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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武當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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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9-20 10:47:18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楔 子
 
  燈火闌珊,暗香浮動,伊人何處?露白葭蒼,曾是舊時行路。
  清夢已隨潮盡,悵望家山云樹。恨鴻爪還留,盟鷗非舊,又西飛去。
  記寶扇求詩,香巾索字,見笑當年崔護。燕子穿簾,早入王堂謝戶。
  凌波微步姍姍遠,腸斷江郎別浦,怕桃中桃根,他年重見,此心良苦!
  ——調寄《陌上花》
  煙霧迷瀠,萬木無聲,山雨欲來。
  林深路陡,行人悵望,白云深處,可是家鄉?
  在這山雨欲來之際,覓食的鳥兒早已回巣。寂寂空山,有兩個旅人還在默默無言地行路。
  他們并不是來自異鄉的客人,也不是鳥倦知還的游子?
  他們是一對年輕的夫婦,男的如玉樹臨風,女的如鮮花初放,看來十分般配。只可惜他們夫妻的名份,卻還未曾得到別人的承認。他們是一年之前,瞞著家人私奔的。
  云海變幻,人生也何嘗不是一樣?當他們離開家鄉時,只道永遠也不會回來的了,誰知不過才隔別一年,他們又踏著重日時的腳印。
  為什么他們又要回來?你若問他們,恐怕他們也唯有苦笑。
  那男的現在就正在心中苦笑,要不是妻子再三懇求,他怎樣也不敢回來的。他不敢想象回到師門的時候,將會出現一種什么樣難堪的場面。
  不過,他這惶恐不安的心情,卻沒有表現出來。他偷覷妻子的面色,只見妻子的面色比天色還更沉暗。“看來玉妹的心情也不見得比我好過。 ”他想。
  “唉,咱們還是別回去吧!”話到一邊,還未說出,忽然被一聲雷聲打斷了。
  女的似乎被雷聲嚇著,尖叫一聲,險些跌倒。男的連忙將他擁在懷里。
  “京、京郎,我、我怕!
  “兩湖大俠的女兒,居然會怕打雷?好在這里沒有旁人聽見,否則恐怕就要當作笑話在江湖上流傳了!”
  江湖上誰不知道“兩湖大俠”何其武的名字?他是武當派俗家弟子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據說比武當派的掌門還高三分。這個女子正是他的獨生女兒何玉燕。男的是他是二弟子耿京士。他們還有個大師兄,名叫戈振軍。
  何玉燕苦笑道:“兩湖大俠的女兒,嘿嘿,兩湖大俠的女兒!我做出這等有辱門風的事,還有什么顏面承認是兩湖大俠的女兒!”
  耿京士低頭道:“都是我不好,連累你了”。
  何玉燕一頓足道:“是你害了我!”
  耿京士本是滿懷歉意的,但何玉燕這個“害”卻說得未免太重了,他呆了一呆,毀然道:“咱們做夫妻也做了一年了,你還不肯原諒我么?”
  何玉燕軟了心腸,一戳他的額角道:“傻瓜,我不肯原諒你,還要你跟我回家?我說的不是這個、這個哼,要不是你害了我,我怎會走幾步山路都險些摔跤?”
  耿京士驀然省起,說道:“不錯,我真是傻瓜,連咱們的孩子都忘記了。讓我聽聽他的動靜。”
  他把耳朵貼著妻子脹鼓鼓的肚皮,笑道:“我聽見了,他在你的肚子里伸拳踢腿呢!長大了一定是個武學高手。”何玉燕推開他道:“嘻皮笑臉,我可沒舉看你這副怪相!看天色恐怕要下大雨,快走吧!”
  耿京士道:“你走得這樣快,小心咱們的孩子!”
  何玉燕道:“這條山路我比你熟悉,最險的地方已經走過來了,不會跌倒的了。”
  最險的地方真的已經走過,前面就是坦途/當然,何玉燕心里所想的并不是這條山路。
  她心里毫無把握,不覺輕輕地嘆了口氣:“要不是為了這個孩子_”她沒有說下去,但耿京士當然是懂得的。何玉燕正是因為發覺自己有了孩子,在遙遠的異鄉舉目無親,這才渴望回家。
  “你看頭頂厚厚的黑云,恐怕趕不及回家了,咱們還是找個地方避雨吧。”耿京士道。
  何玉燕好像沒有聽見,走得更快了。云層閃過電光,天邊又響起雷聲。
  何玉燕咒道:“要下雨就下個痛快吧,老是打雷,卻不下雨,悶死人了!”
  耿京士道:“你心里煩,我吹支曲給你解悶兒”
  他拿出笛子,吹一支何玉燕最愛聽的小調。何玉燕跟著笛聲,默念曲詞:
  晚風前,柳梢鴉定,天邊月上,靜悄悄,簾控金鉤,燈天銀缸。
  春眠鄉床,麝蘭香散矣蓉帳。猛聽得腳步聲響到紗窗。不見蕭郎,多管是耍人兒躲在回廊。
  啟雙扉欲罵輕狂,但見些風篩竹影,露墜花香,嘆一聲癡心妄想,添多少深閨魔障。
  這本是一支輕快的小調,何玉燕卻聽得又是傷心,又是悔恨,心中自嘆:“深閨魔障,深閨魔障。”不過在傷心悔恨之中,卻也感到幾分溫柔滋味。心情越發矛盾,也就越發不安。
  她終于忍受不住,忽地叫道:“不要吹了,你越吹我越心煩。”
  耿京士愕然道:“你怎么啦?”一看她的面色,心中明白了,喟然嘆道:“你還在惱我么?”
  不錯,這本是何玉燕最喜歡聽的一支曲子,她就是因為被二師兄的笛聲引誘,在一個春風沉醉的晚上,鑄成大錯的。也是在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喝了酒,不,不是酒,是人生的苦杯。
  何玉燕道:“不做也已經做了,還有什么好說?我不是惱你,我只是覺得沒臉見我、見我爹爹。”
  耿京士忽道:“說真的,我實在有點兒害怕。只怕到了你家,咱們夫妻就做不成了。不如讓我回遼東去,你在孩子生下之后,再來和我相聚”。
  何玉燕道:“丑媳婦終同要見翁姑,怕見也得見哪!爹爹雖然嚴厲,我知道他心里是最疼我的。如今米已成飯,他看在我有了他外孫的份兒上,最多把你罵一頓,終歸還是會原諒你的。咦,你在想什么?”
  耿京士道:“我,我沒想什么。啊,大雨來了,快,快過那邊避雨。”這次沒有雷聲,大雨卻忽地傾盆而降。
  他們躲在一塊從山壁橫伸出來的石屏底下。雨越下越大,何玉燕不知是否欣賞雨景,看得出了神。
  她忽然想起大師兄。離家出走那天,在和大師兄道別的時候,也是下著這樣的傾盆大雨。她感到沒臉見的人,其實不是爹爹,而是大師兄。
  “嗯,大師兄_”就在她心中想著大師兄的時候,耿京士忽然說了出來。
  何玉燕心頭一震,大聲說道:“你想說什么,別放在肚子里,盡管對我說出來!”
  耿京士道:“說實在話,我是害怕大師兄。”
  何玉燕道:“你放心,他一定會原諒你的。”
  耿京士道:“不,我知道他絕對不會放過我!”
  何玉燕道:“你相信我的話,大師兄其實早已經原諒你了。”
  耿京士道:“你怎么知道?”
  何玉燕道:“我的話你不信,要大師兄親口和你說,你才相信嗎?
  就在此時,電光閃過,忽然看見兩個人向他們跑來。跑在前面的正是他們的大師兄戈振軍
  跟在大師兄后面的是老家人何亮。何亮跑得慢,還在山坡上,大師兄則已來到他們的面前了。
  何玉燕覺得奇怪,她的家是在山南五里開外的一個村莊,下著這樣大的雨,他們為什么跑上山來?難道他們有未卜先知之能,特地來接她回家?
  唉,為什么大師兄的面色這樣陰沉可怖?
  他不說話,冰冷的目光從她的身上轉到耿京士的身上,就像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似的狠狠盯著他。
  ”雨勢已經小了一些,天沒那么黑了。何玉燕清楚地看到了大師兄臉上的神情,不由地打了一個寒噤,比雨勢最大的時候還覺寒冷。
  她能夠理解大師兄的傷心,但卻不能理解他這種異乎尋常的冰冷。她從來也沒有見過大師兄這種充滿恨意的目光。大師兄沒說話,她也不敢說話。
  好像一年前的情景重現,那天她在大雨中和大師兄道別,也曾看見他目蘊淚光。但目光卻并無恨意。而現在他的面色卻比那天還更可怖,還更陰沉。
  “他見我和京士回來,自是免不了傷心。但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比那天更加傷心吧?那天我是和他訣別的啊!當時我根本就沒想到還要回來,他也只道以后再也見不到我的了。但他還是寬恕了我們。現在我們回來,為什么他卻這樣?難道還有什么事情比那天他知道我要永遠離開他還更令他傷心的?”
  她忍受不住大師兄這冰冷的目光,雖然他的目光不是盯著她。她鼓起勇氣道:“大師兄,我們回來了!”
  戈振軍這才回過頭來,說道:“你早就應該回來的?”
  她說的是“我們”,但戈振軍說的卻只是一個“你”字!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想相信自己的耳朵。事情和她所想的完全兩樣。
  她感覺得到,耿京士的擔心不是過慮了。
  她呆了一呆,顫聲說道:“大師兄,我知道我們對不起你
  戈振軍道:“這話你早已經說過了,用不著說第二遍。我也從來沒有怪你對不起我。”
  還是只提她一個人!
  何玉燕再次鼓起勇氣道:“大師兄,那么你自己說過的話呢?”
  戈振軍道:“我也是說了就一定算數,從來不說第二遍!”
  何玉燕燃起希望,連忙說道:“多謝大師兄一諾千金,京士,還不來給大師兄叩——”
  突然,她的話好像給凍結起來,說不下去了。
  大師兄仍是那樣冰冷的臉色,只是望向她的目光似乎多了幾分憐憫的神情。
  耿京士也好像給“凍僵”了,動也不動。
  何玉燕打了個寒顫,叫了起來,:“大師兄,你忘記了嗎?那天你親口和我說過的——
  
  戈振軍道:“我沒有忘記,我說過的話,每一個字我都記得,忘記的好像是你!”
  忘記,她怎會忘記?
  那天的情景如在目前!
  也是像現在一樣,下著大雨,也是像現在一樣,她站在大師兄面前,只是少了一個耿京士。
  大師兄也是像剛才那樣,望著她,沒說話。
  她顧不得大雨謗沱,雙膝跪了下去。
  “師哥,我對不起你。我、我——”
  “你怎么啦?有好說,不必這樣!”
  “我沒臉和你說,只求你——”
  大師兄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是不是你要和二師兄走了?”
  何玉燕心頭一震:“師哥,你都知道了?”
  大師兄點了點頭,面色比天色還更陰暗。
  何玉燕哭起來道:“師哥,我不能做你的妻子了,我不敢求你原諒,只求你放過他。”
  戈振軍澀聲道:“我早知道會有今天的事的。二師弟多才多藝,又會討你喜歡,我本來比不上他!”
  何玉燕道:“師哥,不是我想變心。爹爹將我自幼許配給你,我本來也想做你的好妻子的。唉,這些話其實現在已經無需說了,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戈振軍眼睛一亮,說道:“你是受了他的誘騙,上了他的當?”
  何玉燕道:“也不能全怪他。只怪我命,命該有此孽障!”
  戈振軍道:“這樣說,你其實也是喜歡他的。”
  何玉燕道:“師哥,你別問了,你肯原諒我們,就讓我們走。不肯,我就任由你處置!”她寧愿獨自承擔過錯,戈振軍的確是無需問下去了。
  戈振軍揮了揮手,頹然說道:“你們走吧,只要二師弟真的對你好,我也不會怪他。不過——”
  何玉燕忙問:“不過什么?”
  戈振軍道:“你們今后打算怎樣?”
  何玉燕道:“埋名隱姓,遠走他鄉。”
  戈振軍嘆道:“何必如此?”
  何玉燕道:“我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一向不大喜歡京士,這件事情,若是給他知道,我是他的女兒,或許可免一死,京士恐怕、恐怕最少也要給他廢掉武功!”
  戈振軍道:“暫時避開一下也好,待師父的氣平了,我再替你們說項。不過江湖上人心險詐,你們年紀還輕,在江湖上行走,可千萬要小心擇友,別要誤入岐途,墜了你爹的俠義名聲。”
  何玉燕道:“師哥,你放心,我們也害怕給爹爹抓回來的。我們又怎敢仗著他的名頭在江湖上招搖?我已經說過,我們是決意在沒人知道的異鄉埋名隱居的了。縱然默默無聞,過此一生,也無所謂。”
  戈振軍道:“你們也用不著這樣消沉,師父的脾氣雖然執拗,終歸還是會原諒你們的。
  那時候你們仍然可以做一對名揚江湖的少年英俠”。
  何玉燕道:“那恐怕是十年八載之后的事情了。”
  戈振軍道:“二師弟害怕師父,也末免害怕得太過份了。其實你們無須
  何玉燕道:“我知道,我們瞞著爹爹偷走,更會惹他生氣。但我現在嫁雞隨雞,只能聽從京士的主意。”其實她有一句話是不敢對大師兄說出來的,她知道耿京士最害怕的并不是她的父親,卻正是大師兄。
  戈振軍道:“你既然已經決意跟他走,我也不勸阻你們了。但愿你記得我的話。”
  何玉燕道:“我會牢記在心的。師哥,你若沒有別的吩咐,那我走了。
  沒想到才不過一年,他們又回來了。
  沒想到丈夫擔心的,現在竟然成為事實。
  眼前的景物宛似當時,為什么大師兄的口氣全都變了?
  她帶點氣憤地問:“大師兄,我忘記了什么?”
  戈振軍道:“我是說過可以原諒耿京士把你從我身邊搶走,但沒說過可以原諒他做的任何一件事情!你是不是要我把那兩句話重說一遍?”
  何玉燕亢聲道:“我們并沒有誤入岐途,也沒有墜了爹爹的俠義名聲!”
  戈振軍臉部毫無表情,冷冷地說:“我不是說你!”
  耿京士不知道他們那天說過些什么,他只知道大師兄是決不會放過他的了。他被大師兄冰冷的目光盯得難以忍受,突然大聲說道:“師妹,你不要替我求情。大師兄,我是對不住你,你喜歡怎樣處置我,就怎樣處置我吧!”
  戈振軍道:“你不是對不起我,你是對不起師父!”
  耿京士吃了一驚,叫起來道:“你說什么,我怎樣對不起師父?”
  戈振軍還沒回答,那老家人何亮亦已來到了。何亮是她家老仆,對她的父親最為忠心,論輩份還是她的族中長輩。
  何亮氣呼呼地對耿京士戟指而罵:“豈只對不住這么輕松,你,你這奸賊——”
  戈振軍道:“大叔,先別這樣罵他,問清楚了再說!”
  何亮道:“還用得著問嗎?我親眼見到的!”
  耿京士也生氣了,叫道:“說清楚點兒,你見到了什么?因何罵我奸賊?”
  戈振軍擺一擺手,說道:“這件事情,我會弄清楚的。師妹,你跟何大叔先回家吧!
  何玉燕道:“不,我和京士已經做了夫妻,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要呆在這里陪他!”
  何亮怒道:“小姐,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嗎?要是知道了還庇護他,那就休怪我、休怪我——”
  何玉燕道:“你要對我怎樣?”
  何亮是看著她長大的,一向對她的愛護真可說是無微不至,此時他心中滴血,放軟語調說道:“小姐,我相信你現在仍是被這奸賊蒙在鼓中。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子,決不會像他那樣喪心病狂的!”言下之意,倘若她知道了丈夫所做的事,還要認他為夫的話,那也就是“喪心病狂”了!
  何玉燕驚疑已極,喝道:“他究竟做了什么,快說!”
  戈振軍緩緩說道:“師妹,你要留在這里也好,不過只怕你受不起刺激!”
  何玉燕道:“天塌下來,我也不怕!”心想,你們這樣冰冷的目光我都受得了,還有什么刺激受不了?
  戈振軍道:“好,那我就請你老實回答我: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和耿京士在一起?”
  何玉燕粉臉飛紅,說道:“大師兄,你問這個干嗎?”
  戈振軍道:“整個晚上,他都在你身邊嗎?”
  何玉燕心頭一震:“大師兄他、他是怎么?難道他早已經打探到我們的行蹤,昨天晚上就來窺伺?”
  原來昨天晚上,耿京士的確曾有一段時間不在她的身邊。
  他們在一間小客店投宿,何玉燕午夜夢回,忽然發覺丈夫不在身邊,過了差不多半個時辰,他方始回來。連何玉燕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是據實回答呢,還是替他隱瞞呢?何玉燕遲疑不敢作答。
  耿京士站出來道:“我自問做的不是虧心事,也用不著隱瞞。不錯,昨天晚上,我是為了一點兒私事,曾經離開那間客店。”
  何亮大怒道:“你還敢說你做的不是虧心事,我說你簡直是喪心病狂!”
  戈振軍用手勢止住何亮,退過一邊,咕濃道:“你審問他吧。其實此事已是鐵證如山,還何須審問!”
  戈振軍回過頭來問耿京士:“什么私事?犯的罪行,抵賴不了!”
  何玉燕道:“他到底犯了什么罪?請你說吧。我總該有權利知道吧?”
  何亮的眼淚已經流了下來,但聲音卻是十分冷峻,說道:“昨天晚上,他根本不是去會什么朋友,而是回到你的家中,殺了你的爹爹!”
  雨已停了。但何亮此言一出,卻是恍如在何玉燕的頭頂上空響起一個晴天霹靂!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一呆,茫然問道:“何大叔,你,你說什么?”
  何亮流著淚叫道:“他是你的欠父仇人,你還不知道么?”
  何玉燕晃了幾晃,好不容易才穩得住身形,叫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爹爹怎會死在他的手下?”
  何亮搖一搖頭,嘆息道:“大叔幾時對你說過謊話?你不相信也得相信,你的爹真的已經被奸人害死了。這個奸人就是——”
  何玉燕搶先叫道:“這個奸人絕不會是他!”
  何亮道:“我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
  耿京士冷靜得出奇,說道:“大師兄,師父遇害之時,你在不在家?”
  戈振軍咬牙道:“我若在家,焉能容那奸人逃走?”
  耿京士道:“那么我想問何大叔幾句話,可不可以?”
  戈振軍道:“可以”
  何亮余怒未息,哼一聲道:“你還想狡辨?”
  耿京士道:“我還沒有問,你怎么知道我是狡辨?”
  何亮道:“好,你問!”
  耿京士道:“師父是昨晚什么時候遇害的?”
  何亮道:“約莫將近二更時分。”
  耿京士道:“昨晚我們住在牛眠鎮……”
  何亮迫不及待地截斷他的話道:“牛眠鎮離咱家不過二十五里,以你的輕功,半個時辰也足夠來回了。”
  耿京士道:“昨晚二更到三更時分,牛眠鎮一直在下著雨。那時候你在家中,外面是不是也下著雨?”
  何亮道:“是在下雨。”
  耿京士道:“我記得師父有早睡的習慣,那時候他已經睡了吧?”
  何亮道:“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經睡著,但我聽得他好像在夢中發出一聲驚叫,我跑到他的房間去看,那時你這奸賊已經把他害死了!”
  何亮口口聲聲,說是他親眼看見,似乎已是沒有辨駁的余地了。
  耿京士忽道:“師妹,你的爹爹有沒有點著燈睡覺的習慣?”
  何玉燕道:“當然沒有。”
  耿京士道:“大叔,你聽見師父呼叫,想來不會先點亮了火把,才跑去看吧?”
  何亮道:“不錯,我沒有看清楚你的面容,但我看見了你的背影。那時候你正從窗口跳出去!你是十歲那年拜師的,今年二十二歲,十二年來,我看著你長大,看了十二年,縱然我老眼昏花,也絕對不會認錯了人!”
  耿京士道:“若在平時,你看見我的背影,就能認也也是我,那不稀奇,但是昨晚——
  
  何亮道:“昨晚怎樣?”
  耿京士道:“昨晚下著雨,無月無星,依你所說,我又正在施展輕功逃跑,你又怎能從瞬息之間所見的背影就認得是我?”
  何玉燕心頭一寬,說道:“是啊,大叔,恐怕是你對他先有了偏見,這才——”
  何亮厲聲道:“耿京士,你以為這樣狡辨,就可以脫了嫌疑么?不錯,我是沒有看得清楚,但我可聽得清楚!”
  何玉燕道:“你聽見什么?”
  何亮道:“我跑進你爹房間的時候,聽見他正在罵:“你這畜生,我教給你的武功,你竟用來——,話聲中斷,沒有罵完,他就咽了氣了。”
  “畜生”通常只是用來罵忤逆的兒子和徒弟的。倘若何亮說的不假,兇手的確似乎是除了耿京士就沒有第二個人了。
  耿京士面色大變,呆了片刻,忽地問道:“大師兄昨晚你何以不在家中?”
  戈振軍還沒開口,何亮已是怒氣沖沖地替他回答:“豈有此理,難道你還想反咬你的師兄一口嗎?玉燕的爹就正是因為你騙走了他的女兒,給你氣出了病來。昨晚戈少爺是給他鎮上抓藥的。四更時分,他方始回來。”
  戈振軍道:“我到藥店拍門,有藥店的老板可以替我作證,那時鎮上正敲三更。”
  耿京士嘆口氣道:“我可沒人作證,看來我是非背這黑鍋不可了。”
  何亮大怒道:“你這奸賊,你這樣說,難道是我和你的師兄串通了來害你不成?”他怒不可遏,一巴掌就打過去。
  耿京士閃身避開,說道:“何大叔,你服侍師父多年,我是把你當長輩一樣敬重的。請你不要開口就罵,伸手就打。否則——”
  何亮大怒道:“否則怎樣?你這殺師逆徒,我恨不得吃你的肉!”
  他的武功雖然遠不及耿京士,但咫尺的距離,他拼了老命,一撲上去,耿京士還是被他抱住了。他果然張開口就咬。
  耿京士也似動了氣,雙臂一振,將他推開。
  咕呼一聲,何亮倒在地上。
  戈振軍連忙將何亮扶起來,一探他的鼻息,已是氣絕!
  戈振軍面色鐵青,放下何亮的尸體,拔劍出鞘,喝道:“耿京士,你想殺人滅口,可還有我呢!”
  何玉燕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什么?何大叔,他、他已經死了么?”
  耿京士這剎那間不覺也呆住了。剛才那一推,他自己覺得并沒有用多大力氣,難道真的失手將他打死了?
  他心神尚還未定,戈振軍已是唰地一劍向他刺來。
  耿京士出劍抵擋,叫道:“失手打死何亮,是我的過錯。但殺師之罪,我決不能承擔!”
  何玉燕也嚇得慌了,叫道:“大師兄,你怎不容他分辨?”“他還有什么可分辨的?”
  “他為什么要殺師?不錯,我們是做出敗壞門風的事,惹得他老人家生氣。但我絕對不能相信京士會害怕爹爹的責罰就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
  “當然不會僅僅是因為這件事情。”
  “那是為了什么?為了什么?”
  戈振軍板著臉道:“你一定要知道?”
  何玉燕道:“我一定要知道!”
  戈振軍嘆了口氣,說道:“我怕你受不住,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
  何玉燕哽咽道:“爹爹死了,何大叔也死了,還有什么事情更能令我受不了呢?”
  戈振軍繼續說道:“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但不讓你知道,你就會說我是公報私仇。
  好吧,你既然要知道,那就告訴你吧。因為他是滿洲的奸細!
  這個刺激果然更大,大得令何玉燕都站立不穩了。
  何玉燕站立不穩,坐在地上,顫聲說道:“大師兄,你、你有什么憑據,說、說他……”
  戈振軍道:“過去一年,你們住在什么地方?”
  何玉燕道:“松花江畔,一個漁村。”
  戈振軍喝道:“為什么要跑到滿洲人的地方?”
  何玉燕道:“那是為了避免碰見相識的人。”
  戈振軍道:“耿京士,我要你回答我!”
  耿京士道:“師妹已經替我說了,你還要我回答什么?”
  戈振軍道:“只怕你是瞞住她吧!我說,你跑到那個地方,是因為便利你和買主接頭!”
  耿京士臉上掛著苦笑,目中則已露出兇光,澀聲說道:“不出我的所料,大師兄,你果然是要找個借口我?乒乒乓乓,他們又打起來了!
  何玉燕叫道:“你們暫且不要打好不好?大,師兄,我有話要說,有話要說,求求你—
  —”
  耿京士道:“師妹,別求他了。他不會放過我的。”
  戈振軍卻嘆口氣道:“師妹,你還不相信他是壞人嗎?好吧,你有什么疑問,說吧!”
  何玉燕道:“我們在那里打魚為生,同一個村子的都是,漁民。在那里住了一年,根本就沒有見過滿洲官員。要說有“買主的話,那也只是收購我們魚蝦的買主。”
  戈振軍道:“收買奸細,并不是一定要由官員出面的。”
  何玉燕道:“村子里沒有幾個人,他也很少和外人來往。我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人物。”
  戈振軍道:“有一個三角眼、招風耳的漢子,你認得嗎?”
  何玉燕道:“這人名叫霍卜托,是小鎮上一家魚行的伙計,我們的打的魚,都是賣給這家魚行的。他怎么樣?”
  戈振軍道:“這是去年上半年的事情,下半年這個人就忽然不見了,對么?”
  何玉燕驚疑不定,說道:“不錯,聽說是那家魚行換了伙計,至于為何換人,我們從來不管閑事,沒有問過。大師兄,你知道這個人?”
  戈振軍道:“這個人我沒見過,不過,他的身份,我倒知道!”
  何玉燕道:“哦,他是什么身份?”
  戈振軍道:“他是長白山派數一數二的高手,在當魚行伙計之前,他的身份是金國可汗努爾哈赤的衛士。”
  何玉燕暗暗吃驚,她怎么也想不到那個相貌丑陋,看似平庸已極的魚行伙計竟然是個武學高手。
  只聽得戈振軍繼續說道:“不過,他現在的身份則是滿洲派出來的細作了。他奉了努爾哈赤之命,目前正在咱們大明的京師活動,還改了個漢人的姓名,叫做“郭璞”。
  何玉燕道:“大師兄,即使如你所說的都是真的,但這卻與我們有何相干?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這個身份。”
  戈振軍道:“你不知道,耿京士知道!”陡地喝道:“耿京士,你現在還不招認么?”
  耿京士道:“你要我招認什么?”
  戈振軍道:“你為什么要從關外回來?”
  何玉燕道:“大師兄,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是我叫他回來的。因為我懷了孕,想要回家——”她粉臉通紅,但為了要救丈夫的性命,也顧不得忌諱了。
  戈振軍道:“師妹,你被他騙了,表面看來,他是應你之請,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因為他接到霍卜托的一封密信,是霍卜托叫他回來的!”
  何玉燕驚疑不定,說道:“哪有這樣一封密信?我從沒聽、聽——”
  戈振軍利箭似的目光射向耿京士,冷冷地說:“他當然不會對你說的。”陡地又提高聲音喝道:“耿京士,事到如今,你也應該知道瞞不過我了。你敢說沒有這封信嗎?你敢不敢讓我搜?我知道這封信你是要拿來當作信物的,料想未曾燒毀,不是在你的身上,就是在你的包袱里!”
  耿京士那個隨身攜帶的包袱,在剛才避雨之時,已經放在那塊形似橫伸出來的石屏底下,何玉燕伸手就可觸及。耿京士面色大變,不知不覺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何玉燕不覺也想:“倘若他當真像大師兄說的那么壞,我也不該袒護他了。”一咬銀牙,立即打開丈夫的包袱。
  打開包袱,果然就找到一封信。
  信上寫的是:“弟在京師,僥幸已獲晉身之階,不日當可謀得一官半職。兄回里了卻大事后,請即來京一晤。知名。
  信上雖然沒署名,但何玉燕卻認得的確是霍卜托的筆跡。她賣魚給霍卜托,也常向霍卜托買捕魚的用具,有時為了方便,甚至還托他到城里代購日常用品,因此,就有了賬目的來往。每逢月底,霍卜托都開有清單給她的。
  何玉燕看了這封信,渾身發抖,如附冰窟,顫聲問道:“這、這封信?”
  耿京士倒好像沒有剛才那么恐懼了,他坦然迎接妻子的,鐮道:“信是真的。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有不得已的原因。但我問心無愧,……”
  戈振軍一聲冷笑,打斷了他的話,徑自對何玉燕說道:“師妹,你也應該看得出來,這封信不是普通的應酬信件。信是真,你還懷疑我的話是假的嗎?”
  但何玉燕還是滿腹疑團,她抬起頭問道:“大師兄,你說過你并不認識霍卜托此人?”
  戈振軍道:“不錯。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他的相貌,我是聽別人說的。”
  何玉燕道:“相貌還在其次。我不懂的是,你怎么知道他有這封信給京士?甚至連這封信的內容你都好像早已知道!這封信既然是密信,他總不會輕易告訴別人吧?除非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戈振軍冷冷說道:“不一定要好朋友才能知道,他的敵人也會知道的。”
  何玉燕道:“此話怎講?”
  戈振軍道:“別忘了你的爹爹是兩湖大俠,同時他又是武當派的領袖人物。他雖然不在京師,京師里也有武當派的弟子弟子!霍卜托行跡可疑,他到京師不久,他的身份就被人打聽出來了。”
  何玉燕道:“你是說有武當派的弟子,把他們知道的有關霍卜托的秘密告訴了爹爹?但身份的秘密容易打聽,那封信的秘密難道也是打聽得來的?”
  戈振軍道:“他不是打聽到的,他是親眼看過的。你別驚詫,聽我說下去,你就明白了。”
  “這封信是由霍卜托的助手替他帶回遼東去的,監視霍卜托的人,立即就跟蹤他的助手。他這助手在離開京師的第三天就被那人擒獲了!”
  何玉燕道:“那個送信的既然已經給武當弟子擒獲,何以這封信還會送到他的手中?”
  戈振軍道:“武當派的弟子當然不會把送信的人殺掉,第一,他還不知道耿京士是否業已決意背叛師門,恐怕中了敵人反間之計。清理門戶,是應該由師父親自動手的,他不便越炮代皰。唉,但想不到其后事情的變化,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叛徒雖然給引了回來,但師父也被叛徒害死了。”
  耿京士叫道:“師父不是我害死的,那封信也不是要我做滿洲的奸細!我可以發誓——”
  戈振軍冷笑道:“誰還會相信你的誓言?”冷笑聲中,眼睛望向何玉燕。
  何玉燕也不敢說出“我相信”這三個字了,不過她心里卻還是半信半疑的,她避開大師兄的冷酷目光,說道:“我還有一個疑問。”
  戈振軍道:“你說!”
  何玉燕道:“那個送信的人是霍卜托的副手,師叔既然沒有殺他,他為什么不回去報告霍卜托?”言外之意即是:倘若霍卜托知道此事,霍卜托自必要想法通知耿京士,耿京士還怎肯自投羅網?
  戈振軍道:“師妹,你的想法也未免太幼稚了!”
  何玉燕道:“請大師兄指教。”戈振軍道:“不錯,俠義道是該一諾千金,但那也要看是對什么人。對朋友和對敵人不能一樣!”
  何玉燕道:“那人送信之后,師叔沒有給他解穴?”
  “師叔怎能容他多活幾天?一離開你們住的那個小鎮,師叔就把他殺了。”何玉燕道:
  “那么師叔呢?不知他現在何處?”
  戈振軍道:“我也是今早才得到消息。師叔一回到京師,就暴斃了。身上沒有傷痕,但武學的行家可以看得出來,他是給長白山派的風雷掌力震斃的!”
  何玉燕呆住了。她不僅是為了師叔的被害傷心,而是她還存著一線希望,希望大師兄說的不盡如實。但現在師叔也死了,那還有何對證?
  戈振軍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冷冷地說:“師叔是先到咱們家里,然后才回京師的。那封信不過寥寥數行,他早已記牢,念給你爹聽了。當時我也是隨侍在師父身邊的。”
  “弟在京師,僥幸已獲晉身之階……兄回里了卻大事后,請即來京一晤。”他把信背出來,果然一字不差。
  “了卻大事,這件大事不只是等待你在家里生孩子吧?”戈振軍毫不放松地問他師妹。、
  何玉燕顫聲道:“那、那你以為是、是指什么?”
  戈振軍厲聲說道:“這還用得著我說嗎?你自己也該想得到!他叛師求榮,最緊要的事情當然莫過于保全自己!”
  這話說得十分明顯,耿京士是因為害怕師父清理門戶,因而先行殺師!
  這本來也是極為合理的推測,但何玉燕卻又怎能接受這樣冷酷的事實?“不、不,他即使是行差踏錯,我也不能相信他會殺害爹爹!”
  不過,不相信也要相信了,因為她已經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駁大師兄。
  她咬著牙叫道:“耿京士,我、我真是看錯了你!你、你還有什么話好說?”
  耿京士苦笑道:“燕妹,連你都不相信我,我真是沒有什么話好說了。不過——”
  戈振軍喝道:“還有什么不過!”
  耿京士道:“大師兄,請你寬限十天,到了期限,我一定回來和你們說明真相!”
  這段話包含兩層意思:第一,此時此地,他還不便說明真相;第二,他向大師兄求情,用的卻是“你們”兩字,當然也是求他妻子諒解的了。
  何玉燕留意他的眼神,感覺得到他內心的凄苦,但卻似乎并沒有羞愧不安,而是坦然迎接她的注視。何玉燕不禁心中一動,暗自想道:“做了虧心事的人,不會這樣坦然的,難道他真有難言之隱?”
  但耿京士如今已經從她的丈夫變成了殺她父親的疑兇,她又怎能率先提出答允他的要求?她把目光移向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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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振軍冷笑道:“你還會回來,騙小孩子也不相信!嘿嘿,你殺了師父,居然還想脫身,這算盤也未免打得太如意了。倘若我徇情放走了你,師父在天之靈也不會饒恕我的!”
  分明這段話顯然也是說給何玉燕聽的。何玉燕還能說什么呢?
  她狠起心腸,咬著牙根,顫聲說道:“大師兄,殺父之仇,本來應該由我報的。但如今,只、只好偏勞你了!”
  只聽得“唰”地一聲,戈振軍已經揮刺劍向耿京士刺去。何玉燕掩面低泣。
  耿京士擋開分的一劍,突然一聲長嘆,說道:“大師兄,你這樣迫不及待地要來殺我,其實也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知道你等待這個機會已經等得很久了。大師兄,我說得對么?”
  戈振軍大怒道:“我是替師父報仇,不是和你計較私人恩怨!你殺了師父,殺了何亮,還能怪我不留情!”口中說話,劍已是越來越快。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疾發如風,“嗖”
  地一聲輕響,耿京士肩頭中了一劍,雖沒傷著骨頭,已是流血如注!
  何玉燕轉過了頭,不敢再看。只聽得耿京士朗聲說道:“大師兄,我本來不應該和你動手的,但我可不能讓我的孩子一出世就沒父親,說什么我也要見到我的孩子才能瞑目。大師,我既然一定要殺我,可莫怪我不讓你了!”
  戈振軍道:“誰要你讓?有本事你連我一起殺了!”雙劍相交,但聽得“當”地一聲,耿京士晃了兩晃,腳步都好像有點兒站立不穩的樣子。戈振軍喝聲:“著”長劍順勢橫劈,截腰斬肋。他出劍如電,而且是趁耿京士身形未穩之際痛下殺手的,只道這一劍最少可以斬斷耿京士的兩條肋骨。哪知耿京士搖搖晃晃,似站立不穩,但他接連轉了兩個圈圈,卻恰巧避開了戈振軍這凌厲的一擊。
  戈振軍哼了一聲,心里想道:“隔別一年,這小子的輕功似乎又進了一層,但饒你輕功再好料也難以抵擋我的連環七十二招。”
  果然只不過使到二十多招,耿京士的身形已經被他的劍勢籠罩。戈振軍又喝一聲著!長劍輪賀,當作大刀一般從耿京士的頭頂上方直劈下來。這一招“直劈華山”,以劍作刀,剛猛無倫,正是戈振軍最得意的一招殺手。他自恃功力比對方勝過一籌,料想耿京士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抵御的。哪知就在他的劍勢剛剛引滿待發,距離耿京士的頭頂不到七寸,就要劈下來之際,耿京士的劍鋒一轉,輕輕巧巧地劃了一個賀圈,竟然把他這一招極其剛猛的劍勢化解了。
  戈振軍吃了一驚,暗自想道:“這一招劍法我好像從沒見過,他是從哪里學來的?要知戈振軍身為大師兄,耿京士初入師門那一兩年,還是由他替代師父傳授師弟劍法的。后來耿京士雖然得到師父親自傳授,但師兄弟也還是同時練習,而且當然也還是由師兄負起督導之責。所以戈振軍可以說得上是耿京士的半個師父。但如今耿京士竟然使出了一招他從未見過的劍法,他怎能不感到驚奇?
  哪知令他驚奇的還在后頭,耿京士一扭轉劣勢,劍法就跟著完全變了。只見他勢如環,東劃一個圈圈,西劃一個圈圈,大圈圈,小圈圈,圈里套圈,戈振軍那么凌厲的攻勢,被他的圈圈套著,竟然受了牽制,威力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發揮出來。而且耿京士劃的劍圈好像還有一股粘黏之勁,漸漸令他不知不覺地跟著耿京士的劍勢移動。
  何玉燕沒聽到金鐵交鳴之聲,不知不覺張開了眼睛。
  戈振軍思疑不定,喝道:“原來你在遼東改投別派,怪不得膽敢背叛師門了!”
  耿京士冷笑道:“枉做掌門師兄!”
  戈振軍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時,只聽得何玉燕“嗨”了一聲,接著說道:“大師兄,他使的是本門劍法!”
  戈振軍猛然省悟,失聲叫道:“這、這就是本門的太極劍法?”
  何玉燕道:“依我看來,好像是的。”
  原來武當派有兩套名聞江湖的劍法,一套是“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另一套就是“太極劍法”。江湖上常見的是連環奪命劍法,至于太極劍法,則甚至本門弟子(尤其是俗家弟子)也有許多未曾見過的。
  這里面有個原故,原來太極劍法乃是武當派開山祖師張三豐晚年所創,由于這套劍法博大精深,微妙無窮,要想練成除了內功方面必須有相當深厚的基礎之外,還得弟子本身有上佳的資質(領悟力強),幫此武當弟子,都是先練“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有成之后,然后再由師父量才施都,傳以太極劍法的。“量才施教”,那就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學了。另一方面,因為張三豐是道士,由他傳下來的不成文規矩,太極劍法十九都是傳給道家弟子,極少傳給俗家弟子的。原因是張三豐恐怕俗家弟子容易在江湖上惹事生非,所以選擇又更嚴格。也不是完全不傳俗家弟子,而是除了道家弟子所必須具備的那兩個條件之外,俗家弟子還必須經過本門長老的暗中考察,確信他是人品好的,這才傳授。武當派這個不成文的規矩,直到明末清初,方始逐漸改變。
  何玉燕的父親何其武是懂得太極劍法的,但他一來因為弟子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都未練得大成,不想給弟子躐等中;二來也為了遵守本門規矩,要等待弟子在江湖上行走數年之后,考察他們的人品,認為的確值得傳授之時,那才傳授。他為了害怕弟子見了這套劍法而心有旁鶩,是以他在自己練太極劍法之時,總是在三更半夜一個人在內院練。
  不過,他雖然不讓弟子看他練劍,他自己的女兒卻是無法避免不讓她看見的。他只能告誡女兒,不可妄求躐等,練武之道,是必須循序漸進的。是以,何玉燕也只是“識得”太極劍法,而并非“懂得”太極劍法。連“懂得”都談不上,更不要說會使用了。
  戈振軍一聽得耿京士使的果然是太極劍法,不由得面色大變,心里想道:“師父平日好像是不大喜歡這個小子的,誰知暗中卻傳授了他太極劍法。哼,我是掌門弟子,一直以為師父的衣缽當然應該傳給我的,怎料得到,師父竟然這樣偏心!”他妒火如焚,也顧不得是否打不過師弟了,立即又來一輪猛攻。
  耿京士突然使出太極劍法,戈振軍固然驚奇,何玉燕卻比他更詫異。
  原來何玉燕和戈振軍一樣,在此之前,都是根本不知道耿京士會使太極劍法的。
  戈振軍只道師父偏心,暗中傳授師弟劍法。但假如真有此事,做父親的又怎能瞞得過女兒?
  戈振軍雖然拼命進攻,但還是給耿京士化解了他的攻勢。
  不過耿京士所受的壓力雖然大減,何玉燕的心頭卻更加沉重了。
  “他是從哪里學來的太極劍法呢?為什么對我也從不透露呢?”
  夫妻之間,本來是應該沒有秘密的,但如今何玉燕發現丈夫的秘密,已經不止一樁了。
  霍卜托那封密函,他一直瞞著妻子。
  昨晚他偷偷出去,又是去會什么人呢?他也不肯告訴妻子。
  如今再加上這套太極劍法,令何玉燕疑惑更深了“唉,不知道他還有多少秘密瞞著我呢?”
  不錯,直到現在,她還不相信耿京士會是殺害她父親的兇手,但想到丈夫竟然瞞著她這許多事情,已經足夠她傷心、足夠她氣憤了。
  忽地她感到腹中絞痛,不知是否受到刺激所致,本來是還未足月的,胎氣突然動了。絞痛一陣比一陣厲害,她即使全無經驗,也知道這是臨產前的“陣痛”了。
  耿京士每退一步,就化解了師兄的一分攻勢,此時,他已是轉守為攻。戈振軍一招“舉火燎天”,恰好被他斜斜劃出的劍圈套住。耿京士喝道:師兄,你再不松手,可休怪我不留情了!”他只要再劃半道弧形,就可以把戈振軍的手臂斬斷。
  就在此時,他聽見了何玉燕忍耐不住的呻吟!
  耿京士吃一驚道:“燕妹,你怎么啦?”何玉燕呻吟道:“我求求你們,不要打了。
  我,我要死了,快來幫我!”
  呻吟聲突然中斷,接著卻是“嗚哇”的一聲,一初生的嬰兒離開母體的哭喊。
  不是死,是生,他們的孩子誕生了。
  耿京士又喜又驚,不顧一切,飛奔到妻子跟前。他揮劍割斷臍帶,抱起嬰兒。“啊,是個男的!”他大喜叫道。
  正當他驚喜交集的時候,忽地感到一怎冰冷,刺骨透心地冰冷,原來是戈振軍的青鋼劍從他的背后刺來,已經刺入了他的心臟。
  戈振軍的聲音比他的劍鋒更冰冷:“師妹,你別怪我殺他,他不配做這孩子的父親!”
  何玉燕呆若木雞,她好像沒有聽見戈振軍說的話,甚至連思想也凍結了。這剎那間,她的腦海好像突然變成了一片空白。
  這一劍來得好快,耿京士也好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臉上現出一片茫然的神氣,身軀晃了兩晃,就慢慢倒下去了。他的手還是緊緊抱著嬰兒。
  嬰兒觸著地面,屁股給砂石擦傷,“哇”地一聲又哭起來。
  戈振軍彎腰揪開耿京士的雙手,抱起嬰兒,冷冷地說:“我已經讓你見到了你的孩子,你也應該可以瞑目了。這是你自己說過的。”
  何玉燕好像從惡夢之中被嬰兒的啼哭驚醒過來,叫道:“給我,給我!”
  戈振軍勉強笑道:“燕妹,你瞧,這嬰兒很像你呢。”
  何玉燕接過嬰兒,她的眼中沒有掉下眼淚,語聲卻比哭更令人難受:“好苦命的孩子,生來就沒爹、沒娘……”
  戈振軍忙道:“師妹,你別胡思亂想……”
  何玉燕在嬰兒的小臉上親了一親,說道:“師哥,我對不住你。我求一件事情,你肯答應我么?”
  戈振軍道:“你要什么我都答應。”
  何玉燕道:“我知道你會替爹報仇的的,所以我不是求你代報父仇。不過,這件事情,卻比報仇更難的。”
  戈振軍道:“你說吧。不管怎樣為難,我都會盡我的力替你辦到。”
  何玉燕道:“好,得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求你照料這個孩子,直到長大成人……”
  戈振軍道:“師妹,我會幫你照料這個孩子的。咱們本來就是、就是……倘若你不介意的話,我希望你肯答應讓我做這孩子的父親!”
  何玉燕苦笑道:“不錯,我不能做你妻子,只能求你做這孩子的父親了!”表面聽來,他們說的好像差不多,意思其實卻并不一樣……
  何玉燕繼續說道:“你可以不必讓這孩子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給這孩子起個名字,嗯,就讓他的名字叫玉京。”
  “玉京”這不是從耿京士和何玉燕名字中取一個字合成的嗎?用不著何玉燕畫蛇添足,振軍一聽就懂得她命名的含義了。盡管她可以不讓孩子知道父親是誰?但孩子的名字就含有紀念父母的意思在內。想深一層,這個名字不也正是包含了一份她對耿京士的情感?她并沒有把他當作殺父仇人,她還承認他是她的丈夫。戈振軍不覺有點兒酸溜溜的感覺,當然他也懂得師妹說的“不介意”是什么意思了。
  戈振軍的心情十分復雜,但在目前的情況之下,他還能去責備她么?他唯有勉強笑道:
  “這名字很好。不過要是你能自己教導他,那就更好。”
  何玉燕的聲音越來越低,說道:“唉,活著實在太苦,請恕我把麻煩推給你了。唉,師哥,我欠你的實在太多,臨死還要、還要……”
  戈振軍叫道:“師妹,你、你要活下去!”但已經遲了,何玉燕的話還沒說完,就倒在他的懷中,死了!在閉上眼睛那一剎那,她放開孩子,她最后一眼,就是看見戈振軍接過她的孩子!
  天地萬物,好像都靜止了。
  地上有何亮的尸體,有耿京士的尸體,現在又加上了何玉燕的尸體。
  唯一的聲音,就只是孩子的哭聲了。
  戈振軍抱著孩子,眉頭打結!戈振軍也在仔細看孩子的臉。
  初生的孩子,也看不出他究竟像父親多些,還是像母親多些。
  啊,這是耿京士的孩子,但也是何玉燕的孩子!
  也不知是愛屋及屋還是孩子本身就很可愛,他不知不覺竟然好像自己當真做了父親一樣,對這孩子有了一份情感。“別哭,別哭,乖,乖!”他輕輕撫拍嬰孩,逗他,哄他。但孩子還是在哭。
  他有許多事情要做,但目前最緊要的事情,卻是如何安置這個孩子。他不知道初生的孩子會不會有“餓”的感覺,但無論如何,總得喂他一點兒東西吧?這個孩子也不能讓他赤身露體地在林間禁受風寒哪!
  旅人是必定貯備食水的,戈振軍在何玉燕身旁找到了她攜帶的水囊,還有半囊食水。他倒了一點兒水給嬰兒喝下,苦笑著說:“你喝不到母親的奶汁,只能把水當作奶了。”嬰兒果然停止了哭聲。
  但水總是不能替代奶汁的。這末足月的嬰兒瘦小得可憐。戈振軍縱然沒有育嬰的經驗,也知要養大這未足月的嬰兒,非得奶汁不行。即使不母乳,也一定得是人奶。
  雨已止了,但天色也近黃昏了。山坳那邊有縷縷炊煙升起。
  他驀地省起:“眼前就有一個現成的奶媽,我怎的想不到呢?”
  正是那家人家,住著一對年輕夫婦。丈夫名叫藍靠山,是個獵戶,妻子也是個能干粗活、十分健壯的少婦。就是這位藍大嫂,數日前剛剛產下一個女兒。戈振軍和這對夫妻很熟,而且有一次幫藍靠山打死一只吊睛白額虎。當時藍靠山的豬叉雖然已經插在老虎身上,但老虎皮粗肉厚,受了傷更是兇性大發,要不戈振軍及時直來幫他,他已是難逃虎口。
  戈振軍心里想道:“藍大嫂身體健壯,奶汁分給兩個嬰孩,料想也可以喂飽他們。藍大哥是個可靠的老實人,即使撇開我對他的恩惠不談,我和他是從小就相識的朋友,他也一定會替我保守秘密的。”
  主意打定,他在耿京士的包袱里隨手拿起一件衣裳,包裹嬰兒,急急忙忙去找藍靠山。
  事情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藍家夫妻一口應承。戈振軍教他們編造一個故事,說是山邊拾獲的棄嬰。這個一向不說謊話的老實人也破例答應了他。他們說好,待孩子六七歲的時候,戈振軍就來領他回去。
  來回不到十里路程,戈振軍從藍家回到原來的地方,天還未黑,一切都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樣,只不過有點兒小小不同。他離開的時候,何玉燕和耿京士的尸體是分在兩處的,雖然距離并不遠,但現在他們的尸體差不多已經靠攏在一起了,何玉燕的一只手,已經抓住了耿京士向前方伸出來的一那只手。
  是當時他們還未“死透”呢?還是有人移動他們的尸體呢?地上沒有陌生人的足印,戈振軍也不相信有人會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他皺了皺眉,把兩個死人的手分開,然后,用剛從藍家借來的一把鐵鏟挖坑。
  他好一個坑,把師妹的尸體搬過來,禁不住淚咽心酸,說道“師妹,你放心去吧。我會把你的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樣的。唉,你那天和我道別,我不能給你送行。想不到今天才是永別。”
  天色已晚,本來讓他們夫妻合葬那是最省事的。但戈振軍想起師妹和耿京士手拉著手的情景,卻忍不住心中的妒火,暗自想道:“他騙得你生前和他同衾,我卻決不能讓你在死后還與他同穴!”
  他掩坦了師妹,把土填平,立石作為標志。跟著挖第二個坑,挖到一半,忽聽得急促的腳步聲。
  戈振軍抬頭一看,只見來的是個長須道士。戈振軍吃了一驚,連忙拋開鐵鏟,站起來躬腰說道:“無極師伯,請恕失迎!”
  原來這位無極道長乃是武當三老之首,在武當派的地位是僅次于掌門人無相的。
  無極道長好像是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抹了抹額上的汗珠,呼呼喘氣。
  戈振軍大為奇怪,心想:“無極師伯內功深厚,即使是長途跋涉,按說也不會腳步虛浮,氣喘如牛的。怎的會弄成這個樣子呢?”
  無極道長喘息未止,目光已經移到耿京士的尸體上。他焦黃的面色顯得更難看了。
  戈振軍見他形容古怪,心里湍湍不安,正想向他稟告,只聽得他先開口說道:“我來遲了!”這四個字是伴著一聲長嘆說出來的!
  戈振軍道:“稟師伯,我是替師父清理門戶。”
  無極擺一擺手,說道:“你用不著說了。你師叔上次從遼東回來的時候,曾經回武當山稟告掌門。當時我在場,事情本末我都知道!”
  戈振軍本來也應該想得到無極道長是早已知道的。要知道耿京士和滿洲奸細勾結的事,是丁云鶴偵察得知的。如此大事,他除了必須告訴耿京士的業師兩湖大俠何其武之外,當然也還得稟告本派掌門。而無極道長在武當派的地位是僅次于掌門的,掌門人除非不和第三者商量,否則第一個就定是找無極。如此大事,掌門人也不能獨斷獨行,自必要和本門長老共商對策。
  如此顯淺的道理,戈振軍不是想不到。只因無極道長第一句話就說“我來遲了”,他怕師伯責備他擅殺師弟,所以在師伯未說明業已知道之前,他還是要稟告的。
  戈振軍稍稍寬心,心想:“你知道就好。奸徒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你總不該怪我替代師父清理門戶吧?”
  無極道長好像知道他的心思,嘆口氣道:“我也不知你是否殺錯了人。”他了戈振軍一眼,稍停片刻,方始接下去道:“此事疑點甚多,但可惜我沒工夫和你仔細說了,只能揀緊要的告訴你吧。第一,霍卜托不是滿族人!”
  戈振軍詫道:“可是丁師叔已經查明,他是長白山派的弟子,又是滿洲可汗努爾哈赤的衛士!”
  無極道長道:“不錯,努爾哈赤也以為他是族人,否則就不會要他做衛士了。其實他卻是漢人,而且他父親在二十年前還是一位頗有名氣的劍客你聽到過郭東來這個名字嗎?”
  戈振軍道:“是不是二十年前在關外失蹤的那位滄州劍客郭東來?”
  無極道長道:“不錯,郭東來死在關外,霍卜托是跟義父長大的。他的義父是女真族人。他的義父給他取了個滿洲人的姓名,不過霍卜托的霍字和他的原來的漢姓郭字還是音近的。”
  戈振軍道:“師伯是否因為他是漢人的俠義之后,因此懷疑他未必真會效忠于努爾哈赤?但俗語有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何況他也未必知道自己的本來身世!”
  無極道長道:“你說的未嘗沒有道理,但我對他的身世知道的也只這么多。他的義父是什么人,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不敢說他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但也不敢斷言他一定就是奸細!”
  既然邊霍卜托的奸細身份都不能斷定,那么耿京士的奸細身份,豈非更加不能一口咬定?戈振軍的手心開始沁出了冷汗。
  “但給霍卜托寫給耿京士的那封信,說什么要在京師謀得一官半職,又要耿京士了結什么大事之后上京和他合作,那又怎樣解釋?看語氣似乎是隱藏著什么陰謀吧?戈振軍提出自己的看法。
  無極道長道:“我也不知他這封信說的究竟是什么事。當然是有圖謀,但卻不一定是要耿京士背叛師門!”
  戈振軍道:“不一定要背叛師門,但也不一定是不背叛師門!”
  無極道長道:“振軍,你別把我當作是來替耿京士辯護的。正因為我不敢下結論,所以我才說我也不知你是否殺錯了人!”
  戈振軍不作聲。
  無極道長繼續說道:“第二件事我要告訴你的是,你的丁師叔并非死于長白山派之手!”
  戈振軍吃了一驚:“聽說丁師叔的尸體沒有傷痕,怎么不是長白山派干的?”
  無極道長道:“你以為只有長白山派的風雷掌力,才可以力透內臟,致人于死,不留傷痕么?”
  戈振軍道:“弟子孤陋寡聞,只是聽得師父好像這樣說過。”
  無極道長問:“他什么時候對你這樣說的?”
  戈振軍道:“三年前,弟子剛出道之時,師父曾經和我講述過各家各派的武功特點。因為關外的長白山派和中原各正大門派作對,所以對長白山派的風雷掌力,說得比較詳細一些。”
  無極道長微喟道:“要是你的師父現在和你談論各家各派的武功,恐怕他就不會這樣說了。”
  戈振軍不明其意,正想發問,無極道長作了一個叫他“少安毋躁”的手勢,說道:“你聽我說下去。我是第一個發現丁師弟的尸體的。他在一間小客店里遭人暗算。我發現他的時候,他的尸體還未冰冷。我一看就知道,這是本門中人打死他的。”
  戈振軍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失聲道:“兇手竟是本門中人?師伯,你、你怎么知道?”
  無極道長道:“本派的太極掌力,若是練到了火候,同樣也可以殺人不留傷痕的。不過太極掌力是純柔,風雷掌力則是純剛,所以雖然同樣在身體的外面不傷痕,但若剖開尸體來看,因風雷掌力而死的,必定心肺俱裂;因太極掌力而死的,則內臟還是如常!不過,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也用不著剖視。”
  戈振軍吃驚過后,訥訥地說:“我正想告訴師伯一件奇怪的事,耿京士也會太極劍法!”
  無極道長說道:“他在用太極劍法之前,是否曾經用過連環奪命劍法?”
  戈振軍道:“用過,他就是因為用連環奪命劍法打不過我,才改用太極劍法的。”
  無極道長道:“那么兇手就決不會是他了。不錯,太極劍法是需要有本門的內功作基礎的,要練到能夠殺害你丁師叔的太極掌力,內功差不多已經到達爐火純青之境了。他的內力還比不上你,當然沒有那樣的造詣。我知道你的師父去年已經把太極劍法練到了上乘境界,他本人的內功相信也可以運用高深的太極掌力的。但內功是不能很快就傳給弟子的。”
  戈振軍這才明白師伯剛才那句話的意思,要知他的師父也是直到去年,本門的武功方始大成的。那么在三年之前,他的師父當然是還未懂得太極掌力和風雷掌力的異同了。
  他呆了一呆,說道:“但殺死丁師叔的兇手,決不可能是師父!”
  無極道長道:“當然不會是你的師父!”接著嘆道:“要是你師父還在的話,那就好了!我也不用這樣著急來找你了!”
  戈振軍道:“家師慘遭不幸,弟子正要稟告師伯,原來師伯已經知道——”
  無極道長道:“不錯,我已經到過你師父家中,正因為你師父已經死了,我才趕到此地來的。”
  戈振軍道:“師伯可曾查看過家師的死因?”
  無極道長緩緩地說道:“殺害你師父的那個兇手,用的也是本門手法!”
  戈振軍道:“這么說,何亮的確沒看錯人!”
  無極道長道:“何亮看見了那個兇手?”
  戈振軍咬牙說道:“正是何亮看見這逆徒殺師,這逆徒才把何亮也殺了滅口!”
  無極道長沉吟不語。
  戈振軍繼續道:“弟子就是因為要替師父報仇,若不當機立斷,恐怕這逆徒逃脫法網,所以才立即處置他的。請師伯回山之日,替弟子稟告掌門,恕弟子專擅之罪。”
  無極道長只是苦笑,仍沒說話。
  戈振軍忍不住道:“這逆徒殺師,罪證確鑿,師伯還有什么懷疑嗎?”
  無極道長道:“我恐怕不能回山為你轉稟掌門了。”
  戈振軍又吃了一驚:“為什么?”
  無極道長道:“這個原因,慢點兒再說不妨。我想知道的是,何亮是否真的看得清楚?”
  戈振軍心里有點不安,但仍然這樣說道:“昨晚雖然下雨,但何亮是看著他長大的,料想不會看錯,而且倘若不是他做賊心虛,又何必殺了何亮滅口?”
  戈振軍恐怕長老師伯責怪他魯莽從事,沒查清楚就亂殺人,只好把何亮看見的只是背影的事瞞住不說。
  無極道長若有所思,半晌說道:“既然是何亮親眼看見,按說是無可置疑了,不過——
  ”
  戈振軍道:“不過什么?”
  無極道長不說話,卻忽然一掌向他拍下。
  戈振軍大吃一驚,本能地出手防御。在這生死關頭,他的防御,當然是運用全力的。
  無極道長只用了三分力道,戈振軍已是搖搖欲墜。無極道長將他扶穩,說道:“你別驚慌,我只是試你的功力。”但說話之時,卻搖了搖頭,似乎同時在想著什么似的。
  戈振軍驚魂未定,連忙說道:“師父昨晚遇害之時,弟子在鎮上,不在家中。”
  無極道長笑道:“我當然不會懷疑你,我試試你的功力,只是想證實一件事情。”
  戈振軍道:“什么事情?”
  無極道長緩緩地說:“耿京士不是殺師的兇手!”
  他先說了結論,然后再加解釋:“兇手是用連環奪命劍法的一招化為掌法,從你師父身上的傷可以看得出來。是一招畢命的!”
  戈振軍懂得他的意思,說道:“師父是在病中。而且他想不到殺他的人竟是——”驀地想到師伯已經下了結論,兇手不是耿京士。因此他只好把到了嘴唇邊的這個名字咽下去。
  無極道長繼續說道:“不錯,你師父必定因為那個兇手是他熟識的人,絲毫不加防備,這才受到暗算的。不過以你師父的內功修養,縱然是在病中,也還是不會輕易被人一掌打死的。那人的內力比不上殺害你丁師叔的那個兇手,但卻比你要強一些。我想,我決不會看錯!”
  戈振軍松了口氣,心想:“只要你不疑心是我就好!”無極道長接著說道:“那人的內力既然比你還強,而耿京士的內力則是比不上你的,兇手怎可能是他呢?”
  戈振軍道:“那么難道是何亮說謊?”他為了推卸責任,仍然不敢把細節都說出來。
  可能殺錯了人,聲音不覺有點兒發抖了。
  無極道長字斟句酌地說道:“我不敢說他不是第三個叛徒,我只能說我不相信他是那兩兇手中的任何一個。
  他好像有點兒疲態,身形微微晃動,喘了一口氣,方始繼續說道:“但不管他是叛徒也好,不是叛徒也好,反正他已經死了,所以目前要做的最緊要之事,并不是去查究他有沒有背叛師門的事實,而是要把目前已經知道的事情,從速稟告掌門!”
  戈振軍不作聲,無極道長繼續說道:“殺害你師父的那個叛徒還在其次,殺害你丁師叔的那個叛徒,功力之高卻是非同小可,他的太極掌力真可說是運用得出神入化,連我也比不上他!”
  戈振軍驚駭之極,說道:“有師伯這樣造詣的高手,在本派恐怕也是寥寥可數吧?”
  武當派道家弟子中,和無極同一輩份的有掌門人無相和另外兩位長老無色、無量;俗家弟子中和他們同一輩份的倒有六七個,但凡是武當派的弟子都知道,同一輩的俗家弟子的武學造詣是比不上道家弟子的。所以這“寥寥可數”四字,其實只是包括除了無極本人之外的其他三個人而已。不過,戈振軍當然不便說得太“具體”了。
  無極道長搖了搖頭,頹然說道:“事關重大,我不敢胡猜,你也不要亂想。而且也不一定是我們老一輩中才有這樣的高手。俗語說:真人不露想,露相非真人。那叛徒既然是處心積慮,等待時機,謀害同門,即使他已經練成了絕頂的功夫,也會深藏不露的。這番話請你緊記在心,除了對掌門人之外,決不可和任何人談起。”
  戈振軍道:“是弟子懂得。”
  無極道長似乎連說話也有點兒吃力了,身形的晃動也越來越厲害,但還是繼續說道:
  “從已經發現的事實看來,殺害你丁師叔的那個叛徒是主謀,他的武功也最為可怕。這個人我雖然不敢胡猜,但相信必定潛伏在武當山上三清道觀時的人。你要提醒掌門當心暗算!至于殺害你師父的那個叛徒,他還只懂得使用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雖然已經用得甚為精妙,但相信多半還是俗家弟子中的高手。好了,我要說的話都已經說了,你料理了師父的葬事,明天就趕去武當山替我稟告掌門吧!”
  戈振軍吃一驚道:“師伯為什么不自己回去?”
  無極道長嘆道:“難道你還看不出我受了嚴重的內傷嗎?要是你師父還在的話,或者我還可以多活一年半載,但如今我已是即將油盡燈了滅了!你還有什么要問的,趕快問吧!”
  戈振軍其實早已看出師伯是受了內傷的,不過卻不知道他會傷得如此嚴重。他大驚之下,連忙說道:“師伯,你不能死,你趕快運功療傷吧。弟子雖然本領不濟,也還可以略盡守護之責。”
  無極嘆道:“你不必費神了。我是被附有太極內力的暗器打著了穴道的。內力已經透過穴道,傷及心脈了。只憑我本身力量,決計無法起死回生;除非有精通本門內功的人,助我打通七經八脈。唉,可惜你——”他沒說下去,不過戈振軍當然是明白他意思的。要知戈振軍連太極劍都未練通,更不要說運用什么太極內力了。本門的內功他也只量初窺藩籬,如何能夠替無極道長打通七經八脈?
  他這也才完全明白師伯來到之時,為什么第一句話就嘆息“我來遲了!”不僅是因為未能阻止他殺了耿京士而發,同時也是為了他的師父之死而發的。
  但“太極內力”這四個字卻令戈振軍又吃一驚,急問:“師伯,暗算你的仇人是誰?”
  無極道長說道:“就是殺害你丁師叔的那個兇手!”
  戈振軍呆了呆,望著師伯。
  無極道長懂得他的意思,說道:“我沒見著那兇手的面,但我知道一定是同一個人。”
  他說出那晚遭人暗算的經過:“當時我正在察看丁師弟的傷勢,冷不防就中了他從窗外飛進來的一枚錢鏢。我中了錢鏢,就如同給本門高手用太極掌打了一掌似的。我仗著數十年苦練的內功,逆運真氣,僥幸未至于當場喪命。但要追兇,那是決不可能的了。唉,我已盡了我的所能,拼著還有一口氣在,無論如何也要趕來給你師父報訊,但也不過只能茍活三天了。現在我的時辰已到,你的師父已死,我的后事只能托付你了。我的后事不是指這具臭皮囊,是要你向掌門稟報,——”他怕戈振軍誤解他的意思,為料理他的后事耽誤時間,是以不嫌羅嗦,再次囑咐。
  戈振軍道:“師伯,還有一件事情——”
  無極道長的眼皮本來就要合上了,聽他呼叫,又再張開,道:“快說,何事?”
  戈振軍道:“霍卜托那個義父,師伯雖然不知他是何等樣人,但想必已經打聽到他現在何處吧?”
  ”無極道長不懂他為何在這緊要關頭,最后一個問題問的卻是似乎不太關系重要的事。
  但他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沒有精神去仔細琢磨了。他強力支持,斷斷續續地說:
  “那、那人,以前是、是住在寥、寥兒溝的,但、但——”
  “但什么?”戈振軍把耳朵貼到師伯嘴唇邊,這才聽得見他重復說的那五個字:“他、他已經死了!”
  無極道長吐出了最后一口氣,報出了別人的死訊,他自己也死了。
  師妹已經掩埋了,地上并列著耿京士和何亮的尸體,現在又添上了無極道長的尸體。
  死的人真是太多了,從第一個打探到耿京士有“背叛師門,通番賣國嫌疑的丁云鶴算起,到最后一個給耿京士洗脫了一大半罪名(雖然未能證明他一定不是奸細,但已證明他不是兇手)的無極道長為止,死了多少人哪!
  戈振軍茫然回顧,心中默數。丁師叔死了,師父死了,師妹何玉燕、師弟耿京士死了,老家人何亮死了。還有,他業已知道的、給霍卜托送信的那個人死了,霍卜托那個義父也死了。
  和這件事有關的人,甚至只知道這件事的人,差不多都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就只有他了。武當派的掌門人雖然知道有這件事情,但卻不知道是他、戈振軍殺錯了人!
  他在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之后,心中一片迷茫!
  是啊,在這個世界上,是沒人知道他殺錯了人,但沒人知道,就能減輕他的罪過么?
  他答應了師伯要把師伯業已知道的事情,都稟告掌門的。倘若將來查明真相,耿京士非但不兇手,也不是奸細的話,他怎么辦?
  不錯,誤殺的罪名是不至于要他賠命的,尤其是在如此這般的情形下誤殺,掌門人也會原諒他的。料想最重的刑罰,也不過是面壁思過一年半載而已,絕對不會將他逐出師門。
  但在真相大白之后,耿京士和他師妹生的那個孩子耿玉京總會知道吧?
  耿玉京能夠不把他當作殺父仇人嗎?
  而且最緊要的還是自己的良心能不能夠安然?
  不錯,師伯也曾說過,目前最緊要的事情是要讓掌門人知道,本門最少藏有兩個叛徒,其中一個且是本領極為高強,手段極為陰狠的。至于耿京士是否叛徒,那倒無須急于查明。
  因為他反正已經死了。他是可以瞞過一些細節,不必告訴掌門的。
  但他能夠這樣做嗎?
  天色漸漸黑了,戈振軍獨立空山,好像化成了一尊石像,誰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一陣冷風吹來,他方始猛然醒覺:“死的已經死了,還是讓他們入土為安吧。我也應該走了。”
  地上有三具尸體,戈振軍卻沒有工夫挖三個坑了。但要是讓師伯、師弟和何亮的遺體擠在一個坑中,戈振軍又未免感到有點兒于心不安。
  他躊躇片刻,先把無極道長的尸體放進去,跟著再把何亮的尸體放在師伯的左邊,心中默告:“師伯,你是已經得道的人,我遵照你的囑咐,送你歸天。我知道你是不會責備我太過草率的。何大叔,你是死得最不值的一個。但我讓你和師伯作伴,想必你也不會怪我了。”
  最后他的目光投到耿京士有身上,心中忽地起了一個念頭:“一錯不能再錯,我已經殺錯了他,就不該再阻止他和師妹合葬了。”
  但要讓他和何玉燕合葬,必須把已經填平了的那個坑再挖開才行,而天色已經更加黑了。他心中改變了幾次念頭,終于還是把耿京士的尸體放在師伯的右邊。
  正當他要填土的時候,忽地又想起一件事情。他把耿京士的遺體再搬出來,并非他要改變主意將師弟另葬,而是要把霍卜托那封信搜出來帶走。但奇怪的是,他卻找不到那封信了!
  這封信是他到藍家去的那段時間被人偷走的呢?還是掉在地上被吹走的呢?他只刻當時耿京士已經從師妹手中拿回這封信,但卻記不起耿京士當時是否重新的把這封信貼身收藏了。當時他正在為師妹偏袒師弟而激怒,跟著就是他和師弟惡斗了。他根本就沒有注意那封信,也可能在激戰中從耿京士身上掉下來而失落的。
  他咬了咬牙,突然做出一件令他日后想起也會臉紅的沖動事情:他把玉簫敲得碎成片片!把玉簫的碎片撒入坑中。
  做了這件事情,他才驀然省悟:“我為什么討厭這支玉蕭?啊我是妒忌師弟比我多才多藝,妒忌他的才藝搶去了玉妹的芳心吧?唉,我剛才那樣迫不及待地殺他,是不是也因為有妒忌的成份在內?”
  他填上最后一鏟土,把師弟和師伯一起埋了。拋開鐵鏟,四顧茫然。那感覺就好像自己也被埋葬了一般。天地之間,萬事萬物,也好像沒有一樣值得他牽掛的了。耿京士和他一樣,都是在師父家中長大的。所差不過是入門前后而已。他入師門的時候,,師妹還沒出生,耿京士入門的時候,師妹則已七歲了。師妹固然是一出娘胎,就和他在一起;師弟也是他看著長大的。或許他對師弟的感情不能和他對師妹的感情相提并論,不管是恩是怨,他師弟也還有一份好像親人的感情。但現在,所有的親人都離他而去了。
  他欲哭無淚,也沒工夫在這兒哀悼了。因為他還要回家,家中還有一個對他恩義最重的親人——他的師父,等他回去埋葬!
  啊,多少年來,他已經習慣于把師父的家當成自己的家了。但如今,這個家的成員除了他之外,都已經死亡,這個家是徹底毀了。
  天地雖大,哪里還能找到一個可以供他安身立命的家?他不敢想下去,只是感到異樣的寂寞,異樣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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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0:48:57 | 只看該作者
  第一回 未泯雜念參無相 三戒當持號不歧
 
  武當山位于湖北省均縣,又名參上山、太和山。山勢雄壯秀麗,周圍四百公里,下臨漢江,最高的天柱峰海拔一千七百公尺,有七十二峰,三十六崖,二十四澗,它的特點是高瞻遠矚和幽深清秀兼而有之。
  或許武當山不如五岳有名,但在有代,它的地位卻在五岳之上。因為明代的皇帝,曾封武當山為“太岳”,加上一個太字,即表示它的地位高于五岳了。
  封建時代,臣下得到皇帝的、不次(不依次序)封賞,稱為“殊遇之恩”。以山喻人,武當山在明代也真可稱得上是得到“殊遇之恩”的。明永樂十一年(公元1413),明成祖朱棣合工部侍郭璉、隆平侯張信、駙馬都尉沐聽督工營造武當山宮觀。這次工程,每日使用工匠軍民等三十萬人,費用以百成計。這是根據《明史》記載。在靖的碑文中則說是只耗資二十余萬,建筑器材絕大部分來自全國各地,和北京的宮殿差不多同樣規格!
  武當山上有兩座著名的碑刻,一座是永樂十六年(1418)立的《太岳太和山道宮碑記》在碑文中永樂引用道教經典敘述所謂“真武大帝”和武當山的關系,并說他父親洪武(朱元璋)和他自己之取得天下,都曾經得到“真武”的默佑。所以武當山上建造宮觀,表彰“神功”
  另一座是嘉靖三十二年(1553)立的《重修太和山宮殿紀成碑》碑文大意是:成祖定都北京,是屬于“北極Q天上帝真武之神”所鎮守的北方,因此能蒙神恩庇佑,統一中國,鞏固了北方廣大的領土等等。。這是嘉靖替祖宗講的,解釋了明成祖何以要和“真武大帝”拉上關系。
  嘉靖在武當山腳建了一座刻有“治世Q岳”四字的石雕牌坊,當地人稱“Q岳門”。永樂時已把武當山的地位列于五岳之上,到嘉靖時更尊為“Q岳”。把武當山的地位,捧得更加高不可攀。
  過了石坊,就是遇真宮。遇真宮是明成祖為了紀念武當派的祖三豐建造的。Q岳門與遇真宮之間,還建有張三豐的銅像,是一個頭戴斗笠,腳穿草鞋,非常生動的人像。
  此時正有兩個小道士在瞻仰他們祖師的塑像。
  年紀較大那個道士給師弟講祖師的故事:“你知道嗎?張真人可真是個怪人,他從來不講修飾,有個外號,叫邋遢張,他為人不拘小節,和販夫走卒、山野小民,都能交上朋友。
  但本朝的洪武、永樂兩位皇帝,好幾次派人拜訪他,想請他入京一見,他都避開。你說怪不怪?”
  那較小的道士道;、這故事我已經聽師父說過了。不過聽說他云游四川的時候,還是和洪武帝的一個兒子蜀獻王交過朋友的。師父說張真人并無世俗之見,在他心目中,皇帝和平民都一樣。他交朋友是講緣份的。倒并不是因為對方是皇帝才特地避開。”
  年紀大的那個道士喜歡用“你知道嗎”做口頭撣,不料他講的這個故事,師弟比他知道的還多。他心里不大高興,為了維持做師兄的體面,哼了一聲,說道:“你知道張真人是什么地方的人嗎?”小道士道:“大概不是湖北就是湖南吧?”大的道士冷笑道:“差著十萬八千里呢,咱們的張真人是遼東人!”
  小道士道:“哦,咱們武當派的祖師竟然是遼東人嗎?這個我倒沒有聽見師父提起過。”
  年紀大的那個道士覺得有了面子,得意洋洋地說:“你以為我騙你不成?張真人是遼東人這個事實,武當山上的道家弟子,年紀在三十歲以上的,差不多都知道。”
  小道士莫名其妙,說道:“這和年紀有什么關系?”年長那個道:“怎么沒有關系??
  你知道嗎?本門慣例,道家弟子是只收年未弱冠(二十歲為弱冠)的。即是說三十歲以上的弟子,至少入門已經十年多。你入門不過六年,現在也還沒到二十歲,當然沒人告訴你了。”
  小道士道:“師兄,你越說我可越糊涂了。祖師的事跡,每一個入門弟子都應該知道的為什么要滿了十年以上,才能把祖師的籍貫說給他聽呢?”
  年長那個道:“也不是入門滿了十年,就可以讓你知道。只不過因為在十年前,祖師的籍貫并不忌諱,現在則要忌諱了。所以大家都不愿提起。要不是我告訴你,恐怕你再過十年,都未必知道呢?”
  小道士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脾氣,繼續問道:“什么忌諱?”
  年長那個道:“這里沒有外人,說給你聽也不打緊。你知道嗎——”
  轉瞬過了三五十招,那小道士叫道:“師兄,這人使的劍法好像是——”
  年長的道士喝道:“你別多管閑事,留神看我的太極劍法吧!”小道士一來是懾于師兄的威嚴,二來他也想學太極劍法,被大師兄一喝,果然就不敢開口了。
  五十招過后,戈振軍漸感不支,那道士一招劃也三個劍圈,罩信了戈振軍身形,喝道:
  “撒劍”這一招名為“三轉法輪”,待轉到第三個法輪(劍圈))之時,戈振軍的劍非脫手不可!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喝道:“不敗,住手”聲音不大,語氣也不怎么嚴厲,但聽在那道士的耳中,卻令他心頭一震!
  來的是個老道士,這老道士正是武當派的掌門無相真人。
  此時那道士剛剛劃出第三個劍圈,業已套住戈振軍的長劍,心頭一震,不知不覺間劍勢稍慢,劍圈劃得歪歪斜斜,戈振軍一招“大漠孤煙”,劍尖投入圈中一挑,“當”地一聲,那道士的長劍墜地。戈振軍也乖巧,心想:“他是不字輩的道家弟子,如此氣勢,定非一般弟子可比。我可不能損了他的顏面。”心念一動,連忙也裝作是禁受不起對方這一擊之力,自行扔劍。兩柄劍幾乎同時落在地上。
  不過,他瞞得過小道士,卻瞞不過無相真人的眼睛。無相真人心里想道:“此人能用連環奪命劍法抵御太極劍法,在本門弟子之中,恐怕還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做得到。嗯,近年來本派人材寥落,我正悉后繼無人,此人倒不失為可以學武的上乘之選。就只怕他心計深沉,可以為善,也可為惡。若用于為善,當然是本派難得的人材;若用于為惡,那就反成禍患了。喂,我只好多費點兒心力教導吧。”
  “這是怎么回事?”無相真人問那道士。那道士惶然說道:“稟掌門師伯,你是親眼看見的,他佩劍上山,我叫他解劍,他不肯聽,還和我動手。”
  無相真人哼了一聲道:“你看不出他是本門弟子嗎?他不是外人,何須解劍?”
  那道士滿面通紅,說道:“他沒有向弟子講明,我是在和他交手之后,才知道他是同門的。”
  無相真人心里當然明白,這道士說得不盡如實。要不是這道士先動手,戈振軍決不會跟他打起來。不過由于這個道士乃是他的師弟武當派三個長老之一的無量道人的大弟子,他看在師弟的份上,也不想太過責備他,只是淡淡地說:“這條規矩,我本來想廢掉的,只因是本朝永樂帝的恩典,我只好讓這條規矩和解劍亭都保留下來。但望你們能善體我的用心,以后不要恃著皇家的恩寵生驕,即使是外人犯了規矩,也不可就和人家動武。”
  那道士甚是尷尬,跪下來道:“多謝掌門教訓。”
  戈振軍連忙也跪下來,說道:“稟掌門,這其實是弟子的過錯,弟子腦筋遲鈍!這位師兄問我懂不懂規矩的時候,我一時想不想就是這條規矩,怪不得師兄教訓我的。”
  無相真人皺一皺眉,說道:“既是誤會,揭過就算了。我又不是要追究你們的責任。都起來吧!”接著問戈振軍:“你的師父是誰?你是第一次上武當山吧?為什么單獨前來?”
  武當派的不成文規矩,俗家弟子第一次上山來拜見掌門,都是由師父或者本門的長輩帶領來的。
  戈振軍道:“稟掌門,弟子戈振軍家師是——”
  無相真人連忙說道:“哦,原來你是何其武的大弟子!你知不知道,我正在等著你來呢!”
  戈振軍受寵若驚,怔了一怔,說道:“掌門知道弟子今日要來?”
  無相真人道:“不錯,因為你的無極師伯本應該前兩天就回到山上的。他不回來,你的師父就應該來。他們兩人都不來,那么你當然是非來不可了。我就是因為怕你初次上山,人事陌生,要經過許多通傳,才見得到我,所以這兩天我才特地走下山來,為的就是可以讓你免掉許多麻煩,馬上就見到我。”
  戈振軍道:“稟掌門,無極師伯和家師——(說至此處,他偷窺了一下掌門面色,停一停才說下去)這個、這個,說來話長——”
  無相真人道:“既是說來話長,那你就跟我回去,先一歇一歇,慢慢再稟告我吧。”
  戈振軍暗暗慶幸自己的所料不差:“好在我懂得掌門人的面色,沒有立即向他稟報。否則有兩個臭道士在旁,那就糟了。”要知無相真人以掌門之尊,親自來接戈振軍上山,當然不會只是為了免除他通報的麻煩,而是恐怕他不識輕重,一到武當山上,就把這牽連茂大的秘密,隨便告訴同門的。戈振軍年少老成,這一層他也早就想到了。令他躊躇不決的,只是要不要先向掌門報喪而已。因為按照武林常理,殺師的仇有如殺父之仇,為人徒弟的慘遭此變,應該立即趕去向掌門人報喪,而且是應該一見到掌門人的面,就號啕痛哭的。
  此時他方始放下心上的石頭,因為否認從掌門人的面色,或是從掌門人所透露的口風,他都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做對了。一般的事情,才要遵守常規,非比尋常的大事,那是無須拘泥“俗禮”的。
  不過,那兩個道士卻不懂得內里的因由,他們見掌門人“破格”親自下山來接引一個俗家弟子上山,不禁大為驚詫,于是他們都忙不迭地對戈振軍自我介紹。戈振軍這才知道,年長的這個是長老無量道人的大弟子,道號不敗;年幼這個是長老無色道人的第三個弟子,道號不浮。
  無相真人道:“戈振軍,你是第一次上山,先來拜過祖師吧”
  待戈振軍行過參拜祖師的大禮,當即帶他上山。不敗、不浮沒有掌門人的吩咐,不敢尾隨。
  戈振軍跟著掌門人走,也不敢隨便說話。過了“遇真宮”,無相真人忽道:“振軍,剛才你參拜祖師的時候,臉上有古怪的神色,你心中在想什么?”
  戈振軍暗暗吃驚:“掌門人的目光好銳利,我想什么,只怕都瞞不過他!”于是囁囁嚅嚅地說:“稟掌門,弟子相請問一件事情,只不知該不該問?”
  “你盡管問!”
  “本派祖師張真人真的是遼東人嗎?”
  “不錯。你還要知道什么?”
  “那么張真人是滿人還是漢人?”
  “祖師是在遼東出生的漢人,你問這個干嘛?”
  “我剛才聽兩位師兄在談論祖師的事跡,心中有點兒奇怪——”
  “奇怪什么?”
  “何以不能讓新入門的弟子知道祖師的籍貫?又聽說十年前是沒有這條規矩的。”
  “現在也沒有這條規矩。他們之所以不敢提起祖師的籍貫,只因為他們心中有障!”
  “什么叫做心中有障,請掌門指點,開弟子茅塞。”
  無相真人道:“世法有云,眾生平等。這雖是佛家的話,但佛道同源,佛理亦即道理。
  人是眾生之一,眾生都一律平等,何況是此地的人與彼地的人。人并不是一生下來就有貴賤之分、好壞之分,倘若你的心中,先存有漢人就是好人,滿人就是壞人,那就是“障”
  戈振軍若有所思,默默不語。
  無相真人繼續說道:“十年前,努爾哈赤帶領滿洲兵士雖然已經開始在邊境騷擾,但咱們大明還只是把他當作小小的邊患,因此在十年前張真人出生于遼東一事在本派并不作為忌諱;其后,努爾哈赤建國稱汗,如今已經和大明儼然成為敵國了。兩國邊境之間的戰爭,規模也越來越大。本派弟子,不免有人覺得,倘若提起祖師是遼東人的話,即使他只是在遼東出生的漢人,那也是很不光榮的事了。”
  戈振軍道:“哦,原來忌諱是這樣來的。”
  無相真人道:“其實你不提也還是有人知道的。這種忌諱不過是庸人自擾罷了。重要的不是張真人的籍貫,而是他的為人!
  戈振軍道:“張真人一生光明磊落,那是沒話說的!”
  無相真人點點頭道:“豈僅光明磊落而已,你知道從太祖皇帝起,大明歷代天子都推崇張真人的原因嗎?”
  他自問自答:“永樂帝立的碑文,說是他取得江山,多蒙真武大帝庇佑,其實這只是假托神道的說話,內里還有原因的。當年太祖驅逐蒙古韃子,恢復大漢河山,張真人創立的武當派,是為他出過力的。不過,張真人不愿領功而已。所以直到今日,滿洲已成敵國,當今天子對張真人的敬禮還依著舊禮,而天下有識之士,也并不以張真人是遼東人而認作天下之恥!我盼你不要和庸人一般見識,要辨別只有好壞人之分,并無滿漢之別。”
  戈振軍喃喃自語:“只有好壞之分,并無滿漢之別。”
  無相真人道:“是啊,漢人中也有壞人,滿人中也有好人。這道理不是很顯淺?”
  戈振軍不覺汗流浹背了。要知耿京士所以被他疑為奸細,乃是因耿京士避居遼東而引起的。洲人里面也有好人,何況只是住在滿洲人的地方?這個引起懷疑的立腳點豈非就站不住了?
  不過,關鍵還是在霍卜托這個人身上。現在已經知道他是出生在遼東的漢人了,這情形就和武當派的祖師張三豐一樣。因此,問題只在于他是否真的做的滿洲的奸細。不錯,他是曾經做過努爾哈赤的衛士,但又焉知他不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呢?丁云鶴師叔和他自己在一知道霍卜托的身份之后,就斷定他是滿洲奸細,是否也有“先入為主”之見呢?
  而關鍵的關鍵則是霍卜托寫給耿京士那封信。他要耿京士做的什么事?他在北京要謀得“一官半職”又為的是什么?只有查清楚了這兩點,才可以證明耿京士是奸細或不是奸細。
  如今,和這個事件有關的人差不多都死了,唯一的活口,似乎只有霍卜托了。
  甚至在霍卜托的身上,還可能查到隱藏在本派的大奸細,霍卜托這個人太重要了。
  無相真人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而且戈振軍尚未想得到的一件可能發生的事,他也想到了。
  他把戈振軍帶入他的靜室,問清楚了整個事件的經過之后,喟然嘆道:“現在只留下霍卜托一個活口了,他也是最重要的證人,只齒他尚未慘遭毒手!”
  聽得“慘遭毒手”四字,戈振軍吃了一驚:“你是說害死無極師伯的那個奸徒也會害他?”
  無相真人道:“不一定要那個人親自動手的。”
  戈振軍道:“那么,要不要立即派人上京去找他?倘若杳明真相,他不是奸細的話,咱們可以通知現在京中的武當弟子保護他,或者叫他趕緊躲起來。如果沒有適當的人,弟子愿意的自告奮勇,跑這一趟。”
  無相真人道:“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如果現在才派人上京的話,哪還來得及呢?”
  戈振軍又喜又驚,說道:“原來掌門早已派了人去了?”無相真人道:“不錯,我派去的是我最信得過的大弟子不戒。我想,就在這一兩天,他也應該回來了。”
  戈振軍道:“啊,那是在丁師叔遇害之前就派出去的了?”
  ”無相真人道:“不錯,這倒不是我有先見之明,當時我還不知道有那么厲害的對頭。
  我差遣不戒上京,主要的目的還是在查明真相,其次才是防他人遭人毒手。嗯,但現在可不同了。”
  無相真人雖然沒有言明,戈振軍也懂得不同之處。如今既然發現有那么厲害的潛伏敵人,當然是更可慮了。如果無相真人現在才派人上京,那就應該派遣武功更高的人,以保護霍卜托的性命為主要目的。
  戈振軍忽地想起無相真人剛才用的是是“對頭”二字,心有所疑,問道:“據無極師伯的說法,暗算丁師叔和他自己的那個兇手,太4極掌力已經在他之上,顯然是本派高手。不知掌門對此是否還有懷疑?”要知::倘若已經可以斷定是本門中人的話,那就應該用“內奸”二字,而不是泛指“對頭”。
  無相真人說道:“有這樣造詣的本派高手寥寥可數,我想來想去,并沒哪個可疑。是以我不敢斷定他必定是藏在本派的內奸。”
  戈振軍道:“但太極掌是本派不傳之秘,外人怎能練成太極掌力?”
  無相真人道:“張真人創立本派至今,已經有二百年了。二百年中,練成太極掌力的道家、俗家弟子縱然并不太多,為數也并汪少。更難保沒有一兩個把本派的武功傳給外人例如對武學成迷的人就往往有個毛病,見了別派高明的武功,就什么戒律也忘記了,寧愿把本派更高明的武功和別派交換的。二百年中只要有一兩個這樣的人,本派的不傳之秘就會給外人偷學了去。那個人若又經過一埋幾十年的一代一代傳下來,那么,當今之世,若有外人的太極掌力練得比我更高,那也不足為奇了。”
  戈振軍一陣迷茫,心想:“這一層無極師伯確實還沒想到。”說道:“若然如此,事情豈非越來越復雜了?”
  無相真人道:“我不敢說是或不是,總之,整個事件還有許多疑團我都未能猜櫨是透。
  唉,但愿不
  是本派的奸徒所為就好。事關重大,你也不必胡猜亂想。反正不戒這一兩天就可以回來,到時候或者能夠找到一些線索。”剛說到這里,忽地有人推門而入。
  戈振軍吃了一驚,不知道這個膽敢闖進掌門人密室的人是誰,但想必是本派一個重要人物。
  他心念未已,謎底已經揭開。只見那闖進密室來的中年道士叫了一聲“師父”,但眼睛卻看著他。
  無相真人笑道:“剛說曹操,曹操就到。不戒,我們正等著你回來呢。這位是你何師叔的大弟子,我叫戈振軍。你有話但說無妨。
  不戒滿臉風塵之色,也顧不得與戈振軍敘同門之禮了,當下匆匆地說:“稟師父,弟子有辱使命,去到京師,已經遲了一步!”
  無相真人心頭一凜,問道:“霍卜托怎么樣了?”
  不戒說道:“已經死了!剛好是我到京師的前一天,突然暴斃的!”
  無相真人道:“暴斃?哪有這樣巧的事?是不是給人謀殺的?你查過沒有?”
  不戒道:“稟師父,此事似有蹊蹺,我也不知他被人謀殺,甚至知他是真死假死!”
  無相真人眼睛一亮,忙道:“此話怎說?
  不戒道:“我遵師門之囑,一到京城就去問候那位退休的震遠鏢局的前總鏢頭石鑄。他是老北京,三教九流的人他都認識。我托他查霍卜托這件事,結果他從一個下三濫的小人手口中,查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無相真人道:“那個下三濫的小人物是個專偷死人東西的人,即盜墓賊。霍卜托是個新來京師的人,無親無故,掘這種人的墳墓,風險是最少的。所以霍卜托雖然在錦衣衛當差,他也膽敢在他下葬的第二天晚上,就去發掘墳墓。結果,他對石鑄大嘆倒楣。你猜怎樣?不但沒有陪葬的珍品,連衣服也沒有。甚至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打開棺蓋,連尸體也沒有!”
  無相真人道:“哦,連尸體也沒有?那么是誰替他安葬的?”
  不戒道:“聽說是錦衣衛的幾位同僚替他料理后事的,其中一個也是石鑄的老朋友。據那個人說,他的確親眼看見霍卜托的尸體放入棺材里的!”
  無相真人道:“按常理來說,尸體是絕對沒有人偷的!”不戒說道:“不過只有一種可能,他是被人毒死的。毒死他的那個人,恐怕留下后患,故而毀尸滅跡。”
  他見戈振軍土頭土腦的樣子、怕他聽不懂,又再加以解釋:“中毒身亡的骨頭是黑色的,所以縱然死了多年,也還可以驗得出來。兇手害怕他日有人開棺驗尸,最好的辦法,當然是莫過于自己先行動手,把尸體盜走、毀滅了。”
  戈振軍道:“這個可能不是沒有,但更大的可能還是假死。”
  不戒道:“所以我說這是一個疑案,是真死?是假死?是謀殺?是病亡?都不容易斷定!”
  戈振軍喟然嘆道:“但愿他是假死才好,否則最后一條線索也斷了。”但不知怎的,他口里雖在嘆氣,心底卻也有幾分“如釋重負”之感。
  無相真人忽道:“霍卜托寫給耿京士的那封信呢,是不是在你手上?”
  戈振軍道:“那封信已經不見了。”
  無相真人一怔:“怎會不見的?耿京士沒帶在身上么?是到了你的手上才遺失,還是沒搜出來?我想你不至于忘記搜他的身吧?”
  戈振軍道:“他是帶了來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會不見了。”接著就把當時的情形,比較詳細地說給無相真人知道。
  無相真人嘆道:“想不到一個疑案之后,又是一個疑安。倘若那封信是給人偷去的,咱們就更難查明真相了。”
  不戒道:“那封信,師父不是聽丁師叔口述過么?”
  無相真人道:“我要的是霍卜托親筆字跡。他死了也還有用的,你懂么?”
  不戒道:“恕弟子糊涂,我想不出有什么用處?
  戈振軍道:“如果將來發現霍卜托還有另外的書信或者日記之類的東西留下來,咱們就可以用這封信的字跡去辨別真假。”
  不戒道:“不錯!你的腦筋是比我靈活得多!”他本來不大看得起戈振軍的,此時卻不覺另眼想看了。”
  無相真人道:“振軍,你今后打算怎樣?”
  戈振軍道:“弟子已是無家可歸的人,哪還談得到什么打算?”
  無相真人道:“好,那你留下來吧。我會安置你的。”
  戈振軍道:“多謝掌門恩典!”掌門將怎樣安置他,他已經隱隱猜到幾分。故此,他的心中雖然仍然充滿哀痛,但在哀痛之中,卻也有點兒為自己的前途而慶幸了。
  無相真人道:“好,你現在可以跟我去向兩位長老報喪了。”
  三日之后,武當山上添了一名新的道家弟子。
  武當門下,有數百名道士,多收一名弟子,本來不足為奇,但這個新來的道家弟子,卻是破了武當派的先例的。
  第一,按照武當派的習慣,道家弟子,多是幼年拜師,很少超過十五歲。這名弟子卻已有二十七歲了。
  第二,這名弟子并不是“外人”,他本來就武當派的俗家弟子。
  第三,最引人注目的是,這名弟子竟然是由掌門人無相真人收他做“關門弟子”的。由俗家弟子轉為道家弟子的不是沒有,但由掌門人親自收為弟子的卻是“少數”。
  這名新弟子就是戈振軍。
  無相真人是很得門下弟子愛戴的掌門人,他做的事情,當然沒有敢加非議。但饒是如此,一眾弟子也還是難免“議論紛紛”。
  無極長老和兩湖大俠何其武的死亡消息,在戈振軍受戒之前已公開。當然所謂“公開”,也只是讓別人知道他們:業已病逝而已,真正的死因是沒有公開的。
  無極道長已經年過六旬,雖然不算高齡,也算得是長壽了(古代人的平均壽命比現代人短),但何其武不過剛過五旬,只能算是中人之壽人。不過,他們病逝的消息,是由掌門說出來的,當然也沒人敢懷疑掌門人說謊。有好些人還以為掌門人念在何其武早逝的份兒上,才把何其武的大弟子收錄做自己的弟子的。(何其武是俗家弟子的領袖,地位非比尋常。)
  戈振軍現在已是道號“不岐”的道士了。他不是不知道別人的議論,但他卻只當不知。
  他本來就是不愛多說話的人,做了掌門人的弟子,更加沉默寡言了。
  他也真的好像“看破紅塵”的樣子,不過,他也并非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
  他想起受戒時師父給他念的偈語:“入門持三戒,三戒貪嗔癡。心中有主宰,岐路任由之。天色復無相,何悔復何疑?”
  復念偈語,不岐禁不住心中苦笑:“三戒貪嗔癡,這三戒我早都犯了。無色復無相,這佛道兩家最高的境界,要想達到這各境界,談何容易?”
  繼而再想:“心中有主宰,岐路任由之。師父給我取的道號叫“不岐,是不是怕我把持不定,再誤入岐途呢?”
  這天他奉命后山采藥,胡思亂想中,不知不覺已是紅日西斜了。
  忽聽得有人說道:“不岐師侄,你有什么心事么?”
  不岐抬頭一看,來的乃是本門老無量道人。自從無極道人去世之后,他已升為首座長老,地位僅次于掌門了。
  不岐一凜,說道:“弟子沒什么心事啊!”
  無量道:“沒有就好。倘若你有什么心事的話,那也不必瞞我!”
  不岐道:“弟子怎敢對長老隱瞞?”心里不禁覺得奇怪:為什么他要這樣問我呢?”
  無量說道:“你想必也會知道,你的俗家師父何其武是和我同拜一個師父的,我和他雖有道俗之分,卻是最要好的朋友。”
  不岐說道:“弟子知道。”他口里這么說,心中卻頗有思疑:不錯,師父和他雖然都是同出于上一代的掌門幻空真人門下,但師父常常提起的卻是無色師伯而不是;和師父往來較密的也是無色師伯而不是他!”
  無量好像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交情的深淺不是以往來的疏密來計算的。我近年因助掌門師兄研究本派的內決心法,到何師弟的家中次數是少點兒。但他的事情,事無大小,都是不瞞我的。尤其是當他有了難決之事的時候,更加要和我商量。縱然我們沒有見面,他也會托人給欠帶信傳話的。”
  何其武是俗家弟子的領袖,無量帽是本門長老,兩人又是同出一,師,他們之間從不見面卻互通消息,這也是情理中事。不岐不敢置疑,只好仍然沉默。心想,只不知他要說些什么?
  無量忽地嘆了口氣,說道:“你的師父只生一女,他把女兒許配給你,本是盼望你們將來生下兒女,  也好兼挑何家的。怎知人事難料——”
  不岐心頭一跳:“聽他口氣,難道他已經知道師父的死因?”要知何其武死于非命一事,無相真人對兩位長老也都未曾說過的。
  心念未已,無量已經接下去說道:“他們父女都死了”原來他說的“人事難料”只是指他們父女之死。
  不過,即使他不知道何其武的死因,這一句話也還是令不岐捉摸不透。
  何玉燕去年和耿京士私奔一事,因為屬于何家家丑,何其武自是不欲外揚。不過紙包不住火,經過了一年的時間,這件事畢竟也還是有許多人知道。正因為如此,知道此事的武弟子都不敢在不岐面前提起他的俗家師妹(這個師妹是他的未婚妻)。而那些人也只道何玉燕是和耿京士躲在遠方,尚未回來。
  而現在,無量長老卻已經知道他的師妹也死了。“是掌門師父告訴他的呢?還是他自己打聽到的呢?他還知道多少呢?”不岐越聽越吃驚,越聽越覺得這位長老令他“莫測高深”。
  無量長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和師妹本來是可以做對好夫妻的。唉,要不是去年鬧的那場婚變,你也不會做道士了。”
  不岐道:“這是已經過去的事情,弟子如今已經是出家人,請長老不要再提了。”
  無量說:“武當派的道家弟子和別的道家弟子不同。張真人當年也是以出家人管塵世之事的。”
  不岐道:“但他們都已經離開塵世了。”
  無量道:“但有些人還在世上,有些事也還未成為過去。”
  不岐道:“長老指的是何人何事?”
  無量道:“你自己當然知道,這世上還有何人需要你照料!”
  不岐呆住了!無量盯住他道:“還有人要你照料,你怎能把心事瞞住我呢?”說不定我可以替你解開心事的。心中有主宰,岐路任由之,不岐,你隨我來吧!”
  不岐如受催眠,不知不覺,跟著他走。
  走沒多久,轉過一個山坳,看見一戶人家,竹門泥墻,和山上其他菜農的房屋并沒什么分別。
  屋內傳出來嬰孩的哭聲,哭聲頗為宏亮。不知怎的,不岐覺得嬰孩的哭聲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心頭起了一種微妙的感應。
  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唉,這孩子怎么老是哭個沒完沒了?難道他知道自己一生下來就沒爹沒娘么?”
  一個女子的聲音道:“讓我來哄他吧。小寶寶,不要哭,不要吵。叔叔就來看你了。”
  那男子嘆口氣道:“咱們已經來了三天了,怎么他還不來探望孩子呢?莫非——”
  無量道長輕輕一推不岐,說道:“要你照料的人就在這屋子里,你還不去看他——”
  其實,不岐已經用不著別人催促他,因為他已經聽出了這對夫婦的聲音,也知道這個孩子是誰了。他呆了呆,立刻好似旋風一樣,沖開了圍在墻外籬笆,推開了竹門,跑進那間屋子。
  果然不錯,女人手中抱著的嬰孩,正是何玉燕的孩子!炕上還有另一個嬰孩,已經熟睡。
  那對夫婦,不說正是受他之托,撫養這個嬰孩的那家姓藍的獵人夫婦了。
  藍靠山怔了一怔,大喜叫道:“戈大哥,你果然來了!”不岐無暇追問他說的果然二字是什么意思,就說:“藍大嫂,讓我抱一抱他。”
  他抱起嬰兒,想起那日師妹托孤的情況,心頭百感交集,勉強定了定神,把小指頭塞進嬰孩口中,讓他吮吸。
  藍靠山的妻子笑道:“戈大哥,你的指頭好像比我的奶頭還有效,你瞧,他不哭了,他睜大眼睛看你呢。哈,他真的好像認識你,認得你是他唯一的親人。”她是山溝里長大的女人,說話不避粗俗。
  不岐心中苦笑:“他長大了,不反我當作唯一的仇人就好。”說道:“我已經出家了,我已經不叫戈振軍了。我叫做不岐。”
  藍靠山道:“不岐?嗯,我可叫不慣。你出家也好,在家也好,我不是叫你大哥。”
  不岐道:“隨便你吧。我只想知道,你們處境樣會來到這里”
  “你托道長帶口信給我們,叫我們搬到開當山來。難道他說的是假話?”
  不岐問:“這位道長怎么個模樣?”
  藍靠山道:“年約三十左右,眉毛很濃,身高體胖,唇邊有顆黑痣。”
  這正是不岐上山的那一天,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那個道人不敗。不敗是長老無量的大弟子,不岐心中雪亮了:“怪不得在我行拜師禮那天,凡是有職司的弟子都來觀禮,唯獨不見這位師兄。原來他下山辦這件事去了。于是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氣道:“不錯,你說的這個人道號不敗,我是在他的面前露過思念你們和這孩子的口風,想必是他想幫我達成心愿,幫此就冒稱是我托他捎口信和帶銀兩給你們了。”
  藍靠山道:“這就對了,我也想過,天下只有說假話騙錢的人,哪有反而自己花了銀子來說假話的?”
  藍靠山的妻子道:“這位道長真是好人,他不但花錢幫我們搬家,還幫我們安排了今后的生活。”
  不岐道:“啊,怎樣安排?”
  藍靠山道:“我們來到的那一天,他主帶我去見管香積廚的那位道長,說我是他的小同鄉,叫那位道長給了我們一塊菜地耕種。”
  原來武當山上有為數將近一千的道士,糧食可以向富有的信士募捐或者在山下購買,囤積起來,但每日吃的新鮮蔬菜則是必須在山上種的。武當弟子開辟了一千多畝菜地,免收地租,交給愿意上山的人家種菜,不過,由于免交地租故此山上菜家多半也是和武當派的弟子們有點兒關系的。
  藍靠山道:“我本來是獵人,喜歡靠打獵過日子。可一想,種菜要比打獵安定得多,他日我年紀大了,沒氣力打獵,種菜還是要以的。我自己并汪怕打獵會給野獸所傷,這兩個孩子我卻希望他們不去冒這種險。最重要的一點,還是我搬到這兒就可以和你時常親近了。”
  不岐道:“你說得對,我這位不敗道兄,真是為你們設想得周到。允應該去向他多謝一聲的。好,那你們就安心住下吧。天色已晚,改天我再來看你們。”
  不岐懷著滿腹疑團,走出藍家,轉過山坳,只見長老無量道長還在原來的地方等他。
  不岐,你見著你的朋友和那孩子了吧?是我讓不敗用你的名義叫他們來的。”無量說道。
  “是,我已經知道。”不岐木然地回答。
  無量說道:“這孩子是你師父的外孫,是我何師弟唯一的骨肉,你不會怪我多事吧?”
  不岐說道:“師妹本來就是把她的遺孤托給我的。我想,我和師叔的心意都一樣,要這孩子近在身邊,才好照料。”
  無量微笑道:“那么,你不滿意我這樣安排?”
  不岐說道:“多謝長老師叔,安排得這樣周到”。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心中苦笑,但也并非全是反話。他的確想過要藍家搬來武當山,但倘若這件事情由他去辦,難免會惹起同門的疑猜。如今由本門長安排藍家來做菜家,那么日后他和這家往來,就自然多了。
  但疑團莫釋的是,無量怎會知道這孩子落在藍家?師妹產子以及他把這孩子交付藍家一事,他就是對掌門師父也還未曾說過的。
  難道無量師叔,他、他那天也在盤龍山上?我做的事情,他都看見了?”
  另一個更可怕的想法暮然在心中升起:“霍卜托那封信是不是他拿走的?甚而,甚而……隱藏在本派的那個兇手莫非就是他?這、這恐怕不會吧!無極師伯與他相處數十年,倘若兇手是他,他暗算無極師伯的時候,無極師伯即使沒見著他的面,也該知道是他的,但無極師怕卻是直到臨死,還猜不透兇手是誰。不過,兇手和偷信的人也未必是同一個人,那封信恐怕難保就是他拿走的了。”
  他胡思亂,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當然他心底的懷疑,也是不敢在無量面前露出半點兒口風的。
  無量卻似看出他有心事,若有意無意地說道:“心中有主宰,岐路任由之。天色亦無相,何悔復何疑?這是掌門給你的訓示吧?嗯,任何人都一樣,有些事情,未到適當時機,他是連對親人都不愿說出來的。別人懷疑,那是別人的事。甚至有些事情,連自己也不知做得對不對,只要自問并非存心去做事,那也無須后悔與多疑。是是非非,將來總有一天會明白。”
  無量這番說話,表面聽來,好像是為一個新入門晚輩弟子說法,但在不岐聽來,這番話卻是話中有話。而且每一句話都好像是針對他的。
  照不岐的銓釋,這番話最少包藏有三種意思:一他已經知道了不岐所做的事情,包括不岐誤殺師弟一事在內;二他也看穿了不岐的心事,這心事就是害怕別人知道他的某些秘密;三因此他向不岐暗示,叫不岐只可“心照不宣”。那弦外之音即是:“你不要問我會知道這孩子落在藍家,未到適當時機,我是不會告訴你的。(但哪天才是適當時機呢?)你有不愿意讓別人知道的事情,我也一樣!”
  他還能說什么呢,只有唯唯諾諾,連聲稱是了。
  無量忽道:“藍家夫婦知道這孩子的來歷么?”
  不岐道:“他們只知道是我一個朋友的孩子。”
  無量道:“如此說來,連藍靠山也不知道孩子的親生父母是誰?”
  不岐道:“我想,不必告訴他吧?”
  無量點了點頭,說道:“好,那么,知道這個秘密的就只有我和你了。”
  不岐道:“不敗師兄呢?”無量道:“他只是奉我之命去辦替藍靠山搬家的事情。我這個徒弟本領不濟,但也有一樣好處,絕對對我忠心。我不告訴他的事情,他就不敢多問一句。”
  不岐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但卻壓上了另一塊石頭,另一塊更加重大的石頭!
  只有無量知道他的秘密,那么他豈不是從此要受無量的挾制?
  還有,除了這一件秘密,無是不是還知道他的另一些秘密?聽無量的口氣,似乎他所知道的還不僅僅是那一天在盤龍山上發生的事情。
  無量不知是否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說:“不要胡思亂想了。天色不早,快回去吧。”
  他的笑容倒是十分慈和的。
  回到道觀,天色早已黑了。不岐匆匆吃過晚飯,就去見師父。他是新來的弟子,必須加倍用功,除了日課,還要做晚課的。
  無想真人正在打坐,聽見他走進房間,這才張開眼睛,緩緩地說:“唔,你回來了。”
  “稟師父,我往后山采藥,回來晚了。”不岐說道。心里可著實有點兒害怕師父細加盤問。
  無想真人首:“我知道。嗯,聽說你今天采藥的成績倒還不錯呢,有兩支靈芝是難得的。”
  不岐不覺一怔,他今日采得的藥都是普通草藥,哪有什么靈芝!
  但他隨即也就省悟了,管理采藥事務的正是無量的另一個弟子不呆,這個成績想必是不呆替他虛報的。而不呆之所以要這樣做,不用說,當然是奉乃師之命了。
  無相真人微笑道:“是無量師叔陪你回來的吧,他很你夸贊你呢。”
  不岐這才恍然大悟,給他虛報成績的并汪是不呆,而是長老無量。他暗笑自己糊涂,即使是采獲靈芝,這點兒小事,管事弟子也不會特地去稟告掌門的。當然是無量曾經來過這兒,在和師父的閑談中談起的。
  “弟子哪有什么值得無量師叔夸贊?”不岐定下心神,裝作謙虛的樣子說道。
  無相真人微笑道:“你想知道他夸贊你什么嗎?他夸贊你又聰明,又好學呢。他說他和你談論本門武學,你說得頭頭是道,而且最難的是還能有自己的見解,觸類旁通。”
  不岐道:“無量師叔太夸贊我了。我入門不過一月,得聞本門的上乘武學,這才略有寸進。這寸進也都是師父教導之功。”
  無相真人皺眉道:“我喜歡說老實話,不喜歡別人奉承。你雖然只跟我一個月,也該知道我的脾氣了。”說了不岐幾句,這才恢復笑容,續道:“武學我可以教你,資質可是你自己的。”
  不岐鼓起勇氣道:“有一事弟子不知該不該問?
  無相真人道:“你盡管問!”
  不岐道:“上月初六那天,無量師叔不知是否在武當山上?”這一天正是他的俗家師父何其武被害的第二天,也正是他誤殺耿京士以及無極道長因傷重而死亡的那一天。
  無相真人道:“你要知道這個做什么?”
  不岐道:“弟子知罪,弟子本是不該問的。”
  無相真人道:“但你已經問了我不說無以釋你之疑。無量師弟為了練本門的上乘內功,三個月前就開始閉關,直到你來到武當山的前一天,他才開關的。他足足閉關了三個月”
  三個月前,丁云鶴都未遭暗算,已幫長老無極道人被人用太極掌力所發的暗器打傷,又是在丁云鶴遭人暗算之后,不管兇手是否同一個人,都不會是無量了。兇手既然不可能是他,不岐找不著的那封信,更加不可能是他拿去的了。這件上個月初六才發生的。
  可是那天的事情,為什么無量師叔好像有如目擊一般?不岐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卻不敢從壞的那一面懷疑無量長老了。
  無相真人道:“今晚你不用做功課了,早點回去息。明天我叫無色師弟代我傳你太極劍法。”
  不岐一怔道:“師父才開始為弟子講解劍理,為何又要三師叔代理?”
  無相真人道:“我是想你速成,無色師弟的劍法乃是本門第一,更勝于我的。他和你的先師,又是最好的朋友,一定會用心教你。明天起我也要閉關三個月,若不請他代辦處授,恐怕耽誤了你的功夫。
  無色道是三個長老中年紀最輕的一個,今年只不過四十八歲。他性情爽快,不拘小節,晚一輩的弟子最喜歡跟他接近。在何其武生前,他又是每年都要到何家一兩次的,因此在三清觀長一輩的師叔伯中,他也是和不岐最熟的一個。
  第二天,不岐一到他的住所,他就說:“你何師父本來是想過一兩年就傳你太極劍的,如今他已不幸身亡,又絕了后,我就把你當作他的兒子一樣看待,。即使沒有掌門吩咐,我也一定要替他傳你劍法,以還他的心愿。不過,你若是練得不好的話,我也會替他打你屁股的。嗯,我可不是和你開玩笑呢!從無色的話語中可以知道,他已經知道不岐的師弟和師妹都死了。但何玉燕有了孩子的事情,他似乎不知,否則他就不會說何家絕了后。不岐放下了一半心事。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無量長老給他的壓力卻加重了。
  “老師教得越嚴,學生得益越大。師叔替掌門師父傳授弟子劍法,弟子只盼師叔越嚴越好。不岐說道。無色笑道:“我也盼你不要讓我打屁股才好。好吧,那就開始傳吧。太極劍的劍理,掌門師兄對你說過了么?”
  “說過一遍,還望師叔指點。”不岐道。
  無色道:“太極掌,太極劍,道理都是一樣,太極拳講究的是后發制人,太極劍講究的是意在劍先。意如后,先后卻正是相反相成。借對方之力以為已用,隨勢屈伸,任彼如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太極無始無終,劍法變化無窮。但只要領悟以靜制動的道理,也就要以以一貫之了。若然練到爐火純青境界,招數全都忘記了也不要緊的。不過,我也未能達到這個境界。你從扎根基的功夫做起,每一招都必須嚴格達到我的要求。從有到無,有是真有,無卻不真無。這道理你懂么?”
  不岐覺得他的講解比掌門師父還更透澈,點了點頭,說道:“師叔講的道理,弟子是聽得懂的。但是不是真懂,弟子就不知道了。”
  無色道:“對,若要真正懂得,還要練過無數次才行。甚至練過無數次,也還未必就能真懂,還要加上無數次的臨敵就應用。接著笑道“不過,道家講的是清凈無為,我也不敢希望你有太多的臨敵機會。好閑話少說,我先練一遍你看”
  不岐用心觀看師叔使的太極劍法,只見他劍勢如環。揮灑自如,端的有流水行云之妙。
  心中暗暗嘆服,怪不得掌門師父如此推崇他的劍法,我現在尚未懂得其中微妙,已是看得心醉神馳了。
  但不知怎的,他卻隱隱覺得無色的劍法好像和無想真人的劍法有點兒不大相同(無相也曾經演過一遍給他看的)。但究竟是哪一點不同,他可說不上來。
  后來的日子就是每一招、每一招地詳加教練了,動作放慢許多,講解也詳盡得多。練了十多天,這一天練到了一招“白鶴亮翅”。不岐這才開始看出了不同的地方。
  無相真人使這一招的時候,雙腳都是貼地的,無色則是右足的腳跟離地三寸,劍鋒斜削的幅度也較大。還有,無相真人出劍較慢,不帶風聲,無色則快得多,且有微風颯然。
  不岐開始明白了,雖然只是微細的分別效果則是大不相同的。若然用無相真人所教的手法使這一招,最多可以在對方的手臂上劃開一道傷口,但若用無色的手法,則很有可能把對方的整條手臂都斬不來。
  看出了一點,也就可以概括其余了。無相真人的劍法比較“平和”無色的劍法則比較“鋒利”。倘若用于應敵,當然是無色所教的劍法更加實用。他也開始懂得掌門師父要他跟無色學劍的用心,是要他學更加實用的劍法,將來才可以替他的第一個師父報仇。他想到這層,不覺一陣迷茫。在感激之中,又似乎有點兒慚愧。他也開始發覺,原來在他的內心深處,并不是那么渴望要為師父報仇的。
  無色見他若有所思,說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教法和你的師父有點兒不同?而且似乎也有點兒不大符合太極劍的上乘劍理?”
  不岐道:“弟子不敢妄議。”
  無色道:“你只管說出你想法。”
  不岐道:“我想,太極劍法雖然是講究以靜制動,但靜與動不等于快與慢,靜、動也不必截然劃分,靜中有動,動中也有靜的。師父、師叔的劍法其實也是不約而同!”
  無色呆了片刻,贊道:“想不到你悟性這樣高,我最初還只是想到因材施教,未想到這一層呢。”
  不岐大著膽子問道:“不知在師叔眼中,弟子是什么材料?”
  無色道:“我當然早就知道你是一塊學武的材料。但同樣是可造之材,也還是各有各的長處的。聽說你上山那天,曾經用連環奪命劍法和不敗的太極劍法打成平手?”
  不岐道:“那是不敗師兄讓我的。”
  無色道:“不,我知道他的脾氣,他是決不會讓人的!我就是因為你能夠如此,這才想到要你善用長處。你是攻勝于守,剛勝于柔。上乘武學雖說柔能克剛,但這是指到了最高的境界而言。達到那個境界之前,茍能善用,同等功力的人,剛亦未嘗不可克柔。”
  他說得起勁,教得也特別起勁。可是不岐卻似乎有點兒心神不寧的樣子,不像往日學得那樣用心。
  無色以為他是過度疲勞,說道:“這幾天來你日夜苦練,也該歇一歇了。學貴專精,貪多嚼不爛反而不好。今天就練到這里為止吧。明天你的白鶴亮翅,這一抬練熟了再來找我。
  剛下過一場雨,不岐踏著布滿苔蘚的山路回去。雨后路滑,他心神不寧,好幾次險些失足。
  山路曲曲彎彎,他的思路也彎彎,好像在陰暗的天色中獨自摸索,找尋出路。他在想些什么?埋藏在心底的一幅圖景,又展現眼前。他抬頭看一看仍然陰暗的天色想起了那一天那個最難忘的下雨天,在大雨初歇的時候,他的師弟耿京士的那場惡斗。
  耿京士忽然使出太極劍法,把他殺得手忙腳亂。師弟的劍光有如電閃,他做夢也想不到師弟的劍法如此厲害,他怎樣也抵擋不住了。要不是師弟剛好在這個時候聽見初生嬰孩的哭聲,這一劍落在他的身上后果如何,他真不敢想象。
  但不敢想象也還是可以想象的。現在他已經用不著想象了。他確實知道后果將會怎樣。
  這后果就是,他的右臂必定被斬斷無疑!腳跟離地,劍勢斜飛,似挾風雷,快如閃電!這正是無色剛才教過他的那一招白鶴亮翅。當時不知道現在則知道了。
  那驚心動魄的一剎那,不知令他做了多少次惡夢,現在想起來也還心有余悸。他禁不住心中苦笑:“想不到倒是一個初生的嬰兒救了我的一條性命!”
  而現在他也才恍然大悟,為什么當無色把太極劍法演給他看的時候,他心中總是覺得有點兒什么不對的感覺了。啊,不僅是因為和掌門師父所演的劍法不同,而且還因為是有似曾想識的感覺吧?
  這個發現,耿京士的太極劍法和無色教給他的劍法相同,令他疑惑不已。耿京士的劍法是跟誰學的?那個謎一樣的人物,莫非就是無色?當然這個疑團他只能藏在心中,決不敢當面去問無色長老的。
  盡管他的心中波濤澎湃,他在武當山上的日子倒是過得很平靜的。無色悉心教他劍法,愛護他有如子侄,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心里曾經有過那么一個懷疑。無量自從那天之后,也沒有單獨找過他。
  無量沒有再來找他,令他減了許多疑慮,但無色的“毫無異狀”,卻是令他心中的疑惑擴大了。
  他跟無色學劍,學的日子越長,他就越發覺得耿京士那天所使的太極劍法,和他現今所學的劍法,簡直是一模一樣。
  即使有如掌門所說,別個門派的人懂得太極劍法也不稀奇,但總不會巧合這般田地,連無色別出心裁的一些微細變化,也有那么一個外人,恰好和他有著同樣的創意吧。
  在他的第一個師父(何其武)生前,無色是何家常客,他若在暗中傳授耿京士劍法,那是可以瞞過別人耳目的。但為什么耿京士連對自己的妻子都要隱瞞呢?
  而更令他疑慮不安的是,為什么無色也要對他隱瞞此事呢?從前對他隱瞞還可說,是不愿惹起他對師弟的妒忌,(耿京士學武的資質比他更好,這一點別人或許不知,他是知道的。而據他猜想,無色只在暗中傳授他的師弟,資質的差別恐怕也是一個主要原因。)但現在耿京士已經死了,而他卻正在跟無色學劍,為什么無色還是絲毫不露口風?
  不過,他當然不會懷疑無色就是那個神秘的兇手,一來,無色是他第一個師父最好的朋友,二來根據已知的事實(無極長老在臨死前對他說的),那個兇手是用太極掌力殺人,而不是用劍殺人的,而在三位長老之中,無極的太極掌功夫是居于第一位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太極劍法已經學全了,無色不再教他,以后就只憑他自己修習了。但這個啞謎始終藏在心中。
  另一件令他稍感意外的事是:第三年的他的掌門師父第二次閉關的時候,本來是要無量教他內功的,無量卻遜謝不允。他本來有點兒害怕無量會拿他的把柄來挾制他的,但無量放棄這個可以和他單獨接近的機會,雖然令他稍感意外,卻也令他安心多了。
  但他的私事倒是頗稱心意的。孩子在藍家長大,三歲那年拜他做義父,七歲那年由掌門特許準他收這孩子做徒弟。不過在這件事情上,他卻稍為更改師妹的遺囑,他要藍靠山認作孩子的父親。這孩子叫藍玉京,不叫耿玉京。
  那幾樁連環兇殺案,則始終未破,霍卜托是生是死,也沒偵察出來,何家的人,由于死去多年,甚至也沒有人再提起了。但不岐是忘不了的,尤其是在下雨天的時候。
  正是:
  幾番風雨寥落,鑄錯而今悔恨遲。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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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0:50:08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回 各逞機謀緣底事 自疑身世感親情
 
  又是草木搖落的深秋,又是斜陽如血的黃昏。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在這渺無人跡的荒山,如今卻有一個人在輕輕嘆息。是嘆息:年去歲來,浪淘盡多少風流人物?
  是嘆息:蕭蕭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就在這座山頭,就在這個人站立的地方,十六年前,曾發生過一宗十分奇特的武林慘案。
  說它奇特,因為它既是慘案,又是疑案。兩湖大俠何其武的弟子在這里自相殘殺,結果是師兄殺了師弟,但這個師弟究竟是罪有應得還是被師兄誤殺,非但外人莫測根由,連這個殺了人的大師兄自己也不知道。埋葬在這座山頭的有一位天下聞名的武林前輩,曾經是武當派首席長老的無極道人。
  無極道人名滿天下,但知道他是死于非命的則寥寥無幾,知道他喪生在這座山頭的則更是少之又少了。
  甚至知道他是被人暗算,知道他是為了何事趕到這座山頭方始斃的人,也不知道那個兇手是誰。
  甚至還不止此,和這個疑案有關的人物,差不多都已經死了。這些人物包括兩湖大俠何其武本人和他的女兒何玉燕,還有武當派的名宿丁云鶴。
  剩下來的與此案有關的人,似乎就只有一個人了——何其武的大弟子戈振軍。不過戈振軍是他十六年前的俗家名字,如今則是武當派掌門無相真人的關門弟子,道號不岐。
  而現在這個輕輕嘆息的人,也是武當派的道士,而且是不岐的師兄,無相真人的大弟子不戒。
  無相真人雖然沒有正式立他做掌門弟子,但誰都知道他必定是繼承無相的人選無疑。因為他不但是大弟子,而且能干,近十年來,無相真人已經把武當派的事務,差不多都交給他料理了。
  一個在武當派中地位這樣重要的人物,跑到這座荒山來做什么?
  當然他是有事才來。但這件事情甚至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他是奉了掌門師父之命,來這里發掘無極道人的尸體。掌門要他把這位前首座長老的遺骨帶回武當山安葬。
  武當派的歷代長老都是葬在本山的,唯一的例外就是無極道人了。因此雖然沒有明文長老必須葬在本山,掌門無相真人還是想到了要為無極遷葬。
  令不戒感到奇怪的是,為什么師父不把這個任務交給他的師弟不岐?
  十六年前,是不岐(當時他不是戈振軍)親手把無極埋葬的。
  戈振軍沒有筑墳,也沒有立碑,他只是掘了個坑,就把無極掩埋了。坑當然早已填平。
  雖然他記得地形,也立有標記。但叫外人來發掘,總不如由他自己來發掘方便吧?
  不戒也曾問過師父,但師父的回答,卻還不能令他釋疑。
  師父說,這是因為不岐已經去了遼東的緣故。
  但為什么不能等待不岐回來再發掘呢?師父交給他這個任務之時,不岐已經去了三個多月,若是按照正常情況,短期內他應該回到武當山了。
  師父說不岐這次前往遼東,是要到他的師妹和耿京士在十六年前住過的那個地方,實地考察一番的,很難說得定什么時候才可以回來。“我年紀老邁,恐怕不能等了。”
  但師父為何一直到如今才想想要為無極遷葬呢,十六年可并不是一個短時間哪!
  當然這也還是可以解釋的。他師父今年七十七歲,身體一直很好。在此之前,他可能因為這件事情不是當務之急,所以遲遲沒有想起。而現在他開始感覺到年老體衰了。
  當然,這只是他替師父解釋而已,他是不便去質問師父的。這個解釋未必是師父本人的意思,他自己也不滿意這個解釋。
  盡管他心中藏有疑團,卻很樂意去執行這個任務。撇開師父之命不可違這條不談,無極長老在生之時,對他十分愛護。他對無極長老的尊敬,也僅次于對掌門師父。
  不岐并沒有將當年怎樣埋葬無極的情形告訴他,他是憑著師父的復述來找尋埋葬的地點的。
  他找到那塊形如鷹嘴的石崖,找到了崖邊那棵大樹。大樹后面有兩個稍微拱起的土堆,土堆上亂草叢生,早已和周圍的野草連成一片,旁人看來,只道是地形的不平,決不會想到這兩個土堆就是墳墓。不過不戒已經從師父的復述中得知,在左邊的這一堆黃土下面,埋葬的就是無極道人了。
  師父曾告訴他:右邊那堆黃土,埋的是不岐的師妹何玉燕。何玉燕的遺骨,不岐是想自己來給她遷葬的,叫不戒不可弄錯,誤掘了何玉燕的墳。另外還有一個易于辯認的標記,在埋葬無極道人的那個土坑旁邊,戈振軍當年曾插下一根粗如手臂的樹枝。
  不戒先找標記,沒見到樹枝,卻發現有一棵孤零零的高約丈許的矮樹生長在左邊那個土堆上。不戒初時一怔,隨即也就恍然大悟了。經過十六年,戈振軍插下的那根樹枝,已經成長為這棵矮樹了。
  這棵樹雖然矮小,但也有二三十個枝杈。不戒走近一去仔細一看,發覺這些樹枝頗有不同。在離地七尺以上的樹枝葉子很多,下面的樹枝葉子卻疏疏落落,有幾枝甚至是光禿禿的,一片樹葉也無。同在一棵樹上的樹枝,為何有這么大的差別?
  他初時一怔,隨即也恍然大悟了。那是因為有在這棵樹的下面,練過劍法的緣故。下面那些樹枝的葉子是給劍氣削掉的。
  但怎的那個人不揀別的地方練劍,卻要跑到這個荒山的土堆上來練劍呢?不戒不禁疑云大起。
  他再看看右面那個土堆,又有新的發現,在那個土堆上,擺有一束小花。一看就可以知道有人來過!
  何家是絕了種的,當年的戈振軍,現在的不岐則已遠赴遼東,是誰來此拜祭何玉燕的墳墓?他又怎知何玉燕葬在此地?
  不戒猜想不透,搖了搖頭,心想:管他什么人來過,我趕快把師父吩咐的事情辦妥就走。他是帶了一把鐵鏟來的,于是就開始鏟土。
  他氣大,不過一支煙時刻,就挖開了那個已經被戈振軍填平的坑,當地一聲,鐵鏟觸著蓋在尸體上面的一層木板。那層木板已經裂開,不能起保護尸體的作用了。唯一的作用只是使下面的骷髏還保持人體的形狀而已。
  不戒撥開浮土,站在坑底,把隨身攜帶的火石擦燃,一看之下,不覺又是一呆。
  在坑底并排排列的是三具骷髏!
  原來戈振軍一直以為,即使掌門將來要把無極長老的遺骨遷回武當山安葬,這件差事也必是交給他辦的。當年他由于妒忌的心理,沒讓耿京士和何玉燕夫妻合葬,說出來恐怕師父對他會有不良印象,因此他就把這件事隱瞞了。
  三具死尸,右邊那具是耿京士的,左邊那具是何家的老家人何亮的,當中那具才是無極道人的。
  經過了十六年,沒有棺材的尸體早已腐化了,只剩下骨頭。
  幸好不戒是自幼就跟無極道人在一起的、他也曾經到過何家好幾次,和何亮、耿京士都相當熟識。骷髏還保持人體形狀,從徽標的高矮和骨架的粗細也就不難辯認了。老年人的骨頭和少年人的骨頭也有分別,這一點也是瞞不過精明能干的不戒的。
  他嘆了口氣,原來不岐師弟當年并沒有讓耿京士和他的師妹合葬。嗯,這也怪不得他,他的師妹本來就是他的未婚妻。耿京士當年勾引師妹私奔一事,不戒是知道的。當年他也曾很不滿意耿京士的所為,他的同情是放在戈振軍一邊的。
  發現耿京士的尸體,雖然引起他的感喟,但卻不令他感到奇怪。發現何亮的尸體,那就令他大大的驚疑了。
  驚疑還并不是這件事情的本身,戈振軍當時是在匆忙中掘兩個坑的。為了省時省力,他讓何亮和無極道人葬在一起,那也是不戒可以理解的不戒并不是那各拘泥于尊卑有別的人,一個老家人和武當派的首座長老葬在一起,他倒是覺得無所謂的。
  引起他驚疑的是何亮的頭骨,何亮的頭骨是黑色的。只有中毒身亡的骨頭才會這樣!
  在他細心察視之下,終于在何亮顱骨的一條縫中,發現一枚小小的梅花針。他是武學行家,用不著什么推斷了,這枚梅花針當然是淬過劇毒的無疑!
  何亮的死因明白了,他是中了毒針身亡的!
  死因明白,另外的事情卻更難明白了。第一個問題:是誰發的這枚毒針?跟著的那第二個問題:為什么要用毒針來殺何亮?何亮不過是個略懂武功的老家人,要殺他易如反掌,用得著用毒針來暗算他么?
  當然他第一個想起的行兇者是耿京士。
  根據戈振軍,當年向掌門人的稟報,這個老家人何亮正是死在耿京士手下的。
  但一不戒再想一想,卻還是覺得可疑。
  按照戈振軍當年所說的經過情形,何亮是給耿京士失手推跌,因而摔死的。何亮武功不巒,而耿京士當時在心情激憤之下,出手不知輕重,以致誤殺何亮,如此解釋,情理是可通的。
  但現在卻有新的發現,何亮竟是死于毒釷!即使耿京士有心要殺何亮,他也無須使用毒針。何況武當派乃是名門正派,門下弟子一向嚴禁使用喂毒暗器的。雖說耿京士曾經離開師門一年,但在那一年當中,料想他也決計練不成那等神妙的暗器功夫,可以殺人于不知不覺間。
  不耿京士,那么又是誰呢?
  當然不戒不會懷疑到戈振軍身上。戈振軍和耿京士以及其他的武當弟子一樣,都沒練過梅花針這門功夫。何況,戈振軍更沒理由去殺何亮。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當時有人埋伏在暗處,偷施暗算了。不過,不戒想出來的這個解釋也還不能令自己滿意。因為梅花針是輕微的暗器,要用梅花針來傷人,非得埋伏在很近的地方不行。而當何亮被殺之時,在場的除了耿京士之外,還有戈振軍和何玉燕,這三個人都非庸手。那人發出梅花針,又能全都瞞過他們的眼睛?
  不戒猜想不透,心里想道:“且不必想他,待我把這三個人的遺骨都帶回武當山去,稟明師父,然后再和不岐師弟一起參詳。”
  主意打定,他開始收拾遺骨。
  忽地覺得頭頂有股勁壓下來,不戒應變極快,一閃閃開,只聽得轟隆一聲,一塊大石頭落了下來,把三具骷髏都壓得碎成片片。
  不戒拾起鐵,雙腳一撐坑壁,飛身躍起。說時遲,那時快,又一塊大石頭拋了下來。不戒人在半空,鐵鏟揮出,三十所的內功在這緊要關頭發揮的了作用,真力所到,當地一聲巨響,那塊大石頭竟被他的鐵鏟鏟得倒飛回去。他的雙腳亦踏上了實地。
  就在此時,伏擊者又換發暗器,這次不是用石頭擲他了,是排列成三個品字形的九枚透骨釘向他射來。那人的腕力也真強勁,九枚透骨釘發出的嘯聲好像利箭一般可以射穿他的耳膜!
  不戒揮舞鐵鏟,把九枚透骨釘全都打落。雖然全都打落,他的虎口亦已隱隱感到有點兒發麻。不戒是個武學大行家,鐵鏟一碰著對方的暗器,立即就知道那個人是運用內家真力發出這九枚透骨釘的,不禁大吃一驚,心里想道:“奇怪,這人練的內功,怎么和本門的太極神功頗為相似?”微細的,只是那人的內功似乎較為霸道,透過暗器傳來的勁道也是若斷若續,不似他得自武當掌門真傳的精純。
  “暗器傷人,算得什么好漢,有膽的出來!”不戒喝道。話猶未了,立即就聽得有個帶外地口音的男子笑道:“不戒道長,我知道你是武當掌門的衣缽傳人,素仰貴派內功高深莫測,我這不過是試試你的功力而已。”
  這個人是戴著蒙面巾的。
  不戒喝道:“你若是想和我印證武功,何必藏頭蒙面?”那人哈哈笑道:“你又猜錯了。對不起,我是想殺你的!不過,我不是想用暗器殺你,我是想用劍殺你!咄!看劍!”
  他先說破,這才出劍,表明不是偷襲。
  那蒙面人有的出手端的快如閃電,說到一個劍字,劍光已如匹練般卷了過來。他拔劍、飛身、出招攻敵,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姿勢也極其美妙。這一招劍法,不戒一看,竟然又是似曾想識。
  鐵鏟沉重,不戒一見那人劍法,就知難以遮攔,果然不過數招,就被那人攻得手忙腳亂。那人笑道:“我若連拔劍的機會都不給你,恐怕你死不——”
  死不瞑目這句話尚未說得完全,不戒已是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翻出三丈開外,陡地一聲大喝:“你要殺我,恐怕也沒那么容易!”雙臂一振,鐵鏟挾著風雷之聲,從他手中飛出,向那人攔腰鏟去。
  那人亦不敢硬接,一個斜身竄步,劍尖累輕一點、一引,以四兩拔千斤的巧勁,把鐵鏟拔過一邊。不戒見了他這手法,不覺又是心頭一凜。
  那人的手法雖然巧妙,卻也不免緩了一緩。就時遲,那時快,不戒的劍亦已出鞘,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接招!”他劍劃弧形削出,那人也劃了個弧形接招,不過幅度卻比他更大,雙劍一交,那人的劍鋒比不戒的劍鋒向前多伸三寸,不戒險些被他所傷。
  幸好不戒功夫老練,一個沉戶坐馬,劍勢反圈回來。這一下當真有如淵停獄峙,深得以靜制動之妙。
  蒙面人亦似識得利害,不敢把招數使老,立即變招。只見他戶頭,腳跟離地劍勢斜飛,宛如白鶴亮翅,斜削的幅度比剛才那一招更大。這一劍若是給他直削下來,不戒的一條臂只怕非得和身體分家不可。
  不戒依樣畫葫蘆,也還了一抬白鶴亮翅,所劃的弧形卻縮到七尺之內。守如江海凝光,蒙面人強攻不進,又再變抬。
  不戒疑心大起,喝道:“你這兩抬太極劍法是從哪里學來的?”
  那人哈哈大笑道:“你真是少見多怪,須知劍理可以相通,劍法自然亦有相似。你以為吸有太極劍才有這兩招嗎?”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說話之間,已經接連劃了三個圈圈,使出來的又是太極劍法的一招三轉法輪。
  不戒喝道:“你這分明是太極劍法,還要狡辯?”
  那人冷笑道:“一定要把我的劍法當作太極劍法,那也由你。嘿嘿,普天之下也不見得只有武當派的弟子才會太極劍法!莫說兩招,還有得你瞧呢!接招!”
  那人劍法展開,一個圈圈接著一個圈圈,綿綿不絕,往復循環,好像波浪般層層推進,果然都是太極劍中的招數。但出手卻比無相真真人所傳的快得多,攻勢也強得多,。不戒暗暗納罕,這路劍法怎的似曾相識!啊,對了,是有幾分似無色師叔的劍法。但它和正宗的太極劍法卻又好像只能達到形似,未能達到神似的地步,不過,若說它比不上本門真傳,卻又未必。雖然剛柔易勢,卻又似是殊途同歸。莫非當真如師父所說,不知是哪個年代,有個武當派的弟子把太極劍法和別派弟子私相授受,經過了許多歲月,又由別派高手變化而成?不戒的劍法是無相真人所傳,從沒跟無色學過劍法,所以他根不岐不同。他只看得出這人的劍法與無色有幾分相似,但這幾分到底是三分、四分、七分、八分,他可就不能說得準確不戒初時心神不定,給那人攻得手忙腳亂。他瞿然一省,心想:“我怎的忘了師父所授的要旨了,任彼如泰山壓鉛塊一般,東指西劃,但每劃一個圈圈,就把對方的攻勢消解一分。
  說也奇怪,他的防御圈子雖然越縮越小,動作也越來越慢,但蒙面人的劍法如受陰滯,不知不覺跟著他慢下來了。不粟的劍圈從收縮又再擴張,把蒙面人的身形籠罩在他的劍圈之下。
  不戒正自把太極劍法使得得心應手,忽地感覺右臂好像有點兒麻木,蒙面人一招大漠孤煙,攻入聳的圈子,接著一招長河落日,劃出一個橢圓形的劍圈反罩過來。雙劍相交,無聲無息,原來都用了個粘字廖,把內力貫注劍尖,和對方的劍膠著了。
  不戒初時暗歡喜,心想:“你若和我比劍,我恐怕還得多用三五十招,如今你和我拼內力,這一招我就叫你逃不脫我的劍底!”原來他的內力更勝于劍法,而且他早就試出對方的內力不如自己的了。
  但相持的局面并不如他估計的那樣很快就結束,相反,拖延得竟出乎他意料之外了。他力透劍淹尖,仍然不能伸前半他,對方堅韌抵御,甚至竟然隱隱含有反擊之勢。
  “奇怪,我的內力怎么好像不濟了?”令他吃驚的還不只如此,剛才他不怎么在意的那一絲麻木的感覺,如今已在了。這麻木的感覺從肘尖的曲池穴向上戶井穴,向下到子虎口的關元穴,整條右臂都有麻木不靈的感覺了,雖然他仗著精純的內功、手臂還不至于麻木得僵硬,但只麻木不靈,亦已受了很大的影響。
  就在此時,樹林里忽然走出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那男的軀體魁梧,不戒認得是魯南的獨腳大盜,姓周名雄,三年之前,他打動一幫皮革商,恰值不戒路過,被不打得負傷而逃。
  那女的約莫三十多歲年紀,徐娘半老,還作少女打扮,眉毛畫作半彎新月,額點丹黃,唇抹胭脂,梳著兩條辮子,有說不盡的妖媚風騷。這個女人他也好像在哪里見過似的。
  周雄磔磔大笑:“牛鼻子,臭道士,三年前的威風哪里去了,你想不到也會有今日吧?
  那半老娘卻在抿嘴輕笑,說道:“不戒道長,你知不知道,剛才你罵錯人了?偷施暗算的不是這位朋友,是我!不過,我并不是男子漢大大夫,所以我也不怕你罵。怎么樣,我這枚小小的毒針,滋味恐怕不大好受吧?”
  不戒霍然一省,喝道:“你是青蜂常五娘?”
  原來常五娘乃是一個善于使用喂毒暗器名聞江湖的婦飛賊,不戒雖然沒有見過她,也曾聽得人家說過她的相貌來來歷的。
  據說她是四川唐家二公子唐紹的情婦,她最厲害的一種暗器名為青蜂針,就是偷得唐家的秘方煉成的。青蜂是一種罕見的異種野蜂,它的針比黃蜂更毒,俗語說:“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俱不毒,最毒婦人心。”常五娘是個手段狠辣的女飛賊,賴以成名的暗器又是毒針,故此在江湖上得了一個青蜂的綽號。
  若在平時,常五娘的毒針再厲害也決計傷不了不戒,只因她的毒針是混在那蒙面有人的透骨釘中發出,蒙面的人功力和不戒不相上下,不戒全神貫注應付他的透骨釘,這才著了常五娘的暗算。
  常五娘格格笑道:“想不到武當派的高人也知道小女子的賤名,真是不勝榮幸之至。投桃報李,小女子勸道長還是趁早投降的好。否則你的真力再耗下去,毒就會發作得更快了。
  一互毒氣侵入心臟,那時我縱有解藥,也保不住你的性命了!
  ”不戒對她的勸告好像聽而不聞,陡地喝問:“何亮是不是你用毒針害死的?”
  常五娘笑道:“你這個人真怪,自己死到臨頭不著急,反而要去查究老家人的死因!嘿嘿,是我又怎樣?”
  不戒喝道:“是你,我就要你償命!”
  常五娘笑得有如花枝亂顫:“道長,你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說吧!”
  此時不戒和那蒙面人仍然相持不下,而且好像還是蒙面人略占上風。蒙面人的長劍挺得筆直,不戒的長劍卻有點兒微彎了。
  哪知常五娘笑聲未止,陡聽得不戒一聲大喝,兩柄長劍同時斷了。
  不戒以內力震斷對方的劍,自己的劍也給對方的反彈之力震斷。不戒是中了毒的,這一下強運真力等于是孤注一擲,休說常五娘意想不到,對那蒙面人來說,也是始料之不及。
  這剎那間,蒙面不覺呆了呆,說時遲,那時快,不戒已是疾掠而前,把手中的半截斷劍向常五娘擲出。周雄站在她的身旁,忙揮鐵拐。
  那半截斷劍來得快如閃電,周雄的鐵拐剛剛舉起,只覺一股勁風撲面,刺他的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以他眼睛張開鐵拐也揮出之時,早已聽得常五娘尖銳的叫聲了。他的鐵拐根本碰不著斷劍。
  常五娘本以輕功見稱,但饒是她閃得快,也還是未能避開。只聽得噗地一聲,斷劍貼著她的肋邊擦過,插入了她的肩頭。不戒的擲出斷劍,乃是用上了回詐的手法。他不但算準了雙方的距離,連常五娘的騰身閃避,亦已在他計算之中。
  常五娘被斷劍插入肩頭,琵琶骨也斷了,她痛得倒在地上打滾,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滾了兩滾,終于骨碌碌地滾下山坡,也不知是死是活了。
  不戒一劍得手,但本身亦已受到兩面夾攻。
  在他前面的是周雄,周雄的鐵拐打不著斷劍,卻朝著他的腦袋打下來了。
  在他后面的是蒙面人,蒙面人如影隨形,京已跟蹤撲到,掌挾勁風,猛擊他的背心。
  好個不戒,在腹背受敵之下,一個摟膝步,掌緣輕輕一帶,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周雄那鐵塔般的身軀,被他的四兩之力帶動,收不住腳步,狂沖向前,那根沉重的鐵拐,變了方向,剛好是向著那個蒙面人打了下去。
  那蒙面人也會四兩拔千斤的手法,但他正以猛力發掌,急切之間,若然改變手法,那股猛力就會回擊自身,蒙面人可不愿意為了顧全伙伴的性命而令自己受傷,他的那股掌力仍然向前發出,只不過加上一點兒牽引的巧勁,使得周雄傾斜撲倒,這也還是為了保護他自身。
  這一下就等于兩個太極高手借周雄的身體來過招,周雄的身體好像陀螺一般,被不戒輕輕拔過來一邊,又給蒙面人的猛力推過另一邊,轉了兩轉,登時四腳朝天,眼耳鼻口中都流出血來,跟在常五娘的后面,骨碌碌也滾下山坡去了。
  不戒耗損真力過甚,已是阻遏不了毒氣的,此時不但一條右臂麻木不靈,半邊身子好像也都逐漸僵硬了。他眼前金星亂冒,視力亦已模糊。當下強運玄功,吸一口氣,鎮攝心神,只憑一條左臂與對方過招。
  雙掌一交,不戒感覺對方的掌力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往復循環,無斷續處,無缺陷處,確是和本門的內功同一路子,但柔中帶剛,卻不似正宗的太極掌功夫。
  不戒把生死置之度外,凝神應戰,眼中有敵,心中無敵,靈臺恢復清明,一抬三轉法輪使出,雙掌劃圈,掌力吐出。蒙面人好像身陷漩渦,不由自己地跟著他轉了兩個圈圈。第三個圈子轉了一半,那人方始能夠穩住身形,擺脫他的粘黏之勁。
  不戒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原來他這一招三轉法輪,本來可以牽引對方連轉三個圈子的,轉到第三個圈子,那人非得給他摔翻不可。只因他中了劇毒,毒氣正在繼續,此時連基臂也開始感到麻木了。就差那么一點兒,后勁不繼,功虧一簣,只能迫使對方轉兩個半圈。
  蒙面人冷冷說道:“果然不愧是武當掌門的首徒,只可惜你命不久長了。念在你修為不易,我和你做一宗交易如何?
  不戒運氣御毒,根本就不理會他說些什么。那蒙面人自言自語:“你中毒已深,想要恢復如初那是不可能的了。但若得到常五娘的獨門解藥,還可以多活十年。你給我磕三個響頭,我就讓你去取常五娘的獨門解藥。否則人自己也明白,即使你自己也明白,即使你想和我拼命,也打不過我了。我不罷手,你如何能夠抽身去取解藥?”
  不戒知道他是存心激怒自己,仍然當作沒有聽見一般,加緊把已經開始渙散的真氣收束。
  那人激不動他,冷笑說道:“你不聽良言,沒辦法,我只好成全你了。”陡地一聲大喝,雙掌齊飛,一招野馬分鬃,夾擊不戒兩邊的太陽穴。
  不戒用了個卸字廖,用一招撩云手的手法,意欲將他身形帶動,這次只須將他轉一個圈子,就可以將他摔倒。
  哪知這一次卻不靈了,那人的掌力大得出廳,不戒只能卸去他的一半力道,余下的力道剛好和不戒的力道抵消。但不戒的大半邊身子已經麻木,是以彼此的力道雖然恰好,但那人只是晃了一晃,不戒卻不能不連退三步。原來那人自知對太極掌的運用遠遠不及不戒,是以他這一抬野馬分鬃,雖然是太極掌的招式,但所發掌力卻不同了。
  太極拳、太極掌、太極劍都是講究以柔克剛的,但這蒙面人的掌力卻剛猛非常,而且好似洪波沖破堤防,一瀉無遺,毫無含蓄之妙,與不戒所學的上乘內功心法大異其趣。
  若在平時,對方用猛力攻他,他是求之不得。但此際他的毒傷已經發作,大半邊身子都已麻木不靈,縱然施展以柔克剛的上乘功夫,亦是克制不住這股剛猛的力道了。他只能卸去對方的一半力疲乏,剩下的一半力道,還是沖擊得他搖搖欲墜,好似在狂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蒙面人一見強攻有效,掌法立變,著著搶攻凌厲之極。此時他用的已不是太極掌法,時而掌劈,時面指戳,好像還夾有刀劍的路數。饒是不戒見多識廣,也看不出他是哪一家哪一派的掌法。奇怪的是,他雖然看不出來,對方的這路掌法,他又好像是似曾相識。
  那人似乎看出他心里的疑團,哈哈笑道:“你不識我這路掌法吧?我若不告訴人,恐怕你是要不瞑目了!”
  不戒哼了一聲,說道:“邪魔外道,何足道哉?”言外之意,這種不名門正派的掌法,根本就不值得他去尋根究底。
  蒙面人搖了搖頭,縱聲大笑說首:“邪魔外道?嘿嘿,看來你的本門功夫學得尚未到家吧?我只稍加變化,你就認不得了?”
  不戒霍然一省,冷笑道:“什么掌法,你不過偷學了本派的第二流劍法罷了,就敢在我面前夸嘴?本門的掌法和劍法雖可相通,你就出來的卻是非驢非馬,我說你邪魔外道,難道說錯了嗎?”
  蒙面人哼了一聲,說首:“不錯,我這路掌法就是從你們武當派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變化出來的,非驢非馬也好,第二流也好,總之你是抵敵不了。嘿嘿,我用你們的第二流的劍法,就可以打敗你這個已經練成了第一流太極劍法的高手,只可惜無相真人不在此地,否則他見了他要立的掌門弟子,在我這個只是偷學了他幾手粗淺劍法的人手里,準會氣死!”
  不戒知道對方是想激他生氣,但心里卻也不能不又添一個疑團;為什么這蒙成人好像唯恐他不知道這路掌法是從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變化出來的呢?
  不戒咬牙奮戰,終于支持不住了。胸口中了一掌,一口鮮血吐了出來。蒙面人喝道:
  “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認輸投降?”
  不戒心頭一涼;、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落在這廝手上!”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不是害怕對方殺他,而是害怕對方不知還有什么陰險狠毒的手段,要利用他來挾制武當派了。他把心一橫,想要自盡,但已經遲了一步,他的真氣已經渙散,根本就不能夠自斷經脈了。
  不戒不禁心頭一涼,想不到自己威震江湖,今日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長嘯穿林,那蒙成人喝道:“來的是什么人?”
  言猶未了,那個人已經從樹林里走出來了。
  是一個豐神俊朗、腰懸佩劍的少年。看來不過二十左右年紀。
  這少年現出身形,冷笑說道:“你蒙著臉孔不敢見人,這話似乎應該是我來問你才對。”
  不戒正在準備作臨死前的一擊,根本就不理會來者是誰,但聽得這少年好像熟人,不知不覺地抬起頭來望他一望。
  這少年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咦,你、你不是一戒師兄嗎?”
  不戒不禁也呆了一呆,叫道:“你、你是牟師、師弟——”突然胸口如受巨錘一擊,登時地轉天旋!
  他本來已抵敵不住那蒙面人了,何況還在他尺說話,蒙面人一聽得他們是師兄弟,迅速出掌,這一掌正劈中他的前心要害。
  不戒倒在地上,迷迷糊糊地好像靈魂出了竅,但隱隱還聽得見那少年的喝罵聲。
  “休得傷我師兄!”
  那蒙面人哈哈大笑;、我早已經傷了他了,我不但傷了他恐怕還把他打死了呢!你要怎樣?”
  ”少年喝道:“我要你死!”
  不戒心里說道:“我不能死,要死也得等到牟師弟殺了這奸賊這才能死。我要把師父的囑咐交托給他!”
  就憑著這點責任心支持著他,不戒努力不讓眼皮合下,終于驅退了死神,雖然他自己也知道死神還會再來,但能夠多活片刻就多一分希望。
  他躺在地上,不能轉動。只聽得見那蒙面人的掌風呼呼,偶爾也看得見好像劍光從他眼前掠過。這是當那少年正在他的前方,在他的視力所及的范圍之內出劍的時候他才能夠看見。
  “啊,牟師弟不僅是本派名家之后,劍法又得過無色師叔的真傳,使得果然比我還要精妙。哈,妙極,妙極,這兩招正是以彼之道還彼之身。可惜又看不見。”不戒精通本門劍法,只看了兩招,就已看清楚師弟和他所學的不同了。
  這少年的劍法全采攻勢,快如閃電,凌厲之極,正是無色曾經傳給不岐的那套太極劍法。無色那套別出心裁、加以變化的太極劍法和不戒的所學路子不,倒是和那蒙面人的劍法較為相似。
  蒙面的人劍已經給不戒震斷,如今他只能用太極掌來那少年的太極劍。
  不戒聽見那蒙面人的掌風仍是強勁之極,不禁擔心:“那蒙面人的功力不在我之下,師弟雖然得道兼本派道俗兩大名家之長,究竟年紀還太輕,能打得過蒙面人嗎?”
  原來這個少年名叫牟一羽,牟家是武當派中歷史最長的武學世家。武當派自張三豐創派至今,一共傳了十一代。歷代弟子,不論是內功還是劍法,都是道家弟子勝于俗家弟子。但只有一個例外,在弟三代弟子中,有一個叫做牟獨逸的俗家弟子,他的劍法不但冠于同門,而且是當時天下一劍客。這個牟獨逸就是牟一羽的祖先,從牟獨逸開始,牟家世代相傳,都是武當派的弟子,從未中斷,至今亦已差不多有兩百年了。不過,自牟獨逸之后,縱然不能說是一代不如一代,但卻再沒有出過像牟獨逸這樣的戒出人物。牟一羽的父親牟滄浪雖然堪稱劍術名家,但比之不岐的俗家師父兩湖大俠何其武卻已有所不如了。
  牟滄浪可能有見及此,他希望兒子重振家聲,因此要兒子拜當今武當劍法第一的無色道人做師父。無色和牟滄浪是平輩,年紀牟滄浪輕,他只答應傳牟一羽劍法,不肯以師父自居,人每年到牟家三兩次,每次停留十天半月不等。牟家的武學本來就已經得到了武當派真傳,只不過不及無色的精妙而已。有無色指點廖竅,每年來三兩次亦已足夠。牟一羽也曾跟隨無色道人來過兩次武當,欠都是來給掌門人拜壽的。不戒只知師叔這個弟子不凡,卻未見過他的劍法。
  不戒躺在地上,身體在逐漸僵硬。他難窺全豹,心頭忐忑不安,忽聽得蓬地一聲,似是重物墜地。不戒不禁心頭一凜,只道牟一羽已遭毒手。但隨即就聽見一聲慘厲的呼叫,跟著就是沉重的腳步聲在奔跑,聽見這兩種聲音,不戒倒是安心了。
  那個逃跑的人,顯然是因為受了重傷,無法施展輕功,腳步聲才會這樣沉重。
  兩個人拼搏,有一個已經倒下,另一個就不會逃跑,即使他是受了重傷。因為那個人既然倒了下去,就算不是業已死亡,一定也是比他傷得更重。他大可以在殺了那人之后,從容裹姨傷才走。
  不戒判斷沒錯,他聽見的那個似是重物墜地之聲,并不是因為有人倒下,墜地的只是一根粗如手臂的樹枝。
  逃跑的是那個蒙面人,牟一羽根本就沒受傷。
  那蒙面人一掌劈斷樹枝,沒打著牟一羽,牟一羽那快如閃電的一劍卻已重傷了他。
  牟一已嘆了聲可惜,回過頭來說道:“師兄,那個蒙面人已經被我打跑了。小弟無能,不能將他立斃劍下,不過,他給我刺著心房,諒他也難活命。師兄,你的傷怎么樣?”不戒嘴唇開闊,吐出來的聲音細如蚊叫。
  牟一羽拿出一顆能治內傷的小還丹給他服下,手占著他的背心,一股真氣輸送進去,說道:“師兄,你歇一歇,慢慢說。”
  不戒說話的聲音聽得見了:“你把坑底的骨頭都、都拾起來,帶、帶回去給掌門!我、我不行了,你、你省點兒氣力吧。”
  說完了話,不戒的眼睛也閉上了。
  牟一羽叫道;、師兄,師兄”聽不見他的回話,把耳朵貼上他的胸膛,這才發覺他的心臟還在跳動,原來他既中了毒,又受了傷,只因為要反師父的囑咐轉托師弟,方始能夠支持到現在的。
  不過,他雖然尚未停止呼吸,但從他心臟跳動的微弱,就可知道他實在是危在旦夕了。
  牟一羽沉重的面色剛剛開朗了些,不禁又皺起眉頭,他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不行,你要死也得回到武當山才能死!”
  武當山的展旗峰下,有個小湖,湖中荷花盛開,湖面風來水皆香。
  湖旁有個少女,不過十六七歲年紀,臉上有兩個酒窩,更襯托出她的俏麗。
  旗峰下的玉鏡湖是武當山的一個名勝所在,但這個俏姑娘卻不看風景,也不看湖里的荷花。
  她抬頭看山,山峰有什么好看?
  這座展旗峰石色如鐵,石勢奔驟躍動,好像一面迎風招展的大旗。
  如果山峰也有性格的話,展旗峰應該屬于樸實渾厚那一類吧?樸實渾厚是正面的話,從反面說,也可說成是古板。
  一個天真活潑的俏姑娘,難道會喜歡一座古板的山峰?
  不過在這座展旗峰上,離地不過六七丈處,峭壁之間,有一朵大紅花。這朵大紅花迎風招展,燦若朝霞,卻象個熱情的少女在翩翩起舞。
  俏姑娘莫非被這朵大紅花吸引住了?莫非她要和這朵大紅花比一比誰美誰俏?
  她忽然騰身飛起,這一躍足有三丈高,手掌一按巖石,又再升高兩丈多,在空中一個轉身,恰好在那朵大紅花下面掠過,但她的手卻未能碰著那朵紅花,一個轉身,翩如飛鳥般又落下來了。
  “姐姐,好俊的輕功!
  “弟弟,你來得正好,快來,快來!
  一個年紀和她相若的少年笑嘻嘻地跑到她的眼前,說道:“姐姐,你這樣著急叫我來做什么?”
  “弟弟,你給我摘下這朵紅花”!
  弟弟笑道:“姐姐,你那么俊的輕功都摘不下它,我怎么行?”
  姐姐說道:“你別給我送高帽,誰不知道你的功夫比我行,到底給不給我摘?”
  弟弟道:“姐姐,我不是給人戴高帽,說到輕功,我確實沒有你好,我頂多只能跳三太高。”
  姐姐說道:“你跳不上去,就給我爬上去!”
  弟弟噘著嘴巴道:“你為什么不爬?這朵紅花可是你想要的!”姐姐嗔道:“誰叫你是我的弟弟,奶奶叫你做點兒事你也推三托四?我是女孩兒家,怕弄臟、弄破衣裳。你是男子漢,也怕?”
  弟弟作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聳聳肩頭,說道:“我早知道你叫我就沒好減速差事,不過,也用不著爬上去吧?”
  姐姐道:“豈有此理!你還要和我討價還價?”
  弟弟道:“你沒聽清楚就罵我?我只是說不用爬上去,可并沒說不給你摘花!”
  說罷,他掏出兩枚磨利了邊的銅錢,對準峭壁上的那朵大紅花擲去。”
  兩枚銅錢閃電般閃出,那少女還未看清楚,只聽得叮地一聲,銅錢擦著石頭飛過,那朵大紅花已經落了下來。
  小女孩接到手中,只見花瓣都未掉下一片,樂得她眉開眼笑,贊道:“弟弟,好俊的暗器功夫!”少年說道:“我這暗器功夫還差著點兒呢,要是練到家,只須一枚銅錢就行了。”
  原來峭壁上的那朵大紅花是從石縫中生出來的,根部全在石縫里面,莖部也只露出幾寸,準頭稍為差一點兒,就會把花打碎。而且即使剛好割斷它的莖,用力倘若不是恰到好處的話,花瓣也會片片飄零的,
  少年的第一枚錢鏢剛好插進石縫,把下面一截的花莖削斷,錢鏢撞著石壁的反彈之力恰好把那朵花彈得離開峭壁丈余,這樣,落焉時才不至于被尖利的石筍擦傷。但落焉的速度還要保持得恰到好處才行,否則花瓣還是會掉一些的。他的第二枚銅錢用上粘黏之勁,緊接著第一枚銅錢飛到,剛好在要大紅花離開石壁之時碰著它的莖部,那股粘黏之勁令那朵花在空中打個轉,減弱了下墜之勢,緩緩落下,這才能夠保持花朵的完整。所以這要眼即過的暗器功夫,竟包含著好幾種武當派的上乘武學。
  少女的笑容不見了,說道:“這手暗器功夫是你義父教給你的嗎?”
  少年道:“不是,是無量叔祖教的。我的師父是專心練劍,不練暗器的。咦,姐姐,你怎么啦?剛才還是滿笑容,怎的忽然間又好象不高興了?”
  少女道:“我是在想…”
  少年道:“想什么?”
  少女道:“我想,命運這個東西可真是奇妙!”
  少年笑道:“姐姐,我看你今天才真叫有點兒莫名其妙呢,好端端的為什么會有這個感觸?”
  少女道:“難道不是嗎?就說你我二人吧,是一母所生的同胞,而且還是同一天生下來的雙胞胎,命運可就有這么大的差別!”
  少年道:“你現在不是和我一樣嗎?”
  少女道:“自小就不一樣了:在家里爹媽疼你,在道觀里那些老道士、中年道士都歡喜你。你的義父兼師父是不必說了,連無量、無色兩位長老也時常親自指點你的武功。人人都寵愛你,有好處都歸了你!”
  少年心想:“掌門師祖也曾親自給我講解過本派的內功心法,要是我說出來,你恐怕要更加妒忌了。當下笑道:“但那些小道士可是爭著奉承你呢!”
  少女面上一紅,說道:“我和你說正經話,你這小鬼頭竟敢取笑起我來了。我才不理會那些牛鼻子呢。”
  少年道:“你怎的在武當山上罵起道士來了?別忘了你現在也是女道士的徒弟呢。”
  少女道:“我只是個掛名弟子,怎比得你是掌門人的再傳弟子?不過,說正經的,弟弟,你也別誤會我是妒忌人。弟弟有出息,我這個做姐姐的也高興。我只不過是自嘆命運不濟罷了。”
  少年道:“你也不能說是命運不濟呀!要是你這句話給爹爹聽見——”
  他話未說完,少女就搶著把話接過去道:“我知道,爹爹定會罵列不短路的。他常說:
  “小靈呀,你真不知是幾生修來的福氣,出生在窮苦人家的女兒,居然有這樣好的運道,有武當派的道姑看得起你,教你讀書識字,不教你武功。這兩年觀中的執事道長還拔了幾個小道士來幫我種菜,你連菜地都不用下了。科就變成了千金小姐啦。不過,奇怪的是,我可以從來沒有聽見爹爹和你說過這種話,要講福氣,你的福氣不是比我更好嗎?我也明白,我的福氣,其實是沾你的光的”
  少年一想,姐姐這話的確不錯,心里也有點兒奇怪,為什么爹媽對他的態度和對姐姐的不同。單這一樁,其它事情好象也是如此。爹爹從沒罵過我,對我好象客人一樣。不過,這一點恐怕連姐姐也沒感覺到吧?”
  他把疑團藏在心里,說道:“一般人家都是比較重男輕女的,姐姐,我知道我比你多占點便宜,但人也不必煩惱,我和你說正經的,你若是想學什么武功,只要我懂的,我會偷偷地教給你。”
  少女道:“你不怕師父責罵?”
  少年道:“反正你也是武當派弟子。”
  少女道:“本派武功淵博,長一輩的幾乎都是各有所長的,好象有一條規矩,倘若未得掌門允許,每人是只能跟師父學的。不過好象只有你是例外。”
  少年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長輩,同門拆招,是允許的。你跟我拆招,以你的聰明,就可以偷學了。”
  少女低下頭不說話,少年道:“姐姐,你想什么?”
  少女道:“我在想你的名字。”
  少女道:“昨天一位師姐和我說,倘若她不是和咱們熟識,只聽咱們的名字,決計想不到咱們倆會是姐弟,她贊人的名字起得很雅,藍玉京,像是個世代書香讀書人的名字,不比我的名字這么俗氣。”
  少年笑道:“最后這句話不是你那師姐說的吧?”
  少女說道:“她口里沒說,我知道她心里是這么說”
  少年笑道:“姐姐,我倒覺得你的名字更別致呢,水靈,水靈靈,人家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會注意你的眼睛了。”
  原來這個少年就是戈振軍當年托給藍靠山撫養的那個嬰兒,他是耿京士和何玉燕的遺孤,本來應該叫做耿玉京的,只因戈振軍存有私心,不愿意他知道生身之父是誰,因此要藍靠山認作他的生父,他就只能叫做藍玉京了。那個女的才是藍靠山的親生女兒,名字叫做水靈。
  原名戈振軍的不岐,現在已經是武當山上很有地位的道士了。他是耿玉京的義父兼師父。藍水靈因為弟弟的關系,常在觀中出沒,她和弟弟一樣,對練武也很有舉。武當派是有女道士的,有個道號悔人的女道士就收了她做掛名弟子。只做掛名弟子,那是因為女道士的規矩,比男道士更嚴,做道士的女弟子要還俗就很難的原故。
  藍水靈不知道弟弟的身世之隱,因此她對這個弟弟雖然愛護有加,但多少也有點兒不平之感。覺得凡是好的都幾乎歸了弟弟,甚至父母也是對弟弟特別偏心。
  藍水靈道:“對啦,位師姐還贊你長得俊呢。她說你人如其名,名字有個玉字,人也長得有如粉雕玉琢一般。我說可異你做了出家人了,否則你或者還有機會做我的弟婦呢。她本是裝作一本正經的說話的,說著說著,不覺笑起來了。”
  藍玉京;'宛的名字是義父給我取的,她稱贊我的名字取得好,那可與我無關。”
  藍水靈道:“你的相貌總是你自己的吧?”說著嘆道:“也怪不得人人都寵你,你確實樣樣都比我強,長得比我好看,人也比我聰明。那位師姐說的雖是笑話,但我也覺得覺得覺得——”
  藍玉京道:“你覺得什么?”
  藍水靈道:“或者我的比喻用得不恰當,我覺得你好象是烏鴉窩里養出來的鳳凰。”
  藍玉京道:“豈止不當,簡直該打!你這么一比,豈不是反爹娘都比作烏鴉了。”
  藍水靈道:“是該打,可惜我才疏學淺,想不出更好的比喻。”
  藍玉京道:“姐姐,你知不知道那些小道士在背后怎樣說你?”
  藍水靈道:“他們說我什么?”
  藍玉京道:“他們也有一個比喻,說你是一朵會走路的黑牡丹!喂,你別著惱,他們是贊你黑里俏呢。”
  藍水靈道:“豈有此理!你也跟羞那些混臭道士來取笑你的姐姐,看我不撕破你的嘴!”
  啪地一下藍玉京臉上挨了她一。藍玉京沒還手,也沒說話,只是眼睛好象發呆一般看著姐姐。
  藍水靈道:“姐姐和你鬧著玩兒的,你生氣了嗎?”
  藍玉京道:“姐姐你的眼睛真美,我這雙眼睛可就遠遠比不上你的了。”藍水靈聽得弟弟稱贊自己的眼睛,倒是不禁有點兒得意。原來他們家鄉的土話,形容女孩子的眼睛又大又美叫做水伶伶的眼睛。伶,靈同音,水靈的名字就是因為她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之幫。她自己也覺得樣樣比不上弟弟,只有這雙、眼睛比弟弟的美麗。
  弟弟抓著她的癢處,她佯嗔說道:“小鬼頭幾時學得這樣油嘴滑舌?正經事不做,就知道哄姐姐歡喜,說正經的,咱們來了這里半天,你也該和我練劍了。”
  藍玉京忽道:“姐姐,你有沒有鏡子?”
  藍水靈道:“我從來不帶鏡子。”
  藍玉京道:“那么你看看水里!”
  藍水靈道:“水里有什么?”
  她懷疑臉上弄臟了,自己卻未發現,果然低頭向湖水中照了照。水清如鏡,映著如花笑靨。
  藍玉京道:“水里有咱們的倒影。”
  藍水靈莫名其妙,說道:“那又怎樣?”
  藍玉京道:“你現在看清楚你有多漂亮了吧?
  藍水靈輕輕地捶弟弟一下,說道:“你今天怎么啦,老是開姐姐的玩笑。”
  藍玉京道:“說正經的,可惜娘親不在這兒。”
  藍水靈詫道:“你要娘親在這兒做什么?”
  藍玉京道:“你和娘親都是瓜子臉兒柳葉眉。”
  藍水靈笑道:“這個還要你告訴我么?”
  藍玉京道:“水是照不出的,要是你和娘親站在一起和媽長和一個模樣。”
  藍玉京道:“聽說媽年輕的時候是個美人兒。”
  藍水靈說道:“不錯,爹爹最得意的事兒就是娶得媽媽為妻。我聽他說的那個英雄奪得美歸的故事,已經聽過不知多少遍了。”
  藍水靈模仿爸爸喝醉了酒的樣子,大著舌頭說道:水靈呀,你知不知道你媽是我從前住過的那條山溝的大美人哩!你猜她怎肯嫁給爹爹的?那是因為爹爹有一次喝醉了酒,打死一條大老虎……哈哈,底下的話就是自夸他如何英勇了,反正你也聽過不少遍,用不著我再說了吧?
  藍玉京道:“你漏了一句最重要的話。
  藍水靈道:“漏了哪一句?”
  藍玉京民學著爺爺的口吻說道:“水靈兒呀,幸虧你長得不象我,只象你媽。”
  藍水靈暮地酌情,說道:“你這小鬼頭,原來你還是繞著彎兒來開姐姐的玩笑。”
  藍水靈道:“這怎么是開玩笑?你自己也說的,人是長得象娘親嘛。不過——”
  藍水靈道:“不過什么?”
  藍玉京:“我長得不象娘親,也不象爹爹。小時候我常常奇怪,爹爹每次說那個故事,為什么只提你的名字;現在我懂了,那是因為我和爹媽都不相似的原故。”
  藍水靈一怔道:“你說這個做什么?”
  藍玉京道:“咱們是雙胞胎,對不對?”藍水靈道:“你怎么啦,這件事難道還會不假?”
  藍玉京道:“那咱們的相貌為什么全不相同?”
  藍水靈道:“這個、這個……”
  她剛剛說過烏鴉窩里養也鳳凰來這話,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還因為弟弟樣樣都比她強,包括弟弟長得比她漂亮在內,而感到造物不公,憤憤不平,此際當弟弟也發出這個疑問的時候,她卻不禁怔住了。
  弟弟問話的口氣和臉上的神情都顯得甚為異樣,象是惶惑,象是不安,象有難以名說的苦惱,又受了很大的委屈……”
  她沒見過弟弟這樣的神情!
  她不覺也受到感染,惶惑不安起來了。
  “這個、這個,俗話說:龍生九子,各各不同,兄弟姐妹的相貌全不相似,那也是常有的事。”她只能用這個說法來開導弟弟了。
  藍玉京搖了搖頭,說道:“可是孿生姐弟呀。人愛都說雙胞胎十九都是一模一樣的,不但相貌相同,甚至心性都一樣。比如說其中一個心里所想的事,另一個就會替她說出來。可咱們——”
  用不著弟弟說出來,做姐姐的也懂得他的意思了。
  她和弟弟和性格的確有很大的不同,她性格單純,心里是歡喜或是憂愁,往往給人一恨就看得出來;弟弟的性格可復雜多了,他有時顯得老成,有時又很容易激動,甚至還會弄點兒狡獪。不過弟弟的這各性格,倒并不是由她自己觀察出來。雖然她從小就隱隱覺得弟弟的性格和她有些不一樣,但她還是不能觀察得這深刻的。弟弟的性格,是由幾個對她弟弟頗感興趣的師姐和她說的。
  她苦笑道:“弟弟,我的確不知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能告訴姐姐嗎?”
  她道:“姐姐,我、我……”
  藍水靈道:“咱們一出娘胎就在一起,你有什么苦惱,就對姐姐說吧,心里的苦惱一說出來,就會好的。姐姐的本領比不上你,不能幫你打架,可愿能夠幫你減輕苦惱。”她輕輕撫拍弟弟,全權真有點兒象大姐姐的模樣。
  藍玉京道:“我、我不知怎樣說才好!”
  藍水靈道:“人想說什么就說什么好了,難道對姐姐還要顧忌什么嗎?”
  藍玉京道:“姐姐,你剛才說起打架,我就打架說起吧,我幾乎忍不住要他們打一架!”
  藍水靈道:“他們?”
  藍玉京道:“就是你說的那些小牛鼻子!”
  小牛鼻子就和他們同一輩份的那些小道士,藍水靈剛才還用這個稱呼給弟弟說過的,若在平時她聽得弟弟也這么說,一定會笑出來,但此時她卻笑不出來了。弟弟的眼神充滿抑郁和惱怒。
  “為什么要和他們打架?”藍水靈問道。
  “他們在背后說我,一見我來就停口,不過我還是聽見了。”
  “他們到底說你什么?”
  “他們說、說我是私生子”藍水靈怒道:“哪個說的?向他的師父告他!”
  藍玉京苦笑道:“這種胡言亂語,怎能夠鬧出來讓大家知道?”
  藍水靈想了一想,說道:“不錯,鬧起來是有點兒小題大做,咱們的爹娘也會尷尬的。
  不過,你既然不好罵他們,也不好打他們,那就只好當作是狗嘴里長不出象牙,不去理會他們就是了。”
  藍玉京道:“其實也不能全怪他們,咱們姐弟倆的相貌確實是很不相似嘛。”
  藍水靈吃一驚道:“別人說不打緊,難道你也懷疑?”藍玉京道:“我、我——唉,姐姐,我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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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0:50:34 | 只看該作者
  藍水靈變了面色,說道:“弟弟,你一向聰明,怎么忽然糊涂起來了?你想想,咱們雖然想貌不同,但卻是一母所生的雙胞胎,假如你是私生子,我豈不也是私生女了?我怎么會是私生女呢?”她說了之后,這才想到,只憑自己長得和母親一模一樣,這個理由是不充分的。于是立即又補上兩句道“你懷疑什么都可以,但你絕不能娘親是個壞女人。”
  藍玉京道:“姐姐,你才糊涂呢。我當然不是懷疑娘,他們并非說是我媽的私生子。”
  藍水靈倒真的有為和糊涂了,說道:“那你是誰的私生子?”
  藍玉京道:“是別人拋棄的私生子,我是爹爹拾回來養大的。那個人是誰,我也知爹爹知不知道。”
  藍水靈氣得一巴掌就打過去,就說道:“你真的這么想?”
  藍玉京抓住她的手,說道:“姐姐,你別生氣;你聽我說——”
  “好,你說吧。”
  “我不會這樣想,但不能禁止別人不這樣想。事實上他們就是在背后這么樣嘰嘰喳喳議論我的來歷的。”
  “你把他們當作放屁好了。”
  藍玉京嘆口氣道:“也怪不得他們這樣議論我,誰叫我不象爹也不象娘呢。”
  藍水靈是比較單純,但可不是笨姑娘,一聽弟弟這樣說,就知道弟弟口里雖說不會這樣想,心里其實正是這樣想的。
  可是弟弟的目光充滿惶惑,充滿苦惱,用不著弟弟說出來,她也可以猜想得到,就因為長得不象爹娘,弟弟已經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她還忍心責備弟弟么?
  “弟弟,我說爹娘疼不疼你?”
  “這還用問,我嫌他們疼得過份呢。”
  “著哇,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如果你不是他們親生,他們怎會這樣疼你?”
  她可不知,毛病主出在過份二字上。弟弟就正是因為爹娘對他過份寵愛,從不他,從不罵他,以至引起懷疑的。
  她見弟弟沒有說話,藍玉京還能說什么呢?只道弟弟已經信服,就說:“別把那些小牛鼻子的話放在心上,今天咱們姐弟說過就算了,以后誰也不許再提。胡扯了半天,咱們該練功夫了。對啦,我還沒有告訴你呢,前幾天師傅已經開始教我練太極劍法了。”
  “是嗎,那我可要恭喜你了。姐姐,你知道嗎,這是本門的鎮山劍法,通常是不輕易傳給俗家弟子的,你是個掛名俗家弟子,你的師傅這樣快就肯傳給你,可真是難得之極了。”
  藍水靈道:“你不是早已經練了嗎?”
  藍玉京道:“那是因為我義父的關系。我五歲那年,就拜義父為師的。掌門人也是著我長大,所以破例不叫我到江湖上修積功德,就準義父傳我太極劍法。”
  藍水靈道:“瞧,你運氣多好,你知不知道,別人都在妒忌你呢。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藍玉京道:“哦,還有別人妒忌我嗎?”藍水靈道:“你以為只是姐姐妒忌你嗎,昨天我那位師姐就對我說,她不懂不岐道長為什么對你這樣好!”
  藍玉京怔了一怔,道:“那你怎樣和她說?”
  藍水靈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這有什么好說的。咦,弟弟,你怎么啦,難道你的義父對你特別好,你也有了懷疑嗎?”
  藍玉京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紫際聽得姐姐提起,他翅的確不禁又有一點兒懷疑了,心想:“是啊,3姐姐已經說爹娘偏心了,為什么義父也好象對我特別偏愛呢。不錯,他和爹爹是好朋友,但姐姐也是爹爹的女兒呀,義父為什么又一向不大理睬姐姐呢?難道就只因為我是男孩子?”他只能相信姐姐所說的緣法了。
  “沒有。我只是覺得我的命運有點兒奇特吧了。好象一生下來,好運就跟著我。”
  “好了,別盡說了,咱們練吧。”
  “別急,我還要找一把劍呢。”
  “你的劍不是帶來了嗎?”藍水靈詫道,
  藍玉京笑道:“今天我不能用真劍和你過招。”邊說邊把一根竹子拗折,把它削成一柄竹劍。
  藍水靈道:“為什么今天你要用竹劍?”
  藍玉京道:“義們昨晚教了我攻招快劍,你知道我練的太極劍法是和一眾同門不同的,比他們快得多。但義父還嫌我還不夠快,所以昨晚把劍法中的七招要我照他所授的劍訣一練再練,要我練得像他那樣快才算合格。練熟了這七招,再教七招。”
  藍水靈好奇心起,說道:“你的義父出劍快到什么程度?”
  藍玉京道:“我也很難形容,只能給你說實例。他叫我把一支筷子拿在手中,只見他劍光一閃,我的筷子已經斷為七截。這七招劍法,他是一氣呵成的。”
  藍水靈矯舌不下,半晌說道:“這樣快可是難以抵擋。”
  藍玉京道:“我雖然沒有義父那樣快,但也怕萬一失手,誤傷了你。因此我非用竹劍不可。
  藍水靈道:“那我也用竹劍吧。”
  藍玉京道:“不必多費功夫另削一柄竹劍了,你但用真劍無妨。”
  藍水靈一點即省,笑道:“對,你的劍法比我高明得多,我當然不會誤傷你的。”
  “好,你晝作你師父教的劍法,不必顧忌,多練幾遍,你就會領悟到同是一套劍法,其中也有分別的。”
  姐弟開始拆招,藍玉京的劍法越展越快,他的那柄竹劍好像會一般,一就二,二變四,四變八……轉眼之間,藍水靈只見眼前一片森森劍影,好象有無數碧綠色的竹劍從四面八方向她刺來,劍尖在她眼皮下晃動,劍影貼著她的額角掠過,劍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藍水靈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心里想道:“幸虧弟弟用的不是真劍。”
  藍玉京道:“姐姐,你莫驚慌,小心應付我這連環七劍”藍水靈心中默念“任彼如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對眼皮下晃動的劍尖,視而不見,謹守正宗太極劍的法度,用了一招如封似閉,轉為鐵鎖橫江,抵擋弟弟這一氣呵成,快如閃電的連環七劍。
  只聽得噗地一聲,藍玉京的竹劍劍尖折斷,緊接著當地一聲,藍水靈的青鋼劍脫手飛出。藍水靈喜出望外,心想這次能夠削斷他的竹劍,也可以勉強算得是打成平手了。說道:
  “弟弟,你這連環七劍全都施展沒有?你是不是怕誤傷了姐姐,故而沒有使出真章?”
  只見弟弟已經斜躍出三丈開外,左手緊按右臂,有幾滴鮮血從他的指縫里滲出來,把他的手指都染紅了。
  藍水靈大吃一驚:“弟弟,你受了傷嗎?”連忙走過去看。
  藍玉京苦笑道:“不礙事,只是劃破了表。姐姐,你的太極劍法學得不錯呀,我那連環七招已經使到最后一招的白鶴亮翅了,我本來有點我害怕劍也會劃破你的衣裳,哪知……”
  底下話當然是不用說下去了,原來姐姐的衣裳沒破,倒是他的衣袖被姐姐的劍尖劃開了一道裂縫。幸虧他立即用粘黏之勁,反姐姐的劍引得脫手飛出,否則只怕骨頭也給刺穿了。
  不過,他打落姐姐的劍,用的乃是內功,倘若只論劍法他這次比劍卻是輸了一招了。
  藍水靈仔細審視,見弟弟受的傷果然只是微不足道的輕傷,這才放下了心,說道:“恰好我今天隨身帶有針線,弟弟,你把上衣脫下來,讓我替你縫好袖子,免得你回去給你師父知道。”
  藍玉京道:“師父哪有閑工夫理這種小事?”
  藍水靈道:“哦,他在忙些什么?”
  藍玉京道:“他這次是到很遠的遼東去的,去了一個多月,當然有許多事情要向掌門師祖稟報。我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對我說,今天晚上不必等他回來吃飯了。”
  藍水靈嘆道:“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一回來還是不忘教你劍法,你得到這樣好的義父兼師父,真不知是幾生修到!”
  藍玉京道:“這倒是的。昨晚他教我劍法的時候,已經、已經……”
  藍水靈道:“已經什么?”
  藍玉京道:“已經露出疲倦,到了后來,好象中精神也不能專注了。”原來師父昨晚教他劍法之時好象心事重重的樣子,在他自行練習之時,師父卻在一旁發呆,還無緣無故地嘆了口氣。他本來想用心神不屬這四個字的,但怕姐姐問個不休,他也答不出來,因此只好順著姐姐的口氣,改變原來所想的說法。
  這四個字卻從姐姐口中說了出來:“怪不得你今天好象有點心神不屬的模樣,敢情是在掛念師父?他去了這么久才回來,你還未曾和他暢敘呢。”
  藍玉京懂得姐姐的用意,她是怕他輸了一招,心里不好受,故而替他想出理由的。不錯,他因為受了同門說他是私生子的刺激,心情一直未能平靜,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該輸那一招的。他的姐姐才不過學了幾天太極劍法。
  何以他會輸這一招,姐弟二人都在納罕。藍水靈一面替他縫補衣裳,一面說道:“聽說你義父的太極劍法是跟無色長老學的。”藍玉京道:“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
  藍水靈道:“無色長老的劍法是被公認為本派第一的。我聽他們說,你義父的劍法已盡得無色長老真傳,比無色的弟子都強,堪稱本派第二高手了。依你看——”
  藍玉京有點兒奇怪,說道:“弟子怎能妄議師父的劍法?姐姐,你這樣問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你不相信他們這個說法?姐姐,我師父的劍法當然是好的,你不用懷疑。我今天輸這一招,不過是因為我學得還未到家的緣故”
  藍水靈確實是有所疑的,但聽得弟弟這樣說,她卻不便直說了。
  這個人就藍水靈的師傅不悔。
  藍水靈一面替弟弟縫補衣裳,一面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是她開始獲得師傅傳授太極劍法的第三天。這天她的師傅也不知為了什么事情,好象有點兒不大高興的模樣,教得很慢,一個午只教了她三招劍法。直到她復演這三招的時候,師傅的臉上才露出笑容。
  “你不要嫌我教得慢,扎根基是要慢慢來的。你學得很好。若肯這樣專心學下去,將來一定可以成為一個著名的女劍客。”師傅說道。
  藍水靈是想到什么就說什么的,不假思索地說道:“我也不想成為什么女劍客,只想—
  —
  師傅道:“只想什么?
  藍水靈道:“只想打得贏弟弟。
  師傅哈哈笑了起來。說道:“你弟弟的劍法很好么?
  藍水靈道:“他的劍法是不岐道長教的,當然一定比我好了。”
  師傅道:“唔,名師出高徒,不岐師兄的劍法是跟本派第一高手無色長老學的,他自己現在也被認為是本派的第二高手了,當然要比我高明得多。”
  藍水靈紅了臉,說道“師傅,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拿自己來跟弟弟比,并不是——
  ”
  師傅笑道:“你不用著慌,我并不是怪你說錯話。我才沒有那么小氣呢。不過,哼,你要是跟我練成了太極劍法,也不見得主打不贏你的弟弟。他的師父——”
  藍水靈道:“他的師父怎樣?”
  師傅道“他的師父是把那套劍法當作寶的,依我看來,其實——”
  師傅的性格和她頗有相似之處,藍水靈見師傅欲說還休,倒不覺有點兒奇怪了,問道:
  “師傅,你怎么不說下去?”
  師傅說道:“我有一次無意中看見不岐師兄教你弟弟練劍,他一發現我,就停止不教了。其實我并不是有心偷看他的。但可惜我不想偷看,也已經看到幾招了。”
  藍水靈好奇心起,說道:“不岐師伯的劍法,依師傅看,怎么樣?”
  師傅道:“他是本派第二高手,我的劍法最少恐怕也要排到十名開外,我怎敢說他的劍法不好?”
  藍水靈倒也聰明,一聽當即笑道:“師傅,你這樣說一定是不岐師伯的劍法還有破綻了。你悄悄兒告訴我如何?”
  師傅道:“我可沒這樣說,你別胡猜!”
  藍水靈道:“我猜得不對嗎?好吧,那我就把師傅剛才說的那句話拿去問別人,看看別人是不是認為那個意思”。
  師傅道:“好哇,你這小鬼竟敢威脅起師傅來了,告訴你不打緊,就只怕——”
  藍水靈道:“怕什么?”
  師傅道:“怕傳到你弟弟的義父的耳朵里去。”
  藍水靈道:“師父,你不告訴我,這話才會傳開去呢。你說給我聽,我告訴弟弟就是。”
  不悔一來是怕徒弟纏個不停,二來也是對不岐那次怕她偷看劍法的事情有點不滿,就說:“你不岐師伯的劍法當然是好的,不過花式太多,恐怕有點兒中看不中用”。
  藍水靈今日找弟弟拆招,多少抱著一點求證的心理的。此際她想起師傅說的那句話,不覺真有點兒懷疑起來了:“難道弟弟的太極劍法當真是中看不中用么?但他用半截竹劍也能夠打落我手中的青鋼劍,那又怎能說是不切實用呢?嗯,恐怕多半還是因為他今日心神不屬之故吧?”她卻不知,弟弟令她長劍脫手這一招本事,卻是掌門師祖所傳的內功心法。
  她答應過師傅不告訴弟弟的,只好把懷疑藏在心中了。
  藍玉京道:“姨,姐姐,你還在想些什么?”
  藍水靈道:“沒什么,我只在想:掌門師祖練的是最正宗的武當派功夫,你也不妨向他討教幾招劍法。”
  藍玉京笑道:“無色長老的劍法難道就不是正宗的太極劍嗎?當年師祖叫我的義父跟他學劍,就因為他自覺劍法不如他這師弟呢。我想今天我之所以失招,一定是因我學得還未到家的緣故,回去問我義父,明天再和你拆招。”
  說到這,忽見一個年輕道士氣喘吁吁地跑來,說:“原來你們姐引躲在這里!出了大事啦,虧你們還有閑情玩耍!”這人是和他們姐弟同一輩份的第三代弟子,道號悟性。在藍水靈的心目中,這個悟性也是屬于小牛鼻子之一,平時沒話也要找話來撩拔她的。藍水靈因他一向裝腔作勢,說話夸張,他急她可不急,好把最后一針縫上,這才問道:“什么事情大驚小怪?”
  悟性道:“不戒師伯回來了。”
  藍水靈道:“他又不是不是下山還俗,回來了就回來了,有什么稀奇?”
  悟性道:“他是給別人抬回來的!”
  藍水靈不覺一愕,說道“他為什么要別人抬回來?”
  悟性失笑道:“大小姐,那當然是因為他自己不能走路,才要別人抬。大小姐,你還要問嗎?”
  藍水靈果然是還要問:“他得了什么重病?
  悟性笑道:“大小姐,不能走路的原因最少也有兩個,一是生病,一是受傷,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生病?
  藍水靈道:“難道他是受傷?”
  悟性道:“對了!他不是患了重病,他是受了重傷!”
  藍水靈開始吃驚了。要知道不戒乃是掌門人無相真人的大弟子,武功之高,眾所周知,藍水靈的確從未想到過這位武功的高強的師伯也地受傷的。
  “什么人傷了他?”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護送他回山的是揚州牟一羽。牟一羽一來到就趕著去稟報掌門了,他還有閑功夫和我說么?大小姐,你——”
  藍水靈知道他喜歡夸張,但本門長輩受傷這種事情,料想他是不敢加油添醬的,她著慌起來了,說:“不必催我了,走”一面說一面把縫好的上衣交給弟弟。
  悟性道:“唉,玉京師弟,你的新衣怎么會破的?”
  藍水靈道:“你催我走,你卻理這閑事做什么?”
  悟性道:“隨便問問,一路走一路說也可以呀。”
  她的性格雖然爽直,可并不俄。她偷學弟弟的太極劍法,自是不愿意給這個小牛鼻子知道。
  一直沒有開口的藍玉京卻忽地問道:“是掌門師祖叫你來找我們回去的嗎?”
  悟性哈哈一笑,說道:“藍師弟,你以為你是什么人?不錯,掌門一向疼你,若在平日,他閑著沒事,或者會找你去陪他下棋,但在這個緊張的關頭,他即使要找人商量,大概也不會想到要找你吧?”
  藍玉京道:“我知道我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那你這樣緊張來找我們回去做什么?”
  悟性笑道:“藍師弟,你生我的氣嗎?人人都說你聰明,我怎敢說你不懂事呢?不過,不戒道長是你本支師伯,你懂事也好,不懂事也好,你的師伯受了重傷給人抬回來,你總該回去探望的。你怎么怪起我來了?難道你不關心師伯?”
  藍玉京道:“我怎會不關心師伯?我只是想要知道,是誰想起要找我回去。”
  悟性詫道:“師弟,你問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做什么?”
  悟性道:“為什么?”
  藍玉京道:“我要知道誰對我好,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這幾句話說得很孩子氣,連藍水靈都給弟弟騙過,以為弟弟真的是這樣想,哼了一聲,對悟性道:“你還不趁機會表功?”
  悟性笑道:“我可不敢貪師祖之功。”
  藍玉京道:“哦,原來你是奉了二長老之命來找我的嗎?”
  二長老是無量道長,大長老是十六年前被害的那個無極道長。因此無量雖然排行第二,但在現存的長老之中已是以他為尊了。悟性正是無量道長的大弟子不敗的徒兒。
  悟性道:“是啊,他老人家可是心思很細呢,他一知道不戒師伯被抬回山,立刻就想起你來了。一來因為不戒師伯是你不支的長輩,二來也是恐怕你的師父傷心過度,要你在他身邊安慰他。
  藍水靈也給感動了,說道:“說老實話,你這位師祖,我一向感覺他好象有點兒深沉莫測,誰知他為晚輩想得這么周到。”
  悟性笑道:“他也不是對每一個本門弟子都這樣好的,他是對不岐師叔和你們姐弟特別好。”
  藍水靈道:“對我弟弟好那是真的,可別把我算在里面。”
  悟性道:“你嫌我的師祖對你不夠好,那么我對你特別好,好不好?
  藍玉京道:“你冒著雨來找我們回去,這份熱心真令我感激。”
  悟性道:“多謝。我不要你感激,只盼你少羅嗦。”
  藍玉京道:“好,你討厭我說話不中聽,我不說好了。”他果然閉上了嘴加快腳步跑在前面。
  藍水靈道:“悟性師兄,我瞧你是說謊。”
  悟性道:“我怎么說什么謊了?”
  藍水靈道:“分明是掉在臭泥溝里沾上的污泥濁水,卻說是士淋濕的。剛才哪里下過雨?”悟性笑道:“后山沒下,前山下了。你沒聽過人家唱的山歌嗎,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藍水靈淡淡地說道:“哦,原來這樣。”悟性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欲言又止,囁懦地道:“其實,我也……也……唉,你們不會明白的。”說完,急匆匆地向一條岔路上走去。山風吹來,他的袍袖微微抖動,好似全身注滿了內家真氣。
  藍玉京眼看他的背影,心中的疑云逐漸浮起,暗想:難道他們之間有不可知人的事?
  他突然想起不可千人這四個字,連自己都不覺吃了一驚。
  這不是連義父也懷疑在內么?
  不對,他可以這樣懷疑二長老,卻不能這樣懷疑義父!他吃驚于自己的想法,心里在暗責備自己。
  藍水靈趕上他,咦了一聲,說道:“弟弟,你的樣子好古怪,你幫我作弄了那小牛鼻子,你為什么不笑,也不說話,你究竟在想什么?”
  藍玉京頭也沒抬,說道:“姐姐,你別多疑,我沒想什么。”
  他雖然聰明,這句話卻露出了一點兒破綻,為什么他要害怕姐姐多疑?
  藍水靈也不笨,說道:“弟弟,你知道我不是鎩疑的人,但你為什么要瞞住我呢,你是不是還在懷疑自己的來歷?”
  “不是。”
  不是就好。弟弟,那你還有什么另外的心事,連姐姐也不能告訴?”
  藍玉京知道若然不說,姐姐更會猜疑,便道:“沒什么,我只是在想,近來古怪的事情好象太多了。”
  藍水靈只道他是指目前發生的這件本派禍事,說道:“是啊,誰能料得到不戒師伯也會給人傷得要抬回武當山呢?”
  她本來要問弟弟,還有什么事情是他認為古怪的,但此時已經來到了掌門人所居的元和宮了。長幼三代弟子都已齊集門前,交頭接耳地在探聽消息,她不便再問下去了。
  弟弟連別人說他是私生了這樣的事情,也敢告訴她,還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訴她呢?
  她哪知道,弟弟真還有不能告訴她的事情。
  有事情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告訴別人,那是最痛苦的事。
  藍玉京只不過開始感覺到這種痛苦,他的義父不岐卻已經被這種痛苦折磨了十六年。
  一個時辰之前,正當藍玉京第一次向姐姐訴說心中苦惱的時候,不岐正陷在苦惱的回憶中,而且沒有人可以聽他訴說。
  一個時辰之前也正是那陣過云雨突然來到的時候。
  雖然是過云雨,雨勢卻很大,還有雷鳴電閃。
  不岐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每逢下雨天,他的心就會抽搐,情緒的紊亂無以復加。唉,又是下雨天。他獨自坐在靜室里深思。
  電光從窗外閃過,他突然想起十七年前的那個下雨天。風雨中折斷的樹枝在眼前紀化,他好象看見小師妹向他走來。
  那個時候,何玉燕還是他的小師妹,還是他的未婚妻。
  這個關系,就是在那個下雨天結束的。“大師哥,我沒有臉和你說——”用不著小師妹說,他已經明白了,小師妹是來和他告別的。就在那天晚上,她跟他的師弟走了。
  電光再閃,眼前的紀影又多了一個。小師妹何玉燕之外,還有他的師弟耿京士。
  這一天是十六年前那個下雨天。他又見著小師妹了,小師妹已經變成了耿夫人。上一次的見面是小師妹來向他告別,這一次的見面卻變成了永別。
  眼前重現當年的紀景,他也不知是紀是真,是夢是醒?
  雷鳴電閃中,耿京士在他劍底下倒了下去。耳邊有新生嬰兒的哭聲。
  師妹也在血泊之中。啊天地萬物都靜止了,只有嬰兒的哭聲。
  不,不,他好象還聽見了笑聲。飄飄忽忽的,若隱若現的笑聲!
  十六年前那個下雨天,他其實并沒有聽見這個笑聲。這個笑聲并不是他用耳朵聽到的,而是他用心聽見的。這是他想象中的笑聲嗎?不,他知道這不是幻想,那個女人,那個風騷妖媚,綽號青蜂的女人,即使她當時沒有笑出聲來,她心里一定在得意地狂笑!
  “唉,我怎么會想起這個女人?”
  他最不愿意想起這個女人,尤其不愿意在想起小師妹之后,又想到這個女人。他甚至自己在哄自己,不不,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那天她根本沒在場!甚至哄得他自己都想念了。
  唉,是幻是真,他自己也他不清了!
  電光三閃,眼前的幻像又變了。
  神情威猛的老人、劍光納電的高手!
  時間一下子過了十六年,拉得很近很近了。是在三個月前的一個下雨天!
  三個月前,他奉師父之命,來到遼東,偵查一個人。一個謎一樣的人。
  這個人是和武當派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宗疑案有關的人。和這宗疑案有關的人差不多都已死了,這個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但正因為他還有可能活著,所以必須打聽到真實的消息,即使他死了,也希望能夠發掘到一點兒當年的真相。
  這個人就耿京士和何玉燕在遼東結識的那個霍卜托。那時他的身份是一個魚行的伙計,實際的身份是金國大汗努爾哈赤的衛士。第二年他又搖身一變,變成了大明天子錦衣衛的軍官。這個人,幾乎可以說整個人就是一個謎。
  但也只有找到這個人,才有希望找到破案的線索。他的師弟耿京士當年是否真的做了滿洲奸細,也只有找到這個有,才能弄個明白。
  說是奉命,其實他已不止一次地向掌門師父提過這個要求了,師父一直沒有答應他。以至在那一天他突然聽到師父要他到遼東探案的時候,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個月前,他到了霍卜托曾經做過魚行伙計的那個小漁村,亦是耿說士和何玉燕曾經在那里住過的小漁村。
  那個魚行早沒有了,不過小漁村的變化是不大了。當然也還有記得霍卜托這個人的舊人。
  但從這些人的口里,他卻得到他想要知道的東西。那些人只知道霍卜托是個魚行伙計,一個平凡之極的人。別人記得他的只是他的算盤打得很精,但也不會占別人的便宜,帳目一向都是清清楚楚的。只是如此而已。
  他偽稱是耿京士的遠親,進了這間屋子。這間屋子早已破爛不堪了。其實即使他不冒認親友,他要進去,也沒人理會他的。
  屋子里早已空無所有。有的只是墻頭的蛛網,炕底的冷灰。破了的蛛網似乎在張口笑他,笑他還未能跳出情網。炕灰雖冷,心底猶有余溫。
  真的是什么東西都沒下,留下的只是事如春夢了無痕的慨嘆。
  忽然他發現屋角有幾顆石子。
  石子有什么奇怪?天北地南,哪個海灘,哪座山頭,沒有石子?
  不,這幾顆石子是與別的不同的。是來自他家鄉的石子。
  他怎么知道?因這這些石子是他親手拾的。
  他摩挲石子,如對故人。
  在他家(嚴格地說,是他師妹何玉燕的家)背后的那座山上,有一種白里泛紅的石頭,斑斑點點,好象朱砂,名為朱砂石。又有一種三分淺黃夾著七分深紅的石頭,名為黃血石。
  有人說:假如沒有那三分淺黃,科就可以冒充雞血凍了。雞血凍一是刻圖章的佳石,名貴勝過黃金。不過這兩種石頭還是罕見的,在那座山上,也很難找到比較大塊的石頭,找得到只是一顆顆小石子。何玉燕很喜歡這些小石子,他一發現有這兩種石子,就拾起來送給她。他記不清這玩意兒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只記得到了何玉燕十四歲那年,他送給她的朱砂石和黃血石,日積月累,為數也相當可觀了。那年她開始學針線,鄉了一個荷包裝這些石子。記得她曾說過,這些晶瑩可愛的石子,在她的眼中就是寶石。但也就在他說過這句話之后不久,她又對他說了另外的話,她說她已經長大了,她珍視大師哥送給她的這些禮物,但卻不想大師哥費神再為她收集這些小孩子的玩物了。但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開始注意到,注意到師弟已經替代了他的角色,成為師妹上山的游伴了。他在山上,不單只是為了替師妹拾石子吧?
  舊夢塵夢休再啟,但他還是繼續在小師妹住過的這間破屋里尋找。唉,人都已經死了,何必還在尋夢?
  他終于找到了那個鄉花荷包。荷包早已經破爛,不過,他當然[還是認得的。
  師妹把他送的這袋禮物帶來遼東,但在她準備回鄉的時候,卻又把她曾視同寶石的禮物忘記了。(是忘記帶回去的呢?還是有心將它拋棄的呢?)
  這是不是表露了師妹對他的那種矛盾心情呢?
  他把破爛的鄉花荷包貼著心房,摩挲石子,呆了。
  天上忽然下起大雨,隆隆的雷聲,把他驚醒。
  他是把燃著的松枝插在墻上作照明的,狂風吹來,松枝熄滅。
  轟隆巨響,突然一堵墻倒塌了!
  不錯,屋子已經不堪,但還未至于達到搖搖欲墜的程度。墻并沒受到雷劈,按說一陣狂風是不能把它吹塌的。
  他吃了一驚,登時一省,莫非是給人力摧毀的!心念未已,只見一條黑影已從裂口撲進來,人未到,勁風先到,他果然猜得不錯,這堵墻是給這個人以剛猛無倫的掌力震塌的。
  電光一閃,那人的長劍已刺到他的咽喉,不是電光,是劍光,是快如閃電的劍光。
  幸虧他察覺得早,立時拔劍抵擋,他的劍也并不慢,一招夜戰八方風雷激蕩,立即接招還招。
  這是他有生以來,從所未遇的一場惡戰,驚險處比起他那一次和耿京士斗劍還要驚險得多。那一次斗劍,耿京士初時還是對他手下留情的,這個人卻是未見面就施殺手,而且自始至終,每一招都是刺向他的要害。是喝聲還雷聲,是劍光還電光,雙方都分不清了。在電光一閃再閃之間,他已看見了對方。
  是一個身材高大,神情威猛的老人。“你是誰?我與你素不相識,因何你要取我性命?”
  那老人哼了一聲,喝道:“一命換三命,你已經便宜了。”
  “你直接間接害死了三個人,你自己應該明白,我不能讓你再來害人了。”
  趁著那老人怒罵他的當口,電光明滅間,他抓緊時機,一招白鶴亮翅斜削出去。
  這是他最得意的一招,劍削的幅度雖然很大,但出手廳快,卻是后發先至,更勝對方。
  只聽得刺耳的碎裂聲,那老人的左臂中劍了,聽得出是骨頭的碎裂。
  但與此同時,他的胸膛也中了對方的一劍。
  幸虧他是后發先至,老人中劍在前,刺中他的胸膛時,勁道已減,否則只怕已是開膛破腹之災。
  兩敗俱傷,雨停風止,那兇神惡煞似的老人亦不見蹤跡。
  雨止了,血還在流。流的是他身上的血。
  傷口不深,血也流得不多,擔所受的劍傷卻令他驚心怵目。
  他重燃松枝,解開衣裳一看,胸口竟然好象北斗七星似的,排列著七個小孔。劍尖刺穿的七個小孔,
  他敷上金創藥,血很快就止了。但留下的傷痕,卻令他終生難忘。胸上那一點點的紅印,不也正象他送給師妹的朱砂石?
  他已經被同門公認是武當第二劍客,而且正當年富力強,說出來恐怕誰出不會相信,他幾乎死在一個老人的劍下!
  這老人是誰?他想起了一個人。
  他是不會向別人說的,除了對他的師父。因為他要向師父證。記憶一下子跳過了三個月的時間,是昨天的事情了。
  昨天,他一回武當山,第一件要做的事情,當然就是去向師父無相真人稟告此行經過。
  他給師父看了他身上的傷痕。
  聽了他的敘述,看了他的傷痕,無相真人緩緩地說:“我沒有見過郭東來,但我知道這是他的七星劍法。”
  師父證實了他的所料果然不差,這個老人就是十幾年前失蹤的那個滄州劍客郭東來!
  滄州劍客郭東來真的沒有死嗎?
  如果這老人真的是郭東來,那么另一件他們早已懷疑的事情也得到證實了。
  那個謎一樣的人物霍卜托,很可能就是郭東來的兒子。
  這個未經證實的消息,是他現在的師兄不戒道人打聽到的。十六年前,他剛剛來到武當山的時候,和不戒第一次見面,不戒就曾經提出過這個懷疑。
  師父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你的不戒師兄,這兩天也當回山了,等他回來,你可以去問他。他是滄州人氐,小時候曾經見過郭東來的。他對郭東來的事情,知道的也比我多。”
  又是下雨。
  他看著窗外的雨,心在抽搐:“真是天有不測風云,好好兒的天色,突然就下起這樣大的雨來。啊,這樣大的雨,不戒師兄今天恐怕不能回山了。”
  樹葉在風雨中翻飛,他的心情也象亂飛的樹葉。忽地他隱隱感到心中的寒意。
  “為什么掌門師父不叫師兄前往遼東,卻把這個差事交給我呢?”他想。
  也怪不得他這樣想,誰也不得不這樣想,誰也不知道霍卜托的來歷,就只有不戒找到這個謎一樣人物的一點兒線索,而不戒又早已把心中的懷疑告訴師父了,不管郭東來是否真的是霍卜托的父親,師父若要派遣一個弟子到遼東探案的話,最適當的人選,自然應該是不戒。
  “莫非不戒師兄早已去過了遼東,他的調查得不到結果,師父這次才叫我去?若是這樣,師父為什么要瞞住我呢?”
  “倘若不戒師兄從沒去過,師父在十六年后才想到叫我去,這就更不可解了。”
  不管是哪種情形,都足以在他心中產生許多疑問。他不敢猜疑師父的動機,但仍禁不住想道:“師父這一次把這個差事交給我,莫非其中另有深意?”
  “嗯,師父對恩重如山,情如父子,他不會不信任我的。我也不該妄自對師父猜疑。”
  盡管他立即就把猜疑師父的念頭壓了下去,但卻隱隱感到了心中一股寒意。
  拾取回來,遷葬本山,不戒也曾經象他一樣,覺得自己不是擔當這個差事的適當人選,因而感到百思莫解的。只不過不戒沒有這樣惶惑不安罷了。
  電光閃過,雷聲響過,郭東來那閃電似的劍光,那暴雷似的喝罵,又好象重現于他的面前。一命換三命,你已經占了便宜了。
  “他說我直接間接害死了三個人,這三個人是指誰呢?如果他真是郭東來,其中一個應當是指他的獨生子,改了滿人姓名霍卜托。啊,若我猜得不差,霍卜托豈非真的死了?他想。
  他是巴不得霍卜托真的死掉的嗎?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也震驚于自己有這個偏差。他不敢想下去,他只是在想:那么另外兩個人又是指誰呢?耿師弟為我誤殺(如果是誤殺的話),可以算是一個。但師妹也能說是我間接為我所殺的嗎?
  “為什么不能?師妹是因為丈夫死了才自殺的!我一直沒有把這兩件事情連在一起去想,那只是我的自欺欺人罷了。”
  他不但感到寒意,更進而感到心中絞痛了。
  雷鳴電空,他眼前閃過了何玉燕的影子,閃過了耿京士的影子,最后閃過了郭東來的影子,一次比一次令他心內震驚!
  正是: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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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 空嗟變幻遷枯骨 莫測高深立掌門
 
  窗子被風吹開,雨點打在不岐的身上。
  雨聲風聲,聲聲入耳。他的心又在抽搐。
  每一個下雨天都令他感到不安,尤以今天為甚。
  “唉,京兒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現在還沒回來!”他只想有個人可以和他說話,要是有那么一個人,可以讓他把心事都說出來,那就更好了。
  和他最親近的人,莫過于他的義子戈振軍了,但可惜他的心事,卻是連對義子都不能說的。
  他忽然想起另一個人,位居長老之首、輩份是他師叔的無量道人。無量道人也是唯一知道他的秘密的人。雖然還不是全部知道,這個關系就已經與眾不同。想起了這個了,他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盡管十六年來,無量道人并沒有因為知道他的某些秘密而要挾過他一但一想起這個人,他就有陰森之感。
  雷鳴電閃,他一個人坐在窗前,心情有如風中翻飛的亂葉,諸般幻象,如電光從他心中閃過。何玉燕、耿京士、常五娘、無量長老、藍玉京,最后是要取他性命的那個神情威猛的老頭兒。
  想起那個可怖的老頭兒,他只盼望他的師兄能夠早日回來。他和不戒的感情并不特別好,甚至還比不上普通師史弟的感情。但無論如何,他還是覺得這個好象不大喜歡和他接近的的師兄,比起近來著意和他接近的無量師叔更加值得信賴。最少,不戒回來,他就可以解開那個老人是否郭東來之謎。
  “不過,雨下得這樣大,不戒師兄今天恐怕不能回山了。他想。
  雨越來越大,他的不安之感也越來越甚,甚至他竟隱隱有點兒不祥之感。以前的三個下雨天,他都碰上了不幸的事,這一個下雨天,又將碰上什么?
  誰知道只是一場過云雨,雖然下得大,但來得快,去得也快,突然就雨停風止了。那經過了一個漫長的黑夜的感覺,其實只是他心中的幻覺。
  雨后天晴,他的心情也隨著開朗了。
  就在此時,忽地有一個人走進來,正是無量。他呆了一呆,剛剛開朗的心情不覺又是一沉,說道:“師叔,下這么大的雨,你來做什么?”
  無量說:“不岐,你的師兄回來了。”
  不岐吃了一驚,說道:“啊,是不戒師兄回來了嗎?下這么大的雨,真想不到——”
  無量說道:“還有你更想不到的呢,他是給人抬回來的!”
  不岐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問道:“抬回來的?是生病還是受傷?”
  無量說道:“是受傷,而且傷得很重,聽說在路上已經昏迷了七天七夜了。”
  不岐驚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無量繼續說道:“這樣的事,莫說你想不到,我也想不到。不戒這次奉命去辦的事,本來應該是沒有什么風險的。——”
  不岐驚魂稍定,問道:“他奉命去辦何事?”
  無量似乎有點兒詫異,說道:“你不是已經見過掌門人了么,你的掌門師父沒有告訴你?”不岐隱隱感到事有蹊蹺,說道:“師父只告訴我,師兄下山去了,這兩天就可以回來。”
  無量說道:“他去的地方正是你最熟悉的地方。”
  不岐一怔道:“哦,我最熟悉的地方?”
  無量說道:“當年你不是把無極長老以及你的師弟、師妹等人的骸骨都埋葬在你的家鄉的那座山上嗎?那座山是叫盤龍山吧?不戒就是奉命到盤龍山去,去把無極長老的骸骨遷回本山安葬的。嗯,其實這件事早就應該辦了。”
  得知此事,不岐在吃驚之外,又加惶惑,按理來說,兩樁差事應該掉換人選才對。
  “為什么師父不叫我辦這件,卻要我去遼東呢?”
  無量好象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不是我說你的師父,他是有點兒老糊涂了。無極長老是你親手埋葬的,這件差事應該交給你才對。不過,話說回來,也幸虧這件差事不是落在你的身上,否則給抬回來的恐怕就是你了。”
  不岐只有苦笑,心想:“我在遼東也是差點兒就要喪命,若不是我那一招白鶴亮翅出全劍快,恐怕比師兄更糟,他還可以活著被人抬回來,我則只有埋骨異鄉了。”不過,他在遼東的遭遇,可不愿意對無量說,他只能苦笑著問:“不戒師兄是受何人所傷?”
  無量說:“還不知道。我只知道是牟一羽送他回來的。他趕著去稟告掌門,沒工夫和我多說。此刻,掌門大概已經在替不戒施救了,咱們快點兒去吧。”
  無量猜得不錯,武當派的掌門無想真人此際正在運用上乘內功,替徒弟治傷、拔毒。
  在掌門人這間靜室中的,除了牟一羽之外,還有武當派的另一位長老無色道人。
  小一輩的弟子只能在復真觀外等候消息,誰都不許進去。唯有不岐例外。
  不岐放慢腳步,跟隨無量長老踏入靜室。
  一踏入靜室,剛好就聽見無相真人在問:“他中的是四川的唐家的暗器嗎?”
  牟一羽答道:“可以說是唐門暗器,也可以說不是唐門暗器。他中的是常五娘的青蜂針。”
  他這話說得好似模棱兩可,但房間里的這幾個人卻是誰也聽得明白的。要知常五娘乃是唐二公子的姘關,這青蜂針是她得自唐門的秘法練成的,但她只是師其法,并一是照方抓藥,唐門的暗器呂是沒有青蜂針這個名目的。
  無色皺起眉頭:“原來是那妖婦的青蜂針,怪不得不戒師侄昏迷了這么多天!”不過,他雖然皺眉歪額,卻并不特別吃驚,因為他早已知道青蜂針的厲害了。地量的瓜也和他一樣。
  不岐不由得心頭一震:“常五娘這三個字從牟一羽口中輕輕地說出來,聽進他的耳朵里,卻好象耳邊響起焦雷,雷轟,電閃,閃過他面前的是常五娘那勾魂攝魄的目光,象是在注視著他。啊那充滿妖氣的目光,比閃電更可怖的目光,他不覺變了神色。
  無量在他耳邊悄悄地說道:“你不知道青蜂針的來歷么?”
  不岐定了定神,眼前幻影,點了點頭,說道:“聽說這是天下最厲害的一種毒針是嗎?”常五娘的青蜂針惡名昭彰,只要是在江湖上混過一些日子的人,沒有見過也聽人說過。不岐在出家之前,是兩湖大俠何其武的弟子,當然不能推說不知。
  無量似在安慰他,柔聲說道:“掌門人正以太極神功為他祛毒,不戒的內功亦已有了將近四十年火候,不會那么容易死的。只要他保得住心頭一口氣,就能得救!”
  不岐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好在沒有給師叔看出破,倘若給他知道我和常五娘本就相識,新案牽連舊案,那我的嫌疑可就大了。”
  大家對無相真人的精純內功都有信心,但可怕的是,事情并不如他們所想象那樣順利,已經過了半個時辰了,不戒仍然未醒,無相真人的面色已是黯然無光了。
  無相真人喚道:“不岐,你過來。”不岐聞言,立即坐到不戒面前,雙掌運氣將真氣輸入不戒身中。
  不戒嚶地一聲,張一道:“不岐,是你——”聲音顫抖,急促刺耳異常,好象是換了一個人的口音似的。無相真聽進耳中,有說不出的難受。
  不岐忽地將上衣撕開,露出胸前的七處傷疤。
  不戒驚呼:“啊,這、這是郭東來的七星劍法!”
  不岐道:“他是不是一個身材高大、神情威猛,右足微跛的老人?”
  不戒道:“不錯,你你、我碰上”接連說了幾個你字,聲音又已低沉,好象又沒氣力說下去了。
  眾人都不明白,何以在這緊要關頭,不岐卻要問他事情,耗他精神?難道不可以瘡稍為好一些再問嗎?
  眾人不明白,無相真人卻明白,他知道這個徒弟已經好不了了。從不戒的變聲可以聽得出來,他已是濁氣阻塞心脈,目前之所以能夠清醒過來,熾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郭東來是否還在人間,是破十六年前那樁疑案的一大關鍵,不岐此時不問,就沒機會了。
  不戒的傷重難治,也沒有人比無相更清楚了。他叫徒弟代他療傷,只不過抱著姑且讓他一試的想法而已。故此,這個結果雖是令他傷心,卻并不感到意外。
  不岐道:“多謝師兄。”
  不戒道:“不岐,你、你好——”不岐心頭一震,在你好之后,他要說的將是什么呢?
  心念未已,只聽得不戒繼續說了下去:“你、你好自為之。”不岐這才松了口氣。好自為之,雖然也可以正反兩方面解釋,但誰會從不好這方面去著想呢?
  不戒是掌門人的大弟子,如無意外,當然是他理成單繼任掌門。眾人都想,因為不戒自知不起,故而吩咐師弟好自為之。這好自為之等于是把掌盲目性理擔交托給他的意思。
  無相真人聽他這么一說,目光卻露出鋒芒,不戒忽地提高聲音道:“不、不關師弟——
  ”可是這句話也只能說到一半,他的眼睛又閉上了。不岐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心道:“好在師兄明白。
  眾人不禁又是一怔,不關師弟,按語氣推測,大概他想說的是不關師弟的事吧,那事又是什么呢?但此際救命要緊,誰也無暇去推敲了。
  無量急忙接替不岐,把真氣輸入不戒體內。不戒張口噴出一股閼血,翁聲翁氣地說:
  “師父,請恕弟子有負所托,牟一羽他明白,請師父問——”這句話未能說完,就氣絕身亡了。
  無相真人的道袍好像被風吹過,起了皺紋,面色枯黃,好象風中的敗葉。
  沒有眼淚,一滴眼淚也沒有。但誰都看得出來,他是比哭更加難受。
  “死者已矣,師兄保重。”無量、無色齊聲說道。
  “請師父節哀,為師兄報仇。”不岐說道。
  只有牟一羽不言語,敢情他驚呆了。
  地相真人緩綬說道:“你們都出去,我要靜一會兒”。木然的臉上毫無表情。
  無量長老帶頭,默默地走出靜室。
  無相真人忽道:“一羽,你留下。我有話和你說。”不戒臨終的最后一句話就是要師父問牟一羽的,所以誰都不會奇怪掌門人單獨要他留下。只不過無相真人要他們避開,卻難免有人心里有點兒酸溜溜的感覺。
  不岐走在最后,他把靜室的門關上,但并沒有走出復真觀。他坐在弟二個院子的臺階上。從大門到靜室,要經過三個庭院,這是蹭那個院子。在這個院子里,是聽不是靜室里面的說話聲的。
  現在他已是掌門人獨一無二的弟子了,因此掌門人剛才雖然吩咐眾人都退出去,并沒許他例外,但為了防掌門人發生意外,他留下來照料師父,誰也不敢說他不該。他留在第二個院子,那已經是避嫌了。
  他呆坐臺階,聽得觀門外紛亂的腳步聲散開,終又歸于寂靜,觀門外本是擠滿等候消息的眾弟子,想是兩位長老傳出無相真人的法諭,叫他們都回去了。
  寂靜,異樣的寂靜。他臉上的神情也有了異樣的變化。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當然,他不僅僅只是聽見自己的心跳,他也聽見了別的聲音。正因為他聽見了別人的聲音,才引起他的心跳的。
  他聽見師父和牟一羽在靜室里說話的聲音。本來在這院子里是聽不見的,但別的人聽不見,他卻可以聽得見,因為他的內功造詣在武當派中是可以排名第四的,用不著伏地聽聲,他也聽得靜室里面小聲的談話。
  他聽風師父在問:“你知道我所要的東西?”
  牟一羽道:“稟掌門,弟子已經帶來了。接著聽見一聲較重的聲響,不岐用不著眼見也猜想得到,那是牟一羽把一個布袋放在桌上的聲音,那個布袋是牟一羽早就背著的,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誰也不知道里面藏的是什么。
  不過正如什么事都有例外一樣,這個誰字并不包括不岐在內,無須牟一羽告訴他,他也可以料想得到那是什么。
  果然聽得師父說道:“都帶來了么?”
  牟一羽道:“一塊也沒留下。”
  師父道:“好,那你就一塊塊拿出來,放在桌子上,讓我細看。”
  “一塊塊拿出來”,那不是骨頭還是什么?不岐的心往下一沉。他好象看見青蜂常五娘躲在黑暗中向他偷笑。
  十六年前,十六年前那個下雨天,盤龍山上。
  他正在和師弟理論,那個對何家忠心耿耿的老家人已經按捺不住,上去和耿京士扭打了。糾纏間忽聽得老家人一聲慘叫,倒地身亡。他立即指責耿京士殺人滅口,連師妹都以為是她的丈夫失手打死那老家人的。
  那時雨雖然已經停止了,天色還未開朗,他們都看不見樹林里埋伏有人,也聽不見任何聲響。
  但他知道,青蜂常五娘,一定是躲在黑暗中向他偷笑。
  因為那老家人是給常五娘用青蜂針害死的,而常五娘也一定知道。他是知道的。她的獨門暗器可以瞞得過耿京士和何玉燕,卻怎能瞞得過戈振軍?曾經與她同床共枕做過一夜夫妻的戈振軍?
  他捶胸自責:“我怎會這樣無恥下流,堂堂名門弟子,跟一個臭名昭彰的淫賤女人纏在一起?唉,但若不是師妹移情別戀,我也不會受這妖婦的迷惑!我只道她人盡可夫,做一晚露水夫妻,日出便散,哪知會得到這樣結果!”
  就因為有這段孽緣,他只能替常五娘掩飾了。
  不過,他明知是常五娘所為,卻還要冤枉師弟,也還有另一個原因。當時他在想:“耿師弟變作滿洲奸細,這已經是語氣確鑿了。反正他罪有應得,給他多加一條罪名,那也算不了什么。但現在,那個可以證明耿京士做滿洲奸細的證明——霍卜托寫給耿京士的那封信,已是顯露出越來越多的疑點,這個所謂證據,恐怕也未必站得住腳了。
  如果耿京士的罪名不能成立,他可不能不擔心他做的這件虧心事被人揭穿了。他殺耿京士還可以說是誤殺,但他明知那老家人是給常五娘用青蜂針害死的,卻還要冤枉師弟,這件事又怎能辯解呢?
  即使他依然瞞住良心,說是當時自己不知,但若捉住了常五娘,常五娘能不說出和他的關系嗎?他又怎能和常五娘對質?
  靜室里早已沒有談話的聲音了,他知道師父一定是和牟一羽在檢查那些遺骨。
  要是給師父發現真相,那怎么辦?
  他正自胡思,忽聽得一聲咳嗽。俗語說做賊心虛,這一聲咳嗽,竟然把他嚇了一跳。
  抬起頭,只見一個老態龍鐘的道人弓著背向他走來。他啞然失笑,是服侍他師父的那個聾啞道人。
  這道人不知俗家姓名,生性蠢鈍,有若白癡。眾人因他又聾又啞都叫他聾啞道人。
  聾啞道人是是二十歲多歲就來到武當山的,當時無相真人新任掌門,見他可憐,調他到跟前使用。他專司服侍無相真人之職,也將近四十年了。他今年大概六十年紀,但看起來比八十歲的無相真人還老得多。
  他看見不岐這副樣子,好象也感到有點兒詫異,臉上一派茫然的神色。
  他剛才不知是躲在什么地方,和聾啞人說話,只能用簡單的手語,要問也問不清楚的。
  不岐只好豎起拇指和小指,兩根指頭靠近,然后指一指內進的院子,示意無相真人正和一個弟子在靜室密談,叫他不可騷擾。然后指指自己的胸,又指指他,再把雙掌攤開,作勢把什么東西交給他似的,向外方走了兩步,回頭再看一看他。這是說:請你替我看門和伺候師父吧,我要走了。那聾啞道人點頭表示明白,在他原來的位置坐了下來不岐就離開了。要知不岐雖然不怕別人懷疑他,但也還是不想給牟一羽出來的時候看見他還在這兒的。
  他走出觀門,忽聽得有人說道:“我叫你不要心急,你瞧,這不是你的干爹出來了?”
  原來正是無量長老和藍玉京同在一起,在附近等他出來。
  藍玉京吃了一驚,說道:“師父,你的面色好難看。我知道師伯死了,你很傷心,但也不要壞了自己的身子才好。師祖他老人家怎樣了”?”
  不岐心道:“這孩子倒是怪懂事的,只是我對不起他。”當下說道:“沒什么,大人的事,你莫多管。你姐姐呢?”
  藍玉京道:“她回家了。”
  不岐道:“那你也回去吧,不必等我吃晚飯了。”
  藍玉京似乎還想說話,無量拍拍他的肩膊,柔聲說道:“好,孩子,人師父心情不好,他還有事要和我說,你乖乖聽話,先回去吧。”
  待藍玉京走過了山坳,無量這才回頭來,似笑非笑地望著不岐道:“這孩子對你倒是當真有著父子之情呢,看來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秘密。”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忽地接下去道:“不過,他好象也在開始懷疑了”
  不岐吃一驚道:“你怎么知道?”
  無量淡淡說道:“小徒適才奉我之命,去找令郎,令郎和他的姐姐正在展旗峰下的小湖邊練不,小徒在無意之中聽見了他們姐弟的對話。
  不岐道:“他們姐弟在談些什么?”
  無量說道:“也沒什么,只不過令郎對別人在背后說他是私生子一事,已經起疑了。另一方面,他名義上的父母,對他們姐弟的態度大不相同,亦令他感到惶惑。”
  不岐道:“他的姐姐怎么說?”
  無量道:“藍水靈當然認為這是無中生有的事,勸他不要妄聽謠言。不過,據小徒暗中觀察所云,他對這位名義上是他姐姐的說話,似乎也還是半信半疑呢。”
  不岐默然不語,心里想道:“這倒是我疏忽了。往后我該叫藍靠山夫婦對他們姐弟一視同仁,不要對他太過寵愛才對。”
  無量微微一笑,繼續說道:“不岐,你也用不著太過擔心,有關玉京身世的秘密,藍靠山夫婦是決計不會說出去的,那么,只要我也不說出去,他就永遠不會知道了。”
  不岐松了口氣,但心頭仍是七上八落,暗自想道:“他告訴我這件事情,不知有何用意?”
  心念未已,只聽得無量打了個哈哈,接著說道:“玉京把你教給他的太極劍法私自傳授給他的姐姐。嘿嘿,你的做法倒是令我佩服得很哪。”
  他說的這兩句話,表面聽來,似乎是前后不相連貫的。不岐莫名其妙,說道:“這件事情,京兒是瞞著我私相授受的我回去教訓他一頓就是。”
  無量說道:“不,不,我說的一是他私傳姐姐劍法這件事。我說的是你教給他太極劍法這件事情。”
  不惶然:“師叔是認為我不該過是把本門的上乘劍法傳給他么?”
  無量道:“不,不,玉京人既聰明,又得掌門寵愛,你提早傳他太極劍法,那是誰也不敢說你的閑話的。嘿嘿,你做的這件事,我佩服還來不及的,哪會說你不該。”
  不岐道:“師叔言重了,傳授徒弟劍法,那不過是師父的本份,怎談得上可令師叔佩服呢?”
  無量道:“你傳給玉京的劍法花巧非常,人不怪其中之妙,我是懂的。怎能令我不佩服呢!他特別強調花巧兩字。”
  原來不岐存著私心,他怕藍玉京將來萬一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會對他不利,故而在傳授藍玉京太極劍法之時,在關鍵之處,往往略加變化,以假亂真。看起來花巧異常,其實卻是不切實用的。”
  他被無量說破,不禁心頭一凜:“莫非他想借此要挾我么?他是本門首席長老,他要挾我,我也沒有辦法。不如和他打開天窗說亮話。于是便即說道:“弟子自大上武當山以來,一直得到師叔的愛護,弟子實是不知怎樣報答才好。弟子有做得不對之處,也請師叔直言。”
  無量似笑非笑地說道:“你誤會了,你做得正合我的心意,哪有什么不對呢。嘿嘿,不錯,以前我是曾經幫過你的一點兒忙,但今后我卻要仰仗你了。你別客氣,我受不起。”
  不岐惶然道:“師叔,你說這樣的話,我才受不起呢。有甚差遣,但請吩咐。”
  無量笑道:“我怎么敢吩咐你?嘿嘿,對啦,我還未曾向你賀喜呢?”
  不岐吃一驚道:“不戒師兄死于非命,弟子身遭折翼之痛,何喜之有?”
  無量望一眼,說道:“不戒慘遭不幸,我也覺得可惜,但死者已矣,對你來說,你不還有重任在肩,,卻是不必太過悲傷。喪事一過咱們就該辦喜事了。這是本門的喜事,更是你的喜事,你難道還不明白?”
  秒岐猜到幾分,裝作不懂,說道:“請恕弟子愚鈍,我實在不出喜從何來”!
  無量道:“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不戒一死,本派的掌門弟子就非你莫屬了。
  掌門無想師兄年紀老邁,不戒一死,依我看來,他恐怕亦已無心再做掌門了。掌門人之位,短期內一定會傳給你。這還不是喜事么?”
  不岐道:“弟子德薄才鮮,即使師父要傳位給我,我也是決計不敢當的。
  無量似乎有點兒不大高興,說道:“不岐,我一向沒把你當作外人,你怎么和我也說這種客套!
  不岐吶吶地說:“我真覺得自己當不起掌門,不敢當也一配當,我說的是真話!”
  地量心想:“你真會做戲!”但看他面色似有重憂,又不象做戲。
  無量望他一眼,忽地說道:“我知道你悼念師兄出于至誠。但你已經盡了全力去挽救他,挽救不了他的性命,那也可無愧于心了。”
  這幾句話可是話中有刺的,不岐聽了,不覺心頭一震,沖口而出,說道:“師叔也曾盡了力了。”
  無量說道:“是啊,可惜當我為他盡力的時候,已經遲了。嗯,說老實話,我也想不到他死得這快的。”
  不岐說道:“師兄被人以太極神功打傷心脈,又中了劇毒的青蜂針,在送回本山之前,他已經支撐了好幾天了。”
  無量說道:“不錯,他是被人以本門的太極神功,逆運真力,打傷心脈的。他能夠支撐到牟一羽送他回山,已經是非常難得了。不過,倘若治療得法,或者他還不會死得這樣快的。”
  不岐變了面色,說道:“師叔,你這么說,莫非疑心——”無量打了個哈哈,打斷他的話道:“你莫多心,把真氣注入不戒體內,替他化毒療傷的只有掌門師兄和你我三人,難道我還會懷疑掌門師兄和你嗎?”他沒有提到自己,也沒有加一句料想你也不會懷疑我吧?那當然是表示自己坦蕩的心懷的。
  但不岐卻不能懷疑。而這也正是,盤醒在他心中一個最大的疑問。
  原來不戒被人逆運太極神功,打傷心脈,替他療傷的人,除了太極神功必須有高深造詣之外,還要懂得治療的法子。那就是必須用引導的療法,而不能用擊散或阻塞的療法,這才能把蟠結在他臟腑之中的毒氣、濁氣引導出來。是以當不岐為師兄療傷的時候,他的師父無相真人就曾提醒過他。
  但當不岐把真氣注入的時候,卻發覺似乎有點兒不對,阻力之大,是出乎他的意外的。
  他當然不會懷疑師父,是不是有人在師父之先,已經使用了不適當的療法呢?
  他不會懷疑牟一羽,一來在為牟年紀還輕,即使他要謀害不戒,他也不會有那樣高明的太極神功,二來他若要謀害不戒,又何必用這個法子,而且還留著他一口氣,老遠地將他送回武當山?
  無量是在他的師父之前,先見到不戒的。但他不知道無量是否已經接觸過一戒的身體,所以他也不敢懷疑是無量暗中下的毒手。
  他沉默了一刻,抬起頭來,望著無量說道:“不戒師兄是死得有點蹊蹺,弟子也想查明他的死因。
  無量神色不變,淡淡地說:“你還不釋然于懷么?其實,即使能夠挽回不戒的一條性命,也不過只能令他敬延殘喘而已。一個連吃飯都要別人喂的廢人,對本派和對他自己都是毫無好處”
  不岐聽得出他話中有刺,卻不禁面上變色了。
  “若不查個水落石出,弟子只怕將來要蒙不白之冤!”不岐終于鼓起勇氣,把早已想說的這句話說了出來。明知道這句話可能引起無量對他的不滿,他也顧不了那么多了。
  哪知無量還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何必多此一舉?掌門和我對你都沒懷疑,還有誰敢對你懷疑?你還是安心做你的掌門吧,若是怕有人不服,還有我替你撐腰呢!”
  不岐道:“多謝師叔,不過——”
  無量說道:“別那么多不過了,聽我的話,保你不會出錯。”
  說到此處,突然輕輕一噓低聲說道:“有人來了,好像是牟一羽。他恐怕要找你說話,我先走吧。”
  無量走入松林,不岐從山路上方看下去,果然看見牟一羽從這條路走上來。
  剛才在師父那間靜室外面聽到的聲音又在他的耳邊響起來了。
  那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子上的聲音。
  “好,你一塊塊拿出來,放在桌子上,讓我細看!”師父的話聲。
  一塊塊,那不是骨頭是什么?
  他不禁心頭苦笑:“謀害不戒師兄的不白之冤未必會落在我的身上,但眼前這件不白之冤我只怕是難逃的了,說不定牟一羽就是奉了師父這命來叫我回去受審的!倘若給師父知道我和常五娘的關系,還說什么繼承掌門,不被逐出門墻已經是好的了!嗯,無量師叔說得不錯,我如今自身難保,還去查什么不戒師兄的死因?查出來只怕也是對我更加不利!”
  這剎那間,他心里轉了幾個念頭,他最初想要裝作沒看見牟一羽,趕快避開,逃下山去。但他也想到了未必安然脫身,而且這一逃豈不是前功盡棄?
  患得患失,片刻躊躇,牟一羽已經走近來跟他打招呼了。
  “不岐師兄,我正要找你”。他的第一句話,果然就是這樣說。
  不岐心頭一震,臉上神色卻是絲毫不露,說道:“牟師弟有何見教?”
  牟一羽道:“師兄請莫這樣客氣,有件事情,我覺得向你稟報。”
  “你還說我客氣呢,你用的這稟報二字,我更加擔當不起。大家師兄弟,有話請直說。”
  “掌門剛才叫我單獨留下,我也覺得有點兒奇怪。這件事,原來——”
  “我只知道遵守掌門的吩咐。我不應該知道的事情,我不想聽。”
  牟一羽道:“師兄,你多心了,你如今已是掌門人唯一的弟子,還會有什么事情掌門人不能讓你知道嗎?不過,剛才還有別人在旁,掌門人既然要他們退下去,自然不便讓你例外。”
  剛才在無相真人那間靜室里的四個人,除了不岐和牟一羽之外,就是無量、無色兩位長老了。不岐又喜又驚,連忙問道:“是掌門叫你和我說的么?”
  牟一羽道:“師兄,以你和掌門人的關系,掌門人何須說那多余的話?”
  不岐一怔道:“如此說來,這是你自作主張的了?”
  牟一羽不覺一愕,說道:師兄言重了,難道你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么?”
  不岐道:“哦,我是什么身份?”
  牟一羽道:“師兄,你是本派未來的掌門,我是應當向你稟報的,何須等待掌門人吩咐?況且當時掌門人已經疲倦不堪,我也應該早點讓他休息呀。”
  不岐拿一準牟一羽說的是否為反話,心里想道:“好,我且聽他說的是什么事情,如果他真的因為我是未來的掌門來討好我,那就罷了否則我即使逃不出武當山,難道我還對付不了他這小子?于是默不作聲,暗示允許。
  牟一羽道:“這件事要從不戒師兄說起,因為是他托我辦的。不戒師兄那日奉了掌門之命,前往盤龍山無極長老的骸骨起出來遷葬本山,這件事情,師兄,你是當然早已知道的了?”
  不岐不置可否,只道:“那又怎樣?”
  牟一羽道:“不戒師兄身受重傷,只好把這件事情交給我辦。但卻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不岐道:“哦,是什么事情令你感覺意外?”
  牟一羽道:“我以為要遷葬的只是無極長老的骸骨,誰知卻有三副。一副是耿京士的,還有一副聽說是師兄的第一位師父、兩湖大俠何其武的一位家人,名叫,名叫——”
  不岐強抑心頭的跳動,淡淡地說:“那個老家人名叫何亮,十六年前他和無極長老,耿京、何玉燕三人同一天喪命,當時我因為時間不夠,只能挖兩個坑,是我將他們三人合葬的。”
  牟一羽道:“哦,原來是這樣,那就沒什么奇怪了,不過……”
  “不過什么?”
  “我把那袋骸骨交給掌門,三副骸骨是已經混亂了的,掌門人把那些骨頭一塊一塊地拿起來仔細審視,你說不是有點兒奇怪嗎?”
  不岐心想:“來了,來了!”說道:“那也沒有什么奇怪,無極長老生前,是本派除了掌門之外的第二高手,他莫名其妙地遭了毒手,師父想必是要從他的骸骨查究他的死因。天下能夠害死無極長老的人料也不多,要是能夠查明他因何致死,對偵查兇手,自是大有幫助。他故意不提耿京士和何亮二人,看牟一羽怎么說。
  牟一羽道:“師兄說得不錯,掌門人仔細審視,還用銀針沾了通天犀角磨成粉末的溶液試毒。老年人的骨頭和少年人的骨頭是不同的,練過上乘武功的人和沒練過武功的人骨頭也分別。當然這些分別我是不懂的。但掌門人能夠分別出來。”
  不岐道:“掌門人試出來沒有?”
  牟一羽道的;、試出來了,他說耿京士是被人用劍刺死的,因為骨頭上有劍鋒刺傷痕;無極長老是被人以本門的太極掌力震傷內臟的,骨頭松散,也顯示了這個跡象。至于那個老家人嘛——”
  不岐道:“那老家人又怎樣?”心里暗自作出決定,假如師父已經試出何亮是中了青蜂針之毒死亡,他就馬上點了牟一羽的暈穴,逃下山去,以免給師父追查。
  牟一羽緩緩地說:“何亮的骨頭毫無異狀,掌門人仔細檢視過后,判斷他當時大概是因為受不住刺激,心臟病突發而死亡”
  不岐呼了口氣,心頭上一塊大石方才落下。但心中卻奇怪非常。因為別人不知,他卻是知道得非常清楚的。他不相信常五娘的那枚青蜂針當時會沒打著何亮。
  牟一羽忽道:“師兄對這位令先師的老家人好象份外關心?”
  不岐心頭一凜:“可別給他看出破綻。說道:“這老家人是看著我長大的,我對他有如對師父一樣,是把他當作長輩親人。”
  牟一羽道:“原來如此。嗯,說起來我倒是于心有愧了。”
  不岐莫名其妙:“為什么?”
  牟一羽道:“因為我做了一件對不起這位老人家的事。”
  不岐詫道:“師弟說笑了,你在他的生前根本就未見過他,又怎能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牟一羽道:“不是生前,是在他的死后。”不岐吃一驚道:“此話怎說?”
  牟一羽道:“我把三個人的尸骨裝進麻袋之時,因為麻袋小了一點兒,我貪一時便利,心想這三個人當然是以無極長老最為重要,其次是耿京士,所以我把他們的遺骨全部拾了。
  至于那老家人嘛——”
  不岐掌心捏著冷汗,說道:“你,沒有把他的骸骨都帶回來?”
  牟一羽道:“除開他的頭蓋骨,剩下的骨頭,那口麻袋恰好可以裝滿。”
  不岐當然不敢相信他的解釋,但一時之間,卻也不知怎樣說才好了。
  牟一羽道:“也難怪師兄生氣,我是不該有輕此重彼的念頭的。”
  不岐只好說道:“我并沒怪你,事實上一個老家人的地位是比不上本門長老的。”
  牟一羽道:“但這老家人卻是與別不同。他是有如師兄長輩親人的。不過他那頭蓋骨—
  —”
  不岐雖然鎮定如常,但仍忍不住問道:“怎么”
  牟一羽道:"無已經把三副骸骨都搬了出來,那個坑已經塌了。他的頭蓋骨我不能帶走,只能——
  不岐道:“拋了?”
  牟一羽道:“好在沒拋掉,否則我更對不起他老人家和你了。我另外挖了個小小的洞穴埋了這個頭蓋骨,假如要找的話,或者還可以找得到的。師兄,你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它回來?
  不岐道“往后再說吧。反正他已是不獲全尸的了,一個頭蓋骨,埋在哪里都是一樣。”
  牟一羽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師兄是就要接掌門的,不知有多少在事要等待師兄料理,怎能抽出身子去辦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我不分緩急輕重,這倒是我的糊涂了。”
  牟一羽自稱“糊涂,不岐可是一點兒也不糊涂。”
  中毒身亡,全身變黑。即使死了多年,在骨頭上也可以檢驗出來。這是一般人都知道的常識。
  但也有例外。被青蜂針射入腦袋而致死的就是一個例外。
  青蜂針含有劇毒,一射入腦袋,腦神經中樞立即破壞,血液也立即停止循環。所以它的毒質只留在腦部,不會擴展到身體其他部份。在頭蓋骨上是可以檢驗出來的,其他的骨頭卻是和常人的骨頭無異。
  ”不岐知道何亮受了常五娘的暗算,但一卻不知她的青蜂針是射入何亮身體的哪個部位,當下暗自尋思,莫非牟一羽已經從他的頭蓋骨上檢驗出來,故意不拿回來呈給掌門的?
  他們牟家是有名的武學世家,交游廣闊。我和常五娘雖然是秘密往來,而且為時甚短,但他們若是有心查探我的秘密,只怕也未必瞞得過他們父子。他留心觀察牟一羽的神色,但牟一羽卻一直是貌甚恭謹,在神色上絲毫也看不出來。
  “他留下這一手是何用意?莫非也像無量長老一樣,是要留待我接任掌門之后,拿來要挾我的么?”不岐暗自尋思。
  他猜疑不定甚為苦惱:“或者這只是我的疑心生暗鬼也說不定。俗語說得好:水來土掩,兵來將擋。眼下他來意未明,且待他有甚動靜之時,我再設法對付他也不遲。”
  主意打定,他反過來試探牟一羽的口風:牟師弟,這次得你護送不戒師兄回山,當真是存歿均感,只可惜我知道得遲,沒能夠下山迎接,連和他說最后幾句話都不能夠。不知他可有什么留給我么?”
  牟一羽道:“他在藍京玉龍山已經受傷甚重,只能把他的差事交托給我,隨即昏迷不醒了。一直昏迷了七天七夜,還是回到了武當山,得到掌門施救,方始有片刻清醒的。”
  不岐故意嘆息:“唉,原來他已經昏迷了七天,可惜未能及時救治,要是能早一兩天的話,結果或者就會不同了。”
  牟一羽道:“誰不知道應該及時救治?恨只恨我功力不濟,空有此心,而無此力。不戒師兄身受重傷,也只能用擔架抬他回來。延誤之罪,尚請見諒。”言語之中已是表現得有點兒不大高興了。
  不岐道“牟師弟,我不會發此感慨,你別多心。你已經盡了力了,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本門也只有掌門人和無量長老才能有此功力。”
  牟一羽道:“師兄明白就好。這也正是我為什么不在途中延醫救治的原因。我功力不濟,本門的武功還是懂得一點兒的。不戒師兄所受的內傷,必須具有深厚的本門內功的人才能救治,倘若延醫,那就更耽誤了。不過,師兄你剛才只有兩個人有力,那是太自謙了。仔面替自己辯解,一面也沒忘記捧這位未來掌門幾句。
  不岐道:“我怎能比得上掌門師兄和首座長老?勉強要算的話,我只能算是半個。啊,對了,說到掌門和長老,你上山的時候,是先見著無量長老的吧?”他繞了一大彎,這才把心里要問的話說出來。
  牟一羽道:“不錯,啊,我當時急著要去主稟報掌門,一時間倒沒想到要請無量長老先行施救。不過,相關也不過半支香時刻,該不至于——”
  不岐道:“牟師弟,你別自責,差也差在這半支香時刻的。無量長老可有替不戒師兄把脈嗎?”
  牟一羽道:“沒有。”好象有點兒奇怪不岐為什么這樣問他。
  不岐道:“無量長老頗通醫理,是以我隨便問問。”
  牟一羽道:“無量長老只是匆匆問我幾句,就叫我趕快去見掌門。”
  不岐道:“哦,原來你們不是一起去見掌門的。”
  牟一羽道:“他是和無色長老后來一起來的。”
  不岐恐怕露了形跡,不便再問下去,說道:“牟師弟,你連日奔波,也夠累了,早點兒安歇吧。”
  牟一羽道:“師兄,你也該多多保重才好,不要太過傷心了,本門大事還要你承擔呢。”
  兩人分手之后,不岐彳于獨行,暗自想道:“事情倘若真如他所說那樣,無量長老根本就沒有碰過病人,那么加害于不戒的那個人卻又是誰?”
  這個結他左思右想也解不開,不覺心中苦笑:“俗話說得好,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只要師父沒有對我起疑心,我又去查究不戒師兄是誰加害?只不過,那個頭蓋骨可還是個后患,大風大浪都經過了,可別在陰溝里翻船才好。牟一羽這個人也是非常厲害的對手,須得小心對付。
  要知他平生做錯的兩件大事,一是誤殺師弟耿京士;第二件就是和江湖上臭名昭彰的妖婦常五娘那一段孽緣了。耿說士是否私通滿洲,欺師滅祖,直到召集還是一個疑案。因此是是否誤殺尚未得知,即使真是誤殺,按照當時的情況,他也是可以替自己辯護的。大不了只是承擔誤殺的過失罷了,料想不會因為這件事情做不成掌門。但若是給人知道他和常五娘的關系,而他又早已知道何亮是被常五娘的毒針射殺的,卻一直隱瞞至今,這個掌門不用別人反對,他也無顏在武當山上立足了。
  正在他患得患失,心亂如麻之際,無量長老忽然又出現在他的面前。
  你和牟一羽談了這么些時候,想必他有什么好消息告訴你吧?”
  不岐強攝心神,說道:“師叔怎么會想到有什么好消息呢?他不過是將這次護送不戒師兄回山的事情講給我聽罷了。”
  無量道:“那就是好消息了。你想,他如果不把你當作未來掌門,他會向你稟報么?”
  不岐道:“哪里就談得上這件大事?說老實話,要是沒有長老提攜,我在武當山恐怕都已立足不穩,哪敢奢望當掌門?口里比前已是大不相同,弦外之音,無量長老若要扶助他做掌門,他也不會推辭了。
  無量哈哈一笑,說道:“我早就說過,我一定會給你撐腰的難道你現在還不相信嗎?”
  我就是因為關心你,所以才在他目前和你說話之處,離開他剛才牟一羽說話之處約有一里路遙,按說即使伏地聽聲,也聽不到那么遠的。不過,如果無量剛才并不是在這個地點,而是聽見他的腳步聲之后,才回到這個地點,那就難說了。
  “管他聽沒聽見,他裝作不知,我也裝作不知。反正他要利用我,我又何妨利用他?”
  不岐心想。
  無量忽道:“你的師父怎么樣了?”
  不岐怔了一怔:“什么怎么樣了?”但他人極聰明,立即就懂得無量因何有此一問。
  要知掌門人的健康狀況如何,這是目前每一個武當派弟子都在關心的大事。尤以不岐為然。因為他是
  最直接受到影響的人,故此無量理當有此一問,而這問也是探測他的反應的。
  不岐暗暗后悔,后悔自己剛才沒有向牟一羽問及師父的健康。但他可不敢在無量面前承認自己的粗心大意,給無量責怪不打緊,假如給他反問:“那你和牟一羽談了這么久,談的究竟是什么更加緊要的大事?那豈不是令我難回答?”
  不岐只好含糊其辭:“師父年已八旬,經過了這次事后,精神體力都受損耗,自是不能像平時一樣。不過,據一羽說,情況大概也還不至太糟,他叫一羽把無極長老的遺骨交給他,他還能夠一塊一塊地詳加審視呢。”
  無量說道:“這是一羽敷衍你的說話,他當然不便在你的面前說得太糟的。依我看來,掌門師兄這次元氣大傷,恐怕、恐怕就是醫得好也不中用了。師侄,不是我說幸災樂禍的話,掌門人傳位給你的日子恐怕不會遠了。你可得有個準備才好,免得臨時周章。”
  不岐泫然欲泣,說道:“倘若真如師叔所說,弟子方寸已亂,哪里還能作什么主張?一切都得仰仗師叔調度。”
  無量掀須微笑,說道:“好好,你真是深得吾心,本派也深慶得人了。好,好,但愿你記著今天說過的話,好自為之。”一連四個好字大表嘉獎。
  不岐雖然不敢和他作會心微笑,但亦已彼此心照不宣了。
  這一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想的盡是明天可能發生的事情。明天,師父即使沒有正式宣布由他繼任掌門,大概也會把這個意思透露給他知道了吧?
  黑夜過去,明天已經變作今天了。
  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因為他根本就見不師父。那聾啞道人把守大門,他第一次求見,那聾啞道人還打著手勢,示意叫他退下去。他二次求見,那聾啞道人就索性閉門不納了。
  第一天見不著師父,第二天還是一樣。
  不但他見不著師父,無量、無色兩位長老也都見不著掌門,和他的遭遇完全一樣。
  聾啞道人當然是奉了掌門人的命令的,否則他怎敢對兩位長老也閉門不納?
  以長老的身份吃閉門羹,無量、無色當然都很尷尬。但他們只是尷尬而已,不岐卻是難過之上更加驚疑了。因為他自己覺得自己的身份和兩位長老不同,如今他已經是掌門人唯一的弟子了,何況十六載相依,師徒有如父子,長老只不過位尊,怎能比得上師徒之親?他的師父可以不見兩位長老,卻一該見他的。除非師父已經發現他的行為不端,不再信任他了。
  好在這不是唯一的解釋。
  無量可能是為自己解嘲,也可能是比較接近事實的猜測,他有另一個解釋,掌門人因為元氣大傷,故而要閉門練功,若是行大周天吐納法的道家練功,就等于是佛門坐枯樹禪的閉關練功一樣,是決不能容許別人擾亂心神的。
  不岐為了自己安慰自己,也只能接受這個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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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不岐是帶了義子藍玉京一起去的。
  想不到這天的情況,卻有了小小的變化。
  那聾啞道人看著藍玉京,好象很喜歡。他進去又再出來,打著手勢,對不岐搖手,對藍玉京招手,非常明顯,那是只要藍玉京進去。
  不岐勉強笑道:“京兒,也不知你是幾生修到的好福氣,原來師祖最疼的還是你呢,你進去替我向師祖請安吧。”
  聾啞道人只讓藍玉京進去,不岐想留在門外等候都被他趕走。
  不岐只好怏怏地回到自己的道觀,好不容易等到傍晚時分,才見藍玉京回來。
  不岐連忙問他,師祖怎么樣了?藍京玉道:“師祖瘦得可怕,兩頰都凹進去了。臉上也好象蒙上一層灰似的,只有一雙眼睛還炯炯有神。要不是師祖平日對我一向慈祥,我真不敢去親近他。
  不岐聽了這個情況,心中則一喜一憂。問道:“師祖對你說了些什么?”
  藍京玉道:“師祖撫摸我的頭,贊我是好孩子。”不岐心里酸溜溜地問道:“師祖當然是疼你的,不過你去了這許久,總還有點兒別的事吧?”
  藍京玉道:“有哇,而且還是我想不到的呢!”
  不岐吃了一驚道:“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藍京玉道:“師祖問我的太極劍法練得怎么樣了?我說整套劍法都練完了,只不知練得好是不好?”
  不岐傳授徒弟劍法,是曾經請準掌門的。不過掌門人現在病中,別的事情不問,一問就問這件事情,的確多少令他感到有點兒意外了”。”
  “師祖叫你演給他看?不岐問道。”
  藍京玉道:“不只是練,師祖還叫我和那聾啞道人比劍。”
  不岐道:“你比不過他吧?
  藍京玉道:“他用的還不是真劍呢,他用的是臨時自制的木劍。只見他拿起一根柴,手掌就象鋼刀一樣,左削右削,不過片刻,就削成了一柄三尺多長,只有三分厚薄的木劍。你說厲害不厲害?我想:你的掌力雖然厲害,但木劍怎么比得上我的青鋼劍?一削就削斷你的木劍,還比什么?哪知他的木劍輕飄飄的好象紙一樣貼在我劍上,東晃西蕩,我把一套太極劍法使完,還是削不斷它。到了最后一招,只覺突然有股力道吸引,他的木劍沒有斷,我的青鋼劍卻已到了他的手中!”
  不勉強笑道:“這個聾啞道人服侍了掌門人幾十年,他會武功,并不稀奇。”話雖如此,心里卻不能不暗暗吃驚:“如此說不,這聾啞道人的武功豈非比我還要高明?這幾十年來,他深藏不露,我都被他瞞過了。”
  不過,聾啞道人的武功的深淺還在其次,最緊要的是他的師父要看藍玉京的劍法是何用意?
  “比劍完了,師祖怎樣說你?”不岐問道。
  藍京玉道:“師祖說的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只說了三個字”。
  不岐道:“哪三個字?”
  藍京玉學著師祖的口音說道:“好,很好。”
  不岐驚疑不定,道:“沒別的話嗎?”
  藍玉京道:“師祖說了這三個字,就閉目養神,我不敢打擾他老人家。”
  “好,很好!這是什么意思?表面看來,似乎是稱贊藍玉京的劍法練得好,但以武當派掌門人那樣高深的武學造詣,雖然他的專長不是劍法,難道看不出藍玉京所練的劍法不切實用么?”
  如果這個解釋不對,那主只能作另一個解釋了。“好,很好”這三個字乃是反話。莫非師父已看出我藏有私心,不便對京兒明言。他心中對我不滿,故而沖口說出了這三個字來?
  如果師父直言責問,我倒不難解釋。怕只怕師父已經對我起了懷疑,他根本就不會說出來。還有一樣更加令他心里不安的是:除了在傳授藍玉京劍法一事被師父看出破綻之外,有沒有另外的事情也被師父看出了破綻呢?
  他正想再探徒弟的口風,藍水靈忽然來了。
  她對不岐行過了禮,就問弟弟:“你記不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嗎?”
  藍玉京怔了一怔,道:“什么日子?”
  藍水靈搖了搖頭,說道:“瞧你,果然忘記了!今天是爹爹是生日啊!”
  藍玉京瞿然一省:“不錯,我本來是應該刻的,但這幾天——”
  藍水靈道:“我明白。這幾天你是為了師伯的不幸和師祖的欠安而心煩。我不怪你。你跟我回去吧。家里正在等你回去吃飯呢。”
  接著對不岐道:“師父,爹爹本來想請你賞臉喝一杯水酒,吃兩枚壽桃的。但爹爹想到你要侍候掌門真人,可不敢打擾你了。”
  不岐當然不能阻止徒弟回去給父親做壽,只能順著藍水靈的口氣說道“我和你爹是多年老友,本來應該和京兒一起去給他祝壽的。但你也知道,這幾天我確實不能分身,只好讓京兒代我致意了。”
  這在晚上,不岐心亂如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好不容易到了五更時分,方始入夢。
  在夢里他也得到,他回到了盤龍山上,狂風暴雨中,滿身浴血的孫京士向他走來,跟著是何玉燕披頭散發地對他怒目而視,跟著是何亮的天靈蓋開了個洞,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啊,常五娘也來了,血紅的衣裳,櫻桃小嘴也突然變作血盆大口,對他咧齒而笑——
  突然一陣雷聲,把他驚醒了。
  當、當、當,原來不是雷聲。
  在夢中是雷聲,醒來聽見的乃是鐘聲。
  但這鐘聲卻比雷聲更加令他震動。
  這是從玉皇頂傳來的鐘聲。是玉皇頂凌霄閣那口大銅鐘的鐘聲。
  這口大銅鐘據說重達三千七百斤,只要敲響這口大銅鐘,分散在武當山上的所有門人弟子都聽得見。
  但這口大銅鐘卻是不能亂敲的。按照規矩,每年只有在老君誕那天,才可以敲這口大銅鐘。否則,就一定是因為有大事發生,需要召集門人,才能敲這口鐘了。
  不岐來了武當山十六年,除了在每年的老君誕那天外,從來沒在尋常的日子聽過這個鐘聲。
  今天并不是老君誕,這鐘因何而敲?
  老君誕的鐘聲是每次敲七下,現在他聽見的則是連綿不斷的鐘聲。他仔細一數,敲了二十一響才停下片刻再敲。他曾經聽得兩位長老說過,接連敲二十一下的鐘聲,那就一定是有關系整個武當派的頭等
  大事要由掌門人當眾宣布。
  他揉揉眼睛,紅日滿窗,早已是日上三竿時分。
  并非春眠不覺曉,只因昨晚睡得太遲。他禁不住心頭苦笑:這件不知是什么大事發生的時候,或許我正在夢中吧?這回可真是應了一句俗話,我被蒙在夢中了。
  他只好匆匆抹了把臉,急急忙忙就往掌人所住的那座復真觀走去。復真觀前面有個平臺,被鐘聲召喚來的弟子,就是要到這個平臺聚集的。
  不岐來得遲,還未走到平臺,只見掌門已經從復真觀中出來了。
  無相真人和一個中年漢子并肩而行,兩個長老跟在后面。無相真人面容枯槁:恰如藍玉京所描繪的那樣,臉上好象蒙了一層灰。眾弟子看見掌門人這個模樣,都不同得又驚異又擔憂。但對不岐來說最令他驚異的還是那個中年漢子。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師父卻和他如此親近難道這個人的地位還在無量、無色兩長老之上?
  不岐正自猜想不透,后面有一個人已經走上來了。這個人正是無量長老的大弟子不敗。
  十六年前,不岐第一次上武當山的那一天,曾被不敗留難,不岐對他自是殊無好感。但不岐城府甚深,上山之后,他雖然做了掌門人的關門弟子,地位早已在不敗之上。他卻非但表現得并不記仇,反而對不敗曲意籠絡。不敗并不糊涂,也知道自己的師父是要利用不岐的。連師父都要討好不岐,何況是他?故此他們雖然都是假情假意,卻變成了一對在別人眼中十分親密的好朋友了。
  不岐見了不敗,不覺一怔:“他雖然不敢妄想當掌門弟子但卻是以同門之長自居的。怎的他也姍姍來遲?”這時他方始注意到不敗的左臂包扎著紗布,好象是受了傷的模樣。
  不敗和他打過招呼,說道:“掌門事先沒有通知你么?你怎么來得這樣遲?”
  不岐道:“我和你師父一樣,這幾天都沒見著掌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敗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本山來了一位貴客。嗯,說貴客也不全對,他既是客人,又是自己人。”
  不岐心中一動,忙即悄悄兒問道:“你說的敢情就是在師父身旁那位客人吧。這人是誰?”
  不敗詫道:“唉,連他是誰你都不知道嗎?”
  不岐道:“看來好象有點兒眼熟……”
  不敗道:“你再仔細看,他象誰?”
  不岐得他提醒,說道:“好象有點兒象牟一羽。”
  不敗道:“對啦,他就牟一羽的父親,和本派關系最深的武學世家,被人尊稱為中州大俠的牟滄浪。”
  不岐道:“啊,原來是他!怪不得師父如此優禮他了。”
  不敗冷冷地說:“怕只怕他這一來,本山從此多事。”
  不岐道:“為什么?”
  不敗道:“我只是猜猜而已,但愿我猜錯了。”
  不岐道:“師兄,你的左臂是、是受了傷嗎?”
  不敗道:“不錯,我這傷正是拜這位牟大俠之賜。”
  不岐不覺一愕,說道:“這怎么會?你和他不是相識嗎?”
  他以為不敗又象十六年前對待他那樣對待牟滄浪,但再一想,這個猜測可是完全不合情理的。
  因此他對不敗說的那句話其實包含著這樣一個意思:“既然你們本來相識,他知道你是無量長老的大弟子,即使你對他失禮,他也不至于立即出手教訓你吧?”
  他這話不便明說,不敗卻聽得明白。苦笑道:“師弟,你以為我還象從前那樣魯莽嗎,這次我倒是因為過份謹慎,過份熱心,這才惹禍上身的。”
  怎么又是謹慎,又是熱心,又是拜牟滄浪之所賜呢?不敗到底因何受傷,不岐真是越聽越糊涂了。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由于不戒慘遭不幸,掌門又在病中,武當派自然要比平時多中恐加戒備了。措施之一,是挑選十八名武功較好的不字輩弟子,日夜輪班巡山不字輩弟子中,武功最好的本來是不岐,但因不岐已經是一眾同門心目中的未來掌門,這件事,當然是不敢驚動他了。
  這天早上,輪到不敗巡視前山。天剛亮的時候,他就看見有個人上山。這天早上有霧,初時看不清楚,到這個人走近了,他才認出是牟滄浪。
  牟滄浪忽然來到武當山,這已經出他意外,他正要上前打招呼,另一個的意外又發生在他的面前!
  濃霧中,危崖后,突然撲出兩個黑衣漢子。
  牟滄浪在濃霧中前行,步履如常,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人在他背后偷襲。
  不敗無暇思索,急忙從高處躍下,拔劍替牟滄浪遮攔。他的一招鷹擊長空,已經是有若飛將軍從天而降,想不到對方的出劍比他還快。他的身形尚未落地,只覺一陣透骨的寒冷,左臂已是受傷。就在此時,只聽得當地一聲,不敗的劍還在手中,反而是將他刺傷的那個漢子手中的長劍落地了。
  不敗心里明白,對方的劍并不是他打落的。一陣透骨的奇寒過后,他方始覺得疼痛。跟著他的劍也跌落了。劇烈的疼痛令他視力模糊,他心里明白,定是牟滄浪制服了那兩個漢子,但究竟是怎樣制服的,他可沒看清。
  他痛得幾乎暈了過去。牟滄浪好象說了一句什么話,他也聽不清楚,只聽見那黑衣漢子大聲叫道:“是他先刺我的,怪不得我!”他定了定神,劇痛稍減,斜眼望去,見另一個漢子正把一個匣子遞給牟滄浪,那模樣倒似乎執禮甚恭。
  牟滄浪接過匣子,說道:“好,拜帖就由我轉交吧,你們不必上山了。”
  這兩個漢子走后,牟滄浪替不敗敷上金創藥,說道:“對不住,我出手稍遲,累賢侄受傷了。好在沒傷著骨頭,你也不必和他們計較了。”
  不敗忍不住問道:“這兩個家伙是什么人,他們剛才不是意圖偷襲么?
  牟滄浪道:“諒他們也沒這個膽子。大概因為是在濃霧中看不清楚,他們拿不準是不是我,故此用這種嚇人的手段來試一試。他們是替掌門人的一位老朋友送拜帖來的。
  不岐聽了不敗所說的遭遇,心中暗吃驚:“不敗雖然名不副實,但他的武力在本門也是有數地的,他用的那招鷹擊長空又是風雷劍法中最厲害的一招,那人拔劍在后,居然能夠后發先至,一招之內就傷了他!而牟滄浪又在片刻之間,能夠將這兩個人都制服了,如此看來,牟滄浪的武功當真非同小可呢!牟滄浪要無色教他兒子劍法,這件事不岐是知道的。他曾聽過一些同門的議論,說牟家的武功一代不如一代。令他不覺對牟滄浪存了輕視之心,此時聽了不敗所說的遭遇,方知人言不可輕信。
  “如此說來,你這條手臂還是多虧了牟師叔方能保全的。你怎么好象還怨他呢?”
  不敗憤然說道:“以他的武功,如果他真心要保護我,我根本就不會受傷。依我看他是存心要我出丑的。”
  不岐道:“這對他有什么好處?”
  不敗道:“最少有兩個好處:第一令我師父的威望受到打擊,別人會說,你瞧,無量長老的大弟子,也擋不住人家的一招;第二,從我出手的這一招,他也可以約略摸到我師父武功的底細了。”
  不岐詫道:“他和你的師父是面和心不和的么?”
  不敗:"不知道他是否懷有心病,但我知道他是懷著鬼胎。我的師父是首席長老,他是俗家弟子的領袖,又是在武當派中歷史最長的世家后代。他當然妒忌我的師父在本派中的地位在他之上”。鬼胎這個字眼比心病用得更重了。不岐不敢搭話,不敗則想說下去。就在此時,忽然看見牟一羽向他們走來了。
  不岐輕輕咳嗽,不敗連忙住口,迎上前去,說道:“牟師弟,你早。”牟一羽是早已到場,看見他們,方始從人群中出來迎接他們的。
  牟一羽道:“家父今日上山,連累你受了傷,真是過意不去。
  不敗道:“上點兒輕傷,算不了什么。我這條手臂幸得保全,便是應該多謝令尊呢。他似乎不大高興和牟一羽在一起,搭訕幾句,就走開了。”
  不岐對牟一羽京有戒心,但他和不敗一樣,口頭上卻不能不和他客氣一番,說道:“久仰令尊大名,今日方始得瞻豐采,可惜我知道得遲,有失遠迎,不勝遺憾。會散之后,還望師弟引見。”
  牟一羽道:“大家自己人,客氣話不必說了,好教師兄得知,小弟適才陪家父遇見掌門,家父也曾向掌門問及你呢。”
  不岐強笑道:“真的嗎?這可真令我受寵若驚了。我還以為令尊只怕未必知道有我這個人呢。”
  牟一羽道:“師兄太謙了。我不妨告訴你,家父一見掌門就問及你,這是有原因的。”
  不岐心頭一凜,說道:“哦,什么原因?”
  牟一羽道:“師兄想必知道,家父和令先師何大俠乃是世交好友。何大俠慘遭滅門之禍,這些年來,家父每一念及,都不勝傷心。師兄出家之前是何大俠首徒,師徒有如父子,說名不嫌冒昧的放,父是把你當作故人之子的。他得知你,在掌門人悉心培護之下,不但早已成材,而且即將擔當大任,喜見故人有后,他當然是迫不及待地要問起了。”
  這番說話,表面看來,是對不岐的夸獎。不岐聽了,卻不禁暗暗心驚,尤其何大俠慘遭來門之禍,這句話更是令他驚疑不定。不錯,以牟滄浪的身份,他知道這個秘密不足為奇。
  何家父女與耿京士死于非命一事,十六年來,雖然一直秘而不宣,但武當派的高層人士是早已知道了的。但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由牟一羽來對他說呢?牟一羽的用意是否要故意向他透露,他的父親已知當年慘案的真相;還有一層,牟一羽口口聲聲說牟家何家乃是世交,但據不岐所知,牟何兩家是極少來往的。若是好朋友,他的師父在他出道之前,早就應該帶他去牟家拜候這位名震中原、地位和他師父相等的師叔了。
  不岐當然不便否認他的第一個師父和牟滄浪是好朋友,只能輕描談寫地說道:“多蒙令尊垂青,我是既感且慚,說起來,我也真是緣份太淺,咱們兩家是世交,我卻直到今日,方始得見令尊金面。”
  牟一羽何等聰明,一聽便知他的心思,說道:“說起來我也未曾見過令先師呢。何大俠生前和家你都忙于在江湖上替人排難解紛,除了在江湖上偶然碰上之外,很少有機會登門在拜訪,不過,成語有云,君子之交淡如水。原也不必拘泥世俗的那一套酬酢往來的。”
  不岐只好連聲說道:“是,是。”
  牟一羽似笑非笑,繼續說道:“牟何兩家的家人不是從無來往,我還記得十八年前,你們那位老家人何亮就曾經到過我家里。我為何記得這樣清楚呢,因為那年是先祖的六十歲壽辰,令先師叫何亮替他來賀壽。當時坐道首席的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只有何亮少人知道,所以很多人都向家人打聽何亮是誰。”不岐仿佛記得,在慘案發生的前兩年,何亮好象曾經離家一次,至于為的是什么,他就不清楚了。
  “何亮慘遭毒手,更屬無辜。還辜他得與無極長老合葬,總算是給他留下一點兒身后哀榮。不過有關他們的遺骨遷葬本山之事,我還未有機會向家父稟告”。牟一羽最后說道。
  不支想起牟一羽留下何亮的頭蓋骨一事,不覺打了一個寒噤“他首先提起我的師父,跟著又提起何亮,這是什么意思?”
  其實牟一羽的用意如何,他也隱約猜到幾分了。今日掌門師父召集一眾門人前來聚會,他猜想十之八九是要當眾宣布,立他為新掌門的。牟一羽是拿著他這個把柄來威脅他,為他的父親將來和無量道爭權伏一著棋。“說不定他們父子的野心,不止要壓倒兩位長老,還要利用我做個傀儡掌門,好讓他們控制武當一派呢哼,我豈是這樣容易受人擺布的?現在暫且與他們虛與委蛇,待我做了掌門人,再教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他盤未定,只見無相真人、牟滄浪和兩位長老已經坐在臺上了。司儀打了個手勢,臺下眾弟子登時鴉雀無聲。無相真人低聲問:"準備好了么?”司儀道:“準備好了。”把手一招,執掌戒律司的道士不浮托著一個盤子,恭恭敬敬地送到掌門跟前。
  這盤子可是極不建黨,白玉雕成,通體晶瑩。它是明成祖當年因為武當派護國有軾,物地賞賜給開創武當派的祖師張三豐的寶物之一。這個白玉盤一向珍藏在紫霄宮內,職位不高的弟子等閑都不得一見。不岐固然揣摸不定,眾弟子也好生奇怪,不懂掌門人要把這個白玉盤拿出來做什么。白玉盤是有碧紗籠罩的,盤子里盛的是什么東西,站在臺下的人可就看不見了。
  無想真人接過白玉盤,放在臺上,執掌戒律司的道士、無色長老的大弟子不浮告退,大會司儀上前稟報,除了巡山的弟子以及有特別任務的弟子之外,所有門人弟子都已到齊,請掌門訓示。
  無相真人站了起來,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本派自張真派以來,歷代都是德才兼備,經過前人二百余年的努力,不但武當山已經成為道教名山,本派在武林中的地位亦已得與少林派并駕齊驅了。只有我庸庸碌碌,愧任掌門,做了三十多年掌門,對本派毫無建樹,甚至、甚至……”說至此處,聲調越見低沉:“甚至連我自己的徒弟,我都不能保護。本門迭遭變故,我實在是愧對列代祖師……”
  無量長老低聲勸慰:“不戒師侄遭不幸,這是誰也意想不到的事。請掌門師兄不要太過自責了”。心里則在想道:“他說的這段話只能算是開場白,不知他真正想說的卻是什么?”
  無相真人喟然嘆道:“日有陰晴,月有圓缺,草有枯榮,人有死生。興衰往復,天道循環。原是無足重輕。不過,我既然是武當派的掌門,自是盼望本派能夠早日重振聲威。我道號無相,心中卻仍有執著,教師弟見笑了。”
  無量忙道:“師兄已到妙理融通之境,有相即載相,名異實亦同。順天道也要盡人事,本門弟子,誰不愿見本門興旺呢?”
  無相真人點了點頭,接著說下去道:“有憂必有喜,有死必有生。禍福興衰原是相依的。本門不幸的事,不去說它了。今日我召集你們來到,就是為了有一件喜事要向你們宣布。
  說至此處,眾人不覺都屏息以待,無量暗自想道:“聽這口氣,莫非他馬上就要宣布繼任的掌門人選”?
  心念未已,只聽得無相真人接著說道:“牟師弟,年輕一輩的未見過你,你和大家行個見面禮吧。”
  牟滄浪站了起來,向四方作了個羅圈揖,朗聲說道:“洛陽牟滄浪,今日回山,得與同門相聚,何幸如之。”
  無相真人續道:“牟滄浪是本派的戒出人物,多年來行俠仗義,人所共知,那是無須我來介紹了。我說的這件喜事,就是他帶來的。”
  武當派弟子中,未曾見過牟滄浪的,也都知道他的中州大俠之名,聽說是他,歡聲雷動,紛紛猜測,不知他帶來的是什么喜事?
  臺上的無量,臺下的不岐,卻不由得暗暗吃驚:“難道掌門人是要把位子傳給牟滄浪?
  但再一想,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武當派雖沒明文規定掌門人不能由\俗家弟子擔當,事實上也曾有過弟三代掌門是由俗家弟子擔當,而且這個俗家弟子正是牟滄浪的祖先牟獨逸(牟獨逸事詳拙著《還劍奇情錄》),但武當派開創事在人為,一共有十七個掌門,也只是一個例外而已。牟獨逸是當時武當派中武功最強的弟子,但他作為掌門,卻并不是一個好掌門,在他任內且曾引起過紛亂的。因此,在他之后,武當派的掌門必須由道家弟子擔當,已經成為不成文的規矩了。
  不岐暗自尋思:“牟滄浪怎樣了得,總也比不上他的祖先牟獨逸吧。難道師父敢破例把掌門的位子私相授受?”要知掌門人雖然可以指定繼任人選,但若此人不服眾戶,長老得到多數弟子的支持,還是可以有權否決的。
  無量、不岐正在胡思亂想,聽得無相真人說道:“牟大俠有個心愿,三十多年前,他曾想要出家,拜在先師門下。先師見他是牟家獨子,當時他尚未娶妻,不肯答允。但有言道;待你將來有了兒子,兒子長成之后,如果仍有此念,那時再來武當山吧。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我可以替他完成這個心愿了。這是他的喜事,也是大家的喜事。”
  此言一出,眾人雖然不敢交頭接耳,但卻都各自在心中私議開了。不岐在臺下更是和不敗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眾弟子驚異的是,牟滄浪以名震武林的大俠身份突然來做道士,這已經是太過出人意料的了,更加出人意料的是,牟滄浪要做道士,只能說是怪事,還不能算得是什么大事的。掌門人如此鄭重地召集門人,當眾宣布,不是有點兒小題大做之嫌么?不岐因為關系切身利害,他和不敗面面相覷,不覺面色都變了。牟一羽瞧在眼內,悄悄走到他的身邊。
  無量在臺上倒還相當鎮定,心想他即使做了道士也是剛入門的道家弟子,若想馬上就做掌門,還嫌不夠資格。倘若師兄要任意胡為,我當據理力爭。不過料想師兄也不會舍棄自己一向心愛的徒弟而傳給
  外人吧?
  無相真人揭開白玉盆的碧紗籠,原來盆中勱的是一件道袍,一頂道冠。無相真人望空一拜,說道:“弟子無相,今日代先師收徒。站在旁邊的司儀已經幫牟滄浪把頭發挽成道士帽,無相便即替他披上道袍,戴上道冠。牟滄浪跪下磕頭,無相真人側身受了半禮,說道:
  “牟滄浪,你已經出了家,原來的名字不能用了,我替先師賜你道號,以無字排行,你的道號就叫做無名吧。”
  牟滄浪磕頭道:“請掌門師兄代先師訓示。”
  無相真人朗聲誦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無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徼;常有欲以觀其妙。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這是老子《道德經》中開頭的一段話,可說是道家理論的總綱。無量長老暗暗吃驚:“掌門恭讀教祖的經文代師收徒,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
  這段《道德經》念完,無相跟著贊道:“無名聽著:無名無欲,至道至剛,賜爾佳名,表率本門。”至道意即道家最基本的道理,至剛則是從無欲則剛這句成語變出來的,這句話雖然出自儒家,但與道家之理相通,儒釋道三教同源,故此不妨借用。
  但無量與不岐卻無心支推敲用語,他們只是同樣想道:“表率同門,這是什么意思?一派之中,只有掌門人才當得起做同門表率的勉勵,難道掌門人當真要剛入道門的牟滄浪,來接任掌門?”
  無量心里嘀咕,卻也不能不和無色一起上前道賀,他心中所藏的啞謎馬上也就揭開了。
  改名無名的牟滄浪在接受了兩位長老的道賀之后,出家的儀式宣告禮成。無相真人接著說道:“喜事在后頭呢,我還有兩件事情要向大家宣布。”
  他說了這句話,臺下登時又靜下來,每個人都意想得到,掌門這次隆重其事地召集門人,當然不會只是為了代師收徒這樣簡單,更大喜事多半就是要立新掌門了。許多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朝著不岐看去,不岐幾乎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果然聽得無相真人說道:“我年已老邁,這副挑了多年的擔子也該放下來啦。第一件大事就是要立一位新掌門,新掌門人一定,今日便即舉行接任儀式。”
  此事雖然早在大家意料之中,但無相真人這么快就要辦理侈交,卻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無量長老說道:“掌門師兄,此事我看還是三思而行的好。”
  無相真人道:“哦,你有什么顧慮?”
  無量長老說道:“師兄,你雖然上了點兒年紀,身體還相當硬朗,不妨先立掌門弟子,接任之事,待你百年之后再說。”
  無相真人道:“師弟,咱們出家人要講真話,我這個樣子還能算是硬朗嗎?我固然自己知道,你們也應當看得出來,我已經到油盡燈枯的時候了。我就是想著還有一口氣的時候,得見后繼有人。”
  話說得這樣重,無量長老自是不敢再說口不對心的吉利話了。但他還說道:“縱然掌門師兄想早息子肩,恐怕也不能這樣草率的。第一,本派是領導武林的兩大門派之一,地位遠不如武當的一般門派,在新掌門人接任之日,尚且都要方邀武林同道觀禮的,何況咱們是和少林派并駕齊驅的武當派呢?第二,本派自張祖師創派以來,即蒙朝廷優有加,歷代掌門都有朝遷頒以真人的封號的,依照慣例,似乎也應當由掌門人把繼任人選稟奏朝廷,待取得封號,再舉行儀式不遲。”
  無相真人道:“師弟此言差矣,道家講的是清凈無為,太平無事的日子,當然可以從容安排儀式,但現在本派正處在多事之秋。即使你們不能免除世俗之見,邀請同道觀禮一事,日后補辦也不為遲。第二,做武當派的掌門不是做官,依照慣例,稟告,請封等等,也不過是給朝廷備個案而已,以后一樣可以補辦的。”
  要知和尚道士是出家人,出家人除非犯了王法,否則只須遵守本門自定的戒律就行,一般事務,可以不受官府管束的。所以無相真人只用稟告二字。對比之下,無量長老用的稟奏二字,卻是自貶武當派的身份了。無相真人繼續說道:“我如今已是風中之燭,立掌門人一事是不容緩的了。盼一眾同門,能夠體諒我的苦心。”
  無量長老本來希望先定出掌門弟子,好讓他有一段時間從容布置的。但見無相真人執意不從,心想;、反正不岐已在我的掌握之中,就讓他立即接任,那也無妨”。便道:“師兄教訓的是,我是過于拘泥欲禮了。那就請掌門師兄指定繼任人選吧。”
  無想真說道:“掌門人若是太過年輕,則嫌經驗不足,若是太過年老,又恐不勝繁劇。
  看最好是由六十歲以下的中年人擔當,兩位師弟意見如何?”
  無量長老七十歲,心想:“反正我是不打算爭這個位子的了,但聽師兄的口氣,繼任人選,也有可能是無色師弟。無色是自武當派開派以來,最年輕的長老,他是四十歲那年就當長老的,今年不過五十六歲。無色此人,專心劍法,一向不拘小節,人緣雖好,但在同門的心目之中,卻也大都認為他不是做掌門人的料子的。無量暗自思量:“倘若真的提出冷門,無色師弟雖然不似不岐容易受我掌握,但他也非倚重我不可。心神定了一些,說道“掌門師兄說得很對,我也是這個意思”
  眾人屏息以待,等候無相真人宣布,無相真人則似乎在想什么,遲遲沒有開口。
  無量忽地似笑非笑地問道:“無名師弟,你今年貴庚,我真糊涂,竟忘記了。”
  無名說道:“小弟今年五十八了。”
  無量說道:“哦,那也只不過比無色師弟長兩歲,還屬年輕。”
  弦外之音,誰也聽得出來,若依年紀這個條件來挑選繼任掌門,最適當的第一個應是不岐,第二個無色,至于無名,即使不計較他是新入道門,也只能排到第三。無名故意裝作不懂,說道:“武林門派,入門為先,無色師兄雖然比我小兩歲,我還是該尊他為師兄的。”
  故意把話題引到序入門的排行上。無量心中冷笑,你倒真會裝蒜。
  無相真人咳了一聲,眼睛向無量望來,說道:“師弟,你是首席長老,有話請說。此說不同彼說,話中之意,即是要無量長老當眾來說,而不是私下議論。
  無量趁機說道:“不知師兄已經有了適當的人選沒有?
  無相真人說道:“適當二字,不能只是由我一個人說了就算,須得大家同意才行。師弟,你想要推薦什么人接任掌門,但說無妨。”
  無相真人說道:“依我看來,最適當的人選莫過于不岐師侄。第一,他正年富力強,足當重任;每二,他是掌門師兄親自調教出來的關門弟子,武功方面固然得了師兄的衣缽真傳,人品方面,他跟了師兄十六年,從無過失,那也是大家相信得過了”
  他只道掌門師兄不好意思提出自己的徒弟,由他說了出來,正好可以迎合師兄的心意。
  哪知無相真人卻搖了搖頭,說道:“年富力強,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俠骨仁心,有足以令人欽佩的仁俠德行。我不是說不岐的人品不好,但作為掌門只是人品好還不夠的”。
  不岐聽了師父說的最后那兩句話,心中才稍寬慰一些,心想:“師父畢竟還是相信我的,最少他沒有說我人品壞”。不過師父不肯接納他做候選掌門,卻令他大為失望。
  無量說道:“這十六年來,不岐差不多都是在山上修道練功,他之所以沒有贏得大俠稱號,只不過是因為他未曾得到在江湖上行俠仗義的機會而已。”話中帶刺,誰也聽得出來。
  對他這番說話,無相真人不置可否,仍然接回原來的話題,繼續說道:“再說,后人應該勝過前人,姑不論不岐是否已經得了我的真傳,即使已經得了我的真傳,那也還是嫌不夠的”。
  無量說道:“那條么師兄認為誰人方始算得最為適當?還請明示。”眼睛望向無色長老。
  無色忙道:“你別拉上我,我可不是做掌門人的材料。”
  無相真人笑道:“無色師弟是有資格做掌門人的,不過他要專心練劍,我也不便勉強他了”。
  無色說”道:“掌門師兄,到底是你明白我的志向,那就不要在我的身上做文章了,快點兒選定新掌門人吧。
  無相真人緩緩地說:“這個人嘛,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無相真人此言一出,幾乎每一個的目光都從不岐向上轉移到無名身上了。
  果然聽得無相真人繼續說道:“這個人就是無名師弟。無名師弟雖然剛入道門,但他在俗家之日,早已是名聞遠近的中州大俠,為武林所共仰。牟家二百年來,每一代都是武當派的弟子,論到和本派的關系之深,無人能出其或。掌門一職,由他接任,那也是最適當不過了。”
  這個決定固然出于許多人意料之外,但也在一些人意料之中。無相真人宣布之后,有的人鼓掌歡呼,有的人則竊竊私語。”
  牟一羽和不岐坐在一起,牟一羽是似是解嘲地說道:“此事真令人意想不到,事前我也不知家父竟然會膺此重任的。”
  不敗本來已經走開,不知什么時候忽然回轉他們身邊,冷冷地接口說道:“意想不到的事也未免太多了。”牟一羽拍拍腦袋,說道:“是啊,近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的確太多了。”
  他好象是重復不敗的說話,不敗雖然聽不明白,不岐卻是心中有數。因為他復述不敗的話語之中,又加上了近來二字。
  不戒的慘死是最近發生的事,而不戒的慘死又是因他受命到盤龍山遷葬無極長老的尸骨而起,牟一羽恰好在那天路過,碰上這件事情,發現老人何亮的遺骸和無極合葬,另外還有一具尸首本來是不岐的師弟耿京士的。而又恰好不戒帶去的麻袋裝不下三副骸骨,于是牟一羽只好把何亮的頭蓋骨留下……這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不都是牟一羽近來碰上的么?
  何況他還在作加強語氣之狀,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呢?假如不岐還不懂他的用意,那他真是愚不可及了。
  不岐是個大智若愚的聰明人,他不但懂得牟一羽的用意,而且還有新的發現,他突然想到這一連串的事情,巧合之處也未免太多了。
  正因為他是聰明人,所以他立即作出非常高興的樣子說道:“令尊接任掌門,本派深慶得人。對我來說,更是加倍的喜事!”
  不敗心里暗暗冷笑:“他們兩個都真會做戲”心里的冷笑不覺露在了面上。
  知道你在通微這十多年,潛心鉆研祖師留下的拳經,劍訣定有妙悟,正想一聆高論。
  不波說道:“師叔,你這樣說,弟子可擔當不起,請恕我妄言,我才敢說。”
  無色笑道:“你還沒說,我怎知道你是妄言還是高論?你盡管說吧。”
  不波說道:“那就請恕我直言了。劍法的造詣我談不上,但從師祖留下的拳經、劍訣之中,我也有點領悟”。依我之見,太極劍法是本門的上乘劍法,還必須有本門的上乘內功相輔,才能到達爐火純青之境。
  無然點頭道:“人說得很對呀,我欠缺的正是內功。”
  不波繼續說道:“即以劍法而論,三師叔你的創新之處頗多,但由于刻意創新,有些地方,就難免反而了原來的純厚融通的心法了。古人云;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拙能勝巧,依我看來,上乘武功,也是如此。恕我直言,師叔,你的劍法巧是巧了,但若是真正和掌門師伯比劃的話,在五十招之前,你在招數上可以占先,五十招之后,只怕你難免要屈處下風。”
  無色鼓掌贊道:“高論,高論!實不相瞞,近年我也漸漸發覺,你這樣練本門的上乘劍法,實在有點兒近乎買櫝還珠的愚行。就因為我自知未能如掌門師兄的達到純厚融通境界,所以我從來不敢和他比試。不過,有一點,你也說錯了。”
  不波道:“是哪一點,請師兄指教。”
  無色說道:“本門劍法第一高手,不是我,也不是掌門師兄。掌門師兄,請你恕我直言。”
  無色微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若不說,我還要怪你呢”。
  此言一出,眾弟子都詫異莫名,尤以不波為甚,怔了一怔,說道:“請是哪一位?”
  無色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咱們的新掌門人無名師兄”。
  無名說道:“師兄,你給我臉上貼金,我可是受之有愧。”
  無色板起臉孔道:“好端端的,你怎么罵起我來了?”
  無名不覺一怔道:“這話從何說起?”
  無色說道:“你說受之有愧,那不分明說我講假話嗎?我這個人有時雖然也難免胡言亂語幾句,但在武功方面,我從來是有半斤說半斤,有八兩就說八兩,決不胡亂稱贊別人的!”
  一眾同門都知道無色的脾氣的確是如他自己說的這樣,見他說得如此認真,不禁都驚疑不定。
  要知太極劍法一向都是道家弟子優于俗家弟子,而無色的劍法又一向被同門公認為本派第一高手的,如今他竟然把這頂高帽慷慨地送給剛剛出家的無名道人,亦即本是俗家弟子的牟滄浪,這就不能不令一眾同門都大感意外了。
  無量暗自想過:“你和牟滄浪交情最好,又是他兒子的師父,怪不得你要用貶低自己的手段來抬高他。但連帶貶低掌門師兄,卻未免太過份了。”
  但身為掌門的無相真他欣表同意,無量的話只好藏在心里,不便說出口來。
  不過他不說卻有另外有人說,不波的脾氣是心有所疑就不肯罷休的,因此他的出發點雖然和無量不同,但還是直說出來了。
  “無色長老,我知道你一向不打誑語,我有一事不明,不知你可否為我釋疑?”
  無色說道:“哪一件事”?
  不波說道:“既然無名師叔的劍法比你還更高明,何以他不親自教他兒子,卻要你替他傳授?”
  無色笑道:“你讀書很多,一定知道古人有易子而教的做法。可惜我沒有兒子,否則我也會叫我的兒子拜他為師的。再說,我的劍法雖然不及他,但我也有我的長處,他的兒子兼兩家之長,不更好嗎?”
  這的確是老實話。眾人也都知道,不戒那日在盤龍山上被一個不知來歷的蒙面人所傷,正是得牟一羽將蒙面人趕走,不戒方始能夠多活幾天回到武當山的。怪不得牟一羽年紀輕輕,而能打敗強敵,原來他已是兼學兩家之長。對于無色的話,許多人不覺信了幾分,但一波卻仍是不肯相信。
  不波站在臺前,面向一眾同門,緩緩說道:“無色長老的劍法,我們都是知道的。無名師叔的劍法如何,我們道家弟子,除了無色長老一個人之外,大家都沒見過。現在無色長老自稱他的劍法比不上無名師叔,如果是真的話,本派的繼任,掌門可深慶得人了。不知無名師叔可否給我們指點幾招,也好讓我們開開眼界。”
  指點有兩個意思,一個是長輩和晚輩拆招的指點,一個是比武的指點,比武的一拘輩份的,縱然點到止,亦已是分出勝負榮辱了。和拆招的一教一學,意義根本不同。但此時此際,不波說出這樣的話,從他的口氣之中,誰也聽得出他的所謂指點,是指后者而非前者。
  元量長老故意逼緊一步,佯作指責不波:“不波,你好大膽,無名師弟曾以牟大俠的身份縱橫江湖,難道你還要試他的武功才肯服帖嗎?”
  不波給他激起了憨直的脾氣,朗聲說道:“武當、少林,乃是天下武學的總匯,人所共知。能夠稱雄江湖的頂尖高手,來到了篙山的少林寺和武當山的三清觀,只怕就未必夠得上一流高手的資格了。無名師叔,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我只是就事論事。”
  無名淡淡地說:“你說得很對,江湖上是有許多浪得虛名之輩。別人尊重炙大俠,我是不敢當的。這大俠之名,依我看來,恐怕也只是江湖同道認為我的品行還算端正而已,并非因為他們害怕我的劍法”。這番話說得得體,第一他說的浪得虛名之輩只是很多,并非全部,第二話語之中也隱藏著這親一各意思,身為掌門人者,是應當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
  不過,他這番說話,卻也沒有拒絕不波提出的要他指點幾招的請求。
  不波一時間尚未發覺破綻(無名并沒明言拒絕,)不敗卻是發覺了。他立即在人群中站出來說道:“無名師叔,你雖然不是以劍法稱雄江湖,但在武當山上,給我們指點幾招,想必你當應充。”
  他不待無名答復就當作是他已經應允一般。跟著轉過頭來,對不波說道:“不波師兄,不知你說的我們,心目中是哪幾位?這個我們,是要無名指點的我們,意思十分明顯。敗是在催不波立即提出夠資格和無名比試的人選了。
  不波也想造成一個逼使無名非得比試不可的形勢,即說:“不岐師弟是本派公認的劍法第二高手,如今既然無色長老自謙劍法比不上無名師叔,不岐師弟,不如就由你來請無名師叔指點幾招吧?”
  假如無名比不上不岐,那就可以證明無色剛說是只是捧場話了。
  不岐連忙搖頭,說道:“弟子不敢僭越。”
  不敢僭越,這只是主身份的尊卑有別說的,親并非指武功。弦外之音,最少在武功方面,他還沒有對無名心悅誠服。
  不波說道:“不岐,你此言差矣。你是請求任的新掌門指點,有什么僭越不僭越可言?”
  一岐仍是微笑搖頭,說道:“不波師兄,我看你最適合。一來你是晚輩的同門之長,二來你在通微堂潛心研究祖師的拳經,劍訣多年,在劍術上一定必有過人的心得。”
  不波哼了一聲,心里想道:“你倒乖巧,自己不想惹事上身,卻讓別人替你出頭。也罷,你做聰明人,就由我做傻瓜吧。”不過。他并不立即順著口風向無名挑戰,卻只把眼睛望著無名。
  無名神色自如,微笑說:“在武當山的日子還長呢,總有機會和同門切磋武功的。至于今日嘛,這個、這個——”不波的眼睛看著他,他的眼睛卻看著無相真人。
  這段話他沒有說完,但內中藏著一層深意。他用是是切磋二字,日后與同門切磋,那已是他以掌門人的身份,名副其實地是指點人的所謂切磋了。這層深意不波聽不出來,無量、不岐等人是聽得出來的。二人俱想:“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情?但身為掌門的無相真人尚未開口,他們自是不敢開口。
  無相真人緩緩地說道:“我們是名門正派,不比江湖上那些幫會,用比武來定掌門,江湖上的那些幫會可以,我們若然也這樣,豈不叫人笑話?本派自從張真人創派以來,從來沒有用比武來定過掌門的。”不波滿面通紅,但的脾氣既遷且強,仍然說道:“掌門教訓的是,不過歷代掌門的武功,都為和他們同時的一眾同門所深知。弟子也并無考較新掌門人的意思,只不過是開開眼界罷了。”
  言下之意,新掌門人的武功,若不是讓他知道清楚的話,他是不會心悅誠服的。
  正是:
  空有俠名難伏眾,要認劍法定尊卑。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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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回 恩同義父猶藏詐 逼露廬山始識非
 
  無相真人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緩緩地說:“你們用心急,新掌門人的武功,你們用不了多久,一定可以親眼見到的。現在我先給你們說一個故事。”
  用不了多久,究竟是多久一個月?半個月?十天?八天?或者就是今天?
  這個答復,好象給了保證,實則甚為空泛。無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思疑掌門師了是為了要封無名接他的位子,才特地為無名用這緩兵計的。
  但這是掌門人的保證,即使性格迂直如不波者,也不敢敲釘扳腳,要掌門人確定一個日期的。
  掌門人還要給大家講故事,在這個時候,他怎么還有這樣好的心情來講故事呢?眾人都好奇心起猜疑不定。只見無相真人抬頭望向遠方,似是在回憶一件久遠的往事。;這件事情說起來已經是三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真人頓了頓,接著說下去:“那一年昆侖派的玄貞子來到武當山,要求和掌門人比試劍法。跟他一起來的是他的小徒弟,一個只有十一二歲模樣的小孩子,先師接見他們的時候,我是隨侍在側的。”
  五十歲以上的道士,許多人隱約還記得是有這么一件事情。但當時比試的結果如何,他們卻是知而不詳了。他們知道的是:“玄貞子是當時昆侖派的第一劍術高手,名氣之大還在昆侖派的掌門人弟兵通于之上。昆侖派和武當3派一樣,都是以劍術馳名的。不過一在西北,一在中原,相距萬里,彼此極少往來。”
  當時武當派的掌門金光真人亦即現任掌門無相真人的師父。那年金光真人已經七十歲,無相是他的大弟子,四十多歲,正當盛年。玄貞子的年紀比無相稍大幾歲。論輩份玄貞子介乎金光、無相師徒之間。(因為不同門派,輩份是較難論定的。玄貞子的師兄昆侖掌門玄通子是尊金光真人為前輩的,金光真人則因性情廉和,只允和玄通子平輩論交,因此玄貞子可說比金光真人小了半輩。)
  知道這件事情的人當時都沒在場,他們只是在事后聽說當時金光真人并沒下場,是無相真人替師父下場把玄貞子打敗的。但這個聽說卻并非是聽金光或無相親口說的,而是從一個和聾啞道人接近的香火人口中間接傳出來的。
  那聾啞道人當時是服侍金光真人的,他口不能言,只能用手勢來告訴香火道人,伸出大拇指代表金光真人,伸出小指頭代表無相真人,大拇指撇過一邊,隨即收指,小指頭卻挺起來,向前一刺,一中發出哎唷一聲,面露笑容,跟著拍掌。那香火道人是和他最為接近的朋友,懂得分他的意思。那是說做師父的金光真人沒有和對方交手,過一邊,做徒弟的無相真人替師父出馬,打敗了敵人。
  但這只是香火道人的演繹而已,詳情誰也不知。因此,現在由無相真人一講當年故事,一眾弟子當然都起了好奇之心,聽得津津有味了。
  地釘真人說道:“先師性情廉和,本來是不想和他比試的,那玄貞子卻甚為傲慢,辭鋒咄咄逼人。他竟然說口頭上的服輸不能算輸,若是不敢和他比試,就得當眾承認,武當派的劍法比不上他們昆侖派。”
  “我忍耐不住,只好站出來:"輩份不同,年紀有別,我的師父豈能和你一般見識?你若一定要比試的話,讓我來接你的高招好了。”
  玄貞子一聽,冷笑說:“你這話倒也說得不錯。論輩份,你的師父可以說是比我高出半輩,他勝我不足為榮,但年紀老邁,我若僥幸勝了他一招半式,也是勝之不武。不過,我卻不知你的師父是否放心讓你替他比劍。金光真人,如果你認為他是最適當的人選,那就沒話說了,否則,我還可以讓你另外選出一個你認為最滿意的弟子來和我比劍。”
  先師也是真夠涵養,他首先責備我一句;不可對客人無禮。跟著才說;我這小徒不懂禮貌,你莫見怪。貴我兩派,都是道上同源,也無須一定要他出勝負榮辱。我不想過份費神另挑徒弟了,玄貞道友,你就隨意指點我這小徒兩招吧。”
  “玄貞子居然居然還不滿意,逼緊一步說:你無意分出勝負榮辱,我可是有意的。咱們可得把話說在前頭,你這徒弟若然輸給了我,你還得當眾向我認輸。”
  先師微笑說道:你若定要如此,那就如此吧。不過,不管比試的結果,我都可以讓你有個選擇的機會。師父這句話是什么意思,當時我聽不懂,玄貞子也聽不懂。”
  臺下的一眾弟子,聽到這里,也都心中想道:“是啊,既然他出勝負,那還選擇什么呢?大家都不懂得這句話的什么意思。”
  無相真人接著說道:“我心中的疑問,玄貞子替我說出來了。他說:比試若然得出結果,那還有什么選擇的機會?金光真人,請你說得清楚一些,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師這才說道:“你可以把比試的結果當眾宣布,但若你想要保守秘密的話,我們也可以守口如瓶。”
  “這話的意思如果明白說出來的話,那就是:倘若比試的結果,是我輸于玄貞子,先師愿意代表武當派當眾向他認輸;但倘若是玄貞子輸于我,我們為了顧全他的面子,可以替他保守秘密,但是妙就妙在并沒點明。”
  臺下的一眾弟子俱想:“師祖這番話說得可真得體,已方占了身份,也沒削了對方面子,玄貞子著惱的話,也只能怒在心里,不能說是我們師祖小看了他。”
  果然只聽得無相真人接下去便即說道“玄貞子聽懂了先師的用意,顯然是怒在心里,臉色全部變了。他冷笑一聲,說道:“輸了就是輸了,不必隱瞞。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就開始吧。不過——”
  我問:“還有什么不過?”
  玄子冷笑道:“這是你剛剛說過的,輩份不同,年紀有別,我中算高你半輩,年紀刀比癡長幾年,我不想占你便宜。”
  我說:“也不見得就是你占便宜。”
  先師斥道:“不可無禮。主隨客便,玄貞道友,你盡管劃出道兒,我們師徒決無異議。”
  玄貞子道:“以一百招為限,令徒倘若抵擋了我一百招,不必分出勝負,我也愿意認輸。”
  我見他如此傲慢,本來想反唇相稽的,但師父在場,我不便和客人斗口,只好說道:
  “你要自限,那任由你,百招之內,我若勝不了,我也認輸就是。”這么一來,變成了我和他都是自說自話了。
  玄貞子大概也不想糾纏下去了,哼了一聲,便即說道:“好,我讓你自說自話,我說的話可是算數的,接招。”我說:“我的話也是算數的,還招。”不到這第一招就出乎雙方意料之外。
  一眾弟子雖然都已知道這場比劍的結果是無相真人贏了,但聽到這里,還是禁不住砰然心跳。這一招是怎樣出乎雙方意料之外呢?
  無相真人繼續說道:“我知道玄貞子練的那套劍法名為飛鷹劍法,一共八八六十四手,每招都是狠辣無比。不過我只是知道而已,這套劍法我可沒有見過。我想本門的太極劍法,最擅于以靜制動,以柔克剛,飛鷹劍法既然以剛猛狠辣見長,那么太極劍法可不正好就是它的克星?因此我才充滿自信,敢于說出在百招之內我若勝他不了就甘愿認輸的話。
  果然他出手的第一招就狠辣無比,但若只是狠辣無比,那還在我意料之中,哪知它在狠辣之外,劍勢的廳詭,也是我從未見過的。別的劍法,或刺、或削、或圈、或點,都是層次分明,留心觀察,不難看出全勢的去向,只有他這飛鷹劍法,卻是盤旋飛舞,曲直相乘,好象波浪的四面擴張,當真是變化莫測,令人防不勝防。
  他第一招就施殺手,身形平地拔起,劍勢凌空擊下。在他盤旋曲折的劍勢之中,我看最少藏有七種不同的變化。這霎那間,我是決算不清怎樣同時應付七種變化的,要破他的劍法是不可能了,只能以一招平平無奇的推窯望月,消解對方劍勢,力求自保,結果,他這一劍幾乎貼著我的額角削過,但畢竟還是傷不著我。我看他噫了一聲,臉色由紅轉青,顯然他對我能化解他這一招,也是頗感意外。”
  不知他當時有沒有流出冷汗,但說至此處,他卻不覺停了下來,抹了一抹額上的冷汗。
  在他身旁伺候的小道士遞上一杯參茶,他喝了一口,這才繼續說下去:“他的劍法有如飛鷹盤旋,即使他沒有縱身躍起,那劍勢也有如凌空撲擊一樣,而且每一招所藏的變化也不相同,或是一招三式,是一招五式,最多甚至有一招九式的。每一招的姿勢當然也是大不相同。我從沒有見過這套劍法,只能守而不功,默記他每一招不同的姿勢,留心他的每一種變化之內,有沒有破綻可尋。在他施展第一遍的八八六十四手飛鷹劍法的過程中,我只能靜觀,不可能馬上想到如何克制他,他這套劍法也真的幾乎達到了無懈可擊的地步,在六六三十六招之前,一點兒破綻都沒有。到了第三七招,我才發現一個破綻,那是極為難能可貴的了。”
  要知以無相真人的武學造詣,尋常劍法,他是不悄一顧的。十招之中,經他法眼鑒定,倘若只有三兩個破綻的話,那已經是很不錯了。一眾弟子心中俱想:“玄貞子的八八六十四手飛鷹劍法,只有三處破綻。掌門給他的這難能可貴四字評語,他的確可以當之無愧了。聽到這里,大家也都松了口氣。只道無相真人已經發現對方的破綻,取勝自非難事。無相真人接下去說:“我發現了他的三個破綻,心里反而有點兒著慌了。他的第一個破綻是在第三十七招出現的,假如他按次序使第二遍劍法的話,我豈不是要到一百零一招才能勝他?說至此處,不覺又抹了抹額上的冷汗。
  站在臺前的不波代表同門說出心里的話:“是啊,這一點我倒未曾想到。掌門師伯,你是在第幾招才贏了他?”
  無相真人說道:“好在他使第二遍劍法之時,是不依次序的。前后招混亂使用,他在第二十七招之時,使出了順序是第四十九招的劍法。這一招劍法的破綻一出現,我就把預先想好的破劍式使出。一使出我就躍出圈子,可笑他還沒發現,居然了順序喝問:你認輸了嗎?
  我笑笑,劍尖指他的胸口。他低頭一,登時面紅過耳。看那神情,真是巴不得地上有個洞好讓他鉆進去。
  不波聽得眉飛色舞,連忙問道:“師伯,你還沒有說你是怎樣贏他的呢?”無相真人說道:“我并沒有傷他,我只是在他的胸口部位,留下一個小小的記號。他低頭一看,發現那個部位的衣裳開了一個銅錢般大小的缺口,他這才知道是我手下留情。”
  眾弟子齊聲歡呼,有幾個人同時問道:“到了這地步,玄貞子再驕妄也只能認輸了吧?”
  無相真人說道:“他沒有認輸。那時候他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了。只見他面色陡變,我并沒有傷他,他卻似風中之燭似的晃了兩晃就往后倒。
  不波笑道:“這樣的人,氣死了他也是活該。”
  無相真人卻毫無得意的神態,正容說道:“你們不要歡喜得太早,跟他來的那個小徒弟將他扶穩,說道:“我的師父本來是我找你的師父比劍的,你替師父下場贏了一招,我現在年紀小,不能下場,待我學成之后,請你答應和我再比一次。”
  我本來不肯答允,哪知玄貞子竟然說道:“我今日比劍輸給了你,并不是我的飛鷹劍法比不上你的太極劍法,只是你我的飛鷹劍法沒有練好。你若是怕我教好徒弟,找你報復,那你最好今天就殺了我!”
  “他那徒弟做得更絕,刷地拔劍出鞘,說道:“不錯,我本來不應該求你給我這個機會的。來,來,來,咱們現在就比。”
  “我又好氣又好笑,說道:“可惜我還沒有收徒,否則我倒可以叫徒弟跟你比。我是不會跟你比的。”
  他那徒弟道:“我看還是你跟我比的好。而且最好就在今天。”
  我說:“為什么?”他那徒弟道:“你今天和我比例不,要殺我易如反掌,今日你不殺我,他日我來找你之時,恐怕你要后悔莫及了。”
  先師忽道:“令徒年紀小志氣高。很好。很好。”
  玄貞子當時怔了一怔,立即說道:“如此說來,你是愿意替令徒答允小徒的不情之請了?”
  先師說道:“我對賢師徒也有一個小小的請求。”玄貞子道:“但憑掌門吩咐。先師說道:“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和咱們的徒弟知道。請你莫把今日之事,告訴別人。”
  先師重申前議,當然是為顧全玄貞子的面子。
  玄貞子面有慚色,半晌才說:“好,我領你的情,但這個情只是及我之身而止。”
  我問:“這是什么意思?”
  玄貞子道:“在我有生之年,我會永遠感激你們的恩惠。在我去世之后,我不想讓我的徒弟也領你們的情,這個約束到了那時大可廢除了。”
  我這才懂得,原來他是恐怕他的徒弟他日比劍得勝,我們會把這個約束加到他徒弟身上。
  當時我也確實有點兒生氣,說道:“好,我答應你。不,比令徒年長三十歲,只齒令徒早日練成劍法來到我觀。”
  他那小徒弟道:“好,我也可以答應你,而且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到時候如果你因年老,你也可以叫你的徒弟替你下場,或者在你挑選貴派一位武功最高的弟子下場。總之,這個約會是不管過了多少年月,一樣有效。”
  眾人聽了不由得都心頭一凜,想那玄貞徒弟,小小,心中竟然充滿如此怨毒的報復偏差,思之實在令人可怖,同時大家也都明白了掌門人為什么把時間記得這親清楚的原因了。
  無相真人擔任掌門,及今已有三十五年這久,正是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后的第二年。無量長老心道:“想來他就是因為這件事情替本派立了功勞,才得以被立為掌門人的。”
  不波問道:“這件事已經過了三十六年了,玄貞子那個徒弟來找過你沒有?”
  無相真人道:“一直沒有。但我知道他一定會來的。”
  一波有點兒疑惑,說道;'1貞子那小徒弟若然在生的話,應該早主成為名聞于世的劍術高手了,為何我們沒聽說昆侖派有這樣的高手呢?
  地相真人道:“你說得不錯,他早主已經是名揚天下的劍客了。不過依我猜想,他大概是要等到將我打敗之后,方始公開他是昆侖派弟子的身份。”
  眾弟子紛紛猜測這人是誰,不波最為心急,說道:“掌門,請你說出來吧。”
  無相真人道:“當今的劍術高手,除了咱們武當派的無色之外,誰的名頭最大?”
  好幾個人同聲答道:“是號稱劍神的巴山劍客過鐵錚。但他好象是出身崆桐派的”。
  無相真人道:“還有一個與齊名的呢?
  不波半晌,說道:“據弟子所知,西北的江湖人物,近年是有一個號稱劍圣的人,出現大概只有六七年,名氣已是相當不小。但若說到他能夠和巴山劍客齊名,恐怕未必。許多人認為,他雖然號稱劍圣,其實是不配和劍神”分庭抗禮的。”
  無相真人道:“何以見得?”
  不波道:“巴山劍客成名二十年,在江湖上未遇敵手。青城、峨眉兩派掌門聽說也曾與試招,都敗在他的劍下。這個號稱劍圣的人物,誰也不知他的嚴厲,甚至他的姓名也沒人知道。大不子他只是能稱雄西北的一神秘人物而已,沒聽說中原有哪個名門正派的高手曾經敗在他的手下。
  無相真從道:“你錯了。正因為他是崛起西北的神秘劍客,足跡未到中原,中原的武林人士,不知其詳,才以為他是名過其實罷了。
  不波道:“如此說來,掌門師伯對此人想已深知?”
  無相真人道:“我也說不上深知其人的本領,我只知道一件事情。雖然中原各大門派的人物沒人和他比過劍法。但有一個非常出名的劍客是曾經和他比過的。”
  不波道:“是誰?”
  無相真人道:“就是你認為足當劍神之稱而無愧的那位巴山劍客過鐵錚。”
  不波吃了一驚:“巴山劍客和比過劍,結果怎樣?”
  無相真人道:“三年前巴山劍客遠游回疆,與他偶然相遇,比了一場。當時并無別的武林人物在場,真相如何,誰也不知。但據巴山劍客事后對青城派的掌門人說,劍神,劍圣的稱號實是不當。”
  不波說道:“如此說來劍圣是不配和劍神相提并論的了?”
  無相真人道:“他說的不當,還不至于到這個地上,只能說是有上下之分而已。”
  不波說道:“這樣說來,那個號稱劍圣的人是比不過有劍神之稱的巴山劍客了。”
  無相真人道:“恰恰相反,巴山劍客認為他的劍神稱號應該讓給那個人,因為神是在圣之上的。”
  不波大驚道:“這么說,豈不是連劍神對他也自愧不如?劍神素來是極為自負的,他真的會這樣說?”
  無相真人道:“一點兒不錯,正是這樣。這句話是巴山劍客對青城派掌門人說的。青城派掌門和不戒交情甚好,是他親口告訴不戒的。當然不會有假。”提起他那死去的徒弟不戒,他不覺有點兒留戀了。
  不波道:“我并非懷疑不戒師兄以訛傳訛,我、我、只是——”他沒說下去,但誰也懂得他的意思,他是受不了震驚,“不敢相信這是事實而已。”
  無相真人道:“這是發生在三年之前的事情,那個人的年紀比巴山劍客約莫年輕十歲,經過了三年,此消彼長,目前他的劍法恐怕要比巴山劍客更高明了。”
  不波問道:“那個人就是玄貞子當年的那個徒弟嗎?”
  無相真人道:“目前我還未敢確定,現在我可以確定了。不錯,這個有劍圣之稱的人物,就是玄貞子當年那個徒弟向天明!”
  玄貞子那個小徒弟的名字,此時方始從無相真人的口中說了出來。
  在第二代弟子中,不敗是較多在江湖行走的,聽了向天明這個名字,不覺失聲叫起來道:“這就怪不得了。”
  眾人正聽得津津有味,惱他打斷掌門人的話,有的對他發出噓聲,有的對他怒目而視。
  無相真人微笑道:“我正想歇一歇,不敗,你告訴大家吧,什么事情怪不得呢?”說罷,坐了焉,在他身邊伺候的小道士隨即奉上參茶給他喝。他說了半天話,確實已經有了幾分疲態了。不敗接下去說:“今年春間,我路過山東濟南,聽到一個轟動當地武林的新聞。
  山東最著名的武師,大家想必知道是誰吧?”
  不波了一聲說道:“想必就是那個自以為他的劍法比咱們武當派的太極劍法更高明的無極派掌門人鐘柳堂了。”
  不敗道:“不錯,他把他所創的劍法命名為無極劍法,取義于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這幾句道家經典上的話的。本派的掌門和兩位長老不屑和他計較,我可是不服氣他的狂妄自大。實不相瞞,那次我路過濟南,就想過挑他的場子,不料我所想做的事情,剛剛在我經過濟南的前兩天,已經有人替我做了。”
  無色說道:“鐘柳堂雖然是稍為自大,他的劍法和咱們的太極劍法同樣是以柔克剛的上乘劍法,兩者之間是頗有相通之處的。你可不能把小看了。打敗他的那個人是誰呢?”
  不敗說道:“是一個陌生的異鄉人,據說那天鐘柳堂正在教門人練劍,那個異鄉人也不知是誰放進來的,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鐘柳堂有一個年方七歲的小兒子,當時正拿著一把木劍在場邊玩。鐘柳堂喝問那異鄉人來干什么,那異鄉人道:“沒什么,我見你們玩得高興,我也想玩玩。小弟弟,借你這把木劍給我,讓我和你的爹爹玩個把戲好不好?”那小孩聽說有把戲看,而且還是和他的父親一同玩的,就歡歡喜喜地借給了他。鐘柳堂懷疑他是瘋子,說道:“誰跟你玩把戲,快走,快走,不走我就把你轟出去!那異鄉人道:“你不想玩也得陪我玩!小弟弟,你瞧著,別轉眼!”
  當時鐘柳堂正在教徒弟練習劍法,他手中拿著的一把青鋼劍尚未入鞘。他是一派宗師身份,豈能用百練精鋼的寶劍和別人的木劍交手?但他不想過招也不行了,那異鄉人口里說著話,手中的木劍已是刪地指向他的咽喉。他的兩個徒弟上去推那異鄉人,也不見他還手,只聽得乒乓兩聲,鐘柳堂那兩個徒弟就摔出了三丈開外!”
  不波聽到此處,不禁反失聲叫道:“這可是最上乘的沾衣十跌的武功啊。”
  不敗說道:“是啊,所以鐘柳堂是非得招架不行了。”他舉劍相迎,只道:“一劍就可以將對方的木劍削斷,哪知——嘿嘿,你們猜怎么樣?”
  不波說道:“鐘柳堂是一派宗師,總不至于一下子就給對方的木劍擊敗吧?只不知那異鄉人總共用了幾招?”
  不敗說道:“莫說你猜不著,鐘柳堂恐怕也是連做夢也都想不到。據說鐘柳堂那許多門人弟子都還未曾瞧得清楚,但見火星迸飛,鐘柳堂的青鋼劍已經脫手飛出!總共不過三招”。這是鐘柳堂后來自己說出來的。
  眾人聽了,都不禁相顧駭然。不波問道:“他那把木劍怎么樣了?”
  不敗說道:“鐘柳堂那把青鋼劍正好落在他的兒子身邊,那異鄉人走過去,把木劍交還他的兒子,說道:“小弟弟,你瞧,你這把木劍是不是完整無缺?你再仔細看看你爹爹的那把青鋼劍,”青鋼劍上有個缺口,不但鐘柳堂的兒子看得清楚,站在旁邊的鐘柳堂的徒弟們也都看得清楚。這一下誰還敢上前和他為難?
  那異鄉人道:“木劍不損,鐵劍損了。小弟弟,我和你爹爹玩的把戲好不好?”小孩不懂事,還在拍手贊道:“果然是好,你這把戲教給我好不好?”那異鄉人笑道:“小弟弟,我不該哄你的,這是功夫,不是戲法。對不住,現在我要教你,你也是學不會的。”說罷就要走。
  鐘柳堂面如死灰,澀聲說道:“閣下劍法高明,鐘某甘拜下風。請閣下留下萬兒。”
  那異鄉人道:“無名小卒,何必留名?我也不是想來闖事的。”鐘柳堂拾起寶劍,慘聲說道:“閣下若然連姓名都不屑賜知,鐘某也無顏偷生人世了。”異鄉人見意欲自盡,這才說道:“我不過和你玩玩,何必這樣認真?你一定要知道我的名字,那就告訴你吧,我是—
  —”說著,一把銅錢撒出,嵌在柱上,排成向天明三字。
  這異鄉客揚長而去,留下的只是他用錢像嵌柱排出來的名字,向天明。鐘門弟子全都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不敗說完了這個新聞,武當派的一眾弟子也都面面相覷,做聲不得。有的人心中自忖:
  “如果這個向天明和我交手,不知我能否抵擋得了他的三招?有”的人更想深一層:“掌門已經年邁,兩位長老,雖然無量內功深湛,無色劍法,但卻不如這個向天明的內功劍法并臻佳妙。他若跑來武當山挑戰,不知有誰可以替本派保住聲名了。”
  不波呆了片刻,喃喃自語:“真想不到無極派的掌門竟然在三招之內就敗在那個向天明的手下,鐘柳堂也真可說是遭了無妄之災了。”
  不敗說道:“是啊,今春我路經濟南的時候,這件事情剛剛過去不久,武林中的朋友還在議論紛紛,誰也不知道這個向天明的來歷,而更令他們猜想不透的是,鐘向二人素不相識,因何向天明特地跑給鐘柳堂這樣大的羞辱?”
  不波忽道:“那是因為他們只想到這個向天明決不會是如他自己所說的無名小卒,但卻還想不到他就是鼎鼎大名的劍圣”
  不敗道:“是劍圣就可向鐘柳堂耍威風么?鐘柳堂可并沒有犯著他呀!”
  不波緩緩道:“起初我也想不通,現在才想通了。不錯,鐘柳堂是沒犯著劍圣,但這個本來是玄貞子的徒弟的劍圣,向天明,卻是要來犯咱們武當派的呀。”
  不敗雖然腦筋遲鈍,經他一點,也就恍然大悟了,說道:“哦,我懂了。無極派的劍法和咱們武當派的太極劍法頗有相通之處,因此他才特地要找鐘柳堂試招。”
  不波說道:“不錯,更明白地說,他找鐘柳堂試招,只不過是他在準備向本派挑戰之前的一場演習。哼,哼,鐘柳堂抵擋不了他的三招,不見得咱們武當派的人就一定打不過他。”
  武當派的其他弟子可不敢像不波這樣自負,樂觀。他們的目光又集中在掌門人身上。
  無相真人喝過參茶,精神好了一些,坐在臺上說道:“先師當年要接受他的不定日期的約會,你們知道是什么原因嗎?”
  不敗道:“當時若不答應他們,他們師徒就要自刎。”無相真人道:“你只說對了一半。”
  不敗道:“另一半又是什么?”
  無相真人說道:“當時先師問我,前賢有云,國無外患者恒亡。為什么一個國家,沒有外患,反而會滅亡呢,你懂得這個意思嗎?L我說,一個國家倘若時常受到外敵的威脅,它必定會整經武,發奮圖強。若是完全沒有外敵威脅,它就會松懈下來,習于安逸,為成積弱了。積弱已久,那時即使沒有外敵入侵,它自己也會衰亡。”
  先師說道:“不錯,這個道理也可以用在武學的門派上,咱們武當派的拳手功夫,受人推崇備至,門下弟子也多驕傲自滿,甚至以為已經是天下第一的了。玄貞子師徒,雖然還不能說是敵人,但他們是立志要用他們的飛鷹劍法勝過咱們的太極劍法的。方義地說,也可以說是外患了。依我看來,玄貞子這個小徒弟,他將來的成就必定勝過乃師,有足夠資格成為咱們武當派的勁敵的。不久我就要把掌門位子交給你了,你有了和他比劍的這個約會,那就等于對你的一個鞭策,提醒你一方面要把祖師傳下來的劍法精益求精,一方面要培養人材,免得到時無人應戰。”
  說至此處,那別一半的原因是什么,已經是不答自答了。無相真人頓了一頓,嘆口氣接下去道:“我接任掌門三十五年,先師期望于我的,我都沒有做到,思之有愧。”
  無量道:“師兄,你這話未免自謙了。不戒師侄已死,且不說他。不岐師侄的劍法,依我看就很不錯了,他未必對付不了玄貞子的那個徒弟。”
  無相真人正容說道:“我身為掌門,必須和你們說出實話,莫說不岐和玄貞子那個徒弟相差甚遠,只怕無色弟也未必比得上他。因為他若有一天敢來到武當山挑戰的話,他飛鷹劍法中的那三個破綻料想已經補好了。那時他的飛膺劍法已經可以和太極劍法匹敵,無色師弟的劍法雖然未必必會輸給他,但、但——”
  無色笑道:“師兄不必諱言,我自知欠缺內功,在這方面我是連不岐也不如的。無相真人續道:“因此在我得知向天明已經在中原出于出現的消息之后,我就必須準備如何應戰了。想來想去,唯有請當時還是中州大俠身份的牟師弟上山來主持大局了。”
  無名站起來道:“不敢當。”
  無量面色變得十分難乍,說道:“師兄已經把掌門的位子讓給了你,你還有什么不敢當的。”
  無相真人卻是心平氣和地和他解釋:“立新掌門人一事,我本來應該在事前和兩位師弟商量的,只因事情來得急迫,我無暇及此,請兩位師弟不要芥蒂于心。”
  無量只好和無色一同說道:“師兄言重了,師兄挑中的人當然不會錯的,我們為本門深慶得人,高興還來不及呢,怎會心生芥蒂?”
  說的是同樣的話,但誰也看得出來,無色是真心真意,無量卻是言不由衷。
  無量單獨問道:“師兄,你說事情來得急迫,敢情又有了新的消息么?”
  無相真人道:“不錯,我已經收到了向天明的拜帖。”
  無量吃了一驚:“什么時候收到的?”
  無相人道:“就在今天早上。”
  無量一想,今天早上在前山巡的正是他的徒弟不敗,向天明派人來遞拜帖,不敗應該知道,為什么不來向他稟告?他起了疑心,不覺瞪著眼看他徒弟。
  不敗正是滿肚皮悶氣,趁機會嚷道:“師父,你別怪我沒來稟報,我是受了傷,又不知道那兩個人是替誰來送拜帖的。當進恰值無名師叔上山,拜帖是無名師叔替掌門接下的。”
  無量皺眉道:“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敗把眼睛望向老掌門,無相真人說道:“不敗,你把今天早上碰上的事情和大家說說也好。”
  無量聽了徒弟所說的經過,心想:“拜帖由無名轉交,內里只怕還有蹊蹺。”說道:
  “如此說來,向天明那兩個使者也未免太無禮了”。
  無相真人道:“這也不能全怪人家,當時是不先動手的,這只能說是個誤會,那兩個人亦已受了無名師弟的懲戒了。咱們武當派總算沒失面子。令我擔憂的是,那兩個人不過是向天明的隨從,本領已經如此了得,可知向天明更加不可小覷。”
  無量看看天色,說道:“依照武林慣例,遞了拜帖,本人就該跟著來的。如今已是過午時分,怎么還不見來呢?”
  無色道:“只要不過當天,那就不算違背規矩。”
  無量說道:“要是他今晚才來,那怎么辦?難道咱們就一直在這里恭候他嗎?還有,新任掌門的人選問題,是應該等待這件事情過后才決定呢?還是現在就算定了?師兄,你別誤會我是反對無名師弟繼位掌門,但我不能代表所有門人的意見。依照武林慣例,我不能不有此一問。”
  要知根據武林慣例,對掌門的人選,倘若有不同的意見,那就應該在取得長老的同意之外,還得有大多數的本派弟子表示擁護才行。不波已經提出要在見識過無名的武功之后,方始能夠決定是否擁護他做掌門的,即使這不是大多數人的意見,最少也是一部分人的意見。
  而無相真人中途插入這個三十六年前的故事,起因也是為了阻止不波堅持要和新掌門人比試的。盡管他沒有明白說出來,眾人也都可以意會得到,他是要把這個擊敗挑戰者的機會留給無名。無名若然得勝,他的武功當然亦已為一眾同門所共見了。
  因此,在目前來說,討論還未得出結果,即使已經在口頭上表示同意,將來也還可以改變意見。新掌門的人選,實在還未能確定是誰。
  無相真人沉吟片刻,說道:“這樣吧,再等一個時辰,要是向天明不來,咱們就先散會。
  無量道:“好,那么師兄請容我告退,我要下去看看不敗傷得如何?”
  不敗是和不岐站在一起的,無量下來,叫他們二人跟過一邊,佯作關心徒弟的傷勢,察視一番,問了幾句忽地用上乘內功,將聲音凝成一線,送入不岐耳中,不岐的內功和他差不多,他這樣在近運用傳音入密的內功,不但在臺上的無相、無色等人聽不見,就是站在不岐身旁的不敗也聽不見。
  “不岐,你可別上牟滄浪的當!那個什么劍圣向天明,可能是和他串通了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不岐城府甚深,其實用不著別人提醒,他亦已經想到了。他想的正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即使那個劍圣當真是玄貞子當年那個徒弟,但焉知他和牟滄浪不是早有交情?”
  不岐暗自想道:“高手比半,只差毫厘。得失之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萬一他們串通作弊只怕掌門師父也未必看得出來。對向天明來說,揚名天下固然是他所欲,但這個目的,他是沒有把握達到的。倘若牟滄浪答應給他的好處,他又何妨詐敗讓招?武當派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派,牟滄浪若因他的讓招,得以順利當上掌門,他可能得到的好處就難以估計了。
  無量見他點了點頭,微笑說道:“你懂得我的意思就好,你是聰明人,待會兒如向天明當真來此赴約,想必你也應該懂得怎樣做了。”
  他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和不岐說話,旁邊的人都聽不見。就在此時,忽聽得遠處隱隱有笑聲傳來,音細而清,宛鶴鳴九霄,從天而降。
  無量道:“來的是什么人,膽敢如此放肆!”在場的幾百個武當派弟子,都給他的這喝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
  其實他也猜得到這來者是誰,他是有意炫露這一手功夫,用以挫折對方的威風,同時也是有意在無名面前逞能。
  他話猶未了,那個人已是接下去說道:“你想必就是武當派的首席長老無量道長吧?嘿嘿,聽說武當派中,除了掌門無相真人,就數你的內功最高,果然名不虛傳,只可惜我知道你是誰,你卻不知道我是誰,如果你知道我是誰,你就不會說我放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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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39:01 | 只看該作者
  在他開始說話的時候,他的身形尚未顯露出來。他的聲音也并不大,但場中所有的人,卻都感覺到好象是那個人在他們耳邊說話一般。武當派弟子的武功雖然有深有淺,但都是有見識的人,兩相比較,那舉重若輕,似乎比他們的首席長老還要高明一籌。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人話音一落,他的身形也就出現在眾人面前了。眾人定睛一看,只見那個人面上毫無血色,而且木然毫無表情,就好象從古墓里走出來的僵尸似的。眾人不禁為之一愕。要知他剛才笑得那樣放肆,大家都以為他一定是個意態飛揚,神情狂傲的人,哪知卻是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不波陡地喝道:“不管你是誰,給我把劍放下!”聲出招發,一個奪劍式,就劈那人手腕。那人劍不出鞘,冷笑道:“你這是什么臭規矩?”劍鞘反指不波虎口。
  有兩個人同時喝道:“這是朝廷替我們立下的規矩。”
  “敬才尊賢,這是每一個人都應該遵守的規矩!”
  說前面一名話的是不敗,說后面一名話的才是不波。他口中說話,手捏劍訣,已是以指代劍,避招進招,刺向那人手背的冷淵穴。
  那人冷笑道:“你們究竟要講哪一條規矩”?手中連鞘的劍改為橫擋,還了一招橫云斷峰。武當派弟子留神看的他的劍勢,果然象是波浪形的往外擴展。
  不波移形易位,腳踏中宮,一個抱掌,劃出一個圈圈,化解了他的攻勢,冷冷說道:
  “我們武當派掌門在此,論年紀、論輩份,你總高不過我們的掌門吧!不管是講哪一條規矩,你都應該把劍放下,然后才能以禮求見。”
  廿林中的確有這么一條規矩,不同門派的人,第一次去拜會另一派的掌門,即使他們可以平輩論交,客方也是應該以不帶兵器來表示尊敬對方的,倘若客方年紀較輕,輩份較低,那就更不用說了。無相真人德高望重,在各大門派的掌門人中,也是以他的年紀最大。有資格和他平輩論交的人,當真是寥寥可數。
  不過令一眾同門在心中贊嘆不已的,還不是他說話的得體,而是他招數的老練。他雖然沒有用劍,但卻是把太極劍法化為掌法的。更妙的是,他出招的手勢,似乎只是要攔阻對方的前進;而對方的劍未出鞘,手臂也不屈伸,只同股內力,就令劍鞘抖顫,招似有還無,亦虛亦實。表面看來,也不象是攻擊對方,只是想繞過對方的攔阻。
  牟一羽不知什么時候又來到不岐身邊,輕聲說道:“不波師兄果然濁深藏不露的高手,他這抱掌劃圈的一招,似拙實巧,已是深得太極劍法的精髓。”
  不岐說道:“不錯,這的確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比劍。不過不波師兄雖然了得,對方也很不弱呢!”口中這么說,心里卻在想:“這個向天明的劍法雖然可以稱得高明,也不如所言之甚!”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說道:“在貴派掌面前,別的人有劍在手自是失禮,但只有我乃是例外”!說至此處,修地一個轉身,面向著無相真人朗聲說道:“玄貞子門下特來踐約!”
  無相真人道:“哦,原來是向兄來了,不波住——”“住手”的手字還未曾說出,忽聽得聲如裂制,不波戴的道冠已經被劍鞘劈開兩半,向天明冷冷說道:“你可以讓我過去了吧?”
  不波哼了一聲,說道:“你的本領是勝我一籌,但這一招還未能令我輸得心服。”
  要知當無相真人說話的時候,不波雖然還沒住手,但心里已是打算一待掌門把話說完,便即住手的,他一有這個打算,以指代劍使出來的劍法就在不知不覺間減弱了幾分逼人的氣勢了。高手比劍氣勢一弱,主難免給對方乘虛而入。
  不過,向天明未出鞘,就能夠把不波的道冠劈開,但卻連不波頭上的一根準確性都未損及,劍法的巧妙,功力的精純;亦足以令武當派一眾弟子,包括不波在內,心中驚嘆了。不波所不佩服的,只是他這一招的取巧而已。
  向天明笑道:“是嗎?那不打緊,你不服氣,待會兒可以和我再比。”
  不波說道:“我承認你是勝我一籌,十招之內輸給你,和百招之內輸給你,都是一樣。
  何須再比?我在武當派門下只是個不成材的弟子,比我勝過一籌、兩籌的師兄弟多著呢。你是留點兒氣力吧。”言下之意,倘若向天明不是取巧的話,他自信可以抵擋向天明的一百招。
  向天明木然毫無表情,淡淡地說:“但愿你這話不假,讓我有眼福一見比你勝過兩籌甚或三籌的武當高手。”
  說話之間,他已走到臺下,施禮說道:“無相真人,一別三十六年,你榮任掌門,我還未曾有機會向你道賀呢,請恕我來遲了。”
  無相真人還了一禮,說道:“向兄揀日不如撞日,你今天來得正是時候。”
  向天明道:“真人想必已經收到我的拜帖了,蒙貴掌門嚴陣以待,實是令我這個無名小卒有不勝榮幸之感”。話語之中暗含譏誚。
  無相真人微笑道:“劍圣之名,名聞天下。向兄你太謙了。不過,你說的這幾句,卻有點兒誤會了。”
  向天明一怔道:“什么地方誤會,請掌門示告。”
  無相真人道:“我已經不是掌門了,新掌門是我這位師弟。本派弟子集會,并非是為了閣下。”
  向天明道:“哦,原來我是適逢其會。那更好了,我可以做第一個向貴派新掌門道賀的客人。”話好象說得相當客氣,但適逢其會四字,已是隱隱含有向新掌門挑戰之意。
  無名跟在師兄背后,降階迎客,還禮說道:“不敢當。你可以保留你的道賀,待這件事情過再說。”
  依照武林慣例,一派的新掌門人在內定之后,還需要舉行一個公開宣告就任的儀式,他的掌門地位方算確定下來。因此無名這段話可以解釋為他現在沿未正式就任,不敢立即接受外人道賀之意。
  但武當派的弟子則都明白,無名是要在擊敗向天明之后,方始吣安理得地坐上掌門位子,否則即使一眾同門由于尊重老掌門人的原故,接受他做新掌門人,他也沒有體面。
  向天明冷冷地瞅著無名,忽地說道:“你不是中州大俠牟滄浪嗎?”
  無名道:“這是我的俗家名字,現在我已經出了家,道號無名。”
  向天明道:“你今天早上,好象還是俗家?”
  無名道:“不錯,今天早上,你派人送來的拜帖,就是由我以武當派俗家弟子的身份代師兄接下的。”
  向天明道:“那時你想必已是武當派內定的候任掌門了,這拜帖你本來是可以替無相真人接下的。不但如此,我還要替我那兩個下人多射你給他們的教訓。”
  名名道:“本派的弟子不敗,也該多謝貴使者的賜招。這個小小的過節,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弦外之音,彼此都有損傷,已經算是扯平,誰也不必追究。
  向天明道:“這點兒過節,自是不值一提。現在是該言歸正傳了,三十六年前,我與令師兄訂下的約會,他和你說過沒有?”
  無名道:“此事我早已知道。”
  向天明道:“好,如今你既然接任了武當派的掌門,那么當年我與無相真人的比劍之約,是由你替代他呢,還是仍然由他本人踐約?”
  無相真人苦笑道:“你看,我都已經是快要進棺材的人了,還能和你比劍么?”
  向天明道:“我不過循例問你一聲而已,老實說,即使你愿意和我比劍,我也不愿意讓人笑話,說我是只知欺負老弱的無能之輩呢。好,那么我唯有向貴派的新掌門人請教了。”
  無史說道:“三十六年前的舊約,我看還是算了吧。”
  向天明冷冷地說:“算了?我若甘休,先師在泉下也不能瞑目!”
  無名說道:“武學上善意的切磋無傷大雅,但向先生,你這樣的說當卻似乎是存著報復之念而來了。”
  向天明厲聲道:“不錯,我是替先師報復來的,那又怎樣?”
  無名說道:“凡事以和為貴,,向先生何必這樣認真?”
  向天明道:“事關師門榮辱,非認真不可!嘿嘿,你要一筆勾銷那也可以,你當眾向我認輸吧。”
  無名道:“向先生有劍圣之稱,貧道的劍法自是不能和劍圣相比。”
  向天明道:“你弄錯了,我是要你以武當派掌門人的身份,邀請武林同道當眾承認你們武當派的劍法比不上我們昆侖派的!”
  此言一出,武當派弟子大嘩,有許多人禁不住叫道:“無色長老,請你老人家出來教訓這個妄人吧。”
  無色搖了搖頭,說道:“無名師兄,我看若然不答應和向先生比劍,恐怕是不行了,請你也別一再謙讓了。”
  無名道:“這個——”
  向天明喝道:“你們商議好了沒有?”
  不岐忽地越眾而出,朗聲說道:“我的師父不能和你比劍,我和你比。”
  向天明道:“哦,你是無相真人的徒弟?”
  不岐道:“不錯,你是替你死去的師父來挑戰的,我也有權替我師父應戰。”
  向天明側目斜睨,狀似不屑,半晌說道:“我三十六年前和令師訂下約會之時,就曾經說過,如果到時他因年老,我可以任他挑選貴派劍法最好的人和我比試。現在你的師父并沒有指名叫你,看來在你師父的眼中,你似乎不能算是武當派的第一高手吧?”
  不岐淡淡地說:“你當年也只是自說自話而已,家師為人忠厚,這自高身價四個字他是不好意思說你的。你說得一點兒不錯,我當然不是武當派第一高手,不過,人貴有自知之明,依我看,你恐怕也只配和我動手吧!”
  向天明倒也并不動怒,臉上仍是毫無表情地說道:“你也說得不錯,有例在前,你是有權向挑戰的。不過,由于你并不是令師指派,也不是貴派掌門挑選出來的人,我雖然可以和你比劍,但卻只能當是私人的比劍。說得明白些,我是看在你師父的份兒上和你隨意比劃那么幾招,并不是把你當作代表武當派的高手來和你比,你明白么?”
  不岐冷笑道:“現在我不和你斗嘴,你喜歡把我當作什么就當作什么,只要你肯和我比劍。出招吧。”
  向天明皮笑肉不笑地打個哈哈,說道:“我答應和你比劍已經抬舉你了,我讓你三招,無名道長,待會兒我再向你請教”!弦外之音,要勝不岐那是易如反掌,所以只需無名道長待一會兒。
  不岐道:“不必你讓,你比我高半輩,我先出第一招就是!”說罷,長劍指出,劍尖向下一點,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朝天一炷香,是向平輩的高手表示禮貌的。
  無名站在無相真人身旁,說道:“不岐倒是很能沉得住氣呀。”
  朝天一炷香,并不是用來攻擊敵人的,向天明道:“不必客氣,這一招我可以不算。”
  話猶未了,不岐已是倏地搶上一步,挽了個劍花,運勁刺出,喝道:“這一招算不算?”
  向天明劍未出鞘,一個轉身,不岐的劍尖恰好碰著他的劍鞘,說時遲,那時快,劍鋒已是順勢倒卷上去,削他握劍的手指,叮地一聲,劍尖彈起,落點剛好又指著他手背的冷淵穴。向天明霍地身軀一矮,縮手避招,不岐的第三招又閃電般使出來了。這一招更是又狠又快,劍鋒逆向削下,一下子就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削到他膝蓋。
  這一招快如閃電,又狠又準,看來向天明已是決計難避開,陡然間只見一道光芒,破空飛出,向天明喝道:“三招已滿還招!”當地一聲,把不岐的長劍格開。
  此時眾人方始看得清楚,只見向天明的劍鞘已經落在地上,從當中裂開。他并不是用一般拔劍的出鞘的,劍鞘乃是被他的內力震裂,因此才能夠在那間不容發之際,迅速及時還招,以劍對劍,化解對方攻勢。他的劍裂鞘而出,不但格開了不岐的長劍,而且余勢未衰,直刺不岐小腹。
  不岐應變也快,一個黃鵠沖霄,身形平地拔起,向天明的劍鋒從他腳底削過,倘若他慢了片刻,只怕已是斷足之災。不岐半空中一鷂子翻身,頭下腳上,一招鵬搏九霄,凌空擊下。向天明橫劍一封,只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兩條人影倏地由合而分,兩柄長劍幾乎都是貼著對方肩頭的琵琶骨削過。
  這幾下快招,端的有如兔起鶻落,看得眾人眼花繚亂,到了此刻,方始爆出如雷的采聲。
  不波呆了片刻,暗自想道:“我潛心鉆研祖師留下的拳經,劍譜,只道已經洞悉本門劍法的奧妙,哪知不岐師弟的變化之奇,仍然有我想象不到的。他的內功或者不及我,劍法實已在我之上。不過他的劍法偏于奇巧,畢竟不能算是本門的正宗劍法。他這樣子練下去恐怕是練不到最上乘的境界的”。他心里這樣想,口里則在替不岐喝采打氣,說道:“不岐師弟,你只不過才出三招,就能夠令劍圣裂了劍鞘,這已經算是贏了一招了。但他卻不提向天明讓了不岐三招,當然不能算的持平之論。
  比劍越來越緊張,眾人已無暇多想,甚至無暇同門擔憂了。每個人的目光都被那兩柄盤旋飛舞的長劍吸引了去。
  只見不岐的劍法施展開,劍光一圈接著一圈,連綿不斷,向天明的劍勢則似波浪形向四邊擴展,使到疾處,端的有如驚濤駭浪,好象要把不岐淹沒在波浪之中。
  懂得太極劍法的武當弟子看得如醉癡,心中俱想:“原來太極劍法也可使得這樣快的。”未曾學過太極劍法的更加看得目定口呆,眼前所見,只是兩道盤旋飛舞的劍光。誰也沒有注意他們已經過了幾招了。
  但無相真人卻是非常留意的,看向天明使完了三十六招,就悄悄和無色說道:“玄貞子那套飛鷹劍法的三個破綻,如今果然都已修補,半點破綻也沒有了。”
  原來飛鷹劍法雖然一共有八八六十四招,但向天明并不是順序施展出來的,那三個破綻,一在弟三十七招,一在弟四十八招,一在弟五十九招,向天明使出三十六招之時,原來有破綻的的那三招劍法,已經都使出來了。
  無色說道:“不岐能夠抵敵得住,也算難得了。說老實話,在學劍的天份上,他的天份實在是比我更高。不過,他太偏于奇巧一路,究非正途。”
  無名說道:“奇正相生,亦可相輔相成,到他的領悟更深一層,終歸可能踏上正途。師弟,他的劍法是你所授如果他真的能夠青出于藍,不但你應該高興,我們也要向你賀喜呢。”
  無相真人忽道:“不對不對。”
  無色一怔道:“他的劍法有哪招不對?”
  無相真人道:“我不是說他的劍法。”
  無色道:“你是說向天明的劍法嗎?慚愧得很,我卻看不出來。”
  無相真人道:“向天明的劍法連半點破綻都無,哪有不對”
  無色莫名其妙,說道:“那么師兄說的不對,是指什么?”
  無相真道:“三言兩語,很難說得明白,待我看過以后再說。或許是我猜想錯了,也說不定。”
  不對通常來說,應該是指已經出現的事實,怎么又說是猜想呢?無色不解其意,但場中的比劍,已是越來越緊張了,即使無相真人愿意說,他也不便此刻發問,何況無相真人已經言明是要看后再談呢。他只好把疑團存在心中。
  原來令無相真人感覺不對的是,向天明的劍法是如他預料那樣修補完滿了,但在功力方面,雖然也很不弱,卻比他預料的程度差了許多。要知不岐乃是半途出家,二十七歲才拜在無相真人門下的。而向天明則是一直苦練玄貞子的飛鷹劍法,三十六年的苦練之功豈比建黨?論理他的功力應該勝過不岐許多的。
  而且,即使只論劍法吧,向天明的劍法雖然毫無破綻,但在無相真人這等大行家眼中看來,究竟有點兒稚嫩。造成稚嫩的原因,當然是由于功力沿未達到爐火純青的原故。這是可以意會而不可言傳的。
  無相真人回想三十六年前所見的那個玄貞子徒弟,暗自尋思:“不錯,內功的深淺和資質的厚薄有很大的關系,并不一定是修習時間長的就一定比修習時間短的功力深。但玄貞子那個小徒弟,當年已是那么了得,他的資質應該不在不岐之下,但現在看來,他雖然勝過不岐,卻也不會勝過太多,這是什么原故呢?”
  無獨有偶,在臺下觀戰的幾百個弟子之中,也有一個人突然連聲說出“不對,不對”這四個字來。
  這個人只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女,她是藍玉京的姐姐藍水靈。
  藍水靈是和她的記名師傅不悔道姑站在一起的。
  不悔怔了一怔,低聲說道:“小孩子懂得什么,別亂嚷嚷”
  藍水靈道:“師傅,你別生氣,我是覺得你以前說過的話好象有點兒不對”。
  不悔道:“我說過的什么話?”
  藍水靈道:“師傅,你還記得嗎,有一天你在無意之中,看見不岐道長教我的弟弟劍法,你回來和我說,不岐道長的劍法雖然頗有創新,但卻華而不實、后來我和弟弟試招,果然贏了他。你的說法似乎是對了。但現在看來,不岐道長卻可以和這個號稱劍圣的人打成平手,你的說法又似乎不對了。掌門人對這個,劍圣也是極為推崇的。難道這個劍圣也是浪得虛名?
  不悔說道:“這個劍圣當然不是浪得虛名,不過——”
  藍水靈道:“不過什么?”
  不悔道姑沉吟不語,似乎是在推敲什么啞謎。
  藍水靈游目四顧,忽地咦了一聲,說道:“我的弟弟哪里去了?”不岐是藍玉京的師父,師父,師父和人比劍,藍玉京應該擠到前面觀戰才對。在集會開始的時候,藍水靈早就找過弟弟,沒有找到。現在,她只盼弟弟會擠到前面行列觀戰,這個盼望也落空了。
  不悔道姑忽道:“啊,對了,對了!”
  藍水靈顧不得再找弟弟,連忙問道:“什么對了?”
  不悔道姑游目四顧,只見一眾同門都在全神貫注場中的比劍,料想不會有人注意她們的談話,就在藍水。靈耳邊低聲說道:“不岐的劍法確是別出心裁的本門劍法,但他現在用的劍法,和他教給你弟弟的劍法卻并不一樣。其中有好些細微的差別,差之毫厘,就廖以千里了。”
  藍水靈說道:“不岐道長把不切實用的劍法教給我的弟弟,這卻為何?”
  不悔的聲音更輕了,好象微風吹入藍水靈的耳中:“不岐對你的弟弟恐怕不懷好意。
  藍水靈大吃一驚,失聲
  叫道:“那怎么會?
  許多人的目光向她們投射過來,有的人還發出噓聲。不悔真心把藍水靈拉到較遠的角落坐下。
  場中和向天明的比劍正在到了緊張的時候,忽見不岐接連退了幾步,向天明劍勢大張,已經把不岐的身形罩住了。不岐劃了七道劍圈,每道劍圈消解半他攻勢,好不容易,方始重新站穩腳步。但向天明仍是占了六成以上的攻勢。
  也幸虧比劍的形勢是越來越為緊張,到了這個關鍵時刻,再也沒有人去注意她們了。
  不悔這才放下了心,在藍水靈耳邊又低聲說道:“我也不懂他是為何,但你的弟弟學了這種不切實用的劍法,將來萬一碰上要和敵人性命相搏的話,那是危險得很的!我不懂他是為何,但這分明是不懷好意!不過,你可不能嚷出動,也千萬別把我的話告訴別人!”
  藍水靈不由得一片茫然,在此之前,她還頗為妒忌弟弟特別得到不岐道長的寵愛呢,她怎能想到不岐對她的弟弟竟會不懷好意?
  她雖然胸無城府,也知事態嚴重,連忙悄聲問道:“那我該怎辦?我該怎辦?”
  不悔捏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上寫:“告訴你的弟弟”。藍水靈心想:“只告訴弟弟有什么用,應該告訴掌師祖才對。不悔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在她的掌心再寫:“你的弟弟很聰明,我想他會知道怎么做的。”
  盡管她有時不免妒忌弟弟,但此際不悔道姑稱贊她的弟弟聰明,卻令她十分高興。不但高興,而且有如釋重負之感。“不錯,弟弟是比我聰明得多,我只要把事實告訴他,那就不必替他傷腦筋了。”
  可是,要把事實告訴弟弟,首先就得找到弟弟,弟弟哪里去了呢?
  她正自尋思,忽然感覺得好象有些異樣,全場鴉雀無聲,靜得令人可怕。
  場中的比劍已經到了決定勝負的時刻。
  向天明飛身躍起,看似重復剛才那一招鵬搏九霄,其實卻是名為鷹擊長空的另外一招。
  鵬搏九霄的劍勢是四面擴張,鷹擊長空的劍勢是盤旋而下,雖然各有特點,但后者卻更似餓鷹撲兔,霸悍之極。原來這一招乃是飛鷹劍法的第十三招,也是最狠辣的一招,若按順序的話,這一招應該早就使出來了,但向天明卻故意留到這個關鍵時刻,看準了不岐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的時候,方始使出此招,猛施殺手。
  他可不知,不岐也留下一招殺手絕招的。不錯,不岐的功力是比他稍遜一籌,但那強弩之末的現象卻是故意裝出來的。
  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不岐身形倏地一長,劍勢斜飛,還了一招白鶴亮翅。
  這一招白鶴這翅,也正是藍水靈和弟弟拆過的令她最難忘記的一招。當時她的弟弟用木劍施展這招,事前曾警告姐姐要份外當心,結果卻幾乎傷在姐姐的劍下。
  此時藍水靈留心注意,果然發覺不岐使的這一招和弟弟那天使的有些不同。
  兩人使的這一招都是形如白鶴展翅,展翅的幅度也都比正宗太極劍法中這一招為大,不過不岐卻是斜展側收,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劍圈,和她弟弟的全弧形劍圈不同。只這一點微小的分別,在實戰中的效果就大不相同了。
  向天明凌空擊下,不岐長身接招,雙方斗智亦復斗力,只聽當地一聲,火星迸飛,雙劍相交,忽然雙方都好象著了定身法似的,動也不動,兩柄長劍也膠住在一起了。
  藍水靈看得心驚膽顫,悄悄問不悔道姑:“這樣打法,不岐道長豈不是要給對方占盡便宜?為什么他不松手?他突然松手,說不定還可以令對方反而摔跤。”
  不悔說道:“你不懂的,他們現在是在較量內功,誰先松手,誰先吃虧”。她看得緊張,手心不覺也捏著一把汗了。要知她雖然懷疑不岐不是好人,但無論如何,他畢竟是替老掌門無相真人出戰,不悔當然還是希望他獲勝的。藍水靈的心思也和她一樣。
  可惜場中的情況卻是剛好和她們的愿望相反。
  只見不岐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他的那柄長劍已經被壓得彎成弧形了。
  向天明的功力本來就勝過不岐一籌,更加上那股居高臨下的沖擊之力,不岐實在難以抵擋。
  但這是內功的較量,雙方的內力都已貫注劍身,倘若不岐松手撒劍的話,除非他先把內力收回,否則他就必定要向前傾撲,而且他又怎敢冒放棄防御之后,對方一劍就刺過來的危險?
  眼看時間較長,不岐只怕就有劍斷人亡的危險了。這時候,忽見一條人影,捷如飛鳥地降落場心,正好插在他們蹭。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昨天的中州大俠,今天道號無名的候任掌門。
  無名插在兩個人當中,揮袖一指,但見劍光過處,他的一幅衣袖已經化成片片蝴蝶。
  眾人都驚呆了,這兩柄長劍都是注滿內力的,若然收勢不住,免不了都要刺在他的身上,他就算是鐵打的身子,只怕也要被搠個透明窟窿。
  但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的是,不岐竟似被他那股衣袖一指之力,弄得腳步踉蹌,斜奔出數丈外,始穩住身形。向天明雙足著地,身形也晃了一晃,長劍雖然刺出,落點卻已歪了。
  但這么一來,亦已分出高下了,向天明雖然跡近取巧,這場比劍卻還是應該算他勝的。
  無名揮袖分開了兩人,朗聲說道:“印證武功,點到即止,免傷和氣!”
  這幾句話說得合情合理,但在向天明聽來,卻滿不是滋味。眾人驚魂稍定,這才感覺無名的借力打力功夫,當真已是出神入化。要知若說點到即止,他固然勝了不岐一招,但他又應該算是輸給了無名的。
  向天明志在打敗武當派的,焉肯點到即止。善罷甘休?
  他老羞成怒,陡地一劍刺向無名,喝道:“好,我正要向你請教!”
  他身形搖晃,腳步踉蹌,有如醉漢。但這招拿捏時候,卻是妙到毫巔,劍尖眼看就要刺著無名的咽喉,倏地就煞住了。喝道:“還不亮劍,更待何時?”無名微笑道:“知足不辱,你已經贏了我師侄一招,我看也就可以算數了吧。”
  這話表面是在退讓,其實卻是以退為進的一招。要知不岐是以無相真人唯一弟子的身份和向天明比劍的,向天明倘若當真見好即收,武當派一眾弟子也無標他何。妙就妙在知足不辱這四個字,莫說向天明本來就不肯善罷甘休,即使他愿意作和,那也有失面子了。
  向天明勃然變色喝道:“什么知足不辱,你以為我一定不是你的對手么?”
  無名說道:“貧道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貴我兩派的劍法都各有所長,倘若要分出輸贏,那不是太煞風景么?”
  向天明怒道:“我有言在先,勝你的師侄這一場是不能作算的,非得和你分出高下不可。”
  無名仍然微笑道:“那又何必?”
  向天明喝道:“你當真不屑賜教么?”聲出招發,這一招來得更狠更險,劍尖已經指到了無名的鼻尖。
  無名眼睛也不眨,說道:“向兄非得逼我獻丑不行嗎?”向天明喝道:“不錯,事可再而不可三,你不還招,那就只好自討苦吃了。”第三次出招,比第二招更狠了,這一劍竟然刺向無名的眼睛。
  不波叫道:“事不過三,掌門師叔,你已經讓了三招了。”
  就在此時,只見劍光如絲,繞成一個圈圈,陡聽得霍然聲響,兩條人影由合而分。
  武當派的弟子十之八九還未看得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有的還在擔心,不知無名是否已受了傷,沖口就罵:“不要臉,我們掌門讓你,你——”突然呆住,罵不下去,但另外卻有人接下去道:“哈哈,一點兒不錯,他真的沒臉了。”
  什么叫做他真的沒臉了?
  這句話聽起來好象很解,但在場的武當派弟子,此時都看得清清楚楚,無須別人再加解釋。
  他們看見什么?他們看見另一個向天明,或者不能說是別一個,只能說是面貌不同的向天明,
  剛才那個向天明,是中年人的面孔,面部毫無表情,像個活僵尸。
  現在的向天明,卻是面部毫無皺紋的少年人面孔,一臉驚惶的表情。
  武當派弟子之中,不乏有江湖經驗的行家,細心注視之下,有些人亦已看出來了,剛才那個向天明,是戴著人皮面具的,現在的向天明,才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不波呆了半晌,此時才突然叫了起來:“好一招玄鳥劃砂”!跟在他的后面,不浮、不悔、不難、不嗔等幾個有地位的大弟子也都如夢初醒地叫了起來:“掌門師叔使的好劍法呀。”“向天明,你這回該輸得心服口服了吧?”
  原來無名雖然沒有亮劍,但他用來破解向天明刺他眼睛的那一招,卻確確實實是正宗的太極劍法。他是以掌作劍,先使出一招三轉法輪,套著對方的劍圈,借勢牽引,使得對方的劍不由自主地跟他轉動,反圈回去。劃破了自己所戴的人皮面具。因此,不波贊的好一招玄鳥劃砂,其實是從向天明手中使出來的。只不過他的手并不聽他自己使喚,而是聽無名的使喚。無名借他的劍,借他的手,令他自行露出廬山真面目。
  說起來好象很復雜,但無名剛才那幾個動作卻是一氣呵成,快如閃電。
  借對方的劍使出本門劍法來傷對方,這已經是匪夷所思了,更加令人難以想象的是,向天明戴的那張人皮面具是其薄如紙的,無名令他的劍尖反圈回去,竟然能夠恰到好處地把人皮面具劃開,一點兒也沒有傷著他的面孔。
  奇峰突起的還在后頭,令武當派一眾弟子驚異的不僅只是劍法而已。
  最初他們都只注意劍法,一陣驚呆過后,他們開始感覺不對了。露出真相的向天明,看上去最多不過十來歲,但那個玄貞子的徒弟向天明卻是三十六年前就已經和無相真人訂下了約會的。
  “你不是向天明”。無名冷冷地說。
  那少年道:“我只說我是玄貞子門下,至于你們喜歡把我當作什么人,那是你們的事。”
  的確,他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向天明。雖然按照一般的說法,門下和徒弟可以通用,但嚴格來說,門下卻不一定是徒弟,他可以是徒弟,也可以徒孫。
  不波哼了一聲,說道:“向天和你總有關系吧。
  那少年道:“當然!否則我也不會來了。我是向天明的徒弟東方亮。”
  無相真人說道:“令師因何不來?”
  東方亮道:“當年你可以替你的師父出戰,我為什么不可以替我的師父赴約?”
  無相真人說道:“那么令師當年和我所訂的約會,是否就算了結?”
  東方亮道:“這句話你應該問繼你之任的新掌門。”
  有幾個脾氣暴躁的武當弟子已在斥他無禮,但無名卻把他們壓了下去,心平氣和地向東方亮問道:“恕我不懂,你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東方亮道:“你若認為勝了我就可以保持武當派的聲譽。那么按江照湖規矩,我是來替師父赴約的,那也可以當作了結了。”
  論輩份東方亮頂多只能和武當派的不字輩弟子算是平輩,新掌門無名卻是和老掌門無相真人同一輩的,東方亮輸給無名,絲毫不失面子。但若武當派就此算了結當年公案,卻難免要給別人議論是自甘降格了。如何還能保持聲譽?
  眾人這才省悟,原來他登場時只說自己是玄貞子門下,實是故意含糊其辭,以便替師父試探武當派的劍法的。
  不過武當派雖然明知他是弄詐取巧,卻也無法不接受他的挑戰。
  東方亮插劍入鞘,對無名一揖說道:“你的劍法比我高明許多,我甘拜下風。但你卻未必就能勝我的師父!”
  名在這樣的形勢之下,任他涵養再好,也是不能示弱的了,當下沉聲說道:“你是不中要替令師另訂約會?”
  東文亮道:“我可不能替家師代答,但我可以把你愿意和他另行比劍的意思轉達。要知他是替師父來踐約的,要顧全規矩的話,自是只能這樣說了。
  無名緩緩地說:“好,那么請你回去轉告令師,如果他仍然有意和我印證武功,貧道也接受他的約會。”
  東方亮道:“道長的吩咐我一定替你做到。如果你沒有別的吩咐,我告辭了。說罷,昂然穿過武當派弟子的行列,下山去了。”
  他的輩份最多只能和武當派的不字輩弟子相比,武當派雖然贏了這場比劍,但不字輩弟子中本領最高的兩個——不波和不岐卻是他的手下敗將,他也可說得是雖敗猶榮了。
  眾弟子看他揚長而去,都深感面目無光。
  眾弟子在羞愧之中,也就自然而然地對無名興起了感激與欽服之情,倘若不是有無名支撐聲面,而且又贏得這樣漂亮,武錄派的聲譽如何能夠保全?
  眾弟子的心意首先由不波說了出來,他走上前去,和無名重新見過了禮,說道:“我今日方知我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請師叔恕我適才無禮之罪。”
  不敗是無量長老的大弟子,他雖然對無名有成見,此時也只能跟在不波后面,向無史表示分的心悅誠服:“師叔的劍法真令弟子大開眼界,東方亮那小子何等囂張,師叔只不過用了三招就令他當場出丑。弟子如此,師父再強也強不到哪里。依弟子看來,那小子雖然替他的師父口出大言,恐怕也只是色厲內荏而已。”
  無名道:“劍法師徒之間或者不會相差太大,但功力多增一分,結果卻就大有分別了。
  他的師父有劍圣之稱,依我看還是不可小覷的”。”
  不岐最后上來道賀,并謝無名為他解困之恩。無名微笑道:“你的劍法也很不錯了,將來倘若練得奇正相合的地步,定可為本門添一異彩。”
  眾弟子見他如此謙虛,更為欽佩。
  臺下眾弟子議論紛紛,臺上無色長老也在向師兄請教:“飛鷹劍法確是沒有破綻可尋,假如是由向天明使出這套劍法,依你看來,無名師兄是否還可穩操勝券?”
  無相真人沉吟半晌,說道:“劍法是死的。變化是活的。咱們的太極劍法若能練到隨心所欲的境界,飛鷹劍法沒有破綻也可以令它生出破綻。依我看來,無名的劍法距離隨心所欲的境界已經很接近了。我不敢說他能夠穩操勝券,我只能說他的勝算較多。”
  說至此處,無相真人忽然嘆了口氣。無色不覺一怔,說道:“既然是無名師兄勝算較多,掌門因何嘆氣?”
  無相真人嘆道:“一個大門倘若只有一兩個特別戒出的人物,那還是支撐不住的,最緊要的是后繼有人。玄貞子當年雖然落敗,但他的傳人卻是一代勝過一代,向天明的成就比他的師父玄貞子大得多,而今天來的這個東方亮,年紀輕輕,就有這樣造詣,他年成就如何,雖然沿未可知,但以資質而論,依我看來,又比他的師父向天明更勝一籌了”。
  無色說:“不岐師侄的資質也不弱嘛!”
  無相真人道:“他是不差,只不過——”
  無色道:“不過什么?”
  無相真人道:“我是怕他不走正路,半路出家,難以練到上乘境界。他的資質在本門弟子中是上乘之選,但比起東方亮,卻還差一點兒。”
  無相真人似乎精神不濟,說這一段話已是接連咳了幾聲。聲音也甚為微弱,靠近臺前的弟子都聽不見。
  武當派的弟子還在議論紛紛,也沒有誰存心偷聽掌門的談話。
  不過卻有一個人例外,他就是無相真人現今碩果僅存的弟子不岐。
  ”不岐的內功造詣遠勝同輩的師兄弟,甚至和無量長老也差不了多少,他一聽得無色長老提起他的名字,他就在留聽了。師父說他比不上東方亮,倉是不能不承認的,不過他也有自己的一套計劃,心里在想:“不錯,現在我是打不過東方亮這小子,但再過十年,本門的武功我已盡悉于胸,那時你再瞧吧。就只怕到了那時,你只能在墳墓里聽我稟告了”。另一點令他頗感欣慰的是:“師父雖然抱撼我比不上對方的徒弟,但好在他只是議論我的劍法,并不是議論我的為人。”
  無色也存有疑團,不知掌門師兄說的怕他不走正路,那一句話,是指不岐的劍法而言呢?還是指劍法之外的例如心術;行為而言呢?因為他亦已感覺到不岐近來的行為頗為有點兒古怪了。但這個疑團,他只能存在心中,不能向掌門師兄查根問底的。
  無相真人也似另有所思,只嘆了口氣。
  正是:
  卅年斗雖云勝,后繼無人卻自傷。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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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4:40:03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回 無相無礙觀自在 不歧不談訓終違
 
  無色道:“師兄緣何一再嘆氣?”
  無相真人道:“本門其實也不是沒有資質上佳的弟子,比如藍玉京這孩子,單以資質而論,依我看來,他就決不在那個東方亮之下!只可惜……”
  無色道:“可惜什么?”
  無相真人喘著氣,沒說話。無色叫人端來一碗參場,無相真人喝了參湯,調勻氣息,說道:“可惜他年紀太小,我恐怕是不能看他成長了,師弟,將來你多照顧他一點兒。”
  無色當然唯唯應命,但他心里卻有個“特別”的感覺,覺得師兄似乎是有點什么難言之隱。
  無相真人苦笑道:“師弟,我沒工夫和你閑話家常了,此刻,我是應該交代最后一件大事了。”無色懂得他要交代的是什么,拍兩下手掌,眾弟子停止論論,靜了下來。
  他吸了口氣,聲音突然響亮許多:“無名的劍法你們都已經見過了,現在還有誰反對他繼任掌門么?”
  當然是不會再有人反對了。
  無相真人道:“無名師弟,請你上臺。”
  無名上得臺來,只見無相真人已經把一個錦匣捧在手中,緩緩說道:“這里面是本派創派祖師張真人親筆寫的一部太極拳經和一方本朝太祖皇帝賜給張真人的玉璽,現在交你執掌,從今天起,你就是武當派的第十九代掌門人了。”
  無名吃了一驚,說道:“這兩件寶物留待師兄百年之后,再傳給我也還不遲。”
  無相真人莊容說道:“本派迭遭變故,有許多大事還等著你去辦呢。我已經活了八十歲了,你還不肯讓我息肩么?”語氣帶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無名只好跪下來接過錦匣。
  無相真人這才哈哈笑道:“師弟,你的武功才能都勝我十倍,我做了三十多年掌門,自愧毫無建樹,只有今天這件事。我覺得是做對了的,有你接任掌門,我是可以毫無牽掛了。”說完最后一句,閉上雙目,垂下頭來。
  無色上前察看,尖聲叫道:“掌門師兄仙游去了!”
  無名起立作“贊”:“無相自無礙,無礙觀自在,舍卻奧皮囊,神游萬象外!”
  八十已屬上壽,何況他是含笑而逝的。無名這四句“贊語”也可說是贊得恰到好處了。
  以無相真人在武林中的地位,他的喪禮自是必須隆重舉行。無名和兩位長老商量結果。
  決定遍請各派掌門、前來參加葬禮,并通過無量長老的提議,把兩件大事,并起來辦,先辦喪事,喪事過后第二天,跟著便即舉行新掌門人的就任儀式,這樣做可省各派掌門多一次的跋涉之勞。另外,因為武當派自從張三豐創派以來,朝廷一直“恩寵”有加,歷任掌門,都有當今皇帝賞賜“真人”的封號的。因此武當派這兩件大事,還必須稟告朝廷。要把這些事情辦妥,少說恐怕也得半年,出喪的日期,只能暫且押后再行儀訂了。
  此時一眾弟子尚未散開,不波以“不”字輩同門之長的身份,來請新掌門訓示。
  無名說道:“訓示不敢,不過有一件事情,我倒是想當眾宣布。”
  不歧心中不悅,“真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你尚未正式接任掌門,就有什么事請要宣布了?”
  他沒想到無名宣布的事情,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
  原來無名是以掌門人的身份,宣布把不波和不歧升任長老。長老地位崇高,本來是應由掌門先行作禮貌上的“敦請”,然后才正式宣布的。但因不波、不歧是晚一輩的弟子“破例”提升、而且又正當武當派發生變故的時候,免掉“虛文”,那也是合乎情理的事。
  自從無極長老十六年前不幸喪生之后,一直沒有補入新的長老。武當派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大門派。只有兩個長老,當然是不夠的。這一點武當派的許多弟子亦都是早已感覺到的。只不過他們以為無相真人當有安排,但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無相真人卻一直不提此事,所以才拖到如今。
  不波是無極長老的衣缽傳人,不歧是已故掌門唯一的弟子。他們雖然年紀較輕(不波是四十八歲,不歧是四十三歲,但有例在前,無色當年升任長老之時,只有四十一歲,年紀比他們更輕。武當派弟子自是全無異議。
  不歧心中可是感慨甚多,不錯,長老的地位雖然崇高,但無論如何,總是比不上掌門。
  他在今日之前,還以為這個掌門的位子是他坐定的了,哪想到竟會發生這樣的變化。“師徒親如父子。平日我也以為是得到師父的看重的,誰知道了緊要關頭、全不是這回事了。他不許我探病,在這次同門大會中.又把我擱在一邊,甚至他自知死期將至,在臨終的時候,也不招我到他跟前留下幾句遺言,真想不到他對我比對外人尚有不如!”
  他城府甚深,當然想得到無名將他升為長老,不外是想籠絡他的,但不管用意如何,總算是多少給了他一點面子。他自感失意,卻是不禁對死去的師父也有點怨懟了。
  但無論如何,他總是無相真人唯一的弟子,又是剛剛升任的長老,即使是裝模作樣,也不能不對師父的喪事表示關心。因此在“不”字輩的弟子之中,他幾乎是最后離開會場的一個。此時天色已是入黑時分了。
  他踽踽獨行,回轉自己所住的道觀。一陣冷風吹來,把他鬧得亂哄哄的腦袋吹得清醒一些,他忽地瞿然一省,好象有點什么事情不對?
  什么不對?呵,是了,為何不見藍玉京呢?
  他是藍玉京的義父又兼師父,藍玉京平日也是對他十分依戀的,在這次門人大會之中,他因為要應付接連而來的意想不到的事件,沒工夫想到去找藍玉京,但藍玉京是應該想到要來尋找他的,為什么不見來呢?
  藍玉京的輩份雖小,他卻是無相真人最疼愛的徒孫,這是誰都知道的。無相真人在會場中逝世,雖說他還夠不上資格來參加商議喪事,沒有人想到要把他找來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他自己卻是應該前來向疼愛他的師祖致哀的呀,他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為什么他也不來?
  “莫非他已是回到觀中等我?”哪知他回到自己的道觀,仍然是沒有看見藍玉京。
  他本來想要到藍靠山的家里問一問的,但天色已黑,而且他的師父剛剛去世,他是唯一的徒弟,等于是“孝子”身份,為了表示他的哀悼,他也不宜于在這個時候離開道觀。
  第二天一早,還未見藍玉京來到,他忍不住去找尋了。
  剛走過遇真宮,忽見牟一羽從前面走來,不歧問道:“牟兄這么早上哪兒?”
  牟一羽道:“爹爹叫我回家一轉。”
  不歧怔了一怔,說道:“令尊新任掌門,你怎么就要回家了?”
  牟一羽道:“無相真人的葬禮最快恐怕也得在半年之后方能舉行,這里有師兄輔佐家父,也用不著我了。”
  不歧道:“那里的話,說到辦事,我怎及得上牟兄的能干。”兩人的話之中都是隱隱含有針鋒相對的意味。
  牟一羽忽地大笑道:“師兄的意思是認為我即使想要回家,也用不著這樣快就走吧,咱們一見如故,我也不瞞你,我是奉了家父之命,在回家一轉之后,就要前往遼東的。”
  不歧不禁又是一怔,沖口而出,問道:“到遼東去干什么?”話出了口,方始發覺不妥,連忙加以補充:“我不過好奇,隨便問問。這是掌門人要你辦的事,其實我是不該問的。”
  牟一羽笑道:“你是本派長老,你若不問,反而是見外了。實不相瞞,我是奉命到遼東去打聽七星劍客郭東來的下落!”
  不歧縱然沉著,聽了這個名字,也不禁大吃一驚,失聲說道:“郭東來?”要知他正是曾經在遼東耿京士住過的那個小漁村碰見過郭東來,而且是曾經傷在他的劍下的。
  牟一羽似笑非笑地說道:“這件事本該由師兄去辦理才適當,不過這里的事也非得師兄輔佐家父不行,因此,家父只好叫我去了。”
  七星劍客郭東來三十多年前在遼東失蹤,無相真人生前曾對不歧說過,他懷疑郭東來就是耿京士在遼東交上的那個好朋友霍卜托的父親。霍卜托是真死還是假死,目前還未知道,但假如他還活著的話,他就是唯一知道耿京士案真相的人。
  不歧心頭顫栗,“莫非他的父親一當上掌門就要翻查我‘誤殺’耿京士的舊案?”這件案子可是牽涉著另外兩件更重大的案子的。不歧即使可以辯解,也不能不暗暗心驚。
  牟一羽道:“算年紀郭東來大概也有六十多歲了吧?聽說師兄曾經在遼東和他交過手。”
  不歧只好承認:“不錯,他年紀雖老,我還是打不過他。”
  牟一羽道:“郭東來的七星劍法,每一招都有七個劍點,確是甚難應付。但也并非沒有破解之道。家父曾經和我講究過這套劍法。家父說只要將本門的太極劍法練到爐火純青境界,用上以靜制動的法門,那就不難破解七星劍法了。”
  不歧苦笑道:“要把太極劍法練到爐火純青之境,談何容易。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令尊能夠。牟兄得到令尊指點,縱然未到到最高境界,或者也可以勝得郭東來。”
  牟一羽道:“這不是單憑指點就行的。說到本門劍法的造詣,我比師兄還差得遠呢。不過,家父只是命我去打探郭東來的下落,我是不會跟他動手的。”說至此處,他似笑非笑地望著不歧,突然冒出這么一句:“師兄不用擔心!”
  不歧不覺面上變色,強自鎮定,說道:“我擔心什么?”
  牟一羽道:“師兄和郭東來結下的梁子,家父可以替你出頭料理。”
  不歧吶納說道:“這個,這個,我可不敢麻煩令尊。”
  牟一羽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客氣?家父言道,他這次因無相真人殷殷囑托,只好勉為其難,接任掌門職務,今后要仰仗師兄之處正多。因此他打算在此間之事了結之后,就親自去找郭東來。到時定當為師兄報那一劍之仇。”
  不歧苦笑道:“原來令尊叫你去打聽郭東來的下落,乃是這個用意。”
  牟一羽道:“一點不錯,你明白就好。”說罷,便即拱手道別。
  不歧何等聰明,當然明白他的話中之意。“原來他們父子是要用這件事來挾制我的。我若是不甘心為他父親所用,他們父子就要將這件事抖露出來。哼,看來我“誤殺”師弟那樁事情,他們父子也是早已知道的了。他們之所以要尋找郭東來,恐怕多半還是為了要翻查當年的舊案!”
  他心神不寧,有一個老道人幾乎走到了他的跟前,他才醒覺。
  武當山有幾百個老道士,換了別個道士他是不會注意的,但這一個道士卻非比尋常,他就是大半生服侍無相真人的那個聾啞道人。
  聾啞道人的神色甚為怪異,不歧道:“你是來找我的嗎?”
  聾啞道人并非天生聾啞,因此他雖然聽不見別人的說話,但卻可以從別人說話時候的口型,猜得個八九不離十,不過必須放慢和他說,倘若說得太快,他就不容易分辨口型了。
  現在不歧就是用這個法子和他說話。聾啞道人點了點頭,作了個手勢,意思是說:“不錯,我正要是來找你。”但他嘴角掛著的一絲冷笑,不歧卻不懂得是什么意思了。
  唯其不懂,他才更加驚疑,問道:“京兒哪里去了,你知道嗎?”
  聾啞道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跟著做了幾個復雜的手勢,不歧只能隱約猜到幾分,故意亂猜,令聾啞道人發急。
  聾啞道人跪下來,突然伸出食指,在石路上書寫,只聽得嗤嗤聲響,碎石紛飛,端的有如石工用鐵錐鐵鑿刻字一般,不過片刻。就現出一行歪歪斜斜遙大字。
  不歧雖然知道他懂得武功,但這時親眼見他顯露這手功夫,當下不禁暗暗吃驚:“想不到他的功力似乎比我還高一些!”
  但更加令他吃驚的是那一行大字。
  “他奉真人之命下山去了!”
  不歧說道:“真人因何命他下山?”
  聾啞道人寫道:“你教不好徒弟!”
  不歧大吃一驚,說道:“你的師父真的是這樣說?”
  聾啞道人喉頭發出嘿嘿的冷笑聲,折下一枝樹枝,使出幾招劍法,正是不歧故意弄得“似是而非”的太極劍法,用來教給藍玉京。他臉上的神氣也好像是對不歧說道:“我沒冤枉你吧?”
  不歧定了定神,說道:“我的師父不會這樣說的,這只是你的猜想!”
  聾啞道人不慣說謊,用手勢答道:“用不著真人說出來,我也知道他是這個意思。”
  不歧稍稍寬心,但仍然止不住驚疑:“京兒為什么不告訴我就走了?昨天京兒在師父身邊留了那么久,是不是師父還和他說了一些什么,他卻對我隱瞞呢?”越想越是放心不下了。
  聾啞道人離開后,他四顧無人,便即腳上用力,把聾啞道人寫的那兩行大字抹去,他的內功稍遜聾啞道人,抹過的痕跡卻是不能弄的平整了。
  不歧驚疑不定,思量片刻,一咬牙根,心里想道:“看痕跡就看痕跡吧,也顧不得那么多了。”主意打定,便即到藍靠山的家里去。他想,藍玉京可以和自己不告而別,但總不能和“爹娘”也不說一聲吧?他是想要從藍靠山夫妻口中,試一試是否可以打聽到一些他尚未知道的事情。
  藍靠山是無量長老命徒弟不敗假借不歧的名義將他請來武當山的,靠無量的安排,撥給他一幅荒地讓他作個菜農。他的家也給安排在后山一個少人居住的地方,以便不歧去探訪他,由于這樣的安排,不歧才能不著痕跡的在他來了幾年之后,收藍玉京作義子。在這件事情上,不歧是很感激無量長老的。
  這樣按排,對他現在要去辦的事情也很有利,他踏著朝陽,繞過展旗峰向藍靠山的家走去,一路上倒是并沒碰上同門。
  可是當他已經看見藍家之時,忽然發現有一個人正在對面的山坡,也是向著藍家走去。
  是一個中年的道姑,雖然只是看見側面,但已令他覺得似是熟人了。
  他正自吃驚,那道姑已經從山正面現出身形來了。他一看之一下,這一驚可就更是非同小可了!
  這個中年道姑,竟是和他有過一夕之緣的“青蜂”常五娘,江湖上臭名昭彰的妖狐。十六年前,何亮就是給她用青蜂針暗殺的。十六年后,一戒之死,也是由于中了她的青蜂針以至無法醫治的。
  常五娘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四川唐門唐二公子的情婦,十六年前的戈振軍固然惹不起她,今日的不歧自問也還是惹不起她的。
  當年戈振軍之所以愿意在武當山出家,主要的原因當然是為了那幾樁兇殺案的嫌疑,而且做了無相真人的關門弟子對他也是好處甚多。但至少也有部份原因,是為了擺脫常五娘的糾纏。他料想常五娘是決計不敢上武當山來找他的。
  誰知她竟然來了!
  不歧的一顆心幾乎要嚇得跳了出來:“怎的她不怕給唐二公子知道,也不怕武當派弟子和她為難呢?她扮作本派的道姑,要是給本派弟子發覺,那時她即使拿了唐家作護身符,恐怕也是護不了她的啊!哼,她這樣大膽所為何來,不用說是為了我了!她自身難保不打緊,牽連上我那就糟了!”
  想到切身利害,不覺動起殺機。
  但一來他沒有把握對付得了常五娘的青蜂針,青蜂針,劇毒無比,給沾上了便有性命之憂,二來常五娘的輕功是江湖上有名的,即使他目前的武功已是在常五娘之上,在輕功方面也未必就能勝過了她,萬一給她逃脫,后患更是不堪設想。三來常五娘死在武當山遲早也會有人知道是他殺的,即使唐二公子不敢上武當山來找他的晦氣,他總不能一輩子不下武當山的啊!
  不歧可并不是個魯莽的人,仔細再想,終于不敢冒這個險,只好趕緊躲起來了。
  常五娘沒有繼續登山,她走到藍靠山的門前就停下來了。
  “奇怪,她跑來藍家做什么?難道有先知之明,知道我也要來?”不歧唯恐給她發現,他躲在藍家附近,連大氣也不敢透。
  藍靠山也是莫名其妙,他在武當山十六年,可從來沒有見過這個道姑。也從來沒有一個道姑到過他的家里的。
  不過他也不敢說他已經認識武當山上所有的道姑,或許這個道姑是勤于清修,很少出外走動,因而他沒有見過她呢?
  常五娘知道他在懷疑,開門見山便即說道:“不歧師兄抽不出空,叫我替他來找今郎。
  令郎呢?”
  藍靠山聽她說得出不歧的名字,懷疑去了一半,說道:“這孩子下山去了,他的師父還未知道嗎?”
  常五娘怔了一怔,說道:“他下山做什么,很快就會回來的吧?”
  藍靠山的妻子端茶出來,說道:“我也不懂,他平日不下山,偏偏揀在今日下山,說的話也……”
  藍靠山究竟比妻子老練一些,對妻子使了個眼色,說道:“不知師太找我的京兒是為了何事?”
  常五娘道:“哦,你們難道還未知道掌門真人病得很重嗎?我們恐怕他過不了今天,令郎是掌門真人最疼愛的徒孫,因此我們想找他去和掌門師祖見上一面。本來不歧師兄是他義父,應該讓他來的,可是不歧師兄也是掌門真人唯一的徒弟,他可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他的師父啊。”
  原來她在武當山下,曾經碰上東方亮。無相真人病重一事,是東方亮看出來的。至于不歧和藍玉京的關系,則她是早已調查得清清楚楚了的。
  許多事情她都調查得清清楚楚,只可惜有一件事情,她卻是“想當然耳”,大錯特錯,錯得登時就露出了狐貍尾巴。
  無相真人是在東方亮走了之后去世的,當東方亮與無相真人會晤之時,他只看得出無相真人患病,卻絕對想不到他會這樣快就離開了人世。
  要看出一個練過武功的人是否有病那并不難,只憑無相真人說話的時候中氣不足這一點,東方亮就敢斷定他是有病的了。
  常五娘深知東方亮之能,她本身也是個武學的行家,因此她當然相信東方亮的判斷。而也正是因此,她才敢更加放膽的跑上武當山來,進行她的計劃,她的計劃就是要把不歧抓去使得不歧不能不受她的挾制。
  但也正因為她的消息是得自東方亮口中,她也就和東方亮犯了同樣的錯誤——絕對想不到無相真人“過不了今天”,因此想把藍玉京叫去和掌門師相見上一面。無相真人內功深厚,她敢這樣撒謊已經是夠大膽的了。她哪里知道無相真人“昨天”都過不了,還說什么“今天”?
  藍靠山的妻子頭腦簡單,聽了這話,不覺一怔,沖口而出,便即說道:“師太,你真的是武當山的道姑嗎?”
  常五報道:“你為什么這樣說?我倘若不是,哪會知道武當山上這許多事情?”
  藍靠山雖然也是老實人,但畢竟要比妻子“懂事”得多,他知道一戳破這道姑的謊言,說不定就要招來橫禍,連忙說道:“她不會說話,你別怪她!”一捏妻子的手,喝道:“你不懂說話就別多嘴!給我做飯去吧!”他的妻子莫名其妙,但她是習慣了服從丈夫的命令的,受了委屈,也不分辯。
  藍靠山道:“師太有所不知,小兒正是無相真人叫他下山。京兒的媽大概以為這件事情凡是在武當山上的道長和師太們都已經知道了,他也不想想京兒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弟子,他這一點芝麻綠豆的事情也值得人家注意嗎?”
  常五娘半信半疑,說道:“原來如此,我今天還未見過掌門師伯,怪不得我不知道。但不知掌門人叫令郎下山是為了何事?”
  藍靠山道:“小兒沒有說,我也不知道啊。”
  藍靠山更加知道她是假的了,他內心的驚恐不自覺的就從面色上流露出來。
  常五娘也在猜疑不定,暗自想道:“他說的多半乃是假話,但他為什么害怕我呢,這里面一定有原因!”她想了一想,說道:“對啦,藍大嬸剛才好像提到令郎下山的時候說了一些什么話,令她莫名其妙,她還沒有告訴我呢!令郎說那些話的時候,你當然也是在場的吧?”
  藍靠山被她所逼,只好實說:“小兒這次下山,我也曾問他什么時候回來,他說三年五載不定,十年八載不定,甚至永遠不回來也說不定。”
  常五娘道:“那是什么道理?”
  藍靠山道:“你不懂,我也不懂啊!”
  常五娘怎能相信,哼了一聲,說道:“你是因為沒見過我,多少對我還有點懷疑吧?
  好,那我再說一個人出來,相信你就不會懷疑我了。你的女兒是拜不悔師太為師的,對不對?我就是不悔的師妹。只因我喜歡閉門練功,所以很少出來走動。你的女兒呢,你叫她來,她認得我的。”心想抓不著藍玉京,抓著藍水靈,那也可以派上用場。
  藍靠山道:“這個,這個……”
  常五娘道:“什么這個那個,難道你的女兒也下山去了,也是要十年八載才回來么?”
  你道藍靠山因何不敢回答,原來藍水靈昨晚并沒回家。
  不過藍水靈沒回家他可并不擔心,昨日藍水靈出門的時候就對爹娘說過她可能留在師父庵中過一晚的。她近來跟不悔師大練劍法正練到了緊要關頭,十天中幾乎有七八天是在師父的庵中過夜的。
  但這個道姑自稱是不悔的師妹。又怎會不知道他的女兒是在她師姐那兒呢。
  他越來越覺不妙.心中的驚恐就更掩飾不住了。“師太你知道的事情當真不少,那么我想你一定知道我是個老實人。不會說假話的。我的女兒她、她真的是不在家,她一大清早就出去。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回來。師太,你只是來找京兒,不是來找她的,是嗎?那你就不必等她了。”
  常五娘心里想道:“他為何這樣怕我,嗯,對了,戈振軍能夠把何玉燕的兒子付托給他,不用說他們是心腹之交了。嗯,莫非是戈振軍早已對他說過我這個人,叫他提防我的?
  他雖然沒有見過我,似已從戈振軍口中知道我的形貌?”
  她自作聰明,暗自想道:“不拿著他的把柄,也嚇不出他的話來。”當下陰惻惻地說道:“不錯,我知道的事情的確不少,有一件事我還未曾說呢。我問你,那孩子的身世,你已經告訴了他沒有?”
  藍靠山大吃一驚,顫聲道:“師大,你說什么?京兒,他,他……”
  常五娘一聲冷笑,說道:“他怎么樣?你還敢冒認是他的親爹爹嗎?哼,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提高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緩緩說了出來:“我說,藍玉京不是你的親生兒子!”
  藍靠山嚇得登時呆了!
  藍靠山屋子后面的山坡上出現了兩個人,一個是中年道姑,一個是妙齡少女。
  藍水靈已經回來了,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陪她回來的還有她的師父不悔道姑。
  她在昨日的同門大會散了之后,遍覓弟弟不見,越想越是害怕:“不歧師伯為何把錯誤的劍法教給弟弟,他是存著什么心,他是存著什么心?”
  不悔也猜不出內里情由,她能夠猜測的只是:不歧多半不是存著什么好心。但不歧新升長老,這句話她可是不敢對別人說的。除了她的記名弟子藍水靈之外。
  藍水靈心里害怕,她的心中也在惶惑不安,正是因此,她也放心不下藍水靈。
  藍水靈一大清早就要回家,只盼能夠在家中見得著她的弟弟。不悔因放下不心,就陪她回來。一路上叮囑于她:“這件事情,你只可以告訴弟弟,連爹娘也不可告訴。”
  藍水靈道:“我知道,我是不能讓爹擔心的。不過掌門師祖已經死了,弟弟即使知道了他的義父騙他,卻又能向誰投訴?”
  不悔道:“這件事怪之極,不歧師兄對你的弟弟一向十分疼愛,誰想得到他會把錯誤的劍法教給他呢?但依我看來,至少他暫時還是不會害你的弟弟的,你只要令你弟弟知道他學的是不切實用的劍法,重新跟你再練正宗的劍法那就行了,不過,千萬不能讓他的師父知道。”
  說至此處,藍家已經在望。藍水靈正想叫她的弟弟,不悔突然伸手掩著她的嘴巴。不僅掩著她的嘴巴,而且將她一拉,伏在地上。
  不悔拉她伏下,在她耳邊悄悄說道:“你的家里有外人!”
  藍水靈伏地聽聲,果然隱隱約約聽得見一個陌生的口音在和她的爹娘說話。聲音雖然模糊不清,大意還是可以聽得明白。她越聽越覺奇怪:“這個女人是誰,她好象是在查問弟弟的下落。咦,好像還在問起我呢。奇怪,我怎么一點也聽不出她是哪個熟人的口音。”不悔似乎知道她的心思,伸出手指在地上寫了三個字,“冒充的”。
  藍水靈聽不清楚,偷偷看她師父面色甚為古怪,繃緊了面,眼眉毛擰成一條。看這情形,莫非師父,已經知道了那個女人的來歷。
  她正想寫字問她師父,突然聽見那陌生的口音一字一頓的順口出了一句話來“我說,藍玉京不是你的親生兒子!”
  這十三個字是一個個字說出來的,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了!
  這剎那間,藍水靈不覺心頭一震:“這女人說的是真的嗎?她怎么知道?她怎么知道?”
  不悔捏著她的手搖了一搖,跟著幾乎是咬著她的耳朵說道:“這妖婦冒充本派道姑,想來騙你爹娘,你聽我的吩咐行事。”
  常五娘冷笑道:“怎么,嚇壞了你嗎?但你不用害怕,我和這孩子的親生母親是好朋友,我不會害他的。你說實話,我也會替你隱瞞。”
  藍靠山道:“你要我說什么實話?”
  常五娘道:“藍玉京在哪兒?”
  藍靠山道:“我不騙你,他真的是下山去了。”
  常五娘哼了一聲,說道:“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兒,會相信你的話?除非他知道自己的來歷,否則他怎會離開爹娘,而且還聲言一去不回?我勸你還是老實點兒的好,你替我把他叫回來吧,否則……”
  她是準備把藍靠山的妻子扣作人質,迫使藍靠山聽她指使,最后一句,她想說的是:
  “否則,就把你的老婆殺掉。”
  但只說得兩個字,她就聽見了一個少女的聲音在外面大叫了。
  “弟弟,你為什么躲在屋后,不進去呀?”
  藍靠山大吃一驚.叫道:“你,你們別回……”話猶未了,就給常五娘點了她的穴道。
  常五娘只道躲在外面偷聽的果然是藍玉京,一個小孩子當然不會放在她的心上,是以她只是點了藍靠山的穴道,目的僅在于不讓他亂叫亂嚷,卻無須把他狹作人質了。
  她走出去屋前屋后一看,沒見有人,只見站在山坡上的藍水靈。她笑嘻嘻迎上前去,說道:“小妹,你的弟弟呢?”
  藍水靈道:“咦,你是在我和說話么,我可認不得你!”扭頭便跑。
  常五娘道:“小妹,別慌。我是——”她正在考慮冒認什么身份最好,總覺微風颯然,不悔已是從高處躍下,捷如飛鳥的向她撲過來了。
  這一下當真是來得突兀無比,常五娘一驚,滑步閃避,不悔倒持拂塵,塵桿已點了頸背的大椎穴,常五娘應變也真迅速,倒在地上打個滾,不悔手腕一翻。塵尾散開,將她身形罩住,還未拂個正著,常五娘已是感覺頸背痕癢癢的了,她心知不妙,腳尖一撐,身子斜飛出去。
  一個攻得快,一個閃得快,兔起鶻落,常三娘逃出了不悔那拂塵一擊的范圍。
  她的反擊也是極為狠辣,她的身子幾乎是貼著地面斜飛出去,人未起立,一把喂了毒的梅花針已是有如雨點般灑了過來。
  不悔早有準備,拂塵揮舞,劃了一個圈圈,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她內力貫注,每一根細如柔絲的塵尾都挺得筆直,變成了好像具體而微的鋼條,一陣叮叮之聲響過,常五娘那一把毒針給她掃蕩得干干凈凈。
  不悔給他阻了一阻,追上前去的時候,常五娘已經站起來了。常五娘雖然作了道姑打扮,但她天生的那股騷媚之態藏在眉梢眼角,卻是掩飾不了的。不悔自信所料不差,使即喝道:“你不用躲了,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青蜂常五娘!”
  常五娘道:“你這出家人也真是忒好多管閑事,你是誰?”
  不悔冷笑道:“你自稱是我的師妹,卻怎的連師姐也不認識?”
  雙方再度交手,常五娘已經亮出了隨身攜帶的兵刃,是一雙長短不同的鴛鴦刀,短刀攻敵,長刀護身,招數極為很辣。不悔抖開拂塵,自左至右劃了一個圈圈,跟著自右至左反手又外一個圈圈。
  劃一個圈圈就增一分沾粘之力,好象蜘蛛結網一般,縛住常五娘的雙刀,過了三十多招,她的刀法已是漸漸難以施展。
  不歧躲在暗處觀戰,心中七上八落,也不知是盼望哪一方勝,他暗自思量:“倘若常五娘被不悔所擒,不悔自必將她交給新掌門審問,到時難保她不供出我和她的關系,但若是不悔為她所敗,今后我可也恐怕擺脫不了她的糾纏了。”不過,近憂重于遠慮,在他的心底,目前恐怕不希望常五娘得勝多些。
  忽聽得不悔喝道:“還想逃么?”只見白光一閃,常五娘的長刀已經擲出,跟著又是一把青蜂針向她射去。
  長刀擲出,呼呼挾風,青蜂針則是無聲無息的,她是要利用這長刀的一擲,來掩護青蜂針的偷襲。在這樣情形底下,一流高手,恐怕也難閃避。
  幸虧不悔早已知道她是常五娘,無時無刻不在防備她的毒針,一見她的長刀擲出,便即料到她的毒針也會隨之而來了。
  在這危機瞬息之際,不悔顯出了她精純的武學造詣,她握著塵桿中間,一招兩用,桿頭一擊,把長刀未落,塵尾一卷,把那叢毒針也掃數卷了去,好象泥牛入海,無影無蹤。塵尾千絲萬縷,毒針也是散開的,拂塵之所以有卷那叢毒針,全靠它那一股在急速旋轉中所產生的吸力。
  躲在暗處偷偷看的不歧也不禁吃了一驚:“她用這招,可是太極劍法的精華所在啊!她的功力和狠辣或不如我,但要是我用這一招,恐怕也還不能如她那樣精純。”原來不悔用的雖是拂塵。但自始至終,她都是用太極劍與常五娘交手。
  “唉,常五娘只怕是難免要破不悔所擒了!”心念末已形勢突然又生變化。
  只聽得“當”的一聲,常五娘那柄長刀的刀身和刀柄分開,刀身落地,刀柄仍在空中。
  不悔揮桿擊刀,舞動拂塵卷針,一招兩用,只是希望能夠抵擋得了對方的襲擊,決計想不到可以把她的長刀擊斷的。她不覺呆了一呆,陡然間左脅忽然感到一陣麻癢,脅下的“愈氣穴”已是中了一枚青鋒針了。
  原來她這柄長刀乃是內有機關的,她用力擲出,即使不受內力擊打,也會分成兩截。刀柄鏤空,內中也藏有毒針,和刀身一分開,毒針就會激射出來!
  不悔哎喲一聲,倒在地上。
  常五娘冷笑道:“這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叫你不要多管閑事,你偏要多管,可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嘿嘿,你這就隨你的不戒師兄去吧。”
  她的短刀還在手中,正要上前補一刀,不悔突然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嘗我的暗器滋味!”
  她這里只是拂塵一揮,并不見她有什么暗器發出。常五娘脅下的愈氣穴也好象給一枚利針刺了進去一般,常五娘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轉身就跑。
  原來不悔受傷雖然不假,但她默運本門的內功心法,用真氣壓住毒氣,一時三刻之間,毒傷還不至于發作。常五娘是被她的一根塵絲刺入穴道的。塵絲比青蜂針更細,肉眼都看不見。
  不悔喝道:“殺人填命,欠債還錢,你還想走?”撥步如飛,緊迫不舍。
  不戒的死因,其實并不單純只是因為中了毒計的原故,他是在中了毒針之后,又被那蒙面人打了一掌,掌力擠逼青峰針的毒質深入他的五臟六腑,這才無救的。但他在中了毒針之后,也曾經支待了七天,不悔的功力雖遠不如師兄,但只是中了一枚青蜂針,她要支持一兩個時辰,卻非難事。
  常五娘的功力又比她稍遜一等,不過,塵絲無毒,打著了她的愈氣穴,只是影響她的內力打了折扣而已,輕功卻是影響甚微的。不悔一鼓作氣,追上前去,初時還能如影隨形。幾乎緊貼著她,漸漸就有了距離了。
  躲在暗處偷看的不歧,此時方始松了口氣。她對不悔與常五娘的功夫深淺,都是心中有數的。暗目想道:“不悔中了青蜂針之毒,無論如何,她是追不上了常五娘的了。中了青蜂針,若無常五娘的解藥,那就必須有上乘內功的人助她運功療傷。嘿嘿,到她毒發之時,我倒是可以幫她這個忙的。她受了我的恩惠,還能和我作對嗎?何況,她拿不下常五娘,料她也無從得知我與常五娘的關系。此時不悔已經追下山去,藍水靈亦已足入家門了。不歧抹了一額冷汗,悄悄從后山折回清虛宮。
  藍水靈叫道:“爹爹,你怎么啦?”藍靠山喉頭呱呱作響,發不出一聲。
  她的母親哭道:“兒呀,那妖婦不知是用什么妖法,把你的爹爹害成這個樣子!”
  藍水靈定了定神,仔細審視,說道:“媽,這不是妖法。”
  常五娘的暗器功夫江湖罕見,點穴的功夫卻是平常,藍水靈恰好在最近學會了點穴和解穴的一般手法,一試之下,就把父親的啞穴解開了。
  “這妖婦是沖著你的弟弟來的。她想騙我,好在我沒上她的當。”藍靠山道。
  藍水靈道:“我知道,爹,那妖婦和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藍靠山吃了一驚,說道:“你,你聽見了什么?”
  藍水靈道:“那妖婦說弟弟不是,不是……她說的是真的嗎?”
  藍靠山低下了頭,半晌說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瞞你了。不錯,是真的!”
  藍水靈道:“他的親生父母是誰?”
  藍靠山道:“我不知道。”
  藍水靈道:“那他是怎么來的?”
  藍靠山道:“是十六年前,他的義父將他交給我的,那時你剛剛出世,還未滿月。我搬到這兒,就對別人說你們是孿生姐弟。”
  她的母親插口道:“依我看,說不定京兒就是他義父的親骨肉”
  藍靠山笑道:“不歧道長是未結過婚的。”
  “未結過婚也可以有私生子啊!否則他怎會那樣疼惜京兒?”
  藍水靈道:“不是的!”
  她的母親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藍水靈答不出來,說道:“總之,我知道不是!”她想起師父的告誡,可不敢對父母明言。
  藍靠山道:“我也認為靈丫頭說得不錯,不歧道長和我自小相識,我知道他是個品行端正的人,哪來的私生子呢?說到疼愛京兒,咱們對京兒的疼愛也下在他之下啊。”
  藍水靈嘆道:“怪不得弟弟起疑、就因為你們疼愛他有點異乎尋常了。”
  藍靠山道:“他對你說了,你還知道一些什么?”
  藍水靈點了點頭,說道:“我當時還勸他不要胡思亂想呢。那知道竟是真的!不過,他也并不如道了一些什么,他只是略起疑心。
  藍靠山不說話,半晌,嘆了口氣。
  藍水靈道:“爹爹因何嘆氣?”
  藍靠山道:“我現在明白了,想必京兒是早已知道我們不是他的親生父母,所以才不說原因。就離開我們了。”
  藍水靈又是一句:“不是的!”
  藍靠山道:“不是這個原因,那是什么原因?”
  藍水靈道:“什么原因,我猜不著,但我知道。你們愛惜弟弟,弟弟也敬愛你們,盡管他曾經起過疑心,他也還是把你們當作親生父母一般。”
  藍靠山夫婦都道:“這倒是真的,京兒的確是個孝順兒子,但他為什么說一去不回呢?
  不錯,他說過這是他師祖的吩咐,但難道連對父母都不能告訴么?”
  藍水靈道:“弟弟既然這樣說,那就一定是有逼不得已的原因。爹、娘,我倒是想求你們一件事情,請你們答允。”
  藍靠山道:“什么事?”
  藍水靈道:“我想下山把弟弟找回來。”
  母親道:“他剛走,你又要走。”
  藍水靈道:“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在江湖行走,如果師祖有什么遺命交給他辦,有我幫他也好一些。辦好了我們就回來。”
  藍靠山嘆道:“我對京兒和你都一樣疼愛,我又何嘗放心得下他呢。你去找他也好,不過……”
  “不過什么?”
  “倘若他只是止于懷疑。你就不必告訴他。”
  “不勞爹爹囑咐,我懂。”藍水靈想起“親姐弟”忽然變成異姓,不覺有點黯然。但愿這秘密永遠不要給弟弟知道。
  母親道:“靈丫頭,你又在想什么?”
  藍水靈抬起頭來,眼圈兒有點紅,說道:“爹,娘,我,我也有點放心不下!”
  藍靠山道:“你放心不下什么?”
  忽聽得有個人說道:“靈兒,你盡管放心去好了。你的爹娘有我照料的。”
  原來是不悔師太回來了。
  藍靠山道:“靈丫頭,原來你是擔心這個,我和你媽身體都還壯健,自己也會照料自己的。”他哪知道,不悔說的“照料”乃是另外一種意思。
  藍水靈喜出望外,說道:“多謝師父,咦,師父,你的臉色……”
  不悔師太笑道:“有點難看是不是?”
  藍水靈不好意思說她的臉色很難看,笑了一下,問道:“那妖婦呢?”
  不悔師太道:“你師父無能,給她跑了。不過,我雖然抓不著她,卻也送了她一件小小的禮物。”
  藍水靈道:“是什么‘禮物’?”
  不悔師太道:“我把一條塵絲射進她的愈氣穴,梅花針可以用磁鐵吸出來,塵絲是吸不出來的。除了用內功煉化之外,別無他法。”她不想徒弟為她擔心,因此只說自己的“得意之作”沒有把自己也中了常五娘的毒針之事告訴徒弟。
  藍水靈只道師父是因抓不著常五娘,所以面色才那么難看,當下迎合她的口氣說道:
  “如此說來,師父。你這件‘禮物’雖然微小,料想也是夠她‘受用’的了!要是她沒有煉化塵絲的功力,那將如何?”
  不悔師太道:“那她就要一生擺脫不了心腹之患,心痛肚痛,隨時都會發作。不過,依我看來,煉化塵絲這份功力她還是有的,但最少在半年之內,她是不能在江湖上害人的了。
  所以我才放心讓你下山去找弟弟。好了,事不宜遲,你這就下山去吧,我也應該回去稟告掌門了。”
  不悔師太離開藍家,走了一段路,還沒爬上山坡,已是越來越有頭重腳輕之感。
  要知她的受傷雖然沒有不戒那次在盤龍山所受的雙重毒傷、掌傷之重,但她不合在中了劇毒的青蜂針之后,還和常五娘交手,而且追趕了常五娘一程。此時她雖然仍能運用內功,但已是壓不住毒氣的上升。
  正在她眼前金星亂冒,就想躺下去閉上眼睛睡一覺的時候,忽然有個人扶著她,說道:
  “不悔,你怎么傷成這個樣子?”
  不侮睜開眼睛,只見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新任掌門的無名師叔和無色長老,扶著她的正是新掌門人。
  不悔道:“我中了常五娘的青蜂針。”
  無名吃了一驚,手掌貼著她的背心,一股真氣輸送進去,說道:“這妖婦來過了?”
  不悔師太點了點頭,說道:“我在藍家碰上他的。”
  無名無暇問她因何前往藍家,說道:“無色師弟,勞煩你下山一次,追捕這個妖婦,但若非到逼不得已,最好不要傷她性命。”
  無色道:“我知道,她是唐二公子的外室,咱們好歹也得賣給唐家一點交情。”
  無名道:“這不僅是為了唐家情面,本派的幾個疑案恐怕也得著落在她的身上找尋線索的。不過她的輕功很好,要是你追不上她,你可以到唐家去見唐大先生,說明她在武當山上干的這樁事情。唐大先生為人正直,和我也還有點交情,料想他不會太過偏袒他的弟弟,愛屋及烏。”
  無色答應下來,問道:“掌門師兄還有什么吩咐?”
  無名想了一想,說道:“在明年五月之前,你不必急于回山。順便打聽一個京兒的消息也好。”
  不悔神智已在逐漸迷糊,隱約聽得“京兒”二字,叫道:“是,是啊!京兒劍法學得不對,他,他獨自行走江湖,……”
  無名輕輕點了她的暈睡穴,說道:“京兒你不用掛心了,好好歇歇吧。”他點的暈睡穴另有一功,對身體有益無損,是和正常睡眠一樣可有醫療之效的。
  不歧心中忐忑不安,他躲在山石后面觀戰之時,生怕給常五娘和不悔發現,他躲在地上,身上沾滿污泥,而且給尖利的石子弄破了衣裳。他不敢使即到清虛宮去給師父守靈,只好先回自己的住所。為了恐防被人碰見,他繞了個圈子,從無人行走的后山僻路回來。
  不料他一回到他住所,卻已有一個人在房間里等著他了。
  不是別人,正是新任掌門的無名真人(武當派慣倒,當了掌門,便可加上“真人”尊稱。)。
  不歧吃了一驚,強笑道:“掌門真人,你怎么有空來我這兒?”
  無名真人道:“有點事情出來走走,經過你這兒,就順便來看看你。”他似笑非笑地看一看不歧,說道:“你是剛剛練完武功回來吧!”
  不歧衣上的塵土還沒揩抹干凈,被塵石子劃破的兩道裂縫又在當眼之處,見掌門對他注視,不禁好生發窘。
  但掌門人這么一問,卻是頗出他的意料之外,先撇開師父昨天方才去世,做徒弟的哪有閑心練武這點不談,以他的造詣,練什么武也都不該弄破衣裳。
  他的心思轉得極快,登時想到,這是掌門人幫他找來的籍口,用意正是令他可以掩飾過去的。須知在他這樣的情況之下,縱然這個藉口是有破綻,但卻沒有另外更佳的藉口了。
  他定了定神,迅即編好謊言,說道:“先師所傳的本門正宗劍法,弟子沒有練好,以至昨天敗在東方亮那廝之手,思之有愧。弟子今晨追念先師,是以特地到展旗蜂下的玉鏡湖邊練了一回劍法,誰知神思恍惚,心緒不寧,被荊棘勾破衣裳也不知道。”
  無名說道:“先掌門壽過八旬,心愿已了,羽化登仙,你也無須太過傷悲了,但你的心緒不寧,大概還有別的原因吧。”
  不歧道:“掌門明鑒,弟子那個徒兒藍玉京是先師疼愛的徒孫,不知怎的,昨天會散之后卻不見他。他平日是習慣了一大清早就去玉鏡湖邊練武的。我沒空到他家里找他,因此今早便去玉鏡湖看看,沒見著他,也不知他是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是以難免有些懸念。”
  無名緩緩說道:“對啦,這件事我正要告訴你,玉京這孩子正是你的師父叫他下山的。”
  不歧裝作大感意外的神氣,說道:“原來是這樣。”
  無名說道:“你的師父大概是因為昨天忙于應付外敵,所以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你。”
  不歧說道:“不知師父叫這孩子下山,是為了何事?”
  無名淡淡說道:“玉京今年已十六歲,他是先掌門讓你破例傳授他太極劍法的人,先掌門的用意大概是要他到江湖上磨練磨練吧,你不必多疑。
  不歧當然不敢承認自己是另有所疑,賠笑說道:“弟子不是多疑,只因弟子愚魯,一時想不到先師這層用意,稍為有點意外之感而已。”
  無名忽道:“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呢,你和我一起參詳好不好?”
  不歧心頭一跳,說道:“什么事情奇怪?”
  無名真人道:“青蜂常五娘剛剛來過!”
  不歧佯作一驚,說道:“這妖婦是害死不戒師兄的兇手之一,她居然敢有這么大膽跑來武當山!”
  無名真人道:“她的膽子確是不小,不僅上山,還在山上行兇,又傷了咱們武當派的一名弟子。”
  不歧一副驚急的模樣,問道:“是哪位師兄?”
  無名真人道:“是玉真觀的女弟子不悔。那妖婦被不悔驅逐下山,不悔也中了那妖婦的一枚青蜂針。”
  不歧道:“不悔師姐怎會碰上這個妖婦?傷成這樣?回到了玉真觀沒能,唉,該不至于有性命之憂吧?”他用一連串的發問來表示他的關心,其實他真正想要知道的還沒有回來,無名真人怎的這樣快就知道了?按照他的估計,不悔中了這枚青蜂針,縱然不至身亡,決計也不能施展輕功回山,即使在半路上碰上同門,也不能這樣快就把詳情稟告掌門。“難道掌門人當時就是躲在附近,目擊了一切經過。”他作賊心虛,不禁有點惴惴不安了。
  無名真人道:“你別急,不悔已無性命之憂。”先給他一顆定心丸,然后說道:“不悔這次能夠迅速獲得救治,說起來還是多虧了你呢!”
  不歧莫名其妙,懷疑掌門人說的乃是反語,勉強笑道:“這件事我還是現在方始知道。”
  無名真人道:“前幾天你不是在玄岳門下面的腰處勒發了一個哨崗嗎?”這件事是在不戒被抬回山上的第二天,不歧以準掌門人的身份辦的。不岐說道:“弟子的用意是在加強本山的防衛。掌門倘若覺得不當,就撤了它吧。”
  無名真人道:“好在沒有撤除,放哨的弟子發現那妖婦逃下山去,就把信鴿放回來報警。我和無色師弟下去看,剛好就碰上了不海受傷回來。那時她中的毒正在開始發作。
  不歧這才放下了心頭的石頭,心道:“還好他不是當時在場。”說道:“有掌門替她療傷,那自是可以安然脫險了。”
  無名真人道:“青蜂針之毒恐怕還得一些時日子才能消除凈盡,但當務之急已不是替不悔療傷,而是要查明常五娘的來意了。她這樣大膽,實在出乎情理之常!”
  不歧心中又是一跳,說道:“不悔師姐可曾從那妖婦的口中聽出一點因由?”
  無名真人道:“大概沒有,要是她已經聽出一點口風,她一見到我就應該說的。那時她中的毒雖然已經開始發作,但說一兩句話總還可以的。”
  不歧一想不錯,稍稍放了點心。
  但無名繼續說下去,卻又令他不能不暗暗吃驚了,無名說:“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通,你猜不悔是在什么地方碰上那個妖婦?”
  無歧勉強笑道:“我怎么猜得著?”
  無名真人道:“我也料你猜不著,不悔是在你的徒弟家中碰上那妖婦的。”
  不歧佯作大吃一驚,說道:“她來藍家做什么?”
  無名真人道:“我已經問過藍靠山了,那妖婦好象是沖著玉京這孩子來的!她大概是想先用騙,行騙不成再硬來。”
  不歧裝模作樣,抓抓頭皮,說道:“這就怪了,玉京這孩子是決計不會和她沾上什么仇怨的。”
  無名真人忽道:“你和這常五娘是否曾經相識?”
  不歧忙道:“從未見過,掌門,你,你因何有此一問?”
  無名真人道:“聽說你出道很早,當時你是兩湖大俠何其武的大弟子,時常代表師父和江湖上的人物往來,說不定你在無意中得罪了這個妖婦,不一定得罪的是她本人,你想想看。”
  不歧道:“和我往來的都是江湖上的俠義道,我想是不會和這妖婦有關的人發生過什么瓜葛的。””
  無名真人道:“那就真是奇怪了,她為什么要跑上武當山來對付一個未成年的本派弟子?”
  不歧佯作苦思,半晌說道:“依弟子猜想,她可能是想把玉京這孩子抓去當作護符。”
  “護符?”
  “大概她已經打聽清楚,玉京這孩子是先師最疼愛的徒孫,但她卻不知道先師已經仙逝,只道抓住了這孩子就可以威脅咱們不敢替不戒師兄報仇。”
  “你這說法很有道理,不錯,無相師兄雖然已經仙逝,但若是玉京落在那妖婦手里,咱們也還是必須顧全這孩子的性命的。”
  “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弟子目前真是處在兩難之境,不知怎樣做才好,請掌門提示。”
  “你有何為難之事,盡說無妨。”
  “我本該為師父守靈,但我又不放心讓玉京這孩子獨闖江湖,倘若碰上常五娘如何是好?”
  無名真人道:“常五娘也被不悔的塵絲射入穴道,三兩個月內料她不能行兇。我已經托無色師弟去打聽他的消息了。一有消息,我會告訴你的。無色師弟常在江湖,他的熟人也較多,相信他也會托人暗中保護這個孩子的。”
  不歧沉吟不語,無名真人道:“你還是放心不下嗎?”不歧說道:“先師叫這孩子到江湖歷練是應該的,但最好讓他多在我身邊兩年。”這話倒是出于他的真心,他倒不是害怕常五娘傷害藍玉京,而是因為他自己明白,他教給藍玉京的劍法實在不能抵擋強敵。
  無名真人道:“這樣吧,一有這孩子的消息,我就讓你去把他找回來。倘若過了三個月還是沒有他的消息,我也可以給一個月的假期,讓你自己出去找他。只須你在先掌門出喪之前,趕回武當山便可。不過,目前可得請你幫忙我做一件事情。”
  不歧道:“但請掌門吩咐。”
  無名真人道:“不悔遺毒未清,這兩天麻煩你去替她撥毒療傷。”
  這正是不歧心中所想,想要藉此來討好不悔的。當然立即答應了。
  這晚不歧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一會兒是師弟耿京士的影子,一會稱是師妹何玉燕的影子,一會兒是藍玉京的影子,相繼在他眼前出現。最后不悔那對冰冷的眼睛,也似乎在黑暗中注視他了。
  “我不知道那妖婦因何要到藍家行騙,但若有誰想要殺人滅口,我決計不會放過他!”
  這是在他試探不悔口風的時候,不悔突然說出的一句話。
  “唉,想不到我在別人心中,竟然成了這樣的邪惡小人!”十六年前的往事,又一次在心頭流過,他好似聞到了自己手上的血腥。師妹臨終之際對他的囑咐也在他的耳邊響起:
  “師哥,我一生沒有求過你什么事情,如今只求你替我照顧這個孩子!”
  窗外閃過電光,跟著是轟隆,轟隆的打雷聲,天忽然下起大雨了。
  雷轟電閃,震動了他的心弦,他好象瘋了似地跳起來,失聲叫道:“師妹,你別這樣看我,不,我是對不起你,但我并不是存心在害京兒的啊!”
  不錯,他雖然故意把錯誤的劍法教給藍玉京,但他的用心卻只是在于保護自己的。他擔心萬一藍玉京將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會替他自己的父母報仇。——藍玉京的父親因然是他親手所殺,藍玉京的母親也是因他而死的啊I他把錯誤的劍法教給藍玉京,即使藍玉京各門功夫練得再好,也殺不了他。而且他原來的打算,也是想要把藍玉京留在自己的身邊,待他去世之后,方始讓他下山的。他與藍玉京情如父子,料想藍玉京也會聽他安排。
  哪知藍玉京還只有十六歲,功夫還沒練成,掌門師祖就叫他下山了,師祖叫徒弟下山,徒弟卻不告訴師父,這又怎怪得他惶恐不安呢?
  “不知京兒知道了他所學的劍法是不管用的沒有?唉,要是他知道我的卑鄙的手段,不知他要多么的恨我了!”
  他固然害怕藍玉京知道他的秘密,但現今更加令他害怕的是,他的京兒在險惡的江湖風浪之中,會不會因為他所教的錯誤劍法而喪生。
  電光一閃即滅,師妹的幻影也消失了。可是他心中的悔恨卻是永存!
  “啊,我已經做錯了許多事情,這一次恐怕更是做得大錯特錯了!”
  十六年的相處,他看著藍玉京一天天長大。他也是的確對他產生一份父子之情的。盡管他也在費盡心思防范藍玉京。
  如何賠罪呢?他捶胸自責,苦無良策,想要立即下山,又怕新掌門人起疑,只好聽無名真人的話,等無色長老回來再說了。
  藍玉京已經下了武當山,他的心情也是十分惶惑。
  他的懷中有一卷東西,是掌門帥祖給他的。
  那日他去探師祖的病,師祖給他一張折好的字系和一卷東西,說道:“你現在馬上回家,在家門前打開字條。”
  他到了家門,展讀字條,寫的是:“告別父母后,立即下山。此事不許說給任何人知道。下山之后,再看我給你的那卷東西。”
  藍王京疑惑不已:“師祖命我下山,為何不讓我稟明師父?”不過任何門派都有同樣的門規,掌門人命令是絕對不能違背的,他雖然大惑不解,還是按照掌門師祖的吩咐做了。
  他按照吩咐,到了武當山下,打開那卷東西,只見上面寫滿蠅頭小字,第一部分是內功心法,第二部份是太極劍法,另外還有一疊銀票,面額五兩十兩不等,約十來張之多,面額不大,顯然是方便他在路上使用的,另外還有一張字條。
  他先讀那張字條:心法劍訣,熟讀之后。你可焚毀。然后往河南嵩山少林寺求見慧可禪師,請他指引找尋七星劍客,在見到七星劍客之前,不論武當山上發生何種事情,你都不必回山。嚴守秘密,師祖諭。
  “這七星劍客不知是什么人?”藍玉京心里想道:“武當山又會發生什么事呢?”突然想起師祖年邁抱病,“萬一師祖不幸病逝。難道我也不該回出奔喪嗎?“他聰明過人,從師祖的嚴諭中隱隱感到不祥之兆,師祖說的:“不論發生何種事情”。最重要的一種恐怕就是關于他目己的不幸的消息了。
  掌門之命不能違,他定了定神。自行開解:“師祖內功深湛。這不過是他預防萬一罷了。本派創派祖師張真人活到一百多歲。師祖最少也可以活到一百歲。”
  另外還有個更大的疑團:“師祖傳我內功心法和太極劍訣。為何不在武當山上傳授?他要我熟讀之后便即焚毀,那當然是怕落在外人之手。但難道武當山上的師伯師叔,甚至連師父在內,也要當作外人嗎?”
  不過,他雖然莫名其妙,師祖只許他一人閱讀的指示卻是寫得非常明白。于是他先不忙于閱讀,把那長卷量新卷好,藏在懷中,在山下的小鎮,兌了一張十兩的銀票,購買足供三天食用的干糧和一些必需的日常用品,走到傍晚時分,估計離開武當山也差不多有百里之遙了,這才走到附近一個不知名字的山頭。
  這座山周圍很少人家,但山上卻有一座藥王廟,雖然年久失修、也還可以聊避風雨。藍玉京拾了一堆枯枝,生起火來,心想這座荒山古廟,倒正合我使用。這時他方敢在火光下拿出那個長卷細讀。正是:
  喜得祖師傳秘芨,只愁身世總難明。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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