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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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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武當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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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40:59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回 密遣下山傳秘笈 偶逢道友創新招
 
  他首先讀內功心法,他的內功從開始練的時候起,本來就是經常得到師祖指點的,因此閱讀毫不困難,有些奧妙精微的地方,一時間雖然還不能夠理解,但也隱隱覺得有理路可尋,自信假以時日,當可領悟。但讀到劍訣的時候,就不禁有點惶惑了,這劍快和他師父所授的劍訣,并不完全相同。令他最感為難的是,師祖只傳劍快卻并沒有寫下劍式,究竟應該如何出招才對,根本一字不提。
  不過在劍決的后面,卻有一段文字:“本門武學,貴在神悟。昔日張真人觀龜蛇二山山勢,始創太極劍法。你當領會此旨,不必拘泥,順其自然,天地萬物,皆足以法。要旨在于:太極圓轉,無使斷缺,意在劍先,綿綿不絕。守此真言,任何招式,都可自創。你天資聰穎,當能參透,到你把過去所學招式盡都忘掉之時,便是大成之日。”又另有兩行小字,是說他自己學武的心得的:“從有到無,無中生有。此乃武學最高境界,亦劍術之最高境界也。”
  藍玉京對那十六字真言,似懂非懂,但怎樣才能“從有到無,無中生有”,他苦苦尋思,卻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了。
  一陣清風吹來,藍玉京霍然一省,暗自失笑:“祖師當年以百載光陰,潛研武學,方始能夠另辟蹊徑,自成一家。我如今不過才讀了一遍,要是這么容易便能參透其中奧妙,張三李四也可以成為一代宗師了。”于是暫且拋開不想,先行熟讀。
  他第一次離家,不去苦思劍法,就難免想起家人來了。他想起了爹娘,跟著也想起他的姐姐。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那次在展旗峰下,玉鏡湖邊和姐姐拆招的事。“為什么那次我用師父傳授的最得意的一招,也會輸給她?”又想:“既然是要從有到無,這個‘有’字當是指我已經懂得的武功而言,俗語有云熟能生巧,把已經學過的熟練,恐怕還是必要的。到了熟練的程度可以自創新招之時,這不是已經過一個循環,又再無中生有了嗎?嗯,師祖說的,恐怕就是這個意思了?”
  于是他把師父所授的太極劍法重練一遍,練到他那次輸給姐姐的那一招“白鶴亮翅”之時,果然發覺好像有點不對。不過,這只是個模糊的感覺,究竟是哪個地方不對,他可還說不上來。
  第二日一早,他照平時習慣,一早起來,迎著朝陽,做了一回吐納功夫,練了內功之后,跟著練劍法。使到“白鶴亮翅”這招,咔嚓一聲,削下一枝樹枝。
  這一劍之勢甚急,削下的樹枝又過長,樹枝急速飛墜,他來不及躍升,給樹枝的一頭打著肩膊。雖不至于受傷,也感到有點疼痛。
  他先是一呆,心里想道:倘若這樹枝是個活人,他會躲閃也會反擊,像剛才那個來勢,豈不是我還沒有將他的手臂削斷,反而會給他一劍刺穿我的琵琶骨了?
  他放慢招式,再演一趟,終于悟出一點道理。這一劍斜削的幅度太大,前半格和后半招分成兩個弧形,圓圈不能相接。雖然這個“斷缺”只是一瞬間吉,但已有違師祖所說的“太極圓轉”,無使斷缺的劍意。
  他不知自己所悟道理對不對,既然無人指點,他就只能憑著自己的意思修改劍式。練了幾次,漸漸覺得出招已無窒礙,削下來的樹枝也不會碰著自己了。
  他開始窺測到一點門徑,就跟著這條思路練下去,一套太極劍法練完,隱隱發覺,恐怕最少有十幾招是不符合那“十六字真言”所含的劍理的。他每發現一個破綻,心里就多一分疑惑:“義父的劍法是跟無色長老學的,無色長老是本門公認的第一劍術高手,為什么這些破綻他看不出來?”
  破綻太多,頭緒繁忙,改不勝改。他只能專注一招,先把“它鶴亮翅”這招改到自己滿意為止。
  第三日一早,他繼續按照自己參悟的劍理練習劍法,忽然發覺,昨天自己覺得滿意的今天卻仍是似有破綻可尋了。他嘆了口氣,“師祖創的這套劍法,真是精深博大,不知何日方能練成?”
  他只準備三天干糧。過了這一天就要離開了。雖然在路上也可找僻靜的地方練習、究竟沒有在荒山方便,因此他必須做好準備功夫。
  師祖給他的內功心法和太極劍決,他早已讀得爛熟,恐防有失,在心中再默念幾遍,幾乎可以倒背如流,這才放心將它焚毀。
  他是把那個手卷撕成片片,放在破廟的香爐里焚毀的。破廟破窗,香爐也沒蓋子。忽然有一陣大風吹進,把未焚化的幾張碎片吹走。他趕出找尋,拾回幾片,重新焚化。但是否還有“漏網”,他也不知。
  “今天是在這里的最后一天了,我得加緊練習。”
  他希望在這一天之內,最少也得把“白鶴亮翅”這招練到自己完全滿意為止。
  他練了一遍又一遍,覺得“白鶴亮翅”這招似乎是再也找不到破綻了,跟著又練已經發覺有破綻的第二招、第三招。
  他正在練得全神貫注之際,忽然聽得有個人說道:“好,很好!不對,大大不對!”
  這句話也如他的劍法一樣,是一口氣說出來,中間并無“斷缺”的。
  何以剛剛贊完好,跟著又說‘不對’呢。
  藍玉京呆了一呆,定睛看時,那個人已經從樹林里走出來了。
  是一個約莫二十來歲的少年,臉色蒼白,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神。
  藍玉京道:“我的劍法,哪處不對?”
  那少年道:“你是武當派的弟子嗎?”
  藍玉京道:“我又不認識你,我為什么要告訴你?你是誰?”他已經“無師自通”,知道對陌生人是要保持警惕的了。但畢竟未夠老練練,這句話已經是等于作了正面的答復。
  那少年冷冷說道:“我只想和你公平交易,你倒想占我的便宜!”
  藍上京愕然道:“我幾時想要占你便宜?”
  那少年道:“我問你是該,你說了沒有?”
  藍玉東方始省悟,目己既然不肯告訴份人,那就難怪別人不肯告訴自己。
  “好、那我也不想知道你是難了。你走!”藍于京道,那少年道:“這里是你的地方嗎?我為什么要走?”
  藍玉京賭氣道:“你不走我走!”
  那少年道:“且慢!”
  藍玉京道:“干什么?”
  那少年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誰、但你是想要知道你的劍法哪處不對吧?”
  藍玉京給他說中心事。停下腳步道:“我已經問過你了,你不肯說,我何必再求。”
  那少年道:“只是空口說有什么用?來,咱們比劃比劃!”腳尖一挑,把藍玉京剛剛削斷一根樹枝挑了起來,說道:“小兄弟,進招吧。”
  藍玉京那日在展旗峰下和姐姐拆招、用的也是木劍。但木劍還有劍的形式。這人手里拿的卻是一枝上面有幾片樹葉的柔枝。
  藍玉京少年好勝,心想:“你這樣小覷于我,不給你一點厲害瞧瞧.只怕連武當派也給你看小了。”便道:“你的年紀雖然比我大,但我用的可是寶劍,我不能占你便宜,你進招吧。還有,我可得把說話在前頭,切磋武功,本來應該點到即止的,但你這枝樹枝,只怕,只怕……”
  那少年道:“你怕傷了我?”
  “不錯,你要不要換過兵刃?”
  那少年微笑不答。“好,你既然自信可以抵擋得了寶劍。我若誤傷了你,你可別怨。”
  那少年哈哈笑道:“小兄弟,別說你傷了我,你有本領,殺了我,我也死而無怨。”
  藍玉京哼了一聲,說道:“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請賜招吧!”
  那少年笑道:“你不想占我便宜,我倘若還要讓你,那倒真是不夠尊重你了,小心,接招。”
  聲出招發,也不知他用的是哪一門哪一派的招數,但見他樹枝一抖,四面八方都是碧綠色的樹枝綠影,藍玉京面對的不是一枝樹枝,而是好像陷身在一片綠色的樹林中了。
  藍玉京吃了一驚,謹依劍訣“太極圓轉”要旨,“任他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
  使出太極劍的起手式,劃了個圈圈,劍鋒并未碰著樹枝,綠影則已四方流散。
  斗了幾招,藍玉京被對方節節進逼,劍法施展不開,心里不覺有點集躁,“十招之內”
  我若削不斷地的樹枝,縱然得勝,也是勝之不武!”把心一橫,飛身躍起,便即使出了他認為已經修得滿意了的“白鶴亮翅”這招。
  他不使這招還好,一使這招,連那人用的是什么手法都未看清楚,只覺肘尖的曲池穴一麻,當啷聲響,他的寶劍已經落地。
  那少年說道:“你這一招能夠削掉我這樹枝上的幾片樹葉,也算得難得了。你歇一會,咱們再比。”
  藍玉京倒吸一口涼氣。這才知道那人的確并大言,自己認為滿意的劍招,在別人眼中還是破綻百出!
  那少年似乎看破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說道:“還不至于到破綻百出的地步,你這一招,只不過有三個破綻。”但一招就有三個破綻,已是足以令他慚愧了。
  他盤膝而坐,閉目沉思,過了一會,臉上漸漸露出笑容,忽地張開眼睛,說道:“好,咱們再比!
  他自以為已經想得通透,哪知還是不行,使到了“白鶴亮翅”這招,那劍勢分明已經罩住對方的身形,但對方的腳步卻仍是向前邁進,樹枝也并不閃避劍鋒,反而投入他所劃的劍圈之中。這一下來得奇兀無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結果反而是他被逼倒躍避招,虎口的關元穴才不致于被對方點中,雖不至于寶劍墜地,也總是輸了招了。
  “為什么還是不行?”藍玉京坐下來再想。那少年道:“不要灰心,你這一招現在只剩下兩個破綻了。”藍玉京把兩次過招的經過,在腦海中重溫一遍,隱約看到了一線曙光,但僅是一線曙光,還不能夠令他豁然開朗。
  那少年道:“不要太過勞神,今天想不出來,明天再想。”
  藍玉京心想:“明天我就走了,哪里還有明天?”時間有如奔流不息的長河,它是不會停頓下來的。藍玉京在感慨中,突然心頭一亮:“對了,師祖留給我的十六字真言,我只做到了太極圓轉,無使斷缺這一半。可還有意在劍先,綿綿不斷這一半呢!”想通了這一層,好像“暗室”已經打開,眼前豁然開朗。
  他一躍而起,說道:“好,再來,再來!”
  他和第一次比試那樣,從起手式開始,使了幾招,那少年面有詫色,似乎想說什么,卻沒有說。藍玉京的那招“白鶴亮翅”,突然就使出來!那少年“咦”了一聲,這一次是他被逼閃躲了。
  藍玉京收劍說道:“這一招行了么?”
  那少年比他還更歡喜,說道:“你進步得真快,一次能夠修補一個破綻已算不錯,這一次你竟然一舉就修補了兩個破綻,現在你這一招白鶴亮翅可說得是沒有絲毫破綻。不過,你要注意‘現在’這兩個字,這句話是我現在說的,過了一些時候,或許我的說法就不是一樣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藍玉京道:“我懂。我有進步,你也有進步,今天你找不出我這一招的破綻,并不等于明天你也找不出來。”少年微笑道:“你的悟性真高,不過,你的這套劍法,并不是白鶴亮翅這招才有破綻。”
  藍玉京心悅誠服,說道:“你愿意繼續指點我嗎?”
  那少年道:“我不會教學生,我只會和人比劍。”
  藍玉京道:“好,那就再比。”
  這一次是他在“玄鳥劃砂”這一招,首先露出破綻。也和“白鶴亮翅”那招一樣,經過好幾遍修改,方始能夠抵擋那少年的攻擊。
  天色已黑了。藍玉京驀地想起,說道:“你不用趕路嗎?”
  那少年道:“我有這樣問過你嗎?”
  藍玉京也有點舍不得離開他,說道:“對,你不管我,我也不管你。”過了一會,嘆口氣道:“只可惜今天才碰上你。”
  那少年道:“今天碰上也不為遲。”
  藍玉京道:“你不知道,明天,我……”
  那少年道:“明天你怎么樣?”
  藍玉京想起“逢人但說三分話”這句教訓.說道:“我不是住在這座破廟的。”
  那少年道:“我知道。”
  藍玉京道:“所以明天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還在這里。因為……”
  他本來想捏造一個‘藉口’的,但那少年卻道:“你喜歡留就留,喜歡走就走。我又沒有問你,你就不用告訴我是為了什么了,其實。明天的事情又有誰能知道?”
  藍土京越來越覺得和這人投機,笑道:“你這人真是有點古怪,但卻正對我的脾胃。”
  那人說道:“我沒說你古怪,你反而說我。”
  藍玉京笑了一笑,不再說話,回到破廟吃最后一份干糧,吃飽了就睡。那少年沒進古廟,藍玉京小知他是要樹林露宿還是已經下山。想到今后或者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不覺悵然若有所失。但他也委實是太疲倦了,想呀想的,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射進廟中,他張開眼,第一眼就看見供桌上堆滿野果.還有一包干糧。他“咦”了一聲,跟著就看見那少年走進來了,在他手里,還拿著已經撥光了羽毛的兩只野雞。
  那少年道:“早餐你先吃一點果子,午餐咱們再吃燒雞。”
  藍玉京喜出望外,說道:“啊,你還沒有走,要你給我去找這許多食物回來,可真不好意思。”
  那少年道:“你覺得不好意思,明人你去打獵好了。”
  藍玉京怔了一怔,說道:“明天,我……”
  那少年道:“對。明天將會怎樣,那是誰也不知道的,咱們只管今天。你吃飽了沒有?”
  “吃飽了。”
  “好,吃飽了那就來吧。”
  “做計么?”
  那少年已拆了一根樹枝,把樹枝一揚,說道:“比劍啊!”
  藍玉京心癢難熬,暗自想道:“遲一天去少林寺也不打緊。”說道:“比劍我是比不過你的,只希望你今天在我的劍法中找到更多的破綻!”
  那少年道:“為什么你希望越多越好?”
  藍玉京道:“不斷發現破綻,那就會不斷改進。到了一天,你完全找不到我的破綻之時,我的劍法不就練成功了嗎?”
  那少年冷冷道:“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取法乎中,僅得乎下,我的劍法,最多只能列在中等,你就算練到完全和我一樣,距離成功二字也還遠呢。更何況破綻總是補不完的,要想沒有破綻.除非沒有招數。”
  藍玉京不覺一呆,心道:“要想沒有破綻,除非沒有招數。那不是和師祖說的,從有到無,無中生有,差不多同樣意思嗎?”
  心念未巳,只聽得那少年嘆口氣道:“這種上乘境界.談何容易達到。接招吧!”
  這一天藍玉京練好了原來發現已經有破綻的兩招劍法,所謂“練好”,當然只是指能夠防御得了那少年的攻擊而言。
  藍玉京練得興致越高,第三天不待那少年挽留,他自己也不想走了。
  如是者,日復一日,不知不覺,過了七天。藍玉京最初發現有破綻的那十三招劍法,還未修改得完善,本來沒有破綻的劍法也發現有破綻了。
  藍玉京嘆道:“怎的破綻越來越多?”心中本來就已經存在的疑團更加擴大了:“師父教我的這套太極劍法是得自本門第一劍術高手所傳,難道本門最高劍法竟是如此漏洞百出?”那少年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你的破綻越來越多.你想知道原因何在嗎?”
  “我不知道,請指教。”
  “因為我也發現我的劍法之中,還有破綻。”
  “你的劍法這樣好,還有破綻?”
  “你沒發覺我這兩天所用的劍法,和再前幾天所用的劍法,多少也有點不同么?”
  藍玉京仔細一想,說道:“好像是這樣。”
  那少年道:“這就是因為我在發現了自己的劍法有了破綻之后,我也和你一樣,把它修改了的緣故。”
  藍玉京道:“我還是不懂。你發現你自己劍法中的破綻,和我的破綻越來越多,卻又有何關連?”
  那少年微笑道:“其實只有‘破綻’兩個字,是不大恰當的。你的劍法,有些有破綻,有些本是沒有破綻的。但沒有破綻,并不等于就已經盡善盡美了。”
  藍玉京道:“這道理我懂,這叫做精益求精。”
  那少年道:“對了,這叫做精益求精。你的劍法進步得很快,到了最近這兩天,原來沒有破綻的那些招數,也給你練得更加完善,或者是另有創意了。于是這就顯出了我劍法中的不足之處,于是我也精益求精,又達到一個更新的境界,我又能夠發現你的劍法中不足之處了。這就是你為何感到你的劍法之中破綻越來越多的緣故。”
  藍玉京這才徹底弄清楚其中道理,嘆口氣道:“我現在才懂切磋的重要。我用切磋二字,你不嫌我自高身份吧?其實你是先生,我是學生。”
  那少年道:“其實你也是我的先生。你一定要和我客氣的話,那么用教學相長這四個字就更加適當了。”
  藍玉京嘆道:“學然后知不足。圣人之言,確是不錯。但不管是切磋也好,是教學相長也好,那都是永無止境的了。這許多頭緒紛繁的破綻,也是永遠補不完的了。”
  那少年道:“你說對了一半。到了沒有招數之時,就沒有破綻。但即使到了可以隨心所欲之時,也還可以創出新的劍意的。亦即是說,武學之道,那才真正是永無止境!”
  藍玉京悠然神往,“可惜我還要往少林寺,師祖雖沒有定下期限,也不能在這里耽擱得太久了。嗯,現在已經是第十天啦。”
  他心里躊躇,臉色不覺也露了出來。那少年道:“小兄弟,你怎么啦?”
  藍玉京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我想,我應該走了。”
  那少年淡淡說道:“你想走就走,我不會攔阻你的。”
  藍玉京道:“這七天來,你幫忙我練劍法,我得益不少……”
  那少年似乎知道他要說什么,搶先說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咱們只能算是切磋劍法。我沒有多謝你,你也不必多謝我。”
  藍玉京感激他的恩惠,暗自思量:“要是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豈不是說不過去。”
  他想了一想,說道“你不肯做我的老師,但不知……”
  那少年道:“怎么樣?”
  藍玉京道:“咱們已經相處了七天,該可以算得是朋友了吧?”他這帶有孩子氣的說話,逗得那少年笑了起來。
  “朋友是自己結交的。那個人算不算是你的朋友,也只能由你自己決定。你認為是就是,你認為不是就不是。”那少年道。
  藍玉京道:“我姓藍,名玉京。”初時他本來不愿意把自己的姓名來歷告訴對方的,但此時反而是他想要知道對方的姓名了。既然要知道對方的姓名,當然就得先把自己的姓名說了出來。
  那少年聽了他的名字,臉色似乎有點古怪,說道:“好,很好!”
  藍玉京道:“什么很好?”
  那少年霍然一省,笑道:“我是說你這名字取得很好。”藍玉京不過是武當派一個未成年的小弟子,從來也沒下過武當山,他當然想不到外面的人竟然會知道他的名字,是以他雖然覺得那少年的面色似乎有點古怪,卻也不怎樣放在心上。
  藍玉京見他沒說下去,只好再加一句:“我的名字已經和你說了。”
  那少年道:“又不是我要你說的,你說了又怎么樣?”
  藍玉京逼得說道:“你不愿意和我交朋友嗎?”
  少年這才笑了起來,說道:“哦,原來你想知道我的姓名,不過,我的姓名可有點特別。”
  藍玉京心想,姓名就是姓名,又會有什么特別?心念末已,只聽得那少年已在緩緩說道:“我的姓是兩個字的,姓‘東方’,單名一個‘亮’字。”
  說罷,似乎帶著一點緊張的神態注視著藍玉京,好像是等待他的反應。
  藍玉京卻是不覺笑起來了,復姓雖然比較少,但也并不“特別”啊。
  “你不覺得特別?”東方亮問。
  “姓東方的人我是第一次聽到,但這個姓我是知道的。”藍玉京道。
  東方亮道:“那你在笑什么?只是笑我自認特別么?”
  藍玉京道:“你的姓名取得很好。”他不想令對方沒趣,對方既然稱贊過他的姓名,他便也禮尚往來。
  東方亮道:“好在何處?”
  藍玉京想不到他還要“糾纏”下去,好在他腦筋動得快,不假思索,便即說道:“東方一亮,就用不著在黑暗中摸索了。這不正好比喻我見到你一樣,許多我在劍法上想不通的地方,便都明白了么?”
  東方亮微笑道:“你的小嘴巴倒是真甜。”
  他對姓名問題這么“重視”,今得藍玉京頗為不解,因而也就不免有點奇怪了。“真想不到只是通名道姓,他就能說上這么一大串,不有點無聊么?”
  他哪知道這件事可一點也不是“無聊”,他之所以覺得“無聊”,只不過因為他尚未知道這個東方亮曾經做過什么事情而已。如果他知道這個東方亮就在他下山那天,曾經向他的師祖挑戰,他不知將會如何驚詫了。
  東方亮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看來他是的確不知我是誰了。”
  藍玉京雖然依依不舍,但見紅日已經東升,要走也該是時候了,便學大人的口吻說道:
  “東方大哥,小弟要走了。但愿青山綠水,后會有期。”
  東方亮哈哈一笑,說道:“青山綠水可是到處都有的呢!”藍玉京走,他也走。
  藍玉京道:“你也下山?”
  東方亮道:“我一個人留在這山上做什么?”
  藍玉京只道到了山腳,東方亮就會跟他分手,哪知東方亮還是和他同行。藍玉京不敢再像剛才那樣冒失,心想:大概他只是和我走同一個方向而已,彼此要去的地點當然是不同的。他也巴不得和東方亮同走一程。
  路上自是不免要找些話來說說,藍玉京受了他的恩惠,覺得什么都隱瞞他有點過意不去,便道:“我這一家是在武當山上種菜的,閑時看那些道土練武,所以我也多少懂得一點武當派的功夫。”這話當然是不盡不實,但他也只能說到這個地步了。
  東方亮笑了一笑,說道:“那你倒是造化不小啊,你這劍法大概是無色長老這一支的吧?”
  藍玉京吃了一驚道:“你也知道無色長老?”
  東方亮笑道:“我不但知道無色長老,我還知道武當派的太極劍法是有兩支的,無色長者創新的太極劍法是一支,原有的太極劍法以無相真人作為代表的又是一支。論功夫的純厚,當然得推無相真人,但無色長老的創新也不無可取之處。將來若是兩支合流,那就更可觀了。”
  藍玉京驚詫不已,說道:“怪不得那天你一見我練習劍法,就說得出我是武當派的。但你好像不是武當派的吧,怎么對武當派的劍法這樣熟悉?”
  東方亮道:“我是江湖浪子,各家各派的劍法見過不少,因此我的志愿也是博采各家之長,練成自己的劍法。”
  藍玉京嘆道:“如此說來,你可真是聰明絕頂了。”
  他哪知道,東方亮曾經上過武當山挑戰,和他的師父不歧,他的師伯不波等人都交過手,是以才能對兩種不同的太極劍法了然于胸。東方亮確實是非常聰明,但若論到聰明的程度,他卻是更勝東方亮一籌。“過目不忘”的本領兩人不相上下,觸類旁通抒發新意的天賦才能,則是他更高了,只是藍玉京自己不知道而已。
  兩人一路同行,不知不覺走到了三岔路口,藍玉京踏上當中的那條路,東方亮也是亦步亦趨。走了一程,藍玉京忍不住問道:“東方大哥,你上哪兒?”
  東方亮道:“你呢?”
  藍玉京心想:“我若不說,那就不夠朋友了。何況又是我先問他。”便道:“實不相瞞,我是想到嵩山少林寺去。”
  東方亮道:“很好!”
  藍玉京道:“什么很好?”
  東方亮道:“我也正是要去嵩山。”
  藍玉京一怔,“怎的這樣巧?”說道:“不知大哥和少林寺的哪位禪師相識?”
  東方亮淡淡說道:“嵩山也不是少林寺的,我去游山玩水不行么?”
  藍玉京道:“我也不是和少林寺哪位大和尚相識,只不過有位道長托我辦點私事……”
  正自思量要不要如實告訴這個有恩惠于自己的新交,東方亮已是哈哈一笑,說道:“我才沒工夫管你的什么私事呢。你忘記了嗎,咱們見面的第一天,就曾經說過你不管我,我也不管你的。所以,不論什么事情,你喜歡說就說,不喜歡說就不必說。只除了比劍的時候發現對方的破綻乃是例外。你不要我說,我也要說。”
  藍玉京大喜過望,說道:“這樣最好。”
  兩人一路邊說邊走,藍玉京聽他講一些江湖上的見聞,和一些必須知道的常識,聽得津津有味,得益不少。
  他們在一個小鎮吃了中飯,繼續前行,走了一程,踏入山路。山路崎嶇,除了他們之外,沒有別的行人,兩人無須顧忌,又談論了一會劍法。不知不覺已是日影西斜。山風吹過,黃葉紛飛。東方亮忽然停止說話,好像凝神在聽什么。藍玉京可是只聽見風聲和落葉聲,心想風聲和落葉聲有什么好聽。
  東方亮忽道:“小兄弟,我說過不管你的事的,但現在有一件事,我卻是非管不可。”
  藍玉京道:“什么事?”
  東方亮道:“待會兒要是碰上什么人,那個人和你說話,你不要理他,一切由我替你說。”
  藍玉京道:“是個什么人?”
  東方亮道:“我想你大概不會認識這個人的。”
  藍玉京道:“那就不關我的事了,你要管也不是管我的事。”
  他說得輕松,心里可是甚為詫異,東方亮的武功那樣好,難道還會害怕什么人不成?因何他如此鄭重其事,好像生怕自己說錯了話,會惹出鍋似的。
  心念未巳,只聽得一陣銀鈴似的笑聲,那個人已經出現了,是個女人。
  東方亮道:“五娘,什么事情這樣歡喜?”
  那女人道:“碰上了你啊!東方亮,你這小子怎么今天還在這兒?”
  這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從武當山上鎩羽而歸的“青蜂”常五娘。東方亮沒答,反問她:“為什么你也還在這兒?”
  常五娘看了藍玉京一眼,說道:“這位小兄弟是……”東方亮笑道:“你說對了,他正是我的小兄弟。”
  常五娘道:“胡說八道,你哪來的兄弟?”
  東方亮道:“他是我的師弟,師弟不也就是兄弟嗎?”
  常五娘道:“這就奇了,我可從來沒聽說過向天明還有另外一個徒弟。”
  東方亮模仿她的口吻道:“這就奇了,我也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你和我師父是、是……”
  常五娘道:“是什么?”
  東方亮道:“嘻、嘻,是、是老相好?”
  常五娘噴道:“你作死了,竟敢調戲老娘!”
  東方亮道:“你不是家師的老相好,家師另外收下弟子,又何須要告訴你呢?”
  常五娘道:“豈有此理,我和你說正經的……”
  東方亮道:“我也不是和你開玩笑啊!”
  常五娘怒道:“不給你點厲害嘗嘗,你也不知……”突然一個轉身,撲向藍玉京。
  她剛剛說的那句話,口氣分明是針對東方亮的,誰想得到她卻忽然襲擊藍玉京。
  但東方亮卻料到了。
  “如封似閉”、“龍躍深淵”!常五娘身形一動,東方亮就把這兩招先叫出來。
  他是提醒藍玉京用這兩招來對付常五娘。
  藍玉京反應極快,不過,假如他沒有別人提醒,倉猝受攻,他是絕對不能夠在這瞬息之間就想得出最佳的應著。
  藍玉京和他練習了七天劍法,一聽他說出招數的名字,不假思索的就使出來。
  刀劍相交,錚錚數聲,來得快,去得也快,待到藍玉京腳尖著地之時,常五娘已是站在原來的位置,長刀短刀都已入鞘,笑吟吟地看著他了。輕功之佳,固然是藍玉京見所未見,出刀之快和收刀之快也是難以形容。
  瞬息之間,雙方的兵刃碰擊了七八下。更確切地說,這“瞬息之間”就是藍玉京使出第一招“如封似閉”的時間。
  第二招“龍躍深淵”,他的身形是平地拔起,然后再凌空刺下的。以常五娘的身法之快,當他的寶劍從上方刺下來的時候,當然是連她的衣角都沒碰著了。
  他身形撥起之時,幾乎感覺得到常五娘那把刀是站著他的鞋底削過。他脫下鞋子一看,果然發現鞋底原有的泥垢都已給刀鋒刮得干干凈凈。
  藍玉京駭然自思:“要不是我使龍躍學深淵這招,只怕半條腿已經給她削下來了!”
  常五娘好像知道他的心思,笑吟吟說道:“你別擔心,要是我損壞了你的鞋子,我會賠你一雙新的。嗯,小弟弟,你今年多大,十五還是十六?小小年紀,雖然是得師兄指點,這兩招也真是難為你了!”藍玉京給她一贊,滿面通紅。他記著東方亮的囑咐,不管常五娘和他說些什么,他都不應。
  常五娘又再問道:“你是東方亮的師弟,為何你的劍法之中,卻有武當派的招數?”
  藍玉京好生奇怪,心里想道:“原來她剛才只是試探我的武功,但怎的她也懂得我的武當派刻法呢?”
  常五娘道:“咦,你這師弟是啞巴嗎?”
  東方亮道:“他當然不是啞巴,他只是不愛說話。”
  說罷,突然撥劍出鞘對藍玉京道:“你那兩招是使得不錯,但還不夠完美。瞧清楚了!”如封似閉和龍躍深淵這兩招使出,藍玉京看得心悅誠服,自愧不如。想道:“要是我使得這樣好,如封似閉這招就可以把她的雙刀奪出手去,龍躍深淵那凌空下刺,料她也決計躲閃不開。”
  常五娘格格笑道:“小亮,你是向我示威嗎?”
  東方亮道:“不敢,我只是幫我的師弟向你解釋,現在你該明白了嗎?你總不至于說我的劍法也是武當派的吧?”
  常五娘笑道:“不錯,是我忘記了。令師祖和武當派的掌門人三十六年前是交過手的。
  不過,你的聰明,看來更在令師祖之上。”
  東方亮淡淡說道:“多謝你給我臉上貼金。正因為敝師祖當年曾得與無相真人切磋劍術,所以在他所創的劍法之中,也就把武當派劍術的精華融化進去了。他老人家精思好學,不僅采納了武當派的長處,其他各派的長處,他也是兼容并包的。”
  常五娘道:“但我還有一事未明,想要請教。”
  東方亮眉頭一皺,道:“請說。”這兩個字顯然說得甚為勉強。
  常五娘道:“據我所知,令師雖可說得是青出于藍,但他的劍法也還未出令師祖的范圍之內。比較起來,你的劍法之“青出于藍”則似乎‘出’得更多了,就以剛才那兩招而論,令師就決計使不出來,這又是什么原故?”
  東方亮道:“青出于藍這四個字我是絕不敢當的,劍法的變化,倒是頗有一些。其中原故,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
  話中之意巳是含有“心照不宣”在內,也不知常五娘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仍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你不說我怎么知道?”
  東方亮道:“這很簡單,只因為我比師祖更多一些和武當派高手切磋的機會。”
  這句話在常五娘聽來,“高手”二字即使不是指無相真人,無色長老,這兩個頂尖的高手,最少也是指武當派“不”字輩如不波不歧這些高手。心中想道:“他不怕給這少年知道他上武當山挑戰之事,這個少年縱然不是他的師弟,大概也不會是我要找的那個人了。”要知她之所以打破沙鍋問到底,目的就是在想要查明藍玉京的身份。
  但這句話在藍玉京聽來,想法卻又不同了。他想:“東方亮大哥也未免說得太過份了,怎能把我說成武當派的高手呢?”又想:“原來他的師門和本派還有這樣一段淵源,他一直沒有說出來,這又是什么原故。難道到了如今,他都未曾把我當作朋友嗎?”只覺這個東方大哥好像謎樣人物,而這個叫做常五娘的女人。則更加處處透著古怪。
  常五娘雖然不敢斷定藍玉京的身份,但對東方亮的話卻仍然是半信半疑,微笑說道:
  “如此說來,你不但比今師祖聰明,也比令師祖更加幸運。”
  東方亮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常五娘道:“那天你下山的時候只是獨自一人,你是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碰上你這師弟的?”
  東方亮忍耐不住,板起臉孔道:“五娘,你是老江湖,我也想要向你請教一事。”
  常五娘道:“好說,何事?”
  東方亮道:“不應該知道的事情,最好莫向別人打聽。江湖上是不是有這么一條禁忌?”
  常五娘道:“不錯。”
  東方亮道:“好,那就請吧!”
  常五娘變了面色,勉強笑道:“小亮兒,你這是什么意思,要攆我走么?你的師父也不敢對我這樣無禮!”
  東方亮道:“師父和你有交情,那是師父的事,我這個人嘛,卻是不買任何人的交情,去做任何自己不愿意做的事的。你惱我無禮,大可以到師父跟前告我的狀。”
  常五娘道:“你不愿意說的,我當然不會勉強你說。不過……”
  東方亮道:“沒什么,‘不過’了,我已經言盡于此!”
  常五娘笑道:“你言盡了,我可還未曾言盡呢。”
  東方亮冷冷說道:“那你去找喜歡聽你說話的人去說吧!”
  常五娘笑道:“這話正是你要我和你說的啊!”
  東方亮一怔道:“我要你說什么?”
  常五娘道:“你這么快就忘記了嗎,我一來的時候,你就問我,為什么我現在還在這個地方,現在我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
  東方亮道:“現在我不想知道了。”
  常五娘道:“聽不聽隨你便,說不說可由得我。憑著我和你師父的交情,你既然問了,我就該說。”
  東方亮道:“好,江湖上的禁忌你比我知道得多,你高興說就盡管說。”
  弦外之音。你若說出不中聽的話來,可體怪我不客氣。
  常五娘道:“你不必擔心,我只是說我自己的事。唉,這幾天我真是倒霉透項,在武當上和一個道姑交手,她用的兵器是一支拂塵。她中了我一枚青蜂鋒,我卻也被她的一根塵絲射進了穴道。花了幾天功夫,還未能將它煉化。這就是為什么我遲至今天還在此地的原因。
  喂,小亮兒,你對武當派的劍法甚為熟悉,這個道姑是能夠用拂塵使出劍法的,你可知道她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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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41:34 | 只看該作者
  東方亮道:“武當山上的道姑,我怎會知道?”
  這次他說的倒是實話,那日他上武當山的挑戰,不悔師太雖然在場,但卻并沒出頭露面,也沒和他交過手,武當派有數百弟子之多,他又豈能全都認識。
  但他不知道,藍玉京卻是知之甚詳的。
  藍玉京超聽越是吃驚,“她說的這個道姑,可不正是我姐姐的師父嗎?她那青蜂針不知是什么玩意,不悔師太的內功造詣聽說甚為不錯,大概不至于有什么事的。哼,這個女人不知因何原因跑到武當山上和不悔師太交手,料想也不會是什么好人了,怪不得東方大哥不想理睬她。”
  他哪知道,令他吃驚的還在后頭。
  常五娘道:“這個道姑你不知道,那么藍靠山這個人你知不知道?”
  藍玉京大吃一驚:“怎么她連我爹爹也都知道。”
  他對常五娘的秘密略有所知,但知之不詳。藍玉京的養父是藍靠山這節,他確實不知。
  他雖然討厭常五娘問個不休,但想她總算沒有說出他上武當挑戰一事,已經是知所“避忌”
  了,因而也就不能不稍為給她一點面子。
  常五娘道:“藍靠山是在武當山上種菜的。”
  東方亮道:“五娘,你不是沒事來消遣我嗎?我還以為你問的是什么名人呢。”
  常五娘道:“藍靠山雖然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他有個好朋友卻是大大有名,無相真人的關門弟子,武當派未來的掌門人,你大概總會知道?”牟滄浪接任掌們一事是在東方亮下山之后發生的,東方亮和藍玉說也都未曾知道。
  但常五娘說起的這個人,東方亮卻不能推說不知了。“你是說不歧道長吧,他是個姓藍的朋友又怎樣?”
  常五娘道:“藍靠山有個兒子,但并不是他親生的兒子,是不歧托他撫養的。”
  藍玉京心頭大震:“這不是說到我的頭上了吧?嗯,那謠言。那謠言難道竟是真的?”
  東方亮道:“那又怎樣?”
  常五娘道:“也沒怎樣。不歧恐怕這孩子將來知道自己的來歷,已經把藍靠山夫婦殺掉滅口了。我就是因為在那天恰好撞上這件事情,所以……”
  話猶未了,藍玉京已是大叫起來:“你胡說!”
  這下可泄了底了!常五娘出手如電,一把就抓著他,冷笑說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胡說?”她出手太快,東方亮要想援救亦已不及。
  東方亮喝道:“放開他!”
  常五娘道:“他又不是你的師弟,你這么幫他干嘛?”
  東方亮道:“不管他是誰,我要你放開他!”
  常五娘道:“你不知道他是誰,我可知道他是誰,他是耿玉京!”
  藍玉京不能動彈,叫道:“胡說,我不姓耿!”
  常五姐笑道:“你對自己的事情,知道得也未免太少了。你若想要知道多一些,跟我走吧。你可以認我做干娘。”
  藍玉京早已感到自己的身世是有點可疑了,姐姐叫他不要相信那些“謠言”,可那些謠言卻還是像陰魂似困擾著他。要是有一個能令他相信的人,把真相告訴他,那該多好!
  可是這個女人能夠相信嗎?他就是死了,也不愿認這個女人做干娘。
  “胡說八道,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話呢!你這妖婦居然想做我的干娘,那是作夢!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藍玉京叫道。
  常五娘格格笑道:“假如鬼會說話,對你而言,恐怕也只有鬼話才是真話。活著的人,都是不肯和你說真話的,除開我是例外。還有你罵我做妖婦,縱然過份一些,我也不會生氣。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個好女人。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你的干爹也不見得比我好了多少。
  如果我不配做你的干娘,他更不配做你的干爹!”。
  藍玉京怒道:“要嘛你就放我,要嘛你就殺我,我不許你含血噴人!”
  東方亮喝道:“聽見沒有,我叫你放人!這是三次了,事不過三,可休怪我不再客氣!”
  常五娘拈著一根毒針,針尖上發出藍色的光芒,對著藍玉京背脊的大椎穴,說道:“你敢動一動,這故青蜂針就會刺進他的穴道!”
  東方亮道:“好,你若害了他我,我就殺死你!你相信不相信我有殺你的本領?”
  “我相信。但請你也相信我一句話!”
  “說!”
  “你以為我想害他,那是完全錯了!”
  “你不想害他,抓他去做什么”?
  “我一點也不想害他,只不過他對我很有用處。所以你不必擔心,我要保護他還來不及呢。”
  “什么用處”。
  “別人的秘密,知道的越少越好,這也是江湖上的禁忌!”
  “好,你不肯說那就算了,但我也有好處給你,你肯不肯和我交換?”
  “什么好處?”
  “我可以幫你把那塵絲煉化,免你終身受苦。”
  “這個好處太小,別的人也能幫我。”
  東方亮道:“不錯,唐二先生也能幫你,但恐怕你不敢把因何受傷的原故告訴他吧?”
  常五娘道:“或者敢,或者不敢,我自己也未知道,但總而言之,我寧愿受苦,這孩子是不能交還你的。”
  東方亮道:“你想要什么好處?”
  常五娘道:“我想要一個稱心如意的丈夫,你能夠給我么?”
  東方亮道:“我不能給你,但我可以取你的性命!”
  常五姐道:“你可以取我的性命,別的人也可以取你的性命,而且,你先要賠上這孩子的一條件命。”
  東方亮道:“不錯,唐二先生大概也有本領殺我。但假如我把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告訴他,他就未必會殺我。”
  常五娘道:“你要挾不了我的,我敢說那句話,就準備你告訴他。”說罷就走。
  東方亮道:“喂,沒有商量的余地嗎?”
  常五娘笑道:“交易做不成,我還留在這里做什么?”
  藍玉京叫道:“大哥,不必顧我。我寧死也不能落在這妖婦手中。”
  東方亮卻道:“好,讓你將他帶走,只不過我還要跟他說句話。”
  常五娘道:“有屁快放,有話快說!”
  東方亮突然一掌打在藍玉京身上,他用的是隔物傳功,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令藍玉京得以脫出常五娘的掌握。
  他已經無法可想,只好行此險著。
  可惜這險著只成功了一半。
  常五娘雖然給他的內功震開,但那枚青蜂針卻已插進了藍玉京背脊的大椎穴。
  常五娘躍出三丈開外,冷笑說道:“你若是舍得不要藍玉京的性命,那就來殺我吧!”
  東方亮一言不發,伸掌在藍玉京的背脊一拍,那枚青蜂針彈了出來。青蜂針是要見血才能令人中毒的,東方亮拈起青蜂針,不怕中毒。
  常五娘笑道:“青蜂針是被你取出來的,只可惜青蜂針的解藥,只我才有。”
  東方亮喝道:“把解藥拿來!”
  常五娘道:“除非你把這小子交給我,否則就拿我的命換他的命吧!”
  東方亮冷冷道:“你以為我就沒法拿到你的解藥嗎?”
  常五娘笑道:“依我看嘛,恐怕你即使是殺了我,也還是不行的。因為我身上的毒藥和解藥少說也有十多種,你若是弄錯了,這小子立即就得送命。你敢不敢冒這個險?”
  東方亮道:“咱們走著瞧吧!”說話之余,右掌已是按著藍玉京的背心,跟著說道:
  “小兄弟,你把真氣凝聚,護著心房,能夠支撐多久就多久,你若死了,我替你報仇。”他掌按藍玉說的背心,正是助他收束真氣的。
  常五娘笑道:“你當真要和我動手嗎?”她貌作有恃無恐,心里其實亦已有點發慌。
  東方亮道:“你不給我面子,我為什么要和你客氣?”說時遲,那時快,身形疾起,已是追上了常五娘。常五娘的輕功本來不弱于他。剛才若是要逃跑的話,是可以逃脫的。但她患得患失,略一躊躇,已是被東方亮的劍光罩著了。
  常五娘雙刀出鞘,只聽得錚錚數聲響過,雙刀都只剩下了刀柄。
  常五娘把心一橫,喝道:“好,你殺了我吧!”
  東方亮不說話,但手中的招數卻是絲毫不緩,劍光霍霍,繞著常五娘的身子展開。常五娘遍體生寒,頭發發麻,她不知東方亮要怎樣對付她,心想這小子若是在我臉上劃上幾道傷痕,把我變成個丑八怪,這可糟糕。她縱然不怕死,也怕東方亮將她“消遣”。
  東方亮的劍勢已是將她圈住,她卻是只能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凍窗上亂撞了。
  常五娘又是吃驚,又是詫異。要知道她曾經和不悔道姑交過手的,不悔是武當派有數的高手,她也能夠和不悔拼個兩敗俱傷,可說相差不了多少。也正因此,她只道自己縱然不敵東方亮,最不濟也可以抵敵三二百招,哪知才不過數招,就弄到如此狼狽,她驚詫不已,暗自想道:“這小子的劍法怎的如此了得,似乎比他的師父還要高明?他的師父號稱劍圣,按說決不遜于武當派的一流高手,他就已青出于藍,又何以在武當山上鎩羽而歸?”她哪知道,東方亮的劍術是在這幾天中突飛猛進的。她被攻得手忙腳亂,想脫出東方亮的劍光圈子都不能夠,哪里還能使出毒功?甚至即使能夠騰出手來,她也不敢。因為自己的功力不及對方,萬一偷襲不成,那就會反害自己了。
  哪知她雖然不敢對東方亮使用喂毒暗器.卻仍然逃不過被自己的毒針反刺之災。
  東方亮的劍光將她圈住,把那枚從藍玉京身上取出來的毒針輕輕彈出,吹一口氣,毒針就像“活”了一般,如影隨形的跟著常五娘身形移動。常五娘看著毒針飛來,亦是無法躲避,“嗤”的一聲,毒針刺入她的酥胸。
  藍玉京坐在地上運功,中毒雖深,發作卻慢,常五娘是在打斗中中毒的,不過片刻,麻癢二感已是蔓延全身,十分難受,毒氣沖近心房,眼睛也開始發黑了,陡然間只覺皮膚涼颼颼,衣裳被劍尖劃破,當的一聲,一個小小的玉瓶落下,“卜“的一聲,跟著一個盒子落下……
  東方亮以迅速無倫的劍法,在她的衣掌上劃開了十幾道裂縫,把藏在她她身上的瓶子、盒子、小竹筒、中空的指環.以及其他一切物件全部用劍尖挑落,東方亮冷笑道:“把解藥檢出來,若敢弄假,那就只能害你自己!”
  到了這個田地,常五娘還有什么好說,只好乖乖從命了。當下檢出解藥,雙手奉上,東方亮接過解藥,把地上那些物件全部踏得粉碎,溶入泥中,常五娘暗暗吃驚,心想好在不曾弄假。這解藥是分成兩包的,常五娘不待地發問,便即說道:“紅色的內服,白色的外敷。”
  東方亮分一半給她,看著她服下解藥,這才交給藍玉京。然后脫下自己的穿的一件外套、拋給常五娘,揮一揮手。
  常五娘衣裳上被劍尖劃開的裂縫少說也有十七八道,膚質細致,盡現眼前,饒她一向風騷,此時也不禁滿面羞慚,披上東方亮的外套,轉身就跑。
  藍玉京笑得掉下眼淚,說道:“大哥,你這一手可是做得真絕!”他剛剛服下解藥,藥力尚未發揮作用,一笑之下,真氣泄了不少,胸口登時又再隱隱作痛。
  忽聽得常五娘的笑聲也從遠處傳來,跟著陰陽怪氣地說道:“藍玉京,你這傻小子,你以為東方亮真是好人嗎,他幫你,不過是想要騙你的劍法罷了。嘿嘿,你想不想知道他的底細,從他師祖這一代算起,已經是和你們武當派結下三代仇怨了!”
  青峰針是常五娘的獨門暗器,毒藥解藥也都是她親手制煉,療毒之法,可說沒有人能勝過她,她眼下解藥,運氣導引,不需要多久,藥力已是運行四肢,輕功亦已恢復。她料準東方亮要留在藍玉京的身邊守護,無暇追她,即使敢來追她,她的輕功已經恢復,也不怕會給他追上,她從容把話說完,這才飄然遠行。
  藍玉京當然不會相信她的說話,暗自想道:“東方大哥和我拆招,使我得到的益處更多,怎能算得行騙?不過,那‘三代仇怨’之說,卻不知是怎么回事?哼,那妖婦說的豈能相信。”
  東方亮似乎看透他的心思,微笑說道:“小兄弟,你信不信這妖婦的話?”
  藍玉京道:“大哥,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么?我剛剛被她刺了一支毒針,還會相信她的鬼話!”
  東方亮道:“好,你既然不信,那就不必胡思亂想了。現下打坐運功祛毒,待你好了我再告訴你,你想要知道的一些事情。”
  藍玉京打坐運功,他的內功心法是無相真人親自傳授的,一旦心無雜念,不知不覺就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東方亮在旁守護,心潮卻是起伏不定,“常五娘說得不錯,我的確是在騙這天真的孩子。嗯,他這么樣信賴我,我卻騙他,不可恥么?”不過我也不是多少幫了他一點忙嗎?
  “哼,你不過是找尋騙他的薪口罷了,以他的資質,你不幫他拆招,他遲早也會領悟的。”
  東方亮心潮起伏:“我不僅是騙他的劍法,也是騙他的友誼。但我若是把真相告訴他,我又如何能夠完成師祖的遺愿,不負師父的期待?”
  要知他的師祖就是當年敗在無相真人劍下的玄貞子,玄貞子的遺愿就是要他的后代傳人在劍法上勝過武當。玄貞子的徒弟向明天雖然業已青出于藍,在武林中得到了“劍圣”的稱號,但自忖還是沒有必勝的把握,因此才叫自己的徒弟東方亮代替他先上武當試探的。臨行前東方亮請師父訓示,向天明說的話是:“如果我這一套已經修補好所有破綻的飛鷹劍法仍然還是比不過武當派劍法的話,那我就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你了,你的年紀比我輕,資質比我好,敗了不打緊,只要你能夠知已知彼,截長補短,再練個十年八載,甚或二十年,三十年,總有一天,你可以完成師祖的遺愿!”
  他想起師父的訓活,又看一看正在閉目運動的藍玉京,心中不禁嘆了口氣:“即使我的資質真的勝過師父也沒有用,藍玉京的資質遠勝于我,除非我現在就殺了他,否則我始終不是他的對手!”
  他當然不是真的想殺藍玉京,但有個念頭出現,已是令他不覺打個寒噤了。“我騙他的劍法已是不該,怎能還有這個念頭?嗯,我也不求能勝過藍玉京,只求勝過得牟滄浪便已心滿意足。他現在已是道號無名的武當派掌門,我若是能夠報了那一劍之仇,也算是替師祖出一口氣了。”
  正在他心潮起伏,患得患失之際,忽聽得一個冷峻的聲音喝道:“東方亮,你好大膽!
  竟敢擄走我們武當派的弟子!”
  聲到人到,出現在他面前的赫然竟是武當派長老之一的無色道人!
  無色道人見藍玉京盤膝而坐,動也不動,只道他不是著了迷藥就是已經給東方點了穴道。
  “你別誤會!”東方亮連忙分辨。
  但無色道人只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不耐煩聽他分辨,一聲笑,劍已出鞘,喝道:“誤會?難道藍玉京會自愿當你的俘虜不成?”
  東方亮道:“他不是被我點了穴道,他只是中了毒……”
  話猶未了,無色道人已是涮的一劍刺過來了!喝道:“我早料到你是常五娘一黨,任你花言巧語,今日決計放不過你!”
  兩下交手幾招,無色道人心頭微凜:“相隔不過十天,這小子的劍法好像精進了許多!”當下立施殺手,一招“天河倒掛”,唰唰兩劍,斜掠下來。東方亮身軀一翻,斜勢劃了一道圓弧,半攻半守,嚴如鷹隼,龍蛇疾走,剛中寓柔,把無色道人閃電般的七招快劍全都化解。無色道人更為詫異:“怎的他的飛鷹劍法之中,竟然也似含有太極劍法的劍意?”
  藍玉京閉目靜坐,運功療傷,已是差不多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但畢竟修為尚淺,兩大高手在他身旁搏斗,金鐵交鳴之聲宛如繁弦急奏。終于還是將他“驚醒”過來了。
  眼睛剛一張開,但見沙石飛揚,劍氣縱橫,人影莫辯,凝神細看,這才看清楚了和東方亮比劍的是無色長老。
  藍玉京吃了一驚,叫道:“師叔祖——”
  就在他說這三個字的時間,無色道人已是攻了一十三招,劍法之快,當真快得難以形容?尚若不是藍玉京這十日來大有進境,恐怕連看也看不清楚,哪還能體會其中奧妙。
  無色道人攻得如雷霆疾發,但東方亮也不弱,無色道人連攻十三招,他退了七步,每遲一步,就消解無色的一分攻勢。而且他也不是全采守勢,他是攻勢寓于守勢之中,劍勢回旋,表面看來,看不出是什么招數,其中卻蘊藏著不知多少變化。藍玉京和他拆了七天,也只能看出三成多點。
  藍玉京看得目眩神迷,不知覺就忘記說下去了。
  東方亮連退步七步,到了最后一步,無色道人已是只剩下三成攻勢,東方亮松了口氣,這才能夠出氣,這才能夠出聲:“小兄弟,你別管我,你師叔祖殺不了我的!”
  無色道人從藍玉京說話的聲音,聽出他的中氣雖然不足,但已是并不大礙。他放下心頭一塊石頭,說道:“京兒,你繼續運功療傷,這小子我會替你打發的!”他這話的意思其實和東方亮剛才所說的也差不多,口氣之中也似乎承認他要殺東方亮并無把握,所以只用“打發”兩字。
  東方亮嘿的一聲冷笑,說道:“要打發只怕也沒那么容易!
  無色道人哼了一聲,身形倏起,劍光暴長,斜削下來,正是他最得意的一招殺著“白鶴亮翅”!
  藍玉京看得又是歡喜,又是吃驚。心想:“原來我以前所學的果然是錯了。但想不到經過我修改的這一招白鶴亮翅,卻是和師叔祖現在使的這一招不謀而合。不過他使得又快又狠。我要達到這個境界,可不知還要多練幾年?”吃驚的則是:“師叔祖招一招凌厲,東方大哥躲得開嗎?”
  心念末已,答案已是出現眼前,只聽得“嗤”的一聲,東方亮的衣袖被截去一幅,但畢竟還是避開了,這一下東方亮也不禁暗暗吃驚,心中叫了一聲“僥幸”。想道:“要不是我自己熟悉藍玉京變化出來的這招劍法,只怕是難免受傷了。”
  無色道人這一招連對方的皮肉也沒傷著,也是頗出意料之外。他搶到先手,不敢松懈,連忙加緊進取!
  東方亮退了幾步,忽地笑道:“讓你也看我的!”倏地撥起,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儼若飛鷹加緊進攻!凌空擊下的一招,竟然也是“白鶴亮翅”。
  他的“白鶴亮翅”和無色道人的“白鶴亮翅”又有不同,他是把“白鶴亮翅”融化在他的飛鷹劍法之中的。藍玉京看得出來,無色道人可就有點思疑不定了。
  此時已是容不得他仔細推敲,百忙中還一招“推窗望月”,只聽得“當”的一聲,無色道人倒退兩步,青鋼劍已是損了一個小小的缺口。東方亮這一招凌空擊下,力道比他大得多。
  藍玉京嚇得大叫:“東方哥……”
  話猶未了,只聽得無色道人厲聲喝道:“讓你也看我的!”欺身撲進,長劍一伸,反手一削,又狠又疾!就像在夜空中閃過一道電光!東方亮大叫一聲,頭下腳上,疾躍三丈開外,接按地面之際,這才一個筋斗翻了過來。雖沒受傷,額角已是滴下黃豆般的汗珠。
  后來他加以變化的這招“鶴亮翅“,雖然狠猛,但后續這一招卻不能保持連綿不斷的劍意,這就犯了太極劍法之忌了。無色道人畢竟是武當派數一數二的劍術高手,立即就抓著了這稍縱即逝的時機。不過東方亮的飛鷹劍法可以在半空中轉折回翔,卻也還是他始料之所不及的。
  藍玉京看得驚心動魄,連忙叫道:“師叔祖手下留情,他是我的朋友!”
  無色愕色道:“什么,他是你的朋友?”
  東方亮面色慘白,忽地說道:“小兄弟,你錯了,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也不配做你的朋友!”
  藍玉京叫道:“大哥,你……”
  東方亮不理睬他,卻對無色說道:“無色道長,你的劍法是比我高明,不勞你打發我,我自己走了!”轉眼之間,影子也不見了。
  無色一派茫然,回過頭來說道:“京兒,這是怎么回事?”
  藍玉京道:“我說的是真話,他不但是我的朋友,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無色越發驚詫,說道:“你不是被常五娘毒手所傷的么?”
  藍玉京道:“不錯,那妖婦是叫做常五娘,我中她一枚毒針。聽說叫做什么青蜂針。”
  無色道:“這樣說,他們就是串通來害你的了。怎能說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藍玉京道:“那妖婦是東方大哥趕跑的,那青蜂針的解藥,也是他給我奪來的。”
  無色搖了搖頭,說道:“京兒,你陷入了他們的圈套了,他們本來是一伙的。一個做好,一個做壞,你少不更事,上了他們的當。
  藍玉京道:“不會的,我和東方大哥在一起,走這條路也是我自己定的。那妖婦怎會有未卜先知之能?而且東方大哥是費盡心機才能奪得解藥的。那妖婦他弄得非常狼狽,恨極了他。我看,決不會是串通了在我面前做戲。”
  無色思疑不定,說道:“那毒針取出來沒有?”
  藍玉京道:“東方大歌早已替我取出來了。”
  無色道:“好。那你暫且不要說話,把余毒撥清再說。”
  他的內功在武當派雖然不算一流,但造詣亦頗不弱。藍玉京服了解藥,毒質早已消除十之七人,無色一加援手,把真氣輸入他的體內,不過片刻,藥力已是得到了充分發揮,余毒都盡已消除了。
  無色問道:“你什么時候和他在一起的?”
  藍玉京道:“已經有七天了。”
  無色道:“在這七天里,你們做了些什么事?”
  藍玉京道:“和他練劍法。”
  無色道:“好,你把所練的劍法,練一趟給我看看。”
  藍玉京把這幾日來苦練劍法的心得,在無色長老面前施展出來。無色越看越是驚詫。
  “請師叔祖指點。”藍玉京把一套太極劍法練完,說道。
  無色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怎樣指點你才好。”
  藍玉京吃一驚道:“是我根本練得不對嗎?”
  無色道:“不是不對,是太好了,”
  藍玉京道:“師叔祖,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
  無色正容說道:“平時我喜歡和后輩開開玩笑,這次可一點也不是開玩笑,我說實話,你的劍法雖然不能算是無暇可摘。有幾招甚至還有破綻,但卻深具創意。有些招數,你的構思之奇妙,還在我原來的劍法之上!”
  藍玉京又喜又驚,說道:“多謝師叔祖夸贊,但那些破綻,不知師叔祖是否可以詳加指正。”
  無色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不肯指點你,你的劍法是自己領悟得來的,只要跟著你本來的思路不斷發現破綻,也不斷加以修正。將來定能把本門的劍法升到一個更高的境界,你的成就也必一定遠遠在我之上。我若是指點你,反而會令你受到束縛,說不定還會減弱了你將來的成就。”
  藍玉京呆了半晌,心想道:“師叔祖的說法倒是和東方大哥的說法不謀而合。用的辭句不一樣,道理是相通的。”
  無色道人同樣也是驚疑不定,說道:“你下山不過十天,怎的就能妙悟如斯?”
  藍玉京不敢隱瞞,說道:“徒孫若有寸進,依我想一來是得掌門師祖傳我劍訣和本門心法,二來是東方大哥和我拆招之功。”
  無色道人嘆子口氣,說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你是被那小子騙了!”
  藍玉京說道:“就算他和我拆招,他學到了一些本門劍法,可我得到的好處更多啊,這、這恐怕不能說是騙吧?”
  無色道:“你知道東方亮是什么人?”
  藍玉京聽他的口氣越說越嚴厲,又想起他和東方亮剛才見面時所說的話,不禁心頭一震,說道:“難道他是本門的仇敵嗎?”
  無色道:“我也不知怎說才好。或者不能說他是仇敵,但他是以壓倒本門劍法為平生志愿的,說是仇敵,也未嘗不可。”
  藍玉京呆了半晌,“師叔祖,你是怎么知道的?”
  無色灌:“就在你下山的第二天,他曾上武當山挑戰。你的師父和不破師伯都敗在他的手下。”
  藍玉京大吃一驚,說道:“師父和師伯沒有受傷?”
  無色道:“這倒沒有。他好象只是以打敗武當派的高手為榮。”
  藍玉京松了口氣,說道:“徒孫有個想法,不知對是不對?”
  無色道:“你說。”
  藍玉京道:“這幾天我和東方大哥比劍,雖然每一次都輸了給他,但每輸一次就有一次的好處……”
  無色哼了一聲,截斷他的話道:“他得到的好處恐怕比你更多。”
  藍玉京道:“不管誰得到好處多,總之大家都有進益。因此,依我看來,武學之道,恐怕也是必需互相切磋的。古語有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同門派的人相互切磋,還可截長補短,比同門拆招,收效更大。”
  無色嘆口氣道:“東方亮上山那天,掌門真人也曾這樣對我們說過。他說國無外患者恒亡,這句話移用于武林門派也未嘗不可。有一個高手時刻準備向我們挑戰,對我們也有鞭策的作用啊。”
  藍玉京道:“啊,掌門師祖的話,那可是比我說得更加透徹了!”
  無色道:“武林中人大大都囿于門戶之見,以至故步自封。這的確是個相沿已久的毛病。京兒,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有這般見識。”
  藍玉京喜道:“這么說,你是不會怪東方大哥的了?”
  無色臉上好象有點迷茫的神氣,過了好一會兒,方始說道:“如果他是出于善意,來和咱們切磋,咱們自是歡迎不暇,可他卻是別有用心,他是要壓倒咱們武當派的,這就有關本門的榮辱了,咱們是絕不能讓他得逞的。”
  藍玉京詫道:“因何他要壓倒咱們一派?”
  無色道:“這是有前因的,遠在三十六年前,他的師祖曾經敗在無相真人劍下。”
  這件事藍玉京已經從常五娘口中聽過,如今從師叔祖口中得到證實,心里不覺好生難過。令他難過的不是這件事的本身。而是東方亮對他隱瞞真相。
  藍玉說心想:“好在東方大哥那天沒有傷人,如果他傷了義父的話,我和他再見之時,恐怕也只能將他當作仇敵了。當下說道:“師父師伯敗在他的手里也不打緊,只要有人能夠贏他就行。師叔祖,你剛才就已經贏了他。”
  無色苦笑道:“我剛才也是贏得好險啊!”
  藍玉京驀地想起:“聽東方大哥才所說,他那日在武當山上是未曾和無色長老交過手的。掌門師祖又在病中,那么是誰將他打敗的呢?”
  無色道:“說來好險,幸虧牟滄浪那日也剛來到,替本門挽回面子。否則我即使可以勝他,恐怕也得在百招開外。他是晚輩,我以長老的身份,百招這外方能勝他,也是勝之不武了。”
  藍玉京道:“牟滄浪是誰?”
  無色道:“牟一羽你是見過的,牟滄浪就是卑一羽的父親,他也是本派俗家弟子的領袖,人稱中州大俠,他只不過用了三招,就剝下了東方亮這小子的面皮!”
  藍玉京一怔道:“剝下面皮?”
  無色笑道:“不是真的面皮,是他戴的人皮面具。”
  藍玉京恍然大悟,心道:“原來東方大哥和五娘所說的武當高手,乃是這位牟大俠。”
  無色道:“這件牟大俠已經出家,現在是道號無名真人。”
  藍玉京詫道:“真人?我好象記得本派是只有掌門人才能尊稱真人的。”
  無色道:“不錯。無名真人正是本派的新掌門人。”
  藍玉京吃一驚道:“掌門師祖把位子讓了給他?”
  無色道:“這件事我正想告訴你,你莫傷心,你的師祖就是在那天仙去的。”
  藍玉京忍不住掉下淚來,說道:“師祖命我下山,不過是前一天的事。想不到就是這一天之隔……”
  無色道:“掌門真人是在本派獲勝之后,含笑而逝的。他年過八旬,又喜見后繼有人,一笑謝世,可說是已無遺憾。京兒,我只想問你,你打算怎樣,回不回山?”
  藍玉東道:“我心里亂得很,按說我是應該回去的……”
  藍玉京心想,告訴師叔祖無防,便道:“徒孫下山之時,掌門師祖曾有吩咐,說是不管山上發生什么事情,叫我一概不必理會。”
  無色暗自尋思:“掌門師兄是自知死期將至,他預先安排京兒下山,而且還不讓不歧知道,其中定必有因。”說道:“盡孝道最緊要是無違父母之志,對父母應該這樣,對父師祖也該這樣。既然師祖這樣吩咐你,那你就暫且不要回山去。你準備上哪兒?”
  藍玉京道:“祖師叫我到少林寺去拜訪一個和尚。不過,這件事……”
  無色鑒貌辯色,已經知道他有難言之隱,笑道:“師祖叫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的,是嗎?(藍玉京點了點頭)那么,你對我也不必例外。學武之人,總是免不了在江湖歷練的,以你現在的武功,到少寺去走一趟,我也可以放心得下了。這你就去吧。”
  藍玉京道:“多謝師叔祖教導。”要正告辭,無色忽道:“京兒且慢!”
  藍玉京道:“師叔祖有何吩咐?”無色深沉地看著他,說道:“你今年已經十六歲了,我想有些事情也應該讓你知道了。””
  藍玉京心頭一震,說道:“是有關我的事么?”
  無色道:“是有關本門的大事。咱們武當派雖然是和少寺派并稱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但這十幾年來,本派有許多位重要人物莫名其妙的被人暗殺,至今一件都未破案。”
  藍玉京吃驚道:“有這樣的事?”
  無色道:“你聽說過何其武這個人么?”
  藍玉京搖了搖頭,說道:“他是什么人?”
  無色道:“何其武就是本門在十六年前,第一個被人暗中害死的人,此事有關本門體面,所以這十六年都是暗中偵查,并沒張揚。你的義父可因為你年紀太小,要等待你長大了才告訴你。”
  原來無色雖然尚未知道藍玉京的身世,但從無相真人遣他下山以及常五娘要來擄走他等等件事來看,也是覺得頗有可疑之處了。因此決定這把些秘密告訴他。
  藍玉京驚愕不已,心里想道:“原來我還有這么一位俗家帥祖,他是十六年前的,那豈不剛好正是我出生那年?”問道:“你說這位何大俠是第一個被害的人,那么后來相隔多久又有幾人被害,被害的又是誰呢?”
  無色嘆道:“就在第二天,何其武的女兒和徒弟也都死于非命!”
  耿京士是被不歧“誤殺”的,何玉燕則是自殺身亡。這件事無色是知道的,但因真相未明(耿京士是否奸細?又或者只是被奸人陷害,而不歧卻誤中了奸人之計?)無色只能暫且瞞住藍玉京了。
  藍玉京卻是一怔,“何大俠的徒弟?那就不是我義父的同門師兄弟么?義父也從沒和我提過。”
  無色道:“這件事令得你的義父非常傷心,這十六年來,他都是避免在人前提起的。”
  藍玉京道:“這位被害的師伯是……”
  無色道:“他不是你的師伯,是你的師叔。何大俠總共只有兩個徒弟,你的義父是大弟子,這位被害的二弟子名叫耿京士。”
  藍玉京心頭一震:“他姓耿?”
  無色道:“你曾經聽人說過他嗎?有什么不對?”
  藍玉京道:“沒有。我只不過聽得不大清楚。所以多問一句。嗯,這位耿師叔死的時候還很年輕吧?”
  無色道:“不錯,他死的時候只有二十歲多點,還沒成家。”要知耿京士當年和何玉燕私奔一事,他雖然亦有所聞,但因事涉“私德”,他是不愿和晚輩說的。
  藍玉京松了口氣。
  無色道:“另一個重要的人物也是在那天被害的,他是本派以前的首席長老無極道長:
  “他從無極長老的被害一直說到不久之前無相真人的大弟子不戒被人暗算,說得比耿、何一案詳細許多。但藍玉京的心里,不知怎的,卻總是渴望他多說一點有關這位“耿師叔”的事。
  無色并沒如他所愿,最后只是說道:“我讓你知道這些秘密,為的就是要你多加提防,本門有一個極厲害的對頭,好象隱形人一樣,不知藏在什么地方?”說罷,就和藍玉京分手了。藍玉京目送他的背影,但感一片迷茫。正是:
  身世難明心事苦,重重迷霧若疑猜。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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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42:37 | 只看該作者
  第七回 萍水孽緣難自解 江湖俠骨恐無多
 
  藍玉京為了他自己的身世起疑而感悵侗,也為了失掉東方亮這個“朋友”而感傷心,心里想道:“師祖叫我到少林寺去找一個叫做慧可的大和尚,料非無因,說不定這個和尚知道我的身世。”當下只好把煩惱暫且拋之腦后,獨上少林。
  他可不知,還有一個人比他心情更加不好過的,這個人就是剛剛被東方亮趕走的常五娘。她受東方亮所辱,不僅傷心而已,更加羞愧難當。
  她翻過一座山頭,正想在密林深處更換衣裳,忽聽得有個斥道:“賤人,你干的好事!”
  常五娘大吃一驚,抬起頭來,只見那個人已經出現在她的跟前了。
  常五娘一急淚掉了下采,顫聲哭道:“二爺,我還指望你給我報仇呢,你也不問情由,就來罵我。”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情夫,天下第一暗器世家四川唐家的老二,在江湖上人家都尊稱他為“唐二先生”,而不敢直呼其名的唐仲山。
  唐仲山哼了一聲說道:“報什么仇,你這個樣子,把我的臉都掉光了。”此時她披的是東方亮那件外衣,但外衣只能遮掩上半身,下半身衣掌的裂縫卻遮蓋不住。
  常五娘道:“我被人侮辱,你不替我出氣,還來罵我!你知不知道是誰傷辱我?就是你的朋友向天明的徒弟東方亮這小子!”
  唐仲山道:“別說我惹不起他的師父,就是惹得起我也不會為你去麻煩。”
  常五娘冷笑道:“你是天下第一暗器高手,想不到也會給他師父“劍圣”的名頭嚇怕!”
  唐仲山冷冷笑說道:“怕不怕劍圣是我的事,我問你,東方亮為什么要侮辱你,總有個原故吧!”常五娘道  “這、這個……說來話長…”
  唐仲山道:“說來話長,那我就先問你一件事,你跑去武當山做什么?”
  常五娘大驚道:“二爺,你不要聽人家閑話,我只是偶然動了游興,到武當山逛逛。”
  唐仲山道:“你沒是沒作出對不住我的事,我還沒有問你,你怎么就知道我是聽了人家的閑話?”
  常五娘道:“因為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發怒,我想,你一定是……”
  唐仲山喝道:“別管我想什么,你只說你自己的做過的事!”
  常五娘顫聲道:“我真的沒做過什么呀!”
  唐仲山道:“你不說,我替你說吧,你是上武當山偷會情人!”
  常五娘叫起撞天屈來:“我哪來的什么情人?這許多年來,我不是都跟著你嗎,你莫聽信……”
  唐仲山冷笑道:“這個人是你十八年前就勾搭上的,我什么都知道了,你還要瞞我?”
  常五娘道:“你哪里聽的謠言,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唐仲山冷冷說道:“你不知道?你一定要我說出來么?好,我就說出來吧!他本是兩湖大俠何其武的大弟子,名叫戈振軍,十六年前,做了無相真人的關門弟子,道號不歧,你千方百計想要搶到手中的那個孩子,就是你和他的私生子吧?”越說越氣。啪地打了常五娘一記耳光。
  常五娘在地上打了個滾,披頭散發地坐起來叫道:“唐仲山你是我的什么人?”
  唐仲山喝道:“無恥賤人,你要不要臉?這樣問我,是什么意思?”
  常五娘忽地狂笑起來:“我無恥?我不要臉?我問你,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嗎?我求你收我為婢為妾,你都不肯讓我入你家門!我只不過是你的玩物罷了!你憑什么要我替你守節?莫說我沒有情人,就是有,你也管不著!你自己在外面玩女人……”
  唐仲山喝道:“住嘴,賤人!越說越不像話,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常五娘道:“你殺我好了!我跟了你這許多年,你高興就來看我,不高興就把我拋在一旁。名份沒有;氣倒是受夠了!可憐我還要逆來順受,唯恐討不了你的歡心。我受夠了。
  好,你殺我吧!來呀,來呀!為什么不來殺我!”
  唐仲山被她一頓又哭又叫的責罵,倒是不覺有點內疚于心,但面子是不能放下的,喝道:“你瘋了,這樣鬧像什么樣子?”
  常五娘道:“不錯,我是瘋了!你不殺我,我也不想活了!”突然拿出了一枚青蜂針,向著自己的咽喉就刺!
  唐仲山中指一彈,一股勁風射過去,把她的手中的青鋒針彈飛,喝道:“不許你尋死覓活!”
  常五娘趁勢倒入他的懷中,哭道:“二爺,你也不念我對你的好處,我是黃花閨女就被你哄上手的,服侍你也服侍了二十年了。你只聽了人家幾句閑話,就來打我罵我,我還活得下去嗎?”
  唐仲山道:“好,我不打你,也不罵體,你說真話!”
  常五娘道:“我死都不怕,也不怕對你說真話了。不錯,我和戈振軍是曾經相識的,他好象對我也有點意思,但我們也只是一相識就分手的,其實并沒有什么私情。你想想,倘若他真的是我的情人,他在武當山十六年,為什么我從來沒有去找過他。這次我在武當山上根本也沒有見過他。我知道你在武當山也有朋友,不信,你可以去問他們。”
  唐仲山當然不會相信她說的都是真話,但她是第一次上武當山,這卻不假。而且唐仲山寵了她這許多年,也確實是舍不得殺她。只求面子過得去,把她的假話當作真話又有何防?
  常五娘見他沉吟不語,又再說道:“至于那個孩子,不錯,他的確是私生子,但卻不是我的私生子。是戈振軍師妹的私生子。你若是不信的話,可以去問牟淪浪。”
  唐仲山詫道:“你怎么知道牟滄浪知道。”
  常五娘道:“兒子知道,料想父親也當知道。不過.據我所知,你好象只是和牟滄浪有交情,和他的兒子大概只是在幼小的時候見過吧?”
  唐仲山道:“牟滄浪只有一個兒子,叫做牟一羽。”
  “有個道士跟他到半山的。我看見他們就躲起來了。他們沒看見我。這件事情,我是無意中從他們的談話中偷聽來的。”她說的倒是實情。那天送牟一羽下山的是無量道人的大弟子不敗。不過她以為牟一羽沒發現她,這卻錯了。
  唐仲山聽她說得有根據,不覺又信幾分。
  常五娘七竊玲瓏,鑒貌辯色,知他已是回心轉意,即使趁勢撒嬌:“是誰造我的謠言,你不說給我知道,我可不依!”
  唐仲山道:“那也不全是謠言啊,你自己也承認和戈振軍是舊相識的。”
  常五娘嗔道:“但那謠言卻說我和他生下了私生子,你不給我討還清白,我還有何面目作人?”
  唐仙山心中煩憂,淡淡說道:“你沒做過,那就可以問無心愧了,何必追查?”
  常五娘道:“我這樣說,分明是對我尚有懷疑,我一定要你查個明白?”
  唐仲山道:“好啦,好啦,我相信你,不要吵了!”
  常五娘道:“你這是敷衍我的,不查明白,你始終還是不能釋疑。”
  唐仲山道:“叫我向誰去查。”
  常五娘嬌聲道:“喲,你瞧你好沒心肝!我剛說過的你就忘了。向你的老朋友牟滄浪去查呀。他的兒子都知道那個私生子的來歷,說不定他知道道得更多!”
  唐仲山有點奇怪:“她應該見好即收的,為何還要自尋煩惱?”苦笑道:“你知不知道,中州大俠牟淪浪如今已經變成了武當派的新任掌門人無名真人啦!”
  常五娘道:“那不正好么,你可以一舉兩得,去給你的老朋友賀喜。”
  唐仲山正色道:“武當派要你的命,我避開他們還恐不及呢,你卻要我去見武當派的掌門!”
  常五娘道:“就因為我上了一次武當山,那你更應該替我去走這一趟,向他們解釋誤會。”
  唐仲山道:“誤會?我也不知你做了什么,如何解釋?你不要不識趣了,我告訴你一個確實的消息,武當派的無色長老正要找你算帳呢!而且,聽說他如果找不不到你,就要來找我,要著落在我的身上,把你交出來!”
  常五娘道:“你怕了無色這個牛鼻子臭道土?”
  唐仲山道:“不是怕他,但我們唐家的確也是斗不過整個武當派!”
  常五娘道:“聽你剛才的口氣,你似乎不以為這是他們的誤會,你畢竟是相信了他們的那一些鬼話!”
  唐仲山道:“我還沒有聽到他們的指控,也不知道他們說的是否鬼話,但你自己做過什么事情,我總應該自己知道!”
  常五娘道:“我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件事情得罪了武當派?聽你的口氣,你雖然沒有聽到他們的指控,總有點風聞了吧?”
  唐仲山道:“這個……”常五娘和武當派結的是什么梁子,他確實是雖未完全知道,卻亦已知道一些的。
  常五娘道:“二爺,你是還在懷疑我吧?為何不說下去?”
  唐仲山突然喝道:“我豈僅只是懷疑你,你這賤人,竟敢借我的名頭招搖,我豈能饒你!”
  常五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本以為已經把唐仲山哄得服服貼貼了的,怎知又突然變卦了!
  她剛剛發覺唐仲山的眼色似乎有點特別,唐仲山“卜”的一掌就打下來了。
  就在此時,只聽得有人大叫:“唐二先生,手下留人”!
  常五娘已經在這個人的大叫聲中倒了下去。
  這人聲到人到,原來是武當派排名第二的長老——無色道長。
  無色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可惜,可惜!”
  唐仲山板起臉孔道:“無色道兄,我殺這個妖婦,為何你叫可惜?難道你和她也有一手?”
  無色道:“唐二先生,你怎能和貧道開這種玩笑,誰不知道她是你的外寵。”
  唐仲山嘆道:“咱們是老朋友,我也不必瞞你。二十年前,我受這妖婦迷惑,是,是曾經和她相好過一個時期,想不到直到如今,她還在外面借我的名義胡作非為,聽說還曾經私上武當山用青蜂針打傷了貴派的不悔師太,有這事么?”
  無色道:“有。但不過……”
  唐仲山早已截斷他的話道:“她這樣膽大妄為,你說我怎能饒她?所以我特地找來,把她一掌打殺了!但我不懂,你怎的還要替她求情?
  無色搖頭道:“唐二先生,你忒也魯莽了。為何不等我來到才處置她?”
  唐仲山翻起雙眼道:“哦,你這是怪我擅殺你們的仇人嗎?你也應該知道我的脾氣,好歹她曾經是我的人,要處死她也只能由我處死,我可不想經過你們的手?”這等于“清理門戶”不容外人插手一樣,江湖確是有這條規矩的。
  無色道:“貧道并無越俎代庖之意。只不過……”
  “不過什么,爽快說吧!”
  “實不相瞞,我們找常五娘,并非只為她用青蜂針打傷了不悔一事。”
  “還有何事?”
  “這十多年來,敝派接連發生了幾宗莫名其妙的慘案,我們懷疑與常五娘有關。”
  “哪些慘案?”
  “敝派以前的首席長老無極道長,俗家弟子兩湖大俠何其武,敝師兄丁云鶴,敝師侄不戒等人,都是死于非命的。”無色他只是提幾個頭面人物,其他人等,如耿京士、何玉燕、何家的老家人等等都不提了。
  唐仲山暗暗吃驚:“原來這些傳說都是真的。”說道:“這就令人似乎有點不敢置信了,你說的這些人都是貴派有數的高手,常五娘本領再大,恐也傷不了他們吧。”
  無色道:“我說的只是‘有關’,并非指控這些案件都是她一手所為,但最近敝師侄不戒的死于非命,卻已確實查明,是在受了掌力所傷之外,還中了一枚青峰針的,因此我們希望從她的口中,問出其他的主犯或同犯。”
  唐仲山這才裝出恍然大悟的神氣,“哦,原來你們是要留下活口查詢,怪只怪我不知道還有這么多復雜的案子。”
  無色道:“是呀,那些案子,或者與她有關,或者與她無關,但總得問她一問,只盼找到一點線索也是好的。”
  唐仲山道:“可借你來遲一步,我一怒之下,已是將她斃了。”
  無色忽然向倒在地上的常五娘走去。
  唐仲山道:“你干什么?”
  無色道:“我想看一看還有沒有得救?敝派的純陽丹功效不在少林派的小還丹之下,只要能夠延長她一口氣也是好的。”
  唐仲山冷冷道:“你是不相信我已經打死了她吧?”
  無色道:“決無此意,貧道只是想盡人事而已。”
  唐仲山道:“我若阻止你,說不定你連我也會懷疑了。好,你這就去仔細察視吧。”
  無色哈哈一笑,說道:“唐二先生言重了,請恕貧道放肆。”
  他道號無色,確是已經甚破聲色,眼中并無男女之別。他走過去把常五娘抱起來,只覺她的身體已經僵硬,一探她的鼻端,氣息亦已毫無。
  但奇怪的是,他卻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在武當派中,他雖然不以內功著名,但身為長老,內功的造詣當然還是不弱。聞到這股幽香,竟然也感呼吸不舒,頭昏目眩。
  唐仲山冷冷說道:“小還丹也好,純陽丹也好,只怕也未必能夠解得我唐家獨門秘制的斷魂冷香散吧?”
  “斷魂冷香散”是唐家七大劇毒之一,聞香斷魂,無藥可解。除非內功深湛的人,事先閉了呼吸,或可避免受害,但即使是內功深湛的人,若被這藥散納入口中,那也是決難抵御的。
  無色吃了一驚,說道:“你還迫她服了毒?”
  唐二先生板起臉孔道:“好歹她也曾經是我的人,我總得給她留下全尸。我若是用重手法擊斃她,只怕她就難免腦漿涂地了。我想你也不愿用這樣殘忍的手段吧。”
  無色心想:“那你剛才又說是一掌打殺了她。”
  唐仲山好象知道他的心想,說道:“我這掌力是廢了她的內功,這樣她就死得更快了。
  無色道兄,可惜你出聲之時,遲了片刻,否則我還可以讓她多活半個時辰。”
  無色雖然還是有點懷疑,但擺在眼前的事實是,常五娘是確早已氣絕身亡了。他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一個人是真死還是假死,那是決計騙不了他的。
  唐仲山冷冷說道:“現在你相信她已經死了么”?
  無色只好點了點頭。
  唐仲山哼了一聲道:“你有沒有起死回生的本領?”
  無色苦笑道:“當然沒有。”
  唐仲山道:“那你還抱著她干什么?”
  無色霍然一省,不禁自己也覺得有點尷尬,只好把常五娘的“尸體”放下。
  唐仲山面挾寒霜,把常五娘接過來,冷冷說道:“無色道長,你請便吧!”
  唐仲山抱起常五娘的“尸體”,神情似是頹喪已極,茫然望著前方,喃喃說道:“五娘,你別怨我心狠手辣,我會好好料理你的后事的。”常五娘曾是他的“外室”,他不愿常五娘暴尸野外,尋地是情理之常。無色不敢再“刺激”他。心想:“雖然這條線索斷了,但常五娘已死,總算是給不戒師侄報了仇。還是回山稟報掌門師兄去吧。
  唐仲山走了,在樹林深處把常五娘的“尸體”放下,登時換了一副臉色,好象一個捉弄了別人的玩童,心中大為得意,哈哈笑了起來:“想不到身為武當派長老的無色道人,居然也會給我騙過!”
  就在此時,忽地也有人笑道:“唐老前輩,小侄問你賀喜來了,這條計策當真是再妙不過!”
  唐仲山道:“小鬼,原來你早就在這里等候我了。你是不是想來領功?”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武當派新任掌門無名真人的兒子牟一羽。
  牟一羽笑道:“不敢,晚輩今后要倚仗老前輩的還多著呢。
  唐仲山皺眉頭,說道:“你說得不錯,無色道長果然是來找我要人的,但他來得這樣快,恐怕也是得到你的“指點”吧?”
  牟一羽笑道:“事情遲了結不如早了結,我就是要讓無色師叔親眼看見五娘‘死了’,他才能放心回去。”
  唐仲山道:“你為什么要幫我這個忙?”
  牟一羽道:“實不相瞞,這是家父的主意。”
  唐仲山道:“令尊已經是武當派的掌門,五娘卻是被你們武當派當作仇人的,因何他又授意你這樣做呢?”
  牟一羽道:“家父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常五娘也算得是半個唐家的人,那些疑案是否和她有關,家父也不想查究了。”
  唐仲山本來是個自大的人,聽牟一羽這么說,正好滿足了他的“虛榮心”,心想:“原來他是怕和我結怨。”當下說道:“如此說來,令尊賣給我的這個人情可真是太大了,我只怕報答不起。但我有個脾氣,欠人家的債,總是想要盡快償還的。你有什么要幫忙的嗎?請快說!”
  牟一羽道:“晚輩怎敢望報,只有一件事,前輩票是知道的話……”
  唐仲山道:“什么事,快說!”
  牟一羽道:“本派有個小弟子,名叫藍玉京,不知前輩可知他的下落?”原來他是第一次和唐仲山會面之后,不久就碰上了無色的。見過了無色,他再繞道回來會唐仲山。無色巧遇藍玉京這件事情,他卻尚未知道。
  唐仲山怔了一怔,道:“連貴派‘不’字輩的大弟子我都未曾全部認識,怎的你以為我會知道你們一個小弟子的行蹤?”
  牟一羽道:“這個小弟子有點與眾不同。”
  唐仲山道:“怎樣不同?”
  牟一羽似笑非笑地說道:“他是尊寵所要尋找的人。”
  唐仲山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是要我幫你問她。不過……”
  牟一羽笑道:“你要尊寵活過來大概也不怎樣費事吧?”
  唐仲山其實是不想常五娘這么快就“活”過來的,但有話在先,卻也不能不幫牟一羽這點小忙,便道:“好,我可以馬上將她救活,不過你可得先答復我一個問題。”
  牟一羽道:“前輩請問。”
  唐仲山道:“你這個小師侄的父母是誰?”
  牟一羽道:“他的父親叫藍靠山,是在武當山種菜的。他的母親姓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
  唐仲山道:“我是問他的親生父母是誰?”
  牟一羽一怔道:“前輩,你是怎樣知道的?”
  唐仲山道:“你不必管,我要知道另外的一半。”
  牟一羽壓低聲音道:“聽說他是以前兩湖大俠何其武的女兒的私生子!”
  唐仲山道:“他的父親是誰?”
  牟一羽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恐怕只有問那位何姑娘才知道。”其實他是另有原因,不愿意說出耿京士的名字。
  唐仲山松了口氣,心想:“只要不是常五娘的私生子就行。”說道:“這小弟子因何私逃下山?”
  牟一羽道:“他不是私逃的,是前任掌門無相真人在羽化前一天叫他下山的。”
  唐仲山道:“為什么?”
  牟一羽道:“這我可不知道,不過,這位小弟子一向是很得師祖寵愛的。”
  唐仲山道:“原來如此。”心想:“這個辦法雖然不算高明,但在她的處境,卻也不失為一種自保之道。”原來他以為常五娘是因為和武當結下仇怨,所以要把無相真人疼愛的小徒孫擄作人質,以便自保,他這樣想,對常五娘的疑心倒是不覺又減了一些了。
  “好,我可以幫你問她。但你可不要告訴她我們見過面。”
  唐仲山說道罷,便即取出一枝細長的銀針,插入掌五娘的太陽穴,過了片刻,只聽得常五娘已經重新有了呼吸。唐仲山把藏在指甲中一撮藥粉輕輕一彈,彈入常五娘的鼻孔,常五娘打了個乞嗤,“嚶”的一聲,醒過來了。
  原來唐仲山剛才用的并不是“斷魂冷香散”,而是和“斷魂冷香散”氣味相同的另一種迷藥,可以令人心臟停止跳動,在十二個時辰之內,維持“假死”的狀態。
  常五娘張開眼睛,牟一羽分明站在她的面前,她卻好像視而不見,只是向唐仲山撒嬌:
  “二爺,你好狠心,我有什么對不住你,要把我置之死地?”
  唐仲山道:“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知不知道,我這樣做,正是為要保全你的性命。無色道長剛才來過,要不是他親眼看見你已經‘死掉’,他早已把你抓回武當山去了。”
  常五娘道:“今后呢?”
  唐仲山笑道:“今后,江湖上就再也沒有青蜂常五娘這個人了,有的只是我唐仲山的五娘。我把你藏在一個隱秘的地方,只要你不用本來面目在江湖走動,武當派的人當然相信你已經死了。”
  常五娘噘著小嘴兒道:“好呀,你是要我下半世過見不得光的日子。”
  唐仲山道:“雖然委屈了你點兒,但你也不用擔憂有人來找你的麻煩,也還是值得的啊!”
  常五娘把目光移到牟一羽身上,這才說道:“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這位好像是武當派新掌門人的公子吧?”
  唐仲山笑道:“他雖然是武當派的弟子,但卻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常五娘道:“哦,此話怎說?”
  唐仲山道:“無色來找我要人一事,是他暗中通知我的。這條叫你假死的妙計,也是他和我合計的。”
  常五娘道:“這么說來,你們倒是為我設想得很周到啊!”
  牟一羽道:“晚輩只是秉承家父的囑咐。”
  常五娘淡淡說道:“原來這是令尊的主意。那我可以不必多謝你了。
  唐仲山喝道:“五娘,你怎以可以這樣說話!”
  常五娘道:“難道不是這么么?我若肯依計行事,我固然可以茍全性命,牟滄浪也可以免了麻煩啊!”說到“麻煩”二字,目光顯得頗為異樣。
  唐仲山喝道:“五娘,你越說越不像話了!”
  牟一羽尷尬笑道:“五娘說的是實情,家父的確是不想多惹麻煩。”他可不知,常五娘所說的“麻煩”和他心中所想的“麻煩”并非一樣。
  常五娘道:“牟公子,請你回去告訴令尊,說我常五娘雖然不領他的人情,但卻愿意和他公平交易。令尊要的是什么?說吧!””
  牟一羽笑道:“五娘的確不愧是老江湖。不錯,家父的確是有所求,求五娘放過我那小師侄藍玉京。”
  常五娘道:“從今天起,我已經‘死’了,已經‘死’了的人,又怎能和你們武當派的弟子為難?我想令尊一定還有附帶的要求吧,否則這宗交易,他就未免太吃虧了。”
  牟一羽道:“五娘料事如神。不錯,家父是想知道藍玉京的下落。如果五娘知道的話……”
  常五娘道:“我本來不知道的,但好在我無意中偷聽到藍玉京和東方亮的談話,這樁交易是可以做成功了。”
  當下慢條斯理說道:“聽他們說,好像令師侄是要去少林寺。”
  牟一羽道:“多謝五娘,多謝唐老前輩。”
  唐仲山道:“這話應該顛倒過來,是我理該多謝你們父子才對。世兄回去請代我問候令尊。”
  牟一羽走后,唐仲山埋怨道:“五娘,我真是把你寵壞了。你這次險死還生,怎么還可以這樣任性。”
  常五娘嬌笑道:“牟滄浪怕了你,我也替你高興啊!我不過實話實說而已。你若怪我恃寵生妖,你打死我好了。”
  唐仲山道:“哎呀,我現在還舍得打死你嗎?”雖然給她弄得啼笑皆非,心頭的大石卻是可以放下了。
  牟一羽在前往少林寺的路上獨自前行。
  和唐仲山剛好相反,唐仲山是心上一塊石頭落下地,牟一羽卻是益增疑惑了。
  常五娘那副傲慢的神情,那副儼然有恃無恐的模樣,如在目前。他不覺心里想道:“爹爹為什么對這妖婦如此寬容,難道他當真是怕了唐二先生嗎?這可不像爹爹平素的為人呀!”
  “又難道只是為了那宗交易?但即使玉京這孩子可能和本派的興衰有關,爹爹也犯不著只是為了要打聽他的消息,就放過了涉嫌暗殺不戒師兄的兇手呀?”
  他的確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不過,他對父親因何這樣“關心”藍玉京的原因,他卻是知道的。
  就在藍玉京下山的第二天,亦即是無相真人去世的當天晚上,他的父親已經把這個原因告訴他了。
  “據我所知,無相師兄曾把他對本門武學數十年的鉆研心得,寫了下來,其中不但包括了上乘的內功心法,并且還有得自本派祖師張真人當年傳下來的,并且經過他整理和閱釋的劍訣在內。但現在我接管他的物事,這部遺著卻不見了。”
  牟一羽吃了一驚,說道:“會不會是聾啞道人隱藏起來了呢?”
  他父親道:“那聾啞道人服侍了無相師兄幾十年,他的忠實可靠,我是信得過的。”
  “那怎會不見呢?”
  “據那聾啞道人所‘說’,無相真人好象是把一卷東西交給了藍玉京,假如我不是誤解他的‘手語’的話,這卷東西很可能就是無相師兄所寫的心法和劍訣。
  “我不懂無相師兄為何急于叫玉京這孩子下山,但他鉆研武學的幾十年心得,托付給一個還未成年的孩子,這、這,要是落在外人手里,可就是危險得很了!”
  就因為這個原因,他的父親交給他一個秘密任務,要找到了藍玉京,問個明白,是否心法和劍訣當真是在藍玉京身上,當然他是還未料到,藍玉京早已奉了師祖的遺命,把那個長卷焚化了。
  原因雖然明白,疑惑仍是未能打消。
  不錯,無相真人那部秘芨是關系重大,早一日拿回來早一日放心。
  但一來,那部秘芨是否在藍玉京身上,還是未可知之數。
  二來,藍玉京下山已經有十多天了,失落的風險早已存在,即使遲些日子才能打聽到他的消息,也不過多冒幾分風險而已。權衡得失,讓常五娘用一個消息來交換武當派的不再對她追究,這個“交易”豈非太過便宜了她?常五娘不但是涉嫌謀殺不戒的兇手,甚至無極長老的死亡以及何其武一家父女師徒的滅門慘案,都有可能從她身上找到線索的。這宗‘見不得光’的‘交易’假如給本派弟子知道,那時爹爹坐的這個掌門人位子,恐怕也將‘不保’了吧?即使本派弟子能夠體諒掌門人的‘苦心’,掌門人的威信那是無論如何也要受損了的。
  爹爹為什么要冒這樣大的風險?
  三來,即使是出現最壞的結果——那秘芨是在藍玉京身上,由于得不到常五娘的指點,找不著他,以至秘芨被人搶走。武當派也不見得就會衰落下去。爹爹武功不是比無相真人更勝一籌嗎?別人搶了那部秘芨,頂多也不過是練成無相真人一樣。
  當然,這只是車一羽的想法,但這個想法是令得他益增疑惑了。
  他不敢懷疑自己的父親是存有私心,他知道爹爹并不是個“古板”的人,有時也會用點“權術”,但這并不妨礙他仍然相信他的爹爹是個正人君子。他是拿父親來作榜樣的,說到“隨機應變”的手段,他自信甚至可能青出于藍。
  莫非是別有原因?但做兒子的怎能去向父親盤問?除非是父親自己說出來。
  他百思莫得其解,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已死的母親,想起了母親臨終前對他說的一句話。
  他的母親是在八年前去世的,那時他已經是個十七歲的少年,說大不大,說小不大,但最少也可說得頗懂人事的了。
  他的父母一向十分恩愛,是武林人士艷羨的一對“好夫妻”,但外人不知,他卻是感覺得到的。在母親最后的那兩三年,父母的感情卻似乎有了一點變化。
  首先發現的是,母親臉上的笑容很少見了,漸漸話也少了。他還往往碰上這樣的情景,母親的臉上好象刮得下一層霜,父親則在一旁賠笑,母親看見了他,臉上這才擠出一點笑容。
  這兩“少”也有一“多’,父親出門多了。他的父親是中州大俠,交游廣闊,當然免不了要行走。但在過去,他的父親雖然常常出門,也還是在家的日子比較多的。到了母親最后那兩三年,卻是顛倒過來,父親每年在家的日子,平均不過三四個月,有一年甚至忘了回家過年。
  母親去世那天,他坐在病榻旁邊(父親在外面煎藥),母親忽然說出兩句令他莫名所以的話:“你的爹爹其實并不壞,你要相信他是好人!”
  從他開始懂得人事起,父親就是他心目中的偶像,他幾時懷疑過父親是壞人?
  母親在說了這兩句話之后,不久就斷氣了,只給他留下了一個疑團。
  一陣山風吹來,他覺霍然一省:“咦,我為什么會想這件事情?”
  忽然有一個令他自己也覺得吃驚的念頭從心頭升起,他隱隱覺得,母親臨終時說的這兩句話,和父親這次的“放過”常五娘,這兩件事情好象是有點什么關連!
  “唉,我怎能這樣想?爹爹當然是為了顧全大局的關系,才放過那個妖婦,我卻想到哪里去了!”
  正當他茫然若失的時候,忽然聽得好象有人在叫他。
  “牟師叔,牟師叔。”那個人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了。
  是少年他好象是在哪里見過似的,但一時卻想不起是誰。武當派比他小一輩的弟子有數百之多。
  “你是哪一位師兄的弟子?”牟一羽問道。
  那少年道:“我也不知叫你做師叔是不是高攀,我只是不悔師太的掛名弟子。”
  牟一羽不覺一愕:“你的師父是不悔師太?”
  那“少年”噗嗤一笑,說道:“是呀,我叫做藍水靈,是藍玉京的姐姐。”
  牟一羽想了起來,說道:“怪不得好生眼熟,原來你是藍姑娘。”
  藍水靈天真爛漫,見這位“小師叔”看不出她是女扮男裝,甚為高興,說道:“我是恐防一個單身女子,行走江湖,有所不便,因此才女扮男裝的。牟師叔,你看我扮男人扮得像不?”
  牟一羽忍住笑道:“很像,很像,不過,你的嗓子若是粗一些,那就更加像了。”
  藍水靈道:“多謝指點。”捏著嗓子,粗聲粗聲說道:“牟師叔,你可知道我為什么要女扮男裝下山嗎?”
  牟一羽其實早已猜到幾分,卻道:“我正想問你。”
  藍水靈道:“我是下山來找我弟弟的,弟弟不知什么緣故,突然離家,我放心不下,牟師叔.你可知道……”
  牟一羽道:“令弟離山一事,我是知道的,卻不知他是為了何因。”
  藍水靈因他是新任掌門之子,對他是相當信賴的,不過卻也不敢把心中的疑慮對他說出來,暗自想道:“無相真人把掌門之位傳給他的爹爹,但他也不知道弟弟離山的原因,看來是一定要見到弟弟才能知道了。”
  她想了一想,又再問道:“牟師叔,你識得人多,你可曾聽到他的消息。”
  牟一羽道:“實不相瞞,我也是奉了家父之命,找尋令弟的。但迄今為止,還是打聽不到他的消息。”
  他說了慌話,心中不覺頗有“愧意”,但想少林寺反正也不能讓女子人內,她少不更事,還是哄她回去的好。
  “藍姑娘,雖然現在尚未知道令弟下落,但你也不用擔心。他在江湖上沒有仇家,本身的武功又很不錯,相信不會有什么風險的。現在已經有無色長老和我找尋他了,你一個人行走江湖確是不大方便,我看你還是回山等候我們的消息吧。”
  藍水靈道:“你不知道,他是有仇家的。就在他下山的第二天,有個妖婦名叫常五娘的,曾經到過我的家中尋找他呢。”
  牟一羽道:“你怎么知道那個妖婦叫常五娘?”
  藍水靈道:“是師父和我說的,她曾經和那妖婦打過一架。”
  牟一羽為了哄她回去,心想,有些事情也不妨讓她知道。便說:“那你就不用擔心了,常五娘決計不會再找你的弟弟。”
  藍水靈道:“為什么?”
  牟一羽道:“她是唐二先生的外室,唐二先生你知道吧?他是當今之世最厲害的暗器高手,他知道常五娘曾經在武當山胡鬧,已經一掌將她打死了。”
  藍水靈道:“唐二先生我是聽得師父說過的,但什么叫做外室?”
  牟一羽笑道:“你不必管什么叫外室,總之,常五娘死了就是。”
  藍水靈喜道:“若是真的,那我就放心了。”
  單一羽道:“當然是真的,無色長老曾親眼看見。”
  藍水靈道:“我不是不信,不過我還是希望找到弟弟。”
  牽一羽道:“我們會替你找的。你先回去吧。”
  藍水靈心想,京弟的義父對他沒存好心,這件事師父曾叮囑過我不可亂說,這位牟師叔看來雖是好人,恐怕還是不能告訴他的。
  牟一羽見她好似發呆,這副模樣煞是逗人喜歡,不覺笑道:“你這小腦袋又在胡思亂想什么?”
  藍水靈道:“沒什么。我只是在想,好不容易出來一次,總得在外面多玩兩天。”
  牟一羽笑道:“好吧,我也拿你這小淘氣沒辦法,你要玩就多玩兩天吧。但可不要玩得樂而忘返就好。”
  藍水靈笑道:“牟師叔,你倒有點像我的弟弟。”
  單一羽詫道:“我怎的會像今弟?”
  藍水靈道:“我不知道,他雖是弟弟,但他比我聰明,卻是常常會管我。”
  牟一羽不覺笑了起來道:“我不是管你,只是怕你的父母擔心。我知道你說兩天是假的,但頂多也希望你不要超過二十天。”
  藍水靈道:“知道了,小師叔。”忽地問道:“小師叔,你上哪兒?”
  牟一羽怎能告訴她是要往少林寺,說道:“我去辦一件正經事情,這可是不能帶你去的。”
  藍水靈道:“我并沒有說要跟你走呀,只不過想知道咱們是不是同路而已。”
  牟一羽道:“我要往北走,剛好和你要回武當山的方向相反。”
  忽聽得有個人冷冷說道:“武當派掌門之子,竟然對一個晚輩說謊,羞也羞!”
  聲到人到,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正是那日上武當山挑戰的東方亮。
  牟一羽冷笑道:“我們武當派的事,用不著閣下來管。閣下那日能夠安然走下武當山,閣下也當有自知之明,并不是憑著閣下的本事!我們不敢說是要你感激,只盼你少來招惹我們武當派的弟子!”話中有話,透露出他業已知道東方亮“招惹”藍玉京一事。
  東方亮打了個哈哈,說道:“抱歉得很,我這個人偏生就是這樣不識趣的。你騙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我看不慣,我就要管。那日在武當山打敗我的,也并不是你!”
  牟一羽老羞成怒,喝道:“好,那我就來領教閣下的高招!
  東方亮笑道:“求之不得!但要是你輸了呢?”
  牟一羽怒道:“輸了再說!”
  東方亮笑道:“還是說定的好。我只要你對這位小姑娘說真話!
  牟一羽喝道:“胡說八道,藍姑娘,你別受他挑撥!”
  東方亮道:“哈,你心虛了!”
  藍水靈道:“我當然不會相信他的,牟師叔,你快點把他打發吧!別再讓他在這里在里胡說了!
  牟一羽喝道:“你聽見沒有,廢話少說,出招!”他的劍早已出鞘了。
  東方亮卻不撥劍出鞘,只用套著劍的鞘在牟一羽面前虛晃一晃,說道:“想不到你這樣混賴,待會兒你輸了給我,我劃出的道兒可不能這樣簡單了。”
  牟一羽大怒道:“小子欺我太甚!不管你什么道兒,我都奉陪!”他深知對方厲害,一出手就是武當派連環奪命劍法的殺手絕招!
  東方亮眼看他的劍鋒刺向自己右腕,也不縮手,連鞘的劍掠下挽個劍花,直刺敵足。雖然劍未出鞘,若是給他刺著,馬上就得變成跛子。
  連環奪命劍本來是以快捷著名,但想不到東方亮這一招比他更快,竟是后發先至!
  高手搏斗,只差毫厘,東方亮這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牟一羽虛晃一腳,劍法倏變,劃了一道弧形,反“圈”敵足,一下子就從奪命劍法變作了太極劍法。
  連環奪命劍法凌厲無前,太極劍法卻是以靜制動,以柔克剛,劍理截然相反,這一下轉換,就等于是要一匹向前飛奔的駿馬,突然緩步倒行一般,其難可想而知。
  藍水靈看得膛目結舌,妙啊,這才真的是當得起變化莫測這四個字!
  哪知心念未憶,只見東方亮幾乎是身劍合一,劍勢如虹,投入圈中。招數險到了極點,也兇到了極點。對方的招式若然不變,東方亮的右臂頂多受傷,但他這招“白虹貫日”,卻能一劍就穿過牟一羽的咽喉!“疊翠浮青”東方亮口中喝道。
  牟一羽一個盤龍繞龍,劍鋒斜掠,劍尖顫動,幻出朵朵劍花,青花點點,可不正是一招“疊翠浮青”。
  其實牟一羽本來就是要使這一招的,因為這一招才能化解對方的強攻。但給東方亮先行喝破,旁人看來,卻好象是得他指點了。
  牟一羽又是吃驚,又是惱怒,吃驚的是對方竟然如此熟悉他的劍法,惱怒的是給對方好象師傅教徒弟一樣。對方分明是取巧,自己卻是有口難開。
  說時遲、那時快,東方亮又已展開凌厲的攻勢了,口中不斷喝道:“玄鳥劃砂”、“跨虎登山”、“蘇秦背劍”……牟一羽使的每一招,他都爭先片刻叫了出來。
  牟一羽心道:“我偏不依你!”把“蘇秦背劍”變為“張松獻圖”,前者是反手劍,后者是正手劍,招式相似,同中有異。只聽得“嗤”的一聲,東方亮劍未出鞘,已是把牟一羽的衣袖削去了一幅。喝道:“我不聽話,那只有自討苦吃!”
  牟一羽哼了一聲,說道:“井底之蛙,自鳴得意,叫你見識武當派的奧妙!”不理會東方亮叫的什么招數,一口氣就劃了七個圈圈。
  這是他的父親牟滄浪自創的一招,名為“眾妙之門”,乃是根據張三豐所傳的劍理,把太極劍法的精華納于一招。這七個圈圈,有大圈圈、有小圈圈,有正圈圈,有斜圈圈,圈里套圈,變化無窮!
  東方亮“嗯”了一聲,說道:“牟滄浪的兒子果然還有兩下子!”藍水靈在旁看得心花怒放,拍掌笑道:“知道厲害了吧,看你還敢夸嘴?”
  東方亮雖在激戰之中,也沒漏過藍水靈這句話,微笑說道:“也不見得怎樣厲害!”劍法陡變,同樣的劃出七個圈圈。但不同的是,他是反手劃出,雙方所劃的劍圈糾纏在一起,力道的方向卻是剛好相反。
  藍水靈對本門的太極劍法只是初窺藩籬,但也看得出來,他們使的這一招劍法,雖然是一正一反,那“劍意’力都是脫胎于太極劍法無疑。她也隱隱感覺得到:一正一反,各有其妙。至于“妙”在什么地方,她就說不上來了。
  不過她卻有個奇怪的感覺:“怎的他們用的這一招如此相似,好像孿生兄弟一般?這個東方亮也真聰明,他可并不只是依樣畫葫蘆這樣簡單,牟師叔的招數一使出來,他就揣摸到其中劍意了。”
  她心念末巳,這一招已是分出勝負了。
  本來一正一反,各有千秋。但牟一羽做夢也想不到對方會使這一招,內功的造詣,他也略遜東方亮一籌,心里一驚,只聽得“當”的一聲,他的劍已是脫手飛出!
  東方亮哈哈笑道:“令尊的這一招本來是不錯的,只可借你的造詣和令尊差得尚遠!”
  按照一般比武的規定,兵刃脫手,當然算是輸了。不料牟一羽突然飛身躍起,他那柄劍從空中落下來,他接到手中,立即又是凌空而下!
  站在一旁觀戰,心神未定的藍水靈不覺“啊”的一聲叫出來!
  原來牟一羽用的這一招正是“白鶴亮翅”。在武當山之日,她和弟弟拆招,她的弟弟就是在“白鶴亮翅”這一招上面,露出了老大的破綻,以至險些被她所傷的。
  但如今牟一羽使出了這一招,卻是令她看得目眩神搖了:“原來白鶴亮翅是應該這樣使的!”
  雙方動作都快,她心里正在贊嘆牟一羽這招“白鶴亮翅”的神妙,東方亮亦已還招了。
  東方亮的招數一出,登時令她看得呆了。
  東方亮用的也正是白鶴亮翅!而且是和她的弟弟那日用的一模一樣!
  只聽得又是‘當”的一聲,火花四濺,牟一羽的長劍這次竟然給東方亮那把未出鞘的劍“砸”斷了!而也是在這瞬息之間,藍水靈發覺東方亮這一招似乎已經稍加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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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43:19 | 只看該作者
  叮惜時間太過短促,只是“似乎”,未能確定。就像黑夜的天空,驀地電光一閃,還未看得清楚,那團模糊影子已從眼前消失!
  這變化來得太過突然,而眼前的情景,亦已容她沉迷于劍術了。她根本就沒有琢磨的余暇!
  眼前的情景是,牟一羽好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跌出了數丈開外。雖然他沒有變成滾地葫蘆,但腳尖站地,亦已似是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東方亮冷冷說道:“這一招我若是不留余地,后果將會如何。你自己總該明白。你還不對這小姑娘說真話!”
  牟一羽嘶啞著聲音說道:“大丈夫寧死不辱,你殺了我吧!”
  東方亮冷笑道:“大丈夫是說謊話騙小姑娘的么?”
  藍水靈叫道:“別逼我的師叔,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話!”
  東方亮道:“小姑娘,你的話未免說得早了一點,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怎能斷定我說的就是鬼話!不過,現在我也不勉強你,你喜歡相信誰就相信誰!”
  說至此處,回過頭來哼一聲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我不諱言,那日在武當山上,令尊是曾對我手下留情,看在令尊份上,我也讓你平安回去。”
  牟一羽面色鐵青,“嘩”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藍水靈大吃一驚,跑過去道:“師叔,你怎么啦?”
  牟一羽不理會她,轉過身就走。藍水靈又是惶惑,又是尷尬,呆在當場。
  東方亮緩緩說道:“藍姑娘,你相信我也好,不相信我也好,我是你弟弟的好朋友。你若是想要知道弟弟的下落,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她。”
  藍水靈“呸”了一聲,說道:“我只知道你是壞蛋,你說什么,我都不信!誰要跟你這壞蛋在一起?”叫道:“牟師叔,你等等我!”牟一羽已經走得遠了。
  東方亮打個哈哈,說道:“你也說得不錯,我的確是個壞蛋,但你的那位牟師叔,卻是一個更大的壞蛋!”說到此處,突然提高聲音喝道:“牟一羽,你聽著!我可以讓你平安回去,但只是準你回武當山,可不許你往少林寺!倘若你不乖乖回去,下次碰上了我,可休怪我不保你的平安了!”
  遠處并沒回聲,這幾句話也不知牟一羽有沒有聽見?
  但藍水靈卻是聽得清清楚楚的,“奇怪,他為什么要提起少林寺?”
  東方亮道:“藍姑娘,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讓你再想一想……”
  藍水靈道:“用不著想,你給我滾!”
  東方亮嘆道:“我好心指點你,你卻執迷不悟,你不肯跟我走,我可要走了。”
  藍水靈道:“你去死吧!”
  她罵了東方亮,心里可著實有點害怕東方亮要來捉她,急急忙忙就跑。
  不過,她口里說“不用想”,心里卻是在想。
  “他為什么要提少林寺?難道弟弟就在少林寺不成?但弟弟又怎會到少林寺去呢?他是掌門人心愛的徒孫,本派的故事他應該比我更加熟悉,怎會不知避忌。”想至此處,不覺暗罵自己糊涂:“你這傻丫頭真是傻得可以,你分明知道東方亮說的都是鬼話,為什么要花腦筋去想?”
  她茫然無目的地跑,但卻不知不覺的跟著牟一羽所走的方向。在她心里是記掛這位小師叔的。
  雖然她知道牟一羽的武功比她高得太多,她也并不指望追得上這位小師叔。只因心有牽掛,不自覺就走了同一個方向。
  不料走了一程,卻發現了牟一羽就在前面。
  只見牟一羽步履蹣跚,好像受傷的模樣。藍水靈吃了一驚,跟上去道:“小師叔,你怎么啦?”
  牟一羽道:“沒什么,你干嘛回來?”
  藍水靈噘著小嘴巴道:“小師叔,你這話可問得稀奇,我不回來,難道要跟那人走嗎?
  小師叔,你沒騙我吧,你真的是沒受傷?”
  牟一羽強笑道:“那個人說我騙你,難道你就以為我當真是喜歡騙人不成?”
  藍水靈忙道:“小師叔,我不是這個意思!”
  牟一羽道:“我也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那么,你就該相信我確實是沒有受傷。只不過,只不過……”
  藍水靈不覺又急起來,道:“只不過什么?”
  牟一羽道:“他用的是一種邪門手法,我一不小心,著了他的道兒。我并沒受傷,只不過輕功卻是暫時不能施展。”
  藍水靈詫道:“有這樣古怪的手法?”
  牟一羽道:“這種內功上的奧妙,現在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明白。但你也不用替我擔心,過些時候,就會恢復如常的。”
  原來在最后那招,他被東方亮刺了三處穴道。東方亮的內力用得恰到好處,并沒有封閉他的穴道,只是令他的穴道酥麻,在三天之內,不能運用內功。內功不能運用,輕功也不能施展了。
  藍水靈心里不安:“他跑路都好像有點艱難,總得有個人照料他。”便道:“小師叔,都是我累了你。”
  牟一羽道:“不關你的事,你走吧。”
  藍水靈道:“我不想到別處去了,小師叔,我送你回山吧。”
  牟一羽道:“你不是要找你的弟弟么,那個人已經告訴你了,何以你又漠然置之?”
  藍水靈道:“那人是本門仇敵,他說的話怎能相信。何況他也并沒有告訴我什么,他只是要我跟他一起去找,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你說我會上了他的當嗎?”
  牟一羽道:“但在他的話語之中,卻已暗示你的弟弟在少林寺,你也不想單獨去少林寺試探試探么?”
  藍水靈道:“決不可能!”
  牟一羽道:“為什么?”
  藍水靈道:“我聽得師父說過,武當派的祖師張真人本來是在少林寺當過小廝的,后來他私自離開少林寺,創立了本派。少林派有些氣量狹窄的和尚,就一直把他看作犯戒私逃的棄徒。雖然他們不敢公然上武當山問罪,但自張真人創立本派以來,直到如今,少林、武當弟子也還是懷著心病的。少林派的弟子從不上武當山,武當派的弟子也從不踏進少林寺。”
  牟一羽道:“這也不過是‘心病’造成的‘慣例’而已,兩派都沒有把不許門下弟子往來列為禁條的,據我所知,本派第三代的掌門人就曾經去過一次少林寺,不過那是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武當派第三代的掌門人就是他的祖先牟獨逸,亦是武當派有史以來唯一的俗家弟子。
  藍水靈道:“我弟弟只是武當派的一個小弟子,怎能和掌門人相比。況且,他無端端地去少林寺做什么?”
  牟一羽道:“因此,你不相信東方亮說的話。”
  藍水靈道:“當然不信!”
  牟一羽若有所想,半響忽道:“但那也說不定是真的啊!”
  藍水靈瞪大眼睛看牟一羽,面露詫異之色。
  牟一羽道:“我不是已經知道了什么,我只是在想,東方亮明知武當和少林是有心病的,他捏造謊言,為何不說別的地方,卻偏偏挑上了少林寺?世上有些事情,往往是出乎情理之常的。所以我本來是不相信的,現在也不能不有點思疑了。”
  藍水靈道:“一來我是怕中了東方亮的圈套,二來少林寺中都是大和尚,聽說那些大和尚的規矩很嚴,他們是不會讓女子人寺的。”
  牟一羽道:“不錯,少林寺有這么一條規矩。”
  藍水靈續道:“三來,我想,少林武當雖有心病,但那大和尚是決計不會害我的弟弟的,我也就不必擔心了。”她雖然天真爛漫,不通世故,但這三點理由,倒是想得合情合理。
  藍水靈道:“小師叔,別的地方我也不想去玩了,我陪你回山。”
  牟一羽笑道:“你怕我在路上出事,要留在我的身邊照料我,是嗎?”
  藍水靈面上一紅,說道:“我雖然沒本事照料你,但彼此有個伴也總是比較好啊。”其實她是有這個意思的。她覺得牟一羽這次受到挫敗,都是被她所累之故,牟一羽雖說沒有受傷,但在這兩三天之內,功力還是未能恢復的。她覺得有“照料”這位小師叔的責任。而且,小師步這次敗在那人之手,心里不知有多難過。我與他同行,也可以給他一點安慰。
  牟一羽心中歡喜,微笑說道:“藍姑娘,你心腸真好,要是我有你這樣一個好妹子就好了。”
  藍水靈說道:“我希望多一個哥哥,但這樣一來,你可就吃了虧了,你本來是我的師叔,怎可以無端降了一輩。”
  牟一羽道:“其實我也不比你大了幾年,你不是叫我小師叔的嗎?”
  藍水靈道:“小師叔也還是師叔,如果你不喜歡我這樣叫你,我就去掉這個小字。”
  牟一羽笑道:“你現在是不悔師姐的掛名弟子,如果你請我的爹爹把你收為徒弟,你就變成我的師妹了。”
  藍水靈道:“這怎么可以,不亂了輩份嗎?”
  牟一羽道:“規矩是掌門人定的,何況你也還未曾算是不悔師姐的正式弟子。只要你為本派立下大功,我的爹爹收你為徒,同門也就不敢有所非議了。”
  藍水靈笑道:“你可越說越是……”
  牟一羽道:“越是什么?”
  藍水靈不敢說出“荒唐”二字,話到口邊,改道:“總之是異想天開。我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掛名弟子。哪一位師兄師姐的功夫都比我強,我又有什么本事可以為本派立功。師叔,你別逗我玩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牟一羽正容說道:“我不用你陪我回山,我只想求你做一件事情。”
  藍水靈吃一驚道:“我能做得到什么事情,小師叔,你盡管吩咐好了。”
  牟一羽道:“這件事恐怕也只有你才做得到,嗯,這件事我應該怎樣說才好呢?……”
  藍水靈靜下來等待他去想好怎么說,過了一會,車一羽道:“未說到正題之前,我先問你,你覺不覺得東方亮的劍法有點古怪?”
  藍水靈道:“是有點奇怪,那天的武當山上,我也曾見過他的劍法,好象和他剛才對付你的劍法大不相同?”
  牟一羽道:“不同是在何處?”
  藍水靈道:“他用的最后一招,好象和你使出來的劍法甚為相似。”
  牟一羽道:“豈只一招,他的劍法已是深得本門劍法的神髓!”
  藍水靈吃驚之下,沖口而出,說道:“怪不得他能夠打敗你。但,這卻怎么可能呢?”
  牟一羽道:“本門劍法的奧妙,是決不能無師自通的,依我想,一定是有人私相授受。”
  藍水靈道:“他是本門仇敵,又是哪一位本門弟子會把劍法私自傳他?”
  牟一羽緩緩說道:“我懷疑是你的弟弟。”
  藍水大吃一驚,“弟弟怎會把本門劍法私自傳人?弟弟可要比我這個做姐姐的還要懂得多,我都知道不能相信那個人的鬼話,他怎么會這樣糊涂?”
  牟一羽道:“你忘記了一個重要的事實,你的弟弟是在東方亮來挑戰的前一天,就已經離開武當山的,他并不知道東方亮是本門仇敵。
  “那也不見得就是他啊!你憑什么說他的嫌疑最大?”
  “有人曾看見他們在一起。”
  藍水靈喃喃道:“我還不相信弟弟會做出這樣傻事!”口里說不相信,卻顯然已是有點心虛了。
  牟一羽道:“沒有做當然最好,但也不能不預防萬一。”
  藍水靈沒了主意,問道:“那你說應該怎樣?”
  牟一羽道道:“東方亮這個人是很聰明的,依我猜想,嗯,你莫生氣,姑且假設令弟已經做出了糊涂的事情,東方亮憑著他的聰明,也已經探索到本門劍法的一些秘奧,但相信一定不是全部。所以他才要繼續騙你。”
  藍水靈一怔道:“這和我又有什么關系?”
  “他要利用你去找你的弟弟啊。”
  “那你相信他所說的,我的弟弟是在少林寺?”
  “我已說過,世間事往往有出乎情理之外的,因此也未必沒有這個可能。”
  “就算有這可能,但少林寺的規矩不許女子進內,難道他也不知?”
  “不許進去,但卻可以叫人傳話。姐姐找弟弟,別人不會思疑。”
  “為什么他自己不進去找?”
  牟一羽道:“少林武當雖有心病,但也還是聲氣相通的名門正派,在關節上,兩派自然也還是要聯手的。東方亮大鬧武當山之事,發生在十日之前,少林豈有不知?諒那東方亮膽子再大,也不敢獨闖少林寺去找一個武當派的弟子。”
  藍水靈道:“那么你是不是要我去知會弟弟……”
  牟一羽道:“叫他不要再上別人的當,這只是不得已的治標之法!”
  藍水靈道:“治本之法如何?”
  牟一羽一字一個字的緩緩說了出來:“把他殺掉!”
  藍水靈吃了一驚,呆了半晌,說道:“把他殺掉?”心想:“縱然他騙了弟弟,那也罪不至死呀!”
  牟一羽道:“你不敢下手?”
  藍水靈道:“我從來沒殺過人,我、我不知道,到了其時,我是否下得這個狠心。一定非得殺他不可?”
  牟一羽道:“任何一派弟子都該維護師門,師門榮譽,勝于一切。你懂嗎?”
  藍水靈茫然說道:“我懂。”
  單一羽道:“東方亮是秉承他的師祖、師父之命,立志要挫敗咱們武當派的,你知道嗎?”
  藍水靈道:“我知道。”
  牟一羽道:“那么,本派的劍法落在他的手上,你說危不危險?”
  藍水靈道:“不過,他并未曾害過本派的弟子,他偷學了本派的劍法,也不見得就能盡敗本派高手。”
  牟一羽道:“到了本派弟子受他所害之時,那就遲了。他現在只不過從令弟的手中偷學到一點本派的劉法,我已經不是他的對手。如果再過三年五載,十年八年,那時他已精通本派劍法,但他的本門劍法,咱們卻摸不到底。到時候他是已知知彼,只怕我的爹爹也沒把握勝他了。何況他比我的爹爹年輕三十年。萬一……”
  他沒有說下去,藍水靈已懂他的意思,心里想道:“是啊,無名真人一死,那就不敢說他不能盡敗本派高手了。”
  牟一羽繼續說道:“何況這個人心術不正,將來必定是個壞人。即使他不害本門弟了,他以本門劍法害其他的人,那也是本派所造的孽。”
  他并沒解釋何以見得東方亮“心術不正”,又何以“將來必定是個壞人。”但藍水靈的心中是早已認定東方亮是本派仇敵的,不知不覺之中也就接受了牟一羽的說法了。
  牟一羽續道:“還有他的武當劍法是從令弟手中得到的,若不趁早將他除掉,待到將來追究起來,令弟就要成為本派叛徒了。你愿意見到你的弟弟身敗名裂么?”
  牟一羽說到了他的弟弟的事,這可打動她了。她猛地一驚,心里想到:“是啊,我可以不管師門榮辱,反正有那么多師伯、師叔、師姐、師兄,維護師門也不在乎多我這么一個微不足道的弟子。但弟弟的聲名我是必須顧全,我決不能讓他身敗名裂。那個東方亮既然是壞人,那就殺了他也無妨吧?”
  藍水靈道:“小師叔,我愿意去做這件事。不過,我的本領和東方亮差得太遠,怎能殺得了他?”
  牟一羽道:“俗語有云,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你和他同行,須得裝作逐漸的相信他,喜歡他,漸漸他不會提防你了,你不愁沒有機會下手的。”
  藍水靈道:“要我暗算他?”
  牟一羽道:“偷施暗算,本來不是名門正道弟子之所當為;但事有大小輕重之分,為了師門榮辱,為了令弟聲名。無須拘泥小節!你只要能夠將他殺掉,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可,你是為本派立功,沒人敢說你半句閑話。”
  藍水靈像從迷憫中醒來,點了點頭,說道:“我懂了。”其實她還不是真懂的。
  牟一羽大為滿意,說道:“好,那你就去吧,待你功成回來,我一定兌現我諾言;請爹爹收你做關門弟子。”
  藍水靈道:“我是為了弟弟做這件事,并非貪圖什么。”
  車一羽微笑道:“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但你不喜歡變成我的個師妹么?你做了我的小師妹,咱們之間就更加可以無拘無束了。”
  藍水靈本來猶有重心,心里一想:“這個小師叔為人不錯,要是沒了輩份的拘束,倒是可以和他做個朋友的。”說道:“這件事言之尚早,我也未必就會在路上碰見東方亮。
  牟一羽道  “你只要朝著少林寺的方向走去,我敢擔保你一定會碰上他。”當下把方向告訴了藍水靈,兩人就分手了。
  藍水靈獨行,不由得心亂如麻。一會兒想東方亮這個壞人是該殺掉,但一想到一個活生生的人要死在她的手下,她就好象看見一個血淋淋的人在她眼前倒下去似的,心中有說不出的害怕。
  她打了一個寒噤,心里自己安慰自己:“小師叔又不是神仙,他怎知道我準會碰上那個東方亮?看來這只不過是他的希望而已。東方亮走得比我快,他已經走了多時,我一定不會碰上他的,不會碰上他的。”眼前的幻影忽然變了,不是東方亮鮮血淋淋的幻影。是小師叔師張似笑非笑的臉龐,小師叔好象對她說:“你這樣想,只不過是你不愿意殺他,因此希望不要碰上他罷了!但你怎么不想你的弟弟,此人不死,你的弟弟就會毀在他的手上!”
  小師叔的微笑好象變成了一股壓力,她也不知道為了“維護”弟弟的緣故,還是為了這股壓力的緣故,不知不覺又走快了一些。
  日影漸向西斜,她已經走過了剛才碰上東方亮的那個地方了。她暗自想道:“此去少林寺不知要走多少天,要是到了少林寺門前,我還沒碰上他的話.那我也可以回去向小師叔交差了。咦,我為什么會想到交差這兩個字?”其實她是不想碰上東方亮的。
  可惜現實不如她的愿望,就在她胡思亂想,惘惘前行的時候,忽然聽得有個人說道:
  “藍姑娘,我早知道你會回來的!
  出現在她面前的那個人,正是東方亮!
  藍水靈道:“我走我的,與你何干?你干嘛在這里擋道?”
  東方亮道:“你是不是要去少林寺?”
  藍水靈想起了小師叔的吩咐,聲色緩和了一些,但仍是冷冷說道:“去又怎樣?不去又怎樣?”
  東方亮道:“你若是要去少林寺,那可就和我有點相干了。”
  藍水靈道:“為什么?”
  東方亮道:“第一,是我和你提到了少林寺,你才起這個念頭。第二,你的弟弟是我的朋友,我不放心你這個樣子,一個人到少林寺去。”
  藍水靈道:“什么叫做這個樣子。”
  東方亮道:“不男不女的樣子!”
  他笑了一笑,繼續說道:“你扮男子,這次是頭一次吧。你想,連我都可以一眼看穿,你又怎能瞞得過那些經驗老到的和尚?少林寺的規矩是不許女子進去,要嘛你恢復女子裝束,只在寺門請知客僧通報!要嘛,你就只能躲在山上,等你的弟弟出為。嘿嘿,你不想鬧出笑話吧?”
  藍水靈道:“鬧笑話是我的事。”
  東方亮道:“少林寺是經常有江湖人物前往參拜的,江湖人又以好管閑事的居多,要是給他們看出你的破綻,那就不只是鬧笑這么簡單了,只怕還會惹出更大的麻煩!”藍水靈賭氣道:“惹麻煩也是我的事!”
  東方亮道:“麻煩有大有小,倘若他們只把你當作怪物圍觀,那倒罷了,怕只怕碰上青蜂常五娘這樣的人,要把你捉去,那你怎么辦?而且如果你碰上的那個‘常五娘’的是個男的,豈不更加糟糕!”
  藍水靈初時呆了一呆,但她并不愚蠢。再想一想,就懂得‘常五娘’也可以是個男的意思了。她不覺粉臉一紅,心里這才有點發慌了。但仍是硬著頭皮說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死也好,活也好,與你都毫無相干!”
  東方亮道:“你這話就不對了,你是相信我才去少林寺的,怎有說與我無關?”
  藍水靈道:“別臭美啦,誰相信你?”
  東方亮笑道:“要是我不和你提起少林寺,你會去嗎?當然你是相信你的弟弟是在那兒了。”
  藍水靈哼了一聲,轉身便走。
  東方亮身形一晃,攔在她的面前。“藍姑娘,你干嘛?”藍水靈佯嗔道:“應該是我問你干嘛,我不去少林寺了,你也不許么?”
  東方亮不聲不響,忽然撥劍出鞘,使了一招“白鶴亮翅”,跟著使了一招“如封似閉”,轉為“鐵鎖橫江”,把藍水看得“傻”了眼。
  東方亮道:“那日你們姐弟在展旗峰下五鏡湖邊拆招,結果令弟在白鶴亮翅這一招上面輸了給你,我說得對么?”
  她當然不能說是“不對”因為對方連他們當日所用的招數都使了出來,而且一模一樣。
  東方亮那一招“白鶴亮翅”就是弟弟那天用的,原有的破綻也都保存。跟著那兩招“如封似閉”和“鐵鎖橫江”則是她當日用以破弟弟那招“白鶴亮翅”的。
  藍水靈道:“你在我面前演出這三招是什么意思?”
  東方亮道:“沒什么意思,只是向你證明我說的不是謊話。”頓了一頓,接著微笑道:
  “你看了這三招,大概也該相信我和今弟乃是好友了吧?”
  藍水靈呆了一呆,想起了牟一羽的教導:“你應該裝作逐漸相信他,喜歡他。”但現在她用不著“偽裝”,最少在這一件事情上,她已經可以相信東方亮說的話是真的了。弟弟如果不是把他當作好朋友,又怎地把姐弟之間拆招的詳情都告訴了他?
  但這件事情,不也正好是證實了弟弟是曾經把本派劍法私自傳給外人嗎?
  東方亮從她的眼神中也看得出,她是開始有點相信他了。笑了一笑,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有時候雖然妒忌弟弟,妒忌弟弟比你更多得父母的寵愛,但其實你也是和你父母一樣,十分寵愛你的弟弟的。我說得對吧?
  藍水靈睜大眼睛,說道:“弟弟把這些私事都告訴你嗎?”
  東方亮笑道:“你的弟弟是叫我做大哥呀。”
  藍水靈:“呸”了一聲,說道:“你想我也叫你做大哥嗎?我不知道你怎樣哄得我的弟弟這樣相信你,但要我叫你大哥,那可休想!”
  東方亮笑道:“你不要我做大哥,那沒關系,但你的弟弟,你總是要的吧?現在你已經知道我不是騙你了。為什么還要回武當山呢?”
  藍水靈道:“好,我跟你去少林寺,不過……”低下頭看一看她穿的男子衣服。
  東方亮道:“在路上你還是扮作男子比較方便,我帶你走山路,那就可以多見樹木少見人了。”
  藍水靈道:“但到了少林寺又如何,你說我扮得不像的。”
  東方亮笑道:“我會教你怎樣才能扮得更像。到了少林寺,我幫你跟那些和尚打交道。
  你還有什么問題嗎?”藍水靈道:“沒有了。”東方亮道:“好,那就走吧!”剛踏出第一步,東方亮就笑道:“男子的腳步應該跨得大些,晤。好了一些,但還是稍嫌生硬,嗯,有一些大小動作你也應當留意。”
  兩人并肩同行,東方亮從步法、舉止、教到神態等等方面應該注意的事情,藍水靈笑道:“想不到你這個人倒是很有耐心,而且還很和氣。”
  東方亮道:“你以為我應該像個青面僚牙會吃人的妖怪?”
  藍水靈道:“那天你在武當山上,繃著臉皮,死板板的,好像連笑都不會笑。”
  東方亮道:“這是因為我那天戴著一張人皮面具,想笑都笑不出來。這張人皮面具,后來已經給貴派的掌門戳破了。”
  藍水靈道:“你還有沒有這種人皮面具?”
  東方亮道:“你想要一張?”
  藍水靈道:“戴上人皮面具,就好象換了一個人似的,這倒有趣得很,要是你有多的話,給我一張玩玩。”
  東方亮這:“戴在我的臉上,我們看起來或許覺得有趣,戴在你的臉上,就不怎么有趣了。”
  藍水靈道:“為什么?”
  東方亮道:“你這樣美貌的小姑娘,一下子變成了女僵尸,那還會有趣?不比我,我本來就長得丑陋。”
  藍水靈道:“我和你說正經的,你卻拿我來開玩笑。”但聽得他稱贊自己美貌,其辭若有憾焉,其心卻實喜之。
  東方亮道:“說正經的,戴上人皮面具,是很不舒服的。何況,人皮難得,制作人皮面具的巧匠更加難得,你就是不怕難受,也沒處尋求。”
  接著笑道:“其實一個人總是以本來面目示人的好,戴上了假面具,那就沒有什么意思了。”
  藍水靈感覺此言似有深意,不覺一怔:“他不是說我吧?”笑道:“那你為什么又戴?
  “”
  東方亮道:“我是逼不得已。那天我若不是冒充師父,貴派掌門焉肯給我賜招?”
  藍水靈道:“你只是想見識武當派的劍法。”
  東方亮道:“好勝之心,當然也是有的。不過,倘若沒有競爭,恐怕也就沒有進步了。
  你說是嗎?”
  藍水靈點了點頭,說道:“你的話似乎也有點道理,只不過……”
  東方亮道:“不過什么?”
  藍水靈本來想說:“不過偷學別派的劍法總是不好的。”但想到小師叔的吩咐:“你要逐漸使得他相信你,喜歡你。”這話就不方便說了,說道:“印證武功,彼此都有好處,不過,若是因此變成仇敵,那就不好了。”
  東方亮道:“這就要看雙方的氣量了。我是希望能夠和貴派弟子多交朋友的。”
  他說了這話,倒是不覺有點內疚于心:“其實我哪里有我說的那么高尚?”不過,也不能說他全是口不對心,對藍家兄妹,他確實是希望獲得他們的友誼的。
  他們走的是一條崎嶇山路,在藍水靈所學的武功之中,本來以輕功最好,但走了不到一個時辰,亦已是香汗淋漓了。
  “喂,你走得慢點好不好?”藍水靈叫道。
  東方亮笑道:“你想不想既可以省點氣氣,又可以跟得上我?”
  藍水氣道:“這敢情好,但我能夠這樣快就學得成輕功嗎?”
  東方亮道:“咱們試試看,你學過點穴的功夫沒有?”
  藍水靈道:“最近才開始跟師父學的,我拿弟弟來試,有時候靈,有時候不靈,手法都未純熟呢,更莫說成功了。”
  東方亮道:“人身三十道大穴的所在,你知道嗎?”
  藍水靈道:“知道。”
  東方亮道:“這就行了,我教你一種運行內息的法子,這種法子是不用靜坐的。你只要施展輕功的時候,想像你體中有股真氣,按照我的法子運行,把三十六道大穴分成三條線路,依著次序運行,那就可以跑得又快又省力了。”
  藍水靈半信半疑,說道:“我聽師父說,內功要練得有了相當火候,才能令得真氣凝聚的,現在我的體內是否有真氣,我都不知道呢。”
  東方亮道:“所以我要你只是想像有這么一股真氣,你不必去管是否真的已經有了。”
  藍水靈心想試試又有何防,按照他的法子一試,一試之下只覺通體舒暢,疲勞若失,試了幾次之后,隱隱覺得那股真氣也好象若無若有了,原來東方亮從她輕功的造詣已可測知她的內功到了什么火候,她的內功雖然還是淺薄得很,但只要運行得法,真氣還可以誘發出來的。他對武當派的內功心法已經略有所知,因人施教,見效甚速試了十幾次之后,藍水靈已是覺得好象有條無形的小蛇在穴道中游走了。到了這個境界,果然并不怎么費力,就跑得比前快了許多。
  她就練成一種功夫,興趣特別大,一路奔跑,不肯自休,不知不覺,已是入夜時分了。
  東方亮笑道:“天色已晚,你不累也該歇了。”
  藍水靈驀地省起說道:“今晚在哪里歇宿?”
  東方亮道:“已經錯過了宿頭,這里又是荒山野嶺,找不到人家,只好在樹林里過一晚了。”藍水靈看林子里黑黝黝的,心里有點害怕,但若是沒人作伴,更加害怕,只好跟著他走入林中。
  到了密林深處,東方亮叫她幫忙拾了一堆枯枝,生起火來,說道:“野獸見了火光,就不敢走近。你不用害怕,等我去去就來。”藍水靈道:“你去哪里?”
  東方亮道:“你是我的客人,我總不能讓客人餓著肚子呀。”
  藍水靈跑路的時候,由于要專心練輕功,還不覺得怎樣。一歇下來,又聽他這么一說,登時就覺得肚子餓了。
  “你也不用客氣,隨便吃點干糧也成。”藍水靈道。
  東方亮道:“干糧我自己也吃得厭了,你這個嬌俏的小姑娘怎吃得慣。”
  藍水靈嗔道:“什么嬌俏,我是個農家女兒,又不是千金小姐!”
  東方亮笑道:“要是千金小姐,我才不會請你呢。”一笑走了。
  松風如濤,火光搖曳不定。野獸雖然不敢走近火光,但遠處的嗚嗚猿啼之聲,卻是隱隱可聞。藍水靈想到要和一個陌生男子在林中過夜,不禁有點忐忑不安。但不知怎的,卻又盼望他早點回來。
  東方亮果然很快就回來了,提著兩只山雞,笑道:“運氣還不算壞,我請你吃一道名道——叫化雞。”
  藍水靈道:“叫化雞也算名菜?”
  東方亮道:“做這烤雞的方法是叫化子傳開來的。名稱雖然不雅,味道卻是很不錯的。
  在杭州的天香樓,叫化雞是最出名的菜式呢。你莫以為我是信口開河。”
  他把山雞裹在一團泥之中,烤熟了剝開泥塊,羽毛盡脫,入口果然酥化甘香,藍水靈笑道:“這個法子倒是簡便,想不到你還有這么一手。”
  東方亮道:“我是向叫化子偷師的,我是江湖浪子,他們把我當作同類。”
  藍水靈聽他說話風趣,不覺笑了起來,心里想道:“這個人好象并沒有小師叔說得那樣壞呀!”
  “你的叫化雞弄得很好吃,我也向你學師了。”
  “你知不知道叫化雞是要偷來的滋味才特別好,你懂得怎樣去偷雞嗎?”
  “我沒試過。你一并教給我好了。”
  東方亮一本正經地說道:“這可不行,我怕你的小師叔說我帶壞了你。”
  藍水靈噗嗤一笑,說道:“我的小師叔的確是把你當作壞人的。要是我只是跟你學了偷雞的本領回去,恐怕他反而要贊你是好人了。”
  東方亮道:“啊呀,原來我在你的小師叔眼中,竟是壞得如此之不可收拾嗎?多謝你還肯跟我去少林寺。”
  藍水靈想起小師叔叫她可以不擇手段將東方亮暗殺的吩咐,不覺默然無語,心頭好象墜了鉛塊一樣般。
  東方亮吃得快,早已把一只山雞吃完了,說道:“你慢慢吃。”拿了一束枯枝,點燃當作火把。
  藍水靈道:“你又要去哪里?”
  東方亮道:“給你找住處呀。”
  他去了一會,回來說道:“你的運氣不錯,我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山洞。剛好可以容身,山洞我也已經給找掃干凈了。”
  藍水靈有點過意不去,說道:“何必這樣費神?”
  東方亮笑道:“天有不測之風云,你莫瞧現在星月交輝,天空明凈,萬一下起雨來,可不是好玩的。總得有個地方給你遮雨。”
  那個山洞其實是兩塊擠在一起的大石中間的空隙,不過,形成的“山洞”雖然小,兩三個人還是可以容得下的。
  藍水靈道:“你呢?”話出了口,方始感覺不妥,難道可以邀他一起在這小小的山洞里過夜不成?
  好在東方亮沒她那么敏感,笑一笑說道:“我是露宿慣了的,我也不想多花功夫去找另外的山洞了。你安心睡吧,我在外面替你守夜。”待藍水靈進了山洞,他在洞外另外再生了一堆火,這才離開。
  樹林里那堆火,火光已經黯淡下來,看來就快要熄滅了,東方亮并沒添上枯枝,夜幕已經降臨,微弱的火光閃耀在一片黑漆的森林中,東方亮背著火堆站立,背影隱約可見,藍水靈看著他站在那里,許久,許久,動也不動,好象一尊石像。
  閃著火光的夜森林,令藍水靈頗有幾分“神秘”之感,而眼前這個人物,更是比黑夜的森森里還更神秘。
  但她在有著“神秘”之感的同時,還有著另外一個感覺。
  一種安全的感覺,一種溫暖的感覺。“安全”與‘溫暖”是合而為一的。
  洞口那堆火燒得正旺,洞中溫暖和春。但她不僅是身體感到溫暖,這暖暖的感覺是從心中生出來的。
  內心的感覺才是真實的感覺。日間她和小師叔分手的時候,陽光還是普照大地,但她心里卻是感到難以名說的寒意。
  不知怎的,她在不知不覺之中,竟然把東方亮和小師叔聯想起來。
  不錯,牟一羽是要她暗殺東方亮的,但現在她想的卻并不是怎樣去進行暗殺,亦即是說她并不是因為這一件事情,才把這兩個人聯在一起。
  她只是將兩個人作了一簡單的對比。
  牟一羽和東方亮的年紀差不多,論相貌是牟一羽更加英俊。牟一羽是她的長輩,但她和牟一羽在一起的時候,卻并不是把他當作長輩的。牟一羽對他很親切,好象是把她當作小妹妹,她喜歡和這小師叔在一起。
  不過和這小師叔在一起的時候,她又好象在喜歡中有點恐懼。牟一羽對她是既有股吸引的力量,又有一股令她惶恐不安的“壓力”的。
  比較起來,她和東方亮在一起就覺得輕松多了。只不過相處一天,最初的那一點對他恐懼、戒備的心情,不知不覺就好像煙消云散了。
  “為什么會有這個感覺?……”
  一陣冷風吹來,火光搖曳不定。她突然打了一個寒噤,心里自己責備自己:“我怎么可以把他來和小師叔相比?小師叔是名門正派弟子,他是為了我和弟弟好的。這個人卻是本門仇敵,他是要害我的弟弟的!”
  藍水靈從狹窄的洞口望出,東方亮仍然像是石像般地站在那里,他在想些什么呢?
  當然她是不會知道他的心思的,她連自己的心思也還在捉摸不定呢。
  她的心從來沒有過這么亂。一忽兒想道:“看來他可不像壞人,他會害我的弟弟嗎,說不定這只是小師叔的過慮吧?”一忽兒想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小師叔的見識比我高明得多,你怎可懷疑他的說法不確?”她的耳旁又好象響起小師叔冷冷的警告:“防患未然,他從今弟手中偷學了本派劍法,你怎能擔保他不用以為惡?到了令弟被他害得身敗名裂之時,你后悔已經遲!”
  忽然聽得隆隆的雷聲,把她從胡思亂想中驚醒過來。
  雷轟電閃,令她突然又想起了弟弟的義父不歧道長。她聽得弟弟說過,不歧是最怕打雷閃電的,一到了下雨天,他就常常會莫名其妙的亂發脾氣。
  “奇怪,不歧道長的武功那么高,修養又那么好,怎的卻會害怕雷電?”
  但更奇怪的卻是:“不歧道長對弟弟那么疼愛,為何卻又把似是而非的劍法教給弟弟呢?這不是存心害他嗎?”
  想不到不歧道長都可能是要害她的弟弟的人,她還怎能相信這個僅僅和她相識的東方亮?
  “但弟弟的劍法既然學得不對,又怎能傳給東方亮以本門的上乘劍法呢?”她不覺對東方亮是和弟弟私相授受的說法也有點懷疑了,“說不定他是向外人偷學的呢?嗯,反正我要是去少林寺,待見了弟弟,就明白了。”
  閃電劃過長空,她的思潮起伏不定。變幻得比閃電還快。但閃電照明夜空,她想來想去,心中卻仍是黑漆一團。
  雷轟電閃,大雨跟著傾盆而降。洞口的那堆火熄滅了。
  電光閃過,隱約仍可見到東方亮的背影,他還是動也不動地站在雨中。
  藍水靈不覺失聲叫道:“東方大哥,下這么大的雨。……”沖口而出之后,她方才霍然一省,她把東方亮叫作“大哥”竟是這樣自然。
  但“下這么大的雨”又么樣?她呆了呆,下面的話就不知該怎么說了。
  東方亮道:“不錯,雨下得很大,你當心著涼。”
  藍水靈呆了一呆,這個人在狂風暴雨之下卻擔心自己著涼!
  “東方大哥,你……”藍水靈說不下去了。
  東方亮卻已知道她的心思。笑道:“日曬雨淋,我是慣了的,再大的雨,下個三天三夜,你也不用擔心我會淋壞身子。”
  藍水靈好生過意不去,但一想若是叫他找個地方避雨的話,最好的地方莫過于這個山洞了,這個山洞雖然勉強可以容得下兩個人,卻怎好意思跟他擠在一起?聽得他這么說,只好任由他了。
  她心亂如麻,從雷轟電閃想到了弟弟的義父不歧道長,從不歧道長想到了小師叔,又從小師叔想到了這個在她目前的東方亮,她剛才不自覺地叫他做“大哥”的東方亮。
  “要是我把今晚的事說給小師叔聽,小師叔不知會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承認他是一個好人?嗯,我怎能只是聽信小師叔的推測之辭,把一個好人殺掉?”
  她還想起了那些平日喜歡對她風言風語的小道士,東方亮的背影似乎顯得更加高大了,“比起那班油嘴滑舌臭道士,他簡直可以說得是正人君子了。但不歧道長何嘗不也是道貌岸然?嗯,東方大哥該不至于是像不歧道長那樣的偽君子吧?”
  大雨下個不停,她感到了寒意了。雨沒有打在她的身上,卻好象打在她的心頭,她越來感覺寒冷了。她瑟縮一隅,牙關也不覺格格作響。
  忽然電光閃過,她看見東方亮的身形移動了,他在傾盆大雨中正向這個山洞走來,電光一閃即逝,眼前黑漆一團,她的一顆心也好象沉下黑漆的深淵了。“他摸黑來做什么?”剛在不久之前,她還擔心他沒有地方避雨,現在卻又害怕他是居心不軌了。
  東方亮在洞口停了下來,說道:“我知道你冷得難受,可惜無法生火,我也沒有多帶衣裳。”
  藍水靈更慌了,連忙說道:“我不冷,我不冷!”
  東方亮道:“反正你也睡不著覺了,咱們隨便聊聊,你知道奇經八脈么?”
  奇怪,這個時候,他卻有興趣來和自己談論武學?“名稱是知道的。”藍水靈道。
  經絡學說是中國醫學的一個特色,其實并不神秘,簡單解釋,經絡是人體運行氣血的通路,其干線叫‘經’,分支叫‘絡’,經與絡聯成一個縱橫交錯、溝通表里上下,聯系全身的聯絡網,經絡分正經、奇經兩類。正經有十二條,左右對稱,即手足三陰經(太陽、厥陰、小陰)和手足三陽經(陽明、少陽、太陽),合稱十二經脈,奇經有八條,即督脈、任脈、沖脈、帶脈、陰維脈、陽維脈。陰蹺脈和陽蹺脈,各有各的功能。這個學說不但在醫學上有實用價值,在內功的修練方面,也可用作理論根據。
  藍水靈好象被老師老問的小學生,把奇經八脈的名稱背了出來。
  東方亮再問:“你知不知道每條經脈循行所行的穴道。以及那些穴道是在人體的哪個部位?”
  藍水靈伸了伸舌頭,笑著道:“師父是說過的,我哪記得這許多?”
  東方亮道:“奇經八脈之中,督脈稱為“陽經之海”,最關緊要,你知道嗎?”
  藍水靈有點不悅,說道:“督脈之所以稱為督脈,就是因為它有督導全身陽脈的功用,別的經脈我知之不詳,這條經脈的循行所經穴道,我大概還會記得。它是起于尾骨尖下方的長強穴,止于上齒齦處的齦交穴,對嗎?”
  東方亮道:“對。我教你一個御寒之法,你用我今日日間教你的運行內息之法,經章門、中脘、膻中、隔愈、陽陵、大杼、懸鐘、太淵諸穴,聚于丹田,再引導真氣在督脈循行一遍。如此反復練功,必有奇效。你試試看。”說罷,他就走開,仍然回到原處。
  藍水靈練了幾遍,只覺渾身暖烘烘的,果然寒意全消。她喜不自勝,心里想道:“東方大哥真是好老師,包教包用。我學會這門功夫,落雪也不怕了。”她哪知道,東方亮乃是已經知道她的內功深淺,因人施教的。他教的不但是“卸寒之法”,且是一種上乘的內功心法呢。
  藍水靈身子暖和,不知不覺就睡著了,一覺醒來,忽然聽得好象有人在和東方亮吵架,是一個女子的聲音:“你瞞著我出來,想不到我會找到你吧?”正是:
  相逢陌路非親故,李下瓜田惹人嫌。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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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回 幽谷寄情收義女 金盆洗手斥強梁
 
  東方亮道:“我是奉了師父之命到武當山去的。”
  那女子道:“這條路可不是到武當山去的啊!”
  東方亮道:“武當山我已經過了。”那女子道:“那為什么還不回家?”漸漸有點聲厲了。
  東方亮道:“因為還有一點事情。”
  那女子道:“什么別的事情,不可以對我說的嗎?”
  東方亮好像對她有點害怕,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到少林寺去找一位朋友。”
  那女子冷笑道:“你哪里來的少林寺朋友?我也從沒聽說過你的師父和少林寺有甚交情,那班自命是領袖武林的大和尚會把你這小子放在眼內?
  東方亮道:“我這位朋友不是少林派的弟子,他只是在少林寺作客的。”
  那女子道:“你這朋友是誰,他因何到少林寺作客?”東方亮道:“對不住,朋友的私事,我是從來不多問的。”言下之意,已是嫌那女子好管閑事了。
  那女子似乎沒想到他會反唇相譏,冷笑一聲,半晌說道:“昨晚你是一個人在這林子里過夜么?”
  東方亮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那女子道:“這是什么意思?”
  東方亮道:“我是有另一外一位朋友,昨晚也在這個樹林里面。不過,并不是同一個地方。這個林子大得很呢。”那女子本來不知道他的“朋友”是男是女,但一聽他的話語隱隱似有“避嫌”之意,登時反而起了疑心了。她眼珠一轉,提高聲音道:“你這朋友是不敢見人的么?把他叫出來,我想看看你交的豬朋狗友是什么模樣。”
  藍水靈一聽,不覺心中有氣,立即走出山洞,朗聲說道:“我就是他的朋友,我不是豬,也不是狗,我瞧你呀,倒像是一只母老虎!”那女子怒道:“好呀,你說我是母老虎,我就讓你嘗嘗我這母老虎的厲害!”身形一起,疾如一飛鳥,倏地就到了藍水靈面前,一掌向她摑去。
  東方亮喝道:“表妹,不可胡來!”
  藍水靈使出武當派功夫,一招“三環套月”,反扣她的手腕。那女子掌鋒一偏,手法快到極點,藍水靈只覺頭皮一涼,不但帽子給她拿了下來,發髻的方巾也給她撕破了。
  那女子道:“哈,原來是個妞兒,東方亮,你怎么說?”
  東方亮道:“表妹,你莫誤會……”
  剛說得半句,便給那個女子截斷:“什么誤會?小狐貍精露出了尾巴,你才說誤會!”
  藍水靈怒道:“你怎么一張嘴就罵人,我喜歡女扮男裝,你管得著嗎?”
  那女子喝道:“不許你多嘴!”中指一伸,點了藍水靈的穴道。
  東方亮道:“表妹,我和你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為人,你若瞎起疑心,這就是對我的侮辱!”說罷衣袖一甩。
  他的衣服昨晚是給大雨濕透了的,此時尚未全干,衣袖一甩,濺出幾點水珠。
  那女子一看藍水靈的干凈衣裳,頓時懂得了表哥這個“不落言詮”的解釋,但她既不甘心認錯,也不放心讓表哥和另外的女子同行同宿,當下一言不發,抓起了藍水靈就走。
  東方亮亢聲道:“表妹,你太胡鬧,你要將她怎樣?”
  那女子哼了一聲道:“看你急成這個樣子,難道在你的心目中,她比我更加重要么?”
  東方亮道:“話不是這么說,她是我的朋友,我就不許你傷害她!”
  那女子嘿嘿冷笑:“我還未動她一根毫發呢,你這么說,我倒是要——”
  東方亮深知表妹素來任性,連忙說道:“你若是傷了她,我……”
  那女子道:“你怎么樣?”
  東方亮:“我永遠也不要再見到你!”說罷,心里嘆了口氣,對付這個任性的表妹,他能夠施展出來的最大的“阻嚇”也只能是如此了。
  那女子道:“我才不稀罕你呢!”但跟著卻就是“噗嗤”一笑,說道:“你別害怕,我只不過是幫你招呼朋友。我帶她回家去,將她當做貴客款待,你滿意了吧?”
  東方亮啼笑皆非,說道:“你怎知她愿意做你的客人?”
  那女子道:“她不愿意也得愿意?你為什么定要和她作伴?”
  東方亮道:“我是有事要和她一起去少林寺。”
  那女子聽了,不住冷笑。
  東方亮心中不悅,說道:“我講的都是真話,你笑什么?”
  那女子道:“我聽得人說,少林寺像有個臭規矩,不許女人進去的,不知是真是假?”
  東方亮道:“這倒不假。不過……”但內里因由,一時間怎能說得清楚,他也不愿對表妹和盤托出,因此說到一半,就停止了。
  那女子卻不容他思索,便即冷笑說道:“諒這小丫頭也幫不了你什么忙,你要去少林寺你自己去。”說罷,挾著藍水靈就走。
  東方亮道:“表妹,你太過不講理了!”
  那女子嘿嘿冷笑:“我已經對你特別客氣,你竟然還不知足。我假如是當真不講理的話,嘿嘿……”
  東方亮嘆道:“好吧,算我怕了你,你要帶她走,也任由你。但你可別忘記,我說過的話,是從來算數的!”
  那女子笑道:“我記得,你放心吧。你幾時回來,我就幾時放她走,決不傷她一根毫發!”
  藍水靈被她挾在脅下,不能動彈,只覺風聲呼呼,兩旁樹木迅速退后,就像騰云駕霧一般,不由得對這女子也是暗暗佩服:“她挾著我跑路,居然也路得這樣快。我的輕功是曾得過師父夸獎的,但比起她來,可真是差得太遠。”
  不多一會,那個女子已經跑到山下。山下有輛騾車在等著她,駕車的是個老頭,對她躬身行禮,卻不說話。
  那女子抱著藍水靈坐上騾車,落下車簾,跟著解開她的穴道。
  “這老頭又聾又啞,你說什么,他都不會知道。喂,我先問你,你叫什么名字?”
  藍水靈賭氣不答。
  那女子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嗎?”拿出一條絲巾,幫藍水靈抹凈臉蛋,笑道:“好漂亮的小美人兒!”藍水靈自知打架打不過她,吵架也未必是她的對乎,索性動也不動,心里想道:“不管你怎樣作弄我,我只當你是個死人。”
  那女子柔聲道:“我復姓西門,單名一個燕字。東方亮是我表哥,我有個環脾氣,從小就不喜歡表哥跟別的女孩子在一起的,剛才得罪了你,你別生氣。”
  這女子忽然變得溫柔起來,前后判若兩人。
  藍水靈本來是個秉性純良的女孩子,見這女子說話坦白,又向自己賠了禮,心中的氣,不覺消了幾分。
  “我在你的眼中不是像豬狗一般么,怎敢當你的賠禮?”藍水靈道。
  西門燕笑道:“我罵了你,你也罵了我,我已經向你賠了禮,還不能扯直嗎?你倘若心中還是有氣,不妨再罵我幾聲母老虎。不過,我其實并沒有你所想的那樣兇,你和我相處下去,以后你就知道。現在你肯告訴我你的芳名了吧?”
  藍水靈道:“你已經把名說給我聽,我若不告訴你,那就是我占你的便宜了。好吧,禮尚往來,我告訴你,我姓藍,叫水靈。”
  西門燕道:“藍水靈,嗯,你的名字很好啊!”
  藍水靈道:“有什么好?”
  西門燕道:“你的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好看得很。叫做藍水靈,可不正是名如其人嗎。”
  女孩子總喜歡別人贊她美麗的,藍水靈道:“其實你也長得很美,你的表哥沒告訴你嗎?”
  西門燕道:“表哥是曾贊過我的。不過我當他只是要奉承我,所以我不大相信他說的是真。”
  藍不靈道:“現在是我說的,你總該相信了吧。不過……”西門燕忙道:“不過怎樣?”
  藍不靈道:“你在發脾氣的時候,就好像沒有現在這么美了。我說的是真話。”西門燕道:“多謝你說真話。”藍水靈又道:“你的名字也很好啊!”
  西門燕道:“好在哪里?
  藍水靈道:“你姓西門,他姓東方,一東一西,不正是一對嗎?”
  西門燕不覺笑了起來,說道:“一東一西,那豈不是永遠不能夠在一起了?”
  藍水靈道:“地方不會移動,人是會移動的。你在西邊,他就會從東邊走過來相會的。”
  西門燕笑道:“你這張小嘴兒倒很會說話。”
  藍水靈道:“姐姐,你放了我好不好?”
  西門燕道:“你還是想去少林寺?”
  藍水靈道:“不錯。但我不會跟你的表哥一起去了。”西門燕道:“你為什么非去不可?”
  藍不靈道:“我的弟弟在那里。”
  西門燕詫道:“你的弟弟是少林寺的和尚。”
  藍水靈道:“不,他是武當派的弟子。”
  “他的師父是誰?”
  “不歧道長。”
  西門燕似乎更加覺得奇怪了,說道:“不歧道長?他不就是前任掌門無相真人的關門弟子嗎?聽說他新近還升任了武當派的長老。”
  “你說得不錯。”
  “據我所知,無相真人好像只有兩個徒弟,大徒弟不戒,但尚未收徒的。”
  “不歧道長也只收發了的弟弟一個門徒。”
  “如此說來,令弟乃是無相真人唯一的嫡系徒孫了。”
  藍水靈甚為得意,說道:“他也是最得到師祖疼愛的徒孫。”
  “這就有點奇怪了,我曾聽人說過,武當派和少林派好像是一向有著心病的,令弟是武當派前任掌門的衣缽傳人,怎么會跑到少林寺去?”
  “我也不知道啊。是你的表兄告訴我的。他和我的弟弟是新近交上朋友的。”
  “你呢?你和他又是幾時交上朋友的?”
  “我與令表兄不過是昨天始相識。”
  西門燕似笑非笑說道:“這樣說,你倒是很相信他的!”藍水靈不想與她多言,說道:
  “你問完沒有,可以讓我走了吧?”
  西門燕道:“你不愿意做我的客人?”
  “不是不愿意,但我想先找到我的弟弟。”
  “好,你有本領,你就去吧!”
  藍不靈不知她說的乃是“反話”,心想我又不是去找少林寺的和尚打架,走路的本領我全沒有嗎?于是揭開車簾,就跳下去。
  她腳末沾地,忽然微風颯然,腰身一緊,原來是西門燕已經把一條束腰的綢帶解下,隨手押出,把她卷了回來。藍水靈跌回原位,車廂鋪著錦墊,雖然不覺疼痛,心中也是有氣,“藍姑娘,你莫生氣,我是誠心請你做我的客人。”
  藍水靈哼了一聲,說道:“沒見過這樣請客的法子,只管自己喜歡,不問別人愿不愿意。”西門燕笑道:“你說對了,我就是這個壞脾氣改不掉,所以除非你有本領將我打敗,否則你就非做我的客人不可。”
  藍水靈道:“好了,好了,我認命了,碰上了你,算我倒霉。”
  西門燕道:“你知不知道,我對你已經是特別好了,要是換了別人,除了我的表哥之外,他不聽我的話,就會把他的雙腿打斷。”
  藍水靈道:“多謝你的好意!”“好意”二字,聲音重濁,顯然乃是“反話”。
  西門燕道:“其實你做我的客人也沒有什么不好,第一,我不會虧待你,第二,我住的那個地方也很不錯,許多人想去都去不到。”藍水靈道:“就算你的地方是皇宮,我也一點都不稀罕。”西門燕道:“哦,你竟是這樣討厭我嗎?”藍水靈道:“不是討厭,只是不喜歡和你在一起。”
  西門燕眉一皺,忽地冷冷說道:“你只是喜歡跟我的表哥在一起嗎?”
  藍水靈存心氣她,說道:“你的表哥對我可比你對我好得多,我當然是喜歡跟他,不喜歡跟你了。”
  “哦,他對你怎樣好法?”
  “他對我又溫柔,又體貼,哪像你這樣兇。比如說昨晚吧,下那么大的雨,他也不怕淋壞身子,站在雨中替我守夜。”
  西門燕本來還有一點疑心的,聽她這么一說,疑心盡去,笑起來道:“不錯,不錯,我的表哥對你的確很好只可借你對他卻不怎么好。”
  藍水靈心頭一跳,說道:“你怎么知道我對他不好?”
  西門燕道:“表面看來,你是很信任他,其實卻是心里對他猜疑。”
  藍水靈道:“何所見而云然?”
  西門燕道:“就因為我見到你這樣急于要去少林寺!”
  西門燕續道:“武當、少林雖有心病,但少林寺的那些大和尚是決計不會加害令弟的,你對這一點有沒懷疑?”藍水靈道:“我的小師叔也是這樣說的。”
  西門燕道:“你自己呢?”藍水靈道:“少林、武當都名是門正派,我當然信得過他們。”西門燕道:“那么,你急于去少林寺,顯然就不是為了擔心令弟的安全了!那是為了什么呢?”她自問自答:“這只能有一個解釋,因為在你的心里覺得還是要提防東方亮這個人的,你是怕你的弟弟上了他的當!”這番說話,好比一針見血的刺中了藍水靈,令她啞口無言,心中暗是慚愧:“其實我豈只是對東方亮有所猜疑,我還想要暗殺呢。”
  西門燕忽地笑道:“你這個人好像不大有自己的主見,比較容易相信別人的說話,不知我說得對不對。”
  藍水靈道:“我的弟弟也曾這樣說過,恐怕我是真的有這毛病。咦,但你剛剛和我相識,你又是怎樣看出來的呢?”
  西門燕道:“因為你老是喜歡提別人的話,喂,你那位小師叔是誰?”
  藍水靈道:“是牟一羽。”
  西門燕道:“哦,牟一羽,我知道他的父親是中州大俠牟滄浪,年紀不大,但在江湖上有名氣卻已不小了,你覺得他這個人怎樣?”
  藍水靈道:“我和他并不熟悉。”
  西門燕道:“但總也有個比較吧,比如說你覺得是他好呢,還是東方亮好呢?”
  藍水靈道:“我不知道。”
  西門燕笑道:“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我猜在你的心里是覺得東方亮更好的,雖然你對他不是有所思疑。不過,你又覺得你的小師叔出身名門正派,‘應該’更加值得信任。”
  藍水靈給她說中“心事”、不禁又是佩服,又是吃驚,心想:“看她好像不通世故,不近人情,怎知她這對眼睛卻是厲害得很。”西門燕微微一笑,說道:“藍姑娘,我和你好像是有緣,忍不住要提醒你一句,雖然我也不熟悉牟一羽的為人,但你可得小心上他的當!”
  藍水靈道:“多謝你的關心,我已經不是三歲小孩,縱然見識不高,也沒那么容易就上別人的當。”
  西門燕道:“如此說來,倒是我多嘴了。但你也莫以為我是想要離間你們,我有個脾氣,對我喜歡的人,我總是忍不住要把心里的話說出來。”
  藍水靈笑道:“我也是這樣的脾氣,怎會怪你。”
  西門燕道:“多謝,你不惱我,我很開心。”
  藍水靈望著她,忽然笑起來。西門燕道:“你在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
  “你像是三月的天氣。”
  “三月的天氣?”
  “在我們武當山上,三月的天氣是最難捉摸的,忽晴忽雨,有時甚至東邊日出,西邊下雨,兩個山峰之間氣候也是不同。”
  西門燕道:“這有什么稀奇,我們那里也是如此。啊,我懂了,你是在說我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嗯,你這比喻倒很新鮮,我的表哥只會直言責我,沒你說得這么生動有趣。”說著,說著,她不覺也笑起來了。
  藍水靈胸無城府,別人對她不好,她很快就會忘記。不多一會,她和西門燕又是有說有笑,談得頗為投機了。
  天黑時分,到了一個小鎮,那聾啞仆人,帶引她們到一間客店投宿。
  那店主人和西門燕似乎相識,執禮甚恭,也不問她要幾間房,就自作主張的開了間房間,請她們進去。
  藍水靈關上房門,說道:“咦,他怎么問也不問你一聲,就給你一間房間?”
  西門燕道:“這是我早就吩咐了的,我要他只準備一間上房,他當然不會多給。”
  藍水靈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他怎么知道你愿意跟我同住一間房,不會覺得不方便嗎?”
  西門燕噗嗤一笑,說道:“你以為他是老糊涂嗎,他才精明得很呢,你以為你瞞得過他的眼下,他早已看出你是個嬌滴滴的大姑娘了。”
  藍水靈尷尬一笑:“我還以為我扮得很像呢,昨天我學男子的說話和舉止,已學了一整天了。”
  西門燕道:“人貴自然,何必勉強自己受罪?你試試這套衣裳,要是可以將就的話,我看你還是恢復本面目的好。”
  藍水靈換了裝束,登時覺得舒服許多,笑道:“你說得不錯,我做男人的時候,就好似穿了不稱身的戲服做戲一般,有時雖然覺地有趣,但也總是好像受了束縛。早知去不成少林寺,我也用不著裝模作樣模仿男人了。”
  西門燕道:“你去不成少林寺,心里是不是還在惱我?”
  藍水靈道:“說老實話,在路上的時候,我還是有點氣惱的,現在可是煙消云散了。”
  西門燕道:“為什么?”
  藍水靈道:“因為你對我越來越好。”
  西門燕道:“要是我忽然對你不好呢?”
  藍水靈笑道:“那我也不會怪你,因為我早就知道你是三月的天氣。”
  兩人談得甚是投機,吃過晚飯,不知不覺已是二更時分。西門燕道:“你先睡吧。”
  藍水靈道:“我還未覺服倦。”
  西門燕道:“我也不是就想睡覺,不過每天早晚我都要練功兩次,現在已經到了我要練功的時候。”
  藍水靈道:“你請便,不必理我。”
  西門燕忽道:“你想不想暗殺我?”
  藍水靈嚇了一跳,“難道她知道我曾經想過要暗殺她的表哥,特地用這話來試探我?”
  西門燕道:“你給我嚇得傻了,是嗎?”
  藍水靈道:“為什么你會這樣問我?”
  西門燕道:“不為什么。我自己倘若是吃了別的人虧,我是一定要報復的。所以你若對我報復的話,今晚就是一個大好的機會。”
  藍水靈生起氣來,說道:“你既然不敢相信我,我搬個房間好了。”
  西門燕笑道:“我若是不相信你,才不會對你說這樣的話呢!”
  藍水靈氣還未消,只見西門燕已是在床上盤膝而坐,閉上了眼睛了,藍水靈叫她兩聲,也沒見她答應。她本來想和她吵一架的,此時倒是不便打擾她了。
  她和衣躺在床上,想起這兩天的遭遇之奇,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房中燈火未熄,忽見西門燕呼吸之間,鼻孔隱隱有兩道白氣呼出。
  藍水靈好奇心大起,心里想道:“她練的這門功夫倒是有趣,這兩道白氣呼出來又吸進去,像兩條白蛇一樣。”想摸它一摸,卻不敢。
  忽然她發現自己鼻端也好像有婉蜒浮動的白氣,心里不覺奇怪:“怎的來到我的鼻子底下了?”要知西門燕那兩道白氣是隨著她的呼吸伸縮的,呼吸之間,一直都是凝聚不散,不可能只是一絲絲若現的氣體吹到了她的面前來。
  正自心中納罕,胸口已是作悶,腦袋也在暈眩。幸虧她昨日學會了東方亮所授的吐納功夫,這門內功是隨時隨地可以練,無須靜坐的。自然而然的就生出反應,真氣在體內流轉,不過片刻,煩悶頓消。
  仔細察視,這才看得清楚,原來是若有若無的裊裊輕煙,從窗子的縫隙里吹進來。扇形的窗子是早已關上的,看不到外邊的情景。
  藍水靈雖然缺乏經驗,也知是碰上了使用迷香的強盜了。看西門燕時,只見她仍然好似老僧人定,動也不動。鼻孔那兩道白氣則已不見。
  她第一個念頭是把西門燕搖醒,但西門燕不是睡著,而是練功,她又害怕干擾了西門燕的練功,對她身體可能有損。心里想道:“我只不過有一點粗淺的內功,迷香已是迷不了我。她的內功當然比我深厚得多,料無妨礙。”再想起有一些江湖經驗的師兄們往日的談論,“靠迷香來行竊的強盜,在江湖上是被列為下三濫的小賊的,多半武功不高。”就更加不怕了,心想:“西門燕可能是根本就不把這些小賊放在眼內,我且靜觀其變,看他們怎樣?”當下悄悄的躲在床底。她是猶有童心的小姑娘,想看看西門燕怎樣戲弄那些小賊。過了一會,忽聽得窗子軋軋聲響,出現了一道較大的裂縫,有顆小石子從裂縫里擲進來。
  藍水靈心道:“這想必就是投石問路的手段了。”賊人不知屋內的人睡著沒有。往往先拋一顆石子進來試探,這是藍水靈早就聽人說的,今晚親眼見到了。
  西門燕仍然好像毫無知覺,連眼睛也沒張開。
  開始聽得外面有人說話了,“可以進去了吧?”“再試一試!”這次是一枚銅錢飛了進來,“卜’的一聲,正打著西門燕的額頭。
  西門燕連眼睛也沒睜開,看來已是熟睡如泥的模樣。
  藍水靈這才暗暗吃驚,“以她的脾氣,如果她還有知覺的話,豈能忍受別人欺侮?嗯,莫非她當真已是中了迷香了。”
  “你們聽見沒有,錢縹已經打著她了,她叫也叫不出來,你們還沒有膽量進?”門外那人說道。
  “恐防有詐,依我看還是等老大來了再動手的好。”第二個說道。
  “什么有詐?這丫頭是驕橫慣了的,她肯平白吃這個虧?”
  “我總覺得有點不妥,你想想她是誰的女兒,怎能這樣容易就著了咱們的道兒。”
  “哼,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什么是其二?”
  “每天晚上,到了這個時候,她要練一種功夫,(伙伴插問:什么功夫?)什么功夫,我就不知道了,總之她在練這種功夫的時侯,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
  “如此說來,那不是迷香也用不著?”
  “那卻不能這樣說,多加幾分小心,總是好的。”
  “但若要小心從事的話,等老大來了,豈不是更保險?”
  “這點險都不敢冒,你不怕給老大罵咱們是窩囊廢嗎?再說,老大雖然說要來,但卻不知是什么時候再來。”
  “他好像說過,天亮之前,必定趕到的。”
  “之前?”那人冷笑道:“這一段時間也是可長可短的呀。要是他過了五更,你也一直等到五更?你沒聽過夜長夢多這句老話?”
  他的伙伴似乎給他說服了,道:“好,那就劈開窗子吧!”
  藍水靈聽了這兩人的對話,方始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說,我若是要暗殺她的話,這可是個大好機會。原來她真的是失了知覺,并非和我開玩笑的。聽這兩個人的口氣,似乎對她甚熟悉,為什么要來害她呢?”
  無暇容她思索,外面這個人已經在用力劈開窗子了。
  藍水靈粗中有細知道對方還有后援,自己也未必有把握打退這兩個人,就在窗門將被劈開之際,躲入了床底下。
  那兩人打開窗子,跳入房中。
  “嘖嘖,這女娃兒可真漂亮,真是有如海棠春睡,我見猶憐!”那高個子道。
  身材矮瘦的那個“噗嗤”笑道:“想不到你居然還會掉文。”
  那高個子道:“你以為我只是老粗么,我也懂得惜玉憐香的。”
  那矮子道:“喂,你可不能胡來呀!這女娃兒咱們可是要拿回獻給莊主的!”
  那高個子道:“只香個嘴兒,沒關系吧。只要你不說,莊主又怎能知道。”
  藍水靈躲在床底,看見一雙腿已經走到床邊,雙腿半彎,看來他是正在彎下腰準備偷吻西門燕了。
  藍水靈心道:“我可不能讓這小賊欺侮西門姐姐。”她的長劍放在床上,但身上還有一柄短刀,就斫那人的大腿。
  可是她是從未斫過人的,心里不禁有點害怕,想道:“要是斬斷他的一條腿,那多可怖,而且他只是動了邪念而已,不該受此重創吧?”
  那高個子彎下腰,剛剛伸出雙臂要抱西門燕,做夢也想不到床底下有人向自己偷襲,說時遲,那時快,藍水靈已是反轉刀背,在他有膝蓋重重一擊。
  那人雖然免了斷腿之災,但這重重一擊,也已把他的膝蓋骨打碎了。那人痛徹心肺,倒縱出去,大叫“有鬼!”藍水靈在地上打個滾,立即從床底下鉆出來。
  矮的那個可沉著得多,笑道:“老二,別慌,搗鬼的不是小丫頭!”藍水靈一鉆出來,他立即就用大擒拿手來抓她。
  本來若是只論武功,這兩個人不過是江湖上二三流的角色,藍水靈不會輸給他們的。但她從無對敵經驗,看那人毛茸茸的大手抓來,心里一慌,短刀又使不慣,不過幾招,便給這矮子將她的短刀奪去了。
  藍水靈側身一閃,在枕頭底下把她用的那柄青鋼劍抽了出來,喝道:“快給我滾,你若不滾,可體怪我不客氣了!”
  那矮子哈哈大笑:“很好,你這就和我一起滾吧!”
  藍水靈一怔道:“我只是叫你滾呀!”
  那矮子笑道:“你聽不懂我的意思嗎?你的年輕雖然小一點,也還長得標致,我是舍不得你呀!”
  藍水靈這才知道他是存心調戲自己,罵道:“我好心叫你滾,你竟敢對我說些混帳話!
  看劍!”
  那人剛才只不過數招,就奪了她的短刀,哪里把她放在眼內,笑道:“很好,我就看你怎樣對我不客氣吧!”
  藍水靈心頭火起,出手就不留情了,房間里有一張大床,還有桌椅雜物,剩下的地方有限,藍水靈身法比對手輕靈,所學的武當劍法又能隨屈就伸,不管是空曠之地或是在斗室之中,都能施展自如。那矮子沒想到她的本領“突然”高明了這許多,這次輪到他不過幾招就著了藍水靈一劍了。
  那高個子敷上了金創藥,劇痛已減,大怒說道:“這小丫頭讓給我!”這句話剛說出口,就見伙伴跳出來,他吃了一驚,問道:“你怎么啦?”
  那矮子是左臂給劍鋒劃開一道傷口,好在只是皮肉之傷,但吃驚卻已不小,說道:“這小丫頭還有兩下子,不可輕敵!”
  那高個了冷笑道:“一個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料也成不了什么氣候!”口里是這么說,可也著實不敢輕敵,他提著一根小花槍,站在房門外,先不踏進房,只用小花槍來戳藍水靈。
  小花槍也比藍水靈青鋼劍長得多,藍水靈格了兩下,只覺虎口疼痛,青鋼劍幾乎掌握不牢,不禁后悔:“早知如此,我應該把他的狗腿斬斷。”
  高個子可不念她剛才的“慈悲”,小花槍暴風雨般的亂插亂戳,冷笑說道:“你這小丫頭竟敢暗算于我,我不要你的性命,也得挑斷你的筋!”
  藍水靈猛地省起:“師父常說,本門劍法的要旨是以柔克剛,我怎樣地忘了?”
  她的太極劍法沒有練成,但已練成了師父所教的一套劍法,是不悔師太采用太極劍法的劍理,特地為俗家女弟子所創的“柔云劍法”。這是因為一來武當派規矩,太極劍法不輕易傳給俗家弟子,二來也因為太極劍法甚為奧妙,悟性稍差,就很難練成的原故。不過,這套柔云劍法雖然不及太極劍法的奧妙精奇,以柔克剛的作用都是相同的。
  高個子殺得性起,狠狠地猛戳一槍,藍水靈的青鋼劍在他的槍桿上輕輕一搭,高個子收不住勢,倏地就沖了進來,“卜通”一聲,倒在藍水靈面前。
  藍水靈笑道:“我可不要你磕頭賠禮。”高個子倒下之時,槍桿正壓在他受傷的膝蓋上,藍水靈一腳就踩下去。
  這一腳踩下去,把高個子的膝蓋骨都踩碎了,痛得他死去活來。藍水靈心中不忍,將他踢出門外,冷笑說道:“叫你滾你不滾,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那矮子只是左臂受了輕傷,并無大礙,說道:“我倒還想再討苦吃。”他比高個子冷靜得多,雖然輸了一場,但卻摸到了藍水靈武功的深淺。這一次他不是空手對敵,而是同時使用兩種兵器了。
  他右手揮舞一柄流星錘,輕傷的左手則舉著一面鐵牌。流星錘把鏈索放盡,可達一丈開外,比小花槍長得多了。一陣揮舞,把房間里得雜物打得稀爛,就只沒碰著大床。流星錘是重兵器,藍水靈的柔云劍法練得還未到家,可不能像剛才對付高個子那樣,用借力打力的功夫來對付他了。
  那矮子把藍水靈逼得再也守不住門戶,一步步向后退,幾乎貼近墻壁了,他這才舉著盾牌,向前推進。在攻拒進退之間,藍水靈也曾用過迅捷無比的武當派七十二手連環套命劍法,乘暇襲敵,但都被他的盾牌擋住,傷他不得眼看只有讓他闖進來了。
  藍水靈人急計生,忽然把房間里的燈火吹滅,冷冷說道:“你進來!”
  這一下那矮子倒是不敢輕進了,他已知道藍水靈的身法比他輕靈,劍法又迅如閃電,在黑暗中自是容易她暗算。若然揮舞流星錘,亂打一通,又怕傷及在床上打坐的西門燕。西門燕是他的主人要活擒的。
  那矮子躊躇不前,藍水靈躲在屋角,防他流星錘打來,也是不敢再露聲息。僵持了一會,忽然又聽得有人聲了。
  這個人是從外面來的,那矮子見他來到,又是歡喜,又是羞慚,說道:“韓大哥,我們正盼著你呢。你來了、這就好了。”
  那個被叫做“韓大哥”的人哼了一聲,說道:“我只道你們早已得手了,怎的還在門外徘徊?這是怎么回事?”
  那矮子道:“有點棘手,老二受了傷。”
  “韓大哥”道:“那人不會騙我們的,西門燕怎能打傷老二?她的人呢,是不是已經跑了?”
  那矮子道:“她還在房間里。但是打傷老二的,是一個和她同房住的女娃兒。”
  “韓大哥”道:“我知道有一個女娃兒作伴,但這娃兒的武功甚為平庸,你們怎的連只懂得幾手三腳貓功夫的黃毛丫頭也對付不了?”
  藍水靈頗覺奇怪,“這個人剛剛來到,又怎么知道我是三腳貓功夫,哼,你這兩個把弟的功夫比我都還不如,諒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是三腳貓,你的把弟是獨腳貓,你也不見得就是四腳貓!”人總是喜歡聽好好話不喜歡聽壞話的,藍水靈也不例外,幸而馬上就有一句“好話”讓她聽見了。
  “大哥,那女娃兒的劍法很不錯啊,好像是武當派的。”
  那“韓大哥”道:“我知道,那丫頭不過是武當派未入門的弟子,人未入門,劍法只能算是未入流!”
  藍水靈剛剛聽了一句“好話”,又被那個“大哥”把她說成是“未入流”,心里很不高興,但也更加奇怪了,“怎的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兩個人也很不高興,要知藍水靈若是“未入流”的話,他們敗在藍水靈手下,那又是什么,只能說是膿包了。
  “韓大哥”見他們不說話,哼了聲,說道:“你們等著瞧吧!”一面說一面把隨身攜帶的火折亮了起來。接著說道:“在這火折熄滅之前,我就要把那小丫頭揪出來!如果我辦不到的話,我就不是你們的大哥!”
  他一手拿著火折,另外一只手卻是空的,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踏入房間。
  藍水靈貼在房門遮掩著的墻角,心中很不服氣被人如此小覷,那“韓大哥”一踏進來,她唰的就是一劍刺將出去,她用的是連環劍法,迅捷無比,但不知怎的,一招三式,全落了空。
  “韓大哥”火折一晃,空著的手就來壓她的劍,這擒拿手法果然厲害,藍水靈只覺勁內襲來,劍法施展不開,手腕幾乎給他抓住。
  藍水靈一個移形易位,劍鋒稍偏,“嗤”的一聲,把他的火折子削去了一小半,但仍然沒刺著他,火折也沒熄滅。
  “韓大哥”已經用了三招大擒手法,尚未能夠將抓她住,火折反而被削,也是不禁有點驚詫:“怪不得他們吃了這小丫頭的虧。”為了解嘲,冷笑說道:“我的所料不差,你這幾招劍法果然是僅得皮毛。你小心吧,下一招我不再讓你了。”這話其實是掩飾自己不能一擊得手的遁辭,并非說給藍水靈聽的。
  藍水靈見他只用一只手就把自己逼得施展不開,心里著實有點害怕,但她是不肯吃虧的,硬著頭皮回罵:“不識羞,你幾時讓了我了?你自己小心吧,這一劍我就不只是削你的火折子。”她學別的人吹牛倒是學得很快,沒有刺著人家,卻說成只是想削人家的火折子。
  “韓大哥”是說過在火折熄滅之前,就要把她揪出去的,現在試了幾招,情知若是只用單手的話,即使可以活擒這小丫頭,少說恐怕也得十招開外,而且難保火折不滅。他不敢托大,為了維持自己的面子,唯有將那半截火折拋開。
  不過他這一拋,卻是拋得恰到好處,火折碰著放在床頭小幾上的一盞油燈,剛好將油點燃,余下的火折卻在桌面燃燒,火光就減弱了。這樣一來,光源可由油燈補足,火折燃燒的速度則慢了許多。他大有把握在火折熄滅之前活擒藍水靈了。
  藍水靈也“狠”了心腸,把她新近偷學成的一招“白鶴亮翅”使了出來。
  這一招“白鶴亮翅”她在武當山的時候,已經跟弟弟拆過,前幾天在東方亮和牟一羽交手之時,雙方都也使過這招,她在旁觀戰,得益更大。
  藍水靈飛身斜削,“韓大哥”駢指點她的眼睛,右臂一圈,五指微屈,成鷹抓擒拿之狀,抓她脈門。前者乃是虛招,目地在迷亂她的眼神,后者方是是實招,逼使她的兵刃非脫手不可。這是他最得意的擒拿的手法,即使武功與他相若的人,也難招架。他使出來對付一個武功比他弱得的“小丫頭”,自是以為百無一失。
  雙方動作都快,只聽得“當”的一聲,藍水靈的劍果然脫手,但卻并不是到了那“韓大哥”的手中,而是斜飛出去,插在床上。西門燕是在床上盤膝而坐的,這把青鋼劍就剛好插在她的面前。劍鋒上鮮紅的血珠一點點滴下來。
  原來“韓大哥”本來是要把她的劍奪過來的,但她這招“白鶴亮翅”的威力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結果是藍水靈的劍雖然脫手,但他的兩根指頭也給劍削斷了。
  藍水靈尚未知道他已給自己斷了手指,只道他是要把自己的劍奪過去傷害西門燕,急忙叫道:“是我和你打架,你可不能傷及旁人!”不料她這么叫喊,反而提醒了那“韓大哥”
  了。
  要知那姓韓的已經斷了手指,倘若這把劍重新回到藍水靈手中,再打下去,他就未必有把握取勝。再者,時間一拖長,西門燕也就隨時有可能醒來。
  那“韓大哥”霍然一省,立即采取行動,行動的計劃是:既搶劍,又搶人。先把藍水靈那把劍搶在手中,再趁著西門燕尚未醒來的時候,將她抓作人質。那時自是不用害怕這小丫頭反擊了。“何況這小丫頭失去了兵刃。用不著我出手,老三已是足以對付得了她。”
  算盤打得很如意,只可惜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令得他的全盤計劃,都成泡影。
  說是“意外”,其實也是他應該想到的,那就是西門燕練功所需的時間。
  正當他要撥起插在西門燕面前那把劍的時候,西門燕行功已畢,眼睛張開了。
  西門燕眼一張開,突然看見男人站在床前,大吃一驚,小姐脾氣登時發作,僻僻啪啪,正手兩記,反手兩記,打了那“韓大哥”四記清脆的耳光!喝道:“哪來的臭男人,給我滾出去!”
  那姓韓的能夠用單掌來對付藍水靈的劍,但對這四記耳光一記都躲不開,藍水靈在旁看得呆了。
  這四記耳光還真打得不輕,那“韓大哥”半邊面孔墳腫,門牙打掉,口噴鮮血,不叫他滾,他也是非滾不可了。
  那個被踩碎了膝蓋骨的高個子,用小花槍當作拐杖,剛剛站了起來,見他們的“大哥”
  跌跌撞撞地跑出來,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問道:“大哥,你怎么啦””
  “韓大哥”哪里還有工夫和他細說,總算還沒忘記要照料把弟的義務,疊聲叫道:“時候過了,快跑,快跑!”
  “時候過了”,這是什么意思?藍水靈聽不懂,西門燕可是明白的。
  西門燕作了深呼吸,問藍水靈道:“房間里好像有迷香氣味,是不是那臭賊放的?”
  藍水靈道:“是他的兩個同黨放的。”
  “他們來作什么?”
  “聽他們說,好像是要來捉你的!”
  西門燕已經料到幾分,此際,一從藍水靈口中得到證實,不禁勃然大怒,隨手就把插在面前的那把劍拔了起來,喝道:“臭賊,還想跑么!”
  斥罵聲中,長劍化作銀虹飛出。
  那“韓大哥”跑在前頭,矮子緊跟他的背后。只聽得一聲慘呼,那柄長劍從矮子的后心插入,前心飛出,余勢迄末稍衰,那“韓大哥”已經跑到外面那個院子的盡頭,剛剛縱身躍起,一只腳已經踏上墻頭,那柄繼續向前飛去的長劍,又插入他的后心,竟然將他釘在墻上。
  被藍水靈踩碎膝蓋骨的那高個子,正自以小花槍當作拐杖一跛一拐的逃命,見老大老三都被殺了,嚇得魂飛魄散,他情知要跑也跑不了,只好轉過身來,跪在地上,哀哀求告:
  “是小的瞎、瞎了眼睛,請小姐高抬貴手!”
  西門燕下了床,腳尖碰著藍水靈那柄剛才矮子打落的短刀,她腳尖一挑,又把短刀拿到手中,冷冷說道:“目盲可恕,心盲難饒。你要我高抬貴手,我就如你所愿吧!”短刀飛出,血光迸現,這一刀又是不差分寸的插入了那高個子的喉嚨!
  藍水靈在旁驚得呆了,心里想道:“這高個子已經跪地求饒,你不殺他,他也是變殘廢的了,又何必這樣殘忍?”
  西門燕好似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你是怪我心狠手辣嗎?但你想想,如果不是及時醒覺,他們又怎樣對待咱們?不錯,他們或者不會殺你,但你活著受他們的侮辱,恐怕比他們要你的命更加難受吧?”
  藍水靈想起那個高個子淫邪的眼睛,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心中雖然仍是不以西門燕的殘忍為然,但卻也不敢反駁她了。
  “他們好像是你的熟人,你為何不盤問他們,然后再加處置?”藍水靈道。
  西門燕道:“你怎么知道他們是我的熟人?”
  “我是從他們的口氣中猜測的,他們知道你的姓名,又知道你每天晚上在這個時候練內功,一練內功,就好像老僧入定,對外間的一切毫無知覺了。”
  “這一點我也覺得奇怪,不過我好像從沒見過這些人,待會兒再看看,你先換衣服吧。”
  藍水靈先后和這三個人都打了一場,早已打得披頭散發,衣服也染上血污。西門燕給她一套新衣,讓她更換。
  西門燕一面等她換衣,一面說道:“他們用的是雞鳴五鼓返魂香,雖然不算特別,在江湖上通常所用的各種迷香之中。也算得很厲害的一種了,你居然沒有昏迷,倒是難得。”
  “要是我在昨天晚是碰上,那就一定非昏迷不可了。”
  “為什么?”
  “說起來也是我的幸運,前天晚上,東方大哥怕我抵御不了荒山雨夜的寒冷,傳授了我一點運功的法門,剛才我就是用這種法門抵御迷香的。”
  “怪不得你口口聲聲稱贊他,果然是對你很好。不過他傳授的還只是一些粗淺的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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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46:13 | 只看該作者
  藍水靈上吃了一驚,說道:“粗淺的內功已經有這樣奇妙的效果,如果是上乘的內功,那還了得?西門姐姐,你練的內功和東方大哥一樣的么?”
  西門燕道:“大同小異。”
  藍水靈道:“那不是比我們武當派的內功還要強么?”
  西門燕道:“我不懂武當派的內功,但我知道武當派的內功是被武林中人奉為正宗的。
  你說的未必對。依我猜想,東方大哥固然可算明師,但明師之所以能夠教出你這樣的高徒,那是因為他亦已懂得了武當派內功的奧妙之故。”
  藍水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西門燕道:“這次多虧了你,我會報答你的。待有空的時侯,你把在武當山已經學過的功夫以及東方哥傳給你的練功法門,仔細和我說,我會繼續教給你一些比較上乘的功夫。”
  藍水靈道:“剛才那種情形,咱們乃是患難與共,我并不只是幫你抵御賊人的。我也不要你的報答。”
  西門燕道:“我也并不是為了報答你呀,你已經知道我一練功就會失了知覺的,要是以后還碰上這等事,你練好功夫,也可保護我呀。”
  藍水靈好奇心起,問道:“我練粗淺內功,可以抵御迷香,你練的上乘內功,反而失了知覺,那么練這上乘的內功又有什么好處””
  西門燕笑道:“失掉知覺不過是暫時的,過后好處多著呢。比如我吧,我就是在這趟練功之后,才有那么深厚的內力,可以一劍飛出,便連殺兩人的。”
  藍水靈道:“我只想學抵御敵人的本領,可不想殺人。”
  西門燕道:“傻丫頭,學好了本領,殺不殺人,隨你的便。但假如你的本領學得差,你不想殺人,別人卻要殺你,那怎么辦?
  藍水靈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有理。”
  西門燕道:“那么你肯跟我學武了吧?”
  藍水靈想了一想,說道:“你教我,我就學,不過,我可不能叫你做師父。因為……”
  西門燕笑道:“誰要你做徒弟啊?我知道你是已經另外有師父的。”
  藍水靈道:“還未正式拜師的。她只肯認我做記名弟子。”
  西門燕道:“我比你大不了幾歲,你若是愿意的話,咱們可以姐妹相稱。”
  藍水靈喜道:“只要你不嫌我高攀,那敢情好。”說了這話,如有所思,雙眼望著西門燕。
  西門燕道:“你還有什么問題?”
  藍水靈道:“凡是練到上乘內功,都會失掉知覺的嗎?我也曾見過師父練功,雖然她不喜歡別人打亂,但別人說些什么,她還是聽得見的。她的年紀比你大得多,難道她的內功,還不及你的那么“上乘’?”
  西門燕笑道:“武學之道,貴在妙悟,內功的高下,也不在于年紀的大小的。不過,你莫誤會,不是說你師父的內功造詣比不上我,內功也有各種各樣法門,有些內功,練到了高深境界可以具備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定力,但卻仍然會有知覺的。”
  藍水靈道:“那么是哪一種內功較為高明呢?”
  西門燕道:“名師各法,功力有深淺,法門難比較。”
  藍水靈還是不很明白,但卻是不便再絮絮不休地問下去了。
  她哪知道,西門燕的這個解釋,雖然并非胡說,但卻是說得不盡不實的。那是因為西門燕像東方亮一樣,也是藏著私心的,原來她練的這門內功,乃是正邪合一的內功,見效很快,卻伏有禍根,練到最高境界之時,偶一不慎,就會發生走火入魔的危險,她要藍水靈把學過的功夫仔細說給她聽,目的就是想要懂得武當派內功的入門途徑,雖然只是入門途徑,對她也有好處。
  說話之間,藍水靈已經換好衣裳,西門燕道:“咱們出去看看。”
  第一個倒在地上的尸體是那高個子,他面部朝天,喉嚨插著藍水靈那把短刀。外面有月光,雖然不很明亮,也看得見割開他的喉嚨的那個血洞。藍水靈嚇得心卜卜地跳,轉過頭不敢觀看。
  西門燕卻看得很仔細,她拔出短刀,抹干血跡,還給藍水靈,說道:“這人我不認識。”
  第二個尸體是那矮子的,長劍從他后心插入,前心飛出。他是俯臥于地的,背心裂開的窟窿更大,鮮血還在汨汨流出,藍水靈掩著臉孔,更加不敢看了。
  西門燕把他翻轉過來,看了一看,說道:“也是不認識的。”
  第三個是那“韓大哥”,他是被長劍釘在墻頭的。藍水靈想要作嘔,說道:“別把他的尸體弄下來,我怕!”
  西門燕道:“這人我不用仔細辨認了,在房間里我已經看得清楚。”她解下腰帶,一個“黃鵲沖霄”,身形拔起,腰帶卷著插在他身上的那把長劍,輕輕一拉,就把長劍卷了過來。
  她把長劍交回藍水靈,說道:“你的長短兵刃都給我弄污了.真是不好意思。”
  藍水靈道:“我就要嘔吐了,快點離開這血腥這地吧。”
  兩廠工燕道:“我第一次殺人的時侯,心里也是很害怕的。不過,漸漸就習慣了。傻丫頭,虧你還要學人行走江湖呢,見死人也害怕!”
  藍水靈道:“這種習慣,我寧可沒有。”匆匆走出院子,說道:“奇怪!這些人你一個都不認識,他們好像知道你的底細。””
  西門燕忽道:“是了!”
  藍水靈道:“什么是了?”
  西門燕道:“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你想到沒有?”
  藍水靈道:“你告訴我吧,我懶得去想。”
  西門燕搖了搖頭,說道:“你若是日后還要行走江湖,就得多動腦筋,懶得去想是不成的!”
  藍水靈想了一想,說道:“這幾個賊人鬧得天翻地覆,店主人為何到現在還未見出來?”
  西門燕道:“對了,這件事情不是更奇怪嗎?”
  藍水靈道:“會不會是他給賊人殺了?”
  西門燕道:“我想不會,因為他的武功雖然不算高明,但總要比那三個臭賊高明一些。”
  藍水靈道:“那為什么在你已經殺了賊人之后,他還不出來看你呢?你和他不是本來相識的嗎?”
  西門燕道:“是呀,所以我才覺得更加奇怪,還有,店子里的客人不止咱們兩個,但其他的客人也都不見。嗯,咱們別胡猜了,還是去看看吧。”
  她亮起火折子,推開店主的房間,床上的被窩還是暖的,店主人卻不見了。這間小客店總共也不過六七個房間,她索性—一推開房門去看,一個客人都沒有。
  最后到了她那個聾啞仆人住的房間,西門燕道:“如果我料得不錯的話,這老奴才也該早就跑了。”不料,這次推開房門,卻赫然看見那個老仆在內。
  但可惜并不是活人,是死人!老仆人倒臥地上,身上滿是鮮血,地上也流著鮮血。
  地上還有血寫的兩個字:“魯川”,歪歪斜斜,“魯”字寫得很大,“川”只有三直劃,字體又瘦又小,還不到“魯”字所占面積的一半。
  西門燕吁了口氣,說道:“終于找到線索了。”
  藍水靈道:“在哪里?”
  西門燕道:“就在你面前,所以我說你若行走東湖,膽小是絕對不行的。比如這個線索吧,你不敢看又怎能發現?”
  藍水靈道:“你說的是這“魯川”二字?”
  西門燕道:“不是魯川,是魯順,大概因為魯字的筆劃太多,他寫了這個‘魯’字,已是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寫完那個‘順’字了,只寫了一小半,就咽氣啦。”
  藍水靈道:“你怎么知道是順字?”
  西門燕道:“魯順就是這間客店的主人。他在臨死之前寫下這個名字,目的是在告訴我,殺害他的兇手,乃是魯順。”說至此處嘆了口氣,道:“我猜錯了,初時我還懷疑是他串通了那伙賊人來害我呢。因為他是知道我每晚在這個時侯練功。但我沒想到魯順也知道。”
  藍水靈道:“他是你家老仆,何以你首先懷疑他呢?”
  西門燕道:“他的聾啞并不是天生的,是我的爹爹將他刺聾,又將他藥啞的!”
  藍水靈“啊呀”一聲,說不出話來。
  西門燕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的爹爹太過殘忍?其實爹爹對他已是特別仁慈了。”
  藍水靈道:“他犯了什么罪?”
  西門燕道:“也沒什么罪,只不過他以前是和我的爹爹作對的。凡是和我爹爹作對人的人。沒有幾個能逃出性命,他落在我爹爹手中,仍得不死,這是少有的例外。”
  藍水靈道:“令尊怎的有這許多仇家?”
  西門燕道:“你是想問我的爹爹是干什么的嗎?”
  藍水靈雖然沒有行走江湖的經驗,也曾聽得師兄、師姐們說過江湖避忌,打聽別人家世、來歷、行蹤等等,對一般人來說甚屬平常,對江湖人物來說,卻是屬于避忌一類。說道:“我只不過好奇,隨便問問。你若是不愿意說,那就算了。”
  西門燕道:“你我已經姐妹相稱,說給你聽,也是無妨,我爹的行業是在七十二行之外的特別行業,他是強盜的祖宗。”
  藍水靈道:“強盜的祖宗?”想不通這是一種什么行業。
  西門燕道:“明白告訴你吧,他是坐地分贓的強盜頭子。從不出手行劫,自有強盜把銀子給他送來,還要口口聲聲叫他做老祖宗,怕他不接納呢?”
  藍水靈吃驚不小,“這,我豈不是上了賊船了?”
  西門燕繼續說道:“那聾啞老頭,本來也是在黑道上有點名氣的強盜,他和另外一幫強盜有一次圍攻我的爹爹,爹爹把其他的人全都殺了,只留下他,至于因何緣故,我也不大清楚。他變成聾啞,卻得回一條性命,他感謝我爹爹的不殺之恩,從此就成了我家的忠仆。”
  藍水靈默然不語,西門燕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你不用害怕,自從我爹去世之后,我們家就在深山隱居,早已不做強盜了。”
  藍水靈道:“令尊已經去世?”
  西門燕道:“他去世那年,我才不過三歲,聽說他是死在異鄉,連尸骨也不知理在何處。”
  藍水靈又是“啊呀”一聲,不知說些什么好。
  西門燕笑道:“你是不是后悔交上了我這個強盜的女兒?”
  藍水靈道:“父親是父親,女兒是女兒,何況令尊又早已死了。”
  西門燕道:“做強盜的人也并非都是壞人的,將來你見得多了,就會明白。”
  藍水靈心里想道:“像你爹爹這樣濫殺,我就不相信他能是好人。”當然這些話她是不會說出來的。
  她沒有說話,西門燕卻忽然笑了起來,藍水靈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西門燕道:“我看得出你是不以為然。若在平時,你若是在我的面前表示看不起強盜,說不定我已經將你殺了。但今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又怎能殺你?”
  藍水靈道:“我只是因為那些強要來欺侮我,我才力抗他們的。我的原意并非保護你,所以你用不著報答我。”
  西門燕笑道:“你是在說謊。我一醒來的時候,就瞧見你那驚急的模樣,你是為我擔驚,你以為我瞧不出””
  當時藍水靈的確是在為她擔驚,被她說穿,只好嘆口氣道:“燕姐,如果今后你還是不改變你這態度,我倒寧愿你現在把我殺了好。”
  “什么態度?”
  “不準別在你面前表示瞧不起強盜的態度。”
  西門燕道:“好咱們各讓一步,以后若是有人對我那樣,我不殺他,只不過多少還是要令他吃點虧的。你到了我的家里,可也別要在我的面前罵強盜。”
  藍水火直:“令堂不是強盜,我又何必要在她的面前無端去罵強盜。”
  西門燕笑道:“你說老實話,倘若你早就知道我是強盜的女兒,你會不會先想一想,舍命去保護一個強盜的女兒,值不值得呢?”
  藍水靈道:“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是求心之所安,如果剛才我為求活,讓那些強盜欺侮你,我這一生都不能饒恕我自己。”
  西門燕呆了片刻,道:“你說得很好。我也老實告訴你吧。我并不是為了報恩不殺你的,我只是覺得和你投緣,我也不如是何緣故,越來越喜歡你了。”
  藍水靈道:“多謝。嗯,不知不覺,天已亮了。”
  西門燕道:“你會不會騎馬?”
  藍水靈道:“我爹倒是有一匹瘦馬,但只是用來拉車的,我有時也騎著它玩,不過來來去去,都是在山坡菜地上溜圈子,從沒有在大路上跑過。”
  “你爹是干什么的?”
  “我爹是在武當山上種菜的。”
  “你長得這樣秀氣,要是你不說,誰都會當你是讀書人家的小姐。”
  藍水靈心里不舒服,冷冷說道:“種菜人家的女兒,本來應該是粗手粗腳笨丫頭的,是么?”
  西門燕笑道:“你別多心,我真的只是想稱贊你的秀麗,怪只怪我不會說話。”
  藍水靈見她道歉,反而不好意思。說道:“不是我小心眼兒,有些人是看不起斬柴種菜的人的,我有幾個師姐就是這樣。”
  西門燕道:“我倒是羨慕種菜的人家呢,日出而作,日人而息,無憂無慮,有什么不好?比做強盜的就強多了。比如我吧,我爹早已死了,便我這個做強盜的女兒,還是時常會碰上意想不到的麻煩。”
  藍水靈心里想道:“如果我的爹娘真是像她說的那樣無憂無慮就好了。”原來她曾經有過好幾次,在無意中碰見爹娘又總是說她胡思亂思,不肯承認。直到最近,她開始發覺弟弟的“來歷”可疑,這才想到爹娘的心事可能是和弟弟有關。但這些事情當然是不便和西門燕說了。
  西門燕道:“嗯,越說越遠了,還是言歸正傳吧,你不會騎馬也不打緊,我來教你,很快就能學會的。咱們走吧。”
  “韓大哥”和那一高一矮的強盜都留下坐騎,西門燕道:“騎馬可要比坐車痛快的多,難得這三匹坐騎都是非比尋常的駿馬,三匹馬輪流替換,咱們可以縮短許多天行程。”
  第一天她和藍水靈合乘一騎,把著她的手,教她怎樣操縱坐騎,第二天就各乘一騎了,這三匹馬都是久經訓練的,沒人騎的那匹馬也不會跑開,緊緊跟在后面。西門燕專挑少人行走的捷徑,藍水靈也不知經過的是些什么地方,只是感覺天氣越來越冷,人煙越來越少,心知是從南方走到了北方。
  走了半個月光景,到了一座高山腳下,西門燕舒了口氣,說道:“回到老家啦。”
  藍水靈仰望高山,只見白雪皚皚,覆蓋山坡,再往高處望,山腰已是云氣彌漫,山峰則好像在云海中飄浮的桅桿,若隱若現,看不見全貌了。
  藍水靈咋舌道:“這么高!你們就住在這座山上?”
  西門燕道:“不錯,我家就是在那白云深鎖的山峰,不過.你也不用驚怕,我們并不是住天峰頂,這半個月來,你的內功進步很快.相信你可以上得去的。要是你當真走不動的話,我還可以背你。”
  她跳下馬背,笑道:“人上得去,馬可難行。我不想累壞這幾匹坐騎了。”
  藍水靈跟著下馬,笑道:“燕姐,你若是凡事能夠替別人設想,好像你現在對這幾匹坐騎一樣,那就好了。”
  西門燕道:“人和馬怎能想比,馬會讓人乘坐,又會幫人拉車。別說養熟的家畜了,即使山上的野獸,你不惹它,它也不會存心害你的。只有人才是最喜歡殘害同類。”
  藍水靈笑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幾歲,怎的這么多牢騷。我不相信人就有你說得那樣壞,壞人不是沒有,但總是好人更多吧。”
  西門燕似是有甚心事,微喟說道:“你能夠這樣想,這是你的福氣。”
  藍水靈跟她上山,越上越高,氣候也越來她冷。山風凜冽,當真是刺骨生寒。幸虧藍水靈這半個月來練東方亮所傳的內功,又得西門燕詳加指點,她練的這種內功是最易見效的,此時所具的功力,已是相當于別人苦練三年了。雖然感覺寒冷,也還可以抵受。
  走到中午時分,藍水靈手足已是凍得僵硬,走一步路都要費很大氣力,不禁苦笑道:
  “我恐怕上不去了。但我又不好意思要你背我。怎么辦呢?還是歇一會,生個火烤暖身子再走。”
  西門燕笑道:“你已經比我預料的走得遠了許多,要是你未曾來到這里,就冷僵了,那我非背你不可。到了這里,就不用我背了。再走半里路的氣力你總有還吧?”
  藍水靈道:“再走半里又如何?”
  西門燕道:“過了這個山拗,就會好起來的。你信不信?我不騙你,奇跡馬上就會出現!”
  藍水靈半信半疑,加快腳步,走過山坳,果然一過了山坳感覺便即不同。吹來的風是暖和的,呼吸的空氣也像含著水份,滋潤她干枯的喉嚨。陡然一亮,她看到“奇跡”了,是“奇跡”,也是奇景。
  她看見的是高山上噴泉,噴泉正在風中噴發。灼熱的泉水變成一團團蒸汽沖上天空,在風中擴散開來,在陽光照射之下,形成七彩繽紛的“花朵”。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花朵”,走過了山坳,就好像跨過了冬天的門檻,一下子跌進春天的懷抱了。
  西門燕道:“山上這樣的噴泉多著呢,泉水熱得可以煮熟雪雞。你要不要試試,我去捉一只雪雞來將它煮熟。不過這種噴的泉水是含有硫磺的,吃起來有一種怪味。”
  藍水靈呼吸著新鮮、溫潤的空氣,精神為之一爽,說道:“噴泉旁邊的野果可以吃嗎?”
  西門燕道:“可以,這是野生的櫻桃。甜稍微帶點酸澀的味道,吃了特別提神。”
  藍水靈抓了一把放入口中,說道:“滋味還真不錯呢。我現在一點也不累了,咱們還是走吧,別多費功夫去抓雪雞了。”
  西門燕道:“雪雞滿山亂跑,捉一只也不費勁。”
  藍水靈道:“何必呢,我又不餓。雪雞如此可愛,只為好玩而吃了它,也未免太殺風景。”
  西門燕笑道:“我忘記了你是心地慈悲的好姑娘了。我家離這已經不遠,回到家里,不怕沒有好東西吃,這就走吧。”
  西門燕走在前頭帶路,走過彎彎曲曲的山道,進入一個彎月形的山谷中,谷中綠草如茵,雜花生樹,別有洞天。只見幾間房屋倚山修建,有紅墻圍繞,嚴然富貴人家。
  藍水靈嘆道:“這里像世外桃源一般,你們可真會享福。”
  西門燕道:“就是靜了一點,我們一家總共只有四個人,我和母親之外,還有兩個丫鬟。”
  說話之間,已經有一個丫環出來迎接,打量了一下藍水靈,笑道:“小姐,你從哪里找來這么一個伶俐好看的小妹子,我們可添了一個伴了。”原來她以為藍水靈是新來的丫頭。
  西門燕道:“小妹子不是你們叫的,她是我的小妹子,你們該叫她二姑娘。”
  那丫環滿面通紅,連忙賠禮說道:“二姑娘,你莫見怪,我不知道!”
  藍水靈道:“我一點也不介意,你不必理會小姐的話,盡管和我姐妹相稱。”
  西門燕淡淡說道:“你怎么一到我家,就教我的丫頭造反了?”臉上這種無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也不知她是認真還是說笑。
  那丫頭只道藍水靈說的乃是“反話”,越發惶恐。跪下來道:“我們做下人的怎敢如此不分尊卑,我說錯了話,求二姑娘饒恕。”
  藍水靈不待她雙膝著地,已將她拉起來,微微一笑,說道:“我是種菜人家的女兒,論身份,還比不上富貴人家的丫頭,有什么尊卑好分?”
  西門燕眉頭一皺,說道:“這丫頭名叫紅綃,你高興就叫她的名字吧,別在稱呼上糾纏不清了。”
  藍水靈甚不喜歡西門燕的小姐脾氣,但想這是她的家,在她的丫頭面前,也不便和她抬杠,便不作聲了。
  西門燕道:“紫玉呢?”
  紅綃道:“有幾個客人來拜訪老夫人,她給客人倒茶去了。”
  西門燕詫道:“咱們這里從來沒有外人來的,怎的……”話猶未了,只見一個穿紫色衣裳的丫環,已經從內堂走出來。
  紅綃道:“剛說曹操,曹操就到。紫玉,小姐剛回來就問你呢。”
  西門燕道:“那些客人是什么人?”
  紫玉道:“我不知道,從來沒有見過的。一共三人,一個是和尚,一個道士……,,西門燕笑道:“有尼姑沒?”
  紫玉一本正經回答:“沒有,第三個頭戴方巾的,看模樣像個秀才。老夫人叫我放下菜盤,就說用不著我伺候了。”她是在提醒小姐要待客人走了才進去。
  西門燕好奇心起,說道:“待我進去瞧瞧。水靈妹妹你也來喲。”
  藍水靈也是不大懂得世故的,跟著她就走。紫玉想要攔阻,卻也不敢,紅綃悄悄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叫她莫要多事。
  西門燕踏入里面的小院,便聽得母親的聲音說道:“我早說過,江湖上紛爭是從不插手的。你們休再羅唆。”似乎帶點怒氣。
  西門燕也還有點分寸,聽母親似乎正在生氣,就停下腳步了。
  她躲在院子的假山石后,只見三個客人之中的那個道士站在了起來,說道:“這糾紛并不是我們挑起來的,說來是西門山主當年未曾了結的一樁事情呢。”
  西門燕的母親冷冷說道:“這么說,你們是要我夫債妻償了?”
  那道土連忙躬腰說道:“不敢。我們只是想請老夫人破例一次。”
  西門燕的母親道:“既然是他的末了之事,你們就該去求他,不該來求我!”
  那和尚也站了起來,說道:“可惜西門山主已經不在人世了,否則他看在我們幾十年效忠他的份上,相信他一定會替我們出頭的。”誰也聽得出來。他的話中已是帶有憤懣之意。
  西門燕聽了,不禁也在心里想道:“媽媽也真是的,爹爹已經死了,卻叫他們去求爹爹。這不擺明是嘲弄他們嗎?”
  心念未已,只聽得“篤”的一聲,她的母親把茶杯在桌上一頓,說道:“著呀,你也知道我的丈夫已經死了,那么請問我和你們還有什么關系?他是強盜頭子,我可不是強盜頭子!在他生前,我從來沒管過他的事情,在他死后,我當然更加不管!言盡于此,送客!”
  說到“送客”二字,衣袖一揮,那股袖風把三個客人的茶杯都卷了起來,一齊落在茶盤上。這三杯茶客人都沒喝過,杯中還是滿滿的,被她的袖風卷起,放下,茶水竟沒濺出一點。把三個客人都看得呆了,心里俱是想道:“這份精純的內功,只怕西門山主也未必能夠。”
  老夫人口中說是送客,但習慣是“端茶送客”的,即主人端起茶杯,客人就該知趣告退了。但客人未走,就把客人面前的茶杯“收”起來,這卻是那里都沒這個習慣的,分明是“逐客”的表示了。
  三個客人都是心懷怨忿,心想你雖然不是強盜頭子,但你在這里享受神仙般的歲月,難道不是從我們以前給你丈夫的“孝敬”之中得來的?不過,他們見了西門夫人炫露的這手功夫,卻是誰也不敢多說半句閑話了。
  西門燕悄悄說道:“你在這里等我一會兒。”那三個客人一走,她就進去,笑道:
  “媽。哪里來的這些客人,好像惹你生氣了,是嗎?”
  西門夫人道:“這幾個人都是你爹爹的舊屬,我才不會為他們生氣呢,只不過是討厭他們的羅唆罷。嗯,別提他們了,你找到了表哥沒有?”
  西門燕道:“找到了。”
  西門夫人道:“他的人呢,為何不和你一起來?是不是他先要回去見他的師父?”說話的口氣,似乎不大高興。
  西門燕笑道:“媽,你別呷他師父的醋,他還沒有回來呢。”
  西門夫人道:“哦,他又去哪里了?”
  西門燕道:“好像聽說是去少林寺。”
  西門夫人一怔道:“他去少林寺做什么?”
  西門燕不想多說,道:“我不知道,表哥做的事情常常是古里古怪的,我知道他脾氣,他不肯說,我也不便多問了。不過,表哥雖然沒有跟我回來,我卻給你帶了一位女兒回來啦。”
  西門夫人面色一沉,似乎頗有點驚異,“你胡說什么,我只有你這個女兒,哪還有別的女兒?”心里暗想道:“難道她是在外間聽到了有關我的閑話?”
  西門燕不知就里,卻不覺笑起來道:“媽,你這樣聰明,還猜不到嗎。我是給你收了一個干女兒啊。”
  西門夫人松了口氣,說道:“哦,原來是你有了一個結拜姐妹。”
  西門燕道:“不錯,她姓藍,名水靈,一對大眼睛,水汪汪的,又好看,又聰明,你見了她,包你歡喜。”
  西門夫人卻似乎不感興趣,淡淡說道:“你還說你的表哥古怪,你鬧的花樣之多,我看也不在你的表哥之下。”
  西門燕道:“她就在外面,我叫她來見你,好嗎?”西門夫人不置可否,西門燕便揚聲叫道:“靈妹,媽媽好想見你,你快來呀!”
  藍水靈在外面已經聽見她們母女的對話,進來叫了一聲“伯母”,說道:“令千金是和我鬧著玩的,我可不敢高攀。”
  西門燕道:“媽,我可不是鬧著玩的。她曾經救過我性命呢!”
  西門夫人吃了一驚,臉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氣,說道:“她曾經救過你的性命?這是怎么回事?”
  西門燕把“這怎么一回事”說給母親知道,西門夫人得知原委,這才重露出笑容。
  西門燕道:“媽,這三個人什么來歷?”
  西門夫人道:“籃姑娘,你把這三個和你動手的經過說給我聽,最好記得他們所用的招式。”
  藍水靈道:“我只知道本門武功,招式也只限于劍法。他們用的是什么招式,我可說不上來。不過當時怎么打的,我還記得一些,那高個子用的是一桿短槍,那矮子用流星錘。那個他們叫做‘韓大哥’的人卻是什么兵器都沒有,只用一雙肉掌就把我逼的喘不過氣。她一面說一面比劃,說得倒是頗為仔細。
  西門夫人聽了,閉目沉思,過了一會,說道:“那高、矮二人的武功還未入流,我無法判斷他們的門派。那姓韓的卻有點門道,他用的大擒拿手法是大開大闔,喜歡抓上三路的穴道,對嗎?”
  藍水靈道:“不錯。””
  西門夫人道:“這就對了。他這路大擒拿手法是斷魂谷主韓翔的手法。嗯,他也姓韓,說不定就是韓翔的子侄輩。”
  西門燕道:“這斷魂谷主韓翔是何等人物?”
  西門夫人道:“是你爹爹當年未曾得有機會除掉他的漏網仇家之一,也是剛才那三個客人把要對付的黑道人物之一。”
  西門燕道:“他派了人來害死咱們的那個聾啞老仆人,還幾乎把我擄去。好,你替我殺掉他吧。”
  西門夫人道:“他在黑道中也算得是個人物,不過還值不得我出手。這樣吧,待你的表哥回來,我叫他替你出這口氣就是。”
  “只是出一口氣嗎?”
  “出氣是可大可小的,你要出的是‘小氣’還是‘大氣’?”
  西門燕道:“小氣如何?大氣如何?”
  西門夫人道:“你要出小氣,就只廢掉他的武功;要出大氣,就把他的斷魂谷里上下人等全都殺掉,一個不留!”
  藍水靈聽她好像“輕描淡寫”的說來,說的竟然不知和多少人性命有關的事情,不禁心頭大駭。
  西門燕笑道:“我這個妹妹心地慈悲,看在她的份上,我就只出小氣吧。”
  西門夫人回過頭來,說道:“藍姑娘,你能夠和那個姓韓的幾乎打成平手,武功也很不錯了。你是哪派的?”
  藍水靈道:“我,我……”
  西門夫人淡淡說道:“你若是不方便說,那也不必勉強。”
  藍水靈面上一紅,說道:“不是這個意思……”
  西門夫人正自不悅,心想:“燕兒不知是哪里交上的這個野丫頭,看她扭扭捏捏的神氣,莫非是路道不正?”
  心念末已,西門燕在笑道:“這有什么好害羞的,我替你說吧。媽,我這妹子可是出身名門正派的呢,她是武當派不悔師太的弟子。”
  西門夫人道:“啊,原來是武當派的,怪不得你年紀這么小,就可以和斷魂谷的人打成平手了。”
  西門燕暗自想道:“媽一聽說她是武當派的,態度就登時改了。看來媽也有點勢利。”
  藍水靈道:“我其實只是武當派的掛名弟子,還未正式拜師的。那姓韓的我其實也打不過他……”
  西門夫人道:“咱們都是自己人,你不必客氣了。你還末是武當派的正式弟子,那就更加好了。”
  藍水靈不禁為之一愕,她不懂這句話什么意思。
  西門夫人滿面笑容,說道:“武林中有條規矩,若是改學別派武功,必定要得原來師父同意,否則就會給加上背叛師門的罪名。創立武當派的張真人,胸襟豁達,門戶之見據說倒是不深,不過他的后代弟子是否都能夠如他那樣,卻是難說。但掛名弟子則是不在此限。所以,……”
  她話還沒說完,西門燕已知母親的用意了,便即笑道:“媽,原來你是想收靈妹做徒弟嗎?”
  西門夫人笑道:“藍姑娘,你救了我女兒的性命,我無以為報,不知你可愿意做我的干女兒?我以父母的身份傳授你的武功,不必加上師徒名義,那也算得是名正言順的。”
  藍水靈道:“伯母,這……”
  西門夫人一怔道:“你不愿意么?”
  藍水靈道:“我只怕高攀不起。”
  西門夫人哈哈笑道:“好,你若不嫌委屈,就做我的小女兒吧。這伯母二字,可不能再叫了。”
  藍水靈是無可無不可的,聽她這樣說,不便再推辭了,便跪下來行母女之禮,叫一聲“干娘”。
  西門夫人道:“有件事情,我本來想問燕兒的,但這件事,我想你或者會知道得更加清楚。”
  藍水靈道:“干娘可是想要知道東方亮上武當山比劍的結果?”
  西門夫人道:“正是。想必你亦已知道他是我的姨甥了。”
  藍水靈道:“燕姐已經告訴我了。東方大哥的劍法非常好,武當派幾位高手,都曾敗在他的手下。”
  西門夫人道:“那么后來是誰將他打敗的?”
  西門燕道:“咦,媽媽你怎么知道表哥后來還是給人打敗?”
  西門夫人微笑道:“武當派享譽二百余年,與少林派并稱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豈是浪得虛名可比?你的表哥武功雖然不錯,畢竟修為尚淺,以他這點修為,倘若就能盡敗武當高手,武當派也不成其為武當派了。”
  藍水靈聽得西門夫人稱贊武當派,心中甚為高興,說道:“干娘所料不差,最后一場他是敗了。不過他是雖敗猶榮,因為在劍法上能夠勝過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武當派的現任掌門人無名真人。”
  西門夫人怔了怔,說道:“無名真人是誰,怎的我從來沒有聽人說過?他以‘無’字排行,那應該是和無相真人同一輩份的師兄弟了,但據我所知,無相真人的師兄弟之中,只有一個無色道人的劍法最好。”
  藍水靈道:“他本來是俗家弟子,在東方哥上武當山那天才出家的。”
  西門夫人道:“他的俗家名字叫什么?”
  藍水靈道:“好像叫牟滄……”
  一個“浪”字未曾說得出來,西門夫人已是說道:“啊,原來就是人稱中州大俠的牟滄浪!其實你不說我也應該想象到是他了。當今之世,除了他恐怕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贏我的姨甥。”驚喜之情,不知不覺現于辭色。
  西門燕道:“媽,你原來早已知道牟滄浪這個人的嗎?我卻好像沒聽你說過。”
  西門夫人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和你爹還未結婚呢。那時我和你的爹爹是好朋友。”
  西門燕的父親是在她三歲那年死在異鄉的,當然不可能跟女兒說過這件事情。西門燕心想道:“媽媽想必是怕會勾引起她的傷心,所以不愿和我談爹爹的往事。”
  西門夫人道:“聽說牟滄浪有個兒子,在江湖上亦已有點名聲,是嗎?”
  藍水靈道:“不錯,他的名字叫牟一羽。那天他也是在武當山的。”
  西門夫人道:“牟一羽?嗯.你和他熟不熟識?”
  西門燕笑道:“她本來是和牟一羽一路同行的。你說熟不熟識?”
  西門夫人大感興趣,笑道:“原來你們是經常在一起的嗎?”
  藍水靈面上一紅,說道:“我不過是個掛名弟子,在武當山的時候,和他說話的機會都沒有。這次是在路上和他相遇的。同行也沒多久,就碰上了東方大哥了。”
  西門夫人吃一了驚,問道:“他們有沒有打起來?”
  藍水靈不愿詳言,輕描淡寫說道:“好像比了幾招劍法。”
  西門夫人道:“是誰勝了?”
  西門燕搶著回答:“當然是表哥勝了。”
  西門夫人道:“哦,當時你也在場嗎?”
  西門燕道:“我雖然不在場,但后來我見到了表哥,不就知道了?”
  西門夫人道:“我倒不相信你的表哥就這樣輕易能夠贏得了牟一羽。
  藍水靈道:“是真的。他們同時使出一招太極劍法的白鶴亮翅,牟師叔這一招劍法卻比不上東方大哥用的那樣神妙。”
  西門夫人道:“東方亮也會太極劍法?”
  藍水靈道:“是呀,我也不知道他從哪里學來的。”其實她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說出來而已。
  西門燕道:“傻妹子,我都猜想得到,你在場的卻不知道?我這表哥聰明之極,他既然曾經上過武當山挑戰,武當派劍法的奧妙就瞞不過他了。”
  西門夫人道:“你總喜歡夸贊你的表哥,依我看呀,他不過是機緣湊巧罷了。也說不定根本就是牟一羽故意讓他。”
  西門燕道:“牟一羽為什么在故意讓他?”
  西門夫人道:“他的父親已經贏了你的表哥,他忠厚為懷,自是不愿再削你表哥的面子。”
  西門燕道:“咦,你怎知道他是忠厚為懷?”
  西門夫人道:“我雖然沒見過他,但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的父親號稱中州大俠,這大俠的名頭豈胡亂得來?大俠不但只憑武功換取的,能夠稱為大俠,自必是以仁義為先,仁義為先,心地也自然是忠厚的了。”
  西門燕道:“哦,原來你是這樣推論的。”
  西門夫人道:“這樣的據理推論,又有什么不對?”
  西門燕笑道:“對,很對。”
  西門夫人道:“晤,你笑的怎么有點古怪,我看你是在心里說我不對。”
  西門燕笑道:“媽,這次你猜錯了。我只是覺得好笑而已。”
  西門夫人道:“有什么好笑?”
  西門燕道:“我想起一句老話,丈八高的燭臺,只照見別人,照不見自己。”
  西門夫人道:“你是說我?”
  西門燕笑道:“是呀。媽,你平時也是喜歡夸贊表哥的,今天卻忽然幫起外人來了。幫外人不打緊,還要把我也訓了頓。”
  西門夫人笑道:“牟一羽是你妹子的師叔,也不能說是外人呀。好啦,別打岔了,我還有正經事要對你的妹子說呢。”回過頭來問藍水靈:“后來怎樣?”
  藍水靈正自盤算應該告訴她多少,西門燕已是又在“打岔”了:“表哥打贏了牟一羽,我這妹子后來就跟表哥走了。”
  西門夫人怔了怔,不覺睜大了眼睛。
  西門燕笑道:“媽別吃驚。你以為她是被表哥搶走的么?”
  西門夫人佯嗔說道:“誰說我這樣想我只不過是想知道原因罷了。”
  西門燕道:“當然另有原因的。她的弟弟在少林寺,恰好表哥也要去少林寺?”
  西門燕道:“媽,待表哥回來,你問他好了。她的弟弟在少林寺,這件事情,是表哥告訴她的,什么原因,表哥可沒有說,很可能是連她也不知道。”
  西門夫人道:“那她后來又怎么跟了你走呢?”
  西門燕笑道:“這倒是我將她搶過來的了。我對她說,少林寺是不許女子進去的,不如你等待我表哥替你打聽消息吧。就這樣,我就把她請來咱們的家里來了。”
  西門夫人聽得女兒“搶”字,不覺皺起眉頭,她是知道女兒的脾氣,心里想道:“是不是燕兒看出了什么跡象,害怕她的表哥移情別戀呢?”但這個問題卻不方便去問女兒,更加不好去問藍水靈的。
  西門夫人若有所思,忽地問道:“靈兒,你覺得牟一羽這個人怎樣?”
  藍水靈杏臉飛霞,吶吶說道:“我、我不知道。我只不過和他同行了一段路程。”
  西門夫人笑道:“你自己的感覺,總可以說得出來吧?比如說,你是覺得他討厭呢?還是覺得和他在一起就開心呢?”
  藍水靈的臉更加紅了,低聲說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西門燕噗嗤一笑,說道:“你不好意思說,我替你說。媽,我和她一認識,她就在我的面前把她的小師叔贊不絕口,令得我都不高興呢!”
  西門夫人道:“她贊她的小師叔,你為什么要不高興?”
  西門燕道:“她把她的小師叔說得比我的表哥還好,我當然不高興了。”
  西門夫人哈哈笑道:“在你的心中,你的表哥是樣樣都好。在她心中,她的小師叔就好比是你心中的表哥一樣,那又有什么好妒忌的?”
  西門燕笑道:“我也并不是覺得表哥樣樣都好,你常常為了練武,不肯陪我玩,我就覺得不好。嗯,剛才的話我還沒說完,這小妹子不但白天贊她的小師叔,晚上在睡夢里也是念念不忘她的小師叔呢!”
  西門夫人笑道:“別人在睡夢里想什么,你又能知道?”
  西門燕道:“我和她同榻而眠,常常聽得她在夢中叫她的小師叔,我還能不知?”
  藍水靈天真未鑿,不知她是開玩笑的話,半信半疑,說道:“不會真是的吧?媽媽曾經告訴我,我的弟弟有時或者會說夢話,我卻是從來不說夢話的。”
  西門燕笑得打跌,說道:“小姑娘不會說夢話,但情竇初開就會說夢話了。干真萬確,我不騙你!”
  藍水靈這才驀然省悟,說道:“哦,原來你是特地編出來取笑我的,我不依你!”
  西門夫人笑道:“別鬧了。靈兒,我還想問你一事,你那小師叔相貌如何,可像他的父親?”
  西門燕不覺又笑了起來,說道:“媽,你連人家的相貌都關心到了,你是想招干女婿了吧?不過牟一羽是她的師叔,輩份可有點不對。”
  西門夫人道:“你別胡鬧,我要聽你的妹妹說。”
  西門夫人說話的神氣倒不像是開玩笑,而是真的想要知道有關牟一羽的種種事情,包括他的相貌。
  兒子多是像父親的,但西門夫人還是特別要提出來,問牟一羽可是長得像他父親。她問得這樣細致,若是換了別人,只怕多少會感到有點奇怪,但藍水靈一片天真,心里卻是毫無猜疑,暗自想道:“西門夫人和牟滄浪是老朋友,幾十年不見,如今知道老朋友有了個出類拔萃的兒女,自是不免分外關心了。嗯,牟滄浪年少的時候,想必是長得很英俊,故而她有此一問。”
  她想了一想,說道:“我也說不出,似乎有點像、又似乎不大像。”
  西門夫人眉頭一皺,說道:“怎的在像與不像之上要加上‘似乎’二字呢?你說得清楚一點,是哪些地方不像。”
  藍水靈道:“我沒有怎樣留心觀察,不過我覺得牟師叔那雙眼睛,比較像他的父親,他們在看人的時候,眼神好像好像會震懾別人似的。我當然沒有給牟師叔的父親這樣看過、這是東方大哥和我說的。他說他與幸滄浪交手的時候,就有這樣感覺。”
  西門夫人似笑非笑說道:“你觀察得很細心。還有呢?”心里想道:“這小妮子倒是說得一點不錯,我第一次接觸到牟滄浪的目光的時候,就幾乎忍不住一種顫栗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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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水靈道:“除了眼睛之外,鼻子和臉型都不很像,倒是有點像另一個人……”最后一句似乎是她驀地想起來的,她頓了頓,沒說下去,臉上卻似乎有點古怪的表情。
  西門夫人道:“像另一個人?是誰?”
  藍水靈笑道:“有幾分像燕姐。”
  西門燕嗔道:“胡說,他怎會像我?”
  藍水靈道:“我不騙你,真的是越看越像。”
  西門燕笑道:“他若長得像我,那就不敢恭維了。長得像女人的男人,那還有什么英雄氣概可言?”
  藍水靈道:“英雄氣概也不能只看表面的。”
  西門燕笑道:“他也說得不錯,漢初三杰人之一的張良,貌似女子,但他卻敢行刺秦皇。嗯,這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不,是情人眼里出潘安!”
  藍水靈道:“情人眼里出潘安,你應該留著和表哥說。”
  西門夫人卻忽然默不作聲,對她們的笑鬧,好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她的眼前幻出牟滄浪的影子,是少年時候的牟滄浪。那時人家都說他們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牟滄浪傾倒于她的美貌她也抗拒不了牟滄浪那對眼睛的魅力。她還記得牟滄浪有一次和她說過這樣的一句話,他說他希望有個長得像她這樣的女兒。她懂得這句話的意思是繞個彎兒向她未婚,但她假裝不懂,說道:“你也是個美男子,還怕養不出漂亮的女兒?”當時牟滄浪的家里正在準備替他提親,對方是個名門閨秀,相貌娟好,但還不是以美貌著名。
  因此她故意不說“你是美男子,不愁沒美人相配”的話。牟滄浪知道她婉言相拒,嘆口氣道:“和別人相比,我或許不算丑陋,但在你的面前,我只能自慚形穢了。嗯,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這個心愿則是永也不會放棄的。你、你可肯發點慈悲……”她滿面飛紅,沒有聽完他的話就跑了。
  “可惜小燕不是他的女兒,但倘若牟一羽長得當真像我,他也可以得安慰了。”西門夫人聽了藍水靈的話,心想。
  西門燕開始注意到母親的神情,問道:“媽,你要想什么心事?”
  西門夫人一驚說道:“我沒想什么呀!”
  西門燕笑道:“好,你在騙我,你這樣呆呆的看著妹子,我知道你一定是在想……”
  西門夫人微微一笑,順著她的口氣說道:“你這鬼精靈,難你猜中了,不錯,媽是在想著一樁心事。”回過頭來問藍水靈:“牟一羽今年幾歲?”
  藍水靈道:“我不知道,大概是二十多歲吧。”其實牟一羽的年紀,西門夫人是早已知道的。
  她似笑非笑地望著藍水靈道:“你知道他訂了親沒有?”
  藍水靈低下了頭,說道:“不知道。”
  西門燕笑道:“媽,你這樣能問出來?”
  西門夫人笑道:“誰說問不出來,她說不知道,那就是牟一羽末定親了。”
  西門燕好像和母親說雙簧似的,假裝不懂,問道:“為什么?”
  西門夫人道:“你想想,牟一羽年少英雄,又是武當派新掌門人的獨生兒子,他上了武當山,一眾同門,還有不紛紛談論他的嗎?”
  西門燕問道:“干妹子,是不是這樣?”
  藍水靈道:“男弟子我不知道,和我相熟的幾位師組的確是在那幾天都談論他。”
  西門燕道:“談論些什么?”
  盜水靈道:“談論他的武功啦,相貌啦,在江湖上闖出萬兒的經過啦,等等。不過,他們可從末談過他是否已經定親。”
  西門燕道:“你這幾位師姐平素也是愛管閑事的吧?”
  藍水靈道:“不錯,其中一個還是出名的包打聽呢。”
  西門燕微笑道:“媽,你說得對了。”
  西門夫人道:“總算你還不是太笨。”
  藍水靈一片天真,雖然有點害羞,卻還是問道:“那幾位師姐根本就沒有談過他的婚姻之事,你們又怎么知道他是尚未定親?”
  西門燕笑道:“你那幾位師姐都是愛管閑事的,如果牟一羽已經定親,她們焉有不說出來之理?”
  藍水靈道:“或者她們也不知道呢?”
  兩門燕道:“中州大俠牟滄浪豈是無名之輩,如果他已替兒子定親,女家自必也門當戶對了,江湖上豈有還不傳開之理?你那幾位好管閑事的師姐都打聽不到這方面的事情,那就是說明事實了。”接著笑道:“媽,原來你的心事就是要為妹子做媒。”
  西門夫人的“心事”其實并非這樁,但她卻默認下來,笑道:“你已經有了人家,我當然為你的妹子多操一點心事了。靈兒只不過是武當的掛名弟子,現在她做了我的干女兒,輩分上就可以和牟一羽平了。”
  藍水靈道:“媽,我剛來你就和姐開我的玩笑,我可不依!”
  西門夫人道:“你的婚姻大事,我怎會拿來開玩笑呢?不過,你年紀還小,我和牟滄浪又有三十年未見,我雖然有此心愿,也還是等待將來再說吧。”
  西門燕撒嬌道:“媽真偏心。”
  西門夫人道:“我怎么偏心了。”
  西門燕道:“妹妹一來,你就把你心目中認為是最好的男子預定給她作丈夫了。”
  西門夫人笑道:“你還要和她爭奪牟一羽嗎?”
  西門燕道:“媽,你說到哪里去了?我只是不平你這樣疼她而已。”
  西門夫人笑道:“是呀,你心目中最好的男子是表哥,你還愁表哥不娶你嗎?好吧,你既然這樣說,待你的表哥一回來,我就給你們定親好了。”
  西門夫人初時本來一半是開玩笑的,但想想若當真能夠把藍水靈許配給牟一羽的話,這也很好。藍水靈天真活潑,她一見就很喜歡。這種心情,就好像做母親的人見了人家的好姑娘就想討來做媳婦一樣。
  西門燕更希望能夠成為事實,因為她雖然相信東方亮不會移情別戀,但若是藍水靈有了夫家,她就連半點顧慮都沒有了,
  母女都有同樣的心思,也都有同樣想法,牟一羽是名家之子,若要使得藍水靈能夠做他的妻子,必須將她調教成人材出眾,配得上牟一羽才行。相貌方面,藍水靈和牟一羽是相配的,便武功方面差得太遠。因此第二天開始,她們母女果然真的是齊心合力傳授藍水靈武功了。
  但有件事情,卻令得她們心里有點不安,不知不覺之間,藍水靈來到她們家里已經有三個月了,但東方亮還未見回來。她們本來預期他在一個月左右就回來的。
  藍水靈卻是既盼望東方亮回來,又害怕他回來。尤其當她想到是曾經答應過牟一羽,要不惜用任例手段去殺害東方亮的時候。“牟一羽究竟是怎樣一個人?”這是西門夫人問過她的問題,而這也正是最困擾她的問題。盡管她對牟一羽頗有好感,便這個小師叔卻實在是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圍。
  不過最令她掛念的人還是弟弟,弟弟怎么樣了?他真的是在少林寺?東方亮見到了他沒有?他又知不知道師傅教給他的太極劍法是假的了?這一連串問題,都是她想要得到答案的。因此,她雖然有點害怕東方亮回來,但還是希望東方亮早日回來,因為只有從東方亮那兒,她才能夠知道有關弟弟的消息。
  她沒有忘記牟一羽對她的警告:“倘若不把東方亮殺掉,他會害得你弟弟身敗名裂的!”她不相信東方亮是壞人,但東方亮曾上武當山挑戰,武當派上下人等都把他當作公敵的,不管她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弟弟和本門公敵往來,的確是有可能害得他身敗名裂。
  但弟弟倘若是回到武當山呢?那危險豈不更大!弟弟有那么一個居心叵測的義父,怎么令她擔擾?她本來要把這個危險告訴弟弟,如今被困在西門燕家中,唯有希望東方亮回來了。
  西門一家和她都在盼東方亮回來,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有個人“回來”了,但回來的卻不是東方亮。是那天被西門夫人趕走的三個客人之中的一個。
  “是誰?”西門夫人問那個進來的向她通的丫鬟。
  紫玉說道:“是那個秀才模樣的人!”
  西門夫人哼了一聲,說道:“這個人外號陰間秀才,名叫陸志誠,性格和名字卻剛好相反。我最討厭他了。我已經說過不許他們再來的了,他居然還敢回來求見!你替我將轟他出去!”
  紫玉道:“稟老夫人,我也知道他是曾經被你趕走的,我本來是不準他進門的,但,不過……”
  “不過什么?”
  “他說,他有表少爺的消息要來稟告夫人!”
  回來的雖然不是東方亮,但卻有了他的消息了!
  西門燕喜出望外,連忙說道:“那還不趕快喚他進來!”
  西門夫人道:“還未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呢,你就喜歡成這個樣兒。”
  陸志誠一進來,西門燕就迫不及待地問道:“聽說你知道我的表哥的消息?”
  陸志誠對西門夫人請過了安,這才慢條斯理說道:“是啊,倘若我不是為了這樁事情,又怎敢再來打擾老夫人。”
  西門燕道:“那你快點說啊,他在哪兒?”
  陸志誠道:“令表兄到了斷魂谷去了。”
  西門燕不覺一愕,說道:“他會去斷魂谷?這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陸志誠道:“是我親眼見到。”
  西門夫人道:“燕兒,別打岔。陸先生,你慢慢說,你怎樣見到他的?”
  陸志誠道:“夫人明鑒,我們和斷魂谷結了仇,彼此自是難免都要打聽對方的動靜。那日我在斷魂谷口埋伏,看今甥走來,我也覺得奇怪,因此我就不惜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拋下一顆石子,引他上山。”
  西門燕忍不住問道:“如此說來,你是曾經和他交談的了?”
  陸志誠道:“不錯。我問他:你知不知道斷魂谷主韓翔當年曾經和你的姨父結下一段梁子,你的姨父本要殺他的,只不過他的運氣好,才得僥幸成為漏網之魚。”
  西門燕道:“他怎樣說?”
  陸志誠道:“他說這是上一輩的事情,而且已經事隔多年,他不想替上一輩的人算舊帳了。”
  西門夫人道:“晤,這也未嘗沒有一點道理。當年的事情,本來就是我的丈夫霸道一些,他們只是不肯聽從號令而已,犯不著要把他們趕盡殺絕的。”
  西門燕道:“媽,你怎么反而幫起外人來了。這個韓翔,不僅是過去曾經得罪爹爹,而且……”
  西門夫人打斷她的話道:“我知道,他們現在又得罪了你爹爹的舊部,但我說的舊帳,我不想管了,新帳呢,那就要看以后怎樣了,暫時我還不想插手。”
  西門燕雖然任性,但卻是七竅玲瓏的聰明人,母親一點她就省悟了,心想:不錯,我本身的事情,何必要說給這個家伙知道。韓翔的手下雖然曾經想來綁架我,但也都給我殺了,如果表哥當真是和韓翔有交情的話,看在表哥的份上,饒了他也無所謂。
  陸志誠聽得西門夫人說的那句“新帳要看以后怎樣再說”的話,心中卻是多了一點指望,便即說道:“老夫人寬大為懷,陸某本來不敢多嘴,只不過韓翔未必能像老夫人這樣不記宿仇,假如他有異心,表少爺送上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西門燕給他說得又擔驚了,說:“這顧慮也有理呀,那你怎么不勸勸他?”
  西門夫人則道:“是呀,自投羅網當然是件蠢事,但我知道我這姨甥是從不做蠢事的。
  因此我覺得很奇怪,按說他與韓翔是不可能有甚交情的,怎的他會跑到斷魂谷去呢?”弦外之音,她根本就懷疑陸志誠所說的話。
  陸志誠裝作聽不懂,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表情,便對西門燕道:“不是我不想勸他,只是我和令表兄也談不上有多大的交情,是以不敢交淺言深。我只能繞個彎兒,勸他回到你的身邊。”
  這一說可正對了西門燕的心意,忙道:“你怎樣勸他?”
  陸志誠道:“請姑娘原諒,我用你的名義撒了個謊。”
  西門燕道:“哦,撒了個謊?”
  陸志誠道:“我說我剛剛從你們這里回來,見你,你和我說起表哥,說是因久未回來,所以令你非常掛念。我還說,你托我捎話給他,如果碰上他的話,叫他記得和你的約會。其實那天我并沒有見到你,只聽令堂說,好像你已經出外去了,還沒有回來呢。我也不知道你們究竟有沒有約會,要是說錯了,你別見怪。”
  西門燕笑起來道:“怪不得你的外號叫陰間秀才,果然有點鬼門道。這次你的謊話可剛好說對了,我確是和他有約會的。我也是剛好在你上次來我家這天回來的,表哥會算出我的行程的,所以我相信表哥會相信你這半直半假的謊話。”
  西門夫人冷冷說道:“我可是不容易相信別人的說話的。”
  陸志誠道:“不知有什么地方令老夫人見疑?”
  西門夫人道:“我也并不是懷疑你膽敢對我說謊,不過你總得拿出一點憑據來,才能令我相信。”
  西門燕問道:“表哥有沒有口信托人捎回來給我?”
  陸志誠道:“有呀。他說叫你不可把天鵝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西門夫人聽得莫名其妙,西門燕已是喜形于色,叫起來道:“好,他沒騙我們,他的確是見過表哥!”
  原來在她們家的后山,有個小湖,常有天鵝在湖邊產卵。西門燕小時候喜歡到那湖邊去看天鵝,而且十分喜歡吃天鵝蛋。常常自己去檢天鵝蛋回來,不要丫鬟代勞,當作是件樂事。
  有一次她撿了一籃天鵝蛋回來。碰上了表哥,表哥說:“你總是喜歡貪多,籃子都幾乎裝滿了,提防跌倒,分一半到我這個籃子來吧。”她不高興表哥責備她,那年她有十二歲了,開始練習輕功,以為表哥看不起她,便道:“我喜歡的東西多多益善,難得今天撿一籃天鵝蛋,你卻來掃我的興。我喜歡的東西我就要拿在手中,哪怕你并不是想要我的。我也不喜歡分給你,不用你管,跌跤是我的事。”
  哪知她說了這話,當真就跌了一跤,滿籃子的一天鵝蛋都打破了。
  表哥笑道:“你看是不是呢,所以還是不要貪心的好。還有,做人也該謙虛一些,不要太自滿了。”
  她登時發起小姐脾氣,說道:“好呀,在你的眼中,我滿身都是缺點,你不要理我好了!”
  表哥并沒有不理會她,倒是她因此不理表哥,一連三天不和表哥說話。直等到表哥向她賄罪,方始和好如初。
  這是第一次和表哥吵嘴,所以特別記得牢,尤其是表哥說的“不要把天鵝蛋放在一個籃子里”那一句話。
  但表哥托這個姓陸的把這句話帶回來,卻是什么意思呢?除了可作憑信之外,還有沒有別的意思在內?但歡喜多過思疑,只要得到表哥的消息,她也不想胡猜了。
  “后來呢,你們還有沒有聽到他消息?”西門燕問道。
  陸志誠道:“通往斷魂谷的只有一條路,我們是日夜有人監視的,過了七天,還未見令表兄出來。”
  西門夫人不覺也皺眉了,說道:“東方亮跑到斷魂谷已經是莫名其妙了,他有什么道理在那里住上七天。”
  西門燕急道:“媽,這樣說來,恐怕表哥是被困在斷魂谷了。”
  西門夫人若有所思,沒回答女兒。陸志誠續道:“我也是這樣想。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以東方少爺的本事,明刀明槍,韓翔自是奈何不了他,但若用上了好像斷魂香之類的藥物,那就難說了。”斷魂香是斷魂谷特產的一種藥草制煉的,是江湖上最厲害的一種迷香。
  西門燕越發吃驚,驚惶的眼睛望著母親。西門夫人仍然不理會她,只問陸志誠道:“后來呢?”
  陸志誠續道:“還有一件古怪的事情,我們是有一個人在斷魂谷臥底的,那人說東方少爺那天來到斷魂谷,他是知道的。但后來幾天,就一直沒有見過東方少爺露面了。他在斷魂谷的身份是假的,不敢到谷主住的地方打探。”
  西門燕越聽越是吃驚,忍不住叫道:“媽,你可得拿個主意啊!”
  西門夫人道:“我自有主意,你急什么?諒那韓翔也不敢害你表哥。”
  陸志誠道:“害死東方少爺,韓翔或者不是敢。不過,他曾經得罪過西門先生,他又不知道老夫人已經無意算他舊帳,他怕老夫人要對付他,因此就把東方少爺拿來當作人質,這可是說不定啊!”
  西門燕道:“媽,咱們可不能受人要挾,你設法把表哥救出來吧。”她想起斷魂谷主曾經派人要綁架她,話說就動了真氣,哼了一聲道:“那韓翔如此膽大妄為,依我說,咱們即使不把他的斷魂谷踏平,也得搜它一搜!”
  這正是陸志誠所求,如今由西門燕說了出米,正合他的心意。
  他滿肚密圖,作出一副“靜待好音”的模樣。
  不料西門夫人卻道:“我說過的話是從不更改的!”
  陸志誠一怔,說道:“不過,這次是令姨甥落在別人的手中呀!”
  西門夫人不理會他,繼續說道:“韓翔也不值得我出手,我早說過,不理你們這筆糊涂帳的。”說罷,端起茶杯。
  西門燕大急,叫道:“媽——”
  西門夫人板著面,說道:“紫玉,替我送客!”
  陸志誠苦笑道:“多謝老夫人賜見,算我多事,我以后也不敢再來麻煩老夫人了,用不著客氣,我自己會走。”
  陸志誠走后,西門燕道:“媽,我當真不理表哥嗎?”
  西門夫人道:“你沒聽見我剛才所說的話?”
  西門燕道:“媽,表哥乃是至親,姨媽也曾托你照顧他的,你竟忍心見死不救””
  西門夫人道:“也不見得他就會死啊!”
  西門燕急得淚都掉了下來,說道:“但他被困斷魂谷,也不知何年何月才出得來,那不等于活死人一樣?好吧,媽,你不肯救表哥,女兒不如也死了的好!”
  西門夫人笑道:“瞧你急成這個樣子,誰說我不理你的表哥呀?你想想,我不是對你說過我自有主意的嗎,你又不問問我主意?”
  西門燕破涕為笑,說道:“媽,原來你是逗我玩的,那你幾時動身?明天咱們就去斷魂谷好不好?”
  西門夫人道:“我沒有說過要去斷魂谷!”
  西門燕道:“你不去,誰救表哥?”
  西門夫人道:“我不能自貶身份,去跟韓翔動手。不過,我并不是不準許別人去跟他動手。甚至別人要把他的斷魂谷殺個寸草不留,我也不會阻攔。”
  西門燕道:“媽,你是要我去么?我倒是想把斷魂谷殺個寸草不留的,就恐怕沒有這個本事。”
  西門夫人笑了一笑,回過頭對藍水靈道:“靈兒,這三個月來,你的武功也進展得不慢啊!”
  藍水靈道:“我也覺得似乎有點進步,這都是干娘教導之功。”
  西門夫人道:“你想不想下去試一試你的功夫?”
  西門燕迫不及待,搶先說道:“好,你的意思是叫靈妹做我幫手?靈妹的武功是已經大勝從前,不過就只我們兩個人,恐怕還不夠吧?”
  西門夫人道:“你急什么,我自有安排。”
  “靈兒,我不是要你去斷魂谷,但我知道你本來是想去少林寺的,是嗎?”
  藍水靈道:“是呀,我的弟弟在那里,我當然想去找他。但只不知他現在還在不在少林寺?”
  西門夫人道:“好,那你就去少林寺打聽一下吧。順便陪你的姐姐去,好有個伴兒,”
  西門燕道:“我云少林寺干什么?”
  西門夫人道:“少林寺有個名叫慧可的和尚是我的朋友。你把這個戒指拿去當作信物,求見這位慧可大師,他會幫你把表哥救出來的。少林寺雖然不許年輕姑娘進內。但你請人通報,讓慧可出來,相信是做得到的。”
  西門燕道:“這位慧可大師是達摩院的長老還是哪堂的堂主?”她只道這個慧可大師既然是母親的朋友,那自必是大有身份無疑。
  西門夫人微微一笑,說道:“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少林寺中的一個燒火和尚。”
  西門燕征了一怔,說道:“什么,只是個燒火和尚?”
  西門夫人笑道:“你只須他能夠幫你把你的表哥找出來,你管他是達摩院的長老還是燒火和尚?”
  西門燕雖然不知慧可是何等樣人,但對母親則有信心,接過指環,說道:“媽,我相信你不會騙我,就只怕這位慧可大師要守少林寺的清規,不敢妄開殺戒,”
  西門夫人道:“他是外地來掛單的燒火和尚,并非出身少林門下。而且陸志誠的話到底有幾分可靠,我也不敢斷定呢。總而言之,姑不論你的表哥是否在斷魂谷,這位慧可大師都有本事把你的表哥送到你面前就是。你又何必管他用什么方法,開不開殺戒呢?”
  西門燕滿心歡喜,“媽,你也不用擔心我胡亂殺人,這次我是和干妹子同行,不會濫開殺戒的。”
  西門夫人面問藍水靈,“你討厭殺人?如果是碰上了一個想要害你,或者是想要害你親人的人呢?”
  這一問正刺著她的心病,她呆了一呆,說道:“我不知道,但即使那人該死,最好也是別要讓我動手,我,我膽子小,不敢殺人。”
  西門燕笑道:“那天晚上,韓翔的人來捉我們,她險些喪命,還怪責我殺了那些人呢。”
  西門大人道:“靈兒,事情到了自己的頭上,有時是不能不殺人的。比如我剛才舉的那個例子,別人怎能替你殺人呢?”
  西門燕道:“是呀,你不殺人,人就殺你,我也是這樣和她說的,所以必須練好武功。”
  西門夫人道:“靈兒,你心地很好,將來會有福氣。我說的那些江湖上兇殺的事情,說不定你一生也不會碰上。”
  藍水靈吁了口氣,說道:“但愿如此。”
  西門夫人道:“不過,練好武功,以備不時之需,那也是要的。對啦,說起武功,我好像沒見你練過太極劍法?”
  藍水靈道:“我會的那幾招是弟弟教我的,根本派不上用場的、所以沒練。”
  西門夫人道:“太極劍法是武當派武學精華的所聚,多少懂得一些也是好的。你在我這里練了三個月功,將就也過得去了。明天,你們就要下山了,在你離開之前,我教你最一招吧。”她從女兒手中接過一把青鋼劍,說道:“瞧清楚了!”
  西門夫人使了一招劍法,登時令得藍水靈驚詫不已。
  原來她這一招是武當派太極劍法中的“白鶴亮翅”,而且和牟一羽使的一模一樣,只不過那可以意會而不可言傳的“劍意”,比牟一羽更加圓熟!
  西門夫人用正常的速度使了一招,又把動作放慢,使了一招,藍水靈看得更加清楚了。
  藍水靈咦了聲,說道:“干娘,原來你也懂武當劍法?”
  西門夫人微笑不答,西門燕道:“媽媽和牟滄浪是早在三十年前就相識的,她見過牟滄浪的武當劍法,有什么稀奇?”西門夫人不置可否,似是對女兒的話默認。
  藍水靈佩服之極,心里想道:“她們這一家人真是聰明,東方大哥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干娘對三十年前見過的劍法,如今也還能0使得這樣好!”她心中有疑問,不覺就說了出來:“干娘,我也曾見過東方大哥使這一招,為何和你使的卻不一樣?”
  西門夫人道:“你以為他的那招白鶴亮翅是我教的么?”
  藍水靈本是一廂情愿希望這是事實的,這樣她就可否定牟一羽的說法,說東方亮是從弟弟的手中偷學的了。聽了西門夫人的反問,頗為失望。
  西門夭人道:“我也不知他是從哪里學來的,不過聽你初來那天聽說,他用的這招似乎比牟一羽還更高明.是嗎?”
  西門燕搶著說道:“是呀,表哥就是在這一招上打敗牟一羽的。記得那天我也曾和你說過,你卻不信,一定要說是牟一羽故意讓表哥的。”
  西門夫人道:“靈兒,你能夠把東方亮使的那招白鶴亮翅重演出來嗎?”
  藍水靈道:“他那一招變化奇幻,我使不出來,只能說個大概。”
  西門夫人聽了她的所說.亦是有點疑惑,說道:“晤,似乎是有點創意。但也不見的比牟一羽原來的這一招更高明。”
  西門燕驀地想起,媽媽這一招是跟牟滄浪學的,和牟一羽使的這招相同。那可不能太過“貶低”牟一羽劍法了,便道:“媽,這想必是牟一羽學的還未到家,把以才會敗給表哥。”
  西門夫人道:“我這一招,在微細的地方,也稍為多了一點變化,靈兒,你用心聽我講解。”她不但對劍法的變化講得仔細,對如何運用武當派的的內功心法來使這一招,根據藍水靈現有的基礎,也作了能夠令她理解的指導。
  教了這招之后,西門夫人忽地問道:“靈兒,你到過少林寺之后,是不是還要回武當山去?”
  藍水靈道:“我不知道。找到了弟弟再說。”
  西門夫人道:“聽說武當派在為無相真人舉行安葬儀式,日期已經定了,好像是在下個月的二十七日。”
  無我相真人下葬的日期,在藍水靈離開武當山的時候,尚未聽說已定下的。她不覺有點奇怪,問道:“干娘,你怎么知道?”
  西門夫人道:“武當派已有訃文送給各大門派,這件事已是天下知聞。”
  她答是答了,但藍水靈還是疑團未解。心想:“訃文并未送來這里,外人除了陸志誠之個,這個月也沒人來過,是誰告訴干娘的呢?”心念末已,西門夫人已經移轉話題,她也不便盤根問底了。
  西門夫人接著說道:“還有五十多天,你回去是可以趕得上的,你的弟弟是無相真人最疼愛的徒孫,料想他是一定要回去的吧?”
  藍水靈道:“就不知弟弟是否還在少林寺,說不定他也有可能到別的地方去了。據我所知,他是領受師祖的遺命下山的,所以我不知師祖除了要地去見少林寺的慧可和尚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要他去做?”
  西門夫人道:“即使你找不到弟弟,你自己也要回去的吧?”顯然她是希望藍水靈回武當山一趟。
  西門燕道:“媽,依我說,靈妹子還是不要回武當山的好,我可舍不得她呢。”
  西門夫人笑道:“傻孩子,她不會再來的嗎?再說她的爹娘都在武當山,你也應讓她回去省親啊。”
  藍水靈的心里是不想弟弟回武當山的,但說到她自己頭上。她卻是不能不為西門夫人的話怦然心動了,是啊。她離家已有三個月了,又怎能不想念自己的爹娘呢。
  于是她點了點頭,說道:“多謝十娘體貼,我是要回家一趟的。”
  西門夫人道:“好,那么我請你替我做件事情。”
  藍水靈道:“請干娘吩咐。就只怕我這點本領,能夠替干娘做得了什么事呢?”
  西門夫人笑道:“你做不到的事情,我當然不會叫你去做。”
  說罷,回過頭來,對女兒道:“我給你當作信物的那個指環,你只須給慧可大師看一看就行,不必交給他。”
  西門燕笑道:“媽,你的女兒不會這樣笨的。我當然知道,這個指環只不過是拿來證明我是你的女兒罷了,我怎么把這樣寶貴的指環送給一個燒火和尚?”
  西門夫人笑道:“我要你收回,并不是為了指環的寶貴,而是要你交給你的妹子。”
  藍水靈詫道:“給我做什么?”
  西門夫人道:“也是給你做信物的。”
  藍水靈道:“干娘要我去見何人?”
  西門夫人道:“見你們的新掌門人。”
  藍水靈笑道:“我正在想,回到了武當山。要不要向掌門人稟報?論理,我是應該稟報掌門人的,但我只是個掛名弟子,恐怕沒有資格求見掌門,現在有了干娘的吩咐,我可以名正言順求見了。”
  西門夫人道:“但你不必先把我的招牌打出來,我交代你的話你要見了他再說。”
  藍水靈道:“女兒懂得。”
  西門夫人道:“你可以告訴他,這幾個月你是在我這里,而且已經認了我作干娘,他見了這指環,就不會懷疑你說的了。嗯,你還可以把我教給你的這招白鶴亮翅演給他看,如果他問起你在這里做了些什么事的話。”
  藍水靈料想還有下文,問道:“然后呢?”
  西門夫人道:“然的,你把我的口信捎給他。第一、祝賀他當了武當派的新掌門。第二、你說,我想見一見他的兒子。他新任掌門,我不敢要他陪同兒子遠來此地,只叫牟一羽和你一起來就行了。”
  藍水靈面上一紅,說道:“我想回家多住幾天,不一定能夠和小師叔來的。”
  西門燕笑道:“媽,你好心急想見干女婿啊!干妹子了,媽要替你撮合良緣,你可莫錯過這個好機會。”
  她哪知道,母親要見牟一羽,并不僅僅只是為了藍水靈的原故。
  藍水靈紅著臉道:“干娘,你聽聽燕姐扯到哪里去了?”
  西門夫人微笑道:“燕兒,你的妹子面嫩,你和她說笑,也該適可而止了。不過,說正經的,江湖兒女,也無須太過避忌男女之嫌。如果你是為爹娘要留你在家中多住一些日子,我不勉強;如果你只是為了避嫌,不愿和你的小師叔一起回來,那卻是大可中不必如此的。”
  藍水靈道:“干娘還有什么吩咐嗎?”心里想道:“聽干娘的意思,她最希望的是見到小師叔,至于我什么時侯回來,倒是無關緊要了。”
  西門夫人道:“你們早早就要動身,早點歇吧。我也沒有什么別的事情要囑咐你們了,啊,對,只有那個戒指最關緊要,你們可得小心在意,千萬不要掉了。”
  西門燕道:“媽,你放心吧,我不會失掉你的定貝的。”
  西門夫人道:“你是笑我過份緊張吧?須知我寶貝的不是這個戒指。”
  西門燕道:“我知道,是因為這個戒指可以作為兩重信物。”心里卻是有點奇怪的感覺,她的母親平時的說話是絕不羅唆的,但對這個戒指卻一再叮囑,盡管她在口頭上掩飾,但內心的緊張,卻是令她這個做女兒的也感覺到了。
  她當然不會知道這個戒指乃是另有來歷,并非僅僅因為她的母親在三十年前,戴過這個戒指,而她的兩個朋友——慧可和尚和牟滄浪都認得這個戒指,才把它拿來當作信物的。
  西門夫人在女兒走了之后,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女兒的這個年紀,不覺呆呆出神,嘆了口氣,心里想道:“滄浪見了這個戒指,不知有什么感想?”時光倒流,她回到到三十年前了。
  這個戒指,就是在三十年前牟滄浪送給她的。
  那時他們已經是心心相印,彼此都以為終身配偶是“非君莫屬”的了。但牟滄浪的家里,正在準備替他定親。他的父母看中的兒媳婦是他的表妹。而她的家人也不喜歡牟滄浪,認為牟滄浪家世雖好,但風流倜儻,在“拍花惹柳”這方面的“名聲”卻不大好,恐非良配。
  那時她寄寓在杭州一個親戚這里,牟滄浪恰好也是作客杭州,他們幾乎每隔三兩天就要見上一次面。
  但也合上一句老話: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盡管他們兩情繾綣,難舍難分,終于還是到了不能不分手的一日。
  也不知他的家里是否聽到了什么風聲,封封家書,催他回去,最后甚至嚴限日期,再不回去,老父就要不認他做兒子了。
  這枚戒指就是牟滄浪在回家的前夕送給她的。
  戒指通常是被用來當作訂婚的信物,但可惜牟滄浪送給她的這一枚卻并不是訂婚戒指。
  “情比金堅猶未足,要如玉石放光芒!”這是牟滄浪給她戴上戒指之時所說的話。這枚戒指是比黃金有硬度更高的寶石。
  “不管未來變化如何,我對你的情總是像這寶石戒指一樣,永遠也不會磨損。你耐心等我回來吧,現在我雖未能向你求婚,一回來我就可以補行求婚了。”牟滄浪這樣說。她也相信他的求婚是遲早的事。因而毫不躊躇就戴上他的戒指。
  誰知牟滄浪一去不回,如今這枚戒指的光芒雖然未減,當年的那一段情卻是早被塵封了。
  牟滄浪沒有回來向她求婚,不過,第一個向她求婚的人也還不是她后來的丈夫。是另外一個少年,這個少年,也就是后來那個做了和尚的慧可。
  慧可是牟滄浪的好朋友,和牟滄浪一樣,都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她對慧可的求婚,什么話也沒說,只是豎起了戴著這枚鉆戒的手指。
  她不知道慧可的出家是否因為情場失意,但慧可離開時說的那幾句話,她也是同樣的永遠沒有忘記。
  “我沒有寶石送給你,我對你的情意也是永遠不會變的,不管你嫁給何人,我并不奢望從你這里得到什么,但我可以把比寶石更貴重的東西送給你,那就是我的性命,如果你需要的話!”
  三十年前事,一一到心頭。但究竟是誰對誰錯?誰的感情更真,西門夫人也只能是感到一片茫然了。正是: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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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47:49 | 只看該作者
  第九回 遍灑虛空無障礙 妙參禪理出重關
 
  她實在不能想象,像慧可這樣心高氣傲的人,居然會隱姓埋呂,跑到少林寺去做一個燒火和尚!
  “如果這都是為了我的緣故,我真是又多了一重罪孽了。”
  “時光一晃三十年,當年他愿意為我赴湯蹈火,但如今他已是決意跳出紅塵的出家人了。這枚戒指還可以將他重新拉回俗世嗎?”
  答案是肯定的,她相信慧可縱然已經勘破色空,見了這枚戒洽,也還是會遵守當年的諾言的。
  “唉,我其實很不應該再去攪亂地的禪心,但除了他,還有誰能夠幫我的忙?”
  慧可是對她的前半生經歷知道得最多的人,也是她最可信托的朋友。對這位老朋友,她有著一份難以名說的愧怍心請。
  三十年事屈指堪驚,她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不知不覺,但見殘星明滅,第一線曙光已經透入簾櫳了。
  第二天一早,西門燕和藍水靈便即下山。西門夫人目送她們的背影遠去之后,方始回過頭來,抹干剛才不愿意給她們看的淚水。
  這兩個女孩子也是心事重重,不過比較來說,還是西門燕好一些,她只是為表哥的可能在斷魂谷中被困擔心而已,但她相信母親的朋友一定可以幫得了她的忙的。藍水靈的心情可復雜得多。有機會可以找得到弟弟,她當然興奮,但東方亮和牟一羽這兩個人,卻是她想見又怕見的人。她這心上的結,可是誰也不能幫她解開的了,她們仍然騎著當日她們從韓翔手下奪來的那兩匹坐騎,藍水靈現在的騎術,已經是差不多和西門燕一樣熟練了。
  走了七八天,氣候漸暖和,路上見到的行人也逐漸多起來了。
  這天她們正在山路馳驅,忽聽得有金鐵交鳴之聲從樹林里傳出來,一聽就知道是有人在林中廝殺。
  西門燕道:“咦,這些人不知是什么路道,打得好像很激烈呢?晤,好像是兩個人打一個人,你信不信?要不要去看一看?”西門燕的經驗當然比藍水靈豐富得多,此時忍不住對她賣弄自己在這方面的見識。
  藍水靈道:“咱們自己有事在身,何必去理會人家的閑事。”
  話猶未了,廝殺雙方對罵的聲音也聽得見了。
  “我不過是少林寺一個挑水和尚,和江湖朋友從無來往,自問決不至于和你們結有什么梁子,你們一定是認錯人了!”聲音充滿惶惑和驚急。
  另一個聲音冷笑道:“我們沒找錯人,你也用不著拿出少林寺的招牌來嚇我們。莫說你不是在少林寺受戒的和尚,即使你是正牌的少林寺僧人,我們也不怕你!”
  又一個人哈哈笑道:“少林寺的武功原來也不見得怎樣高明,你死在荒山野嶺,來頭再大,也沒人替你伸冤,你只好自嘆命苦吧!”
  那少林僧人大叫道:“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因何定要殺我,可以告訴我嗎?”
  那兩個人齊聲說道:“對不起,我們只知是奉命追殺你的。你命中要注定做個糊涂鬼,可怪不得我們!”
  跟著一聲刺耳的尖叫,好像是有人受傷了,
  藍水靈聽見被追殺的是少林寺出來的僧人,心頭已是不由得陡然一震,此時聽得有人受傷呼叫,當然是更加吃驚了。
  西門燕反而作出好整以暇的模樣笑了:“你聽聽,受傷的好像正是那個少林僧人呢,咱們管不管這個閑事?”
  藍水靈沒有回答,她已經撥轉馬頭,跑入林子去了。
  只見果然是和西門燕說的那樣,兩條大漢夾攻一個僧人。
  這兩條大漢,一個用鐵打的齊眉根,一個則只憑一雙肉掌進招。
  那用齊眉棍的也還罷了,那個只憑肉掌對敵的家伙卻是厲害非常,雙掌飛舞,按拍擒拿每一招出手,都是攻向那少林僧人的要害。
  那少林僧人把一根禪杖使開,虎虎風生,沙飛石走,威勢亦其駭人,但以一致二,形勢卻是顯然不利,他的禪杖可以蕩開齊眉棍,但對那個只憑肉掌欺身進逼的漢子,他的禪杖是長兵器,卻是甚難遮攔,險招頻見。
  藍水靈不覺吃了一驚,“這不正是斷魂谷的大擒拿手法嗎?”
  她們來得正是時侯,西門燕一出手,就打跑那兩條大漢。不過,她的坐騎也被對手的飛刀所傷,不能再用了。
  西門燕和藍水靈亦無暇去追趕他手了,那少林僧人倒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救人要緊,只好讓那人逃跑。
  西門燕經驗較豐,一看這少林僧人傷得如此之重,不覺皺起眉頭。心想救是救不活的了,只能望他多活片刻吧,當下出指封了他傷口周圍的穴道。這是封穴止血之法,可以令他不至于因為失血太多而加速死亡。
  藍水靈卻不知如何是好,眼睛望著他,就好像是給嚇傻了一般。但她的眼神,她的臉色,卻是都表現出她比西門燕更加關心那個少林僧人。
  那少林僧人也是有點古怪,忽地說道:“姑娘,你的眼睛真好看。唉,恐怕,沒這么巧吧,你們也剛好是兩個年輕的姑娘!”
  在這個生死關頭,他居然還有心情欣賞藍水靈的美目!
  但更加吸引西門燕注意的還是他后面的那一句話,西門燕忙問道:“你說的是什么巧事?”
  那少林僧人道:“我是受人之托,要到一遙遠的地方,給兩位年輕的姑娘送信的。”
  西門燕道:“什么地方?”
  “念青唐古拉山的圣女峰,峰上的百花谷!”
  這個地方可正是西門燕的家所在之處!
  西門燕又喜又驚,忙道:“那兩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一位叫藍水靈一位叫西門燕啊!”
  當這僧人說到她們名字的時候,他們都是失聲叫了起來:“我就是藍水靈啊”“我就是西門燕啊!”
  那僧有似是喜出望外,精神也好了一些,喃喃說道:“真想不到天下竟有這樣的巧事!”
  西門燕道:“是誰托你給我們送信的?信呢?”她只道必定是她的表哥東方亮無疑。
  哪知道僧人卻道:“是我的師父,帶的是口信,他也只是替人傳話!”
  西門燕道:“你的師父是哪位上人?”“上人”是對“高僧”的尊稱,嚴格來說,少林寺的和尚,也只是主持和達摩院的幾個長老才當得起這個稱呼的。不過西門燕用這個稱呼,當然沒這么講究,只是當作尋常的客套用語而已。
  那僧人道:“我只不過是少林寺的挑水和尚,哪里配作什么上人的徒弟,我的師父在寺中的地位和我一樣,他是燒火和尚。”
  藍水靈道:“啊,燒火和尚!那么令師的法號,想必是上慧下可了””
  那僧人道:“不錯,我的師父正是慧可。姑娘,你怎么知道?”
  西門燕道:“令師是有大本領的人,少林寺那些飯桶和尚雖然不知道他,我們卻是早就聽人說過他的大名的了。”
  那僧人聽得這兩個姑娘早就知道他師父的“大名”,驚奇之中頗感欣悅,“哦”,原來我的師父當真是個大有來歷的人嗎?其實我還不能算是他的正式弟了,只不過是蒙他平日抽空教我幾手功夫而已,唉,只嘆我學藝不精……”
  西門燕頗不耐煩聽他的自怨自艾,說道:“那兩個人在江湖上也是頗有名氣的人物呢,你以一敵二,居然沒死,也是很不容易了。不過咱們恐怕沒有功夫細談了,還是請你說說這是怎么回事吧?”她一面說話,一面以右掌貼著他的背心,把真氣輸進他的體內。她內功指雖然還談不上“深厚”二字,令那少林僧人茍延殘喘卻還做得到的。
  那僧人一時間好像也不知道從何說起,問道:“姑娘,你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西門燕道:“你剛才說,令師也是受人所托,才叫你來給我們傳話的。那個托今師口信的人是誰?”
  那僧人道:“我也不知是不是那個少年,師父在那天見過那個少年之后,離開少林寺之前,對我說那些話的。”
  西門燕道:“那少年是不是二十來歲年紀,復娃東方,單名一個亮字?”
  那僧人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他好像只有十五六歲。”
  藍水靈道:“啊,那一定是我的弟弟了。那天,只是他一個人進少林寺嗎?”那僧人道:“他有個朋友在寺外等他,不過,我也是店來才聽得人家說的,聽說因為他是武當派的弟子,達摩院首座親自出去,問了他幾句話,才讓他進來的。至于為什么不讓他的朋友進來,那我就不知道了。”
  西門燕松了口氣:“這個少年自必是水靈的弟弟無疑,他的那個朋友,料想也一定是我的表哥了。”她無暇多問,說道:“好,那么請把那個人經由令師轉托你給我們帶來的口信說給我們知道吧。”
  那僧人道:“姑娘是……”他雖然聽過他們自報姓名,但他已經有點迷糊,要記的事情又太多,恐怕記錯,故此再問一遍,
  西門燕道:“我是西門燕。”
  那僧人道:“這個口信要我告訴你,你的表哥另外有事,要到別的地方,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家,叫你不要等他。天鵝的蛋,倘若你要放在另一個籃子,他也不會怪你。”
  西門燕眉頭一皺,問道:“還有別的話嗎?”
  那僧人道:“有。你的表哥要你好好待客,但客人要走,你也不能強留!”
  西門燕苦笑道:“靈妹,我的表哥對你倒是頗為關心呢,他生怕我欺負你呢!”
  藍水靈道:“這幾句話并不是由東方亮直接告訴慧可大師的。說不定是我的弟弟假傳‘圣旨’。”
  西門燕道:“但若不是表哥把這件事告訴你的弟弟,你的弟弟也不會知道。”
  藍水靈點了點頭,想道:“如此看來,京弟和東方大哥的交情的確是不比尋常了。怪不得小師叔會有猜疑。”心中一則似喜,一則似懼。
  那僧人道:“藍姑娘,給你的口信則似乎是令弟所托的了。”
  藍水靈道:“他怎樣說?”
  那僧人道:“令弟叫你不必懼怕,要回家盡可回家。還說他感激爹娘特別疼他,要你替他侍奉爹娘,他恐怕要等到可以回去的時候才能回去。”
  西門燕道:“咦,你的弟弟對自己父母的說話怎的也這樣客氣?”
  藍水靈心里也是惶惑不安:“莫非弟弟已經知道他自己的身世之隱?”她回過頭來,問那僧人:“他有沒有說他去了什么地方?”
  那僧人道:“令弟和慧可師父說話的時候,我并不在場,他有沒有說,我不知道。師父托我替他稍的口信,卻是沒有說的。”
  藍水靈問道:“他們是一起離開少林寺的嗎?”
  那僧人道:“不是。今弟離開了大約半個時辰,我的師父才離開。因為他雖然是個掛單和尚,也得稟明了管香積廚的和尚,方能離開。”
  西門燕道:“那么你呢?你是不是和師父一起離開””
  那僧人道:“也不是。因為、因為……在我辭工的時侯,還有一位協管戒律院的大和尚要我去問話,這,這,這可……”說至此處,他已經是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了。西門燕心思靈敏,猜想他要說的大概是“這可說來話長”之類的話。
  西門燕也不耐煩聽他細說原因,趕忙問道:“在寺門外等待的那個少年,是不是和他們一起走的””
  那僧人道:“我,我怎么知道。”
  西門燕道:“你有沒有聽別人說。”
  那僧人道:“我沒想起要問這件事。我不知道。”
  西門燕最相知道的是關于她的表哥的消息,聽得他這樣說,便道:“多謝你告訴我這許多事情,我沒什么要問的了。”貼著僧人的手掌亦已松開。
  她的手掌一松開,僧人更加支持不住,面色變得好像死灰,藍水靈忙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有什么未了之事要我們替你辦么?”
  那僧人道:“我是個無父母的孤兒,無名無姓,來去也無牽掛,你們想起我的時侯,就稱我做挑水和尚好了。”
  藍水靈含淚道:“你舍己為人,你的恩德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
  那僧人似是回光返照,含笑說道:“我本來是個庸庸碌碌的人,如今最少在江湖上亦已有人知道我這個挑水和尚了。我、我死而無憾。”脫罷,含笑而逝。
  藍水靈眼中含淚,對這僧人的尸體磕了個頭。西門燕卻是呆呆的站在一旁,并沒隨她行禮。
  藍水靈有點不滿,說道:“燕姐,你在想些什么?”
  西門燕道:“我是在想,我若碰到了生死關頭,是不是能夠像他這般灑脫?唉,別說生死關頭了,只怕小小一個籃子的天鵝蛋我都舍不得丟開。佛經說要斷執著才能證真如,看來我是決計不能成為佛門弟子了。”
  藍水靈不知她是另有感觸,說道:“我不懂佛經,這位大和尚在少林寺職司挑水,恐怕也未必讀過什么佛經,但他的所作所為,卻是無愧高僧稱號。依我看來,一個人只要像他這樣行為誠樸,心地善良,不必出家,也可以沾上佛性。”
  西門燕合什笑道:“善哉,善哉,你這番話倒是妙悟禪機呢。記不得是哪位高僧說過的了,凡人皆有佛性,怕只怕你墜入紅塵之后,不能摒除貪嗔諸念,心中染上塵垢而已。不過,道理易懂,要我學他模樣,卻是做不來的。”
  藍水靈道:“這位大和尚是為了給咱們送信而死的,咱們也不能空談什么禪機佛理,總得為他做點事情,才得心安。”
  西門燕道:“你要為他做什么事?”
  藍水靈道:“將他的尸骨帶回去給他師父。”
  西門燕道:“你沒有聽他說么,他師父都已經離開少林寺了,咱們哪里去找?”藍水靈霍然一省,說道:“那怎么辦?干娘本來要咱們去少林寺找慧可大師的,誰知慧可就是他的師父,咱們還要不要去少林寺打聽一下他的消息呢?”
  西門燕道:“慧可和尚的行蹤連他的徒弟都沒告訴,又怎會告訴別人?他在少林寺也不過是個燒火和尚,別人不會看重他的。依我看,看是去斷魂谷打聽吧。那個陸志誠說我的表哥在斷魂谷。那天和你的弟弟去少林寺的也有我的表哥,說不定他們都是到了斷魂谷去了。”藍水靈道:“倘若他們都去了斷魂谷,為何斷魂谷又要派人來追殺這個慧可的徒弟呢?”
  西門燕道:“我也不知其中曲折,但正因如此,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都是和斷魂谷有關的了。你說對嗎?”
  藍水靈拿不定主意,半響道:“姐姐說的是。”
  西門燕道:“但咱們沒有慧可來作保鏢,這次前往斷魂谷,風險可就大得多了。妹妹,倘若你不愿意冒這個險,我也不勉強你。”
  藍水靈當日本來是被逼跟西門燕回家的,但這幾個月來,西門燕待她確是情如姐妹,因此雖然覺得意氣與她不大相投,也是不忍令她失望了。便道:“咱們已經義結金蘭,倘若只能有福同享,不能有禍同當,那還算得是什么姐妹?何況我的武功也是干娘教的呢。不管我的弟弟是否跟了東方大哥去斷魂谷我都和你作伴!”
  西門燕“激將”成功,笑道:“想不到事情就有這么湊巧,你的弟弟跑到少林寺去,要找的人竟然也是慧可和尚。慧可和尚叫徒弟來給咱們信,剛好又和咱們碰上了。”
  藍水靈沒有說話,心中但感一片迷茫。慧可是西門夫人的老朋友,這是她已經知道了的。但這個燒火和尚和弟弟又有什么關系,怎的弟弟也要去找他呢?不錯,她可以猜想得到這是出于無相真人的遺命,但無相真人自知元壽已盡,卻不要自己最疼愛的徒孫待隨在側,而寧愿打破門戶之見,叫徒孫拜會少林寺的一個燒火和尚,這不是更顯得奇怪了嗎?唯一的解釋,只能是慧可和尚必定和弟弟人些什么關系了,但無相真人卻又從何得知?
  種種疑團,百思莫解,“只能等待見到弟弟時才會明白了。”藍水靈心想。
  藍水靈可不知道,她的弟弟雖然見到慧可,種種疑團,也還未能一一揭開的。
  那日他與無色長老分手之后,即便兼程趕路,前往嵩山。嵩山是太室、少室兩山的總稱,兩山對峙,中間相隔約十余里,在少室北麓的五乳峰,便是少林寺所在地了,少林寺大名鼎鼎,踏入河南境內,真是婦孺皆知。藍玉京找人問路,易如反掌,這一天終于來到了嵩山。他一早登山,朝陽初出的時候,已經看得見少林寺了。
  但見石塔如林,少林寺就兀立在塔林這中。除了石塔之外,還有一多,是古柏多。藍玉京見一株老柏,蒼翠夭矯,樹身大可兩人合抱,藍玉京沒見過老柏,不禁看多兩眼,發現樹下有一塊石碑,式樣古拙,碑上長滿苔蘚,藍玉京好奇心起,走過去拂拭蒼苔,讀那碑文:
  “唐僧曇宗,住河南少林寺,精通武藝。武德四年,太宗進為秦王,奉命王世充,曇宗等十三人。參加戰陣,以威猛善戰,克敵致勝。太宗封曇宗為大將軍,其余不愿為者,各紫羅袈裟一襲。”“武德”是唐太祖李淵的年號。“太宗”即是李世民,少林僧人曇宗等十三人助李世民打敗王世充一事,是少林寺歷史性的大事,因此后人立碑為記。
  藍玉京心里想道:“本派創派祖師張真人據說曾經幫過燕王的忙,后來燕王做了皇帝,不但把祖師封真人,而且把武當山的地位置于五岳之上。但張真人究竟幫過燕王什么忙,卻未見有明文記載,也有人說是燕王為了要拉攏張真人,才那樣做的,但即使是真,也沒有少林寺僧人在唐朝所立的功勞之大。”想到武林的門派,也要仰伏帝皇之力才能發揚光大,不覺為之興嘆。
  他正自胡思亂想,卻不知什么時候,忽然有個人來到他的身旁。是個年紀三十多歲的虬髯漢子。這虬髯漢子說道:“你這個娃娃來做什么?”
  藍玉京道:“我是去少林寺的。”
  那漢子道:“你來到這里,我當然知道你是要去少林寺的。我是問你,因何去少林寺?”
  藍玉京當然不愿意告訴一個陌生人,但想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從小林寺出來的,要是拒不作答,也不在好。便道:“我想拜訪一個和尚。”
  虬髯漢子道:“少林的和尚我認得不少,你要找的那個名叫什么”?
  藍玉京道:“我要找的是個燒火和尚。你不會認識的。”
  那漢子哼了一聲,說道:“那燒火和尚是不是法號慧可?”
  藍玉京吃了一驚道:“你和他相熟?”
  那漢子道:“我都不配見他,你憑什么資格要去見他?”
  “憑什么資格”,藍玉京當然更加不想告訴他了。“我也自知不配見他,只是受人所托,姑且一試而已。”藍玉京道。
  “何人托你?”那漢子竟然是一副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神氣。
  藍玉京忍不住發問:“你又是什么人?憑什么要我說給你聽?”
  那漢子冷冷一笑,道:“你要去試一試,你先和我試一試吧!”藍玉京還未弄清楚他的意思,他已是倏地一抓向藍玉京抓下來了。
  幸虧藍玉京閃得快,喝道:“你干么出手傷人?”
  那漢子道:“你不是問我憑什么要你說嗎?就憑我這大擒拿手!你先和我試試,要是能夠打得過我,你才可以去試一試求見那個燒火和尚!”他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緩,說話之間,已是閃電般地連發三招而且一招比一招厲害,最后一招,竟然抓向藍玉京肩上的琵琶骨。
  藍玉京豈能容他毀了武功,只得盡力抵擋,雙掌相交,蓬的一聲,藍玉京倒退兩步,那漢子的身形也晃了一晃。
  那漢子哼了一聲道:“小娃娃倒是有點硬份,但也還不配踏入少林寺。”雙掌盤旋飛舞,攻得越發急了。
  藍玉京精于劍法,拳腳的功夫卻是并不高明,但在那人急攻之下,他根本無暇拔劍,即使有余暇拔劍,他也不想用寶劍對付手無寸鐵的人。
  哪知這個漢子口里說是“試”他武功,出手卻招招狠辣,只要給他抓著一下,只怕就有筋斷骨折之災,藍玉京終于抵擋不住了,“嗤”的一聲,衣裳被他撕破一幅。百忙中把太極劍法化為掌法,一招野馬分鬃,斜切那人左肩。
  藍玉京并不指望這一招可以打敗對方,但求可以稍稍阻擋對方攻熱勢而已。不料他這一招剛出,就聽得那人大叫一聲,好像站立都站不穩了,一個踉蹌,骨碌碌的就從山坡上滾了下去。山坡陡峭,藍玉京驚魂未定,跑到山邊看時,已是看不見那個人了。
  峭壁下,幽谷望不見底。藍玉京打了一個寒噤,心里想道:“奇怪,我這一掌好像還沒打著他,怎的他就會失足跌下幽谷去了?但愿他不要因此喪命才好,否則我的罪孽可真大了。”
  但想到那個人的大擒手法,招招狠辣,倘若他不是“失足”跌下幽谷,只怕自己不死也得重傷,思之猶有余悸。
  但當真是“失足”嗎?
  藍玉京自出娘胎,只曾和東方亮比過劍法,但那只是拆招而已,對敵的經驗,他可說是絲毫沒有的。不過,雖然如此,他多少總還有點知已知彼的粗淺見識,那人的武功比他高得多,決不是他那一招野馬分鬃能打敗的,但既然不是他那一招的威力,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又怎會無端失足?
  一輪紅日,早已從云海中鉆了出來,林中景物,看得清清楚楚,連飛鳥也沒看見,哪里有別人的影子?
  藍玉京百思莫得其解,只好繼續前行,還未走到少林寺的門前就有一個黑臉僧人迎上來了。
  “小哥兒,你家大人呢?”黑臉一見他就這樣問。
  藍玉京不大高興這個僧人把他當作必須跟隨大人的孩子看待,答道:“我家大人遠在千里之外,我是一個人來的。”
  那黑臉僧道:“哦,那也許是我聽錯了。你一個小孩子,千里迢迢,跑來這里做什么?”原來他是輪值看守山的僧人,隱隱聽得柏林里好像有人打架,故此跑出來看。
  藍玉京答道:“我是想來求見貴寺的一位大師!”
  那黑臉僧人眉頭一皺,說道:“你是想學武功,想得入迷了吧?我們少林寺的和尚,一不會胡亂收徒,二也沒有那么閑功夫去指點別人練武。”這類的事情,在少林寺是屢見為鮮的。
  藍玉京道:“第一,我并不是來拜師;第二,我也并不想找人指點,我是有事求見貴寺的一位大師的。”
  黑面僧人道:“你想見哪位大師,達摩院的還是羅漢堂的?”口氣中顯然已是帶點嘲諷意味。
  藍玉京一本正經答道:“這大師,法號慧可。”
  黑臉僧人露出詫異的神色,說道:“慧可?少林寺可并沒有一個名叫做慧可的和尚。”
  “誰人要找慧可?”說到這里,剛好就有一個黃面僧人出來。
  黑臉僧道:“是這位小哥。”
  黃面僧道:“奇怪,慧可來了這里三十年,從來沒有找過他的,今天竟然接連有人找他。小哥,幸虧你碰上我,”
  黑面僧大為奇怪,說道:“當真有個叫做慧可的和尚,而且已經來了三十年?”
  黃瞼僧臉僧道:“實不相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有這個人的。不過,是不是這小哥要找的人,我可還得問問。喂,你要找的這位慧可大師在少林寺是干什么的?”
  藍玉京道:“我想他大概不會是在達摩院或羅漢堂執事的老和尚,據我所知,他是在貴寺職司燒火的。”
  黑臉僧一怔,“什么,燒火和尚?”
  黃臉僧笑道:“你莫看輕這個燒火和尚,他的架子還大得很呢,約莫兩個時辰之前,有個人來找他,央求我給他通報,也沒問是什么人,就要我把那人趕開。”原來這個黃臉僧是昨晚下半夜輪值守山門的,天剛亮,那個人就來了。那時正是他換班的時候。但這個黑臉僧卻還未來(看守山門的也不只一個人,通常是兩個人。這兩個人也并非同時換班)。
  黑臉僧哈哈大笑,說道:“怪不得我不知道,原來是個燒火和尚。”要知少林寺的大小和尚,包括雜役在內,有一千多人,黑臉僧哪里會注意到一個燒火和尚。
  藍玉京道:“燒火和尚又有什么好笑?”
  黑臉僧道:“小哥,你誤會了。我們并不是世俗之見,看輕燒火和尚,只是燒火和尚,卻有人稱他為大師,那可真是奇聞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呢。”說罷,不覺又哈哈大笑。
  藍玉京道:“一點也不好笑,我的師祖就是稱慧可為大師的。”
  黃臉僧道:“你是哪一派的?你的師祖是誰?”
  藍玉京道:“我是武當派的,我的師祖是無相真人!”
  兩個僧人都是不禁吃了一驚,同聲說道:“無相真人?你說的是武當派的掌門?”
  藍玉京道:“現在的掌門人已經不是他老人家了。”
  這兩個人方才想起,無相真人正是最近去世的,前兩天少林寺剛接到消息。黑臉僧道:
  “當真是無相真人叫你來找慧可的嗎?”
  藍玉京道:“我為什么要騙你們””
  黑臉僧道:“他是哪一天叫你下山的?”
  藍玉京說了那個日子,黑臉僧屈指一算,說道:“那不正是無相真人去世的前一天嗎””
  藍玉京道:“不錯,我是在路上知道師祖升天的消息的。”
  黑臉僧人冷笑道:“他在臨終前夕,多少事情需要交代,卻要你來找少林寺的一個燒火和尚?”
  藍玉京道:“信不信由你。若不是師祖告訴我,我還在武當山,又怎知你們少林寺有個名叫慧可的燒火和尚?”
  黃臉僧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武當派的祖師張三豐是從我們少林寺逃出去的,二百年來,武當派的道家弟子,從來沒有人敢上少林寺,俗家弟子,也只有一個牟獨逸來過。”
  藍玉京道:“知道。”
  黑臉僧道:“你若說無相真人叫你來謁見本寺主詩,我還勉強可以相信幾分,哼,哼,他會要你來拜會我們的一個燒火和尚?”
  藍玉京道:“你要怎樣才相信?”黑臉僧道:“死無對證,不過武功是可以作證的。”
  藍玉京道:“你的意思是要試我懂不懂武當派的功夫?”
  黑臉僧道:“不錯,我不但是要試你懂不懂,你必須抵擋得我十招,我才能夠用信你是無相真人的徒孫!”
  藍玉京道:“可以。但無需限定十招.一百招也行!”
  黑臉僧道:“好呀,你這個娃兒口氣倒大。我告訴你,我出招是不會手下留情的,打傷了你,你可別怨!”
  藍玉京道:“我若打傷了你,請你別見怪。”
  黑臉僧人氣得雙眼翻白,喝邊:“狂妄小子,拔劍吧!”
  那黃臉僧人是他師兄,知道他脾氣暴躁,怕他當真打傷了一個乳具未干的少年,受方丈責罰還在其次,傳出去對少林寺的名聲也是有損,忙道:“師弟,別要和一個無知少年一般見識,讓我隨便試他兩紹就行了。”
  他是名列羅漢堂的十八名大弟子之一,不想多耗時侯,一出手就是小擒拿手法。名為“小擒拿”,可比那個虬髯漢子的“大擒拿”更為厲害,只聽得“嗤”的一聲,藍玉京的袖子被他撕破。
  藍玉京默念劍訣:“太極圓轉,無使斷缺,意在劍先,綿綿不絕。任它如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眼睛也不一眨,手中的青鋼劍已是接連劃了三個圈圈。黃臉僧找不到他的破綻,怎敢手指插入他的劍圈之中。
  黑臉僧叫道:“師兄,這小子只怕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存心來要咱們少林寺的好看的,你可不能手下留情了!”
  藍玉京的劍術之精,大大出乎這黃臉僧人的意料之外,他聽了師弟的話,不覺心中一動,“師弟雖然是個莽漢,但這話倒是說得有幾分見地。這小子看來不過十五六歲。劍法就這樣了得,說不定他當真是無相真人的徒孫,武當派那些老道士指使他來試探咱們少林派的武功的。他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子,那些老道諒我們不敢傷他的性命,但我們這里的頭面人物,若是有一兩個輸給他,少林派從此就更加要給武當壓得抬不起頭了!”
  黃臉僧人有了這個疑心,登時就出手不再留情。雖然未必要取藍玉京的性命,但把藍玉京打成殘廢則不在所惜了。
  他一聲大吼,飛身撲擊,掌力把藍玉京的劍圈蕩開,藍玉京斜身飄閃,一招“金針度劫”劍尖反挑黃臉僧的脈門,這一個變化的奇詭,又是大出黃臉僧的意料之外,他不知藍玉京的太極劍法乃是另有“創意”的,不禁心中噴咕:“奇怪,這小子的劍法好像是太極劍法,但卻又像并非一樣。”他的經驗、武功都在藍玉京之上,雖然摸不透藍玉京的底細,也不至于為他所乘,當下雙掌斜擊,已拍中藍玉京的劍身,藍玉京閃身躍避,虎口已是隱隱發麻。
  藍玉京“哎喲”一聲叫起來道:“好大的氣力!”黃臉僧人不禁臉上發燒,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里想道:“我名列十八羅漢之中,在招數上竟然勝不過一個少年,好在沒有外人在旁,否則可真是給人笑話了。”
  那黑臉僧見藍玉京居然能夠抵擋師兄的大力金剛掌,不禁也是暗暗詫異,說道:“素聞武當派最擅長的功夫是借力打力,你這小子自稱是無相真人的徒孫,卻連這點門道都不懂,嘿嘿,看來你定是假冒無疑!”
  其實藍玉京何嘗不懂以柔克剛的道理,他五歲開始學武,十一年來,不知學過多少借力打力的手法。但道理易懂,手法也不難學,最難的是運用之妙,存于一心,否則臨敵之際,千變萬化,差之毫厘,便會謬之千里。還有一點,功力如果相差太遠,縱然運用妙,那也未必能夠以柔克剛。
  那黑臉僧當然也懂得這個道理,不過,他是故意這樣說的,一來是為替師兄解嘲,二來他亦已看出了師兄不愿打傷這個少年,因此他就故意先把這個少年認定了不是武當派的弟子,萬一將來鬧出糾紛,也可以有理由辯解。
  哪知他這么一說,卻也提醒了藍玉京。藍玉京這半個月來,對師祖給他的內心法,已經領悟不少,只是未有機會嘗試運用,欠缺經驗而已。
  這剎那間,內功心法所提的訣竅從他心中流過:“從有到無,無中生有。心無沾,流水行云。任彼金剛猛撲,四兩可撥千斤!”訣竅一念,登時心竅也開。
  說時遲,那時快,黃臉僧人又是猛的一掌劈來,藍玉京倒持寶劍,以劍柄迎上,輕輕一撥,只聽得“喀喇”一聲,三丈開外的一棵大樹,一株粗如兒臂的樹枝被黃臉僧人的劈空掌力打斷,不過,藍玉京雖然能夠把他的掌力牽引出去,轉了方向,打斷樹枝,他本人還是不能不晃了幾晃,退了一二步,方始穩得住身形。這是因為他只能把對方的力道撥開八成之故。
  但這么一來,卻是令得這個僧人的黃臉成了紅臉了。
  要知借力打力,雖然不能硬碰,但假如藍玉京剛才是用劍尖牽引,這個黃臉僧人雖然不至遭受斷臂之厄,皮肉之傷卻是難免的了。
  也不知是否由于心而生“暗”,在那枝樹枝被他劈空掌力折斷之時,他似乎隱隱所得構林里有人發出一聲冷笑,聲音飄忽,似有如無,還沒有枝葉搖吵的聲音清楚,究竟是笑聲還是風聲?或者根本只是他的幻覺,在他心里,只能是個迷了。
  他思疑不定,為了挽回面子,一聲冷笑,說道:“好小子,我讓你見識見識我的空手入白刃功夫,我不用內力,也能打敗你,免得給你說我以大欺小。”
  聲出招發,五指如鉤,向藍玉京抓下。但卻并沒有斯身進迫,甚至和藍玉京的劍尖,也總是合持著三五寸的距離。
  空手人白刃的目的,是要奪對方的兵刃的,沒有接觸。又怎能達到這個目的呢?
  原來他用的是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之一的龍抓手功夫。出手如電。每一招都虛實相生,變化莫測。只要對方的防御稍有疏失,立即可以由虛變實,抓住對方的要穴道。但在無機可乘的時候,他這種飄忽不定的掌力,對方要借力也無從借起。他說不用內力也是假的,只是換上了陰柔的小天星掌力,沒有掌風而已。不過,龍抓手的功夫并非倚仗內力傷人,則是真的。
  藍玉京的太極劍法本來不輸于他龍爪手功夫,但黃臉僧人的龍爪手這門功夫已經練了二十年,藍玉京的太極劍法還是最近練的,雖然他的悟性甚高,而且還有“創意”,但究竟不及對方的造詣之深。
  黃臉僧人改變打法,繞身游斗,移步換形,瞬息百變,對藍玉京的威脅,登時大增,漸漸,藍玉京的劍法已是被他克了。
  黑臉僧人在旁觀戰,看得眉飛色舞,不停的給師兄喝彩,“妙啊,妙啊!”都不知叫了多少聲了。可是他每叫一聲“妙啊”黃臉僧人的眉就不覺一皺,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了。
  藍玉京并沒有數他出了幾招,但他自己心中有數,已是過百招了。他曾夸口要在十招之內打敗藍玉京的,現在已是十倍于十招之數,師弟的喝彩聲豈不是等于對他的嘲笑么?雖然黑臉僧人是絕對沒有這個意思的。
  黃臉僧人一咬牙根,心里想道:“我若是抓不著這小子,顏臉何存?”無明火起,登時使出殺手絕招,即使誤傷藍玉京的性命,也是在所不顧了。
  他把小天星掌力用在龍爪手上,一伸一縮,這一抓,抓出去的力道令得藍玉京像被漩渦卷吸一般,雖然不至跌倒,腳步已是踉蹌,不知不覺,身形傾側。
  黃臉僧人立即閃電出招,招數也是非常奇妙,藍玉京身形不穩,不論如何閃避,都非中招不可。若然閃避不當,琵琶骨就要給對方抓裂閃避得宜,手中的劍最少也要給方奪去。
  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藍玉京忽地聽得好像有人在他身邊叫道:“白鶴亮翅,玄鳥劃砂!”藍玉京不假思索的就把這兩招使了出來!
  白鶴亮翅是要身形掠起的,他腳下踉蹌,正好趁勢躍起,但玄鳥劃砂則是反手向后轉個圈削出的,黃臉僧是在正面攻他,他身了懸空,使這一招,那豈不是變成了無的放矢,如何夠能防御。
  不過,藍玉京根本就沒去想這層道理,因為他已聽出了那個聲音是誰的了,是一個他最信服的人。
  只聽得“嗤”的一聲,黃臉僧人的僧袍被劃開了一道七寸多長的裂縫,胸口也感到了森森的劍氣,這一驚非同小可,趕忙斜躍出數丈開外。
  原來在那個指點藍玉京之際,早已算準了黃臉僧人的后著,黃臉僧人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在那剎那之間,移形易位,轉到藍玉京后側發招,這一來就等于是送上去湊合藍玉京的“玄烏劃砂”了。更妙的是,那人還算準了藍玉京在使了一招“白鶴亮翅”之后,第二招的力道配合上兩者之間的距離,“玄鳥劃砂”就只能劃破對方的僧袍,而不至于傷及性命。
  那黑臉僧人見師兄僧袍破裂,急切間也不知是否受傷,他的脾氣素來暴躁,一聲大喝:
  “好小子你敢傷我師兄!”掄起方便鏟,就朝藍玉京雙腳鏟來。
  方便鏟是重兵器,這黑臉僧人又是專練外功的,雙臂之力,足有千斤。他不是鏟向藍玉京的上三路,已經是手下留情了。不過這一鏟朝著藍玉京雙足鏟來,藍玉京即使能夠保全命,雙足也是要和身體分家的了。
  藍玉京當然不甘殘廢,“任他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自然而然就使出了剛剛妙悟的“四兩撥千斤”的功夫。
  黑臉僧人的功造詣遠遠不及師兄,藍玉京用四兩撥千斤來對付那黃臉僧人,收效不大;對付這黑臉僧人卻是立即見功。
  “四兩撥千斤”不怕對方力大,對方的氣力越大,所受的反出也越大,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黑臉僧人的方便鏟陡然被撥轉方向,哪里還能掌握得牢,不但方便鏟脫手、飛出,他的虎口亦迸裂!
  這幾下雷轟電閃般的攻拒,不過轉眼功夫,便即分勝負。藍玉京茫然四顧,那兩個僧人則如斗敗的公雞,氣沮神傷。
  突然,藍玉京眼睛發亮,那兩個僧人也抬起頭來了。場中突然多了幾個人。
  “東方大哥,果然是你!”藍玉京失聲叫道。
  他眼中只看見東方亮,還沒注意到同一時間出現的另外兩個人。
  這兩個都是六旬開外的老和尚,而且是身份大不尋常的老和尚。
  一個是少林寺達摩院的首座本無大師。
  另一個竟是少林寺的方丈痛禪上人!
  這兩個僧人怎么也想不到本寺的主持竟然會親自出來,而且還加上達摩院的首座本無大師面挾寒霜,說道:“圓通,你身為羅漢堂僧人,怎能妄動無明,用本寺的絕技對付一個還成年的小施主?”
  那黃臉僧人道:“弟子知罪,不過,請首座明鑒,這位小施主卻是捏造謊言,假冒武當派的弟子,來挑起糾紛的。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請先查明他的來歷。”
  本無大師喝道:“住嘴!人家來意早已說得明明白白,只是你胡亂猜疑,你還不向這位小施主賠罪”
  黃臉僧人駭然說道:“這小、小施主當真是武當派的弟子么?”他見本寺方文和達摩院的首座長老對藍玉京都甚為客氣,“小子”兩字不敢說了。
  本無大師似乎有意考他的見識,說道:“你憑什么懷疑他不是武當派的弟子?”
  黃臉僧人道:“他的劍法倒有幾分像是武當的太極劍法,其實似是而非。依弟子看來,恐怕不是張三豐的摘系傳人吧?”
  本無大師沒有立即回答他,卻對方丈說道:“師兄,你對各派的劍理比我懂得多,不知我有沒有看錯。”
  痛禪上人道:“不錯,這位小施主的劍法雖然和現今流傳的太極劍法似乎并不一樣,但任何劍法,只求形似,便落下乘。這位小施主的太極劍法已是到了神似的境界!”
  本無大師欣然說道:“師兄說的深合我心。小施主,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你的劍法是無相真人親授吧?”
  藍玉京的劍法本來是跟義父學的。但劍訣卻是師祖所傳。義父教他的太極法似是而非,他從劍訣自己悟出來的劍法才是真的。不過,他的“參悟”也有東方亮的“指點”在內,而且是在不斷修正義父所教的劍法的過程中參悟的,他的義父也不能說沒有一份功勞。
  他不知怎樣說才好,遲疑半晌,只能如此說道:“可以這樣說。”
  這是模棱兩可的說話,本無大師聽了,眉頭一皺,心里想道:“莫非還有別情?”但對別派的弟子,他卻是不便盤問了。
  痛禪上人喟然嘆道:“怪不得武當派的名頭近年壓過了少林,撇開別的不談,武當的人材就非咱們少林可比。無相真人的一個小徒孫可以和咱們羅漢堂的大弟子抗手!”
  黃臉僧人惶然說道:“弟子無能,愿領方丈處分!”
  痛禪上人道:“少林武當本屬一家,你輸給無相真人的徒孫,也不算丟臉。我只不過是感興嘆,并非怪你本領不濟。我要說的是,你卻的確是對這位小施主有失禮之處,即使你打贏了,你也必須向他賠罪!”
  黃臉僧人滿臉羞漸,須知打贏了賠罪倒沒有什么難堪,如今卻是打輸了還要向人家賠罪,但主持有命,怎敢不遵,只好對藍玉京賠禮:“小施主,請恕小僧有眼無珠,不識你是武當高徒,多有失禮。”
  藍玉京連忙還禮,說道:“不敢當。其實……”他想說的話未曾說來,已經有人替他說了。
  那黑臉僧人性子最急,見方丈稱贊藍玉京,把他的師兄貶低,不禁大不服氣,剛聽將藍玉京說出“不敢當”這三個字,他就搶著說下去,說道:“這小施主不過是得到別人的指點,才不至于落敗罷了。否則他怎打得過圓通師兄?”
  藍玉京道:“是呀,我本來不是這位大和尚的對手。”
  本無大師道:“圓業,你知不知道你何經以學藝不能精進的原因嗎?就因為你不能虛心,你試想想,如果剛才在你和這位小施主動手的時候,我若在旁指點你兩招,你是不是就憑我的略加指點便可獲勝””
  黑臉僧人剛才一出招便給藍玉京打敗的,他知道這是被對方以柔克剛之故,他的內功不行,空有一身氣力,那就的確是縱有名師指點,也打不過對方的。
  不過,他仍是不能服氣,說道:“我承認我的本領比不過這位小施主,不過,這位小施主說的話恐怕也不能盡信吧?”
  藍玉京道:“我說的都是真話,不知是哪一點令得大和尚不敢相信?”
  黑臉僧人道:“無相真人只是命你一個來的”’籃玉京又道:“是呀!”
  黑臉僧人又再逼緊一步,說道:“并沒有別的武當弟子和你同來?”
  藍玉京眉頭一皺,心想這大和尚也真羅唆,說道:“師祖的遺命只是給我一個人的,當然沒有別的同門陪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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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臉僧人一聲冷笑,指著東方亮道:“那么這個人是誰?難道你敢說他不是武當派的弟子?”要知東方亮既然能夠指點藍玉京的太極劍法,他當然認為東方亮定是武當弟子無疑。
  藍玉京道:“他是我的義兄,但他并不是武當的弟子。”
  圓通吃了一驚,雙目瞪視東方亮,說道:“你剛才指點這位小施主的那兩招劍法高明得很啊,你當真不是武當派的?”
  東方亮淡淡說道:“武當的聲名赫然可以和少林并駕,我還不屑于做武當派的弟子!”
  這么一來,連本無大師也不禁起疑,說道:“恕老衲眼拙,老衲也想請問施主是哪一門派?”
  東方亮道:“我也不知我是什么門派。”
  他這話倒不是推搪,他的師祖玄真子雖然是出身昆侖派的。但劍法已經自成一家,到了他的師父向天明,更是融會各家之長,創立了飛鷹回旋劍法,這才得以號稱“劍圣”。
  本無不知內在情由,哼了一聲,心里想道:“你不說難道我就沒法知道?”此時寺中又已有幾個僧人聞風出來,這幾個僧人見方丈在場,靜靜地站在一旁,誰也不敢說話。
  東方亮道:“和我這位義弟一樣,我此來也是想要拜訪一位高僧。”
  本無道:“你且慢說出這位高僧的名字,我先和你說一說少林寺的規矩,少林寺并不拒絕訪客,不過,若是存心要來試一試少林寺武功的人,那可就得在經過一場比試之后,合格的我們才可以準許你進本寺。”言下之意,你若是不合格的,根本就不能踏入少林寺的大門,當然就談不到接受你的拜訪了。
  東方亮道:“貴寺的武功,天下無不欽佩,人是不用試也知貴寺武功高明了。這條規矩怕不適合我吧?”
  本無大師道:“我們并不是只要聽施主口中的言語,是要看施主的行為。施主剛才暗助義弟取勝,已是等于存心來考較少林寺的武功了,印證武功,事情也屬于尋常,施主若要踏入本寺,那就只好請施主莫要推辭了。”
  東方亮笑道:“大師是達摩院首座,我怎敢在大師的手下試招?”
  黑臉僧人哼了一聲道:“你也忒自高身價了,你怎知是我們的達摩院首座要和你過招?”
  東方亮道:“在下不敢有此奢望,要是點到即止的話,就請大和尚教幾招如何?”
  這黑臉僧人是藍玉京的手下敗將,他倒是相當直爽,哼了一聲,說道:“你分明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想揀軟的果子吃,我才不上你的這個當呢!”
  那個法號圓通的黃臉僧人說道:“閣下對劍道的精研,小僧剛才已領教了,得隴望蜀,倘若閣下肯出招賜教,小僧更感榮寵。”原來他剛才輸給藍玉京,他本來可以勝的,卻因東方亮在旁指點藍玉京。以至今他反而落敗,他自覺得不值,向東方亮挑戰,以求一瀉心中之憤。
  東方亮還沒有表示,本無大師已在說道:“圓通,你忘記我剛才怎樣告誡你么?”
  圓通心頭一涼,說道:“首座告誡弟子不可妄動無明。””
  本無大師說道:“對了,少林武當,同出一源,你和武當派的弟子印證武功,勝負何須執著,再說,你已經比試了一次,倘若仍然你和外人比試,豈個是要教人家笑話咱們少林寺無人!”
  這番話的意思顯然是要把藍玉京和東方亮分別對待,藍玉京是武當門下與少林弟子可“同源”,東方亮則只能算是“外人”了。東方亮聽了,不禁激起好勝之心,心里想道:
  “這位少林寺的達摩院首座,告誡弟子對勝負不可執著,其實他又何嘗沒有執著?哼,只要不是少林寺的方丈和達摩院的長老出手,少林派的弟子雖然眾多,能夠勝得過我的只怕也未必找得出來。”當下說道:“既然貴寺有這個規矩,那么在下恭候方丈和首座挑選貴派的一位高徒出來指數在下。”
  本無大師道:“少林寺的人材雖然不多,卻也用不著細心挑選。”把手一招,叫道:
  “圓性,你過來!”
  剛剛從寺中出來,在一旁靜立的和尚之中,有一個身材枯瘦的走出來道:“弟子圓性,聽候首座吩咐。”
  本無大師道:“這位施主自言,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屬于什么門派,如今我要你和他印證武功,你要幾招才能知道他的門派?”
  圓性望了東方亮一眼,說道:“十招!”
  本無大師道:“施主可愿按照我們所定的規矩比試?”
  東方亮道:“客隨主意,請大師劃出道兒。
  本無大師道:“以十招為限,倘若在十招之內,他說不出你的武功門派,即使你輸了給他,也算你贏。”
  東方亮笑道:“這豈不是我占盡便宜?”
  圓性哼了一聲;說道:“你這話說得未免早了一點,你以為按照我們劃出的道兒,你就一定可以贏得這場比試么?”
  東方亮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這個人是要凡事都講公道的。既然在比武上你們讓我占了一點便宜,那么在考你們的見識上,我也可以讓你們一步。”
  本無微笑道:“你倒是自負得很,請問這一步你準備如何讓法?”
  東方亮道:“十招之內,任何一位少林弟子看出我的武功來歷,都算是你們贏了。不必只限這位圓性大師。”
  本無大師道:“好!就這樣吧。你若贏了,少林寺的大門為你打開,你若輸了,對不住,我們就不能讓你踏入本寺了。”
  圓性取下倒插在背后的拂塵,說道:“雙方要說的話,都已講明白了。請施主進招!”
  也不見他拿橇作勢,只是那么隨隨便便,的在東方亮面前一站,儼然就有淵停岳峙的氣象。
  東方亮心頭一凜:“這個和尚倒是不可小覷!”
  東方亮劍出鞘,說聲:“有瓚!”陡然間,眾人只覺眼睛一亮,一道白光,好像劃破夜空的閃電,駭人心魄!那金刃劈風之聲,也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東方亮的第一招使出來了!
  藍玉京看得吃了一驚:“原來東方大哥不僅懂得太極劍法,他的連環奪命劍法也比我高明得多。”
  那黃臉僧人站在本無大師身旁,說道:“這一招好像是武當外門劍法中的雷電交轟?”
  他和藍玉京都是同樣驚疑,雖然兩人的想法則并非一樣。
  本無大師微笑道:“不錯,確是有雷轟電閃之威。威力似乎還在武當派的雷電交轟之上。”這么一說,那法號圓通的黃臉僧人已是領悟,東方亮這一招不過看來好像武當的雷電交轟而已其實駕馭劍法的內力則另有妙處,并非武當派的法門。
  話猶未了,圓性的第一招也使出來了。說也奇怪,只見他漫不經意地把塵一揮,就把那道白光裹在當中。那么猛烈的“雷電交轟”,在他拂塵包裹之下,威力竟然施展不開登時受阻了。
  圓性一出手就阻遏了對方的攻勢,心里想道:“他用別派的劍法來迷惑我,要勝他不難,但最緊要還是迫他使出本門劍法,心念一動,立即使出殺手反攻!
  東方亮也好像知道他的心意,就在一瞬間,兩人幾乎是同一時候變招。
  圓性的拂塵一揮,塵尾根根豎起,有如千百鋼針,刺向東方亮的穴道。
  一般用指頭點穴,只能點一處穴道,但他用塵絲刺穴,東方亮的全身穴道,幾乎都在他的襲擊范圍之內,這樣的刺穴功夫,藍玉京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在旁看得暗暗為東方亮捏一把汗!”
  但東方亮的第二招變化之奇,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按說“連環奪命劍法”是必須連環使出的。第一招“雷電交轟”是至剛至烈的劍招,跟著來的一招,即使沒有那么威猛,也必定是接續前招攻勢的。
  哪知東方亮的變招,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就好似萬馬奔騰,突然一齊止步一般!劍光陡然收斂,劍尖輕輕顫動,劍勢閃爍不定,在行家眼中,他的全身上下,已是沒一處不在嚴密的防御之中,簡直無絲毫破綻可尋。
  少林寺的方丈痛禪上人也不禁點頭贊賞,“張三豐創立的太極劍法果然是非同小可,可惜咱們遲生二百年,沒眼福見他使這一招。”
  本無大師道:“不過這位施主的太極劍法,也確實是如你所說,已經到了神似的境地了。”他本來是認為圓性在十招之內必定可以贏得比武的,此時也不禁有點擔心了。
  痛禪上人道:“你說得不錯,這位施主的太極劍法,已守如江海凝光了。”
  少林寺武功最高的兩位都加贊賞,藍玉京心中的欽佩當然更是無以復加。原來東方亮使的第二招乃是太極劍法中的“如封似閉”,不求守而自守,不求攻而自攻。藍玉京是深知本門的兩種劍法是截然相反的。心想,要這樣隨心轉變,恐怕只有師祖重生才做得到。
  藍玉京是未曾見過牟滄浪的劍法的。他可不知,東方亮此時正心中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莫說我比不上張真人當年,牟滄浪也要比我高明十倍。”
  經過了兩招比試,雙方都是暗暗吃驚。不敢再有絲毫輕敵的意念了。東方亮初時見“圓性”是“圓”字輩,只道他和那個黃臉僧人既是同輩,大概也高明不了多少,此時方始知道完全錯了。
  原來這個圓性和圓通雖然都是羅漢堂的僧人,但圓通在十八羅漢中名列第十三位,圓性卻是名列第二的。即使把達摩院的長老都包括在內、他也是少林寺十名之內的高手。他還有一樣長處,是達摩院的長老都比不上的,那就是他對別派的武功知道得最多,不似達摩院長老,十九只是專研本派的絕技。
  東方亮雖然聰明絕頂,但他“創新”的太極劍法也還不是每一招都能“神似”;而且,有兩大高僧在旁觀戰。“神似”究竟還不是完全一樣,若使同一劍法,十招之內,總有一招會給他們看出自己的師承所自。東方亮在第七招上想到這層,劍法陡然一變,劍身變成弧形,劍點分作五處落下。
  那黃臉僧人“咦”了一聲,“這一招是什么劍法?倒好像似曾相識。”
  圓性哼了一聲,說道:“蠢材,本門的功夫你也不認得了?”
  圓通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是你剛才使過的一招擒拿手!”
  原來東方亮是把少林派的擒拿手法,化到劍法上來!
  東方亮哈哈笑道:“假作真時真亦假,假可亂真,假亦何妨?”圓性怎也想不到他會使出本門絕技,不覺一怔,他的攻勢就給東方亮化解了。
  不過,圓性對擒拿手的功夫造詣極深,東方亮這一招,只能在片刻之間擾他心神,他一怔之后,立即冷笑道:“我且叫你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拂塵一起,千絲萬縷,向東方亮當頭罩下。
  圓性這一招也是從龍爪手中化出來的,經過他的玄功運用,每一根塵絲都好像變作了一根指頭,可以發揮擒拿作用!變化之妙,連本無大師也不禁點頭贊許。
  東方亮抵擋不住,退了一步,劍勢緩緩劃了一圈,劍勢雖緩,但卻把圓性那千百根塵絲全都擋在劍圈之外。
  這一招不必方丈和達摩院首座說破,圓性已經知道是天山派的大須彌劍式,天山派的掌門霍天都和他乃是忘年之交,他曾經以后學的身份,和霍天都切磋過武功的。
  大須彌劍式取“須彌藏于芥子”之義。是最佳的防御劍法,倘若雙方的武功不是相差太遠,較弱的一方只要使出這個劍式,就可以立于不敗之地!
  圓性曾與霍天都切磋過武功,立即察覺東方亮這一招大須彌劍式也只是形似而已,他用來駕馭劍式的內力,根本不是天山派的內功心法。當下一聲冷笑,說道:“假就是假,焉能亂真!”倏地倒轉拂塵,把塵桿當作判官筆使,重手法點東方亮胸口的璇璣穴。
  這一下雖然只是點一處穴道,但威力之強可要比塵尾散開,對敵手的全身穴道都加攻擊強得多了。
  東方亮似乎有點感到招架為難的樣子,忽地身形游走,使出了一招飄逸無倫的劍法,衣袂飄飄,恣態美妙之極。
  東方亮這招使出,圓性那張本來毫無表情的臉上忽然有了點詫異的神色,但見他身形游走,拂塵斜掠,似乎對東方亮這招頗有顧忌,未敢強攻。
  在旁邊觀戰的本無大師不覺也噫了一聲。
  東方亮這一招當然使得不錯,但本無大師的這一“噫”倒并不是只因為它的“神奇”
  原來東方亮在給對手逼得難以招架之際,不知不覺就把昆侖派的劍法使出來了。
  他的師祖玄貞子本來是出身昆侖派的,在昆侖派劍法的造詣上,東方亮師承有自,使了出來,當然和使出別的門派的劍法不同。
  本無大師道:“想不到這位施主的昆侖劍法也能神似。”
  痛禪上人道:“不是神似。”
  本無大師一怔道:“不是神似是什么?”
  痛禪上人道:“非假非真,我也不知該怎樣說。與其說是神似,不如說是青出于藍。但說青出于藍,也不全對,因為它還有別的顏色。石靈子恐怕也未必使得出這一招星海俘槎。”石靈子是昆侖派的現任掌門。
  原來昆侖派這一招“星海浮槎”到了東方亮的師父向天明手上,已經是有了新的變化,他采取峨眉、青城類似這一劍法的精華,與原來的劍法揉合,使得這一招“星海浮槎”變得更加空靈奇幻,因此“骨骼”雖然還是昆侖派的,但已注入新的內容。這就是痛禪上人說的既是“青出于藍”而又有“別的顏色”的意思。
  東方亮心頭一凜,“果然不愧是少林寺的方丈,眼光如此銳利!”但從他的師父開始,已經是自成一家,盡管他這一招的“原型”也還是昆侖派的劍法,卻不能說他是昆侖派的弟子。
  那黑臉僧人的武學造指平平,聽不懂方丈所說的意思,心里只在想道:“昆倉派的掌門都使不出這招,這小子料想也不會是昆侖派的弟子了。糟糕,這小子已經使了八招了,師兄還是未能看出他的門派!”
  他心念末見,忽見師兄的臉色已是豁然開朗。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假終須有來源!”圓性朗吟之后,徒地一聲大喝,拂塵忽聚忽散,變化也是奇幻之極,東方亮的劍光好像水銀瀉地,給他拂得四面流散。圓性的拂塵還好似隱隱有股粘黏之力,要把他的劍牽引脫手。
  東方亮吃了一驚,心道:“怪不得少林派能夠領袖武林,歷久不衰,果然是名下無虛。
  寺中一個羅漢堂的弟子,武功似乎還在武當派的長老之上。只不知痛禪上人比起牟滄浪卻又如何?”
  東方亮想到了牟滄浪,不知不覺就把太極劍法中的“白鶴亮翅”使出來了。
  這招“白鶴亮翅”是他和藍玉京合練,練得最多的一招,也可說是他在太極劍法中最有“心得”的一招。
  他在圓性以少林寺的絕技強攻之下,也只有用這一招才能抵擋了。
  只見他身形平地拔起,在空中一個轉身,嚴如鷹隼回翔,凌空斜削下來。白鶴是善禽,性子柔和,他使的這招有飛鷹撲擊,比原來的“白鶴亮翅”,威猛得多了。
  藍玉京在這一招也是最有心得的,此際卻是不禁看得目瞪口呆了。東方亮以前和他練這一招時,從來都不是這樣施展的。
  圓性的塵尾是烏金練成的玄絲,堅韌異常,只聽得一片好似金屬交擊的聲音連珠密響,東方亮一個鷂子翻身,倒縱出數丈開外,衣袖穿了十幾個小孔,像是蜂巢,圓性的拂塵,也斷了十幾根塵絲,正在隨風飄散!
  圓業正在心道:“糟粒,已經是第九招了!”這一招雙方是打成平手,東方亮和圓性都是向后退開,東方亮臉色沉重,手按劍柄、注視對方,圓性則在淡淡說道:“你的最后一招似乎用不著使出來了。”
  圓業正在奇怪,師兄因何如此說呢!
  只聽得本無大帥已是哈哈一大笑,朗聲說道:“怪不得施主的劍法如此高明,原來是當今劍圣的高足!”
  原來東方亮這一招“白鶴亮翅”是經他別出心裁,和他得自師門的“飛鷹回旋劍法”合而為一的。
  他的來歷終于給本無大師看出來了!
  圓通吃了一驚,說道:“二十年前,有個叫做向天明的人從塞外到中原,曾與號稱劍神的巴山劍客過鐵錚比劍,據說比了三天,結果還是打成平手,從此之后,這個向天明就被人尊為劍圣,而他也只曇花一現,從此就不知蹤跡了。首座長老說的劍圣,可是此人?”
  本無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天下只有一個劍圣,就是此人。不過,從你聽來的傳說卻是不盡不實,那次比劍是在巴山之巔,沒人在旁觀戰。據過鐵錚自己對我說,其實是他輸了一招。比了三天,似乎也是旁人夸大之辭。”
  圓通抹了一額冷汗,心里想道:“幸虧師兄替我出馬,倘苦換上了我,只怕抵擋不了他的三招。”
  藍玉京此時方始如夢初醒,忽地走到東方亮面前,說道:“原來白鶴亮翅這招,還可以有這樣剛猛的變化,我一直都沒有想到。”
  東方亮苦笑道:“花落水流,妙諦自悟,不必強求。我的這招變化,并非順其自然,是以就不夠精純了,你將來的成就,必然遠勝于我,不必學我。”
  藍玉京道:“多謝大哥指教。”頓了一頓,又道:“你另外的八招劍法,也是令我得益很大。雜乎?純乎?恐怕也未必能夠定出一個標準,而運用之妙是存乎一心的!”
  本無聽得聳然動容,說道:“師兄.這番話倒是合乎禪理。”主持痛禪上人合什道:
  “善哉、善哉,這位小施主有此見識,當真可說得是與武學若有宿緣了。即使小施主不是無相真人的徒孫,老衲也當恭迎小施主人寺。”
  圓性瞪眼望著東方亮,說道:“無相真人羽化那天,上武當山挑戰的那個少年,可是你么?”
  東方亮道:“是我。但無相真人的羽化,可不關我的事。”
  圓性道:“我知道。我只是佩服你的膽量與武功,并沒其他意思。”
  東方亮再次苦笑道:“這句話應該是由我來對你說才對。那次在武當山的比劍是我輸了;這次比武,也是我輸了給你。”
  圓性道:“不對。是我的師叔識破你的來歷的,若然要論輸贏,你也只是輸給我的師叔。倘若只談比武,再打下去,我是打不過你的。”
  東方亮若笑道:“多承謬贊,但這場比試,畢竟還是我輸了。”
  藍玉京道:“東方大哥,你是輸給少林寺的達摩院首座,雖敗猶榮。”
  本無大師微笑道:“東方施主,這場比試我們的確是占了你的便宜,不過,劃出的道兒是雙方同意的,格于少林寺的規矩,我們唯有對你抱歉了。但不知你想見的是誰?”
  東方亮道:“是貴寺一位法號慧可的燒火和尚。”
  藍玉京一怔道:“哦,原來你也是要找這位大師。”
  圓通也覺奇怪,說道:“慧可也不知交了什么運,從沒見過有人找他,今天卻一來就來了三個人。”
  痛禪上人搖了搖頭,說道:“這就沒法通融了。”但他的口氣,似乎是說東方亮假如是要見別的少林寺和尚,還可通融。但為什么求見慧可,就不可以“通融”,他卻沒說出來。
  少林寺方丈言出如山,何況東方亮又確是未能通過少林寺的“考試”,自是不便多言。
  東方亮想了想,說道:“少林寺的規矩不能由我破例,我也不敢強求,但我有一事不明,想向首座請教。”
  本無大師道:“請說。”
  東方亮道:“中原的武學之士,只有巴山劍客過老前輩見過家師的創法,剛才找那一招白鶴亮翅已經不是師門劍法,剛才我那一招白鶴亮翅已經是是把師門劍法揉合了武當劍法的,不知首座何以一眼就看了出來?”
  本無大師道:“令師曾經來過少林寺。”
  圓通的驚詫比東方亮更甚,失聲道:“劍圣曾經來過本寺?”心想:“怎的我不知道?”
  本無大師道:“他來的時候,你還沒有在本寺受戒呢。當時,向天明還未有劍圣之稱,卻要求和痛禪師兄印證武功,我替師兄和他比試,慚愧得很,只和他打成平手。他是知道痛禪師兄的武功遠遠在我之上的,他一言不發,只是在寺門外作個長揖,就走了。東方施主,令師當年都沒有踏入少林寺,所以我們對你更加不能破例。”
  東方亮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師父叫我不可在少林寺僧人的面前,說出我是他的徒弟。”
  本無大師說罷,痛禪上人便對藍玉京道:“寸施主,你要見慧可,我和你進去。”
  藍玉京道:“我可不可以和東方哥說句話?”
  痛禪上人道:“當然可以,我在寺門口等你。”本無大師等人都跟著他回到少林寺的大門下站立。
  東方亮苦笑道:“小兄弟,你已經知道我是曾經上過武當山挑戰的了,你還對我這樣好?”
  藍玉京道:“大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剛才暗中助我一臂之力的人,一定是你,對嗎?”
  東方亮道:“你猜得不錯。我是一直跟蹤你的。你知不知道,我是想利用你?”
  藍玉京道:“我不管你意欲如何,你總是救了我的性命,我和你相識以來,也只有從你這里得到好處。你上武當山挑戰一事,一來并沒傷人,二來亦已在當場由本派的掌門當眾了結了。這是無色長老告訴我的。武當派別的人對你的想法如何,我不知道。我是不會把你當作敵人的。”
  東方亮道:“多謝。”
  藍玉京道:“既然你也是要見慧可大師,你有什么話,我可以代你說。”
  東方亮脫下一個指環,說道:“你只須替我把這個戒指給他一看就行。
  藍土京道:“慧可大師是早已知道你的嗎?”
  東方亮道:“慧可來少林寺掛單的時候,我還未出生呢,他怎會知道我?”
  藍玉京道:“那么,假如他問起這個戒指的來歷,我怎樣說?”
  東方亮道:“你只須說戒指的主人現在正在去斷魂谷就成了。”
  藍玉京道:“斷魂谷,那是什么地方?”
  東方亮道:“慧可大師知道的。少林寺的方丈和首座都在等你呢,你快點進去吧。”
  方丈親自迎接一個未成年的“小施主”入寺,寺內眾僧,都已得到消息,無不驚詫。
  香積廚的主持僧人在寺中的地位不高,但卻是管轄做燒火、挑水這些雜工的和尚,慧可正是歸他所管。他聽得風聲,早已在恭候方丈親臨了。
  痛禪上人皺眉道:“我是為了一樁私事的,并非來此巡視,你們不必拘禮。”
  香積廚主持法號了凡,年紀和圓性差不多,但卻是比圓性小一輩的弟子,主持雖然這樣說,他還是恭恭敬敬行過參拜之禮,方始說道:“是,請方丈吩咐。”“痛禪上人道:“慧可是你這個部門的吧,他在不在這里?”
  了凡道:“不錯,他是在這里執役燒火的。”
  痛禪上人道:“這位小施主想要見他……”
  他話未說完,藍玉京便即站起來道:“不敢,晚輩是奉了敝派師祖之命,特來拜訪這位大師的。”
  了凡吃了一驚,心里想道:“原來果然是真的,好在我平日沒有虧待慧可。”使即說道:“請方丈和小施主稍坐片刻,我馬上喚慧可出來。”
  痛禪上人道:“不可以這樣,你應該帶我去拜會他!”
  了凡大驚道:“方丈,你……”這“拜會”二字,他根本就不敢說出口來。
  痛禪上人微笑道:“我現在不是以方丈的身份去見他,我是陪同本寺的貴客去拜訪他的。他是主中主,我是主中賓,按規矩你還應該先給我通報才對,你明白嗎?”
  了凡吶吶說道:“是,不過……”
  痛禪上人道:“不過什么,他的活兒還未干完嗎?”
  了凡道:“不是,他現在是在房間歇息。”
  原來慧可有睡午覺的習慣,他在香積廚執役的眾僧中年紀最大,又患有咳嗽的毛病,了凡對他比較優待,讓他和一個挑水和尚同住一個小房間,他做了午飯之后,要睡兩個時辰午覺,了凡也從不干涉他的。
  本無大師道:“那你還待什么?”
  了凡只好帶領他們走到慧可住的那間房前,未到門前,就聽得慧可的鼾聲。
  本無大師這才知道慧可正是在睡午覺,正在躊躇,該不該將他喚醒,了凡已在敲門了。
  藍玉京道:“方丈,請你回去吧。這位大和尚,請你也不必驚醒他了。我可以在門外等候他醒來。”
  但了凡是用力敲門的,慧可已經給他驚醒了。
  “渾小子,你不知道我在睡午覺嗎?別來吵我!”慧可是習慣把那個和他住在同一房間的挑水和尚喚作“渾小子”的。
  了凡甚為尷尬,忙道:“慧可,你清醒點兒,聽我說吧。來找你的是本寺的方文,你還不起來開門?”
  慧可咳了兩聲,說道:“你答應過我可以在這時間睡午覺的。我的活兒干完了,方丈也不能管我。對不住,請你告訴方丈,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接待他。”
  了凡紅了臉,不知是發作的好,還是不發作的好。只聽得痛禪上人已在微笑說道:“慧可,你睡午覺,我不打擾你了。不過有位客人是武當派老掌門無相真人的徒孫,他是奉了無相真人之命來拜訪你的,客人遠道而來,你……”
  慧可說道:“既然是專誠來拜訪我的,我不見客,那就是失禮了。不過,我只能見想要見我的客人。”
  痛禪上人道:“這個當然,我只是陪客人來找你罷了,并不是要和你一同會客的。”回過頭道:“了凡,這里沒你的事了。”了凡訕訕地跟他出去,到了外面,痛禪上人人低聲說道:“在慧可送走客人之前,不許任何人去打擾他。”了凡奉命唯謹,在方丈走后,他親自在僧舍的外面那道大門把守。
  藍玉京走進房間,只見一個枯瘦的老僧懶洋洋的坐在床上,邊抓虱子邊說:“我來了少林寺將近三十年,你是第一個來找我的客人。我是看無相真人的面子才見你的,你知不知道?”
  藍玉京道:“多謝大師接見。”說著,便行參拜之禮。
  慧可說道:“我又不是菩薩,你拜我做什么?咳、咳,我最討厭年輕人拘謹得像小老頭一樣,起來吧!”突然伸手來扶藍玉京.但出手的式子,卻似乎是一招可以令得藍玉京殘廢的分筋錯骨手法。
  藍玉京吃了一驚,不假思索的就用了一招太極推手,上身一抬,手勢劃圈,化解他的勁道。這些日子,他全副心神在鉆研太極劍法,這招推手也就不知不覺包含有他所妙悟的創意在內。
  慧可吃了一驚,似乎頗為驚詫。小臂轉了個圈,托著藍玉京肘尖,輕輕將他撫了起來,說道:“你今年多大年紀?”
  藍玉京發出的內力,好像泥牛人海,一去無蹤,比起慧可,驚詫更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對方只是在試他的武功,絕不含有惡意在內。
  他定了定神,說道:“十七歲了。”
  慧可說道:“你的內功是無相真人親自傳授的吧?”
  藍玉京道:“不錯。”心里想道:“他只是這么輕輕一伸手.就能夠一口道破我的內功的師承所自,眼光的銳利,恐怕也在少林寺達摩院首座長老本無大師之上。”
  慧可適:“這就怪不得了。不過,你的劍法卻有點奇特,是哪位道長教你的。”
  藍玉京道:“是弟子從師祖所傳的劍訣中自行修習的,也不知對不對?”
  慧可嘆道:“奇才,奇才,將來你的成就恐怕還在你的師祖之上。我和你的師祖已經有三十年沒見面了,他老人家可好?”他在少林寺只是個燒火和尚,對外間的消息,自是比較隔膜。
  藍玉京道:“師祖已經不幸去世了。”
  慧可道:“菩提非樹,明鏡非臺,死生本來也是幻想。不過,他老人家是我最心儀的人,我卻是不能無憾。難得他老人家記得我這個不成材的后輩。他是幾時仙去的?”
  藍玉京道:“就是在我下山那天。我是奉他老人家的遺命特來拜訪大師的。”
  慧可道:“什么大師,我只是個燒火和尚。你的師祖看得起我,我也不把你當作外人看待,我想,你的師祖并不是只要你來看我的吧?有什么事,你盡管說。”
  藍玉京道:“師祖叫我去找七星劍客,但他卻不知道七星劍客的下落,是以叫我來求前輩指點。”
  慧可聽了,許久都沒說話。
  藍玉京思疑不定,心里想道:“知道就說知道,不知道就說不知道,這又有什么為難之處?”
  慧可忽道:“晦聞道兄還在武當山吧?不知他可安好?”
  藍玉京不懂他因何有此一間,怔了一怔,說道:“武當山似乎并沒有一個叫做晦聞的道人!”
  慧可皺眉道:“他上武當山還在我來少林寺掛單之前,你怎會一點也知道?”
  藍玉京道:“本派的長老連早已去世的無極道長在內,我所知道的也只三個人。其他兩位長老的道號是無量和無色。并沒有以“晦”字排行的長老。
  慧可道:“他不是武當派的長老,但聽說他卻是一直服侍無相真人的。”
  藍玉京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說的是那位聾啞道人?”
  慧可也是不覺一怔,“他是幾時變得聾啞的?”
  藍玉京道:“我不知道,聽幾位長老說,他好像是來到武當山的時候,就已經是聾啞的了。”
  慧可嘆口氣道:“我懂了。他要做個又聾又啞的道人,就好像我要來少林寺做個燒火和尚一樣。”
  藍玉京心道:“原來聾啞道人本名晦聞,他大概也是因為有難言之隱,故此掩蔽本來面目,投身武當的,但聽慧可大帥的口氣,難道他的聾啞也是假裝的嗎?”
  但他還是有所不明,問道:“這位聾啞道人,可是和七星劍客有甚相干?”
  慧可說道:“他和七星劍客本是好朋友,后來卻因一點誤會,波此都鬧意氣,以至反目。無相真人并不知道我認識七星劍客,想必就是他告訴無相真人的。對啦,我正想問你,這個聾啞道人對你好不好?”
  藍玉京道:“武當山上最疼我的人,除了父母之外,第三個是我的師祖,第四個就是他了。”第三個他本來是想說他的義父不歧的,但因義父傳授劍法以假作真的疑團盤桓他的心中,終于令他不能不忍著痛苦把義父的名字刪除。
  慧可道:“你為什么要找七星劍客?”
  藍玉京道:“是師祖叫我去找他的,我也不知道為了何事?”
  慧可道:“那么你知不知道七星劍客是什么人?”
  藍玉京道:“我既不知他是何方人氏,也不知他姓甚名誰。有關他的事情,我可說是一丁點都不知道。”
  慧可道:“他姓郭名東來,三十年前是有名的滄州劍客。只因他的劍法甚為奇特,每一招都有七個劍點,倘若被他刺著一劍,身上就有七處傷痕,因此又得了一個七星劍客的雅號。二十多年前,他前往遼東,一去不復返,有人說他已經死掉,但也有人說他是改名換姓,退出江湖。總而言之,從此就沒人知道他的音信。日久年深,一位大名鼎鼎的劍客,也就漸漸被人遺忘了。”
  藍玉京大感奇怪:“一位失蹤了二十多年的劍客,為什么師祖要我尋找他呢?”
  慧可也是同樣覺得奇怪,他好像喃喃自語,說道:“無相真人和郭東來并無來往,更不可能有什么瓜葛,當然不是為了他自己的事。郭東來失蹤之時,(說至此處,眼睛才移到藍玉京身上,像是在問他了。)你還沒有出世,為什么無相真人要你去找他呢?”
  這個問題,正是藍玉京想要別人替他解答的,你叫他能說些什么?
  慧可住的房間白天也很陰暗,此時他目不轉睛地望著藍玉京,好像發現什么似的,忽然打開窗子,說道:“你站在窗口,面對著我,對,就這樣站,不要動。”
  藍玉京莫名其妙,不過還是照他的吩咐做了。
  慧可喃喃自語:“真是有幾分相似。”忽地問道:“耿京士是你的什么人?”
  藍玉京不覺一愕,說道:“這個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慧可“咦”了一聲,說道:“你不是姓耿?”
  藍玉京道:“你為什么這樣問我?我姓藍。”這已經是第二次有人以為他是姓耿的了,第一次是那個“青蜂”常五娘。
  慧可沒有回答他,卻反問道:“你的爹爹是做什么的?”
  藍玉京道:“我爹爹名叫靠山,少年時以打獵為生,現在是在武當山上種菜。”
  慧可道:“這就不對了。”
  藍玉京道:“為什么不對?”
  慧可仍然沒有回答,再問:“你不知道耿京士,那么在武當派曾經享過盛名的兩湖大俠何其武,你知不知道?”
  藍玉京道:“知道,說起來我還應該稱他做師祖呢。不過,只是個未曾見過面的俗家師祖。”
  慧可道:“此話怎講?”
  藍玉京道:“我的師父在未出家之前,曾經做過他的弟子。”
  慧可道:“如此說來,你的師父是不是在何大俠去世之后,方始拜在無相真人門下?”
  藍玉京道:“不錯。”心中不覺興起一個疑團,但一時之間,卻不知好不好就拿來問這個和他剛剛相識的慧可大師。
  慧可的臉色似乎顯得有些異樣,聲音急促,問道:“你的師父叫什么名字?”
  “道號不歧。”
  “我要問的是他的俗家名字。”
  “好像叫做戈振軍。”
  慧可道:“對了,唔,不對!”
  為什么又對又不對呢?藍玉京莫名其妙。不過,他還沒有問出來,慧可已在說道:“你再仔細想想,你的師父真的是從來沒有和你提過耿京士這個名字?”
  “真的沒有。”
  “這就有點奇怪了。”
  “為什么?”
  “你的師父和耿京士本來是師兄弟。”
  藍玉京“啊”了一聲,不知說什么好。心里像塞了一團亂麻似的,情緒十分混亂。但又好像在暗室里看見一線光亮。
  原來他并不是第一次聽見“耿京士”這個名字。不錯,他的師父未曾和他說過,但在慧可之前,卻也另有一個人和他說過了。就是在他和東方亮一起碰上無色長老那天,無色長老打跑了東方亮,和他談及的。
  不過,無色長老只是在提起武當派的幾個始終尚在懸疑的“案子”之時,“順帶”提起耿京士這個這個名的,因為恥京士在無色眼中,并不是一個重要角色。但對藍玉京來說,可就不同了。尤其是在常五娘將他當作是“姓耿的”之后,他已隱隱感覺得到,他和這個“耿京士”很可能是有點不尋常的“關系”了。
  慧可見他面色蒼白,說道:“你怎么啦?”
  藍玉京道:“有一件事,我不知該不該問?”
  慧可道:“你盡管說。”
  藍玉京道:“大師,你剛才望著我,說了一句話。你說:真是有幾分相似,那意思是不是說我像另外一個你認識的人?”
  慧可道:“不錯。”他好像在回憶往事,過了一會,方始繼續說道:“就在我出家那年,我曾經到過何其武家中。那時耿京士也只不過十六歲,就像你現在這樣。不過,他比你活潑一些,很能逗人歡喜。”
  藍玉京勉強笑道:“我其實也是很淘氣,不過在前輩的面前不敢放肆罷了。”
  慧可道:“我并不是說你不討人喜歡,我是說假如你活潑一些,就和耿京士更相似了。”
  藍玉京道:“何其武只有兩個徒弟嗎?”
  慧可道:“他還有個女兒,女兒的年紀和耿京士差不多。不過,他的女兒卻是由他作主,自幼就許配給他大徒弟戈振軍的。戈振軍就是你現在的師父。”
  藍玉京道:“為什么?”
  慧可道:“戈振軍的年紀雖然比較大,但卻是何其武自小將他撫養成人的,何其武當他好像兒子一般,因此,盡管何其武也很喜歡耿京士,但還是和大徒弟的關系親密一些。”
  藍玉京道:“聽說何其武是被人害死的。”
  慧可道:“是呀,這件事是武林的疑案之一。”
  藍玉京:“他的女兒呢?”
  慧可道:“我不很清楚,但聽說好像和耿京士都已遭了不幸。”
  藍玉京“啊了一聲,說道:“怪不得我的師父長年郁郁不歡。原來他是有著這樣一件傷心之事。”
  慧可嘆口氣道:“是啊,據說何其武本來已經準備給他們完婚的,想不到發生了這樣的意外。”
  藍玉京道:“我的師父是個孤兒,只不知那位耿師叔有沒有親人?”
  慧可說道:“據我所知,他好像也是父母早已雙亡的,他遇難那年,也還未曾娶妻。”
  這倒并不是他故意隱瞞事實,當年耿京士和何玉燕私奔,本來就是一件很少人知道的秘密。
  藍玉京松了口氣,暗自想道:“如此就來,倒是我瞎猜疑了。人有相似,我長得有點像那位耿師叔,也不算什么稀奇,義父大概是因為不愿重提往日的傷心事,所以才沒有對我說吧。那位和他有婚姻之約的何姑娘,他不是也從沒提過嗎?”
  但慧可發覺藍玉京長得像耿京士,卻是不禁有點思疑了。要知何其武當年為了不讓家丑外揚,是曾為女兒私奔之事,力加掩飾。但任何秘密,都不可能遮掩得密不通風的。
  慧可也曾聽過一些有關何家的“風言風語”,而且他還比別人多知道一件事情。他知道耿京士和一個女子曾經到過遼東。只不過那個曾在遼東碰見耿京士的人只認識耿京士,不認識何玉燕。而慧可也只是要向那個人打聽他的好友七星劍客,在遼東的失蹤之謎,對耿京土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輩,管他曾在哪里出現,他也不會怎樣放在心上。
  但此際藍玉京是奉了無相真人的遺命來拜訪他,而他又發覺藍玉京長得有幾分像耿京士,他就不能不想起那件事了。他并不相信“謠言”,不過,有沒有可能是耿京土在遼東和另一個不知名的女子的私生子呢?“但這個少年姓藍,他的父母也還健在,我這猜想,嗯,恐怕只能說是荒唐透項的胡猜了。”
  慧可不便對藍玉京說出來自己的猜疑,道:“耿京士的死于非命,我只是風聞。內情如何,就不清楚。不過耿京士只是武當派一個無關輕重的俗家弟子,我只因見你長得和他有幾分相似,一時好奇,問問而已。咱們還是回到正題來吧。嗯,無相真人為什么要你尋找七星劍客呢?”
  藍玉京道:“師祖沒有明言,或者見到了七星劍客就會知道的。”心想你若知道七星劍客的下落,說出來不就行了?又何必去揣究原由?
  但慧可卻似乎很重視“原由”,他沒有搭話,好像仍在思索。
  藍玉京忽然想起一事,說道:“那位七星劍客郭東來是在遼東失蹤的?”
  慧可道:“不錯,那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了。”
  藍玉京道:“我的師父今年才去了一趟遼東,是上個月才回來的。”
  慧可道:“令師是因何事去的?”
  藍玉京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奉了師祖之命去的。”
  慧可忽的好似恍然大悟的神氣說道:“這就對了。”
  又是一個“對了”,不過這一次藍玉京卻是懂得慧可說這“對了”的意思的。
  “前輩的意思,敢情家師之去遼東,乃是奉命查探本派的那幾宗疑案?”
  慧可適:“對了。我正是這樣想。因為貴派被害的無極道長和兩湖大俠何其武等人都是武功極強的高手,案子若是中原的武林人士做的,不會經過了十六年都查不出一點端倪。遼東是女真族的地方,女真族自努爾哈赤興起,就不斷想侵人中原。因此,也就很有可能,那兇手是從遼東來的了。郭東來在遼東失蹤,倘若他還活在人間,那就是最熟悉遼東情況的人了。無相真人那次派令師前往,或者就是想找到這位失蹤的劍客,好向他打探吧?”
  藍玉京道:“那么這位七星劍客是否還活在人間?”
  慧可道:“如果他已經去世,我想總會有人告訴我的。”言下之意,當然是還活在人間了。
  藍玉京正自歡喜,只聽得慧可繼續說道:“不過,你來求我指點,我卻恐怕要令你失望了。”
  藍玉京一怔道:“前輩有甚難言之隱。”
  慧可說道:“不是難言,而是根本說不出來。”他頓了頓,緩緩說道:“這二十年來,我每天在少林寺里所做的是燒火、煮飯一類事情,足跡不出寺門,可說已是與世隔絕。所以,我雖然相信七星劍客還在人間,卻又怎能知道他的下落?”
  藍玉京大為失望,說道:“晚輩奉了師祖遺命,只要這位七星劍客還在人間,晚輩就非找到他不可。不知還有別的辦法可想嗎?”
  慧可苦笑道:“我沒有把握找到七星劍客,但如果世上只有一個人能找得到他的話,那恐怕也只有我了。”
  藍玉京說道:“如此說來,前輩若肯帶引弟子去找這位七星劍客,即使沒十分把握,機會也總是比弟子自行摸索大得多了!”
  慧可若有所思,默然不語。
  藍玉京頗為不滿,站了起來,說道:“弟子也知這是不情之請,前輩既是有為難之處,弟子告辭!”
  慧可忽道:“且慢!”
  藍玉京停下腳步,說道:“前輩有何吩咐?”
  慧可說道:“我曾經受過今師祖無相真人的恩惠,這世上如果只有一個人可以令我離開少林寺的話,那也只有無相真人。”
  藍玉京喜道:“多謝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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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可道:“你等一等。”打開房門,緩緩說道:“了凡師傅,請你屈駕來一趟。”了凡是管香積櫥那個和尚,此時正在僧舍外面的大門把守,不許“閑雜人等”進來。慧可說話的聲音一如平時,但已傳到他的耳朵。
  了凡走了進來,面上堆滿笑容,對這個本來是歸他管轄的燒火和尚恭恭敬敬說道:“客人要走了嗎?有什么事要我代勞?”
  慧可說道:“我要和這位小施主離開本寺,請你稟告方丈。”
  了凡吃了一驚,說道:“你要離開本寺?是離開一兩天,還是……”
  慧可道:“我恐怕不回來了。”
  此言一出,了凡的神色似乎更驚詫了。
  他呆了片刻,說道:“慧可,你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要不是這位施主今日來到本寺,我還不知道你是大有來歷的呢。平日怠慢之處,請你包涵。”
  慧可道:“好說,好說。這些年來,多承你的關照,請恕我是無以為報了。”
  了凡說道:“慧可,以往的事不必多說了,但經過今日之事,我看得出來,方文顯然對你十分看重,你又何必離開?”
  慧可淡淡說道:“來即是去,去即是來。我從來處來,就該從去處去,來也不是來,去也不是去,請你稟告方丈。”
  了凡苦笑道:“我不懂你打的偈語,不過你既然去意已決,我只好代你稟告了。”
  了凡走了出去,藍玉京忍不住問道:“去找七星劍客是要冒很大的危險嗎?”
  慧可說道:“我不知道,但按常理來說,我隱居少林寺二十多年,如今重出江湖,料想也沒有幾個人認得我了,或者會有一些艱難挫折,但太大的危險我想不會有的。”
  藍玉京道:“那么在找到七星劍客之后,前輩還是可以重回少林寺啊。”
  慧可苦笑道:“我的行藏已經給人識破,連了凡都對我另眼相看了。我來少林寺不過是求個安靜,經過今日之事,你想我還能夠呆得下去嗎?”
  藍玉京甚感歉疚,說道:“都是晚輩不好,此來擾亂了前輩的清靜。”
  慧可道:“不關你的事,一切都是講個緣字。我塵緣末凈,你不來,我恐怕也不能夠在少林寺做一輩子的燒火和尚的。”
  兩人閑話一會,還未見了凡回報。藍玉京想起東方亮囑托他的事情,他本來準備在慧可與他走出少林寺之后才說的,但既然閑著沒事,就先對慧可說了。
  慧可一怔道:“你有個朋友也想見我?”
  藍玉京道:“不錯,只不過少林寺的規矩要考較他的武功,他輸了給圓性大師,不能進來。”
  慧可道:“你的朋友姓甚名誰?”
  藍玉京道:“他復姓東方,單名一個亮字。”
  慧可道:“哦,他復姓東方?”
  藍玉京將那個戒指拿出來道:“這是他叫我拿給你當作信物,他說你見了這個戒指,就會知道他的來歷。”
  慧可見了這個戒指,神情似乎顯得有些異樣,喟然嘆道:“不錯,天下只有兩枚這樣的戒指,它的主人當然不是西門便是東方。我曾經答應過這兩個人,看見戒指,如見敵人,拿這個戒指來求我的,不管赴湯蹈火,我也非做不可。好,你說,他有什么事情求我?”
  藍玉京道:“他沒有說。”
  慧可道:“哦,他要親口和我說?那么,他是在寺門外等我了?”
  藍玉京道:“他好像已經走了。”
  慧可皺眉道:“走了?他沒說一句話就走了?”
  藍玉京道:“他要我轉稟前輩,他是去了斷魂谷。”
  慧可道:“去了斷魂谷?難道他是和斷魂谷主韓翔有什么過節?唉,這可令我有點為難了。”
  藍玉京不知道斷魂谷韓翔是何等人物,而且,雖然他與東方亮已是以兄弟相稱,但他對東方亮的底細也知道極為有限的,自是插不上話頭了。
  慧可忽地苦笑道:“我是否能夠走出少林寺的大門還未知道呢,且待出得了寺門再說吧。”
  就在此時,有個和尚走了進來。藍玉京聽得腳步聲還以為是了凡回來,一看,卻是從未見過面的中年和尚。
  這中年和尚也不理會有外人在旁,一進來便急忙問道:“師父,你當真要離開少林寺么?”
  慧可說道:“不錯,你我師徒的緣份,恐怕要盡在今日了。我可以請求方丈給你找一個師父。你可做少林寺的正式弟子,不比現在這樣,只是做一個燒火和尚的掛名弟子。”
  那和尚道:“我不稀罕做少林寺的弟子,也不想拜別人為師。師父,你可以帶我走么?”
  慧可道:“不可以。有緣相聚,緣盡則散。你見過天下有不散的筵席嗎?”
  那和尚這才注意到站在旁邊的藍玉京。說道:“師父,聽說你要和這位小施主一起去,是嗎?小施主,我不知道你要找我的師父陪你到哪里去,但你可不可以幫我求求師父,許我同行,我叫做了緣,是少林寺的一個挑水和尚,這幾年來,我和師父同住這間房間,當真可說得是朝夕不離的。”
  藍玉京知道這是辦不到的事,因為讓他同行的話,那就是要連累他也卷入江湖的漩渦了。
  了緣對師父依依不舍,令得旁觀的藍玉京都受了感動,藍玉京的腦筋比較靈活,便道:
  “我是外人,對你們師徒的事情本來不該插嘴,但我卻有點顧慮,不知好不好說出來?”
  慧可道:“我正想找個人商量,你說好了。”
  藍玉京道:“前輩既然想得到留在寺中,今后的日子就恐怕不能安靜過了,那么令徒留在寺中,恐怕也是難以避免招來煩惱吧?”
  慧可翟然一省,說道:“我幽居二十年,當真是有點老糊涂了,見事之明,還不如你。
  你說得不錯,我既入佛門就不該做個自了漢。”
  說至此處,回過頭來,對了緣道:“好,我可以替你求情,請了凡準你離開本寺,你和我不同,只須了凡和戒律院的管事僧人允許,大概也沒人要搬出什么規矩來為難你了。”
  了緣喜道:“那么師父是肯攜我同行了。”
  慧可道:“不是同行,亦非分手。”
  了緣道:“師父,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懂。”
  慧可若有所思,忽道:“了緣,你替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了緣道:“師父,你只須吩咐就是。”慧可道:“我要你替一個人帶個口信,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了緣道:“何人?何地?”
  慧可道:“托你轉信的人名叫東方亮,那個地方是遠在回疆的念青唐古拉山,山上有個圣女峰,圣女峰內有個百花谷,谷中有一家復姓西門的人家。”
  藍玉京十分奇怪:“他還沒有見著東方大哥,怎的就說大哥要托他送信?”
  了緣道:“我從來沒有出過遠門,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走到那個地方。但我相信我會找到那家人家的。”
  慧可道:“我也相信你有這份毅力,嗯,讓我想想,收信的人應該是誰?他的姨母?
  晤,還是他的表妹好些,對,你就替東方亮帶個口信給他的表妹西門燕吧。”
  了緣道:“這口信怎樣說?”
  慧可又似若有所思,沒有立即回答。
  藍玉京正自心想,莫非他是礙著我在一旁?只見慧可已經抬起頭來,說道:“東方亮就是和這位施主一起來的那個少年,你出去看看,他走了沒有?要是他已經走了,你立即回來,回來我再告訴你。”
  了緣道:“要是他還沒有走呢?”
  慧可道:“那還用得著問嗎,當然是由他自己告訴你了。”
  了緣自責道:“是,弟子真笨。”
  藍玉京想起一事,了緣一走開,他就忍不住問道:“前輩知道東方亮有個表妹?”
  慧可說道:“東方亮和西門燕,我雖然都沒見過,但他們的父親,卻曾經是我的好友,唉,這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說罷,連連咳嗽。
  藍玉京待他咳嗽過后,說道:“東方亮的姨父是什么人?”
  慧可似乎有點詫異,盯著藍玉京道:“你為什么要知道他的姨父是什么人?”
  藍玉京道:“東方亮剛才和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的姐姐是在他的表妹家里。但因當時貴寺方丈已在等著和我來見前輩,東方亮來不及和我細說是什么一回事了。”
  慧可道:“哦,原來你是因其女而問及其父。”
  藍玉京心道:“這又有什么不對?”忽地想起:“咦,是好像有點不對,為什么東方大哥不說是在他姨父家里,卻說是在他表妹家里?”
  心念未已,便聽得慧可說道:“東方亮的姨父早已去世了。他的表妹可能有點小姐脾氣,喜怒無常,但本性是不壞的。你的姐姐在她那里,你可以放心。”
  藍玉京更為奇怪,心想:你既然從沒見過他的表妹,又怎的連她的脾氣都知道這樣清楚?當然他不敢懷疑慧可乃是“信口開河”,但卻的確是百思莫得其解了。
  他哪里知道,西門燕的母親曾經是慧可少年時的“夢里情人’,他曾為她患上單思病,而且也正是為了她才削發為僧的。他對西門夫人的了解,可說是當世無人能及,包括她的丈夫在內,西門燕是獨生女兒,慧可雖沒見過她,卻把她想象得和她的母親當年一樣。
  慧可繼續說道:“既然你的姐姐是在東方亮的表妹家中,你也托了緣帶個口信去吧。”
  藍玉京心中苦笑:“我自身的來歷都未明了,卻不知怎樣和姐姐說才好。”當下說道:
  “我的姐姐既是住在東方亮的表妹家中,我自是放心得下。我也沒有什么要特別告訴她的。
  不過我卻不知什么時候才回家,侍奉雙親之職,只能偏勞她了,請她不要為我擔心。”
  過了一會,替慧可去稟告方丈的了凡還沒回來,倒是他的掛名徒弟了緣先回來了。
  了緣的神色似乎有點異樣,一進來就道:“東方亮已經走了,但另外有件事情,卻是頗為古怪,這件事情,而且是和你老人家有關的。”
  慧可道:“什么事情?”
  了緣道:“他們在塔林下面的山溝發現一具尸體,看傷痕好像是自己失足跌下去的。”
  慧可道:“是個什么樣的人?”
  了緣道:“是個外地來的虬髯漢子。”
  慧可道:“跌死了一個異鄉人與我何干?”
  了緣道:“他們說這個人是在今天早上,曾經來過本寺,想要求見你老人家的。”
  慧可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道:“難道他是因為我不肯見他,就自尋短見不成?”
  藍玉京心里明白,這個虬髯漢子就是他在塔林碰上的那個人,這人是在和他交手的時候,著了東方亮的暗算,滾下山坡的。他心中頗為歉疚,但也不想自陳此事,以免枝節橫生。
  了緣繼續說道:“他們說和師父有關,不單是指這件事情。”
  慧可道:“還有何事?”
  了綠道:“他們在這個人的身上,發現一封信,是寫給你老人家的,這封信他們已經交給弟子帶回來了。”說罷,呈上那封信。
  慧可一看,皺起眉頭,原來信封寫的是他的俗家名字,而且字跡似乎頗為熟悉。
  藍玉京不懂他何以皺眉,但想這封信的內容很可能涉及什么秘密,慧可將它拆閱,自己可是不便在旁,便道:“那位大和尚還未回來,待我出去看看,”慧可似乎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說道:“也好。”
  僧舍外面是一個小小的庭院,藍玉京漫步其中,貌似悠閑,心里確是思潮起伏,許多疑團都無法解開。
  忽聽的腳步聲響,藍玉京抬頭一看,原來是了凡已經回來了。
  了凡道:“小施主,你怎么一個人在這兒,慧可呢?”
  藍玉京道:“他在房里和徒弟說話,我悶坐無聊,出來隨便走走?”
  了凡面色沉重,說道:“慧可這次意欲出山,想必是應小施主之請吧?”
  藍玉京道:“是又怎樣?”
  了凡道:“小施主是因何事,貧僧不敢過問,但倘若不是非得慧可不可,最好還是讓他留下。”
  藍玉京莫名其妙,問道:“貴寺方丈不許他離開嗎?”
  了凡道:“也不是不許……”欲說還休,似乎不愿對藍玉京直說。
  慧可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慧可俗緣末了,不關這位小施主的事,請賜示方丈法諭。”隔著院子和一排僧舍,卻好似在他們耳邊說話一般。
  了凡嘆口氣道:“意馬心猿,勉強羈勒也是羈勒不住的,好吧,那也只好由你去吧。”
  他的話剛說完,慧可和了緣亦已出來了。
  了凡說道:“方丈說要給你送行,他和達摩院的首座長老、羅漢堂的主持都在大雄寶殿等候你了。”
  慧可苦笑道:“這可真是不敢當了。好,我這就去向他們辭行。”
  藍玉京好生納罕,心里想道:“方丈親自送行,這可是極有面子的事啊,因何他的眉宇之間,卻是似有隱憂?”
  慧可道:“了緣也想到外面走走,請你允許。”
  了凡道:“了緣要走,那倒不用這樣費事,待會兒我和他到戒律院說一聲就是。”
  慧可道:“了緣,你把口信帶到之后,可以暫時住在那家人家,我會到那里找你的。如果我能夠走出本寺大門的話。”
  了緣喜道:“那敢情好。師父,你一定可以走出寺門的。”
  藍玉京更加奇怪,心想方丈已經答應給他送行,他又怎會走不出寺門。
  不過,他心上的這個疑團,也用不著多久,就解開了。
  他跟著慧可走到大雄寶殿,只見方丈痛禪上人,達摩院首座本無大師大師,果然都已經在那里了。另外還有一個他未曾見過面的中年和尚,料想一定是了凡所說的羅漢堂主持。待到慧可給他引見,果然所料不差,羅漢堂的主持是“圓”字輩,法號圓真。
  痛憚上人道:“慧可,聽說你要離開本寺?”
  慧可道:“是,請方丈慈悲。”
  佛門弟子說的“慈悲”是含有請對方“從輕發落”的意思在內的、藍玉京聽了,不覺又是一愕。
  本無大師道:“好,那我們現在就給你送行,只要你走出三道山門,海闊天空,任你飛翔。”
  慧河道:“弟子在少林寺所受的教誨決不敢忘!”
  本無大師道:“那是你的事情,但只要你今日能夠走出少林寺,少林寺就再也不能管束你了。”
  藍玉京大吃一驚,說道:“原來你們所說的‘送行’,乃是要和’他比武。”
  痛禪上人微笑道:“這不是比武,我門只是恐防他挾帶了少林寺的絕技出去,所以要試他一試,這是本寺歷代相傳的規矩,也并非只是為他而設的。”
  藍玉京心里想道:“不管是怎么一種說法,總之他是要憑著本事打出少林寺才行,那還不是比武是什么?”
  藍玉京不懂,其買這種“送行”方式是和比武不同的。比武的主要目的是分出強弱,他們的“送行”卻是要試慧可有沒有偷學少林寺的絕技。如果慧可本來的武功有限,他目前所具的武功大部分是到了少林寺才練成的話,在少林寺的頂尖高手一試之下,他就必將被逼使出偷學的絕技不行,否則他就有喪命之虞了。
  本無大師道:“圓真,你來送慧可一程。”
  圓真道:“弟子遵命,慧可師兄,請上來吧。盼你能走出大雄寶殿。”原來大雄寶殿的大門就是第一道“山門”。圓真已經站在門口了。本無大師則已走開,方丈痛禪上人留下來和藍玉京在旁觀戰。
  慧可合什道:“請師兄指教。”
  圓真道:“不必客氣,若論輩份,你是應該在我之上的。但今日之事,我是執行祖師所定的規定,那是無法對你客氣的。你必須盡展平生所學,否則唯有自誤,”說罷,呼的一掌就劈出來。
  他這一掌是高高舉起直劈下來。毫無花巧,但從空中疾劈而下,虎虎生風,震的藍玉京的耳鼓都嗡嗡作響,確是具有開山劈石的氣勢!
  藍玉京吃了一驚,心里想到:“剛才和東方大哥比武的那個圓性,只不過是羅漢堂的一個弟子,東方大哥都險些為他所敗,這個圓真乃是十八羅漢中坐第一把交椅的,慧可大師恐怕是難以抵敵他了。”偷看站在他旁邊的痛禪上人,只見痛禪上人也在點頭微笑,似是嘉許圓真這一招。
  原來圓真這招乃是以少林寺七十二門絕技之一的金剛杵化為掌法的,金剛杵是極為沉重的兵器,圓真雙手空空,虛捏作勢,以意使“杵”,他的金剛杵,旁人雖然看不見,但虛空劈下,卻好像有了實質一般,無形之“杵”比有形之杵,更為厲害。
  在少林寺“十八羅漢”之中,排名第二的圓性雜學最廣,別派的武功以他懂得最多。但對少林本門的武功,卻是以圓真所學最博,七十二門絕技,也學過三十三門,雖然“學過”
  并不等于已經“練成”,但說得上是已有相當成就的也有七門之多,在少林寺是沒有第二個可比上他了。其他未學過的他也都有“涉獵”,大致懂得其中秘奧,斷不至于別人使了出來,他也不知。正是因此,本無大師才選他把守第一關,讓他來“考”慧可有沒有偷學了少林寺的絕技。
  只見慧可一拳打出,拳頭平伸,毫無變化,姿勢生硬,好像初學打拳的人一般,用的拳法竟是江湖上最常見的四平拳。四平拳普通之極,根本就說不上是屬于哪一家哪一派的拳術,它是給初學功夫的人練來扎根基的,講究的是四平八穩,故而名為“四平拳”。但這樣一招平平無奇的四平拳竟然把圓真那招威猛無倫的“金剛杵”化解了。
  圓真一見他用四平拳,便知其意,心里想道:“他用這種最普通的拳法,想必是不愿意給我識破他的來歷,但我苦學多年的少林絕技,若給他的四平拳比了下來,我也未免顯得太無能了。”他身居十八羅漢之首,頗有好勝之心,當下一個“跨虎登山”的身法,雙掌虎口相對,圈花揚起,使出了“神化少林”的“黃鶯落架”。
  “神化少林”是少林十三種拳法中變化最為深奧的一種拳法,他左掌圈花一揚,掌力已是把慧可的身形罩住,右拳遂即劃個孤形擊出,這一拳若然打實,慧可的肋骨只怕非給他打斷幾根不可。
  藍玉京看得手心里捏一把汗,幾乎失聲驚叫,好在他沒有叫出來,已聽得慧可干咳兩聲,雙拳左右開弓,打了出去,這一招仍然是四平拳的拳法,名稱就叫做“左右開弓”,圓真被他大開大闔的拳勢逼住,許多復雜奧妙竟然使不出來。“神化少林”的強攻就這樣被他“輕描淡寫”地解開了。
  痛禪方丈贊道:“要達到重、拙、大的境界可真不容易,慧可庶幾近矣,唉,只可惜……”“可惜”什么,他卻沒有說下去了。
  圓真贊道:“好功夫!”指法突然又變,只見他姘指如戟,腳步踉蹌,好像醉漢似的,出指亂點亂戳,有如暴風驟雨。藍玉京大為詫異,心道:“這可不像點穴手法啊,這是什么功夫呢?”原來圓真使的根本不是指法,是少林寺最高的幾種絕技之一——達摩劍。
  圓真以指代劍,力透指尖,點刺戳削,嗤嗤有聲。藍玉京躲在一角,凝神觀戰,他眼中看不見寶劍,但卻感覺得到,這大雄寶殿之內“劍氣”縱橫!
  慧可連連咳嗽,似是抵擋不住,退出一丈開外,突然間只見在他身前涌起一片“黑云”,卻原來是他脫下了身上的黑色袈裟,盤旋飛舞,當作盾牌,要知他們的武功乃是在伯仲之間,圓真使出了少林絕技的“達摩神劍”,他已是不能再用尋常的招式來化解了。
  裟袈揮舞,蕩起勁風,藍玉京躲在一角,呼吸亦是有點為之不舒,忽聽得方丈病禪口宣佛號,緩緩說道:“凡有執著,皆落下乘。但探本源,何須求勝!”
  圓真本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起了爭勝之念,這才纏斗不休的,此時聽了方丈的偈語,這才不由得心頭一凜,想道:“是啊,再比下去,我也不會得到結果的,但沒有結果,卻是有了答案,那也應該適可而止了。”原來他變了幾種少林寺的絕技,都試不出慧可的武功來歷,但卻已知道慧可的武學實是勝他一籌。
  兩人似乎是抱著同樣心思,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慧可那件殘舊的袈裟上出現了疏疏落落的七八個小孔,慧可卷起袈裟,說道:“師兄劍術通神,佩服,佩服!”那些小孔是被圓真的指力洞穿的,和劍尖刺穿的小孔并無二致。
  圓真說道:“拳法也好,掌法也好,劍法也好,有‘法’即落下乘,怎如你揮灑自如,舉手投足,自成章法。慧可師兄,你用上了本寺的人門拳法,那已經是給了我的面子了,恕不遠送,請!”
  這番說話倒并不完全是客氣的說話,它另外還含有一個意思,說明慧可并沒有偷學少林派的絕技,而這也正就是他要試探的目的,不過,他得到的“答案”,只是在招式方面,至于在內功方面,慧可有沒有得到少林派的內功心法,他卻是試不出來了。
  痛禪舉起右手,虛空一招,慧可手上的袈裟突然飛起,落入他的手中,這是少林寺絕技之一的“擒龍手”功夫,藍玉京固然看得目瞪口呆,圓真更加驚嘆,心道:“我對本門絕技,真是犯了貪多嚼不爛的毛病,只要其中任何一種,練得方文這樣精純,那已是終生受用不盡。唉,但要練得這樣精純,卻不知何時方才能夠?”
  痛禪接過袈裟,朗聲說道:“脫下袈裟,還依本來面目,慧可,你可以走了。”
  慧可道:“多謝方丈點化,多謝圓真師兄送行。”說罷,走出大雄寶殿。
  痛禪和圓真并沒跟他離開,藍玉京走出去與他同行,說道:“恭喜前輩,闖過了第一關了。只不知前面還有什么人送行?”
  這個謎底馬上就揭開了。
  從大雄寶殿朝著五乳蜂的方向前行,走沒多遠,就是少林寺名勝之一的昆盧閣,內有著名的五百羅漢壁畫,據傳是唐代名畫家吳道子所畫,過了昆盧閣,有一幢山門,山門下面有一塊光滑如鏡的石壁,這塊石壁更加有名,據說達摩祖師當年在此山上面壁九年,他所對的石壁,就是這一塊石壁,因此名為“面壁石”。達摩面壁九年,石壁印下他的影子,迄今一千多年,仍然清澈可見。
  藍玉京和慧可一路同行,聽慧可說“達摩面壁”的故事,聽得津津有味,正自加快腳步,想去看那壁上留影,忽然看見那石壁下面,放著兩個蒲團,其中一個蒲團,坐著一個老僧,藍玉京好奇心起,想道:“這個老和尚不在禪房坐禪,卻跑到這個地方來坐,顯然是在效法達摩祖師的所為了,但若不是大有身份的高僧,恐怕也不敢在此地面壁。”藍玉京正自發覺背影似曾相識,那老僧已是在蒲團上轉過身來,不是面壁,而是面向他們了。
  不是別人,竟然是達摩院的首座長老本無大師。
  本無大師道:“我奉方丈之命送你一程,我在這里已經虛位以待了,你要下山,先得坐一坐這個蒲團。”
  慧可悚然道:“弟子不敢!”
  本無大師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你在佛門多年,怎的還是執著人相,我相?
  達摩祖師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你懂嗎?”要知佛法講的是眾生平等,四大皆空,慧可不可敢與達摩院的首座比肩,那已是存了尊卑之念,落入下乘了。
  慧可道:“多謝首座指點迷津。”
  本無大師道:“坐禪是佛門弟子的基本功課,你雖然不在本寺,也還是佛門弟子,所以在你臨走之前,我要考一考你的坐禪功夫,只要你坐得穩這個蒲團,不管世路怎樣崎嶇,你也可以走得穩了。”
  慧可如有所悟,合什說道:“蒲團不是祖師帶未,蒲團無處不在。若不坐穿蒲團,焉能得大自在?”念罷佛偈,便即坐上蒲團。
  本無大師拿著一串念珠,這串念珠共有一百零八顆.用細繩貫串,拉直了有六尺多長。
  本無大師將它屈曲,弄成了一個橢圓形,分為上下兩半,叫慧可握著另外一端,說道:“你會念什么經?”慧可道:“弟子不會念經。”本無大師道:“好,那你心中默念一聲阿彌陀佛,就撥一顆念珠,我也是如此,待你的這串念珠移到上面,我的這串念珠移到下面,這個功課就算做完了。”
  兩人都是在蒲團上盤膝而坐,面對著面,低眉闔目,只是手指在動。不久,慧可將一顆念珠撥到繩圈的上面,本無將一顆念珠撥到繩圈的下面,快慢都是一樣。
  藍玉京站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心道:“難道他們當真只是比試念經、坐禪?”心念末已,忽見慧可握著那端,珠串如受震蕩,繩圈也在微微顫抖。本無大師握著的那端,珠串和繩圈,都是紋絲不動,藍玉京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在比試內功?”
  不錯,他們是在比試內功,原來本無大師正是因為圓真無法識破慧可所學的內功心法,所以才由他親自出馬的。
  藍玉京只看出表面的差別,慧可卻是身受其苦了。本無用上了“隔物傳功”,慧可只覺對方的內力似波浪般從珠串傳來,幾乎令他掌握不牢,漸漸他的真氣運行也受了干擾,呼吸為之不舒。
  慧可暗暗叫苦,“達摩院的首座果然是非同小可,嗯,他苦苦相逼,看來他是不肯讓我離開少林寺了。”
  此時正是少林寺的僧人做午課的時候,鐘聲一聲聲傳來,看本無大師,只見他好像已是入了禪定的境界,對周圍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慧可忽地心中頓悟:“佛家不打班語,本無大師說要考我坐禪,我卻怎能只是想到內功的比試上面,方丈剛剛說過,有勝負之念,即是有了執著,我必須先去執著!”上乘的內功心法本來就是和禪理相通。他消除了患得患失的雜念,心無塵垢,靈臺重返空明,內功的威力也就自然而然的發揮了。
  說也奇怪,剛才他用盡心力去抵御本無大師的“隔物傳功”。尚且抵御不住,如今他把勝負置之度外,根本就不去想它,反而感覺不到那股壓力了,珠串雖然仍在輕輕顫動,但在他的感覺卻是有如春風吹起湖面的漣漪,那起伏的節拍也和他心靈相通。他在不知不覺之間,已是忘記了自己正在和本無大師比試內功了。
  春風吹起湖面的漣漪,不僅只是一種感覺,而且變成了他眼前幻相了。他好像回到三十年前,在西子湖邊,追蹤他意中人的足跡。
  咦,那是什么聲音?是她在低吟“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跳楊花過謝橋”,還是他自己在低唱“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唉,都不是,是牟滄浪吹蕭踏月而來,他脫下自己的戒指給她戴上。啊,不對,怎的牟滄浪卻變成了另一個人了,是他的好友西門牧。
  要達到心中毫無雜念的“禪定”境界是很難的。慧可忘記了現實的世界,卻神游于太虛之間,只是“太虛”也并非空無一物,因為他還不能如太上之忘情。于是“心魔”也就乘虛而入了。
  眼前幻相紛呈,他是局內者迷,旁觀的藍玉京見他似喜似憂,忽嗔忽怒,卻是不禁為之駭異莫名了。
  本無大帥心里想道:“他的內功倒是止宗內功,只可惜定力還是稍欠。不過,我只是要試他有沒有偷學本寺的內功心法,如今已經試出來了,那又何必還比下去,累他走火入魔?”原來慧可所學的內功心法是和少林寺的內功心法有相通之處,但也止于“相通”而已,論到博大精深,他的所學則是和少林寺的武學相差不止一籌了。
  本無撥下最后一顆念珠,慧可眼前出現的幻相卻是他的意中人把牟滄浪所送的戒指擲在地上,鏗然有聲,他一下子就從幻境中醒了過來,剛好聽得藍玉京在叫:“慧可大師,你為何不撥念珠?”
  他撥了最后一顆念珠,只見本無大師把手一揚,那串念珠飛了起來,一百零八顆念珠頓時都變得粉碎,從空中灑下。
  本無大師朗聲說道:“遍灑虛空,無障無礙。坐得蒲團,出得山門。慧可,你去吧!”
  兩人同時下了蒲團。
  慧可合什道:“謝大師慈悲。”
  本無大師道:“這是你的造化,你自己走吧。我不送了。”
  藍玉京跟著慧可走出第二道山門,說道:“恭喜大師又過了一關。”
  慧可苦笑道:“前面還有一關呢。”
  藍玉京道:“少林寺中武功最高的莫過于達摩院首座,這一關都已過了,還怕什么?”
  慧可道:“剛才是首座長老有意讓我的。少林寺中最難學的也并不就是武功。”
  藍玉京心道:“那是什么?”但見慧可默默前行,他也不便多問了。
  過了昆盧閣是千佛殿,殿中有歷代巧手僧匠雕塑的一千多尊佛像,姿態各個不同。藍玉京在武當山就聽人說過,不過他卻是無暇入殿禮拜了。
  他們走在一條青磚鋪的路上,最令得藍玉京觸目驚心的是,留在青磚路上那一排排的坑窩。這些坑窩是寺內和尚過去練腿上功夫時,踩磚地留下的痕跡。
  藍玉京剛才還在安慰慧可,此時卻是不禁自己也有點擔心,暗自想道:“把守第一關是十八羅漢之首的圓真和尚,把守第二關的是達摩院的首座長老本無大師。把守第三關的卻又不知是什么樣的厲害人物?”
  行行重行行,不知不覺之間,他們已是走到了最外面的一重山門。
  站在山門下面的,赫然竟是少林寺的方丈痛禪上人。
  痛禪上人劈頭就問:“慧可,我不是來給你送行的,你懂嗎?”
  慧可道:“弟子懂得。”
  藍玉京大惑不解,心里想道:“他自己說過是有三個人給慧可送行的,又說要慧可走出三道山門才能離開少林寺,那么他自己站在這山門之下,卻為何又說不是送行?”
  心念未已,只聽得痛禪上人緩緩說道:“慧可,你來了本寺二十多年了,我還沒問過你,你從何處來?”
  慧可道:“從來處來。”
  痛禪上人道:“如今你要往何處去?”
  慧可適:“往去處去。”
  痛禪上人道:“來時何所見?”
  慧可道:“見山是山,見寺是寺。”
  痛禪上人道:“后來呢?”
  慧可道:“見山不是山,見寺不是寺。”
  痛禪上人道:“現在呢?”
  慧可道:“見山仍是山,見寺仍是寺。”
  痛禪上人道:“此山可是原來的山?此寺可是原來的寺?”
  慧可道:“說是就是,說非就非。”
  痛祥上人道:“既是無為有處有還無,那你又怎能離開?”
  慧可道:“來不是來,去不是去,身在江湖中,心在少林寺。”
  那意思是說,他初來的時候,未聞“大道”(佛家哲理),來的只是軀殼,所以說來不是來。如今已經受了佛法熏陶,縱然還俗,也可說得是佛門弟子了,所以說去不是去。
  藍玉京不懂禪機,但亦已稍稍可以領悟,既然來不是來,去不是去,那么痛禪上人當然也可說得不是來給送行的了。
  痛禪上人道:“答得好,但我聽得了凡代你稟告,你自言塵緣未斷。
  慧可道:“是,弟子確是塵緣未斷,罪孽難消。”
  痛禪上人道:“本來無一物,塵世即是西天,又有什么罪孽不罪孽的,好,我再問你,何謂塵緣?”
  慧可不覺額角沁出汗珠,說道:“請方丈教誨。”
  痛禪上人道:“我念一段《華嚴經》給你聽:“塵是心緣,心為塵因。因緣和合,幻相方生。”“塵不自緣,必待于心,心不自心。亦待于緣。”(注:這段經文的解釋,請參著任繼愈著的《漢唐中國哲學思想論集》中的“華嚴宗哲學思想略論”,這里不贅述了。)
  痛禪上人念罷經文,作一偈道:“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但依此法修行,西方便在目前!咄,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
  慧可道:“方丈教誨、弟子謹記。”
  痛禪上人道:“好,那你可向去處去了。”
  藍玉京沒想到這一關竟是這樣“容易”就過了,他隨著慧可走出山門,心中還是一片茫然。正是:
  山非山兮寺非寺,情關闖過闖禪關。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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