在,你該歇歇了,我知道這里有個山洞,今晚咱們娘兒倆就在這里過夜吧。我可以幫你凝聚真氣,要是恢復得快的話,明天你就能夠行動如常。不過,若要恢復原來得武功,那就恐怕還得多養兩三天。”
  牟一羽忍不住道:“你不要去找燕妹和你姨甥嗎?”
  西門夫人道:“他們沒有受傷,也沒有病,用不著我照顧他們。燕兒不論追不追得上她的表哥,我想她總會回到我的身邊的。”
  說罷,她就把牟一羽拉起來,扶他走路。牟一羽無力抗拒,只好由她。
  西門夫人的武功確是非同小可,她的手只是貼在牟一羽的腰間輕輕一帶,牟一羽就像御風而行似的,毫不費力,腳不沾地,就給她牽向前了。
  西門夫人將他扶入山洞,拿出干糧道:“你先吃點東西,嗯,這是馬奶酒你怕喝不慣吧,但倒是長精力的。”
  牟一羽受到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心里越發思疑:“不知她懷的是甚心腸,她分明知道我是她情敵的兒子,卻又好像把我當成她的親生兒子一般。”
  西門夫人道:“好,現在你可以靜坐運功了,把手伸出來,我助你一臂之力。”她握著牟一羽的手,一股氣緩緩從他的掌心輸入。
  過了一會,西門夫人說道:“練決必須專心一致,你卻在想些什么心事?”
  牟一羽道:“沒什么。天色都已黑了,燕妹還沒回來!”
  西門夫人微笑道:“或許她已經找著了她的表哥,正在撒表哥的嬌呢。我做母親的都不擔心,你擔心什么,你應該擔心你自己。你若想早點把真氣導入丹田,就不能心猿意馬!”
  牟一羽說了一個“是”字,但他雖然已極力摒除雜念,仍然不能定下心神。
  西門夫人道:“羽兒,你還有點什么心事瞞著我吧?不如你直說出來,或者我能替你開解。”
  牟一羽暗暗吃驚:“我的心事可莫要給她看穿才好。”說道:“干娘,我的確是放心不下一件事情一”
  西門夫人道:“好,什么心事,說給我聽!”
  牟一羽道:“我那師侄給蒙面人抓了去,不知他會將怎么樣了?”
  西門夫人道:“原來你是擔心這件事么,那我又能向你擔保,你的師侄一定可以平安回來。”
  牟一羽道:“為什么?”
  西門夫人道:“那蒙面人連你都沒傷害,怎會傷害他呢?你沒看出來嗎,他對你那師侄,實是甚為愛惜。他把他摔出去的時候,用的是股巧勁,生怕摔得重了,傷他呢。”
  牟一羽回想剛才的情形,果然是如西門夫人所說。詫道:“我這師侄是在武當山長大的,按說不會跟外人發生什么關系。那蒙面人因何要對他特別呢?”
  西門夫人道:“我怎么知道。但你也只須知道他決計不會傷害你的師侄,那就夠了。”
  牟一羽心里想道:“你一定知道,不過你不愿意對我說罷了。”
  不能說他對藍玉京毫不關心,不過,真正困擾他的卻并不是藍玉京的安危,他的確是另外有著心事的。不過,他也不愿意對西門夫人說出來而已。
  他怕給西門夫人識穿,只好強攝心神,在西門夫人幫助之下,默運玄功,導引真氣。思想集中,靈臺也也就漸漸恢復清明。
  也不知過了多久,牟一羽的真氣已能夠暢通無阻。西門夫人吁了口氣,說道:“復原雖然不如理想,也算難為你了。你好好睡一覺吧。”
  牟一羽沒有睡著,倒是西門夫人先睡著了,她因以全力替牟一羽打通經脈,實在是比剛才和蒙面有那場拼斗還更吃力,她是疲累不堪了。
  這個山洞的上方開著半月形的缺口,天上的月亮卻是圓如明鏡,照得見西門夫人優美的睡姿。不知她是否在一個好夢之中,臉上都好像是孕育著笑意。
  啊,這夢中的笑容為何如此熟悉?
  牟一羽忽然想起來了,他想起了他死的母親。母親或者沒了西門夫人這行美,但臉上的笑容卻是同樣的慈祥。
  他喜歡母親的笑容,醒著的笑容和睡著的笑容他都喜歡。但可惜母親的笑容卻不常見。
  眼前的幻像,已經是處在病榻上的母親了。有的只是憔悴的顏容,有的只是令人心酸的苦笑,在她瘦削的臉上。
  一陣冷風吹來,牟一羽打了一個寒噤,母親的幻像已經消失。清醒的現實是,母親的仇人睡在他的身旁。
  西門夫人的睡姿如此酣靜優雅,似是展示出她心境的幸福與和平。牟一羽的目光從西門夫人的臉上移開,心中卻已充滿了恨意。
  是誰害苦了他的母親,就是這個女人,是誰令得他的母親抑郁以終,就是這個女人!
  他突然有了替母親報復的沖動!母親的仇人就在他的身旁,劍也在她的身旁,他只要撥出劍來,一劍就可以刺進她的心房!
  但這報復是不是太過份了?
  或者不必殺她,只須把她的琵琶骨挑斷。讓她變成殘廢,多好的武功也使不出來!
  又或者只是毀了她的容貌,讓她永遠變成丑婦,看爹爹還能不能愛她?當然,如果是采用這種報復手段,他一定會喪命在西門夫人手下,但只要能替母親出了口氣,掉了性命又算什么?“男子漢、大丈夫暗算一婦道人家,未免太卑鄙了。對,還是寧可讓她殺了我的好!”他手中握著的劍開始在顫抖了。
  “正神”與“邪神”好似同時在他的心中爭斗,他是終于墜入了“魔道”呢,還是忽然會清醒過來?
  藍玉京漸漸醒過來了。
  在那蒙面人將他放下來之后,他已經醒過來了。不過,那蒙面人還沒發覺。
  藍玉京一見到這蒙面人的時候,就有一個奇怪的感覺,覺得“似曾相識”。尤其在聽得他用生濁的口音說話的時侯,這種感覺更甚。
  他這“奇怪”的感覺其實是正確的,那蒙面人不但認識地,而且還深悉他的武功。
  不過,他知道的是藍玉京在武當山時的武功,這半年來,藍玉京的武功進境如何,可就不是他所深悉的了。雖然,藍玉京剛剛和他交過手,但引起他驚異的不過是藍玉京的劍法而已。內功的深淺,可還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出來的。他知道藍玉京應有進境,可還沒有想到他的進境已是遠遠超乎他的估計。
  他點了藍玉京的昏睡穴,生怕傷了藍玉京的身體,不敢用上重手法。他把點穴的內力“控制”得“恰到好處”,準備讓藍玉京在兩個進辰之后醒來,哪知不到一個時辰,藍玉京就漸漸恢復清醒了。
  他把藍玉京放了下來,忽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鄙視他的義父,其實我的所為,和不歧用比,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藍玉京心頭大震,這蒙面人提起他的義父,跟著還說出他義父的“道號”,那是決無疑義的了,蒙面人一定是武當派的弟子而且是他的義父很熟的人!
  是無量長老么?不像,不像!是無色長老么?更不可能!
  蒙面人也不是道家裝束,武當山上,有時雖然也有俗家弟了借住,但若不是常住的道家弟子,又怎以熟悉他的義父?不過,裝扮是可以改變的,只有武功才假冒不來。
  這蒙面人的武功遠在他的義父之上,倘若不是兩位長老,又能是誰呢?他義父的武功,已經是在同輩中首屈一指的了。
  另一個令他心靈的大受震撼的是,從這蒙面人的口氣聽來,他的義父果然是壞人!或者,最少也是個行為不端的人。否則,怎么引起他的鄙視?
  你不自覺的抖了一下,蒙面人似是吃了一驚,輕輕地拍一拍他,說道:“你醒了么?”
  藍玉京沒有作聲,把呼吸調勻,裝著仍在熟睡。蒙面人自笑多疑,說道:“還是讓他早點醒來吧。唉,這可憐的孩子!”藍玉京感覺到他的手掌貼著自己的背心,忽地好像有股熱氣注入,令得他渾身發熱。
  他的肚子里好像包著一團熾熱的氣體,氣體在膨脹,肚子就像要給脹破了。那熾熱之感,也越來越甚。藍玉京咬著牙關抵受,也終于抵受不住,發出了呻吟了。
  蒙面人喝道:“你這不識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點點折磨都受不了,還居然敢替旁人出頭!”
  藍玉京呻吟道:“你殺了我吧,你不殺我,我終須要替算慧可大師報仇!
  蒙面人說的“旁人”本是指牟一羽而言,沒想到藍玉京仍然是記著他暗算慧可的仇恨。
  蒙面人心里嘆了口氣,這一瞬間,轉了好幾個念頭:“不管我對他怎么好,這小子也不會領我的情。我不殺他,終是難免后患!不,不!我殺慧可可是出于無奈,怎還可以造這個孽?這孩子,可是我看著他長大的啊!”
  “我已經是一只腳伸進棺材的了,即使有甚后患,也不放在我的心上!這小子做夢也想不到我是誰的,我怕什么?他是無相真人最疼愛的徒孫,無相真人把光大武當門戶的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唉,無相真人的恩德,我是無法報答的了,唯一可行之道,只是幫他達成他那末了的心愿。只要這小子不負無相真人的期望,他日即使我終須死在他的手下,那也值了!”
  思念及此,他已是消了殺機,但仍是裝作不懷好意的發出嘿嘿冷笑:“我偏不殺,偏要將你折磨!嘿嘿,你們武當派的內功心法不是最擅長于導引真氣的么,原來竟是假的?哼,你這小子無福消受,那就活該受這折磨!”
  冷笑聲中,蒙面人揚長而去。但藍玉京卻是從他的冷笑之中醒悟了。
  “他提起本門的內功心法,莫非他是特地將本身真氣輸入我的體內,目的就是為了幫我增長功力的么?但他殺害了慧可大師,卻是為何要對我這樣好呢?”
  藍玉京滿腹疑團,但他實在熾熱難當,只好姑且一試。
  他一試運用本門心法,那團熾熱的氣體果然漸漸就好像得到疏導一樣,一點一滴的給他導人丹田。每導進一分,就減輕一分難受。
  正當他專心導引真氣之際,忽聽得有個清脆的、相識的聲音叫道:“表哥,表哥!”原來是西門燕找尋她的表哥,找到這座山頭來了。
  藍玉京曾經在斷魂谷見過她一次,那時西門燕也正是在追趕她的表哥。藍玉京暗暗好笑道:“沒想到她追到了遼東,也還是沒有追上。聽說她刁蠻成性,偏偏她最想得到東西都沒得著,也真可憐。”
  心念末已,忽聽得有人說道:“可憐的小妞兒,是不是你的表哥不要你了?”如諷如虐,聲音卻嬌媚非常。藍玉京用不著看,就知道來的是什么人了。
  來的是青蜂常五娘。
  西門燕滿面通紅,喝道:“你胡說什么,我的事不用你管!”常五娘的武功或者不算很高,但她是唐二先生的情婦,使毒的本領卻是得到四川唐家的不傳之秘的,西門燕天不怕地不怕,對她可還不能不當真有幾分顧忌。
  常五娘格格一笑,說道:“我說的是正經話啊,別的本領老娘不敢夸口,勾引男人的術事你可得拜我為師。你若求我,我倒可以幫你的忙!”
  西門燕忍不住了,罵道:“不要臉!”
  常五娘縱聲大笑起來。
  西門燕莫名其妙,說道:“你笑什么,我沒工夫陪你發瘋,讓我過去!”
  常五娘堵住她的去路,笑了好一會子,方始停下來說道:“你知不知道,你罵我也就是罵了你的親娘!”
  西門燕這一下氣可大了,本來是對常五娘有幾分顧忌也不顧了。板起臉斥道:“你這淫賤的妖婦。敢和我的娘親相比?”
  常五姐笑道:“你莫笑痛我的肚皮了。你以為你的娘親當真是三貞九烈的女子么?她偷漢子本事,我還自愧不如呢。不過,我若猜不錯的話,她在你面前,一定是假裝正經的,所以我也不會怪你。”
  西門燕氣得面色鐵青,唰地拔劍出鞘,喝道:“你再胡說,我殺了你。”
  常五娘搖了搖頭,嘆道:“可憐,可憐,你竟給自己的親生母親瞞了二十年!你想知道你的母親現在正在做什么事嗎,她是和她私生子私會!你若不信,我帶你去看。我說的倘是假話,你再殺我不遲!”
  西門燕雙頰火紅,一劍就刺去,喝道:“妖婦,你也不怕下撥舌地獄,我殺不了你,我媽也會殺你!”正是:
  只為孽緣難自解,看來清濁永難分。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9#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56:05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回 中州一劍應無恙 海角何人自放歌
 
  常五娘皮笑肉不笑地打個哈哈,說道:“多謝你提醒我,我的確不是你媽媽的對手。”
  西門燕何等聰明,一聽得常五娘這么說,就知道常五娘是要將她抓作人質。果然常五娘一個龍形穿掌,便向她的肩并穴抓下來了。
  西門燕情知不是她的對手,本來想藉母親的名頭嚇退她的,誰知得到了相反的效果,不過她的腦筋轉得極快,登時想到,“她要將我抓作人質,一定不敢傷我的性命!”
  肩并穴在琵琶骨的凹陷之處,按說常五娘朝她這個要害的方位抓下來,她是非閃避木可的。常五娘的掌勢已經封了她的去路,不論她躲向哪一方,常五娘都可以奪下她的劍。兵刃一失,她也勢必要落在常五娘的手中了。
  西門燕料準她不敢捏碎自己的琵琶骨,不退反進,一招“玄鳥劃砂”,橫截她的手腕。
  常五娘果然不敢下那辣手,須知琵琶骨一被捏碎,就是終身殘廢了,捏碎對方的琵琶骨和傷害對方的性命是相差不多的。常五娘要用西門燕來挾制西門夫人,就不能做得太絕。
  她略一猶疑,西門燕的劍光過處,已是把她的衣袖削掉一幅。這還幸虧是她縮手得快,否則只怕五根頭也要給了下來。
  西門燕怕她使出喂毒暗器,一招搶得先手,立即運劍如風,看著進攻。
  常五娘看出她的心思,笑道:“西門世家的追風劍法本來是不錯的,可惜你只學到一個快字,你以為快劍搶攻,就能令我發不出暗器來么?不過,若用暗器傷你,你輸了也不心服,我手和你比劃比劃兵刃的功夫吧。”
  說話之間,她一個移形易位,西門燕一劍刺空,她的雙刀已經握在手上。
  她用的是鴛鴦刀,一長一短,長刀護身,短刀攻敵,西門燕的劍法不輸于她,臨陣的經驗和輕身的本領卻是相差不只一籌。
  常五娘欺身進逼,西門燕的劍招都給她的長刀格開,她的短刀乘虛而人,西門燕卻是無法封閉。常五娘的攻越來越盛,西門燕只覺那柄短刀就似在她面門劃來劃去一般,不多一會,已是給常五娘殺得手忙腳亂。
  藍玉京在巖石后面,只聽得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不覺手心捏著一把冷汗。
  藍玉京手心里捏著一把殲,暗自想道:“這位西門姑娘雖然是脾氣刁蠻,好歹也是姐姐的朋友,我怎能坐視不救。”
  但他腹內那團氣體只有一半納入丹田,他還是像個發高燒的病人一樣,有心無力。欲速則不達,無可奈何,他也只能“坐視”了。
  忽聽得一下悠長的金屬碰擊聲,那虎虎的刀風卻聽不見了。藍玉京一聽,就知西門燕是使出了太極劍法中的那一招“白鶴亮翅”。心里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可惜她學得不純,連她表哥的一半功夫都未學去。”
  但不知怎的,常五娘卻似大吃一驚的模樣,叫道:“你,你,居然會使太極劍法!”吃驚之中還似含著氣憤,而且好像還有幾分凄涼的意味。
  西門燕大為奇怪:“我還未能與她扳成平手,怎的她就害怕了。莫非她是震于太極劍法的威名,卻不知我其實也只是一知半解。好,且待我嚇一嚇她。”佯作得意之狀,喝道:
  “妖婦,知道歷害了么!知道厲害的在后頭呢!”
  常五娘冷冷說道:“好,你把更厲害的使出來吧!”
  西門燕接連幾招太極劍法都給常五娘化解開去,不過卻已是互攻守,比剛才好了許多。
  常五娘忽道:“你這劍法是不是媽媽教的?”
  西門燕道:“是又怎樣?我還未曾學到媽媽的一成呢?”常五娘嘆口氣道:“你這話我倒是可以相信。”忽地罵道:“不要臉!”
  西門燕怒道:“你罵誰不要臉!”
  常五娘瞪現她,忽地又嘆了口氣,說道:“不錯,我是不該罵你的媽媽,我是罵那負心人!”原來她是氣惱牟滄浪連一招太極劍法都沒教她,卻與西門夫人私自授受。
  西門燕莫名其妙,但見常五娘額現青筋,眼布紅絲,臉上充滿殺氣,卻是不由得心中害怕,虛晃一招,便想逃跑。
  常五娘喝道:“往哪里跑!”倒持長刀,刀柄一撞,撞著她的笑腰穴,西門燕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渾身酸軟,腳步已是踉踉蹌蹌。常五娘喝道:“給我倒下!”不料西門燕非但沒有倒下,反而站穩腳步,而且笑聲也停止了。
  面對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常五娘固然是大為詫異,西門燕的吃驚比她更甚!
  原來西門燕誤打誤撞,剛好是撞到了藍玉京藏身的那塊石屏風。藍玉京從巖石后面伸出手來,托著了她的腰。
  藍玉京已是把蒙面人輸入他體中的八成真氣導進丹田,剩下兩成真氣,正自無處宣泄,一托住西門燕的腰,這團真氣就從她腰間的愈氣穴貫輸進去。西門燕被封的穴道快登時解了!
  不過,她也受不了那股突如其來的脹悶之感,當她看見了藍玉京的時侯,笑固然是笑不出來,話也說不出來了。藍玉京把她放下來,她軟綿綿地就倒在地上。
  常五娘喝道:“誰躲在這里,給我滾出來!”
  藍玉京雙眼圓睜,現出身形,冷笑說道:“妖婦,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呢。你睜開眼睛看看,看我是誰!”
  常五娘一見是藍玉京,倒定下心神了,格格笑道:“原來是乖兒子,乖兒子,你叫我一聲娘吧。你認我做干娘,我就饒了你喜歡的這個丫頭。”
  藍玉京斥道:“無恥妖婦!”飛身、拔劍、喝罵、進招,幾個動作,一氣呵成!
  藍玉京在下武當山之初,曾與常五娘路上相逢,被她所擒,這不過是幾個數月的事。常五娘怎能想到,別來不過月,藍玉京的武功竟然精進如斯!
  “當”的一聲,常五娘短刀落地,藍玉京的劍尖閃電般又點到了她的脈門。常五娘“彎腰折柳”長刀招架。身法配合刀法,美妙非常。這一刀本來可以封閉對方任何凌厲的攻勢的,哪知藍玉京的劍未點著她的脈門,劍氣已是令得她的虎口隱隱酸麻。刀劍交擊,“當”
  的一聲,常五娘的長刀又脫手了。
  常五娘見他雙眼火紅,狠狠撲殺,也是禁住有點害怕,喝道:“你不肯做我的兒子,那也罷了,我與你有甚冤仇?”她已極盡騰、挪、展的能事,但話猶未了,又是“叮”的一聲,這回是她頭上插的玉簪被劍削斷常五娘的頭皮一片沁涼。
  常五娘一咬銀牙,喝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叫你知道老娘的厲害!”把手一揚,藍玉京的眼前出現了一片灰蒙蒙的因霧。原來她的袖中藏著能令人聞風倒地的迷魂散。
  但藍玉京雖然感到頭暈目眩,卻并沒有倒地。
  他只是像個醉漢似的腳步踉蹌,可還是如影隨形,緊追不舍。他的劍法本來是注重氣勢的,得到慧可大師的指點之后,更進一層,已經懂得從注意氣勢到注重神韻了。此時他踏著醉八仙步法,隨意揮灑,皆成妙著,殺得常五娘越艱難當。
  常五娘暗暗叫苦,喝道:“藍玉京,你別聽人唆擺,你的仇人不是我!”她是習慣了從個人的利害看事情的,藍玉京不肯放過她,她自不禁疑神疑鬼。
  藍玉京心頭一動,故意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妖婦,你手上沾了多少血腥,你自己應該明白!”
  常五娘涉嫌和武當派的幾宗命案有點牽連,這是無色長老曾與他談論過的,他故意說得含含糊糊,目的自是在于試探。
  若在平時,常五娘當然不去中計,但此際她被藍玉京殺得手忙腳亂,手忙腳亂引起心煩意亂,不覺沖口而出,便即叫道:“殺你爹爹的不是我,殺你娘親的也不是我,你冤魂不舍地纏住我干什么?”
  藍玉京雖是存心試探,但卻做夢也想不到得出這樣的結果。
  他在斷魂谷和姐姐相會之時,已經從姐姐口中知道,這個青蜂常五娘雖然到過他的家中,逼他的父母將他交出,但不悔師太隨即便到他家里,把常五娘趕跑了。他的父母絲毫也沒受傷。
  “難道我另有爹娘?”這剎那間,平日已經積壓在他心底的許多疑團都浮了上來,他不覺心亂如麻,也是幾乎呆了。
  常五娘趁此時機,打出了一顆煙霧的掩護下,跑了。
  藍玉京本能的以掌風掃蕩煙霧,煙霧散凈,他也方始有如從夢中醒覺,隱隱聽得在他的背后,似有呻吟之聲。他這才想了起來,西門燕可正是在他剛才的藏身之處。
  原來西門燕已是斗得精疲力竭,煙霧中是有著常五娘的迷魂散的,她雖然是躲在巖石后面,多少也吸進了一點毒霧,她殘余的內功,可是無力抗御了。她咬著舌尖,盡力不使自己昏迷過去。
  藍玉京粗通脈理,但如何解毒,他卻是束手無策的。他只心蹲在西門燕的身旁,讓西門燕靠著自己,免至她在地上滾動,碰傷身體。
  也幸在西門燕只是吸進一點毒霧未曾昏迷,還能出聲,藍玉京見她嘴唇開合,就把耳朵湊近她的紅唇,聽她說話。
  只聽得她氣若游絲,聲音輕得好像吹動柳梢的風,說出了三個字:“碧靈丹、碧靈丹……”
  “碧靈丹是什么?”
  “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它,它是……”
  這下子藍玉京可明白了,天山雪蓮能解百毒,武林中人幾乎是無人不知的。
  藍玉京道:“我知道了,它功能是解毒碧靈丹。但聽說天山雪蓮是非常難得之物,你有用它炮制的碧靈丹嗎?”
  “在、在我懷中。”
  西門燕把一句話分成三次,斷斷續續地說完,已是嬌喘吁吁,只能緊緊地靠著他了。
  但碧靈丹在她懷中,卻是令他為難了。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和異性這樣“親近”,“暖玉溫香抱滿懷”,肌膚相接已是令得他面紅心跳了,而碧靈丹是在她的懷中。
  西門燕等了一會,沒感覺到他有進一步的動作,嗔道:“小鬼你有多大,也要避嫌。”
  藍玉京給她說的滿面通紅,只好伸手人懷,在她貼身的內衣袋里,摸出了一個小小的銀瓶,銀瓶里有幾顆紅色的藥丸。
  “是這個嗎?”
  “不錯,喂給我服。”藥丸是要嚼碎吞服,藥力才能加快見效的。但她現在是咀嚼的氣力都沒有了。藍玉京擁抱著她,心旌搖搖,手指微微顫抖。幾乎拿不牢銀瓶,心里想道:
  “這是救人性命,我把她當作姐姐就是。”當下把一顆碧靈丹嚼碎,喂給她咽下。
  “要多少顆?”
  “一顆夠了。”西門燕軟綿綿的躺在他的懷中,臉上卻已開始有了一點血色。
  碧靈丹果然是解毒的靈藥,功效甚快。過了不到半住香時刻,西門燕已是恢復氣力,她離開藍玉京的懷抱,坐了起來,低低說了一聲“多謝。”臉上也不覺好像抹了胭脂。
  “用不著謝。你是我姐姐的朋友,我應該幫你的忙的。”藍玉京道。
  “哦,你是水靈的弟弟,你叫藍玉京?”
  “不錯,我們在斷魂谷是曾經見過面的。我也知道你是西門家的大小姐。”藍玉京不懂她因何明知故問。
  西門燕忽地“噗嗤”笑了,
  藍玉京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西門燕道:“大小姐不是你叫的。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姐姐已經義給金蘭?”
  藍玉京道:“那又怎樣?”
  西門燕道:“那又怎樣,你的姐姐都叫我做姐姐呢,你說你應該叫我做什么,你應該叫我做老大姐才對。”
  藍玉京裝作一本正經地道:“我看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嘛,馬馬虎虎叫你一聲姐姐那還可以,這個‘老’字嘛?你可是當不起了。”
  西門燕笑道:“小小年紀,就學會了油嘴滑舌。我比你姐姐都長兩歲呢,你今年幾歲?”
  藍玉京道:“我和姐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已經十七歲了。”
  西門燕道:“原來你們是雙胞胎嗎?咦,這倒是有點奇怪了。”
  藍玉京道:“奇怪什么?”
  西門燕道:“人家雙胞胎的相貌是最相像的,你和你的姐姐可并不相像啊!”
  藍玉家想起武當山那些師兄弟取笑他的話,心道:“她也這樣說,那些謠言,恐怕是未必無困了。可惜剛才沒有抓著那妖婦。”勉強笑道:“凡事都不例外,爹爹說我像舅舅,姐姐像媽媽,那又有什么稀奇。”
  西門燕若有所思,半晌說道:“你的姐姐對你倒是很好的,她在家里住的時候,老是啥叨著你。嗯,你有姐姐,福氣比我好得多了。我是孤零零一個,既無兄弟,又無姐妹。”
  藍玉京不知怎的,沖口而出,說道:“你不是也有一個表哥嗎?”話出了口這才想起不該撩起她的傷感。
  西門燕果然面色一沉,說道:“別提他了,他才不把我當作親人呢,哼,他不理我,我也不稀罕他。”
  藍玉京不敢作聲。但西門燕剛剛說了“不要提他”,自己卻又先“提”他了。
  “表哥是和你一起的,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兒?”
  藍玉京道:“我也是在那座山頭才見著他的,他比你們不過早來半個時辰。他一見你們來到就跑了,我也不知他要上哪兒。”
  他說的是“你們”,西門燕這才霍然一省,想起了與她同來遼東的牟一羽了。
  “你的牟師叔呢,是不是還在那個山頭?怎的你一個人來到這兒?”
  “我不知道。”
  西門燕詫道:“記得當時我去追趕表哥,他留下來和你說話的。你怎能不知道?”
  藍玉京道:“你們走了沒多久,來了一個蒙面人。那蒙面人武功極高,我和牟師叔聯手,都打不過他。我給他摔暈過去。待到醒來,我已經是在這兒了。”事實是真的,但他只說了一半。
  西門燕道:“有這樣的怪事,咱們如今所在之處,離開那個山頭,少說恐怕也有七八里呢。難道你是夢游來到這里?”
  藍玉京:“我也莫名其妙,或者是有人在我熟睡之時,將我搬來這里吧。”其實他初時雖然失了知覺,但也知道是那蒙面入將他帶去的。不過,那蒙面人因何這樣對待他,他可的確是莫名其妙。
  西門燕對這“怪”事卻也不想深究,現在她所想的只是“那蒙面人不會有把牟一羽怎么樣了。”
  她大驚之下,失聲叫道:“一定是那個人!”
  藍玉京道:“你見過那蒙面人?”
  西門燕道:“我和牟一羽來到烏鯊鎮的前一天,有人在路旁巖石上留下八個字嚇阻我們,那八個字是;若不回頭,自招煩惱。我們沒見著他,但卻知道他和武功遠在我們之上。
  因為除了那八個字之外,他還在巖石上留下他的掌印。”
  “唉,牟一羽碰上那個人,只怕、只怕不僅僅是煩惱了。你都給那人摔暈,牟一羽雖然是你的師叔,武功恐怕還不及你的!”
  她越說到后來,聲音越發顫抖。顯然是已經在害怕牟一羽的性命不保了。
  藍玉京暗自想道:“我還只道她的心里只有一個表哥呢,原來她對小師叔的關心似乎也不在對她表哥之下。”于是安慰她道:“老話說得好,吉人天相。你也無需太過擔心,牟師叔他會逢兇化吉的。”
  西門燕嗔道:“你說這些不是廢話嗎?除非有一個武功比那蒙面有更好的人救他,否則他怎會逢兇化吉?”
  藍玉京笑道:“我不知道此地是否有武功比那蒙面人更高的人,但我知道是早已有人幫他的了。”
  西門燕連忙問道:“是誰?
  藍玉京道:“好像是個女人。”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為何說好像?’‘
  “當時我剛被那蒙面人摔得翻倒在地上,我只聽見她的聲音,但還沒有見著她,我就失了知覺了。”
  “你聽見她說的是什么?”
  “她的聲音遠遠傳來,甚是輕柔,十分悅耳,好像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但我也只聽清楚了其中一個字。”
  “哪一個字?”
  “是個燕字。”
  西門燕吃了一驚,半晌說道:“你猜是我的母親?”
  藍玉京道:“我希望沒有猜錯。依你說呢?”
  西門燕沒有回答,臉上一副茫然的神色。
  藍玉京道:“咦,你在想些什么?”
  西門燕的確是另有所思,但她心中所想卻是不能從口中說出來的。
  因為她想起的是青蜂常五娘說的那句說。
  這句話她非但不能告訴藍玉京,甚至連自己怎的會想起這句話來也都覺得不該。
  “我怎能相信那妖婦的讕言。牟一羽是堂堂中州大俠牟滄浪的兒子,母親也是名門淑女,武林中人盡皆知曉。來歷不明這頂帽子絕不能戴在他的頭上。”
  雖然只是存在心中的“意念”,也是經過“化裝”的。常五娘原來所用的字眼,可比“來歷不明”這四個字還更難聽得多。
  她是徑直地說西門夫人“此際”正在和她的私生子相會的。
  面對著藍玉京疑問的目光,西門燕霍然一省,裝作喜出望外的神氣說道:“當今之世,心夠嚇走那蒙面人的女人,除了我母親,我想在概也不會有第二個了。不過,卻不知你的牟師叔是否安然無事,你陪我回去看看好不好?”
  倘若不是西門燕求他的話,藍玉京是不想回去再見牟一羽的。對這位小師叔,他的莫名其妙的疑懼。而且他自己也是有事在身,他是要前往金陵,查明自己的身世之謎的。
  但他可不能用這樣的藉口拒絕西門藏的要求。
  他剛在躊躇,西門燕已是“嗤嗤”一笑,數說他道:“陪姐姐走也害羞么,剛才你抱都抱過我了。”她任性慣了,心情好的時候,也喜歡開開玩笑的。現在她就很喜歡看藍玉京的窘態。
  藍玉京滿面通紅只好陪她回去。
  西門夫人睡得正酣,不知她是否正在做著一個好夢,臉上有溫柔的笑容,慈祥的笑容。
  恩怨糾纏,牟一羽的心里雖然仍是充滿恨意,但卻不敢正視她的笑容,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了。
  他的劍已出鞘,但握著劍的手卻在顫抖。
  要替母親報復,這是最好的時機,但能夠這樣做么?
  正在正邪交戰于心之際,他忽然好像聽到外面有點什么聲息。
  他走出洞,凝神細聽。此時正是曉色初起的時候,在對面白雪皚皚的山坡上,已是隱約可以看見幾條人影。
  他們說話的聲音,也從晨風中吹送過來了。
  一個熟悉的女聲說道:“東方亮曾經大鬧武當山,這件事大師想必亦已知道了吧?東方亮這小子也還罷了,那西門夫人的劍法恐怕還在他之上。”
  牟一羽吃了一驚,這個女人不是別個,正是青蜂常五娘。
  隨即聽得一個硬澀的聲音說道:“我只可惜西門牧已經死了。”
  說話的是個紅衣番僧。西門牧是曾為綠林盟主的人,番僧的弦外之音自是認為只有西門牧才配做他的敵手,西門牧的妻子他可還未曾放在心上。
  常五娘賠笑的道:“大師的武功我是十分佩服的,那婆娘當然不是大師對手。不過,凡事小心點好,我只是恐防大師輕敵。”
  第三個人說道:“東方亮我讓給你們,牟一羽你交給我吧。”
  第四個人說道:“咱們聯手,多厲害的敵人相信也能對付。我最想抓到的藍玉京這小子。”
  這四個人在雪地上走得飛快,轉眼之間已是從對面的山坡走了過來。
  另外那兩上男子牟一羽也認出來了,一個曾被他點了穴道的歐陽勇,另一個是曾被東方亮擊敗的英松齡。
  這四個人他認識三個,只有那個紅衣番僧,卻不知是何來歷。
  常五娘眼利,首先發現了他,陰惻惻地發出一聲冷笑,說道:“哈,你這小子還在這兒,那賤婆娘呢?”冷笑聲中,彈出了一顆香霧彈,剛好在牟一羽的面前爆炸開來。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歐陽勇大喝道:“好小子,我正要找你算帳,有膽的與我見個真章!”
  牟一羽運掌成風,掃蕩煙霧,但也吸進少許。常五娘秘制的香霧彈,乃是一種非常厲害的迷香,不過,卻只是令人昏迷,對身體并無毒害。牟一羽功力尚未完全恢復,吸進少許,雖未至于昏倒,亦已目眩頭暈。
  歐陽勇一掌劈下,牟一羽中指一彈,彈著他手背的筋,歐陽勇的一條右臂,軟綿綿地垂了下來。但他也真是好勇斗狠,右臂無力,左手橫肱,一個肘錘就撞過去。若在平時,牟一羽怎會懼他,但此際氣力不加,跳躍不靈,硬拼之下,卻是彼此都著了一下了。牟一羽被他撞得腳步踉蹌,說時遲,那快,英松齡又已撲到。
  常五娘叫道:這為小子留給我,你們要報復盡管報復,不許傷他性命!”
  英松齡笑道:“五娘放心,我不會毀了你喜歡的這個小白臉的。”
  牟一羽即使功力未減,也不如他。不過數招,就給他攻得手忙腳亂。
  那紅衣番僧道:“五娘,這小子是誰?”
  常五娘道:“這小子叫牟一羽,他的父親牟滄浪是武當派的現任掌門。”
  武當派的名頭紅衣番僧是知道的,但他極為自負,武當派的掌門也還不怎樣放在心上,何況只是掌門之子?當下就把雙手籠在抽中,搖了搖頭,說道:“你說那些“厲害人物”哪里去了?乏味,乏味!這樣的一個小子,也值得幾個人去打他嗎?”
  英松齡面上一紅,說道:“歐陽勇,你退下!”
  歐陽勇的右手疼痛已止,亢聲說道:“這小子曾經對我偷施暗算,要我退下也得,但我得先斫他一刀!”
  英松齡已經占盡優勢,心道:“讓你斫他一刀那還不易?”一掌劈將過去,掌勢閃縮不定,把牟一羽的眼神引得注意他的掌勢。一個勾攻,就把牟一羽絆得跌倒了。
  歐陽勇獰笑道:“小子別慌,我只要你一條胳膊!”
  眼看一刀斬下,牟一羽的手臂就要和身體分家,陡然間,平地好像留起一條“金蛇”,跟著撲來是一團白影,歐陽勇大叫一聲,鋼刀脫手飛出,整個人也跌出了數丈開外。
  原來是西門夫人從那山洞里出來了。她身上沒帶兵器,隨手解下一條束腰的彩繩,卷卻歐陽勇的鋼刀,那條彩繩幻化的“金蛇”,比真的毒蛇還更厲害,不但奪卻了歐陽勇的兵刃,還纏上了他的的手腕,把他的腕骨都拗折了,牟一羽一個鯉打挺跳起來,將歐陽勇踢出去。但他的氣力已經用盡,吸進的迷香發作,踢翻了歐陽勇,他和身形亦已是搖搖晃晃,好像風中之燭了。西門夫人把他摟入懷中說道:“別慌,娘在這兒!
  但她可忘記了旁邊還有個英松齡,由于這變化來得十分突兀,英松齡不覺也是一驚。但他畢竟是個老手,立即看出了可乘之機,一抓就向西門夫人抓下。
  他是精于大擒拿手法的名家,這一抓抓下,即使是武林高手只怕也躲閃不開,非給他抓得筋斷骨折不可。
  但西門夫人卻還是摟著牟一羽,而且她的左手正在拿著一顆藥丸,納入牟一羽的口中。
  一雙眼睛也只是看著牟一羽。她好像根本就沒有看見在身前的英松齡,當然是沒有躲避了。”
  眼看這一抓就要抓到她的琵琶骨,她右手一揮,那條彩繩“幻化”的“金蛇”又飛出來了。對準英松齡的掌心。
  英松齡是個武學得家,一覺勁風“刺”掌,立知不妙。彩繩本是輕柔之物,但經過了西門夫人的玄功運用,卻變作了鋼刺一般,英松齡寧讓毒蛇上一口,也不敢讓她的彩繩刺著了掌心的勞宮穴,勞宮穴倘刺穿。他這一身內功恐怕最少也得廢了一半。
  饒是他縮手得快,掌背也被彩繩打了一下,火辣辣作痛,西門夫人寸步不移,只是揮舞彩繩,就令他近不了身。
  那紅衣番僧問常五娘道:“你不是說這娃牟的小子是武當掌門牟滄浪之子嗎?牟滄浪的老婆早已死,怎的又鉆出了這個婆娘認是他的娘親?”
  歐陽勇已經自行接好脫臼,冷笑說道:“她要弄個小白臉來玩玩,不認作干兒子,還認作什么?”
  常五娘道:“你的嘴巴也太缺德了,怎可以這樣亂說人家?”
  歐陽勇道:“咦,你不是也罵她賤人的嗎,怎的反面幫她說話了?”
  常五娘道:“我說的是事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歐陽勇道:“那你說,她為何把這小白臉當作心肝寶貝?”
  常五娘道:“這你都不懂,這叫做愛屋及烏。”弦外之音,當然是指西門夫人心愛的人乃是牟一羽的父親了。
  那紅衣番僧不懂漢人的這句話成語,西門夫人和牟一羽是什么關系,他其實也不感興趣,只是隨便問問。如今,吸引他的注意的只是西門夫人的武功。
  “這婦人是不是就是你所說的那個西門夫人?”紅衣番僧問道。
  常五娘還未曾回答,形勢已是有了新的變化,令她大吃一驚了。
  西門夫人把牟一羽放下,滿面怒容地站了起來,只聽得“啪”的一聲,英松齡的臉孔開了花,西門夫人那條彩繩抽在他的臉上,就像軟鞭一樣,打得他血流滿面,還幸虧他躲避得快,否則雙眼只怕也要給打瞎了。
  西門夫人身形疾起,但卻并不是去追英松齡。而是撲向常五娘。
  常五娘一把金針撒出,卻哪里阻得往西門夫人?只聽得一串叮叮之聲,金針全都被她的一條彩繩掃得反射回來!
  紅衣番僧喝道:“好功夫!”一掌劈出,反射回來的一叢金針化成粉末,灑得常五娘滿身都是,嚇得常五娘呆了。
  說時遲,那時快,紅番僧已是迎上了西門夫人,一個“大手印”拍出,西門夫人那條彩繩,金蛇以的本是其直如矢的,此時卻變得曲曲彎彎,西門燕衣袂飄飄,反身躍出。“大手印”余勢未衷,轟隆一聲,旁邊的一棵小樹竟然給他的劈空掌力震得倒下。
  原來這個紅衣番僧乃是西藏密宗的高手,法號嘉錯,大手印功夫據說已是天下第二。
  努爾哈赤(即后來的清太祖)聞得他的大名,特地將他從西藏請來盛京(今沈陽),封他為“神武法師”,這次他也是奉努爾哈赤之命,前來烏鯊鎮給那個金老板傳達密令的。英松齡曾經做過努哈爾哈赤的衛士,早在十年之前,已是在盛京與他相識。他來到烏鯊鎮的時候,剛好是英松齡鎩羽而歸的時,是以到他,就邀他出來再次搜捕東方亮等人。他們在路上碰上常五娘,常五娘也是仗著有他做護身符,方敢重來此地的(昨晚給牟一羽療傷的時候,她曾在林邊偷窺,卻未敢現身。)
  嘉錯法師一個大手印拍出,只能使到西門夫人的彩繩屈曲,不覺也是一驚。縱身追來,咧開大嘴笑道:“你的功夫不錯呀,怎的交手一招就跑了。你放心,佛爺雖然不戒殺生,可是從不傷害美貌的娘兒的,回來陪佛爺再玩幾招吧!”
  西門夫人反身躍出,衣袂飄飄,好像一朵白云霎然間就落在歐陽勇的面前,只聽得僻啪連聲,在這剎那之間,西門夫人已是左右開弓,打了歐陽勇四記清脆的耳光,把他的牙都打得只能和血吞下。這還是因為嘉錯法師已經追了上來,否則歐陽勇吃虧更大。
  西門夫人一個轉身,冷笑說道:“大和尚,你還是趁早給自己念往生咒吧!”她領教過大手印的害,再次交手,已是有了經驗。彩繩盤旋轉折,乘隙而進,專門刺向嘉錯法師的眼睛、鼻孔和耳朵。彩繩在掌風中雖然好像柳磕的搖擺不定,但彩蠅是輕柔之物,嘉錯法師的掌風卻是不能將它折斷。
  酣斗中西門夫人的彩紹忽似靈蛇般蜿蜒而進,幾乎鉆進了嘉錯法師的鼻孔,嘉錯法師打個了一個噴嚏,倒躍數步,面紅過耳。
  鉆進鼻孔還是小事,要是刺著眼睛,事情可就大了。嘉錯法師不敢輕敵,身形滴溜溜一轉,脫下了身披的大紅袈裟,儼如一片紅云,平地涌起,擋住了彩繩幻化的金蛇。
  西門夫人攻不進去,此消彼長,不多會兒,反而給那團“紅云”罩住了,她的本領本來是不輸于嘉錯法師,只因她昨晚曾耗了許多真氣為牟一羽打通奇經八脈,這么一來,時間一長,她自是感到氣力不佳了。
  嘉錯法師占了上風,又再得意起來,笑道:“聽說你的丈夫早死了,你無依無靠,也是可憐,你給佛爺做個女弟子吧!”
  西門夫人不敢分神罵他,只好忍氣吞聲,緊咬銀牙,與他苦斗。
  此時牟一羽亦已和常五娘交上手了。
  牟一羽服下碧靈丹,精神已經恢復,但功力則只是及到原來的八成。常五娘不用喂毒暗器,剛好可以和他打成平手。
  牟一羽故作好整以暇的模樣,嘻皮笑臉的說道:“唐二先生好嗎?他放心讓你一個人出來,倒是難得。”
  常五娘笑道:“按說我是應該躺在墳墓里面,無奈我這個人是寧死也不甘寂寞的,所以只好自行復活了。不過,縱然如此,我也還得多謝你給我定的計,所以你了不必驚慌,只須依認我做干娘,我是不會傷害你的。
  她說的是八個月前,牟一羽替她設計,讓她“死”在唐二先生掌下,以求避過武當派的追捕一事,這件事是只有三個人知道的,在常五娘旁邊的英松齡和歐陽勇可聽得莫名其妙。
  英松齡的臉孔被西門夫人打得皮開肉綻,但也只是此肉之傷,歐陽勇的傷較重,他剛剛續上脫臼,一條手臂尚未能使力。但他天性好勇,卻是忍耐不住常五娘和牟一羽的“打情罵俏”了。
  牟一羽大笑道:“五娘,你怎的好像上了認干兒子的癮,不過,我可不想和藍玉京亂了輩份呢。”
  歐陽勇不知他們的內里因由,只當他們是“打情罵俏”,立即沖上來,一聲冷笑說道:
  “你不肯做五娘的干兒子,做我的兒子,吧。你叫我一聲老子,我就饒你!”
  常五娘心中不悅,故意放松一招,牟一羽唰的一劍刺出,喝道:“你只配做龜兒子!”
  歐陽勇的武功本來就不及牟一羽,此時只有一條手臂使用,怎故得住牟一羽倏然而來的神妙劍招?只聽的他大叫一聲,剛撲上來,立即又要后退了。這一次的傷雖然也不能算重,但左手的兩只手指已是給牟一羽的利劍削去。
  歐陽勇氣得大叫:“常五娘,你當真是只要小白臉不要朋友了嗎?”
  常五娘冷冷說道:“好,你上來吧。我讓你和他單打獨斗就是。”
  英松齡向歐陽勇搖搖手,示意叫他退下,他自己卻走上前來,說道:“五娘,你也知道,對方是極可能還有后援的。東方亮,和藍玉京這兩小子還未出現呢!”
  常五娘道:“那又怎樣?”
  英松齡淡淡說道:“那就應該速戰速決!五娘,你打累了,暫且歇歇,讓我和這小子單打獨斗!”
  英松齡與歐陽勇自是不能相提并論,因為不論是身份或者武功,他都是遠在歐陽勇之上的。常五娘可以讓歐陽勇難堪,對英松齡卻必須尊重。不過,她與牟一羽的關系甚為微妙,卻又不愿意讓牟一羽落在英松齡的手中。
  正當她進退兩難的時侯,忽聽得一男一女,同時呼叫。男的在叫“師叔”女的在叫“媽媽”。
  這兩上人不用說就是藍玉京和西門燕了。
  他們的來到,既是在常五報的意料之中,又是在常五娘的意料之外。
  西門燕遲早都要回到此地找牟一羽的,而藍玉京陪她回來,也是情理中事。常五娘當然不會覺得奇怪。
  但他們來得這樣快,卻是常五娘意想不到的。
  西門燕中了她的迷香,她以為西門燕即使能夠恢復如常,最少也還得有個把時辰。哪知道西門燕仗著碧靈丹的藥力加上藍玉京的“助力”,不到半個時辰,就能施展輕功。
  說時遲,那時快,藍玉京已是撲上前來,替下了牟一羽。
  英松齡喝道:“又是你這小子!”
  藍玉京道:“不要臉的老匹夫,剛剛給你僥幸逃脫,居然還敢再來。”“不要驗”三字可是一語觀關,英松齡的臉被西門夫人打得皮破血流,這個“臉”的確是早已丟盡了。
  英松齡大喝道:“小子,我要你的命!”大喝聲中,立下殺手。
  藍玉京道:“很好,有本事你就拿去!”抽出寶劍,輕輕一劃,信手發招后發先至。英松齡這一抓抓向他的琵琶骨,手法極為老練,已是算準了不論他躲向何方,縱然捏不碎地的琵琶骨也可了受傷的,哪知藍玉京反而欺身進逼,弧形的劍圈一下于就迎上他的虎爪,他這一抓,就等于是“火中取栗”了。只見白光過處,濺起幾點血花。英松齡的一根指頭已是給劍尖劃破。這還幸虧是他縮手得快,否則只怕五根指頭都要給對方削斷。
  牟一羽是師叔身份,但他在旁觀戰,也情不自禁的給師侄喝起彩來:“好,似拙實巧,這一招玄鳥劃砂用得妙極!”
  牟一羽在喝彩,英松齡則是不禁心頭一凜了。“奇怪,相隔不過一天,這小子的劍法怎的忽然精進如斯?”昨天他與藍玉京交手之時,雖然只是打成平手,但他還是占了六成以上的攻勢的。他自信若不是東方亮后來插手,他“應當”可以勝得了藍玉京。這也正是他剛才膽敢大言炎炎的原因。
  他可不知,藍玉京的劍法注重的是一個“悟”字,英松齡的鷹瓜功頗有獨門手法,第一次交手,藍玉京由于從未見過,自是不免要吃點虧,但第二次交手就不同了,他早已琢磨出如何契破解對方的鷹爪功之道,自是不難反客為主。另外還有一層,英松齡勝過他的只是功力,但英松齡在接連兩場惡斗之后,即使在功力方面亦已是比藍玉京稍有不如。
  但英松齡既不知己,亦不知彼,他一發現克制不了對方的劍法,依然還是想在功力方面壓倒對方,一個飛身踢腳,拼著大腿受,踢向藍玉京的胸膛。
  牟一羽見英松齡形同拼命,不禁一驚,但他還來不及前助,只聽提一聲駭人心魄的慘呼,有個人已是倒在地上。
  但這個人卻不是藍玉京,也不是英松齡,是那個好通斗狠的歐陽勇。
  原來歐陽勇見西門燕是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只道:“黃毛丫頭”容易欺負,此時他正在一塊大石上裹好了傷,西門燕從石頭下面經過,他冷不防的就撲下來。
  西門夫人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連忙叫道:“橫云斷蜂!”西門燕自小就是由母親教她的,依言發招。歐陽勇即使沒有受傷,也未必能夠勝她,何況她又得到了母親的指點。
  “橫云斷峰”的幅度很小,威力卻是極強。用于應付敵人的突襲,正是最好不過。她這一招發出,歐陽勇可就不只是脫臼那樣簡單了,整條手掌都給劍鋒削斷!
  歐陽勇也真頑強,手臂和身體分了家,已經倒在地上,居然沒有暈過去。他一咬牙根,骨碌碌的就從山坡上滾下去。山坡上到處是有棱角的石子,他這一滾下去,死活未知,遍體鱗傷則是可以想象到的。倒是把西門燕嚇得呆了。
  英松齡剛在飛身踢腳,陡然間聽得歐陽勇的慘呼,心神一亂,這一腳踢向斜方。但如此一來,倒是救了他的一條腿。藍玉京的一招“三轉法輪”蓄勢以待,本來是準備他的腳一踢到胸膛,就立即可以將他膝蓋下的小腿絞斷。他踢歪了腳,趁勢一個鷂子翻身,也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西門夫人指點女兒,打跑歐陽勇,但她自己分了心神,卻是更加抵敵不住嘉錯法師的攻擊,整個身形,都被那團“紅云”籠罩。
  西門燕驚魂稍定,叫道:“賊禿休得傷我娘親!”母女情深,令得本來是七竅玲瓏的她,一時間也沒想到,她母親本領勝她十倍,尚且不敵那個番僧,她上去如何能夠濟事?
  嘉錯法師那件大紅袈裟盤旋飛舞,虎虎風生,西門燕跑上去,剛踏入三丈距離之內,陡然間只覺一股大力涌來,登時就把她像拋繡球一樣,拋出了三丈開外。西門夫人大驚之下,連發數掌,抵消對方的勁力。也幸虧她及時發掌,觸及西門燕身體的那股力量,已是不及嘉錯法師原來所發的三成。西門燕這才得以沒傷。
  但她雖沒受到內傷,從半空中摔下來,苦頭還是有得吃的。牟一羽和藍玉京飛步搶過來,藍玉京跑在前頭,剛好接著跌下來的西門燕,他頭也不回,反手一拋,又把西門燕拋給了牟一羽。牟一羽可是不敢放手,他接看西門燕,兩個人都嚇得傻了。
  藍玉京一股風似的卷來,與西門夫人并肩作戰,兩大高手的內力激蕩,令得藍玉京的呼吸也是為之不舒。他定一定神,默念心法:“任它如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覷個真切,一劍就插入袈裟幻化的那團“紅云”之中!
  嘉錯法師揮舞袈裟,本是遮攔得風雨不透的,但說也奇怪,卻給藍玉京這一招也不知是什么名堂的招數攻進去了。
  嘉錯法師的武功遠勝于他,為什么他能有這樣的“神奇”的力量?當然西門夫人給予他的助力是一個重要原因,要是沒有西門夫人在正面替他抵擋嘉錯法師的進攻,他就不可能盡展所長;但更重要的原因,則是因為他已經把全副精神投入這一招之中,整個生命和他的劍已是合而為一。
  這一瞬間,他非但對周圍的一切已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甚至連自己也忘掉了。
  這一瞬間,他好像已是古代庖丁的化身。
  莊子說他,“彼節者有間(節指骨節,間指空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而入有間,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他就像庖丁一樣,找到了嘉錯法師的“有間”
  古代有一個神箭手名叫養由基,他曾經用這樣的方法訓練自己:把一個虱子用絲線縛住,懸掛帳項,終日凝視著它,待到有了一天,從他眼中看出來的這個虱子變得好像有車輪一樣大的時候,他的箭法就能百步穿楊了。這個故事和庖丁那個故事是有相通之處的。而這一瞬間的藍玉京,也就好像那個已經把虱子看得好像車輪的神箭手一樣,看出了嘉錯法師一點極其微細的破綻,盡管他的袈裟已是遮攔得風雨不透,但這只是在別人眼中的“風雨不透”,在藍玉京的眼中,則是有著可以穿透的空間。
  于是就像養由基的神箭一樣,他的神劍,也就刺穿了嘉錯法師的袈裟。
  雖然只是穿了一個小孔,嘉錯法師那件好像漲滿了的風帆的袈裟,已是垂綿綿的“塌”
  下來了。嘉錯法師也好像斗敗的公雞一樣,陡地拋開袈裟,轉身跑了!
  大地一片靜寂。過了一會,方始聽得牟一羽和西門燕同時叫了起來:“好劍法!”不過,西門燕的聲音是充滿興奮,牟一羽則是多少有點酸溜溜的味道了。
  西門夫人凝視著他,緩緩說道:“這劍法是誰教給你的?”
  西門燕說道:“媽媽,你還未知道嗎,他是藍水靈的弟弟,是武當派的弟子,聽牟大哥說,他還是無相真人的徒孫。”言外之意,他的法是誰教的,這還用問?
  但西門夫人卻好像沒有聽見女兒的說話,她的眼神還是在等待藍玉京的回答。
  而藍玉京的回答也大出西門燕的意料之外。
  藍玉京道:“我不知道。”
  西門燕詫道:“這是什么話,你怎能說——”她本來是要質問藍玉京的。但見母親和牟一羽都只是把眼睛望著藍玉京,好像并無不以為然的神氣,倒是一本正經地聽他回答,她下面的話就說不下去了。
  藍玉京想了一想,繼續說道:“劍訣是師祖傳的,招式是我義父所教,不過我也胡亂想出一些新招。”
  牟一羽淡淡說道:“哦,胡亂想的?你倒是聰明得緊啊!”
  藍玉京道:“慧可大師曾點過我,不過他和我說的乃是武學精義,不是劍法。”
  西門夫人道:“但一理通,百理融,他指點你的雖然不是劍法,你也得益不少,是么?”
  藍玉京道:“正如夫人所言。”
  西門夫人暗自想道:“看來他說的應該不是假話,他的劍法確是在羽兒之上,雖然未必勝過羽兒的爹爹,但也是另辟蹊徑了。”原來她見藍玉京的劍法精妙如斯,曾一度懷疑,懷疑不知是否出于牟滄浪所授的。
  她已經接受了藍玉京的解釋,但牟一羽卻是還有懷疑。
  “指點過你武學的人,不僅是慧可大師吧?”
  藍玉京還沒有回答,西門燕已是聽得不耐煩了,說道:“這可不是什么緊要的事,有時間你慢慢問他不遲,我剛剛見著娘親,你讓我先說好不好?”
  西門夫人卻道:“燕兒,你怎可以這樣不懂禮貌,別打斷人家的話!”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30#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56:39 | 只看該作者
  藍玉京心想:“趁著西門夫人在此,要解開那個結,這可正是個好機會。”便道:“我曾經與東方亮比試過劍法,說是比試,其實也是切磋。不過,當時我是并未知道東方亮和本派結有梁子的。牟師叔,要是你認為我做的不對,你處罰我好了!”
  幸一羽沒想到他會當著四門夫人的面,毫無避忌地說出來,不覺倒是頗感尷尬,一時間不知怎樣措辭方能得體了。
  西門夫人道:“羽兒,我求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牟一羽猜到她要說什么,但也只能答道:“我的性命都是干娘救的,干娘吩咐就是。”
  西門夫人道:“東方亮是我姨甥,他雖然曾上武當山鬧事,但當時無相真人也寬容了他,希望你不要把他當作仇人。”
  牟一羽打了哈哈,干笑說道:“我怎會記著令甥的過節,我若是把他當作仇人,我也不會陪燕妹來遼燕訪尋他了。不過,話得說在前頭,我是武當派的弟子,倘若他日武當派與令甥有甚爭斗的話,我頂多只能避開,可不能阻止同門和他作對。”
  西門夫人知他言不由衷,說道:“你能夠這樣,我已經滿意了,不過,我也有一句話想托你轉告貴派同門,我知道你們懷疑他偷學貫派的劍法,我要替他說句公道話,他即使有心偷學,也無須向貴派的門人偷學。貴派的劍法并非什么不傳之秘,見過的人很多,不是貴派的人也未必就不懂得貴派的劍法。東方亮要學的話,我就可以教他。”
  牟一羽道:“是,我知道。”其實,他在說這話的時候,心中卻是有了另外一個懷疑—
  一“為什么西門夫人竟會精通太極劍法?
  西門燕笑道:“我這個人是喜歡直話直說的,牟大哥,現在我媽已經和你說得十分清楚了,以后你可別再懷疑你這師侄曾與我的表哥私相授受本身的所學啦!”
  西門夫人笑道:“你的大哥早已清楚了,你這話不是畫蛇添足嗎?好了,你要和我說什么事情,說吧。”
  西門燕趁她母親高興,便道:“那青峰常五娘未來之里之前,我也曾經碰上了她,險些遭她毒手,幸虧藍玉京救了我的性命,媽,我替你多收了一個干兒子好不好?他是水靈的弟弟,水靈也經叫你做干娘的了。”
  西門夫人沒有說話,藍玉京也沒說話。
  西門燕向藍玉京打了個眼色,說道:“你怎么還不上去不拜見干娘,拜了干娘,你就可以求她教你劍法了。”
  西門夫人淡淡說道:“他的劍法在我之上,我有什么可以教他?”
  藍玉京道:“請莫怪我不識抬舉,我已經有了一個干爹了。”
  西門燕心里想道:“有了干爹,就不能再有干娘嗎?”但見雙方都無此意,她自是也只好心里嘀咕了。
  藍玉京道:“牟師叔,請恕我不能回山替師祖送葬,我有事要先走。”
  牟一羽道:“你的事不能由別人代辦嗎?”
  藍玉京道:“這件事是師祖生前囑咐我的,請怨我不能假手別人。”
  牟一羽甚是尷尬,只好望著他的背影消失。西門夫人忽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由他去吧!”
  西門燕“咦”了一聲,說道:“媽,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西門夫人道:“你忘記了你的爹爹曾經做過綠林盟主么,即使是在遼東,也有你爹舊日的部下,我要打聽你們的行蹤又有何難?”
  西門燕道:“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對牟大哥的事情,好像知道得比我還多。”
  西門夫人吃了一驚。只道女兒已是起了疑心,說道:“為何你有這樣的想法?”
  西門燕道:“就憑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西門夫人道:“哦,我剛才說的哪一句話?”
  西門燕道:“你勸牟大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不等于告訴別人,你已經知道了牟大哥來遼東要做的任何事么?可我就不知道那‘多一事’是什么呢。”
  西門夫人笑道:“你這小妮子倒會咬文嚼字,但卻是強作解人。”至此,她方始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
  西門燕道:“牟大哥,你和我來遼東,不只是為了要找藍玉京回山奔喪吧?”
  牟一羽心念一動,大笑道:“你幾時變得這樣好管閑事的?”
  西門燕道:“看啊,那就是說,你確是還有別的事情了。不是我好管閑事,我是想幫你的忙,”
  牟一羽道:“哦,你幫我的忙?”
  西門燕道:“我還沒有說完呢,縱然我幫不了你的忙,還有我媽媽呢,你說出來,說不定媽媽可以幫你的忙。”
  西門夫人笑道:“別把你的媽媽看得那樣神通廣大。”
  牟一羽暗自思量:“她丈夫的舊部遍布天下,消息自是特別靈通。向她試探一下也好。”便道:“我知道玉京和慧可大師前來遼東,是要找一個人,但卻不知他要找的是何人?”
  西門燕道:“你這師侄對你也太不夠尊重了,他不肯告訴你?”
  西門夫人卻道:“這件事對你很重要嗎?”
  牟一羽道:“也可以這樣說。”
  西門夫人微笑道:“這么說,是你的爹爹想要知道這件事了?”
  牟一羽沒作聲,神態卻是默認。
  西門夫人忽道:“依你們猜想,他和慧可要找的是什么人?”
  卞一羽道:“依我們猜想,多半是七星劍客。”
  西門夫人怔了一怔,說道:“七星劍客郭東來,你們確實知道他還在人間?”
  牟一羽道:“不歧兄去年曾經來過遼東,碰上了他。”
  西門夫人道:“不歧的年紀比你大多少?”
  牟一羽道:“大概是四十歲剛剛出頭。”
  西門夫人皺一皺眉頭,說道:“七星劍客失蹤已有二十多年,你那位師兄即使本是俗家弟子,料想也不會十多歲就出道的,他又怎知道碰上的是七星劍客?”
  牟一羽道:“不歧師兄在他手下吃了大虧,他只使了一招,不歧師兄的胸口就有七個劍點的創痕,排成北斗七星的模樣。”
  西門夫人變了面色,說道:“這樣說果然是七星劍客了,我看你還是不必去找他了。
  西門燕道:“媽,你怕這七星劍客?”
  西門夫人道:“媽不是怕他……”顯然還有下文,但她頓了一頓,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忽然就轉了話題。說道:“燕兒,你來了一趟遼東,心愿已了,跟我回家去吧。”
  西門燕道:“表哥還沒給我找著呢。”
  西門夫人道:“但你已經見過他的面了。”
  西門燕道:“但他一句話都沒有和我說過呢!我要和他一起回去!”
  西門夫人嘆道:“凡事不可強求,咱們先回去,我會托人替你傳話給他。”
  西門燕道:“媽,我倒不是不放心表哥,但你幫了牟大哥這個忙才回去,不更好嗎?”
  西門夫人笑道:“我道你怎的忽然對別人的事那樣熱心,原來是為了自己守株待兔的癡望。好吧,為了了你心愿,我就多留一天吧。”
  牟一羽道:“干娘,我可不想勉強你。此事若是風險太大……”
  西門夫人笑道:“你誤會了,我不想你去找尋七得劍客是另有原因的,不過,我現在已經改變主意了。因為現在我也按捺不了好奇之心,想見一見這位朋友了。”
  牟一羽大感意外,說道:“原來干娘和七星劍客是早就相識的嗎?”
  西門夫人淡淡說道:“三十年前,我已經與他相識了,那時你還沒有出世呢。”
  牟一羽道:“干娘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西門夫人道:“我不知道。”
  牟一羽詫道:“但你說只須多留一天…”
  西門夫人道:“我不知道他的下落,可以問知道他的下落的人呀,烏鯊鎮上就放著一個現成的人在那里。”
  牟一羽、西門燕齊聲說道:“那個金老板?”
  西門夫人道:“不錯,別的人不知道七星劍客的下落,金鼎和一定知道。”
  西門燕道:“他肯告訴我們嗎?”
  西門夫人道:“你以為我是要去求他?”
  西門燕道:“這么說是要和他硬來了,金鼎和的武功怎樣我不知道,但他手下能人似乎不少,那個蒙面人加上那個紅衣番僧,恐怕、恐怕……偏偏藍玉京又走了。”
  西門夫人道:“這兩人人不是金鼎和的手下,我也不是要找他們打架。”
  牟一羽已經猜到幾分,說道:“干娘可是想照江湖規矩,請一人中間人出來,與他化解這段過節,順便向他打聽七星劍客的消息?”
  西門夫人笑道:“畢竟還是你有點腦筋。不錯,金鼎和有手下,我也有手下,真個要打起來,不見得就會輸給了他。”
  西門燕道:“那么咱們現在是不是就要到烏鯊鎮去?”
  西門夫人道:“我已經托一個和金鼎和相熟的人去遞拜帖了,是他具名的拜帖,但他的身份則是我的命名者,且等待他的回音再說。”說罷,看看天色,說道:“這個時候,他也應該來了。”
  過了一會,果然就聽見響箭的鳴鳴聲,空中出現一道藍的火焰。這是黑道上一慣常用作信號的蛇焰箭。
  西門夫人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向山下傳話:“我沒事,你們不必上來了。”
  雖然有她的吩咐,但當她們母女和牟一羽走到山腰的時候,還是有兩個人跑上來迎接她。
  這兩個人倒是西門燕意想不到的。
  來的這兩個人竟然是平大嬸和鳳棲梧,鳳棲梧那日被龍門幫的司馬操打得遍體鱗傷,雖然只是皮肉之傷,早已好了,但臉上的幾道傷疤還沒有消除。
  西門燕就是在她們受傷的那一天碰上牟一羽。當時她雖然是躲在暗處,沒有露面,但后來她與牟一羽同行,料想卻是瞞不過她們。
  西門燕見了她們,恍然大悟,說道:“原來是你們給我娘親通風報信。”
  西門夫人道:“快馬韓呢?”
  鳳棲悟道:“是陸舵主親自去找他的,陸舵主在下面。”
  她們說的這個“陸舵主”,就是那綽號“陰間透才”的陸志誠。
  西門夫人似乎有點不悅,說道:“他倒是肯為我賣力,老遠的從斷魂谷趕來。只可惜我卻是沒有什么好報答。”
  說話之間,已到山下,陸志誠果然是已經在那里等候了。
  陸志誠上前行禮,說道:“參見盟主夫人。”
  西門夫人冷冷說道:“我丈夫死了都快二十年了,還有什么盟主夫人?嗯,我可得丑說在前頭,這次你來幫我的忙,我可是沒有好處給你的。”
  陸志誠賠笑道:“奔走之責,這是屬下份所當辦,怎敢望夫人酬報?”
  西門夫人道:“你這話我可受不起,待你做了盟主我還要你照顧呢。”
  陸志誠道:“這話可就折殺陸某了。陸某糾集盟主的舊部,也只不過是不想給斷魂谷主韓翔欺負而已。”
  西門夫人道:“聽說東方亮已經勸告你們兩家和解,想必你還是不服氣吧?”
  陸志誠道:“表少爺的善意,我是不敢違背的。我只是怕表少爺上了人家的當。不過,這件事可以押后再談。”
  西門夫人道:“不錯,你既然不望我的報答,我就可以和你談正事了。快馬韓呢?”
  陸志誠道:“這個,這個……”
  西門夫人道:“是不是因為我早已不是盟主夫人,他不屑來見我了?”
  陸志誠道:“夫人請莫誤會,他是要來的,只不過……”
  西門夫人道:“不過什么?”
  陸志誠道:“快馬韓早已不干黑道的營主,他已經當了官了。”
  西門夫人道:“哦,做的是什么官?”
  陸志誠道:“聽說是在金可汗努爾哈赤的龍騎軍中,當上了一名不大不小的軍官。職位不算高,卻頗得可汗的信任。”
  西門夫人道:“他做了官又怎樣,是不是要我先去拜訪他?”
  陸志誠道:“他并不敢自高身價,我托他去向金鼎和疏通。他也去過了。但據他說金鼎和可能提出交換條件,所以,他要我在他未來之前,先向夫人稟告,他、他的用意看來是想求取夫人的諒解。”
  西門夫人道:“何必繞這么一個大彎,你干脆說,他是要幫金鼎和和我討價還價,不是更加清楚嗎?”
  陸志誠低聲說道:“金鼎和表面是魚行老板,其實他的官職比快馬韓還高。”
  西門夫人道:“這個我早已猜想到了。哼,和當官的打交道。我還是第一次呢,他們究竟要什么交換條件?”
  就在此時,只見塵頭大起,一支騎兵已是朝著他們跑來,在距離約莫百步之搖,一眾官兵方始齊齊勒馬。一馬當先的是金鼎和,緊緊跟在他的后面的是快馬韓。
  金鼎和抱拳道:“西門夫人蓮駕江臨,請恕有失遠迎。”
  西門夫人道:“金老板原來是大官,失敬,失敬。韓超,恭喜你也當了官啊!”韓超本來是個馬賊,從關外流竄關內,后來得到西門燕父親收容的。
  韓超道:“陸兄弟想必已經把金老板的意思轉告夫人了吧?”我是特地來迎接夫人,并準備護送夫人上京的。”
  西門夫人道:“上京?上什么京?”
  韓超一愕,眼睛望向陸志誠。
  陸志誠苦笑道:“我沒想到你們來得這樣快,剛剛想要稟告夫人,你們就來到了。”
  金鼎和皮笑肉不笑地打個哈哈,說道:“夫人既然來到此間,那就不必別人代為傳話了。夫人你要知道七星劍客的消息,我可以奉告,非但可以奉告,還可以安排你們見面。不過,我有不情之請,請夫人和我先往盛京。”
  西門夫人道:“哦,原來你們說的上京乃是你們金國的京城。我是個女流之輩。又不想向你們的可汗討個官做,上你們的京城去做什么?”
  金鼎和道:“夫人,你太嫌了。你可不是尋常的女流之輩。你是曾經做過綠林盟主夫人的巾幗英雄,實不相瞞,我們的可汗對夫人亦是慕名已久的了。你不見可汗,可汗可是想見你呢!”
  西門夫人冷笑道:“這倒奇了。莫說我的丈夫已死,我亦已退出江湖,即使我現在還是什么盟主夫人,也只不過是個強盜婆子罷了。堂堂可汗,因何要見強盜婆子?”
  金鼎和道:“夫人有所不知,敝國大汗,求材若渴,只要是個人才,大汗用人是不問出身的。大汗頗有飲馬長江之意,正想招攬關內的綠林豪杰呢。夫人縱然不肯為可汗所用,大汗也是要以優禮相迎的。請夫人體會大汗的誠意。”
  西門夫人道:“哦,原來你們是要我做個招牌,掛出來讓我那死鬼丈夫的舊屬看的,但可惜我早已不理綠林之事,你們找錯人了。”說至此時,有意無意地看了陸志誠一眼,言外之意,有個現成的陸志誠在這里,你們應該找他才對。
  金鼎和自顧自地往下說道:“還有這位牟少俠,雖然與我們有點小小的過節,我們也不計較。據我們所知,牟少俠的令尊乃是當今武當派的掌門,敝國可汗禮賢下土,難得牟少俠來到,我們也當聊盡地主之誼,請牟少俠和西門夫人起上京。”
  牟一羽冷笑道:“我既非賢士也非俠土,不過我是漢人,不是漢奸!”
  此言一出,金鼎和與韓超的面色都變了。
  西門夫人道:“閑話少說,如今我只按江湖規矩問你,這就是你們交換條件嗎?”
  金鼎和道:“不錯,請夫人三思!”
  西門夫人道:“再思也用不著,這宗交易,拉倒!”
  金鼎和道:“牟少俠,你呢?你遠來關外,不就是為了要見七星劍客嗎?”
  牟一羽心頭一凜:“他怎的會知道我的心思。”但卻昂然說道:“我是想見七星劍客,可不想見你們的可汗!”
  西門夫人喜道:“羽兒,難得你我一樣心思,咱們這就走吧!”
  金鼎和喝道:“且慢!”
  西門夫人冷笑道:“我又沒有犯你們的王法,你們憑什么不許我走?”
  金鼎和道:“夫人,我好像剛剛說過,要按江湖規矩辦事。”
  西門夫人道:“著呀!那么請問,交易不成,就要強人留下,這是哪一條規矩?”
  金鼎和道:“沒人強留夫人。不過,夫人你可以走,這位牟少俠可不能走!”
  西門夫人道:“不錯,這位牟少俠是和你們結有梁子,但好像你剛才也說,這點小小梁子,你們早已不當一回事,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金鼎和道:“牟少俠,請問你是不是武當派的少掌門,藍玉京是不是你的師侄?”
  牟一羽道:“是又怎樣?”
  金鼎和道:“牟少俠,你和我們結下的梁子,我們可以算了。但藍玉京曾經殺傷我們好幾位兄弟,這筆帳可是不能不算的。按照江規矩,本門弟子犯的事,他的長輩也該負責,何況你是掌門之子!我們并不想與你為難,只是想請你幫忙把令師侄找回來,交給我們發落,藍玉京什么時候回來,你什么時候可以走!”
  江湖上的確是有這么一條規矩,但若牟一羽給他們“留下”,西門夫人母女又怎能將他拋開不理?
  西門燕道:“據我所知,藍玉京是一到烏鯊鎮就給你們的人圍毆的。他是迫不得已才傷了你們的人。”
  金鼎和打了個哈哈,說道:“按照江湖的規矩,要評理也得當事人在場才行,而且據我所知,你當時也好像并不在場。你是昨天晚上,才和牟一羽偷入我家的!”
  西門燕變了面色,說道:“你是不是要把我也當作犯人?”
  金鼎和道:“我本來隨時都歡迎姑娘來做我的客人。姑娘不請自來,雖說于禮不合,但這也是小事一樁。”
  藍玉京道:“多謝你不計較……”正想回過頭來說牟一羽的事,只聽得金鼎和和已是皮笑肉不笑地條了個哈哈,切斷她的話道:“對不住,只怕我還不能接受姑娘的謝意。”
  西門燕跟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有兩個人擔著擔架,正在滿頭在汗地跑來。”
  “稟告當家,人是找到了,就只不知能不能夠活下去,。
  那兩個人把擔架放下來,一面說一面揭開蓋著擔架的氈子,躺在擔架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不久之前被西門燕削斷一條手臂的那個歐陽勇。
  “好在發現得早,我們已經給他敷上了金創藥。不過,流血太多,醫好了恐怕也只心是廢人一個。”那兩人道。
  歐陽勇忽地坐了起來,嘶啞著聲音叫道:“我的手臂正是這賊丫頭斫的,當家的,你可得替我報仇!”說罷,又倒下去了。
  金鼎和冷冷說道:“姑娘,昨晚之事我可以不計較,今日這件事情,我肯罷休,只怕弟兄們也不心服。”
  西門燕道:“他偷襲我在前,我斫他的手臂在后。”
  金鼎和淡淡說道:“不管事實如何,姑娘,你這手段似乎也嫌太過毒辣了吧!”
  西門燕的大小姐脾氣,不覺發作起來,哼了一聲說道:“不斫我也斫了,你們想要怎樣?”
  金鼎和一個手下說道:“也沒怎樣。殺人填命,欠債還錢。你斷了他一條手臂,我們也只向你討一條手臂。
  西門燕冷笑道:“莫說一條手臂,你有本事,要我這條性命也可以!”
  那人的脾氣似乎比她還更暴躁,登時喝道:“你以為我不敢要你的性命!”喝罵聲中,把手一揚,飛出一個球形的暗器。
  金鼎和喝道:“話未說完,不可對客人無禮!”但他的話也還沒有說完,那個球形的暗器已是在半空爆裂,內里原來藏著九柄飛刀,有的斜飛,有的直射,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向西門燕飛去!”
  這一瞬間,有兩個人的身形同時飛起。
  一個是牟一羽,另一個是站在金鼎和旁邊的一個軍官。
  那軍官的身法快到難以形容,飛身、拔劍,竟然追上飛刀!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宛如繁弦急奏,也不知有多少柄飛刀給他打落。
  牟一羽也只是慢了半分,他事先是不知道那個軍官的用意的,是以他人在半空,已經使出了他最得意的一招白鶴亮翅。
  那軍官的劍勢未衷,“當”的一聲,兩桶劍碰個正著,濺起了點點火花。
  那軍官一個鷂子翻身,在三丈開外落下地來,身形接連晃了兩晃。牟一羽則是落在西門燕的眼前,腳一沾地,便即穩住身形。
  若在一般情況之下,這一招當然是牟一羽占了上風,但那軍官是先削飛刀,再接劍招的,即使他的劍法不是在牟一羽之上,也決不會在他之下了。
  那軍官傲然說道:“我是來為自己的弟兄挽回過失,不知牟少俠因何反加攔阻?牟少俠倘若還是要和我比劍,請先看個清楚再說吧。一定要比的話,我也可以奉陪!”
  牟一羽早已看清楚了,那九柄飛刀,有七柄被那軍官削斷。還有兩柄飛刀,落在西門燕的腳邊。對方的話雖然說得難聽,但若不是他及時趕到,西門燕的身上只怕已經添了幾個透明的窟窿。牟一羽不由得面紅耳赤,想發作也不能發作了。
  西門夫人忽地緩緩說道:“閣下是長白派的。這一招胡笳十八拍雖然只能使出十四拍,也是難能可貴的了。還有兩柄飛刀,完整無缺,棄之可惜,燕兒,你送回去給他們。”
  西門燕又羞又惱,說道:“他們不會自己檢嗎?”脾氣雖然發了,但心中猶有余悸,趕忙跑回母親身邊。
  牟一羽對西門夫人這一番話卻是莫名其妙,他只是在想,想不到金鼎和的手下竟有這等劍術高明之士。他可不知,這個軍官名叫齊真君,乃是努爾哈赤的金帳武土之一,論內功他或者比不上嘉錯法師,但論劍術則是數他第一的。
  牟一羽不懂西門夫人的用意,齊真君聽了她的言語,卻是不由得驚疑不定了。令得他驚疑不定的,還不僅是因為西門夫人一眼就看出他的門派和招數。
  原來“胡笳十八招”本是崆峒派的刺穴絕招,練到最高境界,只用一招,就可以刺對方十八處穴道。三十年前,長白派的掌門以三招風雷掌法交換崆峒派這一招劍法,融入本門武學之中,自此,這一招“胡筋十八拍”也就變成長白派的絕招之一了,這就是說,名稱雖然相同,但已是各具特色,長白派的內功是比較偏于剛的。力量比崆峒派的強,輕靈翔動則是有所不如了。因此長白派的胡茄十八拍,練到最高境,也只能刺著對方十六處穴道,但崆峒派的絕頂高手使這一招,卻也不能如齊真君那樣的同時削斷七柄飛刀。
  齊真君其實已經練到了“十六拍”,亦即是到達他們長白派最高境界的了,他本來可以削斷九柄飛刀的,但那兩柄飛刀已經落在地上。
  此時他聽了西門夫人的話,心中不禁起疑,當下便即上前拾起那兩柄飛刀。
  他一看之下,大驚失色,
  原來在那兩柄飛刀的刀柄都嵌著一顆小小的珠花,真君這才恍然大悟,這兩桶飛刀竟然是被西門夫人用珠花打落的。
  珠花嵌入刀柄,還能保持完整。這份內力的運用之奇妙,就非齊真君可及。而且西門夫人剛才是站在前面和金鼎和對話的。連金鼎和都沒發現她的動作,則她的手法之快也是在齊真君之上了。她這閃電般的手法若是用來使劍,齊真君的那招“胡箱十八拍”非輸給她不可!
  金鼎和從齊真君手中接過飛刀,輕輕一抖,珠花彈出,“夫人還刀也就算了,何心如此破費?珠花還是請夫人收回去吧!”他口中說話,中指彈了兩彈,珠花倒飛回去。
  西門夫人把手一招,兩顆珠花緩緩向她掌心落下,雙方各顯神通,金鼎和的內功固然不弱,西門夫人也不見得比他遜色,
  西門夫人冷冷說道:“你的手下是該約束一下才好。咱們應該談回正事了吧?”
  金鼎和故意說道:“咱們的交易已作罷論,現在的事情似乎已是與夫人無關吧?”
  西門夫人道:“你裝什么蒜,難道你不知道你要留下的這兩個人,一個是我的女兒,一個剛剛拜我做干娘?”
  金鼎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請夫人恕我無禮,首先提出要照江湖規矩辦事的似乎也是夫人!”
  西門夫人道:“不錯!”
  金鼎和道:“那就容易了。按照江湖規矩,我想夫人也當明白,我們對夫人的尊敬是一回事,令郎令愛和我們結下的梁子又是另一回事!”牟一羽本是西門夫人的干兒子,但在他的口中卻變作了“令郎”,也不知他是為了減省稱呼上的羅唆還是有心如此。但在這樣緊張的關頭,也沒有誰去計較他這稱呼是否合適了。
  西門夫人道:“用不著你提醒我,如今我就正是要和你講江湖規矩!”
  金鼎和道:“請夫人指教。”
  西門夫人朗聲說道:“我不是要你放過他們,但我是他們的長輩,他們結下的梁子,我這個做長輩的理該替他們來挑!”江湖的規矩的確也是有這一條,金鼎和本人剛才也是根據這條規矩,要牟一羽為藍玉京做抵押的。
  韓超上前說道:“夫人請聽屬下一言。
  西門夫人冷冷說道:“你是官,我是民,我可不敢高攀。請莫怪我不識抬舉,你有話和你的上司說去。”
  韓超老羞成怒,說道:“夫人,你不屑理我,我可還得看在老當家份上。夫人,你莫怪我直言,為人似乎當識時務,須知這里不是中原,夫人,你也沒有多少手下可供使喚了。金大人對你是一番好意,才請你上京去見可汗。你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西門夫人道:“很好,叫你的金大人把罰酒端出來吧。不錯,你們是人多勢眾,但你們也頂多只能要了我們三個人的性命,我決不相信我會賠本!”
  金鼎和不由得臉色變了。他剛剛見識過西門夫人的武功,心里想道:“齊真君只是比牟一羽稍勝一籌,這賤婆若是大開殺戒,可沒有誰抵擋得住。不錯,人多是占便宜,最后總是我們獲勝,但也正如他的所說,頂多是殺了他們。我們卻要賠上多少性命?”他自忖性命或者無憂,但受傷卻是難保了。
  正在他躊躇莫決之際,忽聽得有嘯聲傳來,忽長忽短,宛如金屬交擊,鏗鏗鏘鏘,震得耳鼓嗡嗡作響。但發嘯之人卻看不見。
  金鼎和好像給那嘯聲勾去魂魄,呆若木雞,韓超也好像給那嘯聲嚇的大驚失色,奇怪的是,西門大人也似乎聽得一臉茫然,好像那嘯中藏有什么秘,她正用心推敲似的。
  西門燕驀地一省,“媽,這嘯聲好像康藏土人的鼓語!”
  西康西藏某些部落的土人能用鼓聲傳話,從鼓聲中快慢組合,可以表達心中想說的話,當然太過復雜的還是不能,但一般的日常會話都可以用鼓聲代替。
  西門夫人點了點,又搖了搖頭。點頭,表示女兒說得不錯;搖頭,則是表示她聽不懂。
  齊真君忽地問道:“韓超,這人說的是什么?”他鑒貌辨色,已知金鼎和與韓超是一定聽懂了的,金鼎和和他的地差不多,是以他問韓超。
  韓超不敢對他隱瞞,“他說,你只聽兒子的,不聽老子的嗎?”
  齊真君詫道:“這是什么意思?”
  韓超說道:“我也不懂。”
  韓超不懂,金鼎和則是懂的,昨天歐陽勇從金陵給他帶來的那封信,就是這個人的兒子寫的。那封信是叫他不可難為藍玉京的。寫信的人有特殊的身份,他不能不聽。但現在,他要將牟一羽留下,卻是用藍玉京和他結梁子作為籍口的。如今,這人用嘯聲向他傳話,即是提醒他,不管他用意如何,也都不能和藍玉京有關系的人為難。而且,老子比兒子還難對付,這也是金鼎和心里明白的。
  金鼎和呆了片刻,說道:“郭老前輩,這里可有人要見你呢!”
  那人嘯聲又起,時間比上次更長。嘯聲止歇,齊真君的面色也變了,原來金鼎和口中的這個郭老前輩,也正是他平生顧忌的人物之一。
  他把眼睛望向韓超,韓超低聲說道:“他說,我要見的朋友用不著你們安排,我不要見的朋友,你們安排也沒有用。”
  這話無異是把金鼎和對西門夫人的許諾全盤否定,西門夫人冷笑道:“原來你提的什么交換條件,只不過是買空賣空!”
  金鼎和面色尷尬之極,一言不發,揮了揮手,回頭就走。他一走,那班官兵也都跟他走了。
  誰也料想不到,這班人來勢洶洶,如今竟然是不聲不響的就收兵了。
  牟一羽驚疑不定,官兵一走,他就問西門夫人:“那人是不是七星劍客?”
  也不知西門夫人是不想回答還是無暇回答,官后一退,她就朝著剛才那個嘯聲的來處跑去。跑過山拗,視野豁然開闊。只見海面一片孤帆,除了這條小船之外,別無其他船只。
  牟一羽等人跟在她的后面,都是不禁暗暗驚異。海上是有風浪的。剛才那個嘯聲,若是在這條小船上的人所發,那人的功力之深,可當真是世所罕見了。
  西門夫人吸一口氣,把聲音送出去:“郭大哥,請為故人留步!”
  牟一羽一聽得“郭大哥”,就知自己所料不差,那人果然是七星劍客無疑了。
  小船沒有回頭,吟聲卻在海上傳來:“物換星移幾度秋,那堪重為故人留。黑水白山理劍氣,故人只合在中州。”
  吟聲在耳,孤帆則已在海面隱沒了。
  西門燕道:“媽,他吟的這首詩是什么意思?”
  西門夫人道:“他說時移勢易,他不想見我了。七星劍客本來是號稱中州劍客的,他說故人只合在中州,意思即是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過去的他了,只有他在中州的時候,他才是我的故人。”
  西門燕道:“黑水白山當是指關外,黑水白山理劍氣,看來他在關外是很不得意啊,否則何必如此消沉?媽,他為什么不回中州呢,回到中州,你們又可以是好朋友了。
  西門夫人道:“我與他一別相近三十年,他在關外如何,我全無所知。但我想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寧愿老死此間的。”
  說罷,回過頭來,對牟一羽道:“羽兒,不是我不想幫你的忙,他連我都不想見,何況是你!”
  牟一羽道:“雖然見不著他,但好在亦已知道他的一點消息。我回去告訴爹爹,爹爹也一定會高興的。干娘,我想問你一件事。”
  西門夫人道:“什么事?”
  牟一羽道:“爹爹很關心七星劍客的下落,他們以前是老朋友嗎?”
  西門夫人道:“我只是和七星劍客相識,但他有多少朋友我是不知道的,你回去問你爹爹吧。”
  牟一判何等聰明,一看就看得出她是言不由衷,心里想道:“不知她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陸志誠上來問道:“夫人可以回去了吧?”
  西門夫人道:“不回去還在這里干什么?”
  陸志誠道:“我已經替夫人,小姐準備好車輛,就在山拗那邊等著。請夫人準許我隨行護送。”
  西門夫人道:“何必這樣多事!”
  鳳棲梧道:“咱們四個外地的女人在路上走恐怕會惹人注目,依我還是坐車的好。”她沒有說出來的是,剛剛還鬧了這么一場亂子。
  平大嬸道:“夫人,你若是不放心外人伺候的話,我給你駕車。別的我不敢自夸,駕車我可是個好把式。”
  西門燕笑道:“我知道,我那位干妹子就曾經坐過你的車子。”
  平大嬸道:“說起這件事我還未曾向小姐請罪呢,小姐吩咐我把靈姑娘送回百花谷,誰知卻在路上出事。不過,這并不是我的車子駕得不好。”
  西門燕道:“我知道,待我幾時有空,我去找龍門幫替你們出氣就是。好了,閑話少說。媽,你就領平大嬸的情吧。”
  西門夫人這才說道:“陸志誠你倒是替我設想得很周到,我若不坐你的車子,倒是不近人情了。好吧,就讓平大嬸顯顯她的手段。”經過了這次事件,她對陸志誠的觀感已是稍為改變了些。
  西門燕道:“牟大哥,累你陪我白來一趟遼東,真是過意不去,你打算怎樣?”
  牟一羽道:“我的事雖沒辦好,也總算有了一點收獲。我當然是要趕回武當山去,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說不定還趕得及參加無相真人的葬禮。”
  西門夫人忽道:“燕兒,你舍不得和你的大哥分手,是嗎?”
  西門燕道:“是又怎樣?”
  西門夫人道:“咱們暫時不回家,和你的大哥一起到武當山去。”
  西門燕不覺一愕,說道:“一起去武當山?”
  西門夫人道:“無相真人是武林中德望最尊的人物,我沒福,他生前未得他教導,也該給他送葬聊表敬意。何況你牟大哥的爹爹又是武當派現任掌門,咱們要是不去,豈不失禮?
  怎么,你是不是…”
  西門燕道:“我是一百個愿意。實不相瞞,我也想見一見我那干妹子呢。”其實她是想見藍玉京問一間有關她表哥的事。
  牟一羽對西門夫人的用意卻是有點思疑,不過,他當然也不便拒絕,唯有說道:“大伙兒都去。那是最好不過了!”
  走過山拗,只見果然有兩輛車在那兒,除了車子,還有五名陸志誠的手下和十幾匹健馬,大車是在本地雇的,人馬則是陸志誠從關內帶來的。
  陸志誠對那兩個本地的車把式說:“我們有人駕車,用不著你們了。你們的車子賣給找吧。”他出的價錢是新車子的兩倍,那兩個車把式自是不迭口地答應。
  西門夫人道:“鳳香主,你和我一輛車子,我想聽你的故事。”
  鳳棲悟道:“多謝夫人關心,我惹下了麻煩,也正想向夫人請教。”
  西門燕道:“牟大哥,我和你一輛車子。”
  牟一羽笑道:“我是個大男人,不怕別人看的,我倒是寧愿騎馬好些。”
  除了坐車的和駕車的之外,剩下來的六個人騎馬,還有三匹空騎。
  牟一羽道:“陸舵主,你準備的馬匹多了。”
  陸志誠諸笑道:“多總比少好,我以為你另外還有朋友的。”
  牟一羽心中一動,“莫非藍玉京與慧可大師前來遼東之事,他亦是早已知道?”
  牟一羽初時還有點提心吊膽,恐防在遼東境內,隨時會碰上追兵,但一路平安無事,他也就松下來了。
  但第一天沒事,第二天可有事了。
  午飯過后,車馬正在前行之際,擔任車把式的平大嬸不知怎的、忽地覺得頭暈目眩,一個疏神,車子幾乎沖出路邊的田野,她拉緊緩繩,方始勒得住馬,但已是不禁氣喘吁吁了。
  平大嬸滿面羞漸,說道:“我從來沒有失過手的,不知怎的,忽然頭暈腳軟,好像是生了病一般。”
  西門夫人道:“你累了,換個人吧。”
  哪知她話猶未了,給西門燕駕車的那個人“病”得比平大嬸還更厲害,竟然跌下馬來。
  車子翻倒,西門燕跳出來,叫道:“媽,不知怎么搞的,我也好像是腦袋沉重的很,氣力都使不出來了。”
  接著,陸志誠那幾個手下也都在叫嚷身體不適,似乎都是生了病了。
  牟一羽了感覺到精神不濟,但他沒有出聲。
  陸志誠的馬背上搖搖晃晃,失聲叫道:“不好,咱們可能是中了瘴氣了!”
  西門燕道:“瘴氣!哪里有瘴氣?”
  陸志誠道:“咱們早上經過的那座山下,山中有一片野生的桃林,桃花積聚林中沼澤,釀成瘴氣,隨風飄散。在桃林里看得見,在山下是看不見的。”
  西門燕越來越覺得軟弱無力,心里想道:“我的內功雖然不算好,但在山上吹下來的瘴氣,我吸進去的量也不多,怎的會‘病’得這樣厲害?”但她自知見識有限,不敢對陸志誠表示懷疑,問道:“媽,你覺得怎樣?”
  西門夫人道:“不怎么樣,只是稍為有點不大舒服。”
  陸志誠苦笑道:“夫人和牟少俠內功深厚,縱然中了瘴氣,料想亦無妨礙,只是我們卻恐怕難以繼續前行了。”
  西門燕道:“那怎么辦?”
  陸志誠道:“我看恐怕也只有就地扎營了。我還備有一些行軍散,雖然不是解瘴氣的藥,服了或許會較好一些。待過了今晚,明天倘若當真是好一點的話,我再去找大夫。夫人,你看怎樣?”
  西門夫人好像沒了主意,說道:“我是從沒來過遼東的,一切由你拿主意好了。”
  扎好了營,陸志誠拿出隨身攜帶的行軍散分給各人,西門夫人道:“用不著,你的行軍散數量也不多,讓他們多分一些。”
  牟一羽見西門夫人不肯要,心中一動,跟著世道:“我聽人說桃花瘴是瘴氣中最厲害的一種,行軍散是有解毒之能,但服得太少,就根本不濟事了。我只是稍覺頭暈,并無大礙,你分給病重的幾位吧。燕妹,你怎么樣?”
  西門燕道:“我也不算嚴重,你不要,我也不要。”她堅持不要,陸志誠只好重新分配,他自己也服了一份。
  西門燕此時其實已是好像病后虛脫一般,目眩耳鳴,四肢無力。不過,見陸志誠和他的手下都服下了行軍散,對他的懷疑倒是去掉一大半了。
  但行軍散似乎效力不大,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除了四門夫人和牟一羽之外,所有的人都“病倒”了。
  病倒了這許多人,有個急需解決的難題就擺在他們的面前了。
  平大嬸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恐怕是不行了,但陸舵主,今晚總得有人弄飯給夫人吃啊。”
  西門夫人道:“你們用不著替我擔心。我可以吃干糧,倒是你們生了病,吃干糧是不適宜的。”
  平大嬸道:“是啊,飯可以不吃,水不能不喝,陸舵主,咱們存的食水……”
  陸志誠苦笑道:“米倒還有兩袋,水卻是只是剩下一壺了。煮一個人的稀飯恐怕都不夠了。”
  西門燕正自感到焦渴,說道:“病人沒有水喝可是不行,大哥,這里除了媽媽,恐怕只有你走得動了,你……”
  牟一羽立即說道:“好,我出去替你找水回來。”
  陸志誠道:“勞動牟公子,這個、這個……”
  牟一羽道:“什么這個那個,你這樣說不是把我當作了外人嗎?”
  陸志誠只好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自怨不濟,有點過意不去而已。”
  牟一羽走出營帳,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腳步雖然仍是虛浮,腦袋卻是清醒了些。
  “怎的一下子會病倒這許多人?”他可不相信陸志誠說的什么桃花瘴竟有如此厲害。但擺在眼前的事實則是,他的內力亦已使不出來了,只是還能夠勉強走動而已。
  “但愿西門夫人的功力可不要像我這樣消失才好。”盡管他對西門夫人的敵意尚未全消,也并不是真的想認她做干娘,但此時卻唯有指望她了。
  驀地想起:“不好!要是西門夫人武功未失的話,她應該審問陸志誠的,這件事來得如此奇怪,連我都覺得陸志誠大有可疑,她是老江湖,怎能想不到呢?”
  但即使是證實了乃陸志誠所為,他又能怎樣?現在他已是自身難保了。正當他束手無策之際。忽得隱隱聽得嘯產從林中傳出。
  嘯聲有著特別的節奏,牟一羽一聽。就知是七星劍客的嘯聲。
  他雖然聽不懂嘯聲是何用意、但心中卻已燃起一線希望,于是趕忙向那嘯聲來處走去。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您需要登錄后才可以回帖 登錄 | 立即注冊

本版積分規則

Archiver|手機版|小黑屋|梁氏網

GMT+8, 2020-1-2 21:17 , Processed in 0.128672 second(s), 17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復 返回頂部 返回列表
福建十一选五免费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