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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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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武林天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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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0:35:24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回 曲終人散
  北京興化門外有個地方叫釣魚臺,據說金初有個詩人名叫王郁,曾隱于此,以釣魚為 業,因而得名,其后金太宗完顏晟在這里建了一座行宮,并將王郁釣魚的潭疏浚打大成湖, 于是漸漸成為公子王孫的游樂之所,在險湖那座山崗上建了許多別墅。其中一座就是完顏家 的。如今是商州節度使完顏鑒夫人的住所。此處正有人在門前賣花,這個人是檀羽沖。
  “賣花,賣花!金盞,繡球,大紅菊,姚黃,白玉,黑牡丹,誰家要買趁早買!“他大 聲叫賣,那家人家的門卻不打開。
  檀羽沖提一口氣,又再叫賣:“極品黑牡丹,青龍臥墨池。名花賣識主,識者莫遲 疑!”這次用上了傳音入密的內功,聲音容過重門保戶,估量完顏大人即使在最里的一道。 也當聽得見了。
  過了一會,那家人家的門果然開了。
  出來的是個女丫。檀羽沖不覺有點失望。
  他當然不敢希望完顏夫人親自出來,他的失望是因為不見他的妹妹。一般說來,小孩子 多是喜歡新奇的事物的,門外有人賣花,而且叫賣的是極品黑牡丹,他的妹妹為何不跟隨女 丫出來呢?那女丫也似乎有點詫異的神氣,說道:“你當真有青龍臥墨池嗎?”
  檀羽沖道:“不信你看!“在籃中檢出黑牡丹,給那女仆。女仆說道:“我是不懂的, 要給夫人看才知真假。你跟隨我來。”
  檀羽沖跟隨那女丫進去,不過,只是登堂,未能入室。女丫叫他在客廳坐下,接過他手 中的花籃,說道:“我拿去給夫人,你在這里待上一會兒。”讓一個賣花的小廝在華麗的客 廳坐候,對他也可算得優禮有加了。但檀羽沖的失望更加深了。因為還是未見他的妹妹。
  過了一會,那女丫出來說道:“夫人說,這黑牡丹雖然不錯,但卻不是青龍臥墨池。不 過你知道這個花名已經算是不易,夫人說不能叫你自來一趟,這十兩銀子是賞給你的。”
  十兩銀子買一朵真的“青龍臥墨池“也足夠了。不過,檀羽沖當然不會要她的。
  他故意裝模作樣,嘆了口氣,說道:“我的功夫學不到嫁,真是不好意思。”
  檀羽沖道:“實不相瞞,家母是給人家種花的,而且種的都是牡丹。我自小在牡丹國中 長大,什么名種壯丹都曾見過。我以為這是青龍臥墨池,誰知還是看差了。”
  那女丫吃了一驚,說道:“你多等一會兒。”
  這次她出來的時候,對檀羽沖更加客氣了,說道:“夫人想問你幾話,你跟我來。”
  檀羽沖暗暗歡喜,只道這次一定可以見得著完顏夫人了。那知道還是見不著。
  不錯,這次他不僅只是登堂,而是入室了。他被請進了夫人的臥室。
  但完顏夫人的臥室是一間套房,他在外間,還是有一板之隔。
  “你說你的母親給人家種花,那家人家是個么人家?“完顏夫人隔著板問他。說話的聲 音似乎有點氣喘。
  檀羽沖不覺一怔,心里想道:“完夫人是會武功的,怎的說幾話也會氣喘,給道她是生 病了么?”他的聽覺甚為靈敏,聽得出房間里沒有第二個人,妹妹如果在家的話.按說是應 該留在房間中陪伴完顏夫人的,此時他只能盼望他的妹妹能夠及附回來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家,只記得那家人家有許多武士,主人好像是個將軍、”檀羽沖答 道。
  完顏夫人心頭一跳,接著再問:“令堂本來就會種花的嗎?”
  “不是,家母是到了那家,才跟那家人家的花王學會種花的。”
  “你說你自小在牡丹的園中長大,難道那家人家的花園里就只種牡丹?”
  “那家人家有兩個花園,大花園里什么花都有,小花園里只種牡丹。”
  “為什么只種牡丹?“完顏夫人喘著氣說話,連她的女仆都聽得見了。
  “夫人,你省點氣力說,讓奴婢替你傳話好嗎?”那女仆趕忙進入內室,服待主人。
  “因為那家人家的主母只愛牡丹。”
  “你還記得那家人家的主母是個怎么樣的人嗎?”完顏夫人低聲向女仆說,再讓女仆替 她傳話,其實檀羽沖是聽得清楚她說什么的,不過他卻并不說破。
  “那位夫人又美麗,又高貴,而且心地又很慈祥。”檀羽沖道。
  這次完顏夫人和那女仆說話的聲音更小了,檀羽沖也聽不完全。
  女仆傳話:“夫人不想聽空泛的頌詞,夫人想要知道的是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檀羽沖道:“讓我想想。”裝模作樣,想了片刻,忽地問那女仆:“大姊,你會吹簫 嗎?”
  問題來得太過突兀,那女仆呆了一呆,說道:“為什么你問我不會吹蕭?”
  檀羽沖道:“那家人家的主母有個丫環,和你一般年紀。很會吹蕭,不過吹來吹去,老 是一個曲調。”
  那女仆道:“夫人想要知道那家人家的主母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你說這些不相干的話干 嗎?”
  檀羽沖道。“丫環吹的那個曲子,就是她的主母教會她的。她已經吹得很好聽,但據她 說,她的主母吹得比她更加好聽。但只教一支曲子,不是有點特別嗎?不過,那支曲子也真 是耳聽不厭,我聽得多了,也會吹了。”
  完顏夫人越發吃驚,不要女仆傳話,便即提高聲音說道:“哦,你也會吹?唉,可惜我 那支玉蕭失了——”
  檀羽沖道:“恰巧我也有一支玉蕭,夫人,你若是不嫌污耳的話,我吹給你聽。”
  玉蕭一亮。女仆禁不住失聲驚呼:“夫人,他這支玉策好像比你以前那支玉蕭還好得 多!”一個賣花郎居然能有一支堪稱稀世之珍的玉蕭,實是不可思義的事;但完顏夫人已是 無暇思疑,因為檀羽沖已經開始吹蕭,蕭聲把她帶進入了一個如幻如夢的境界!
  她好像看見了她少年時代的情人,正在手持玉簫,含笑向她走來。
  這是耶律玄元和她第一次相會之時,吹給她聽的一支曲子。也是和她分手之時,吹給她 聽的那支曲子。
  她茫然若夢,不知不覺,跟著節后,哼出歌詞。
  “萬萬花中第一流,殘霞輕染嫩銀甌。能狂紫陷千金子,也感朱門萬戶侯。朝日照開攜 酒看,暮風吹落繞欄收。詩書滿架塵埃撲,盡日無人略舉頭。”
  蕭聲止了,完顏夫人卻好似還在夢中。愴然說道:“玄元,你為什么要來?二十多年 了,你還不肯放過我么?”
  女仆失聲驚叫:“夫人,你說什么?他不過是個花店小廝!”
  完顏夫人忽地坐了起來,叫道:“不對。他不是花店小廝,快叫他進來。”不待那女仆 傳呼,檀羽沖已經踏進她的臥房了。
  “你究竟是誰?”完顏夫人顫聲問他。
  “我是蘭姑的兒子,拜見夫人!”檀羽沖跪下去給她行禮。
  完顏夫人呆了一呆,驀地起身,說道:“我早就該想到你是蘭姑的兒子了,我怎能受你 的大禮,快快起來!”
  她無力拉起檀羽沖,竟然也跪下去給他還禮。女仆這驚非同小可。說道:“夫人,你、 你!”只道主人瘋了。
  “你知道這人是誰?”完顏夫人道。
  這個女仆是她回到金京之后才跟她的,說道:“我知道蘭姑是你從前心愛的侍婢,但她 的兒子——”
  完顏夫人道:“你知道什么,他是小貝勒的身份;他的母親也不是尋常人,她是南宋名 將岳飛外孫女兒!他的身份比我高貴得多!”
  那個女仆登時呆若木雞。
  檀羽沖將完顏夫人扶起,說道:“夫人,請你不要這樣說,什么貝勒的身份與我無關, 我只是用蘭姑的兒子的身份來見你的。”
  “從前我不知道你們母子的身份,實在委屈了你們,請你原諒。”完顏夫人道。檀羽沖 道:“我們母子患難中得你庇護,大恩大德,水難言報。我是為了死去的母親向你磕頭 的。”
  完顏夫人道:“啊,令堂她,她仙逝了。”
  檀羽沖道:“就是在夫人出走那天,家母不幸在牡丹園里,中箭身亡的。”
  用不著他多說,完顏夫人已經知道他的母親是給自己的丈夫叫手下射殺的了。
  完顏夫人忍著眼淚,問道:“飄香呢?”飄香就是她出走那天,特地留下,叫她去阻止 耶律玄元向她丈夫尋仇的待女。
  檀羽沖道。“飄香也是給府中的武士射殺的。”
  完顏夫人道:“那支玉肅呢?”
  檀羽沖道:“她身亡之后。想必是落在你丈夫手中。”
  完顏夫人欲哭無淚,說道:“都是我不好,害死了你的母親,又害死了飄香。”
  檀羽沖道:“夫人,這不關你的事,我的母親雖然死了,也還在感激你的。夫人,你的 面色好像有點不對,不是生病把!”
  完顏夫人道:“這是我的老毛病,不要緊的。對啦,你的玉蕭可以讓我看看嗎?”
  檀羽沖道:“當然可以。”
  完顏夫人接過玉蕭,又是歡喜,又是感傷,說道:“這支五蕭,你、你是怎樣得來 的。”
  檀羽沖道:“是恩師給我的。”
  完顏夫人道:“啊,他已經收你做弟子了。他、他好嗎?”
  檀羽沖道:“他,他老人家很好。只是,只是——”完顏夫人道:“只是怎么樣?”
  檀羽沖道:“中是掛念夫人。夫人,有幾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完顏夫人道:“你說!”
  檀羽沖道:“釣魚臺恐非隱居之地,夫人,你若決心放棄富貴榮華,不如,不如……”
  完顏夫人陡地喝止他:“你,你不要說下去了!已經太遲了,我,我不能這樣做了!”
  女仆呆立一旁,不知他們說些什么。只見完顏夫人已是頹然倒臥.面色更加難看。
  “夫人,你、你怎么啦?”女仆給嚇慌了。
  檀羽沖道:“別慌,讓我看看、”耶律玄元雜學甚廣,醫術星相無所不能,檀羽沖在他 門下幾年,粗通醫術。他給完顏夫人把了把脈。說道:“夫人,你這好像心氣痛的毛病,只 要心境寬舒,自然會好的。”
  檀羽沖不敢讓完顏夫人再受刺激,轉過話題問道:“我那妹子為何不在你的眼前服 侍?”
  完顏夫人道:“我早就應該對你說了,你的妹子,她、她——”
  檀羽沖吃了一驚,一面替她推血過宮,一面問道:“她怎么樣?”
  完顏夫人氣息調勻,說道:“你別驚疑,她只是不在這里。”檀羽沖道:“她到哪里去 了。”
  完顏夫人正想回答,忽地聽得有人敲門。
  完顏夫人皺起眉頭,對女仆道:“你去看是誰?若是那些無事來獻殷勤的夫人小姐,你 給我擋駕!”
  “開門,開門!”來客似乎等得不大耐煩,從敲門成拍門了。
  完顏夫人覺得聲音好似熟人,一時間卻候不想來是誰,皺眉道:“怎的這樣沒有禮 貌!”
  檀羽沖小聲道:“來的一共是三個人,好像是一主二仆。”
  完顏夫人道:“你怎么連身份也聽得出來?”
  檀羽沖道:“叫開門的是兩個人,另一個人不出聲。這不出聲的想必是主人的身份,而 且身份非同小可!”
  完顏夫人道:“何以見得?”
  檀羽沖道:“他們敢在你們的門前大呼小叫,當然是倚仗主人的身份。”
  完顏夫人哼一聲道:“如此無禮,管他是誰,我都不見!”但在不知不覺之間,聲音已 是有點發顫,而且好像怕給外面的人聽見,說話的聲音比檀羽沖更輕。
  檀羽沖道:“這兩個人的口音一樣,咦,不對——”
  完顏夫人道:“什么不對?”
  檀羽沖還未來得及回答。只聽得那女仆“啊呀!”一聲.接著就把大門打開了。
  這女仆沒有來通報,就把大門打開,竟是把主母的吩咐都置之腦后。這一“反常”的情 形出現,完顏夫人亦已知道“不對”了。
  “有客人嗎?”一直沒有作聲的另外一人發問了。
  這個人聲音是更加熟悉了,這剎那間,完顏夫人和檀羽沖都是不禁大吃一驚。
  這個人并非別人,正是她的丈夫,商州節度使完顏鑒。
  跟他來的那兩個隨從是祁連二老帥克商和帥克殷。
  祁連二老是客卿與份,完額鑒的手下,以他們二人武功最高。
  完顏鑒是踏進客廳之時發問的,客廳和完顏夫人的臥室還隔著好幾重門戶。
  “奇怪,他怎的疑心屋子里有外人?”連忙示竟叫檀羽沖躲進她的衣櫥。
  “沒有,沒有呀?”女仆回答。
  原來完顏鑒是看見客廳的地毯上有幾片泥屑而引起疑心的。
  完顏鑒見那女仆面上似有驚惶神色,更加起疑。問道:“夫人呢?”
  女仆道:“夫人身體不適。”
  完顏鑒道:“好。那你不必驚動她,我自己進去。帥大先生,請你跟我進去。帥二先 生,請你在這里替我招呼客人。說不定會有不速之客到。”
  完顏夫人大為惱怒。“他怎能帶個人闖進我的房間?”好在只是完顏鑒一個人進來,帥 老大留在她臥室外面的一個小院子里。
  “夫人,夫人,你看看是誰來了?”
  完顏夫人本來是想假裝熟睡的.但怕他在房間時搜索,只好裝作給他吵醒,立即張開眼 睛。
  “我剛剛想睡午覺,你來做什么!”
  “對不住,吵醒你了,你不高興我來看你么?”
  “我一個人過慣了,用不著你來看我!”
  “夫人,這次我是親自來接你回去的!”
  “在商州你還少得了姬妾服侍你嗎?你若嫌我不守婦道,盡可把我休了。”
  “夫人,我自問并沒有對不住你呀!你何必說這樣氣話?”
  “那就等于是我對不住你好了!”
  “夫人,過去的事不要再提,我知道你那次是為了避開耶律玄元才跑來京師的。我不怪 你,我真的是盼你回去。”
  完顏夫人索性閉上眼睛。
  完顏鑒道;“對啦,聽那丫頭說,你似乎有點身體不適,不是什么大病吧?我去請個御 醫來給你看病好不好?”
  完顏夫人道。“用不著。我是老毛病心氣痛。最怕和令我討厭的人應酬,你讓我一個人 靜養吧。”
  “夫人,怎么不見蘭姑那個女兒?”他轉過話題問道。“我早已把她送走了。”
  “送往哪兒?”
  “不知道!”
  這個答案連躲在衣櫥時里偷聽的檀羽沖都覺得奇怪。
  完顏鑒道:“夫人說笑了,是你把她送走,又怎能不知道是送往何方?”
  完顏夫人道:“蘭姑是欽犯的妻子,對嗎?”
  完顏鑒道:“不錯,她是檀老貝勒的兒媳婦。檀老貝勒是因得罪先帝而棄職潛逃的。”
  完顏夫人道:“聽說蘭姑本人的身份也是非同小可?”
  完顏鑒道:“是的。她是南宋名將岳飛的外孫女兒。蘭姑當然只是她的化名。可惜她的 身份一直到了她死的那天,我方才知道。”
  完顏夫人冷冷說道:“否則,你早就可以拿她向你的伯父大人領功了,是嗎?”
  完顏鑒不答,說道:“你提起這件事干嘛?我想要知道她的女兒下落。”
  完顏夫人道:“她的女兒是欽犯后代,我怕受她連累,因此我來到京師,就把她送給一 個不相識的過路人了。我怎知她現今在何方?”
  完顏鑒道:“唉,你怎么這樣輕易將她送給別人?”
  完顏夫人道:“是呀,我也是舍不得她,但我若留她在我身邊,終究是害她性命。我既 怕受她連累,又不忍害她性命,除了送給別人,還有什么辦法?你要責怪,就責怪我吧!”
  完顏鑒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唯有搖頭嘆息的份兒。
  完顏夫人冷笑道:“你來京師的目的,現在我才完全明白。好了,你干你的正經事去 吧,我還要好好睡一覺呢。”
  完顏鑒道:“夫人,你別胡猜。我并非如你所想的那樣狠心的人。”
  完顏夫人道:“好,你是個大大的好人,不好的是我。夠了吧!謂你讓我安靜一會好不 好?”
  完顏鑒道:“再說一句行不行?”
  完顏夫人哼了一聲,背過身不理他。
  完顏夫人本來不理他,忽然聽得悅耳的蕭聲。
  她回過身一看,只見完顏鑒手中拿的那支玉簫,正是耶律玄元當年給她的那支暖玉簫的 仿制品。也正是她在出走那天,留給她的侍女飄香的那支玉簫。
  “這本來是你的東西,我給你送回來了。你喜歡嗎?”完顏鑒道。
  睹物思人,完顏夫人禁不住激動起來,推開丈夫遞給她的玉簫,說道:“東西你給我送 回來了,人呢?”
  完顏鑒道:“你說的是飄香吧?這小丫頭已經死了。”
  “把這支玉簫拿走。你也給我走!”完顏夫人板起臉孔,不客氣地給丈夫下了逐客令。
  完顏鑒陪笑道:“飄香不過是個普通丫頭,你何必為這點小事氣惱?”
  “小事?”完顏夫人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或許在你來說,這是對的。你是個大將 軍,是習慣了把人命視同草芥的。哼,那你不如索性將我也殺了吧!”
  “夫人,你扯到哪里去了?你一向喜歡這支玉簫的,收下它吧。”
  “我不要這染過血的玉簫!”
  完顏鑒佯作不懂,嬉皮笑臉地說道:“這支玉簫很干凈呀,并未沾過血的,我并不騙 你。”
  完顏夫人道;“玉簫干凈,你的手不干凈。”說罷轉過了身。
  完顏鑒道:“好吧,我把玉簫留下,待你氣平了,咱們再談。咦,這是什么?”
  原來剛才檀羽沖躲得匆忙,忘記了向完顏夫人要回那支玉蕭。完顏夫人在丈夫入房的時 候,將它壓在枕頭下面。此刻,完顏鑒把這支仿制的玉蕭放在她的枕頭旁邊,發現了那支露 出少許的暖玉簫了。
  暖玉簫之所以會露出少許,是因為完顏夫人在激動之中,不小心移動了枕頭。
  “哦,原來你另外有了一支玉簫,怪不得你不想要原來的玉簫了。你這支玉簫給我看 看!”
  完顏鑒礙著妻子壓著枕頭,想拿玉蕭,又不敢推開妻子。
  完顏夫人這一驚卻非同小可,她生怕丈夫來搶,無暇思索,就把玉簫牢牢抓住,說道: “這是我叫巧匠人按照原來那支玉簫模樣打造的,兩支玉簫一模一樣,你不用看了。”
  完顏鑒越發起了疑心,說道:“哦,有那樣巧手的匠人,那我更是非看不可了!”
  完顏夫人怒道:“給你看本不打緊,但我素來是不喜歡給人強逼的,現在我要睡覺,你 給我走!”
  完顏鑒倒也不敢過分逼他妻子,但他雖然不敢強搶玉簫,指頭卻已觸及。那溫潤異乎尋 常玉石的感覺,令他也不禁吃了一驚。
  他是知道耶律玄元有一支曖玉簫的,“該不會這樣巧吧?難道他也來了?”
  完顏鑒心有顧忌,正自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忽然聽得帥克殷朗聲說道:“有客到!”他 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如同對坐交談一樣,內力之深,完顏夫人也不禁為之心頭一凜。
  完顏鑒提高聲音問道:“是哪位貴客?”
  帥克殷道:“是金副統領!”
  完顏鑒道:“啊,那可是貴客登門了,請金大人稍候,我就來!”
  原來這位金副統領,乃是職司龍騎軍副統領的金超岳。
  龍騎軍是皇帝的親兵,和御林軍的分別是,它是專門守衛紫禁城。御林軍由是拱衛京, 管轄的范圍較。但若論起和皇帝私人的關系,龍騎軍更近一層。
  金超越的職位就是哈比圖以前作的那個職位,但金超越的武功,據完顏鑒所知,更在哈 必圖之上。得到皇上的寵信,則不在以前的哈必圖之下。
  不過,這個在完顏鑒目中的“貴客”,在完顏夫人的眼中則是惡客。她尤其討厭金超岳 的妻子,這個女人是個十分勢利的長舌婦,有事無事,都喜歡到她認為是身份可以和她相等 的人家串門。
  但也幸虧有這個惡客來訪,完顏鑒不敢怠慢皇帝跟前的紅人,這才不再和妻子糾纏下 去。
  他整好衣冠,出到客廳之時,帥克殷已經把客人迎接進來。
  不但是金超岳自己來,他的妻子也來了。金超岳哈哈笑道:“我聽說你到京師,特地與 內人前來拜候,你不嫌我們打擾吧?”
  完顏鑒道:“不敢當,不敢當!”心里又是得意,又是有點猜疑。“難道我亦已在他監 視之列?”
  要知龍騎軍副統領的官階雖然比不上節度使,但他是皇上眼前得寵的人,要是沒有別的 原因,按說他不會先來“登門拜訪”的。
  話說到這里,那個女仆捧出茶來敬客。
  金夫人喝了一口茶,眼睛望著完顏鑒,說道:“完顏大人,你不怪我不識趣,跟我當家 的來么?我知道你們這些有一官半職的男人見了面,少不免要談及公事。有我們婦道人家大 場……”
  完顏鑒道:“嫂夫人那里話來,我們是通家之好,就像自己人一樣。我和金大哥說得的 話,還怕嫂子你聽不得嗎?我們其實沒有什么公事要談。”他故意把關系拉近一層,將“金 大人”的稱號為“金大哥”了。
  金夫人似笑非笑道。“完顏大人,你別怪我說直活,我不是來給你接風的,我是特地來 探望尊夫人的。”說罷,把茶杯放下。
  弦外之音,好像是不滿女主人沒有出來招待,只叫丫環奉茶。
  完顏鑒陪笑道:“內子身體有點不適。”
  金夫人道:“啊,原來這是真的了?”
  完顏鑒道。“什么真的?”
  金夫人道:“前兩天我就聽得說尊夫人玉體違和,但又不見有御醫來過釣魚臺,是以我 想來探病,也不敢冒昧,誰知道竟是真的。完顏大人,猜想我恃熟買熟,你不用陪我,你們 在這里說話,我自己過去問候尊夫人。”
  探病是不用這樣緊張的,而且她說話的口氣,也引起完顏鑒的疑惑:“什么真的假的, 莫非她是疑心我的妻子裝病?”
  完顏鑒也是有著這樣疑心,甚至他的疑心還重一些,在他發現了那支玉簫之后,但也正 因為他的疑心更重,他就更加不愿意這個愛管閑事、愛說閑話的長舌婦人進入他妻子的臥 房。
  他站了起來,說道:“拙荊沒有什么大病,不過尋常的心氣痛而已。她剛剛熟睡,不敢 有勞嫂夫人去看她了。待她醒了,我再叫她踵府答謝。”
  金夫人道:“啊,心氣痛可不是小毛病啊!俗語說,心病是最難醫的。”
  完顏鑒松了口氣,與金夫人一同坐下。那女仆則收拾茶具,正想走開。
  金夫人卻忽地叫她回來。
  那女仆道:“金夫人有什么吩咐?”
  金夫人道:“我又不是你的主子,怎敢吩咐你?不過,只是想請你暫且留下,說不定你 的主人有話問你。”
  這話更古怪了,完顏鑒暫且不作聲,看金夫人怎樣說下去。
  金夫人把杯中剩下的茶喝干凈,清清喉嚨。說道:“完顏大人,你別怪我多管閑事。你 的干女兒呢?”
  完顏鑒一怔道;“我哪里來的干女兒?”隨即省悟,“敢情你說的是賤內從商州帶來的 那個小丫頭吧?”
  金夫人道:“哦,原來她是丫頭么?我見夫人那樣疼她,簡直就像親生女兒一樣。”
  完顏鑒道:“她是個孤女,五歲就失了母親,由內子收養她的。內子并無所出,對她寵 愛確是過份了些。金夫人,怎的你對我家的丫頭也這樣關心。”金夫人似笑非笑地說道: “尊夫人寵愛的丫頭我怎能不關心,不過,最關心她的人卻還不是我呢。”完顏鑒道:“是 誰?”
  金夫人道:“想必你知道禮部的史侍郎吧,他也是住在釣魚臺的,他有個兒子,乳名寶 官,今年不過十三歲吧,讀書是聰明得很,聽說已可吟詩作對了。”
  完顏鑒道:“是嗎?我見了史侍郎,倒要恭賀他有此佳兒了。但他的兒子讀書聰明,卻 又與我家何干?”
  金夫人道:“最關心那丫頭的人,就是這個寶官。他們常常在一起讀書,一起玩耍 的。”
  完顏鑒道:“這丫頭不知尊卑,是內子寵壞她。”
  “但奇怪的是,這幾天寶官去找那丫頭,卻不見她了。你家的仆人只是回說那丫頭不在 這里,連門也沒開。這件事情,是史侍郎的夫人和我說的,她說的時候還有點生氣呢!她說 我家寶官是常常到她家里玩耍的,想不到如今去找一個丫頭,也遭閉門不納。”說話之際, 眼睛望著那個女仆。意思顯然是要完顏箭對她查問。那女仆只道:“夫人有病,沒工夫理小 孩子的事情。是她吩咐我這樣回復寶官的。”但她卻沒有說那丫頭到底在不在家。
  完顏鑒只好替妻子完謊:“這小丫頭內子已經將她送給人了。”
  金夫人詫道;“尊夫人當這小丫頭如珍似寶,何以又舍得送人呢?送了給誰?”
  完顏鑒道:“我剛剛回家,還沒工夫問及這些小事。”言下之意,已是有點不滿金夫人 的羅嗦。
  偏偏金夫人不識趣,仍然不肯放棄原來的話題,說道:“哦,真的嗎?我還以為——”
  完顏鑒大怒,陪笑說道:“大嫂,你這樣說倒是把我當作外人了。”
  金超岳哼了一聲,說道:“這件事是有點奇怪,或許是我們瞎疑心,不過,說錯了你也 不會怪我,我就說了吧。五天前,你們家里來了一個奇怪的客人。”
  完顏鑒幾乎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問道:“什么樣的客人。”
  金超岳道:“一個生面的魁梧漢子。”
  完顏鑒稍安心,耶律玄元外貌是個俊雅書生,武功雖然卓絕身裁卻是稱不上“魁梧” 的。
  “他怎樣奇怪?”
  金夫人道:“釣魚臺是很少生面人來的,而且尊夫人在這里住了七八年,我們從未見過 她有客人來訪,就憑這兩點,不就是已經有點奇怪嗎?”但看她的神氣,“奇怪”之處,顯 然不止這兩點。
  完顏鑒不能不問那女仆了:“那個人是誰,他來我家做什么?”
  那女仆道:“事情是這樣的,后園有個花架塌了、高大叔年老體弱,叫他一個同鄉來幫 忙重修花架。”女仆口中的“高大叔”乃是完顏夫人唯一的男仆人。
  金夫人道:“那高老頭好像也走了吧?”
  那女仆道:“不錯,高大叔年老思家,夫人給他一個月假期,讓他回鄉探親。修花剪草 的事情不用多大氣力,我可以兼顧。”
  金夫人道:“這可真巧啊。那陌生客人剛剛來過,高老頭就要回鄉探親了。”女仆人已 經說明那人是請來做“散工”的,她還是稱為“客人”。
  完顏鑒不禁眉頭一皺,說道:“大哥、大嫂你們對那人有甚懷疑也不妨對我直說!”
  金夫人道;“那個高老頭是什么地方的人?”
  完顏鑒道:“我也不大清楚——”把眼睛望向那個女仆。
  那個女仆道:“高大叔是山東荷澤人。”
  金夫人道:“這就是有點奇怪了,你不是說那個人是高老頭的同鄉嗎?但那個人卻好像 是江南人氏。”
  完顏鑒詫道:“嫂夫人,你又怎知道他是江南人氏。”
  金夫人道:“超岳,還是你來說吧。你知道得比我多。”
  金超岳道:“如果老盧沒有看錯的話,那個人還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呢!”
  完顏鑒道:“老盧,那個老盧?”
  金超岳道:“就是那個以前曾經在令伯手下當過差的盧志高,他現在已經是大內侍衛, 并且是得到皇上思賞二等巴圖魯頭銜的了。他也是住在釣魚臺的,那天他恰好休假在家。
  完顏鑒道:“盧志高認識那個人?”
  金超岳道:“盧志高本是江南漢人,不過他的來歷大概你還不很清楚吧?”
  完顏鑒道:“愿聞其詳。”
  金超岳道:“他是江南黑道上出身的,后來在江南站不住腳,才跑到到咱這邊來。”
  完顏鑒暗暗吃驚,說道:“這件事和他的來歷有何關系?”
  金超岳道:“當然有來歷,就因為他是江南黑道的出身,所以他才認得那個客人。完顏 大人,你可知道江南有個王宇庭嗎?”
  完顏鑒大吃一驚,說道:“太湖七十二家水寇總飄把子的那個王宇庭?”
  金超岳道:“是呀,就是這個王宇庭。這個王宇庭不但是和南宋官家作對的太湖盜魁, 他也曾和咱們大金的官兵打過仗的。”
  完顏鑒道:“盧志高認得果然是他?”
  金超岳道;“但愿他是認錯了人。不過王宇庭生南人北相,相貌是比較有點特別的,盧 志高曾經和他喝過血酒,似乎不至于認錯人吧?”
  完顏鑒說不出話了。
  金夫人道:“還有一樣奇怪的是,那天是那小丫頭送‘客’出門的。假如那人真的只是 高老頭請來的散工,似乎用不著夫人的寶貝丫頭來送他吧?”
  完顏鑒面上變色,說道:“嫂夫人,你這是什么意思?”他心有所疑但“莫非你是懷疑 內子和王宇庭有甚關系”,這句話卻是不敢問出來。
  金夫人淡淡說道:“沒什么意思,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而已。王宇庭來過之后,那個丫 頭就不見了。我還以為那小丫頭是跟王守庭走了呢。現在才知道,原米是尊夫人將她送給別 人,我還能有什么懷疑呢?“她這樣等于是明白告訴完顏鑒,她實在是已有懷疑。
  完顏鑒只好裝呆,哼一聲,說道:“此事我是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的,待高老頭回來, 我仔細審問他。”
  金夫人冷冷說道:“就只怕他不會回來了。嗯,不該走的走了,不該來的卻來了。這可 真是無獨有偶”,再笨的人亦可以聽得出來,她是話中有話。
  完顏鑒面色更加難看,說道;“哦,無獨有偶?”金夫人道:“是呀。高老頭和那小丫 環還不都是不該走而走的么?”
  完顏鑒道:“不該來而的來的呢?”
  金夫人道:“王宇庭是一個……”說到此處,故意頓了一頓。
  完顏鑒道:“嫂夫人,你這樣說,那就是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了?”
  金夫人道:“是否有第三個我不知,不過近日來到你家的陌生客人,除了王宇庭之外, 最少我知道還有一個。”
  完顏鑒的心又是一跳,澀聲問道:“是誰?”
  金夫人卻回過頭問那女仆:“那個自稱是來送花的小廝呢?大概他還在這里吧?”
  完顏鑒一怔道:“什么送花的小廝?”
  那女仆道:“剛才是有個賣花的小廝來過,已經走了。”
  金夫人道:“到底是來賣花還是來送花,你可不可以說和清楚一點?那女仆心慌意亂,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編造謊話,替主母應付這個長舌婦人。
  金夫人冷冷說道:“完顏大人,我是無權盤問你的丫頭的,還是你來問她吧。”
  完顏鑒無可奈何,只好說道:“我剛剛回來,什么都不知道。嫂夫人,麻煩你替我審問 這個丫頭。”
  接著喝那丫頭:“你怎么能這樣不懂禮貌,好好地回答金夫人。“女丫忍不住眼淚,說 道:“是,我知道的定當實說。”
  金夫人道:“好。那么我來問你,這兩天你出過門沒有?”
  女丫道:“沒有。”
  金夫人道:“你即然沒有出過門,那么是誰到花店定花?當然不會是你家夫人吧?”
  女丫道:“那小廝是上門叫賣的,并不是我們叫他送來的呀!”
  金夫人道:“好,那么我明白了。”
  完顏鑒忍不住問:“大嫂明白了什么?”
  金夫人道。“就在大約半個時辰之前。史侍朗的寶官和小女一起玩耍,恰好碰上那個花 店的小廝,寶宮想和他買一支黑牡丹送給你家的小丫頭,小廝不賣,說是你家夫人已經定 下,他是替花店來送花的。”
  完顏鑒皺眉道。“如此說,是那小廝說謊了。為什么他要說謊呢?是給別人送信還是他 自己有目的而來?”不過,他雖然疑心大起,心上的一塊石頭卻己放下,花店的小廝當然也 不會是真正的花店小斯了。“他還有一樣奇怪的地方呢。”
  完顏鑒道:“什么奇怪的地方?”
  金夫人卻反問道:“完顏大人,聽說你的商州的花園種有許多名種的牡丹,你聽過有一 種牡丹叫做青龍臥墨池的沒有?”
  完顏鑒道:“我的花園里就有一株!這是最名貴牡丹品種。”
  金夫人:“我對牡丹品種知道很少,咱們京師里是沒有青龍臥墨池的吧?”
  完顏鑒道:“這是山東菏澤的品種,據我所知。御花園的花匠也種不出來。”
  完顏鑒喝問女人:“夫人買了花沒有,拿出來給我看!“金夫人在一旁冷言冷語:“要 是真的青龍臥墨池,我到想見識見識。”
  那女丫頭剛才在主人回來的時候,是把花籃放在她的房間的。
  此時她心慌意亂,無暇思索,就跑回房間去把整個花籃拿出來。
  金夫人竟然不顧身份,跟著那女人一同進出。
  金夫人道:“完顏大人,你猜測那籃花放在什么地方?你想不到吧,是放在她的床上 的,而且還是用棉被蓋住的呢。完顏大人,我對各種牡丹應該如何保養是完全不懂的,這到 要請教你了,青龍臥墨池是必須遮蓋得密不透風的嗎?”
  完顏鑒給她弄得啼笑皆非,只能裝腔作勢作聽不懂她話中含義,哼了一聲,說道;“這 不是青龍臥墨池。”
  金夫人道:“哦,果然是那小廝胡言亂語的。但他能夠知道有青龍臥墨池這種珍品牡 丹,也是十分難得了。奇怪,這種牡丹在御花園都沒有的,他卻是在哪里見過的呢?”
  完顏鑒心中一動,喝問女丫:“送花來的那小廝到哪里去了?快快從實招來?”
  那女丫道:“老爺,我真的不知道。那小廝已經走了。”
  金夫人道:“小女是看著那小廝踏入貴府的,我們跟隨著就來了,但一路上卻沒碰見那 小廝。”
  完顏鑒聽得面色鐵青,突然一掌打翻那個女丫,立即回到妻子的臥房。
  “那花店的小廝呢?你把他藏在哪里?‘完顏鑒瞪著眼睛,沉聲問他妻子。
  完顏夫人氣得聲音發顫:“你胡說什么?給我出去!”
  完顏鑒道:“你不肯把那小廝交出來,是不是把那小廝看得比丈夫還要緊嗎?”
  完顏夫人硬著頭皮冷笑說道:“我把一個小廝藏起來作什么?你為什么誣賴我瞞著你偷 漢子?”
  完顏鑒道:“我沒懷疑你偷漢子,但我可懷疑那小廝并不是來送花的!“完顏夫人道: “你懷疑他來做什么?”
  完顏鑒道:“我懷疑他是替什么人送東西給你的。我勸你還是自己說出來的好,你不說 出來,可作怪為夫的不客氣了,我自己會搜!”
  完顏夫人道:“你要搜也不難,寫張休書給我,我任憑你搜!”
  完顏鑒道;“夫人,你——”
  完顏夫人道:“你對我即是如此之不信任。做夫妻下去還有什么意思。”
  完顏鑒道:“不搜也行,你把那支玉蕭給我!”
  “好,給你玉蕭。”檀羽沖自衣櫥躍出,一把抓著了完顏鑒,想起母親的慘死,滿腔悲 憤,舉起暖玉蕭,就要取他性命。
  暖玉蕭堅逾金鐵,眼看就要把完顏鑒的天靈蓋打得粉碎,完顏夫人忽地叫道:“住 手!”
  檀羽沖把王蕭停在完顏鑒的頭頂,說道:“他那樣狠心對你,你——”
  完顏夫人凄然說道:“這是我自己命苦,我早已認命了,他對我怎樣不好,總還是我的 丈夫。我不能讓他殺你,也不能讓你殺他,請你看在我的份上,饒他一命吧。”
  檀羽沖把玉蕭從完顏鑒的頭頂移開,說道:“夫人,你對我們母子思重如山,我無以為 報,這就算是報答你的恩情吧!但我可得有言在先,我只能饒他一次!”說罷,振臂一揮, 喝道:“完顏鑒,你好自為之,否則,我不殺你,也會有人殺你!”一個使勁,將完顏鑒拋 出。
  碰的一聲,房門給人撞開,守在門外的帥老大趕忙將完顏鑒接下。
  完顏鑒雙眼火紅,喝道:“絕不能讓這小子跑掉!”
  帥老大見完顏鑒敗得如此狼狽,心里也不禁有點吃驚,低聲問道:“這小子是誰?“完 顏鑒道:“他就是蘭姑的兒子。蘭姑的兒子是什么人,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帥老大“啊呀”一聲,說道:“好,待我拿他!”口里這么說,可還不敢便即沖進夫人 的房間。
  完顏鑒道:“你還等什么?”
  帥老大道:“只怕夫人——”頓了一頓,喝道:“臭小子,給我滾出來。你以為靠夫人 的庇護。你就可以永遠做縮頭烏龜了嗎?”
  完顏鑒咬牙喝道:“不必理會夫人,活的拿不到,死的也要!”
  完顏夫人顫抖的聲音從房間里傳出來:“完顏鑒你怎么可以這樣?”
  完顏鑒冷笑道:“我只答應你我不會親手殺他,但旁人殺他,我可不管!”
  完顏夫人這回是真的氣暈過去。
  檀羽沖他一面吹蕭,一面緩緩走出房間。
  帥老大知道他是耶律玄元的弟子,對他本是有幾分懼怕的,此時見他吹蕭同來,不禁又 氣又惱,又是歡喜了。
  要知高手比拼,最忌輕敵,故此帥老大雖然惱怒他的無禮,但他的輕敵卻給帥老大一個 最好的發動攻擊的機會了。
  “好個狂小子,膽敢在我面前,如此傲慢,這是你自己找死!”帥老大口中喝罵,雙掌 已是朝著檀羽沖劈打!
  他知道這一招即使傷不了檀羽沖,最少也可以把他的玉蕭奪過來,他是施展空手入白刃 的手法輔以雄渾無比的小天星掌力的。
  那知他的手指還未碰著玉蕭,陡然間只覺印掌心灼熱,檀羽沖己是從玉蕭中吹出一股 氣。
  可惜檀羽沖的內功還未練到師父那般境界,否則這一股氣就可以封閉帥老大掌心的“勞 宮穴“位于手少陽經脈的終點,一被封閉,多強的內力也使不出來。
  但雖然如此,在這剎那之間,帥老大覺掌心一陣酸麻,右臂已是軟綿綿的使不出力道。
  檀羽沖冷笑道:“且看是誰找死!冷笑聲中,玉蕭離手,疾點帥老大三處大穴。
  帥老大左臂還能使用,一個“回避掃柳“,掌風把玉蕭的落點蕩歪。余力未衰,把院子 里一棵樹震得技搖葉落。
  眼看帥老大就要傷在他的玉蕭之下,一旁觀戰的老二已是不禁失聲驚呼!
  “小賊休得逞強!!一個劈空掌就把檀羽沖的玉蕭蕩開了。他的掌力使得恰到好處,只 是蕩開玉蕭,對帥老大卻沒絲影響。他們兩人如同一體,配合得妙到毫巔。
  耶律玄元當年大鬧商州,殺出節度府,就因為受阻于“連老兒,對檀羽沖的母親不能兼 顧,以至她被亂箭殺的。
  檀羽沖想起此事,當真是仇人見面份外股紅,他本已是郁悶填胸,此時決意為母親報 仇。一腔怒氣盡都發泄在”祁連老兒”身上,他的玉蕭,可以當作三種不同的兵器使用,可 以點穴,可以使出劍法,還可以當作棍棒使用。玉蕭霍霍展開,碧影千重,指東打西,指南 打北,饒是祁連老兒聯手,也給他殺得只有招架的份兒。此肘金超岳已是到場觀戰,他的武 功是遠勝于完顏鑒的。但不只完顏鑒看得目瞪口呆,連他看了也是吃驚不已。
  “這花店里的小廝怎得如此了得,卻不知是什么來歷?”金超岳偷偷的問完顏鑒。
  完顏鑒道:“他哪里是什么小廝?嗯!說起來他還是小貝勒身份呢?“金超岳吃了一驚 道:“小貝勒?”
  完顏鑒道:“不錯,他就是我家王爺所要捉拿的那個檀羽沖”他祖父是當年做過兵馬大 元帥的濟王檀公直,他不是小貝勒的身份嗎?”
  金超岳道:“哦,原來他是檀老貝勒的孫兒,耶律玄元的弟子,怪不得這么厲害了。”
  完顏鑒道:“金大哥,你是大行家,你看老二可對付得了這小子嗎?”
  金超岳道:“難說得很.難說得很。唔,待我再看一會兒,再看一會兒。”
  完顏鑒揭破檀羽沖的身份,本是想要金超岳上去幫忙祁連二老將檀羽沖拿下來的,不料 金超岳支吾以對。好像不懂他的意思,只是在旁觀戰。
  他不知道金超岳也有金超岳的算盤,一是他不愿自貶身份,合“祁連二老”之力來對付 一個后生小子;二是他是想看檀羽沖得自耶律玄元所傳的武功究竟有多神妙;三來他是有心 坐心漁人之利,最好是在檀羽沖與祁連二老斗個兩敗俱傷,他方始出來收拾殘局,這樣豈非 可以獨占功勞?不過,他說的“難說得很”卻也并非敷衍之辭,檀羽沖與祁連二老的這場大 戰,的確是旗鼓相當,勝負殊難預料的。檀羽沖強攻猛打,占了八成攻勢,但祁連二老守得 極穩,過了將近百招,他還是攻不進去。
  雙方越斗越緊,只見千重碧影,裹住祁連二老的身形。祁連二老沉穩出掌,隱隱挾著風 雷之聲。過了一會,陡然間忽見碧影被沖開一角,祁連二老齊聲喝道;“具小子,叫你知道 我們的厲害!”大喝聲中,他們已是轉守為攻!
  金超岳暗暗后悔:“早知如此,剛才我將他們替下,還可以做個人情。”
  “蓬”的一聲,檀羽沖頭被帥老大打了一掌,劇痛之下,反而清醒過來。想起了母親生 前教他的一個“忍”字,忽然悟到這個“忍”字,不僅可以用在做人的道理上,也可以用在 武學上。“我剛才那樣強攻猛打,的確是沉不住氣。吃虧這是活該!”
  他一省吾這個道理,立即把急躁的心情抑制下去。蕭法一變,隨意之所,有如流水行 云,閑庭信步。心中一片空明,不知不覺,達到了目中有敵,心中無敵的境界。
  金超岳“咦”了一聲道:“只怕他們是有點不妙了。”
  完顏鑒見祁連二老還占了一半以上的攻勢,心里有點半信半疑。忽地聽得檀羽沖朗聲吟 道:“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玉蕭出招配合詩意,若即若離,一沾即退,快 得連完顏鑒都看不清楚。“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蕭法越發輕靈,越發迅 捷!完顏鑒剛聽見他念出“輕舟”二字,陡然間只見祁連二老不約而同的倒縱出去,“啪 噠”一聲響,同時跌倒地上。對檀羽沖來說,他的確是“輕舟已過萬重山”了!金超岳皮笑 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暖玉蕭果然是件寶貝,拿來讓我瞧瞧、”
  檀羽沖道:“有本領的自己來拿!“把玉簫對準他的掌心一口罡氣吹出去。掌心的正中 是勞宮穴,帥老大剛才就是因為勞宮穴被罡氣所傷,以至吃了大虧的。有道前車之鑒,檀羽 沖只道:“縱然傷不了他,他也非得縮掌不可。主客之勢一易,檀羽沖馬上就可奪得先手。 那知金超岳竟不閃避,反而哈哈笑道:“好,你叫我拿,那我就不客氣了!”一掌拍出,迅 即就向蕭抓來。
  罡氣與掌風互相激蕩,檀羽沖只覺奇寒徹骨,禁不住機伶伶的打了個寒噤。
  金超岳也不好受,只覺掌心好似被香火灼了一下,雖然勞宮穴不至于給他的罡氣封閉, 身形也是不禁晃了一晃。金超岳吃了一驚,“好在這小子的內功還未練到他師父那般境界, 否則他輔以這支曖玉蕭,我是恐怕非敗不可的了。”
  他見這支暖玉蕭如此神奇,而且還剛好可以克制他所練的一門功夫,越發想要把它奪到 手了。他一晃即上,左手又拍出一掌。
  說了奇怪,他剛用右掌打來的時候,掌風好像從冰窟吹來,奇寒徹骨,如今用左掌打 來,掌風卻像從鼓風爐中吹出,熱呼呼的觸體如燙。
  寒熱夾攻之下,檀羽沖也難禁受,身似陀螺一轉,接連打了兩個圈圈,幾乎站不住腳。
  原來金超岳這一冷一熱的奇功。名為“陰陽五行掌”,乃是將兩門最厲害的邪派功夫, 合而為一,苦練了三十年,這才練成功的。
  檀羽沖忽地哼著曲調,金超岳不知他哼的是什么,只覺得一片柔和,令人有如云淡風輕 的感覺。他的玉蕭也漸漸緩慢下來,東一指,西一劃,好像漫不經意,信手出招。但說也奇 怪,他卻反而從容應付了。
  院子里有個貯水的青銅水缸,完顏鑒突然拍打水缸,冷笑說道:“你向李白求助,但可 惜李白只是詩仙,不是劍仙,他的詩是救不了你的!”
  原來檀羽沖哼的乃是李白的一首五言絕句:“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相看兩不厭, 只有敬亭山。”詩境飄然出塵,他的玉蕭按節拍出招,和詩境隱隱和合。心無雜念,得失已 是無所紊懷。如此一來,反而達到了武學的上乘境界了。
  完顏鑒頗通音律,他拍打水缸,發出噪音,用意就是想要打亂檀羽沖的節拍。不過,他 的功力尚不如檀羽沖,雖然悟出這個破解之法,還是幫不了金超岳的大忙。
  金超岳不懂詩,但卻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點即透。哈哈一笑,說道:“完顏大人,這 小子逃不出我的掌心的。倒是祁連二老,不知給這小子傷得如何,你還是先去救治他們 吧。”
  他縱聲大笑,笑聲哭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令人一聽,就覺得心里厭煩。這是他以 上乘內功發出的笑聲,可以大收擾亂對手心神的功效。拍打水缸的聲音和它自是不能相提并 論。
  檀羽沖已經哼不出曲調,心中所哼的節拍,亦已給這吵耳的笑聲打亂。外界的感應,登 時就在他身上發生了影響。金超岳左一掌、右一掌,一陣冷,一陣熱,而且是冷則極冷,熱 則極熱。檀羽沖的內功縱然不弱,漸漸亦難抵受了。
  不過一會,檀羽沖只覺體內寒冷難禁,皮膚卻又是如受火燙。他牙關打戰,同時又是大 汗淋漓。
  完顏鑒放下了心,走過去察看祁連二老的傷勢。
  金夫人從客廳里走出來,用手指堵著耳朵,皺眉道:“你怎么笑得這樣難聽,干脆把這 小子殺了吧,何必像貓捉老鼠的戲弄他呢?”金夫人只是略懂武功,不過亦已看得出來,她 的丈夫是占了絕對的優勢了。
  金超岳收了笑聲,說道:“這小子和他的玉蕭一樣,都是寶物。殺他不難,但還是活捉 的好。”這話說得不錯,但卻夸大了些,他是有殺檀羽沖之能,不過也并非立時就做得到 了,恐怕還得過了五十招才行。
  祁連二老剛才給檀羽沖點著穴道,幸好不是死穴。完顏鑒別的武功不太高明,點穴解穴 的功夫卻是第一流的,很快就給他解開了穴道。
  但雖然不是死穴,卻因延誤了解穴的時間,祁連二老在穴道解開之后,還是四肢無力。 而且他們被檀羽沖的罡氣損及內功,一場激戰過后,元氣亦已大傷了。
  完顏鑒知道他們要調勻氣息,因此也就不和他們說話。金超岳也用不著他的操心,此時 他放心不下的就是妻子。
  盡管他對妻子極為不滿,但最少為了維持體面,他還是希望能夠和妻子言歸于好的。 “這許久沒聽見她作聲,她是暈倒了呢?還是生我的氣,索性什么都不理睬了呢?但要是我 追增向她陪罪,只怕還是要給她轟了出來。我堂堂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也不能如此自折威 風,給外人笑話。”
  金夫人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走到他的身邊,笑道:“完顏大人,金超岳應該是對付介了 這小子吧。”完顏鑒吶吶說道:“這小子是一定逃不出尊夫掌心的,不過這小子乃是欽犯, 我總得見到他束手就擒,方可放心,拙荊、拙荊、我只能暫不理會她了。”
  金夫人笑道:“完顏大人,你是以公事為重,佩服、佩服。我替你去看看她吧。”
  完顏鑒道:“好,那就麻煩你也替我勸一勸她。”金夫人笑道:“好,我會的了。”說 罷.便走進臥房。
  完顏夫人剛剛醒轉,神智還來怎么清醒。朦朧中似乎聽得有人進來,只道來的是女仆, 便即問道:“他、他怎么樣了?”
  金夫人挨著她坐下,噗嗤一笑,說道:“他,他是誰呀?”
  完顏夫人睜開眼睛,看見是她,就好像在食物里突然發現一只蒼蠅似的,只想作嘔。
  金夫人道:“你是掛念丈夫把?不用擔心,他一點事也沒有。不過,他目前不講來安尉 你。因為,因為……”
  完顏夫人板起臉孔道:“我不要聽,請你出去。”
  金夫人道:“咦,你這人真點怪,你不是要打聽他嗎?怎么又不要聽了?哦,我明白 了,敢情你說的這個他不是你的丈夫,是那個小廝,他是檀小貝勒!
  完顏夫人大吃一驚,一下子清醒過來,說道:“你們己經知道了他的來歷,你們要將他 怎樣?”
  金夫人談談說道:“也沒怎樣,不過是要把他拿去獻給你們的王爺罷了。”
  完顏夫人明知求她沒用,但在激憤之中,已是失去了理智,禁不住叫起來道:“不能這 樣!”
  金夫人故作驚詫,說道:“為什么不能這樣?這可是你丈夫的意思啊!你沒有聽見他剛 才怎樣吩咐我那當家的,他說的是:活的抓不到,死的也要!但我那當家的脾氣,想必你也 知道。要是這娃檀的小子頑抗到底,說不定真會把他打死的。所以你最好去勸勸那小子投 降。”完顏夫人心亂如麻,不住咳嗽。
  金夫人道:“唉,可借你那貼身丫頭走了。沒人服待你,我替你捶捶背吧。”完顏夫人 推開了她。斥道:“不要你假獻殷勤!”金夫人碰了一鼻子灰,咕噥道:“真是狗咬呂洞 賓,不識好人心。”但隨即又難起笑臉,說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不好,我不怪你。”
  她又挨著完顏夫人坐下了。完顏夫人心里在盤算怎樣才能救檀羽沖,根本沒有心情理會 地,只好讓她在耳邊聒絮。
  “聽說你從前在商州的時候,有個仆人叫做蘭姑,就是這位檀小貝勒的母親,是嗎?”
  金夫人見他不睬,只好自說自話:“倘若他還是貝勒身份,你維護他還有道理,但他早 已就成了欽犯了,哈必圖就是他打死的。你不知道嗎?”
  完顏夫人當然還是沒有回答。
  金夫人再問:“在商州的時候,你知不知道蘭姑母子的身世?”
  完顏夫人心里厭煩,實在是按捺不住了,冷冷說道:“你問夠了沒有?”
  金夫人陪笑道;“你莫怪我多問,茲事體大,我這是關心你。不過,我想——你那時當 然還未知道他們母子的身世,否則你也不會收容他們了。”
  完顏夫人道:“你喜歡怎樣猜想就怎樣猜想,我也不怕你去告密。你說夠了沒有?請你 出去!”
  金夫人對著她凌厲的目光,不覺吃了一驚、但她一向是受人奉承慣的,心里也不禁有 氣。暗自想道:“你不給我面子,我偏要氣一氣你,你病成這個樣子,諒你也奈何不了 我。”
  “唉,你怎能這樣說話?以我們兩家的交情,你就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我也會替你 掩飾的,怎會告你的密?我只覺得奇怪,不管你知不知道那小廝的身世,按常理說,無論如 何你都不應該把他看得比你的丈夫更重要的。晤,莫非那件事情,竟然不是謠言?”
  她盯著金夫人道:“什么謠言不謠言的?”
  金夫人挨近她,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咱們是好姊妹,你莫怪我直言勸你。我知道檀羽 沖是耶律玄元的弟子,你一定是為了耶律玄元的緣故,才要維護這小子的。但我倘若是你, 我一定不會攔阻丈夫拿這小子,相反,我還要幫丈夫拿這小子。免得他懷疑你對舊日情郎還 是一往情深,以至愛屋及烏,連舊情人的弟子你也視同已出了。”
  突然間只聽得“啪”的一聲,完顏夫人打了金夫人一記耳光,喝道:“滾出去!”
  一掌打落了她的兩齒門牙。
  金夫人大叫:“完顏鑒,你老婆發了瘋,你還不過來——”她滿面鮮血,沖向完顏夫 人,可是活猶未了,已是給完顏夫人扣著脈門拖出去了。
  完顏鑒喝道:“你不是當真發瘋了吧!你怎么可以這樣?”
  完顏夫人縱聲笑道:“你們害死了蘭姑,逼走了她的女兒,如今又要捉她的兒子,你們 為什么又可以這樣?哈哈,我不過是跟你們學罷了,跟你們學罷了!”
  “完顏夫人,放開拙荊,否則可休怪我對你不客氣了!”金超岳喝道。
  完顏夫人冷冷說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乖乖的給我滾出去,我就把你的老婆交 還給你。”
  金超岳虛晃一掌。避開檀羽沖的玉蕭點穴,突然一個轉身,就到完顏夫人面前。
  完顏夫人喝道:“你不怕傷了你的老婆,你就……”
  她以為金超岳不敢打她,那知她活猶未了,金超岳竟是一掌打下!
  這一掌當然打不著完顏夫人,而是打在他自己妻子身上。
  幾乎就在同一時候,只聽得“蓬”的一聲,檀羽沖重掌出擊,這一拳已打中了金超岳的 后心。
  金超岳跟跟蹌蹌,斜竄三步,但完顏夫人卻已是“哇”的吐出了一口鮮血。
  原來金超岳打在他妻子身上的那一掌,用的乃是隔物傳功。雖然打在妻子身上,受到掌 力震撼的卻是完顏夫人。
  幸虧檀羽沖也剛好及時打中了金超岳,是正當著金超岳發力之際打中他的后心,要害 的,金超岳那一掌力大打折扣,完顏夫人這才能勉強支持。
  完顏鑒一見金超岳受傷,檀羽沖正向他怒目而視,他哪里還敢向前?完顏夫人突然振臂 一拋,把金夫人拋出,喝道:“把你的妻子帶走!”
  金超岳受的傷或許沒有完顏夫人之重,但已自知是絕對打不過檀羽沖的了。他接過妻 子,大叫一聲:“罷了!”生怕檀羽沖乘機攻擊,抱著妻子,急急忙忙就跑出去。
  完顏鑒和祁連二老都逃跑了。檀羽沖道:“夫人,多謝你又一次救了我,你,你怎么 啦?”此時他方始發覺完顏夫人臉上沒有半點血色,蒼白如紙一般。
  完顏夫人道:“沒什么,你還有什么要我幫忙的沒有?”
  檀羽沖只道她是禁受不起刺激才弄這樣,說道:“夫人,我受你的恩惠太多了。我那妹 子,她,她……”完顏夫人道:“剛才你大概已經聽見金超岳夫妻說的那些話了?”檀羽沖 道:“他們說我的妹子被一個什么江南大盜王宇庭帶走,是,是真的嗎?”
  完顏夫人道:“是真的。王宇庭是太湖七十二家寨主的總頭領,他的總舵在太湖西洞庭 山,他也是你師父的朋友,我把令妹交給他,你可以放心。”她說話之際;連連咳嗽,顯然 是沒有氣力細道其詳了。檀羽沖道:“夫人,你當真沒事?讓我替你把一把脈。”指頭一觸 她的脈門,檀羽沖的一顆心就嚇得幾乎從腔子里跳出來。從脈搏中,檀羽沖不但知道她的內 傷甚重,而且似乎有中毒的跡象,脈息凌亂、微弱,這種情形心臟隨時都有停止跳動的可 能。完顏夫人平談說道:“你不必枉費氣力,我在被金超岳打傷之前,已經服了毒,這種毒 令我死得比較舒服的。”檀羽沖大叫:“你,你為什么要這樣。”
  完顏夫人淡然一笑:我不這樣,又能怎樣。說道:“我經過了今日之事,還能夠和完顏 鑒過一輩子嗎?”
  檀羽沖連忙按著她的后心,把真氣輸送去,讓她可以多活片刻。說道:“夫人,你有什 么未了之事,快和我說。”
  完顏夫人那本已是細如蚊叫的聲音大了一點,說道:“其實也沒有什么,我只是想聽你 的師父吹一次蕭。聽不到也無所謂了。嗯,他吹的蕭真好聽……”神智逐漸模糊,像是已經 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但臉上顯然有遺憾的神情。
  那女仆忍著眼淚說道:“檀公子,你快走吧。夫人后事,有婢子料理。他們恐怕還會回 來的,再遲,就來不及了。”
  檀羽沖沒有走,他一言不發,卻吹起玉蕭。
  蕭聲如出谷黃鶯,女仆聽不懂,完顏夫人卻跟著節拍,在心里默念那美妙的歌辭。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蓉凈少情。
  惟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這是耶律玄元和她初相識的那天,第一次吹給她聽的那支曲子。是贊美那株名種牡丹 “青龍臥墨池”的。當然,其實則是借花贊人。
  她向女仆使了個眼色,眼睛望向檀羽沖進來那個花藍。
  這次女仆倒是懂得她的意思了。把那朵黑牡丹拿來。放在她眼前。
  她深情的望著這朵黑牡丹,好像把它當作了真的“青龍臥墨池”。牡丹在她的眼前晃呀 晃呀,搖搖晃晃,幻出了耶律玄元的影子,也幻出她自己少女時候的影子。
  蕭聲一變,愉快的節拍中略帶幾分蒼涼。
  “萬萬花中第一流,殘霞輕染嫩銀甌。
  能狂紫陌千金子,也感朱門萬戶侯。
  朝日照開搖酒看,暮風吹落繞欄收。……”
  這是耶律玄元和她分手之時吹的曲子。
  一曲未終,完顏夫人的眼睛己是閉上了。
  她的臉上還綻著笑容,她的確是滿懷喜悅,帶著初戀的心情離開這個人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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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0:36:11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回 西湖風波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檀羽沖終于來到了臨安,倘佯于西子湖邊了。
  “湖光瀲艷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是蘇東 坡贊美西湖的句子。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似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這是白居 易卸官之后,因對杭州的思念而填的三首《憶江南》中的一首。同樣,也表達了對西湖的贊 美。西湖,千百年來,曾受過多少詩人詞客的歌詠,贊嘆!檀羽沖來到的時節,正是春暖花 開的早春二月——西湖最美麗的季節。但他在心迷目醉于西湖美景之余,卻也不禁另有一番 感慨。西湖兩邊的蘇堤白堤都滿是游人,他倘佯湖畔,放眼四顧,湖上是畫船載酒,穩泛平 波;堤上是油壁香車,分花拂柳。湖上岸上都是隱隱竺歌處處隨。那里看得出一點備戰氣 氛?他想起從金國的南來途中,一路所見的車轔轔、馬蕭蕭的景像,實是不禁為這作為南宋 “戰時首都”的臨安嘆息了。“趙宋南渡,把杭州改名臨安,臨安其實即是苛安,看來他們 是想在臨安以圖茍安的了。”他想。
  不知不覺,他已走到了西湖邊最負盛名那家酒樓——樓外樓的門前了。
  他想起的不是贊美西湖的詩詞,卻是和樓外樓有關的一首詩,一首諷刺意味很濃的詩。
  “山外青山樓外樓。
  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他搖頭苦笑,走上樓外樓,他選了一個臨窗的座位,點了樓外樓的名菜“醋溜魚”和 “蜜方”(最好的蜜汁火腿),要了一壺“加飯”(上好紹酒),暫且把胸中的抑郁放開, 低斟淺酌,欣賞西湖風景。
  一條畫船在窗外的湖面經過,船中的歌女正在唱一首新詞。
  唱的是張于湖的《西江月》:“問那湖邊柳色,重來又是三年。
  來風吹過我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
  鄰座的兩個官員同贊:“好詞!”一個說道:“果然不愧是狀元之才。”(按:張孝 祥,號于湖,是紹興二十四年狀元)一個搖頭晃腦說道:“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真是能夠看破世情,心境平和,能把鬧市當作山林雋語。聽人歌此詞,我也想在湖山終老 了。”
  另一個座頭的客人,頭戴方巾,身穿藍布長衫,雖然不是衣裳破舊,質料卻很普遍。看 來像是落魄秀才。他卻忽地冷冷說道:“張于湖的詞有出世的一面,也有入世的一面。他最 好的詞,可不是這一首。”
  一個官員皺眉,說道:“哦,依你看來是哪一首?”
  那窮秀才模樣的中年人,斟了滿滿一杯,一飲而盡,高聲吟唱起來:“長淮望斷,關塞 莽然平。
  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
  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誅泗上,弦歌地,亦膻腥。
  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
  看名王宵措,騎火一川明。
  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蠢,竟何成!
  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
  渺神京,干羽方懷遠,靜鋒燧,且體兵。
  冠蓋依,紛馳騖,若為情。
  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
  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這首詞調寄《六州歌頭》,是張于湖感懷國事之作。尤其最后兩句,寫中原遺老,盼望 南宋收復故土的心情,含有無限悲憤。檀羽沖情不自禁的贊道:“好詞,好詞!”
  那兩個官員都是不約而同的皺眉道:“狂生!狂生!”
  就在此時,又來兩個客人。一個年約四旬,面白無須,頭戴烏沙,身穿官服、另一個不 過二十歲左右,衣服華麗,看來也是富貴人家的弟子。
  這兩人一進來,酒樓上倒有一半客人站了起來,爭著和他們打招呼。檀羽沖鄰座那兩個 官兒,更是趨前迎接,一個說道:“史大人,怎的今日這樣好興致來喝酒?”一個問道: “這位公于是——看來這個姓史的中年官員,官階很是不小。
  檀羽沖卻不理會這個史大人是什么人,倒是那個少年令他吃一驚。他從未見過這個少 年,怎好似曾相識。
  那“史大人”道:“這位譚公子是我的世交,他剛從外地到,故此我請他來樓外樓觀賞 西湖。”
  旁人聽說這少年是他的世交,當然都不禁對他另眼相看了。檀羽沖鄰座那兩個官兒便 道:“難得譚公子運道而來,請讓我們為公洗塵。”
  那“史大人”道:”怎能讓你們破費?”
  那兩個官兒道:“這是請都請不到的,何況我還想向史大人討教呢。”
  那“史大人”推辭不掉,便道:“也好,我這世侄初來乍到,就讓他多交兩位朋友吧。 這們位是藍編修,這位是黃編修,他們都是在翰林院。”
  檀羽沖聽得這少年自稱姓“譚”,“檀”“譚”音近,他自己也曾改姓“譚”的,心中 一動,難道他也是——”
  那“史大人”坐下來道:“剛才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唱張于湖的詞?”
  那姓藍的官兒道:“不錯,湖上的畫船有個歌女唱了張于湖那首西江月,這酒樓上也有 人唱了他那首六州歌頭。”
  “史大人”道:“我都聽見了。”
  那姓黃的官兒道:“我正想請教大人,這兩首詞究竟哪一首好?”
  “史大人”笑道:“你們兩位都是翰林院學士,是該我向你們請教才對。”
  兩個官兒齊聲說道:“秦相爺生前都夸贊過大人的文才的,我們這點學問,怎能和大人 比較?”
  檀羽沖心里想道:“他們說的秦相爺想必就是秦檜,原來這個史大人是秦檜提拔的。”
  “史大人”道:“兩首詞風格不同,各有各的好處。不過我喜歡那首西江月更多一些。 此心到處悠然,真有幾分淵明詩的味道。”
  那姓藍的官兒道:“是呀,我們也是這樣想的。這正是一一”他本來想說:“這正是英 雄所見略同”的,但想若這樣說,豈非把自己的身份提高到和“史大人”一樣,急忙住口。
  那落魄秀才模樣的人正在喝酒,忽地噗嗤一笑,酒都噴了出來。
  那姓藍的官兒道:“你笑什么?”
  那秀才道:“我不能笑嗎?”這兩句好像也是陶淵明的詩。弦外之音,淵明詩和于湖詞 一樣,都是有兩面的。
  “史大人”似乎不屑和這個窮秀才計較,微笑說道:“我和兩位說故事,前幾天有個姓 俞的學士在一間酒館的壁上題了一首詞,最后兩句是:明日重排殘酒,來尋陌上花鈿。給當 今圣上知道,笑道‘窮秀才寒酸氣太甚了’,御筆一改,改了兩字,攜字改為扶字,酒字為 醉字,你們念念!”
  兩個官兒聲念道:“明日重扶殊醉,來尋陽上花鋼。果然是天子氣象——”
  那“史大人”道:“不,御筆改詩,還是要用原來那人的口吻的,不過別忘了那人也是 個官。”兩個官兒又同聲道:“對,對,是富貴氣象,一洗原作的寒酸氣了!”
  “史大人”道:“從這個故事,你們也可得知圣天子也是愿意見到飲酒賦詩的升平氣象 了吧?”兩個官兒會意,拍掌笑道:“對了,要念念不忘于刑天舞干戚,猛志回常在,那還 有什么升平氣象可言?”
  那窮秀才忽然又冷笑了。
  姓藍那官兒按捺不住,站起來道:“你一再冷笑,什么意思?”
  窮秀才越發冷笑,說道:“我覺得好笑就笑,關你什么事?”
  姓黃那官兒趨奉不甘人后,跟著也站起來道:“我發現你兩次冷笑,都是在史大人說話 之后。”
  窮秀才道:“那又怎樣?”他不分辨,顯然是直認不諱了。
  兩個官兒同聲說道:“史大人的高論,你敢不服氣么?”
  窮秀才道:“他有他的高論,我有我的低論,我為什么一定要服他!”
  “史大人”變了面色,那少年卻笑道:“聽說江南詞風最盛,賣唱的多唱一些,著名詞 人所填的詞,果然不錯,可惜我剛才只聽了半闋,唱得也不怎么好。”那條畫船已去得遠 了。但樓下卻正有一個手拉三弦的老者和一個少女經過,看來像是祖孫。
  “史大人”忙道:“公子若有雅興,就叫她上來唱唱吧。這姑娘長得頗為秀麗,想必也 會唱得不錯。”那少年點了點頭。“好,就叫她過來唱個曲子給我聽。”檀羽沖聽了他的說 話,更為詫異,原來他說的是江南流行的官話,但卻是北方的口音,而且還好像是金京人士 口音。
  那老者攜了孫女過來,打了個手勢逆:“公子點什么曲子。”
  那少年道:“隨你們的便,只要好聽就行。”
  那老者道:“公子,我們給你彈唱一曲柳永的望海潮如何?”
  那公子的神情似乎有些異樣,愣了一愣,說道:“你說是柳、柳永的那首新詞?”
  那老者陪笑道:“是。公子,你若是不合意的話——”那公子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說 道:“柳永的詞,好,很好!就這一首吧,你彈。”
  柳永的詞當時最為流行,名聞中外,有個西夏官員出使宋國回來言道:“凡有井水處, 皆能歌柳詞。”可知他的詞流傳之廣。“即使他是金人,知道有個柳永,也不稀奇。”檀羽 沖暗自想道。
  那老者撫起三弦,小姑娘便即唱出柳永那首《望海潮》!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云樹繞堤沙。
  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爹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
  乘醉聽蕭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
  那公子閉目輕打節拍,如有所思。小姑娘唱完了那首詞,他還沒有張開眼睛。
  老者咳了一聲,說道:“獻拙了,不知可中公子之聽?”
  那公子如夢初醒,方知鼓掌贊道:“好,好!三秋桂子,千里荷花,把江南的美景、繁 華,都寫得淋漓盡致,怪不得,怪不得——”
  小姑娘道:“怪不得什么?”
  那公子想了一想。說道:“怪不得人人盡說江南好了。”
  “人人盡說江南好”是韋莊《菩薩蠻》詞中的一句,他用一句出名的詞句來作答復,可 知他也是讀過不少詩詞的。
  但聽他語氣,看他神情,那老者和檀羽沖都可以猜得到,他原來想說的“下文”必定不 是這樣。
  那老者道:“這首詞是天下聞名的,說起來還有一個和它有關的故事呢。”
  那公子道:“是嗎?說來聽聽。”
  那老者道:“聽說柳永這首《望海潮》傳到金國,金國的皇帝讀了大為贊賞,因而也寫 了一首詩,表達他對不貳的山川秀美、人物風流的傾慕。金國的皇帝居然會寫漢詩,你想不 到吧?”
  那公子道:“這首詩你還記得嗎?”
  那老者道:“我是聽人說的。大概這首詩寫得不怎么高明,所以并沒傳抄。”
  公子吟吟笑道:“你這可真是道聽途說了!”
  老者道:“哦,根本沒有這回事嗎?”
  公子道:“有是有的。不過幾乎都給你說錯了。第一,金主寫的這首詩,是因柳永的詞 而激發起他的雄心壯志的,是自述抱負之作。說他想往江南的秀麗山川,還勉強可以,什么 仰慕江南的人物風流等等,那就簡直是胡說一通了。第二,他這首詩可稱絕妙好詩,李白杜 甫恐怕都比不上他,怎能說他寫得不高明?”那小姑娘道:“真的嗎?我可不能相信!”
  那少年道:“這首詩我倒還記得,你不信,我念給你聽。”念道:混一車書四海同,江 南豈有別疆封。
  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原來正如檀羽沖所料,這個貴公子模樣的少年,不但是金國的貴族。他剛才想說的“下 文”其實正是這個故事,只因怕給別人起疑,故而沒說出來的。但現在那老者先提起此事, 對金國的皇帝又頗有“不敬”的話語,他就忍不住要說了。
  他等待那老者的贊好,(他是出錢點唱的大爺,老者稍為懂得世故的話,一聽他念完這 首詩,就該贊好的。)不料老者竟一言不發。
  那小姑娘卻忽地說道:“我不懂什么詩詞歌賦,也不知道誰是李白杜甫,但依我看來, 這首詩只是混賬說話!”
  老者喝道:“小丫頭,別亂說話!”
  那少年變了面色,但一想自己是在宋國,倒也不便發作。只能冷冷說道:“別攔阻她, 我倒想聽她的高見。”
  那小姑娘道:“金國的賊皇帝想來西湖耀武揚威,叫他來世也別想,他要是敢來欺侮咱 們大家的話,別說立馬吳山,未過長江,恐怕他已是要葬身魚腹了。”
  那少年哼了一聲,小姑娘道:“我說得不對嗎?”那少年不敢暴露身份,當然也就不敢 說這小姑娘長大宋的志氣,滅金國的威風乃是不對。但這口氣咽不下,他看那小姑娘一眼, 惡念陡生,斟了一杯酒,說道:“瞧不出你小小年紀,倒也知愛國,賞你一杯酒喝。”
  他把酒杯遞給那小姑娘,暗中已是運上內力,只要那小姑娘—接,就要受內傷,但這內 傷是過后方始發作的。
  小姑娘道:“我不會喝酒。”少年道:“喝一杯不礙事的,你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手臂一振,酒杯已是貼近那小姑娘的臉孔了。看來那小姑娘仍然不肯喝的話,他就要強行灌 酒。
  老者一看不妙,忙道:“她真的一杯酒都不能喝的,我替她喝!”
  “當卿”一聲,酒杯掉落地上,碎成片片。
  那老者接連退了三步,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檀羽沖再也忍耐不住,搶先上去喝道:“住手!”
  少年哼了一聲道:“你想怎樣?”
  檀羽沖道:“沒什么,只是想請公子別再難為這位小姑娘。”
  那少年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檀羽沖道:“素不相識,我只不過是個過路的客人。”
  那少年道:“你也太愛多管閑事了!”突然就向檀羽沖發出一掌。這一掌是在十步距離 之外發出,但這劈空掌力,己是把檀羽沖那張桌子震動起來,酒杯和飯碗碰撞乒乓乒乓響個 不停。
  檀羽沖只當不知,合掌一揖,說道:“公子若嫌我多事,我在這廂陪禮了。不過,這位 小姑娘,我仍是希望公子你別要將她難為。”
  他輕描淡寫的一揖,絲毫不帶風聲,表面看來,比那少年的劈空拳差得遠了。但他這一 揖的內力卻是有如暗流洶涌,不但把劈掌力抵消、而且反震回去,掌力激動,發出更強的勁 風,不過這股勁風是反卷回去的。
  那少年雙掌在胸前一擋,但上衣還是給風吹得飄揚,露出了他貼身的背心。背心上繡有 一條金龍在海中鼓浪,空中卻有一頭大鵬,作勢撲向這條金龍。
  檀羽沖呆了一呆。原來這“大鵬斗金龍”的圖案,正是檀家的“家徽”。但也并不是檀 家的每個人都可以穿這件繡有“家徽”的衣裳,必須是繼承爵位的主人才可以穿。亦即說, 穿這件衣裳的人,不是貝勒(親王)就是貝子(小王爺)。
  那公子可不知道檀羽沖的身份,他見自己的內功比不過檀羽沖,登時就要拔劍。
  不料他剛要拔劍,檀羽沖忽然就到了他的面前。
  “公子何必動怒,有話好好的說。請坐下來吧。”檀羽沖伸出手來,在他肩頭上輕輕一 按,說道。
  這少年的武功殊非泛泛,他已經看見了檀羽沖神手向他按下,仍然閃避不開,不覺嚇出 一身冷汗。要知肩上的琵琶骨對練武的人來說最關緊要,琵琶骨倘被捏碎,多好的武功也要 變作廢人。檀羽沖所按的部位,正是他的琵琶骨。
  不過,值羽沖絲毫也沒用力,那少年一坐下來,他的手也松開了。
  “奇怪”,這小子怎么對我手下留情?料想他不會知道了我的身份吧?晤,對了,他雖 然不知道我真正的身份,卻一下以為我是臨安的貴人,所以不敢做得太絕。”
  他那知道,檀羽沖不是不敢,而正是因為知道了他的身份,方始手下留情的。倘若檀羽 沖不是剛剛看見了他的家族徽記,早已把他的琵琶骨捏碎了。
  檀羽沖淡淡說道:“我只奉勸公子兩句,聽不聽隨你。到了人家的地方,就該尊重人 家,切莫做惹人討厭的惡客。”
  那公子心頭一凜:“聽這口氣,難道他竟已知道我的身份?”變了面色,說道:“你這 話是什么意思?”
  檀羽沖道:“哦,我以為已經說得夠明白了,你還不懂嗎?”
  突然改用金京的口音說道:“完顏亮想要立馬吳山第一峰是做不到的,我希望你只是以 普通游客的身份來江南,你懂了吧?”
  “史大入”拍案喝道:“反了,反了,把他拿下。”與他相鄰的兩張桌子,坐的都是軍 官。
  一個軍官奔向檀羽沖,給植羽沖揮袖一拂,撲通跌倒。
  另一個軍官見識較高,早就看出檀羽沖武功不凡,喝道:“那酸秀才也不是好東西,一 并拿下!”他一來想討好那被酸秀才得罪過的“史大人”,二來又怕這酸秀才也會武功,沖 上前去,立即重拳擊出,想把他一拳擊暈,然后抓他。他練的是猛虎拳,這拳足有三百斤氣 力。檀羽沖想救也來不及,暗叫“耍詐”。不料只聽得“乒”的一聲;一個人仰八叉的倒在 地上,但卻不是那個秀才,反而是打他的那個軍官。
  檀羽沖這才知道,這個貌不驚人的窮秀才,竟是個武林高手。他心里暗暗叫了一聲“慚 愧”,這“秀才的沾農十八跌功夫,縱然不在我之上,也絕不在我之下。”
  另外還有幾個軍官,本是想來助陣的,一見這秀才如此厲害,嚇得急忙拔出腰刀,圍著 “史大人”坐的那張桌子,但卻不敢上前惹那秀才了。這一下酒樓上更亂了。那秀才哈哈笑 道:“你們怕什么;我又不會打人,動手打人的是你們這些大小官兒。好,算我怕了你們, 我們走!”把銀子放在桌上,在大笑聲中揚長而去。檀羽沖跟著結賬也走。那秀才好像不知 檀羽沖跟在他后面似的,樓外樓在孤山腳下,他出了樓外樓,便走上孤山。檀羽沖也不敢在 人多的地方和他說話,不即不離的跟他走上孤山。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兩人不經而同的停 下腳步。那秀才道:“你跟著我做什么,是不是因為我還欠你一聲多謝?”
  檀羽沖道:“適才晚輩不自量力,教前輩見笑了。敢請問前輩高姓大名。”
  那秀才道:“哦,原來像想來和我結交的。”
  這話可說得有點不大客氣,而且他臉上的神色,也顯得有幾分冷意嘲笑的意味。
  檀羽沖的滿腔熱情好像給潑了一盆冷水,心里不禁也是有點不大舒服,說道:“結交二 字,晚輩自知高攀不起,只盼前輩指教。”
  那秀才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檀羽沖道:“只就剛才在酒樓上的一事而論,晚輩已知前輩乃是慷慨悲亢的豪俠之 士!”
  那秀才道:“我不要你亂戴高帽,我只問你,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檀羽沖只好說道:“不知。所以晚輩才要來——”他本來想說,正因不知,所以才向你 請教的。那知話猶未了,那窮秀才已是冷冷說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就要和我結交?”
  檀羽沖的熱心冰冷,拱手說道:“前輩若是不屑折節下交,晚輩告辭!”
  秀才陡地喝道:“且慢!”
  檀羽沖止步道:“前輩有何見教?”
  那秀才道:“你問了我,我還沒有問你呢,你又是什么人?”
  檀羽沖的身份本來就是不便和人說的,何況這秀才對他的態度又是如此冷,便不愿意和 他實說了。
  便道:“我只是個來游西湖的過路客。”
  那秀才道:“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的姓名、來歷!”那口氣更像審問了。
  檀羽沖雖然“相信”他是俠義中人,但也不能一見面就傾吐平生的,何況又是在這樣一 種情況之下,便不能說了。
  “前輩既是不愿下交,那又何必多問?好,算是我來得冒昧,就此別過。”
  那秀才冷笑道:“給我站住!”
  植羽沖道:“前輩不屑與我結交,又不放我走,這是為何?”
  那秀才冷笑道:“你以為憑著你剛才在樓外的一番做作,就可以騙我上當么?”
  檀羽沖一愕道:“這是什么意思?”
  那秀才哈笑道:“你不知道我是誰,我可知道你是誰,你是金國派來的奸細!”
  檀羽沖大吃一驚,叫道:“前輩,你誤會了——”
  話猶未了,那秀才已經出手,一出手就抓他的瑟瑟骨,檀羽沖哪里還能解釋,只好接 招。
  那秀才疾攻,在第七招檀羽沖閃躲避不開,化解也難化解,只好硬接。“蓬”的一聲, 雙掌相交,秀才晃了兩晃,檀羽沖退后三步,胸中氣血翻涌,要說話也說不出來。
  那秀才被他的掌力所震,幾乎站立不穩,也是吃驚不小。霍的一個轉身,把藏在衣衫內 的那支判官筆拿了出來,喝道:“好,我倒要看你能夠接我幾招!”
  他的鐵筆點穴另有一功,好像寫字一樣,最先寫的是“草書”,筆走龍蛇,來得有如狂 風暴雨,檀羽沖連接險招,暗暗后悔,沒有拿出暖玉簫,那秀才猛地喝聲“著”他已經使出 了“狂草”的最后一筆,筆尖戳向檀羽沖胸膛。
  檀羽沖迫于無奈,只好使出師門絕技——彈指神通,錚的一聲,把他的判官筆彈開,不 由自己的又再退了三步。
  秀才使了一套“狂草”筆法,總算已不下百招,仍然未能點著檀羽沖的穴道,見檀羽沖 嘴角掛著冷笑,他不禁也是臉上發熱了。本來此時他若是立即追擊,檀羽沖最多只能抵擋三 招,但他是江南武林中數一數二的人物,卻又怎好意思在對方只憑一雙肉掌,接了他一百招 之后,續施殺手,何況對方只是個二十歲都恐怕末到的少年。
  他停下腳步,喝道:“現在我殺了你,你也不會心服,亮出你的兵刃吧!”
  檀羽沖有師門秘傳的上乘內功心法,運氣三轉,氣血已是暢通,本來他此時是可以開口 說話了,但他也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幾乎被那秀才點著穴道,亦有點惱怒,暗自想道:“若 不還你一點顏色,倒教你小覷了。”
  “好,我就用這管玉蕭請前輩再指教幾招,幾十招,或幾百招!”玉簫一個“橫掃六 合”,把秀才的鐵筆蕩開。
  秀才聽他說話頗有嘲諷意味,心中也是惱怒,但也不能不有點吃驚了,他這支玉簫好像 傳說的一件異寶,難道他就是那個異人的弟子!這秀才和檀羽沖的師父耶律玄元并不相識, 不過卻也是彼此聞名的。
  檀羽沖有玉簫在手,形勢大變,不但扳成平手,而且漸漸占了一點上風了。但那窮秀才 的筆法也是跟著再變。從“狂草”變為“楷書”,一點一畫、一撇一捺,毫不茍且,那是工 筆楷書的筆法。
  檀羽沖打起精神應付,玉簫忽而當作判官筆使。他的點穴手法和完顏家的驚神筆法大同 小異,雖然火候未夠,遠不及完顏長之神妙,但亦已足以令得那秀才大為驚異。原來這秀才 仍是江南第一點穴名家,極為自負,人家說他是江南第一,他還是不滿足的,此時見了檀羽 沖的筆法,這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暗自想道:“這少年的筆法似乎還未練到流轉自如 的超凡脫俗境界,筆意稍嫌澀滯,看來他不是專攻點穴這一門的功夫。但雖然如此,以他筆 法的本身而論,卻只有在我之上,絕不在我之下了。”他見“工筆楷書”不能取勝,又再變 為刻“石鼓文”的筆法,楷書是用三個指頭拿筆的,刻石鼓文則是五指齊伸,用手來“握” 筆了。這套筆法使開,當真就像石匠刻字一樣,點、撇、捺、豎,都是鑿下去的。沉重有 力,登時壓得檀羽沖好像背上了千斤重擔!
  幸好檀羽沖的暖玉簫是件寶物,還能勉強招架。但這么一來,已經是變成了內力的較量 了,在這方面,檀羽沖卻是稍遜一籌的。
  秀才剛才那套“狂草”快到極點,此際這一套石鼓文的筆法則剛好相反,慢到極點。檀 羽沖額頭見汗,越來越覺吃力,只好拿出最后一門絕技,暗運玄功,趁他筆法慢吞吞的將鑿 而未鑿下之時,玉簫湊到唇邊,嗚的一口罡氣吹了出去。
  秀才初時以為他放暗器,要知玉簫中空,如果用梅花針之類的暗器,是可以從簫管里吹 出來的、他哼了一聲,罵道:“下三濫——”罵聲剛出,只說得三個字,陡然只覺脈門一 震,檀羽沖的玉簫橫掃過來,當的一聲,把他的鐵筆蕩開,要不是他功力深厚,鐵筆都幾乎 掌握不牢,饒是如此,他也不能不接連退了四步,比剛才檀羽沖接不著他的“狂草”之時, 還多退了一步。
  這秀才見多識廣,此時當然知道檀羽沖是利用暖玉簫這件武林異寶吹出來的罡氣了,他 正要變換筆法,上前搶玫。忽聽得三弦撥動的聲音自遠而近,不過一會,剛才在酒樓拉三弦 那個老者已是和他的孫女來到,哈哈笑道:“鐵筆書生果然名不虛傳,筆走龍蛇,令我大開 眼界,但你卻誤會好人了!”
  檀羽沖驚道:“前輩敢情是文大俠?”心里自思:“倘若我早知道他是鐵筆書生文逸 凡,只怕在百招之內,我已是非得落敗不可了。
  原來在檀羽沖藝成出師之日,他的師父曾與他談及江南的武林人物,準備他有一天前往 江南,不至于全無所知,談及江南的武林人物,當然是少不免要提及江南的第一點穴名家— —鐵筆書生文逸凡了。
  文逸凡沒有理睬檀羽沖,逕自問那老者:“鐘老三,你知道他的姓名來歷?”
  那老者道:“不知!”
  文逸凡冷冷道:“那你怎知他是好人?”
  這次是那小姑娘搶著說:“侄女讀書很少,但記得不知哪個古人,好像說過這么一句 話: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不知該當如何解釋,請文叔叔指教。”
  “白頭如新”的意思,是指有人相交一輩子,到了頭發白的時候,彼此還是不了解對 方,好像新朋友一樣。但有的人乘車在路上相逢,停車交談一會,就好像老朋友一樣。“傾 蓋”說的即是停車之時,車蓋傾斜。這句話是出于鄒陽(戰國時代人)的《獄中上梁王書》 的。
  文逸凡哈哈笑道:“鐘老頭,你這孫女真是能言善辯,連我都有幾分佩服她了。”
  那小姑娘道:“文叔叔,你別‘損’我好不好,我是誠心向你請教。”
  文逸凡正容說道:“傾蓋如敵,還是多少會知道那個人的為人的,或者恰好碰見他做某 一件事,是值很欽佩的。那才會結為知己。”
  那小姑娘道:“爺爺和我被人欺負,他替我們打抱不平,要不是他,我們只怕不死也受 重傷。他是我們的恩人,怎能不是好人?”
  文逸凡道:“你們是只知小事,不知大事。”
  那小姑娘道:“救命之恩,怎能說是小事。”那老者則道:“你說的大事又是什么?”
  文逸凡道:“這個我也是剛得來的消息,有人告訴我說,他、他——”他和那老者的交 情還未到推心置腹的程度,正自思忖,要不要把秘密告訴他,老者己說道:“原來你也是聽 人說的,小事縱然不足為憑,也免于輕信人言。”
  文逸凡呆了一呆,哼一聲道:“好,今日我賣給你一個人情,要是——”他注視著植羽 沖的暖玉簫,“要是”怎樣,沒說出來,忽然就走了。
  文逸凡走后,檀羽沖道:“鐘老爺子,多謝你給我解圍,我還未請教你老大名呢?”
  鐘老頭道:“我叫不鳴。我這孫女兒叫靈秀。”
  鐘靈秀笑道:“爺爺的名字是‘不平則鳴’的簡省。他姓名叫鐘不鳴,其實他這口鐘卻 是經常大鳴特鳴的,是為不平而鳴的。相公,你貴姓?嗯,我知道你是受人誤會的,依我看 來,那個欺負我的小子才是奸細呢!”
  檀羽沖笑道:“你的名字起很好。小妹子,你真是名如其人。我比你大幾歲,你就叫我 一聲譚大哥吧,別稱什么相公了。”
  鐘靈秀也不客氣,說道:“譚大哥,我陪你游湖好不好?”
  檀羽沖很喜歡這小姑娘,不過要是和他們祖孫一同游湖,卻是有點不便,因此躊躇未 答。
  鐘老頭說道:“你這丫頭真不懂事,咱們怎能和譚相公一同游湖?”
  鐘靈秀道:“你是說咱們身份不配么?我相信譚大哥不會——”
  鐘老頭道:“譚相公當然不會看輕咱們,但卻會引起別人注意。萬一又再碰上那個奸細 的話,就更糟了。”
  檀羽沖道:“對啦,我正想問你們,你們怎知道那小子是奸細?”
  鐘靈秀道:“就因為他是和那個什么史大人同在一起,說的又是外路口音。”
  檀羽沖道:“那個‘史大人’是什么人?”
  鐘不鳴道:“此人名叫史浩,是秦檜門生,現任吏部侍郎。”
  接著嘆道:“當今皇上雖然下詔追復少保(岳飛)原官,但泰檜的兒子和門生還是位居 要津。令人浩嘆。岳少保的沉冤也還未能說是已經昭雪呢。檀羽沖聽了他們的談論,方知秦 檜的兒子秦熹,也是一個三品官,而且頗得重用,公布朝廷政令的朝報就是由他主編的。
  鐘不鳴道:“那個金國奸細的后臺,恐怕還不僅僅是位居侍郎的史浩呢。”
  檀羽沖道:“哦,還有誰?”
  鐘不鳴道:“樞密使湯思退!”樞密使是軍事大臣,岳飛生前,實職也只是做到樞密副 使而已。
  檀羽沖吃了一驚道:“你怎么知道的?”
  鐘不鳴道:“你走了之后,我聽得兩個官兒談論,其中一個是湯思退門客,他說:你以 為那位譚公子僅僅是史浩的世侄嗎?他其實也是住在湯大人家里的,史浩不過是奉陪這位譚 公子出游而已。可能他說和這位譚公于是世交也是假的。不過,這是一個秘密,你可切莫亂 對人說,我和那兩官兒都是從樓外樓跑出來的,他們小聲說話,我在他們的背后,距離頗 遠,他們當然不會注意我這么一個賣藝人,以為沒人聽見,誰知卻給我聽見了。”
  說至此處,他想了起來,問檀羽沖道:“在樓外樓,那奸細沒認出來你嗎?”檀羽沖 道:“我不知道。或許他雖然認出,卻怕我揭破他是金國人的身份,故而不敢生事。”
  鐘不鳴卻不能不為他擔心,說道:“人多的地方他不敢生事,但你可必須提防他的暗 算。”
  檀羽沖道:“是,我會小心的了。”
  檀羽沖在湖濱找了一間小客店住下,他準備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給他的外曾祖岳飛祭墳。
  其實秦檜的黨羽雖然尚未鏟除,秦檜的黨羽甚至在朝廷還頗為得勢,但因為百姓景仰岳 飛,岳墳一建,每天都幾乎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到他的墳前吊祭。因此,檀羽沖很容易打聽 到岳墳的所在,而且并沒引別人對他特別注意。
  原來岳墳就在棲霞嶺下,和他所住的這間客店,距離甚近,走路最多也不過是走一支香 時間。
  檀羽沖不便白天上墳.于是預先買好香燭,三更過后。才去夜祭。
  那時岳墳初建,當然還沒有后來的“風光”。既未立祠,也未鑄有奸臣的跪像。那副著 名的對聯“青山有幸理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當然也還是未有的。有過人到墳前痛罵奸 臣,有聯沒聯,都是一樣。
  岳飛是檀羽沖母親的外公,他的感觸就更深了。他點起香燭,跪在墳前,想起爺爺慘 死,父母雙亡,和墓中的這位一代名將都有關系,但如今,金宋兩國還是在兵連禍結,未息 干戈,不禁熱淚盈眶,好不容易才忍住沒哭出聲。
  岳墳后面有塊石碑,檀羽沖吊祭過后,走去看那石碑上刻的字,一看又禁不住熱淚盈 眶,滿懷悲憤,那石碑上刻的正是岳飛寫的那首《滿江紅》,而且是模仿岳飛的書法刻的。 (按:岳飛這首滿江紅的真假問題,是學術界爭論問題之一。有人認為此詞非岳飛不能寫, 但也人說是后人偽造的。不過,小說雖然不能違背歷史,但并不過全等于歷史。請恕我不去 考證真偽問題,在小說中當成是岳飛的真作了。)岳飛手寫的《滿江紅》真跡,檀羽沖還藏 在身上,這是他的“公公”張炎寧舍了性命,也要保存的“寶物”,“公公”臨終之際,才 交給他的。他想起這位舍身為主的母親的義父,自己一直把他當外公的“公公”,更加忍不 住淚涌心傷了。
  他雖然不敢狂歌當哭,卻也禁不住低聲念起這首詞來。“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 歇。拍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一直念到“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 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忽聽得一聲冷笑,有人說道:“胡虜?匈奴?你好像忘記自己是哪一國的人了!”檀羽 沖抬起頭來,一個人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正是那個相貌和他有點相似的少年,亦即是差不 多已經被證實了是金國派來的奸細的那個少年!
  那少年道:“我知道你一到臨安,必定會來這里,果然我沒料錯!”
  檀羽沖道:“我也沒料錯。”
  那少年道:“哦,你沒料錯什么?”
  檀羽沖道:“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那少年道:“知道就好。”邊說邊解開外衣,露出那個繡有檀家徽記的錦袍,說道: “檀羽沖,你的身份也不用瞞我了。這件錦袍本來是應該穿在你的身上的。”
  檀羽沖淡淡說道:“我不稀罕。”
  那少年道:“你不稀罕是你的事。我還是要多謝你看在這件錦袍的份上,對我手下留 情。”原來正因為此事猜到檀羽沖的身份的,此不過是求證而已。
  檀羽沖道:“你來此地,不只是特地為了向我道謝吧?”
  那少年哈哈一笑,說道:“問得好,我當然不只是為了道謝來的。咱們現在已用不著隱 瞞身份,是應該可以打開天窗來說亮話了!”
  檀羽沖道:“我們的身份早已不同了,還有什么話好談?”
  那少年道:“只要你愿意,你隨時都可以恢復原來身份。”
  檀羽沖冷冷說道:“我剛剛說過的話,你都好像忘了。”
  那少年道:“不管你是否愿意,咱們還是一家人是不是?你大慨還未知道我的名字吧, 我叫檀世英,我和你是同一個曾祖父的兄弟。”
  原來自從檀羽沖的祖父檀公直逃亡之后,他的親王爵位即改由他的同胞兄弟檀公義世 襲,檀公義去世,爵位傳給長子檀道隆,檀道隆是金國的兵馬副元帥,權勢之大,僅次于皇 叔完顏長之。檀世英則是檀道隆的獨生兒子。檀家的爵位,將來定由他承繼的了。
  檀羽沖道:“不錯,我們同是一家人,但也有不同之處。”
  檀世英道:“什么不同之處?”
  檀羽沖道:“剛才你問我是那一國人,現在我可以答復你,我是金國人,也是宋國 人!”
  檀世英道:“我知道你的母親是岳飛的外孫女兒,但一個人總是不能腳踏兩條船,要嘛 你就做金國人,要嘛你就做宋國人!”
  檀羽沖道:“對我來說,父母之邦都是一樣。金人是人,宋人也是人。并非一生下來, 就非敵對不可!”
  檀世英道:“但事實上兩國是在開戰。”
  檀羽沖道:“只要化干戈而為玉帛,兩國就可親如一家。”
  檀世英毫無表情,說道:“你的抱負倒是不小。”檀羽沖道:“我的爺爺當年就這樣 做,我必須繼承他的遺志,而且我希望你也這樣做。”
  檀世英道:“這是軍國大事,只能由皇上圣裁。但你既然有這樣主張,不妨和我同回燕 京,向皇上面陳。”檀羽沖道:“你以為皇上會聽從我的主張?我的爺爺當年曾這樣做過, 結果還不是落得個欽犯的罪名?”
  檀世英道:“當今皇上和先帝并不一樣。”說至此處,壓低聲音道:“實不相瞞,我此 次南來,就是奉了皇帝之命,來試探宋國是否有謀和誠意的。”
  檀羽沖道:“你們希望達成怎樣的和議?”
  檀世英道:“這是國家機密,恕我不能奉告了。不過,你若已經恢復貝子身份,那又另 當別論。”檀羽沖道:“咦,你好像是替誰做說客似的,我回去做貝子,對你有什么好 處?”檀世英笑道:“你猜錯了。老實告訴你吧,你到過京城,此事皇上亦已知道了。你和 完顏王爺作對,皇上并不生氣,還認為你是個人材呢。因此,他差我南來,順便找你回去。 皇上說可以讓我們檀家有兩個親王的爵位,你有好處,我也有好處。”
  檀羽沖道:“這個好處,我不想要。我只盼望金宋兩國的百姓,都得到好處。”
  檀世英道:“皇上不正是想要和宋國議和么?所以你即使不想封王,也應當和我回去, 論親誼,皇上也是咱們的表兄呢。”
  檀羽沖道:“好,那我就等待皇上撤兵,以及把侵占宋國的地方都歸還之后,我就回 去。”
  檀世英道:“你為何樣熱心幫忙宋國?”
  檀羽沖笑道:“你不是說皇上要和宋國講和嗎?不撤兵,不還地,怎能算得是和?”
  檀世英似乎有點不耐煩了,說道:“我不想和你談什么大道理。只想勸你為自己想想。 岳飛在宋國,他的官也只不過太子少保,比起咱們檀家的親王爵位還差得遠呢!你難道還要 像你的爺爺那樣做傻子?做傻子的下場你應該比我更加清楚!”
  檀羽沖滿懷悲憤,一聲長笑,說道:“多謝你的好意,但即使是家破人亡,像我爺爺那 樣,我也還是要做傻子!”
  檀世英苦笑道:“看來我是請不動你了。你不聽良言我也沒有辦法,望你好自為之。”
  檀羽沖道:“我也望你好自為之。”
  忽聽得有人冷笑道:“好大的架子,檀貝子也請你不動,但你莫以為就沒人能請得動你 的大駕了。”
  岳墳后面,突然走出兩個人來,一高一矮。說話的是那個矮子。
  檀羽沖道:“哦,兩位也是來請客的么?”那高個子道:“不錯。我家主人有清。”
  檀羽沖道:“你家主人是誰?”
  兩個人齊聲說道:“樞密使湯大人!”
  檀羽沖哈哈一笑,說道:“原來是湯思退差遣你們來的。看來我的面子倒是不小,一到 江南,就接連有人請客。”
  那矮子道:“你知道湯大人給你的面子就好,那就走吧!”
  檀羽沖淡淡說道:“可借你家湯大人的面子不夠!”
  那兩人怒道:“你敢小看我家主人,你知不知道——”
  檀羽沖切斷他們的話,說道:“湯思退大人不過是一個樞密使而已,金國的皇帝都請不 動我,湯思退的面子難道還能大得過金國的皇帝嗎?”
  那高個子道:“俗話說得好,山高皇帝遠,不怕它,只怕管,臨安是在我們湯大人管轄 之下,金國的皇帝管不到你,湯大人可管得到你。”
  那矮子接著道:“所以我勸你還是識趣的好,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檀羽沖道:“我這個人就是最不識趣,敬酒罰酒我都不喝!”
  此言一出,那矮子立即就撲上來,冷笑說道:“你不喝也要喝!”一招“惡虎掏心”, 左掌橫胸,右掌猛搗。
  檀羽沖心道:“這人的外家功夫倒是練得不錯!”使了個“卸”字訣,輕輕一撥,將他 的拳頭技開。那人身形一轉,改用“鷹爪手”,向他的瑟瑟骨抓下,檀羽沖喝道:“去!” 霍地一個鳳點頭,避招進招,掌力一吐,把那矮子逼得倒退了六七步!
  檀羽沖這一掌是已經用上了內家真力的,這矮子居然沒有如他料的跌個四腳朝天,倒是 令他不禁有點詫異。
  那高個子見伙伴抵敵不住,使即上前夾攻。他用的是一把彎刀,直砍三刀,刀法頗為奇 特。
  檀羽沖識得是“五虎斷門刀法”,不覺又是暗暗奇怪,須知“五虎斷門刀法”乃是保定 府田家的獨門刀法,在北方已經罕見,想不到卻在江南碰上,原來這兩個人都是北方來的, 而且他們本來是完顏長之的門客,由完顏長之“薦”給湯思退的。矮的那個是獨腳大盜出 身,復姓南宮,單名一個“造”字。江湖上人稱南山虎。那高個子則是復姓“濮陽”單名一 個“剛”字,他的哥哥濮陽堅是金國大內衛士,他倒是“正途”出身的。
  他們二人聯手,刀影縱橫,掌風虎虎,占了七成攻勢。
  檀世英咳嗽一聲,清理喉嚨,正想出言,再行誘逼,不料就在此時,只見一片碧綠光 華,把濮陽剛的刀光壓了下去,原來檀羽沖已經拿出了暖玉簫。
  當的一聲,濮陽剛的彎刀給玉簫蕩開,只覺肩井穴一麻,穴道給點個正著。濮陽剛 “哼”了一聲,倒縱出去。南宮造趕忙收掌,和濮陽剛并肩站在一起,他們都是面向檀羽沖 怒目而視,但已是不敢向前了。檀羽沖不禁也是有點吃驚,肩井穴是個感覺最靈敏的麻穴, 濮陽剛給點中“肩并穴”,“應該”不能動彈的,而他居然還是令得檀羽沖有點“莫測高 深”了。“難道他會挪移穴道的功夫?”
  不過,這一次卻是檀羽沖把敵人估計得過高了,濮陽剛的內功是不錯,但比起檀羽沖還 是頗有不如的。他并不會“挪移穴道”,只是稍微懂得“閉穴”的功夫。他被玉簫點,立即 自行“閉穴”,故而在那瞬間還能縱躍。此刻他正在調勻氣息,解消穴道所受的外力沖擊。 所以他只能對檀羽沖怒目而視,連開口說話都不能夠,假如檀羽沖早己摸著他的深淺,此時 只要上去輕輕一推,就能把他推倒。
  檀世英咳嗽一聲,說道:“請你們都看在我的份上,別再打了。”
  檀世英總算沒有出手,只是出口。當然,假如他出手的話,也未必就勝得了桓羽沖,但 檀羽沖以一敵三,總是較難應付了。
  檀羽沖冷冷說道:“多謝你沒有幫他們逼我喝這杯罰酒。”這話是還有嘲諷味道,但也 并非完全是“反話”。不過,他這“多謝”二字還是說得太早了。
  檀世英勉強笑道:“說什么咱們都是兄弟,大哥,剛才我和你說過的那些話,希望你回 去想一想。”
  南宮造接著說道:“我們可以讓你多想兩天,你可別打逃跑的主意。”說罷,突然抖開 一幅書圖,圖中人像,正是檀羽沖。
  “臨安城外各處關卡,都已有這幅書圖,你要跑是跑不掉的。看在檀貝子的份上,這兩 天我們不打擾你的游興。等你游罷西湖,我們再來討你回音。”
  說罷,他和濮陽剛就跟著檀世英走了。
  檀羽沖回到那家客店,路上倒是并沒有發覺有人跟蹤。
  他盤膝打坐,養了一會神,不久就天亮了。
  他剛打開房門,就看見一個伙計站在門前,正是昨天招呼他進房的那個伙計。
  他也早已準備有這樣的事發生,把一錠元寶塞過去,說道:“你不必害怕,我不是強 盜,也不是壞人,只是想和朋友開開玩笑,這點茶錢,你收下吧,你是聰明人,應該懂得怎 樣做的。”
  房飯錢他是昨晚就已付的,但“這點茶錢”卻比房飯錢多了十倍不止。他再給那伙計的 時候,暗運指力,捏了一道指痕。
  根據這一年來他走江湖的經驗,這種威迫利誘,雙管齊下的辦法,通常都是很有效的。
  果然那伙計就說道:“客官放心,我不會對人說的。”他說的這些話是早在檀羽沖意料 之中,但他的面上卻并沒驚慌神色,卻是稍微出乎檀羽沖意料之外。好在他發覺這一點,突 然他又發現另外一點更大的可疑之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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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0:37:52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回 含冤莫白
  昨天招呼他的那個伙計,指甲骯臟,而且可能是因為常做粗重的工作,食指拇指側邊, 是起了一層繭的。但這個伙計,指甲卻是修剪得甚為整潔,指頭也是光滑平凈,一點不像干 活的“粗人”。易容術最注重面部的化裝,指頭的特點是較少注意的。尤其在沒有充裕的時 間給他化裝的情形底下,更容易忽略這些細節。檀羽沖不支聲音,忽地說道:“外面還有你 的幾個伙伴?”
  那伙計吃了一驚,連忙說道:“沒有啊,客官,你別多疑!”
  果然一試就露出馬腳來了!
  檀羽沖笑道:“我又沒說你是奉命監視我的,你怎知我是多疑?”
  那伙計方知中計,抽出一柄匕首,刺向檀羽沖。手法不弱,但卻怎刺得著檀羽沖?給檀 羽沖一下子就點著他的穴道。
  檀羽沖把這伙計推入房中,笑道:“你喜歡冒充旁人,我就讓你充我吧。”將他放在床 上,用被蒙住。檀羽沖用的是重手法點穴,要過二十四個時辰,方能自解。
  他惻打開房門,只見那個胖胖的客店掌柜,已是站在門口。
  檀羽沖忙道:“崔舵主,我是鐘不鳴的朋友。這件事是——”
  原來這個掌柜,姓崔名浩,是丐幫在臨安分舵的副舵主。正因為他有這種身份,所以鐘 不鳴指引檀羽沖到這間客店投宿。以便檀羽沖在必要之時可以向他求助。
  崔浩冷冷說道:“這件事早已在我意料之中,我們的刑堂香主正要找你!”
  檀羽沖吃一驚道:“貴幫的刑堂香主找我?——”心想:“丐幫的刑堂香主,姓甚名 誰,我都不知,怎的他要找我?心念未已,這個丐幫的刑堂香主亦已走出來了,是個年約三 十左右,神情威猛,滿臉虬髯的大漢。
  虬髯漢子雙眸炯炯,逼視著他,說道:“不錯,我從總舵前來。為的就正是找你!”
  檀羽沖道:“還沒請教香主姓名?”
  虬髯漢子的目光有如寒冰利剪,盯著他一個個字的說道:“檀貝子,你不知道我是誰, 我可知道你是誰!我不但知道你是檀貝子,更知道你是金國派來的奸細!”
  說話之間,他已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就向他抓下來了。
  他竟然一出手就想把檀羽沖的武功廢掉,抓的竟是檀羽沖的琵琶骨!
  檀羽沖怎能讓他捏碎琵琶骨,只好在掌法中施展擒拿化解之技,反扭他的臂彎關節。這 一下若是給扭個正著,非得脫臼不可。虬髯漢子識得厲害,斜退兩步,喝道:“好小子,要 拚命嗎?那就休怪我手下無情了!”聲出掌發,勢如奔雷,掌風震得附近的兩張桌子都翻倒 了。雙掌相交,虬髯漢子是身影一晃,檀羽沖卻已接連退出三四步!檀羽沖一接此人掌力, 便知他用的是混元一無功,不禁暗暗起疑,原來他剛才本來可以反將那虬髯漢子的關節扭斷 的,但那漢子卻反而責他是“要拼命”,好像根本不知他業已手下留情。而且虬髯漢子的第 一招就是要捏碎檀羽沖的琵琶骨,早已是“手下無情”的了。但他卻直到發出了混元一無 功,才說出這句話,說成了好像是因為檀羽沖要和他拼命,才逼了使殺手的。“難道他竟是 想殺人滅口?”但此際他已是無暇多想了,只好趕快說道:“香主,你一定是誤會了,我不 是貝子,也不是奸細,昨天我已經和鐘老前輩說過了。”
  忽聽得有個人說道:“你騙得了鐘不鳴,騙不了我!”聲到人到,來的正是鐵筆書生文 逸凡。
  檀羽沖道:“我不騙你,奸細另有其人,是昨天和史浩在一起的那個少年。”
  文逸凡冷笑道:“你說那人是奸細,我也相信。但據我所知,昨天晚上,你和那個奸細 正是在岳墳私會!”
  虹髯漢子攻得正急,檀羽沖好不容易才化解了他的連環三招攻勢,說道:“你們知道我 和那人相會,那你也該知道我曾經和那兩個鷹爪孫打一架。”
  崔浩冷笑道:“你把宋國的公差說成鷹爪孫,還不是奸細,哼,難道我們的風香主還會 冤枉你。”
  崔治口中說出了一個“風”字,檀羽沖可就想起來了:“莫非這虬髯漢子就是風火龍!
  風火龍是丐幫幫主尚昆陽的大弟子,尚昆陽年紀已老,近年丐幫中的事務者是由他代管 的。丐幫另有三個人練成混元一無功,一個是幫主尚昆陽,一個是長老朱丹鶴,還有一個就 是他了。他不但在武功方面得到師父的衣缽真傳,品格方面,他也是和他師父一樣,受到江 湖同道尊敬的。故而未滿三十歲,就掙來了“大俠”的名頭,幫內幫外,誰都認定了他必定 是繼任的丐幫的幫主無疑。檀羽沖在金京的時候,沒有見過風火龍,但風火龍的名聲他當然 是早已聽人說過的了。他一直也是把風火龍當作“俠義可風”的人物的。
  他不敢懷疑風火龍和朱丹鶴同謀,但現在這位“風大俠”卻正是招招狠辣,咄咄逼人, 要取他的性命!
  檀羽沖以攻對攻,把風火龍逼退兩步,說道:“他們不是普通公差,他們是湯思退的手 下。湯思退是主和的,就和當年的秦檜一般!”
  文逸凡冷笑道:“人剛到臨安,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呀!”嘿嘿,當年的秦檜在奸謀未 曾大白于天下之前,也曾經扮過正人君子!”言下之意。當然是認定他至少了是有奸細的嫌 疑的了。
  崔浩的武功未到一流,眼力卻是一流,風火龍攻勢雖盛,他已是看得出難以為繼了,急 忙叫道:“文大俠,捉拿奸細無須講什么江湖規矩,我看還是早點了結此事吧!”檀羽沖一 聲長笑,說道:“是非黑白,將來總會清楚的。對不住,恕我不奉陪了!”長笑聲中,右掌 一招“鐵鎖橫江”,擋住風火龍的政勢,左手駢指如戟,倏的就點了風火龍的穴道。
  風火龍這一招是雙掌齊發,而且是已經用上了混元一功的,他根本沒有想到檀羽沖單憑 一掌之力就可以抵擋他的混元一功,所以絲毫不加防備,陡然間,只覺胸口一麻,神照穴己 是給點個正著。神照穴是少陽少陰兩大經脈交會之處的一個麻穴,換了別人,一被點中,早 已不能動彈,風火龍繞是功力深厚,亦已四肢酸麻,搖搖欲墜,文逸凡大吃一驚,趕忙上前 幫他。風火龍叫道:“別管我,追奸細!”崔浩追出門外。忽然被個矮子一把揪住。這矮子 是南宮造,他是一早就來窺視了。他知道崔浩的身份,不過他還未知道崔浩與檀羽沖是友是 敵。
  檀羽沖本來已經在前頭,此際忽然回過身來,喝道:“你們要的是我,將他放下!”
  南宮造心道:“原來他們果然是一伙。”揪著崔浩,迎上跑出來的檀羽沖,冷笑道: “你若不顧你的朋友,那就打吧。”
  他以為檀羽沖不敢打的,那知檀羽沖說打就打。碰的一拳,打在崔潔身上。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拳頭是打在崔治的身上,倒下去的卻是南宮造。
  崔浩給那股力道撞得飛了起來,落在三丈開外,背心有熱辣辣的感覺,但并不疼痛,腳 尖一著地就站穩了,他隱隱聽得好像有骨頭碎裂的聲音,他給嚇傻了,不自覺得反手摸一模 自己的背脊,發覺自己并沒受傷。這才不禁啞然大獎“碎的當然不是我骨頭,否則我如何還 能挺直腰板。”
  南宮造給擊倒地上,嘴角還在淌著鮮血,一根肋骨也給打斷了。
  崔浩莫名其妙,”怎的他也造反而幫我?”
  文逸凡追了出來,見崔浩沒事,放下了心,說道:“別理這廝,先追奸細!”南宮造聽 他這么一說,這才知道自己剛才的猜想完全錯了。他雖然還有點疑惑,但已是大喜過望, “不管他們是怎么回事,有文逸凡作幫手,還怕那小子飛得上天?”他也真是頑固,咬著牙 根,跟著去追。
  街上還沒有行人,檀羽沖以“隔物傳功”擊倒了南宮造,急忙就跑。
  有理說不清。他的心里當然甚為苦惱,暗自思量:“看來我只有去找王宇庭,向他申 辯,求他替我洗脫罪名了。他和師父交情很深,我的妹妹又在他那里,料想他是應該相信我 的。但怎樣才能走出臨安妮?”
  他惘惘前行,穿過了一條小街,街邊有個建筑工地,工地上有堆木料。木料后面忽然跑 出一個小姑娘,笑嘻嘻的對他說道:“譚大哥;我躲在這里看你打架呢,你打得真棒!”這 小姑娘不用說當然是鐘靈秀了。
  檀羽沖道:“你這小淘氣,還不趕緊回家去,你的爺爺在等著你呢。”
  鐘靈秀道:“爺爺正是因為放心不下你,才叫我來幫你的。”
  桓羽沖苦笑道:“我的事不必你管,你也管不了。”
  鐘靈秀笑道:“幫你打架的本事我沒有,但說不定可以幫你逃走。”
  檀羽沖道:“逃走?”
  鐘靈秀道:“譚大哥,你別瞞我,我知道的己經最少有兩幫人要和你為難了,是不 是?”
  檀羽沖苦笑道:“不錯。但我想不到其中的一幫竟是丐幫。”
  鐘靈秀道:“看呀,你和官府作對,丐幫又要拿你,在臨安你躲也躲不過的。快說,你 要上哪兒呢?”
  檀羽沖道:“你當真有辦法嗎?”
  鐘靈秀道:“你隨我來!”她已經開始走在前頭了,檀羽沖只好跟著她走。
  她帶著檀羽沖抄小路走出郊區,沿著棲霞嶺的山邊往北走,不久就看見另一座山。
  “譚大哥,你看這座山像不像一只鳳凰?”
  這座山北接萬松嶺,東靠南屏山,兩邊的山麓左達西子湖邊,右達錢塘江岸,檀羽沖舉 頭四望,說道:“真是很象一頭飛在江湖之間的鳳凰。”
  鐘靈秀道:“這座山就叫做鳳凰山,你看山上隱現的亭臺樓閣么?”檀羽沖隨口問道: “是哪家富貴人家?”
  鐘靈秀道:“這是皇宮呢!皇帝老子就住在那里的。”
  檀羽沖吃一驚道:“是皇宮?”
  鐘靈秀笑道:“你別害怕,皇宮的守衛都在山上,在山下往來的都是附近的漁民,他們 不會走上山去,山上的守衛也不會特地下來盤問他們的。”
  檀羽沖恍然大悟,笑道:“小妹,想不到你也懂得兵法。”
  鐘靈秀噗嗤笑道:“你可真是說得奇怪了,我懂得什么兵法?”
  檀羽沖道:“兵法有云,實者虛之,虛者實之,湯思退絕想不到我敢于從天子腳下走出 臨安,所以他也不會在這里設立哨崗了。”
  鐘靈秀笑道:“天子腳下還要什么地方官府立哨崗?不過,你也別我亂戴高帽,我根本 沒有想到你說的這—層,我只是因為從這里可以跑往錢塘江,錢塘江上有我的一條小船。大 哥你不知道,我爹本來是、是個船夫,他死了,爺爺睹物傷心,才要我跟他上岸,改行賣唱 的。”
  檀羽沖道:“去錢塘江作甚?”鐘靈秀道:“爺爺說,你若無法可想,那就唯有去求王 宇庭了。王宇庭你知道嗎?”檀羽沖喜道:“知道,原來你爺爺也是這樣想。那就去吧。”
  再走一程;已經可以看到矗立錢塘江口的白塔了。
  白塔的北邊,還有一座寶塔和他遙遙相對,那就是著名的六合塔了。
  檀羽沖道:“六和塔我知道,我念過一首六和塔的詩,江分吳越綠漫漫,閑向浮屠絕頂 看。目覽錢塘殊覺小,身游玉宇不知寒。這座白塔大概沒六和塔那么高吧?”
  鐘靈秀道:“這雖然沒六和塔那么出名,但聽說它是在三百年前建造的,比六和塔更古 老。白塔也有一首詩,是今人寫的。或者沒有你念的那首題六和塔詩出名,但在臨安,卻也 差不多是家喻戶曉的。我在西湖賣唱,有一次就因為唱這首詩倒了霉。”
  檀羽沖道:“哦,唱一首流行民間的詩也會倒霉,那我倒想聽聽這首詩是怎樣寫的 了。”
  鐘靈秀念道:“白搭橋邊賣地經,長亭短驛甚分明,如何只說臨安路,不說中原有幾 程?”
  “地經”是一種標明有里程的地圖,白塔橋邊常有各地船只來往,商人在那里出售的 “地經”,把從各地前往臨安的“長亭”“短驛”都描繪得很詳細,可是廣大的中原卻沒有 畫進去。“如何只說臨安路,不說中原有幾程?”實是含有對南宋甘心偏安局面的憤懣和諷 刺的。
  鐘靈秀道:“那次我自作主張唱了這首詩,有個官兒罵我,有多少新詩新詞你不唱,偏 偏唱這首諷刺朝廷的詩,若不是看你年紀小,非把你送官究辦不可。結果我一文錢得不到, 平白給他罵了一頓。”
  檀羽沖默然無語,心里想道:“金國侵占了中原一大片土地,也難怪宋國百姓憤慨,連 帶對他們那個不惜屈辱求和的皇帝也不滿了。”想起自己一半是金人,一半是宋人,心情殊 為郁郁。
  鐘靈秀道:“譚大哥,你想什么?”
  檀羽沖道:“小妹子,你對我這樣好,我卻騙了你。我實是姓檀,不是姓譚。我說我是 漢人,那也只有一半是真的。我的娘親是宋國人,我的爹爹卻是金人。”
  鐘靈秀道:“姓譚姓檀那有什么關系?只要你是好人就行了,金國也有好人。你是來幫 我們的,不是來和我們打仗的。縱然你的娘親也是金人,我一樣會對你好。”檀羽沖道: “小妹子,你倒很明白事理。”忽呼得潮聲大作,不知不覺,他們已經來到江邊了。
  鐘靈秀笑道:“我駕舟的本領,其實比我唱曲的本領要好得多。錢塘江的浪潮雖然厲 害,但現在還是早潮,早潮最弱,你大可放心,請上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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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0:38:52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回 太湖波濤
  太湖西洞山上王宇庭的山寨里,賀客云集。王宇庭是七十二家水寨的總寨主,水陸兩路 的黑道好漢加上江南俠義的豪杰,差不多全都來了。而王宇卻還未見在壽堂露面。
  有人竊竊私議:“已是午時了,王總寨主為何還不見出來接受祝賀?你瞧,黑石莊的石 莊主和常州的金刀劉三爺都已到了。”這兩個人都是江南武林中響當當的人物。弦外之音, 憑著這兩個人的身份,王宇庭雖然是七十二家水寨的總寨主,似乎也該親自出來招呼才對。 另外一個人低聲說道:“因為他要招呼另一個來頭更大的人。”
  “誰?”
  “鐵筆書生文逸凡,聽說王寨主是準備推舉他做江南的武林盟主的、此刻王寨主正在陪 他在密室商談。”
  “哦,原來是文大俠亦已來了么?但我卻在點奇怪——”
  “奇怪什么?”
  “我不是奇怪王寨主為了招待他的緣故而冷落別的賓客,只是奇怪文大俠這次來得好 像,好像……有點,有點…”
  這人吞吞吐吐,好像有話不敢直說。他的朋友亦已會意了,幾乎是和他咬著耳朵的低聲 說道:“你是說文大俠這次來得好像有點鬼鬼祟祟?”
  “我不敢說他鬼崇,”那人也壓低聲音說道:“但文大俠的為人你也知道,他雖然是大 俠身份,但從來不擺架子,和什么人都有說說有笑。像今天這個場合,他一到必定是到處找 相熟的朋友傾談,但這次卻是悄悄的來,一來就只去見王寨主,和他平日的作風好像有點不 大相似。難道——”“你不要胡猜。以文大俠的為人。他當然不會熱衷于做武林盟主,為了 要做盟主而患得患失。”
  “你當然不敢這樣胡猜,所以我才覺得奇怪,他有什么大事要令王寨主也陪他冷落賓客 呢。”
  第三個人加入他們的圈子,這人是王宇庭的親信,低聲說道:“還有一樣更奇怪的事 呢,文大俠是替人遞拜帖來的。我剛剛才知道。”
  老朋友來祝壽也無須遞拜貼的,像這樣的場合,只有同等身份的人,而且是第一次相會 的人,才會這樣鄭而重之托另一個也是大有身份的人來遞拜貼。
  此話一出,先頭那兩個人都是吃一驚。
  一個皺著眉頭的人說道:“文大俠的身份和你們賽主的身份相當,那個人居然敢叫文大 俠替他來送拜貼,難道他的身份更高?這人是誰?”另一個人則是一臉孔不以為然的神氣說 道:“即使他的身份更高,但俗語有云客不僭主,他到了南江,也該親自來遞拜貼才對。”
  要知若論江南武林人物的身份,是沒有人能夠比文逸凡和王宇庭要高的了。因此他才敢 斷定那個托文逸凡來遞拜貼的人是外地來的。
  王宇庭的親信說道:“或許那人是有什么話,不便直接和王寨主說呢。他托文大俠替他 把話說在前頭,那是‘代為先容’的意思。”也只有在這樣情形之下,托人來遞拜貼者更為 合乎禮節的。
  “那個人究竟是誰?”
  “我也不知。不過陪他來的哪個人我倒認得。”
  “哦,除了文大俠之外,還有人陪他來的么?是誰?”
  “丐幫在臨安分舵主馬天行,文大俠來替他送拜貼.馬天行則陪他留在迎客亭等候王寨 主出去迎接。”
  王宇庭看了拜貼,不覺也是有點驚詫。拜貼上具名的是丐幫的刑堂香主風火龍。
  風火龍目前的身份未必比他高,但丐幫幫主繼承人的身份則非同小可。不過,令得王宇 庭驚詫的倒還不是風火龍的“未來身份”。而是另有別情,“他倒是來得快,他此來莫非真 的就是為了尚昆陽的那件事。”
  文逸凡果然說道:“風火龍到了江南才知道你今天做五十大壽的。他此來固然是為了替 你拜壽,但卻還有另外一件更要緊的事情!”
  “什么事情?,“請你幫忙地捉拿金國的奸細!”
  “捉拿金國奸細是應該的。但不知那奸細是何等人物?難道有人和江南丐幫都還對付不 了嗎?”王宇庭問道。
  文逸凡道:“我也不知他是何等人物,只知他姓檀,年紀恐怕不到二十,武功卻是十分 高強。”當下把在臨安碰上檀羽沖的經過,說給王宇庭知道。
  王宇庭聽罷,神色更是驚疑不定,說道:“你說他用的是一支玉簫,他的玉簫居然能夠 抵擋你的鐵筆?”
  “不錯,而且我還是用刻石鼓文的筆法!”刻石鼓文筆力是最為道勁的。
  “丐幫怎么知道他是金國奸細?風火龍可曾和人說過?”王宇庭問道。
  “他說是他們的朱長老查探出來的。”
  “哦。是朱丹鶴?”
  “不錯,正是在丐幫四大長老中排名第二的朱丹鶴。難道你對他——”
  “我不敢懷疑朱丹鶴,也不敢懷疑風火龍的傳話不真實。不過——”
  “不過怎樣?”文逸凡連忙問他。原來文逸凡的心里其實早就有點懷疑,懷疑另有內 情,檀羽沖未必當真就是金國的奸細了。他以江南大俠的身份,替風火龍來遞拜貼,固然是 出于對丐幫的尊重,但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想在風火龍與王宇庭會面之前,先和王宇庭交 換意見的。”
  王宇庭沉吟片刻,說道:“這個少年可能是我一位好朋友的徒弟。不過,我要見了玉簫 才能斷定。”
  “如果他真的是你的那位朋友的徒弟,你就相信他不會是金國的奸細么?”
  文逸凡這一問,倒是問得王宇庭有點難以作答了。他再想了一想,說道:“當然不能這 樣說。龍生九種,各有不同。世間不肖的兒子都多著呢,何況師徒?不過,此事只怕還是有 點蹊蹺的。”
  “因何你有這個想法?”
  “因為昨天我也接到一位丐幫人物傳話,說的話可是和風火龍兩樣。”
  文逸凡大吃一驚:“這人是誰你寧可相信他,不相信風火龍,難道——”
  王宇庭道:“不錯,他的地位比風火龍更高。”正在考慮要不要把實情告訴文逸凡,忽 聽得有敲門的聲音。
  敲門的是山寨執掌錢料的頭目,名喚丁兆。他在山寨的地位雖然不算高,但卻是王宇庭 的親信。
  王宇庭眉頭一皺,打開房門,問道:“什么事?”
  丁兆進了房間,迫不急待的,一面行禮,一面便即稟報:“有個少年求見寨主。”
  王宇庭道:“這少年是什么來歷?”
  王宇庭道:“不知道。是常五帶他上山的。”常五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頭目。
  王宇庭幾乎忍不住就要罵他,但一想丁兆為人素來謹慎,其中必有道理,便再問道: “哦,不知來歷?那么,他總有個名字吧?”
  丁兆道:“我也不知他的名字。”
  王宇庭道:“他不肯說?”
  丁兆道:“他有一支玉簫,甚為奇怪、他叫我拿這支玉簫給你看。他說你見了這支玉 簫,就會知道他是誰。”
  王宇庭接過這支玉簫,立即就懂得了兆所說的“奇怪”足什么意思了。他的手指一接觸 這支玉簫,就有溫暖的感覺。
  這是天下獨一無二的“暖玉簫”,王宇庭是曾經在耶律玄元手中見過這交玉簫的。
  文逸凡和他不約而同的叫了起來:“不錯,就是這支玉簫!”
  丁兆吃驚地看著他們。
  王宇庭喘了一口氣,說道:“你呆在這里做什么?還不快給我請那少年進來。”
  丁兆道:“現在?”
  王宇庭翟然一省,說道:“不錯,咱們不能讓風火龍久候,這樣吧,你把那少年帶來這 里。我出去迎接風火龍,我再跟他說話。”
  話猶未了,另一個職司“知客”的頭目也進來催他了:“稟寨主,三當家已到迎客亭陪 那位丐幫來的貴客了,不過——”
  用不著他說下去,王宇庭亦已懂得他的意思了,他說的“三當家”乃是在山寨里坐第三 把交椅的焦挺,焦挺雖名已經可以算得是山寨的首腦人物,但還夠資格代表王宇庭出迎的。 他只是怕失利于貴賓,故而先到迎客亭招呼客人而已。
  “我知道了。我馬上就和文大俠出去。”王宇庭說罷,跟著對文逸凡苦笑道:“那樁事 情,看來也只有押后才能和你說了。”哪里知道,還有一件他所意想不到的事情業已發生!
  他剛剛走出廳堂,只見外面已是像燒沸了一鍋水似的,嘈嘈雜雜,跑進跑出,亂哄哄鬧 成一片。
  “稟寨主,三當家給一個無名小子打傷了!”
  “石寨主好像也打不過那個小賊!”
  “劉大俠已經動刀了,那小賊還是赤手空拳!”
  “石莊主和說大家聯手,似乎都攔截不了,那個小賊已經闖進山寨來了!”
  王宇庭的手下七嘴八舌地向他報告,王宇庭喝道:“別吵,待我出去會他。你們可不許 不問情由就一窩峰的上去,叫人笑話!”
  他雖然力保鎮定,可也著實有點心煩意亂了。不錯,他可以“約束”手下,但黑石莊主 石雷已經手,論武林的輩份,這兩個人的輩份是比他還高的,他又怎能約束他們呢?何況還 有一個丐幫的使者風火龍,更不是他所能約束的。
  “想不到會鬧出這樣大的事情,這件事我也不知如何收拾了!”他心亂如麻,只好見一 步走一步了。
  這件事是怎樣鬧出來的呢?焦挺(三當家)在迎客亭招呼客人,跟著黑石莊的莊主和常 州大俠劉天化也來了。
  石劉二人在客人中地位最尊,他們是代表江南的武林同道,先到迎客亭來,對風火龍表 示歡迎的。
  他們也都猜想得到,丐幫的使者前來,當然不會只是為了給王宇庭祝壽這樣簡單,自是 不免問及他的來意。
  風火龍說出了要捉拿金國奸細之事,聽得他們都是不禁相顧駭然。
  “風香主,你放心,金國的奸細膽敢潛入江南,我們江南的俠道也絕不會放過他的。” 黑石莊的莊主石雷說道。
  常州的金刀大俠劉天化道:“王寨主嫉惡如仇,這件事由他主持那是最好不過了。他是 七十二寨的總舵主,手下人馬眾多,一定可以將奸細捕獲。”
  石雷性子最急,皺眉道:“怎的還不見王寨主出來?”
  就在這時,他們發現有個人走來了,但卻不是王宇庭,是個豐神俊秀少年。
  檀羽沖的喬裝打扮瞞不過風火龍的眼睛,他呆了一呆,陡然喝道:“就是這個小子!” 他雖然省掉了“金國奸細”這幾個字,但石、劉、焦等人已是一聽就明白了。
  焦挺性急如火,叫道:“讓我來!”一聲大吼,搶先就跑出去。
  石雷說道:“風香主,請你坐下來吧、焦老三號稱神拳無敵,這小子碰上了他,是活該 倒霉的了。你若還不放心的話,我去給焦老三押陣。”風火龍吃過檀羽沖的虧,樂得袖手旁 觀。
  說時遲,那時快。焦挺己攔住檀羽沖的去路,怒聲喝道:“你是吃了老虎的心還是吃了 豹子膽,膽敢跑到這里撒野?”
  檀羽沖談談說道:“我不是來撒野的,我是來求見寨主的。”焦挺哪有功夫聽他分辨, 哼一聲,喝道:“你見鬼去吧!”提起碗口大的拳頭,一拳就打過去!劉天化叫道:“喂, 你別一拳就打死了他!”話猶未了,只聽得“乒”的一聲,焦挺這一拳已是打在擅羽沖的身 上。
  檀羽沖聽說此人號稱“神拳無敵”,有心試試他的拳力。他使出了沾衷十八跌的功夫, 肚皮一挺,硬接他的鐵拳。
  只聽得焦挺“噫”的一聲,島形晃了兩晃,_不過他并沒有跌倒。倒是檀羽沖給他打得 彎下腰了。
  劉天化道:“這小子是似乎有點本領。但畢竟還是捱不起焦老三的一拳!”心里還在好 笑:“風火龍也不是沒有見過大陣仗的人,要如此鄭重其事的興師動眾!唔,看來恐怕風火 龍都是浪得虛名了!”
  那知心念未己,事情已是有了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的變化。
  只見檀羽沖已挺直腰板,微笑說道:“你這一拳的確有千斤之力,但號稱無敵,卻怕末 必!”原來他的“沾衣十八跌”雖然不能令焦挺跌倒,但他也還不至于被焦挺打傷了。他彎 下了腰,只不過是為了要消解那股千斤巨力而已。
  焦挺明知碰上高手,但他是火爆脾氣,怎也不肯認輸的。立即又是一拳打出,這一拳己 是用上渾身氣力了。
  檀羽沖試過他的功夫,不敢硬接他這一拳。使出四兩撥千斤的手怎輕輕一撥,借力打 力、把焦挺的身形帶動。焦挺用力大錳,身體失了重心,向前傾倒,檀羽沖一把抓著他的手 腕,喝聲:“起!”登時將他舉了起來,一個旋風急舞,拋了出去。焦挺從半空中跌了下 來,饒是他膽大,也不禁嚇得魂飛魄散。只道這一下子只怕不死也得重傷,死了還不打緊, 最怕摔個半死不活,變成終身殘廢,那可糟了,動念之間,只聽得“咕咚”一聲,屁股已經 著地。奇怪,倒并不覺得如何疼痛,原來檀羽沖用的一股巧勁,力度用得恰到好處,就好像 有一只無形的手將他輕輕提起了將他輕輕放下一般,他根本就沒有受傷。假如他長于輕功的 話,一著地便可彈起,偏偏他最弱的一門就是輕功,心中又先自發慌,這才鬧了個當場出 丑。
  焦挺腦羞成怒,跳起來呱呱大叫。小頭目只道他受了傷,趕忙跑回大寨稟報。
  檀羽沖笑道:“對不住,我只想見你們的案主、可不想去見閻羅,只好請你讓一讓路 了。”
  話猶未了。忽覺微風颯然,有人在他背后偷襲。檀羽沖反手一掌,反切那人虎口。那人 手法又快又狠,檀羽沖這一掌沒打著他,他已是倏的轉過方向,向著檀羽沖的琵琶骨抓下來 了。檀羽沖一個沉肩縮肘,一肘撞出,攻守兼施,在電光石火之間,剛好化解了他一招分筋 錯骨手。
  檀羽沖回過頭來,只見偷襲他的這個人卻原來是丐幫在臨安分舵的舵主馬天行。檀羽沖 笑道:“你的分筋錯骨法比崔浩高明。佩服,佩服,咱們不必再比了吧?”
  馬天行是怕他傷害焦挺,才趕來出手的,倒不是有意偷襲的。聽他這么一說,不覺滿面 通紅,哼了一聲,說道:“我正是要來替崔浩報一掌之仇!他是個武學行家,此時亦知道焦 挺并沒受傷了,只好管自己的偷襲另外找個借口。
  檀羽沖笑道:“你錯了,那一拳我雖然打在崔浩身上,其實打的卻是南山虎。崔浩沒有 告訴你嗎?”
  檀羽沖幫崔浩打退南山虎一事馬天行是已經知道了。但此時如何能夠退縮,喝道“你是 全國奸細,你以為你賣給崔浩一個小人情,我就可以放過你嗎?”
  他見識過檀羽沖的本領再次出招,又狠又穩,先是一招“白猿探路”,朝著檀羽沖的天 靈蓋劈下,看他如何應付。檀羽沖斜身上步,右掌橫擋,左掌畫弧,還了一招“如封似 閉”。但閉得不夠嚴密,脅下微露空門。
  馬天行這一套掌法實中有虛,虛中有實,虛虛實實,要旨不外在以攻勢逼使對方露出破 綻。一見有機可乘,無暇思索,五指一畫,左掌如彈琵琶,切檀羽沖的脈門,右掌駢指如 戟,點向檀羽沖的腰脅軟骨。
  劉天化陪風火龍在亭中觀戰,看到此處,捻須微笑,說道:“丐幫人材鼎盛確是不愧天 下第一大幫。馬航主的分筋錯骨手法,也有剛柔并用之妙,令我大開眼界。”馬天行左掌那 一畫用純剛的政勢,也是正宗的分筋錯骨手法、左剛右柔。以“正”輔“奇”,剛柔兼濟, 是武功中最難練到的一種境界。
  風火龍卻是起了疑心,“以檀羽沖的本領,絕不能在第一招就露出破綻!”剛要提醒馬 天行,馬天行已是著了道兒了。
  就在這剎那間,突然亭里亭外;三個人都呆住了!
  原來檀羽沖急于去見王宇庭,不耐久戰,人急計生,他用的是誘敵之計,故意在第一招 就露出破綻的,他趁勢前撲,后發先至,一下子就點著了馬大行脅下的愈氣穴。這也正是馬 天行想點他的那個穴道。
  檀羽沖微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馬舵主,請你歇歇罷!”
  馬天行仍然保持攻擊態勢,但已是呆若木雞了。亭子里的劉天化沒想到有此變化,也是 不禁呆了。
  自告奮勇給馬天行“壓陣”的黑石莊莊主石雷也是呆了一呆,但迅即就撲上去。替代了 剛才的馬天行,攔住了檀羽沖。
  石雷大喝道:“小子休得猖狂,莫道江南無人!”聲如霹震!掌似奔雷,檀羽沖身形一 側,橫掌橫削,雙掌相交,“蓬”的一聲,檀羽沖竟然給震得退了三步,心中暗暗吃驚: “這人的掌力或許還比不上風火龍,但已是遠在焦挺之上了。”石雷每發一掌,就喝一聲, 威勢駭人,閃電連攻七招!
  檀羽沖己得耶律玄元上乘內功心法真傳,論內功的深厚,其實他是不在黑石莊莊主石雷 之下的。只因他一來不愿拼個兩敗俱傷,二來他已經打了兩場,若然只以內力較量,他自是 難免有點相形見拙了。
  石雷得理不饒人,越攻越猛,迅若怒獅。他這套掌法稱為“霹震掌”,以叱喝來助掌 勢,當真有若行雷閃電,懾人心魄。
  檀羽沖避重就輕,衣袂飄飄,在對方的掌風激蕩之下,儼似穿花蝴蝶。石雷呼的一掌橫 掃過來,檀羽沖突然平地拔起,只差半寸,險些就要給石雷打斷腳骨。但石雷畢竟沒有打著 他,他已經飛鳥似的從石雷頭頂掠過去了。
  石雷微覺頭頂一片沁涼,饒他膽氣粗豪,也不禁嚇出一身冷汗!假如檀羽沖不是從他頭 頂掠過去,而是從他的頭頂一腳踩下來的話,他的無靈蓋只怕已經開了一個大窟窿!
  石雷是武林中成名人物,按照武林規矩,他輸了這一招,即使不認輸,也該罷手的。但 對方乃是“金國的奸細”,對付“奸細”,是不是也要講江湖規矩呢?石雷呆了呆之后,終 于還是又追過去了。
  在石雷之前,劉天化已經截住了檀羽沖了。他一見石雷遇險,就眾迎客亭里飛也似的跑 出來的。
  他把金刀一擺,喝道:“小子,還有我呢!你亮兵刃領死吧!”
  他這柄刀重達四十八斤,是純金打成的。四十八斤黃金鑄造的兵器,當真可說得是最 “貴重”的兵器了。檀羽沖也不禁暗暗吃驚了。
  令他吃驚不是這柄金刀的“名貴”,而是他的重量。劉天化舞這柄四十八斤重的金刀, 就像小孩子舞弄一條竹棒,用來玩耍似的,一點也不著力。刀重刀沉,招數又快,檀羽沖若 有暖玉簫在手,當然不怕,如今他赤手空拳,如何能夠力敵?無可奈何,檀羽沖只有施展 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與他游斗,伺機脫身。但劉天化把金刀使用,威力可比石雷的 掌力更加厲害,也更能及遠。石雷伸長手臂,也不過只能到三尺開外,檀羽沖就是給他打 著,最多也不過受點輕傷,但若給劉天化的金刀劈中,焉能還有命在?不過片刻,檀羽沖已 在一幢金光的籠罩之下,想要脫身亦已難了!
  劇斗中劉天化一招“力劈華山”,金刀竟然朝天靈蓋劈下。檀羽沖突使險招,中指彈 出,“錚”的一聲,把他的金刀彈開。
  此時已有不少客人出來觀戰,其中不乏識貨的人,一見檀羽沖使出此招,不禁都是大吃 一驚,失聲叫道:“彈指神通!”彈指神通是一種極為難練的上乘內功,檀羽沖看來還不到 二十歲,他們怎也想不到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伙子,已然練成了這種上乘功夫。
  檀羽沖剛剛脫出刀光的籠罩,石雷已在等待著他,沉聲喝道:“多承你讓了一招,論理 我本該罷手的,但今日之事,不比尋常比武,對不住,我可不能和你講什么規矩了!”
  檀羽沖苦笑道:“曾參殺人,百辭莫辯。你要群毆,那就上吧,也不必多言了。”
  說時遲,那時快,劉天化的金刀又劈到,石雷一聲大喝,雙掌齊出,與劉大化一左一 右,夾攻檀羽沖,這一下檀羽沖的形勢更險了。
  好在石雷心中有愧,霹雷掌的威力,打了一點折扣。但雖然如此,他仍是脫困為雉,只 有仗著輕靈的身法,在刀光掌影中穿來插去。好幾次眼看著劉天化的金刀就要砍到他的身 上,但還是給他避過了。
  檀羽沖閃過劉天化劈來的一刀,迎上石雷的鐵掌。他腳步踉蹌,眼看這一掌已是無法避 開。突然像醉漢一樣跌到石雷身前,輕輕一托石雷肘尖,剎時間,兩人所站的位置已是換 轉,劉化天跟著劈來的那一刀,就竟然是朝著石雷劈下來了。
  幸而劉天化的武功亦已到了能發能收之境,眾人驚呼聲中,他刀峰一偏,從石雷頭頂上 方掠過,兩人也沒碰上。但檀羽沖又已竄出去了。檀羽沖大叫道:“我是來求見王寨主的, 你們講不講理?”
  焦挺喘息已定,撲上去喝道:“和你這個金國奸細,何須講什么江湖規矩?”檀羽沖心 頭火起,重施故技,使出大摔碑手的功夫,想把他甩出去。陡聽得一聲喝道:“三弟,讓我 來!”勁風颯然,一個中年漢子張開一把折鐵扇,已是搶在焦挺前面擋住了檀羽沖。
  來的是王宇庭的副手,西洞庭山的“二當家”孟宏。他的武功可比焦挺強的多了。折扇 一開一合,扇邊鋒利,張開來可當五行刀,合起來可當作判官筆。檀羽沖吃虧在沒有玉簫在 手,雖可以抵擋,要勝他可也不易。焦挺并沒有退下,仍然在旁助攻,不過片刻,金刀劉光 化和黑石莊莊主石雷亦已趕到,四方合圍,檀羽沖本領再高,也是插翼難逃了。
  檀羽沖衣袖一拂,拂開了孟宏的折鐵扇,叫道:“你們讓我見了王寨主,我死了甘 心!”只聽得嗤的一聲,劉天化金刀削過,削了他一幅衣袖。
  孟宏冷冷說道:“我們捉了你自然要拿去獻給寨主的,你急什么?你苦心急要早點見到 寨主,那就乖乖投降吧。”
  檀羽沖可不肯投降。孟宏喝道:“你既要頑抗到底,那就休怪我們無禮了。”
  焦挺道:“是啊,對客人我們當然要講禮節,但這小子是奸細,不是客人。”
  就在此時,王宇庭出來了。
  “孟老二,焦老三,你們住手!讓來人見我!”王宇庭沉聲喝道。他雖然只是命令孟焦 二人,但他既然說出要見此人,當然也包含有請求石、劉二人住手的意思在內了。
  焦挺叫道:“稟寨主,這小子是——”
  王宇庭道:“我不管他是誰,他既來求見,我就得先問個清楚!”
  孟宏、焦挺不敢違他的命令,雙雙退下。但石、劉二人依然不肯罷休。
  劉天化道:“這小子武功很強,須得防他使詐。待我們廢了他的武功,王寨主。你再審 問他不遲。”
  風火龍上前和王宇庭見過禮,跟著說道:“幫主已經查得確實,這小子確是金國派來的 奸細,將他拿回去的。”
  王宇庭道:“這件事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會向令師交待。風香主,你信得過我和令師還 有這個交情吧?”風火龍忽然如有所覺,連忙說道:“我怎敢不相信寨主。好,這小子就交 給寨主處置罷。”
  石雷、劉天化等都是有點奇怪,不解來勢洶洶的風火龍,忽然會“軟化”下來。他們不 知,原來風火龍在和王宇庭說話時,忽然發現王宇庭的手上一個指,那是他師父獨有的隕石 指,是在有非常的事件發生之時用作信物的。王宇庭亮出這個信物與他說話,等于是代傳師 命。
  風火龍不敢多言,劉天化等人一向是尊敬王宇庭的,而且此事由主人處理亦是正理,自 然亦是再無異議了。
  王宇庭把檀羽沖帶入密室,關上門,這才說道:“你的來歷我已經知道了,令師好 嗎?”
  檀羽沖道:“好。王寨主,我有奸細嫌疑,多謝你不避嫌疑,還肯見我。”
  王宇庭道:“對不住,令你受盡委屈了!”
  檀羽沖喜道:“多謝你信得過我。”
  王宇庭道:“我是說:我知道你不是奸細。并非說:我相信你不是纖細。你呼聽得出其 中分別嗎?”他特別強調“知道”二字。
  檀羽沖怔了一怔,說道:“我懂。俗語雖然有云: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師必有其徒。 但這種話其實是未必盡然的。你當然不能因為我是你的朋友的徒弟,就毫無保留的相信我。 但不知你是怎樣知道我不是奸細的呢?”
  王宇庭道:“因為有人已經在暗中查清楚了,知道你不是奸細!”
  檀羽沖道:“誰?”
  王宇庭道:“丐幫幫主尚昆陽!”
  檀羽沖道:“那風火龍又說是奉幫主之命捉我,難道他在說謊?”
  王宇庭道:“他也不算說謊,那道命令是尚幫主的師弟,丐幫長老朱丹鶴代傳的。尚昆 陽還不便把實清告訴徒弟。”
  檀羽沖疑惑極了,“尚幫生何以知道我受冤枉,知道了又為何不便說明?”
  王宇庭道:“其中原因,你不必問。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檀羽沖道:“這一天要等到幾時?”
  王宇庭道:“八年不一定,十年不定。唉,或許、或許……”
  檀羽沖道:“或許在我業已含冤而死的時候,這一天還未到來也說不定?”
  王宇庭嘆了口氣,道:“我不瞞你,實情確是如此!”
  檀羽沖憤然道:“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尚幫主的俠義更是天下聞名,他知道我的冤 枉,為何不來替我辯誣?還讓他的徒弟假他的之名害我?”
  王宇庭道:“他是無可奈何,才做這場戲的。唉,且莫說他,就說我吧,我明知你是冤 枉但我也不能替你伸冤!對不住,我所能告訴只這么多了,你要怪怪我吧!”檀羽沖默然不 語,過了一會,黯然說道:“你雖然不告訴我,我也猜想得到,其中定有牽連甚大的隱情在 內,你不避嫌疑,敢于見我,我已經感激不盡了。奸細的嫌疑,我唯有認命罷啦。但我還有 一事相求,盼你俯允。”
  王宇庭道:“何事?”
  檀羽沖道:“聽說舍妹已蒙王寨主照拂,將她攜回江南,不知可否讓我們兄妹一見?”
  王宇庭道:“舍妹不在這里,我是獨自回江南的。”
  檀羽沖吃了一驚,心道:“難道完顏夫人騙我?”
  王宇庭道:“完顏夫人的曾托我把令妹帶回江南,但我因路途不便,我又不善照料小 孩,故此我把她轉托給別人照料了。”
  檀羽沖道:“那人是誰?”
  王宇庭道:“你可以放心,那個人是你的師父也認識的心如神尼。她的道觀在山西恒 山。”
  植羽沖也曾聽得師父說過這位師尼,這位師尼的輩分比他師父還高,武功也不在師父之 下,只是性情有點怪僻。妹妹跟她,自是放心得下。
  王宇庭道:“你可以走了,我叫人帶你從后山出去。”
  檀羽沖道:“我走了,你怎樣向那些人交待?”
  王宇庭笑道:“這就是我的事了。你放心,無論如何,他們也不會起疑我也是奸細的。 你快走,你的朋友還在等著你呢。”
  檀羽沖怔了一怔:“我的朋反?哦,敢情你說的是那位鐘姑娘?”
  王宇庭道:“不錯。鐘不鳴的孫女兒年紀雖小,人卻非常能干,前年她曾和爺爺來過, 駕船的本領比得上我們山寨最好的水手。她這次不敢來見我,我可是知道她來了的。”
  鐘靈秀果然還在湖邊等,一見就問:“怎么樣,王寨主替你化解了吧?”
  檀羽沖苦笑道:“他知道我受了冤枉,但他不能替我伸冤。”
  鐘靈秀道:“他肯放你走,已算是難得了。大哥,你打算怎樣?”
  檀羽沖道:“江南不能立足,只能回江北了。”
  鐘靈秀道:“我送你過江。”
  檀羽沖道:“我知道你的水性好,不過剛才下水時候,聽得護送我的那個頭目說,金國 即將南侵,長江以北,已被金國的水師封鎖,水路恐怕是不行了。王寨主也以為你只是送我 出太湖的。”
  鐘靈秀道:“走陸路,你更需要我幫你了。大哥,你可別笑我夸口,我總比你熟悉點江 湖路道。如今官府的人要捉你,黑道的人也和你結怨,我給你帶路,最少可幫你趨吉避 兇。”
  檀羽沖:“但你爺爺一個人在家鄉——”
  鐘靈秀道:“爺爺也早已料到你終須要回去,他并教了我許多趨吉避兇的法門呢。何況 我又不能終身跟你,送你過了江界,我還是要回家的,也用不了多少時日。”說至此處,忽 地笑道:“除非你肯收留我做丫頭。”
  檀羽沖道:“小妹子,別說笑了,你家的大恩,我真不知如何報答。”
  鐘靈秀道:“你又來了,你叫得我做妹子,兄妹之間,也要講報答的嗎?上船吧。”
  過了太湖,改走旱路,鐘靈秀果然是個非常好的帶路人,幫檀羽沖避過許多風險。但剛 剛踏入邊界的范圍,就發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黃昏時分,斜陽如血,一批騎兵,約有百人,帶頭的軍官正是那個綽號“南山虎”的南 宮造。另一個軍官身披斗篷,拉得很低,但還是看得見他的面孔,竟然是檀世英。原來南宮 造是奉湯思退之命,用這個法子,護送來臨安的金國密使檀世英出境的。
  檀羽沖大吃一驚,看情形是避不開了,他急忙點了鐘靈秀的暈睡穴,將她藏人亂草叢 中。
  遠遠還有一批人馬,似是卸尾追來,先頭的首領聲若洪鐘,喝道:“南山虎,收隊停在 原地,聽見沒有?”南山虎道:“豈有此理,官兵不查問你們也還罷了,你們反來查官 兵!”
  “誰叫你讓奸細混在軍中?”
  “胡說八道,那個是奸細?”
  “在你后面的那個軍官,你叫他下馬來,給我們看個清楚,不是奸細,我們就放過 他。”
  為首的那個來得近了,檀羽沖也看得甚為清楚了,是臨安丐幫分舵的舵主馬天行,另外 約有一小半人是在西洞庭山上見過的,但卻不知他們的名字。這批人馬不過二三十人,但因 都是江湖好漢,官兵還真不敢和他們作對。
  檀羽沖方自思疑,“他們真的知道了世英是我的堂兄弟,相貌本來和我有點相似。”
  就在此進,檀世英亦已發現山坡上的檀羽沖了。
  檀世英心中大喜,“這正是天助我也!”撥轉馬頭忙叫道:“你們看清楚,奸細在那兒 呢?”南山虎接著朗聲說道:“我們也正是為追捕奸細才追到邊界來的,誰要是將他活捉, 賞銀萬兩,捉不到活的,只要得到他的腦袋,也賞銀五千兩!”這番說法表面是對軍官許 愿;其實也是說給那班江湖好漢聽的。
  有幾個不認識檀羽沖的江湖好漢不待南山虎把話說完,就連忙問道:“馬舵主,你是見 過奸細的,誰真誰假?”
  馬天行道:“一點不錯,這小子正是上個月的偷入臨安的奸細,我還和他打過一架 呢!”
  那班江湖好漢雖然不稀罕朝廷的賞銀,但聽得這小子“果然真是”奸細,自然爭先恐后 的跑上去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大漢已是向檀羽沖撲來,檀羽沖依稀認得是在西洞庭山上見過 的,當下一個移形換位,閃開他的一撲,反手抓著他背部的腰帶,說道:“我不傷你,你回 去吧!”
  一個旋風急舞,將他擲出、剛好把一個也在向他沖來的騎著馬的軍官撞落馬背,那個大 漢卻端端正正的坐在馬上,就好像是給一只無形巨手,將他輕輕提起,放在馬上一般。檀羽 沖用的力度之巧,真是匪夷所思。那漢子呆了一呆。撥轉馬頭跑回去。
  第二個騎著馬的軍官又沖過來了。檀羽沖飛出一塊石頭,打著馬的腦袋,軍官連人帶馬 滾下山坡,也不知是死是活。
  跟著又是兩條大漢向他撲來,齊聲喝道:“我和你拼了!”這兩人用的都是重兵器,一 個是使宣花大斧,一個是使厚背砍山刀,氣功深雄,武力也當真不弱。檀羽沖無法像對付第 一個漢子那樣,用巧勁將他們同時抓住、擲開,只好使出四兩撥千斤的功夫,托著使刀漢子 的手掌,將他的大刀輕輕一撥,讓大刀和宣花斧碰個正著。
  這兩個漢子的氣力正好半斤八兩,兩件兵器碰在一起,同時被震得虎口流血,倒在地 上。用刀的被斧頭劈開頭顱,用斧的被大力砍斷的脖子,兩人都是不能活了。
  馬天行已經上了山被看得清清楚楚,見植羽沖放了他們一個人回來,而且所用的手法之 巧,令得那人毫發無傷,的確是有心保那人性命。馬天行也不禁有點思疑不定了。不錯,檀 羽沖也“殺”了他們的兩個人,但馬天行看得清楚,在當時的情形之下,檀羽沖若然不是用 那一招巧妙的手法,將那兩人的重兵器撥開,他自己先就要死在刀斧之下。設身處地,馬天 行也不能要求他引頸就戮的。
  馬天行暗自思疑:“在西洞庭山時,王寨主在業已知道此人是金國奸細之后,仍然將他 放走,雖說江湖上有不能為難客人的規矩,但究竟不似王寨主的尋常行事,莫非另有隱 情?”再看眼前之事,這“奸細”似乎也并不太壞,“否則”他為什么不趕盡殺絕?”
  不過。馬天行雖然開始起了懷疑。但他身為丐幫的一個分舵的舵主,而且是江南最重要 的分舵舵主,他又怎敢違抗風火龍所傳的命令,連懷疑總舵主可能是冤枉了好人的想法,他 也覺得不該,他咬了咬牙,“寧可殺錯,不可放錯!”便即率眾上山。
  就在此時,忽聽得震耳欲聾的金鼓聲!
  來的是金國邊關總兵薩拉汗帶領的一支兵馬。
  薩拉汗耀武揚威喝道:“你們擅出防區,是否想來挑釁?”
  金宋兩國接壤之處,從宋國邊界小鎮矢集算起到金國所設的邊關上,約有三十里無人地 帶,在軍事上稱為“緩沖區”。撇開這些地方本來是宋國的疆土不談,即依照宋室南渡之后 的“既成事實”,這個地方也是雙方都管不著的“緩沖區”。而宋兵此刻所在之處,只不過 離開矢集五里之地,大家都進入“緩沖區”,也還是金兵深入的。薩拉汗說的當然只是個借 口。
  南山虎裝作不知所措的神情說道:“我們只是來襲匪的,貴國誤會了。”
  檀世英則裝作激昂慷慨的樣子喝道:“你們講不講理,這是我們宋國的地方!”
  薩拉汗冷笑道:“好,我和你講理!”一伸手將他揪下馬,喝令手下,“將他綁了回 去!”縛他時卻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貝子恕罪,咱們只能如此做戲。”
  官兵盡都跑了,那班江湖好漢則還在山坡上。馬天行當機立斷,喝道:“快,擒下他們 的貝子!”他是意欲把檀羽沖為人質方能突圍。
  檀羽沖不想和他們動手,又不甘被擒,只好跑往高處,暫避一時。
  金軍隊伍中,突然飛出一團紅影,這個人正是玉面妖狐赫連清波,人未到,暗器先發, 是她的獨門暗器“毒霸金針烈焰彈”,“蓬”的炸開。煙霧彌漫,金針四射。江湖好漢有中 毒昏迷的,有受了梅花針射傷的,倒下了一半、剩下的十多個人,怎能抵擋潮水般涌來的金 國騎兵,只好落荒而逃。那些受傷的好漢,也都在鐵騎踐踏之下喪生。金兵全撤走了。只留 下一個赫連清波。
  赫連清波找著檀羽沖柔說道:“對不住,是我連累你了。我知道你想和江南的俠義道化 敵為友,但可惜經過今日這事,他們恐怕是更難諒解你了!”
  檀羽沖哼了一聲,道:“你知道就好。”
  赫連清波叫道:“我已經對你賠不是了,你還要怎樣?再說,你也殺了幾名江南好漢, 能夠全部怪我么?”
  這話像一支利箭射傷了他的心,檀羽沖嘆口氣道:“你老是纏著我干嗎?我不想再見 你,你走!”
  赫連清波道:“你在江南的事情,我全都知道。若不回心轉意,只怕天地再大,也難有 你容身之地!”
  檀羽沖道:“今日之事,算是我欠了你的情,你把我的腦袋帶回去吧!”
  赫連清波道:“你怎的如此不知好歹,我是為了你著想,不如——”
  檀羽沖道:“要嘛你割下我的腦袋,否則——”
  赫連清波道:“否則怎樣?”
  檀羽沖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赫連清波嘆了口氣,只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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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0:39:39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回 紅顏薄命
  鐘靈秀一張眼睛,就抓牢檀羽沖道:“大哥,別拋開我。”
  檀羽沖笑道:“我不是好好在你身邊嗎?剛才我點你的穴道,只是因為——”
  鐘靈秀道:“我知是怕連累了我,可是我只是想與你同生共死,不愿有難只是由你擔 當、嗯,不過現在一想,還是你做得對,剛才要是有我在旁,反而要累你分神照顧我了。那 些官兵呢?咦,咱們好像不是在原來的地方。”檀羽沖道:“那些官兵沒有發現我們,不過 原來的地方不是藏身的好處所,所以官兵一過,我就把你轉到林中。”
  鐘靈秀道:“對啦,好像還有另一批人馬,那又是些什么人?”
  檀羽沖道:“不知道。他們是跟在官軍后面的,我在官軍走后他們尚未來到之前,就和 你走了的。”
  他是害怕鐘靈秀為他擔憂,是以只能隱瞞事實,編造謊言。
  不過鐘靈秀又怎能不擔憂呢,盡管她并不疑心檀羽沖說謊。
  “我看那些人恐怕就是從臨安來搜索你的黑道中人。”
  檀羽沖勉強笑道:“管他是與不是,只要我現在還是好好的活著。”
  鐘靈秀道:“但現在剛踏入邊界,就發現這兩批人馬,我只怕今后更加寸步難行!看來 只有去求千柳莊的莊主了。”
  檀羽沖道:“這莊主是何等樣人?”
  仲靈秀道:“千柳莊正是在金宋兩國交界之處,莊主叫柳元甲,不但和黑白兩都有交 情,甚至金宋兩國的邊關將士,他也有來住。”
  檀羽沖道:“你認識他?”
  鐘靈秀道:“我那死去的爹爹和他有點交情,我小時候或者見過他,但他一定記不起 了。”
  檀羽沖道:“那么我方便去見他嗎?”
  檀羽沖有過上次求王宇庭的經驗,心想即使所求不遂,亦無害處,就照她的計劃行事。
  鐘靈秀跟一個姓丁的門客進入內堂,柳元甲果然親自接見她。
  “丁先生,沒你的事了,麻煩你出去告訴管家,沒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柳元甲 遣走門客之后,笑道:“你是鐘成器的女兒,都這么大了。記得你爹出事那一年,你才不過 六、七歲吧?轉眼就是十年了。你媽好嗎?”“媽也早已去世了。我如今是和爺爺相依為 命。”
  “對啦,聽說你爺爺大隱于市,已不屑和我們這些人來往的了。”
  “話不是這樣說,爺爺因為年紀老邁,很少出門,所以這些年沒來拜望你老。”
  “好說、好說。那么侄女,你這次是路過呢?還是你爺爺有事要你找我?”
  鐘靈秀道:“實不相瞞,我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過不是爺爺的事情。小事我是不敢 來麻煩你的,但這件事嗎,恐怕只有你老人家才幫得了忙。”
  柳元甲笑道:“哦,你闖了什么大禍,要我幫忙?”言下頗有訕笑意味——諒你這小小 年紀也闖不了什么大禍。
  鐘靈秀道:“不是我闖的禍,我是請你幫我一個朋友的忙,不過,這禍也不是他自己闖 的——”柳元甲道:“且慢,你還沒有告訴我,你這朋友性甚名誰呢?”
  鐘靈秀道:“他性檀名羽沖。”姓名說出來,柳元甲登時精神一振,態度轉為莊重,連 忙問道:“檀羽沖?他是金國人吧?”
  鐘靈秀道:“不錯,但他其實是個好人。”
  柳元甲道:“好壞的標準是很難說的。我要的只是事實,聽說他是金國的貝子呢,你知 不知道?”
  鐘靈秀道:“別人是這樣說他,但他自己卻說他并不是什么貝子。柳莊主,你這樣問, 想必你已聽到了一些有關他的消息了吧?”
  柳元甲道:“這幾天來,我每天都聽到有關他的消息。比如說昨天吧,據我所知,他就 曾強領金國邊關的守兵,和宋國官軍以及江南的俠義道大打了一場。”
  鐘靈秀暗暗吃驚,嘴里卻道:“金兵也不是他帶來的。我們在路上也曾打聽過這件事, 聽說是偶然碰上的。”
  心里自思:“好在我還沒告訴莊主我是和大哥同來,但大哥為什么要騙我呢?哦,是 了,他一定是怕我擔憂,所以不敢道出實情。不過,實情當然也不會是他們勾結金兵,那些 金兵一定也是來捉拿他的!”他的確不愧是檀羽沖的紅顏知已,猜想的事雖不中也不遠矣。 柳元甲道:“我還聽說他和丐幫也結了仇。”
  鐘靈秀道:“那是風火龍無事生非,只因他是金人,就認定他是奸細。”
  柳元甲道:“但也曾親手打死了兩個俠義道中的人物,其中一個就是臨安丐幫分舵舵主 馬天行的結拜兄弟,這事不假吧?”
  鐘靈秀道:“這事我是曾經聽人說過。但即使如此,他也一定是迫于無奈的。”
  柳元甲笑道:“看來你倒好像很偏袒他呢!”
  鐘靈秀道:“他是我爺爺的朋友也是我的大哥哥。不過,我不是偏袒他,我知道他是好 人。”
  柳元甲道:“我不想和你議論他是否好人,我只想問你,你要我怎樣幫他的忙?”
  鐘靈秀道:“當務之急是幫他過關,往后的事,是幫他和江南的俠義道解開梁子。”
  柳元甲沉吟片刻,說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也知道此事是會引起嫌疑的。弄得不好, 甚至連我也卷進漩渦。你不覺得,你求我的事情,是過份了一點么?”
  鐘靈秀笑道:“我知道這是不情之請,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幫這個忙。”
  柳元甲淡淡說道:“我倒想知道你的想法,我為什么要幫你的忙?”
  鐘靈秀道:“你要我直說?”
  柳元甲道:“當然。”
  鐘靈秀道:“爺爺告訴我,我爹是為你而死的。我爹出殯那天,你曾許下誓愿,如果我 們兒女有求于你的情,你無有不應。”她雖然能干,到底年輕,不知如此直言,已是犯了柳 元甲之忌。
  柳元甲道:“哦,你爺爺還告訴你什么。”
  鐘靈秀道:“爺爺說,我爹是強盜,你、你——”
  柳元甲道:“我是在他背后的,從不露面的強盜頭子!”
  鐘靈秀道:“有一次他和孫叔叔奉人之命去動一個鏢局保的紅貨,同去的還有十多個 人,給果只有孫叔叔一人只是失去了雙眼,其他的人都失去的性命。”柳元甲嘆道:“他們 為我喪了性命,我也很是過意不去。”鐘靈秀道:“所以我才敢來求你,柳莊主請你說一句 吧,你肯不肯幫這個朋友的忙?”“到底幫不幫?”柳元甲道:“你急什么——”剛說到這 里,忽聽得“卜卜”兩下門聲。
  柳元甲道:“誰?”那人道:“我!”推門而入,原來就是剛才帶領鐘靈秀進來的那個 門客。
  柳元甲曾吩咐過不許別人來打擾他的,這姓丁的卻不待他說個“請”字,就進來了。柳 元甲怔了一怔。但隨即想到,沒有急事,諒他也不敢莽撞。便道:“對啦,我幾乎忘了你和 我約好的事了。鐘姑娘,你稍坐一會,我去交代幾句話,料理了那件事就回來。”
  出了密室,那姓丁的門客才說道:“有一位客人要見你。”柳元甲道:“什么客人?” 姓丁的道:“是你非見不可的客人!”
  柳元甲料到幾分,悄悄說道:“是王爺那邊來的?”那姓丁的門客點了點頭。柳元甲 道:“好,我去會客,你替多看著那兩個娃兒。”
  他走進另一個密室,只見一個黑衣少女坐在當中,不覺驚喜交集,說道:“格格,什么 風把你吹來的?”他早已料到客人是從完顏長之的王府來的,但卻還想不到竟是王府的格 格。
  原來這個黑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赫連清波。
  赫連清波站起來還禮,笑道:“我是特地來拜候你的。柳莊主,你可真會亨倩福啊!”
  柳元甲道:“不敢當。柳某得有今天的日子,還不是沾了王爺和格格的光。”
  赫連清波道:“你怎么和我客氣起來了。我此來只怕是要帶給你一點麻煩的呢!
  柳元甲道:“但憑差遣,請問是公事私事?”
  赫連清波笑道:“倘若是私事,你就不賣力?”
  柳元甲道:“不,若是格格的私事,我當然更加賣力了。”
  赫連清波道:“實不相瞞,我此來既為公,也是為私。這兩天鬧得沸沸揚揚的大事,想 你不會不知。”
  柳元甲道:“格格是為那位,那位檀貝子而來的嗎?”赫連清波點了點頭。
  柳元甲道:“聽說他是欽犯。但我又聽說他好像和格格你一同走過江湖!”
  赫連清波似笑非笑說道:“我在江湖上是‘玉面妖狐’不是王府格格。妖狐利欽犯走在 一起,那就不能算是奇怪的事了。對么?”
  柳元甲道:“格格,你別誤會。對這件事我并無非議之意,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你的朋 友?”
  赫連清波道:“這層你可以不必理會,我只問你,如果他來到府上,你打算如何?”
  柳元甲道:“不會吧!我與他素不相識。”
  赫連清波道:“但我聽說他在臨安結識了一個賣唱小姑娘,是鐘不鳴的孫女兒,和你似 有多少關系,說不定會來求你。”
  她可不知,不但那“小姑娘”來了,檀羽沖也已來了,而且就在窗外。
  檀羽沖是在門房看見她進來的。她無須經過門房通報,怎知門房就躲有她要找的人。過 后檀羽沖托辭解手,暗地跟蹤,他是鐘靈秀帶進來的。門房是他父親的舊交,且又曾得他的 好處,自是不會疑心他,會在這里“搗亂”。
  只聽得柳元甲道:“他是皇上所要的欽犯,但也是王爺和格格所要的人。如果他真的來 到此地,我打算將他擒了,獻給獻給——”
  赫連清波道:“當然獻給皇上的,是嗎?”
  柳元甲緩緩說道:“不,我是打算獻給王爺。我的秘密只有王爺知道,我可不想讓皇上 的人也知道我的身份呢!”
  赫連清波道:“好,你既然是打算獻給我的干爹,那就直接交給我吧!”
  柳元甲道:“這個——”
  赫連清波道:“你可以先把他的武功廢掉,然后才交給我,那就不用擔心我看守不住地 了。”話中有話,真的含意,其實是要使得柳元甲放心,亦即表用了自己是不會把檀羽沖私 下放走的。否則她就不會準許柳元甲廢掉檀羽沖武功了。柳元甲是老狐貍,一聽就會意。兩 人都是心照不宣。只有躲在外面暗中偷聽的檀羽沖,卻是不禁越聽越驚,“原來她真是想捉 我回去的,他的手段也真是夠毒了!唉,她怎的變成這個樣子呢?還是她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呢?怪不得人家叫她玉面妖狐,好在我沒有給她甜言蜜語所騙。”他無暇多想,立即就跑出 去。
  鐘靈秀還在那密室之中。
  檀羽沖沖進去叫道:“快走!快走!”驀地有人飛撲進來。
  撲進來的是那個姓丁的門客,檀羽沖聽得背后勁風呼呼,反手就是一掌。他這一掌不帶 風聲,但雙掌一交,那姓丁的門客已是給他迫得斜退三步。
  檀羽沖這一掌是用上七成內力的。這門客居然沒有倒下,他亦有點驚詫,正想從簫中吹 出罡氣,只見鐘靈秀雙掌一推,卻已把那姓丁的門客推在地上了。
  那門客倒在地上,縮作一團,突然好像在他的身上發出一串爆豆的聲音,口中淌血,動 也不能動了。檀羽沖這才明白其中道理,原來這姓丁的門客本來是抵擋不住他這一掌的,他 逞強硬接,全身骨節,都已散開。鐘靈秀那一推,只不過是正趕上他“崩潰”的時候而已。 檀羽沖發覺自己功夫又已有進境,心中亦自歡喜。
  鐘靈秀撲入他的懷中,說道:“大哥哥,你怎么也來了。”
  檀羽沖道:“別問這么多,這姓柳的不是好人,快跟我走!”
  “還想跑嗎?”柳元甲跟蹤來到。
  檀羽沖大怒道:“好賊,我與你拼了!”把暖玉簫當作判官筆使,疾點柳元甲的“風眼 穴”。柳元甲笑道:“檀貝子,我可還不想你死在敝莊呢!”說話之間,駢指如戟,也用穴 道銅人的點穴手法還了一招,檀羽沖的玉簫儼如點水蜻蜓,順流而下,片刻之間,點了十七 八下,從對方的肩臺穴點到了虎口的關白穴、但柳元甲的雙指點穴,卻是更加凌厲,在這片 刻之間,也是遍襲了對方的十八處穴道。
  雙方都是一沾即退,誰也沒有給對方真個點著穴道,但柳元甲彈指發出勁風,已是震得 檀羽沖的若干穴道隱隱發麻。不過檀羽沖暖玉簫中吹出的罡氣,也令得柳元甲的若干穴道隱 隱作痛。
  論功力柳元甲是在檀羽沖之上,論點穴的手法,也不在檀羽沖之下。但好在簫長指短, 俗語說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在近身搏斗之中柳元甲的手指未點到對方的身上,檀 羽沖的玉簫己是指到他的要害。
  激戰中檀羽沖一下移形換位,用玉簫使出刺穴的劍法,刺向柳元甲腰背的精促穴,柳元 甲閃得稍遲,“嗤”的一聲,上衣給玉簫戳穿小孔。柳元甲喝道:“檀貝子,你心里也該明 白,論點穴手法,你是勝不過我的,你莫以為仗著暖玉簫就可以取勝,我勸你莫要逼我使出 殺手!”檀羽沖喝道:“廢話何必多說,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正在打得吃緊的時候,忽聽得喧鬧之聲。有人喝道:“什么人膽敢亂闖!”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我是來求見貴莊主的,這是我的拜帖。
  “鐘不鳴?”接近拜帖的那門子一看上面的名字,就哼了一聲說道:“這名字我從沒見 過,你是莊主的朋友嗎?”
  鐘靈秀躲在檀羽沖背后,檀羽沖正在奮力抵御柳元甲的強攻,她處在兩大高手拼斗之 中,有如小舟之在波濤洶涌的海洋,自顧不暇,哪里還有心神去仔細細聽外邊的吵鬧?但 “鐘不鳴”這三個字她是太熟悉了,那個人又高聲念出來的,她雖然沒有留心去聽,這三個 字亦已聽進她的耳朵,令得她心頭陡然一震了!
  “爺爺你莫過來!”但她的聲音怎能傳到爺爺的耳朵。
  鐘不鳴倒是聽見了屋子里面的廝殺聲了,一急之下,推開那個門子,就往里闖。
  他一踏入院子,有個打手就冷笑道:“好,請進去吧!我要請進鬼門關去!”
  “秀兒!”一聲慘叫,鐘不鳴被那打手在背后偷襲,登時倒地!
  鐘靈秀本來是個聰明懂事的小姑娘,但她一出生便與爺爺相依為命,忽然聽到了爺爺對 她呼喚,那最后一聲的慘厲呼喚,你叫她如何還能保持心智靈明?這一聲慘厲的呼喚,登時 就好像爆炸開了她的腦袋,令她消失了理智了,她尖叫:“爺爺!不顧一切,沖出屋子。
  她腳步一踏出門外,登時就有幾個人跑上來捉她。鐘靈秀火紅的眼睛,唰唰唰連環疾 刺,那幾個人也是料不到這小姑娘竟有如此本領,大意輕敵,空手捉她給她刺傷了兩個。
  一個門客道:“莊主只說要捉活的,可沒說不許傷這丫頭!”拔出腰刀,一招”順水推 舟“目鐘靈秀的右肩削下。這一刀若然給他砍中,鐘靈秀的一條右臂只怕就要保不住了。
  鐘靈秀身軀一矮,這一刀變成了從她頭頂上方削過。鐘靈秀感覺頭皮一陣沁涼,不理死 活,一劍就斬過去。這一劍正中那人的膝蓋,那人沒砍掉鐘靈秀的手臂,半條腿反而和身體 分家。
  但是鐘靈秀還未能挺起身來,已是給另一個抓著。這人用的是大擒拿手法,抓著她喝 道:“好狠的小丫頭,我不殺你,也得拉斷你一條手臂!”正在施展分筋錯骨手志忽地有個 “飛人”向他撞來,原來檀羽沖亦已沖出來了。不過,這個“飛人”卻不是檀羽沖。
  檀羽沖不愿多傷性命,救那些一窩峰圍擁上來的莊丁門客。他用的也是大擒拿手法,不 過他一抓著就甩出去。轉眼間給他甩出去六七個。“飛人”撞著同伴,連環碰撞登時倒下了 十七八個之多!給他殺開了一條路了。抓著鐘靈秀的那個門客,就正是給人撞翻的。鐘靈秀 脫出掌握,仍然向前飛跑,邊跑邊叫:“爺爺!爺爺!”
  檀羽沖叫道:“秀妹,你醒醒,不可亂——”他的話未說得完全,一股勁風已是從他背 后襲來。柳元甲追了出來。這股勁風乃是他的壁空掌所發。
  鐘靈秀叫道:“爺爺,你怎么了,你應我呀,你應我呀!”她已經發現爺爺躺在血泊中 了。
  那個被她刺傷的門客,舉起鐵拐,獰笑說道:“好,你要你的爺爺,我就送你作他相會 吧!”獰笑聲中,猛的一拐就向鐘靈秀當頭打下!
  柳元甲冷笑道:“檀貝子,我這干柳莊可不能任憑你要來便來,要去便去!你不吃敬 酒,那就只能吃罰酒了!”掌挾勁風,左右開弓,接連發出了兩記劈空掌。
  兩人功力相差有限,檀羽沖若是和他對掌,絕計不會受傷,但此時他已看見那個門客正 在舉起鐵拐,鐵拐就要打到鐘靈秀的頭上了,他如何還能只顧自身?他陡地一聲大喝,人未 到,掌先發,也是一記劈空掌向那門客打去!
  這股掌劈得正是合時,用得也是恰到好處,那人的鐵拐打中自己的腦袋!這人的腦袋開 花,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鐘靈秀只覺得勁風颯然,從他頭頂吹過、吹散了她的頭發, 她卻沒有受到半點傷損。不過她看見那個人腦袋開花,在她面前倒了下去,卻是聽得她雙腿 軟了。
  與此同時,柳元甲的劈空掌力亦已到達,檀羽沖的背心如受鐵猛擊,饒是他內功精純, 這剎那間,五臟六腑也好像給翻轉了一般,不過柳元甲的劈空掌卻是控制得不及檀羽沖之 妙,他的目標是檀羽沖,在檀羽沖,在檀羽沖旁邊的人,卻也給他的掌力波及了。只聽得 “撲通、撲通”之聲不絕于耳,檀羽沖倒沒有倒下。反而是千柳莊的莊丁和門客倒下了六七 個。
  可是就是此時,一大群江湖人物涌了進來。為首的竟然是江南大俠鐵筆書生文逸凡。
  文逸凡第一眼就看見檀羽沖和鐘靈秀,大吃一驚,揚聲問道:“阿秀,你的爺爺呢?他 是不是也已來了?檀羽沖,你又將她抱住做什么,快將她放下!”
  鐘靈秀嘶啞著聲音叫道:“文叔叔,我的爺爺給他們殺死了”
  檀羽沖道:“我若將她放下,千柳莊的人就要把她捉去了。你知不知道——咦,秀妹, 你,你怎么啦?”
  鐘靈秀因受不起這么大的刺激,早已心力交瘁了。她本來要把真相告訴文逸凡,但也只 能說出一句話,就暈過去了。
  文逸凡喝道:“這是怎么回事?”
  柳元甲道:“文大俠,你是為了捉拿金國奸細而來的吧?哎,這小姑娘不識好歹,卻把 金國的奸細作哥哥。鐘不鳴這老兒也不明事理,為了孫女兒,硬要袒護奸細。他和我的門客 斗得兩敗俱亡,可也怪不得我!”
  檀羽沖一探鐘靈秀的鼻息,知道她不過是一時暈倒,稍稍放心,喝道:“無恥老賊,你 才是金國奸細!”
  柳元甲哈哈大笑:“文大俠,你相信誰,前天殺害了那許多江南俠義道的人可不是 我!”
  王宇庭雖然曾透露過一點消息給文逸凡。但那也只是“丐幫一個重要人物”對檀羽沖的 看法而已。王宇庭并末將所知的全部告訴他。
  文逸凡思疑不定,但無論如何,柳元甲說的總是事實。他“當機立斷”,喝道:“檀羽 沖,你的身份我已知隨了。你手上染了我的朋友的血,你要還是個男子漢的話,快把這小姑 娘放下!”語氣凌厲,竟然是認定擅羽沖要把鐘靈秀挾為人質了。檀羽沖亦是滿肚皮悶氣無 可發泄,冷笑說道:“文逸凡,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吧,你要殺我,那就來 吧!”
  文逸凡道:“你以為挾持人質我就奈何不了你嗎?”雙筆斜飛,使出了張旭草書的筆 法,疾如風雨般的向檀羽沖點來,他筆走龍蛇,每一筆都是點向檀羽沖的要害穴道。但筆上 也像長著眼睛似的,沒碰上鐘靈秀分毫。檀羽沖怒氣勃發,也顧不得那么多了,玉簫狂揮, 索性就與文逸凡拼命。
  暖玉簫是件武林異寶,檀羽沖在兵器上先不吃虧,當的一聲,把文逸凡雙筆架開,玉簫 連指,宛如點水晴蜒,一掠即過,片刻之間,從文逸凡的肩井穴點至手掌背的章門穴,雖然 沒有點實,但在這片刻之間;文逸凡手少陽經脈的二十七個穴道,都已受到他的攻擊。
  兩大點穴高手各顯神通,雙方都是一沾即退,一點即收,移步換形,瞬間百變,文逸凡 的一套“草書筆法”使完,絲豪也占不到便宜,虎口已是隱隱發麻。文逸凡暗暗吃驚,心里 想道:“原來那次在西湖的較量,敢情他還是未盡全力的?”檀羽沖經過一場惡斗,而且還 抱著個人,文逸凡戰他不下,不由得面露慚色自愧不如。
  柳元甲道:“對付金國的奸細,可無須跟他講什么江湖規矩!”一掌護胸,駢指如戟, 揉身而上,加入戰團。
  檀羽沖哼了一聲,說道:“文大俠,你還有沒有武功高強的朋友,叫他們一起來吧!反 正今日我是死了!不如讓我多會幾位江南的俠義道,我亦可死而無憾!”
  文逸凡面上一紅,便想退出圈子,柳元甲道:“逢堯舜,講揖讓,遇桀紂,動刀兵。文 大俠,你因何事而來,難道要放過這金國奸細么?”文逸凡一想不錯,于是退而復上,繼續 和柳元甲聯手,合斗檀羽沖。
  檀羽沖把生死置之度外,把暖玉簫舞得風雨不透,轉眼化作一團綠色的光華,居然在兩 大高手圍攻之下。有攻有守,柳元甲剛才與他單打獨斗,也還可以稍占點上風,現在與文逸 凡聯手斗他,反而給檀羽沖占了優勢。不由得好生詫異:“難道他剛才是故意隱藏實力?” 想法跟文逸凡一樣。
  他們一這猜測,只能說是對了四分之一。檀羽沖與文逸凡在西湖那一戰,的確是未盡全 力的,但當時文逸凡也未盡全力。倘若雙方都盡全力的話,檀羽沖也只以能稍勝一籌而已, 決計抵御不了文逸凡這樣的兩個武功高手。至于剛才密室中和柳元甲的交手,則檀羽沖早已 經是使了全力的。那么他怎的又能以一敵二了。這是因為一個人到了危急的關頭,身體的潛 能在不知不覺之間發揮得淋漓盡致之故。不過“潛能”也不是“無限”的,發揮到了極點, 雖可遠勝平時,卻不能扭轉根本形勢。過了數十招,檀羽沖漸感不支,他抱著的鐘秀靈忽然 發出呻吟,好像夢囈一般喃喃自語:“大哥哥,大哥哥,你別理我,讓我去見爺爺,去見爺 爺!”顯然她是在掌風激蕩之中,被驚醒了的,文逸凡的筆法神俊非凡,盡管他每一筆都是 向著檀羽沖的要害“招呼”,筆尖卻長著眼睛,總是恰到好處的避免觸及鐘靈秀,但柳元甲 卻是毫無顧忌的,此時他掌變指,指法固然是在尋瑕找隙,掌力也加強到了八九分了,他的 劈空掌三丈之外便可傷人,何況是近身搏斗?鐘靈秀之所以沒有受傷,那是全靠檀羽沖為她 掩護得立之故,檀羽沖的潛力的發揮到了極點,是可抵消柳元甲的劈空掌力。但此時他漸感 不支,卻是沒有把握令鐘靈秀不被波及了。他聽得鐘靈秀的呻吟,不由得心頭一震,暗自思 量,她的爺爺都已受我連累死了,我還能夠讓她也陪我死么。他心里明白,只要時間稍長, 他和鐘靈秀恐怕同歸于盡了。
  文逸凡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嘆了口氣道:“檀羽沖,你還不投降嗎?你死了不打緊,連 累了這小姑娘,你于心何安。”也不知道鐘靈秀是否已經清醒過來,忽地叫道:“大哥哥不 要投降,這是爺爺說的!”
  檀羽沖的傲氣與郁氣并發,朗聲吟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 天,彼何人哉!”玉簫橫揮,一個旋風急舞,綠光暴漲,把柳元甲和文逸兒都逼開了。他心 頭激憤亦已到極點,把殘余的潛力都逼了出來!劇斗中檀羽沖忽覺喉嚨間又有股甜意,鮮血 冒上喉頭,雖然他立把口鮮血咽了下去,可嘴角已是沁出血絲了,文逸凡喝道:“檀羽沖, 你還不投降,當真要和這小姑娘一起死么?”就在此際,忽聽得銀鈴似的媚笑聲,玉面妖狐 赫連清波走了出來了。
  柳元甲吃了一驚,失聲叫道:“格呃呃,你來做什么?”他一時情急。幾乎把“格格” 兩個字說了出來,驀地一省,有文逸凡在他旁邊,如何可以暴露赫連清波的身份,只好用含 糊不清的喉間,把“格格”念成“呃呃”。“見郵”是好像“咳咳”、唉唉“一類有來加強 語氣的聲音,許多人在說道正文之前,習慣用這類“助語詞”的。
  赫連清波道:“柳莊主,我要你們活擒他的,怎么你竟是要殺他呢?好,你沒本領拿 他,我只好自己出手了。”
  說到“出手”二字,立即把手一揚,只聽得“乓”的一聲,一顆彈丸在空中爆炸,彈丸 雖小,煙霧卻快速彌漫,轉眼間在這園子里已是只能看見幢幢的黑影了,這煙霧還有一樣古 怪,它是帶著淡淡的幽香的,聞到香味的人。練有內功的勉強可以支持,未練過內功的則是 在片刻這之間,便都暈了過去。
  檀羽沖不怕香霧彈,只怕鐘靈秀中毒,好在他還有一顆天山雪蓮泡制的“碧靈丹”,趕 忙把這顆碧靈丹納入鐘靈秀口中。江南的俠義道一大半都鐘了毒煙。柳元甲比較好些,但他 開口說話。吸進不少迷香,也是不大好受,他暗自思量:“玉面妖抓救檀羽沖,我雖然可以 向完顏王爺告她的伏,她只不過是個干格格。不怕斗不過也,但事情總是預留退步,目前王 爺還是要利用她的,我若把事情做得太絕,對我也未必真有好。”如此一想,他也故意裝作 中了毒的模樣,放棄追蹤了。
  赫連清波是千柳莊的常客,熟悉道路,檀羽沖跟著她走,不久,就出了園門。
  常州老武師孫仲是頭頭之一,喝道:“大家準備暗器,‘招呼’客人,我數到三聲,大 伙兒就發暗器吧!”
  有人問道:“鐘不鳴的孫女在那奸細身邊,怎么辦?”
  孫鐘道:“她自甘墮落,若不離開地那個奸細,一齊射殺!”
  檀羽沖看見臨安丐幫的副舵主內崔浩民在這班人中間,叫道:“崔大哥,請你們聽我說 明真相如何?”
  崔浩那次險傷在南山虎手下,幸虧得到檀羽沖救他性命,便道:“孫老前輩,文大俠還 沒有出來,不如等他出來,咱們再行論處不遲。
  赫連清波道:“快跟我來!”
  園門外有輛馬車,到了這個地步,檀羽沖只好由她擺布,抱著鐘靈秀跟她上了馬車。
  孫仲帶領十多人內功較高,中毒較輕的俠義道追了出業,暗器紛飛,不過只有幾枝強弓 射箭插入馬車車廂外面的板壁。
  本來暗器是追不上馬車的,但赫連清波還是辣手反擊。
  “蓬”的一聲,火光耀閃,煙霧迷漫,煙霧之中還有許多金色的光芒閃爍。原來她這次 發出的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彈”,比“香霧彈”更加厲害,那些金色光芒乃是細如牛毛 的梅花針。
  只聽得“卜通”、“卜通”的倒地聲與“哎喲”“哎喲”的尖叫聲不絕于耳,有的中毒 昏迷,有的被梅花針刺傷,十多個江南好漢,全都倒下去了。
  檀羽沖雖然已經脫險,心頭可是一點也不輕松。他的耳朵聽到那些好漢的呼叫聲,心 道:“這次傷的比上次更多,我這個金國奸細的嫌疑恐怕更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赫連清波似是看透他的心思,冷冷說道:“你又在嫌我的手段太過毒辣是不是?嘿嘿, 若不是找用這等毒辣的手段,你和你懷里這小姑娘恐怕都要變成刺調了!”
  檀羽沖不作聲。
  這馬車跑的飛快,赫連清波沉默了半個時辰,忽道:“我和道你心里不痛快,你要罵我 就盡管罵吧,我讓你罵個痛快!”
  檀羽沖忽道:“你別說了,我把我這條性命還給你!”
  赫連清波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檀羽沖道:“我這條性命是你替我撿回來的,按照江湖規矩,我是應該任由你來處置 了。”
  赫連清波道:“這么說,你是愿意跟我回京了?因為我并不是想是你的性命。”他目光 射到檀羽沖面上,但見檀羽沖的面上毫無表情。
  檀羽沖淡淡說道:“我的性命的都是你的,你要怎么就怎么樣,何須問我愿不愿意?”
  赫連清波道:“其實我這樣做了是為了你的好。”
  檀羽沖淡淡笑道:“我知道,你和柳元甲說話的我都聽見了?赫連清波道:“那你就應 該知道我并不是存心害你?”
  檀羽沖道:“不錯,你是不許柳元甲害我,你只不過是要他廢掉我的武功。你現在不是 要我自行廢掉武功,你才能放心收我做你的撲人?”
  赫連清波花容失色,半晌,頹然道:“我本來可以和你解釋的,但不想到你對我的誤會 竟是如此之深,多說也無益了。好,你說,我想怎樣,我都依機。”
  檀羽沖道:“我還是好句老話。”
  “什么老話?”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赫連清波冷冷笑道:“我走的未必是陽關道,不過現在也不是你走獨木橋的時候。“她 移開目光,望向車窗外。有一隊的金國士兵,正從前面走來,原來赫連清波已經繞過邊關, 踏入金國的轄區了。
  她的馬車已經豎起完顏王府的旗號,士兵隊長也是見過她,的慌不迭叫兵士躲過兩旁, 給她讓路,赫連清波理也不理那個隊的“問安”只是擺一擺手,就飛車直過。
  鐘靈秀仍然昏迷在檀羽沖的懷中,檀羽沖對外間的一切,更是視而不覺,聽而不聞。
  路上碰見的金兵越來越少,終于見不到了。他們已經進入“無人地帶”的山區。
  赫連清波停下馬車,說道:“我把這輛馬留給你,你可以和你這位姑娘走你的陽關道 了。”
  檀羽沖道:“用不著,我還能走路。”
  赫連清波陪他走下車,嘆口氣道:“你連我的一點點心意,都不愿領受。”
  檀羽沖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得把話說個明白,你今日救了我的性命,我會報答你 的,但我卻不能讓你利用。”
  赫連清波道:“我不要你的報答,你也無須使報答。去年在歸云莊,你也曾經數救我一 條性命,如今我只不過是還了這筆帳而已。”轉身回馬車。
  檀羽沖呆了一呆,目送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心中竟有一點惆悵之感。
  赫連清波忽然回過頭來,說道:“我幾乎忘記了一件事情,我知道你有碧靈丹,可以保 全這小姑娘的性命,但有了我這枚解藥,功效可以更好一些,而且可以永絕后患。”說罷。 拿了一枚解藥給檀羽沖。
  四目相交,兩人都不禁頗多感觸。檀羽沖避開她的目光,說道:“你怎么還不走?”赫 連清波道:“咦,你的面色好像有點不對,是受傷了吧?”
  檀羽沖道:“沒什么,多謝你的關心,我會照顧自己的。”
  赫連清波幽幽嘆了口氣,說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這樣散了也好。你自己多保重 吧。”
  檀羽沖目送馬車遠去,心里想道:“是啊,我也該走了,但天地雖大,何處是我容身之 地?”不錯,赫連清波如今已是站在和他敵對的地位,但他們畢竟曾經是朋友,他初懂人 事,就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如今是連最后一個“朋友”也失去了。
  他來到江南,本來是想結交朋友的,哪想得到會弄成這個局面,江南的俠義道不當他當 作朋友,而是把他當作敵人了。
  他想起了母親的遺愿,真是欲哭無淚。“娘親一生的心愿,就是盼望宋金兩國修好,永 絕干戈。但在我今天的處境,又怎能完成娘親的心愿呢?”
  迷茫中他的耳邊響起了母親臨終的吩咐:“兒啊,你要記著,你的爹爹是金國人,你的 娘親的宋國人,你要做了一番事業,讓金宋兩國的百姓如同一家。”迷茫中他好像看見文逸 凡指著罵他:“奸細,奸細,你這個金國奸細!”好像看見了傷在他手下的江南俠義道對他 怒目而視。
  迷茫中,他聽見了鐘靈秀發出一聲呻吟,這才翟然一省,他失去了所有的親人,這個義 妹可不能讓他再失去了,鐘靈秀還沒有醒來。他給她把脈,脈搏正常,他這才放下了心上的 一塊石頭,當下把赫連清波交給他的那顆解藥納入鐘靈秀口中,心中苦笑:“從今之后。恐 怕也只有這個義妹陪伴我了。但我還能夠連累她嗎?他著鐘靈秀繼續前行,胸口郁悶越來越 甚,他是在山上朝北走的,山路崎嶇,他抱著他,很感吃力,有次還險些摔倒。他不禁心頭 一凜:“我怎的這么不濟事?”試一運氣,只覺丹田隱隱作痛,他明白了,他是受到嚴重的 內傷。如今己是筋疲力竭了。
  原來他在千柳莊撲救鐘靈秀之時,后心受了柳元甲劈空掌力所傷,跟著又以寡敵眾,當 時強運玄動抵御,內傷今始發作。
  他抱著鐘靈秀,走上前面山頭,想要找個地方歇息,運氣自療,忽地聽得樹林中有人大 聲吆喝。隱隱還聽得兵器相擊之聲。
  檀羽沖將鐘靈秀藏好,悄悄走入樹林偷看。
  只見樹林里只有三個人,都是他認識的。一個是黑石莊的莊主石雷,一個是常州大俠金 刀劉天化,一個是王宇庭的三寨主焦挺,檀羽沖上西洞庭山拜會王宇庭那天,這三個人曾經 聯手與他為難的。
  檀羽沖一看之下,不覺大為奇怪!
  只見劉天正在揮舞他那把重達三十六斤的金刀,追斬石焦起來了。
  檀羽沖大為奇怪,他們本來是好朋友的呀,怎么的自相殘殺起來的。
  焦挺叫道:“劉大俠,你不認得我了嗎?”
  劉天化喝道:“我認得你,你變了灰我也認得你!你這小妖女,害得我好苦,今日不是 你死,便是我亡!”
  焦挺是個虬髯大漢,竟然被叫做“小妖女”,在旁邊偷看的檀羽沖都忍俊不禁,焦挺本 人當然更是給他弄得啼笑皆非了。
  但誰也笑不出來。回為劉天化的話雖然好笑,動作卻是一點也不好笑,他真是一刀向焦 挺劈下來了。
  焦挺的狼牙棒也是重兵器,但氣力不及劉天化,刀棒相交,當的一聲,狼牙棒歪過一 邊,險些脫手,焦挺虎口已給震裂。
  石雷叫道:“劉大哥。你醒醒!我是……”
  他和劉天化是結義兄弟,按說劉天化即使怎樣神智不清,也該認得他的,那知還未說了 姓名,劉天化已在喝道:“檀羽沖,你這小白臉,兔崽子,我曉得你是妖狐的幫兇,如今卻 想來哄我上當么,我一刀劈了你!”
  當他叫出“檀羽沖”姓名的時候,躲在一旁偷看的檀羽沖還以為是被發現了。聽下去知 道他是把石雷當作是“檀羽沖。”
  石雷面如鍋底,身高六尺,和檀羽沖沒有半點相似之處,竟然給罵為“小白瞼”“兔崽 子”,不禁搖頭苦笑,說道:“劉大哥,請你仔細看清楚。我這張臉是玄壇臉不是小白 臉。”
  劉天化喝道:“我知道你改容易貌,玄壇瞼也好,小白臉也好,總之你是那混帳小子檀 羽沖,有膽的別走,吃我一刀!”聲出招發,不僅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都向石雷斬下來 了,一面追斬,一面大罵“妖狐”與“小白臉。”
  檀羽沖沒和他交手,但他這樣明罵一通,不覺也是啼笑皆非。“怪不得在千柳莊沒有看 見他們,想必他們以為我已經過了邊界,所以追到這里來了。”但劉天化怎的會發了瘋 呢?”
  檀羽沖猜得沒錯,追兵是分成幾路的,這三個人武功較高,是以他們自愿冒險深入金國 這方的邊境、山區,搜查檀羽沖的蹤跡,卻不料碰上赫連清波。而赫連清波也正是因為碰上 他們,知道檀羽沖身處險境,這才特地趕來千柳莊的。
  事情鬧得更加不可收拾了,焦挺皺眉道:“他早不發作遲不發作,偏偏在這個時候患起 失心瘋來,這里已經是金國的地界,怎么辦?”
  石雷避開劉天化的連環三刀,說道:“要是驚動了邊關上的士兵可不是好玩的。只好將 他制服再說了。”
  石雷正當盛年,論武功也不在劉天化之下,再加上焦挺按說是足以制服劉天化有余的, 但劉天化發了狂,力大如牛,石焦二人又怕失手傷了他的性命,反而給他的金刀亂劈逼得手 腳亂,狼狽非常。
  焦挺嘆挺道:“他實在瘋得歷害,咱們又不能傷他,這樣鬧下去,咱們即使不被他所 傷,遲早也會給金兵發現。那時咱們可就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石雷道:“話是不錯,但咱們總不能拋開劉大哥不理!”他突然抓起一把泥沙,向劉天 化灑去,捏著嗓子,扮女聲道:“老匹夫,你給我乖乖滾回去!你若是再像獵狗一樣追蹤檀 羽沖,當心我取你的性命!”
  劉天化舞刀防身,叫道:“小妖女,別人怕你的毒香,我不怕!”說時遲,那時快,石 雷趁他眼睛未敢睜開之際,一掌擊中他的小腹,劉天化大喝:“小妖女,你敢打我,我和你 拼了!”
  但他著了這一掌,卻好像打掉銳氣似的,銳氣一泄,腳步踢蹌,登時出現不支之象。
  再過片刻,只見他口吐白沫,金刀劈出,刀道大減,焦挺的狼牙棒猛地一磕,把他的金 刀打落。石雷撲上前去,將他抱住。
  焦挺卸下腰帶,說道:“劉大哥,對不住,我們要背你回去,只好請你受點委屈。”
  他用腰帶來縛劉天化的雙手,劉天化本來是好像泄了氣的皮球,軟軟的靠著石雷的此時 突然大喝一聲,反而一個肘錘撞向焦挺,石雷剛剛松手讓焦挺縛。沒料他竟“死灰得燃”, 要救焦挺已來不及,說時遲,那時快,劉天化撞翻焦挺。立即騎在他的身上,扼著他的喉 嚨,哈哈笑道:“小妖女己經給我捉住了,誰敢過來,我就扼死這小妖女!”
  石雷忙道:“他是幫你的,你若殺了他,那小妖女追到,誰人幫你抵擋。”
  劉天化似乎稍微清醒了些,說道:“我抓住的不是小妖女嗎?”
  石雷道:“當然不是。小妖女是有長頭發的,你摸摸他的頭看,他可是光頭!”
  劉天化用不伸手去摸光頭,眼睛也看得見的。但他仍然說道:“小妖女是妖精,妖精會 七十二變。”
  石雷道:“劉大哥,你總該記得太湖七十二家寨主王宇庭吧?他是你最敬重量的人 呀!”
  劉天化也不知是否記得,他眨眨眼睛,說道:“那又怎樣?”
  石雷道:“你抓的這個人,他是王寨主手下的三當家焦挺呀!你不買我的帳,也該買王 寨主的帳!”
  劉天化喝道:“我不知你在胡說什么,天王老子的帳我也不買!”
  他的呼吸氣息越來越重,臉部青筋暴起,神情極為恐怖。石雷雖然不是使毒的行家,也 知道這是毒性就要大發作的先兆。生怕他控制不住,真的一下就扭斷焦挺的脖子。
  忽地隱隱聽得遠遠處有號角聲傳來,邊境的金兵似乎是已在出動了。
  焦挺說道:“石莊主,金兵恐怕就要來了。別理我,你快走吧!”
  石雷澀聲道:“咱們三個人一起出來,只我一個人回去,活著也是沒有什么意思。”
  焦挺道:“劉大哥中了那妖女的毒香,已是迷了本性,而且那毒香還不是普通的迷魂 香,即使他能夠暫時清醒過來,但得不到解藥,還是活不成的。”
  檀羽沖聽到此處,心中登時明白:“原來劉天化是中了清波的香霧彈之毒!”
  而香霧彈有兩種,一種只有迷香效能,一種是加上其他毒藥配制,藥力也特強,不過也 有缺點,毒力不及遠,敵人若在百步之外,就可避免中毒。劉天化中的香霧之毒,顯然是這 一種。它的毒性,第一步能使人變成瘋狂,此時倘若得到解藥,還可以保全性命。倘若得不 到解藥。第二次發作,那就是必死無疑了。
  石雷顯然亦已無法挽救劉天化的性命。泫然欲泣,說道:“劉大哥你莫怪我對不起你, 這是為了你的好,你一世英雄,與其命喪金寇之手。不如我成全你吧!”舉起手掌,就想一 掌把劉天化打死。
  要知此時若不是把劉天化打死,金兵一到,連焦挺也活不成,不是給金兵亂箭射殺,也 會給劉天化扼死的,既然劉天化反正也免不了一死,那就不如殺一個救一個吧。這是石雷的 想法。劉天此時氣力己衰,石雷自信已是可以取他性命。
  石雷咬一咬牙,狠起心腸,閉上眼睛,正要撲過去一掌打死劉天化,忽聽得有人喝道: “且慢!”
  石雷大吃一驚,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少里拿著一支玉簫,已從樹林里走出來,這一驚更 是把他驚得呆了。
  這少年,可不正是他們所要追殺的“金國奸細”么?石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 眨眼,檀羽沖己是從他的身邊走過去了,檀羽沖喝道:”劉天化,你看我是誰?”
  劉天化雖神智末清,但真的檀羽沖出現,他畢竟還是認得的。他喝道:“我認得你, 哼,你這小賊,我正要殺你!”
  檀羽沖道:“好,那你就過來殺我吧!”
  劉天化的注意力被檀羽沖的出現吸引過來,他扼著焦挺喉嚨的那只手不覺就放松了一 些,檀羽沖趁這個時機,一口罡氣從玉簫中吹過去,劉天化打了個顫,說時遲,那時快,與 此同時,焦挺已是掙脫他的掌握,他死里求生,用的氣力不會小。劉天化也不知是禁受不起 他這股猛力,還是禁受不起檀羽沖從暖玉簫中吹出的那中罡氣,晃了兩晃,就像一根木頭般 倒下去!
  檀羽沖將他抓住,只見他已經暈了過去。
  石雷呆了一呆,喝道:“放開我的劉大哥!”
  檀羽沖道:“你急什么。”慢條斯理的坐下來,劉天化的頭枕著他的大腿。
  焦挺逃出生天,定了定神,拾起狼牙棒,喝道:“你干什么?”
  檀羽沖道:“你們是想要他死,還是想要他活?”
  石雷面上一紅,喝道:“我們縱然不能將他救活,也不能讓他死在你的手上!”
  檀羽沖哈哈一笑,說道:“我若想要殺他,早就可以將他殺了。”
  焦挺喝道:“誰知道你安著什么壞心腸?”舉起狼牙棒沖過去就打。
  檀羽沖仍然盤膝而坐,衣袖一拂,把狼牙棒拂過一邊。焦挺氣力只恢復幾分,禁不起這 股牽引之力,險些又要跌倒。
  焦挺叫道:“石莊主,你……”底下的話雖然沒說出來。石雷也聽得懂是責備他為何不 來幫手之意。
  石雷相貌相豪,但可沒有焦挺這么魯莽,說道:“反正咱們也不想活著回去了,問清楚 他的來意再作打算也不遲。”
  焦挺怒道:“這廝是金國奸細,他還能安著什么好心?咱們打不過他也要打!”
  他再次沖上去,石雷只好飛掌相助。
  檀羽沖右手按著劉光化的背心,只有一只左手,坐著不動,就化解了他們兩人的攻勢。
  “石莊主說得不錯,焦寨主,請你也少安毋躁吧。你們要打架。待待我把劉老前輩救活 了也還不遲!”
  石雷停下手道:“你有解藥?”
  焦挺道:“石莊主,你怎可相信他的話!”可是石雷已經停手,他剛剛教過檀羽沖的厲 害,虎口亦己酸麻,想打也不敢過來,只好站在石雷身旁,對檀羽沖怒目而視。
  檀羽沖淡淡說道“我雖然沒有香霧彈的解藥,但我這碧靈丹料想孫可保全他的性命。” 當下把劉天化的下巴一捏,劉天化嘴巴張開,他便即把一顆碧綠色的藥丸塞入劉天化口中。
  焦挺睜著眼睛,思疑不定。
  檀羽沖似乎著透他的心思,說道:“是解藥還是毒藥,待會兒你就知道,此刻不必胡 猜!”
  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泡制的,能祛百毒,那日侯昆中了香霧之毒,就是得到檀羽沖贈丹 解救的,不過劉天化如今所中的毒,要比候昆那日中的毒深得多,卻是必須檀羽沖多耗一些 功力了。
  檀羽沖掌貼著劉天化背心,將本身真氣輸入他的體內,一來替他推血過官,二來加速藥 力運行,焦挺看見劉天化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知道這是毒質隨著汗水揮發的視象,方始 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
  過了約莫一枝香的時刻,檀羽沖把劉天化放在地上,背轉身子。
  劉天化好像從夢中醒來。一躍而起,茫然問道:“石兄,焦兄,這是怎么回事?”
  石焦二人大喜道:“劉大哥,你果然好了!”石雷想起剛才自己幾乎殺了劉天化的事, 心中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對劉天化慚愧,對檀羽沖感激。
  焦挺吶吶說道:“劉大哥,你中了那妖狐之毒,是、是這、這人替你解的。”
  劉天化道:“這人是誰?”
  檀羽沖回過身來,說道:“劉大俠,咱們是在西洞庭山見過面的,你還記得我嗎?”
  劉天化瞪著他,說道:“你為何救我?”
  檀羽沖道:“不為什么。”
  劉天化道:“你知不知道我們是來追捕你的?”
  檀羽沖道:“早已知道。”
  劉天化喝道:“那你還要救我?”
  檀羽沖道:“人命關天,即使是不相識的路人,倘若我有辦法救他,我也不能坐視,何 況你的中毒是因我而起。”
  劉天化呆了片該,說道:“我就不相信你有這等仁義心腸!”
  檀羽沖憤然說道:“不錯,在你們眼中。我是女真韃子,怎能和你們漢人的俠義道相 比。”
  劉天化厲聲說道:“你不是普通的金人,你是金國派來的奸細,你莫以為救了我的性 命,我們是感恩圖報,不再把你當作敵人。”
  檀羽沖淡淡說道:“我本來就沒有想到要你的報答,你仍然可以把我當作敵人。”
  石雷勸道:“大哥,你別……”劉天化道:“咱們不能因私人的恩惠就忘了公義!”
  檀羽沖道:“我不是施恩,不過你毒傷初愈,今天你們是不宜和我交手的。”
  劉天化面色變幻不定,反而他心情有混亂,他盯著檀羽沖,緩緩說道:“你不后悔?”
  檀羽沖道:“后悔什么?”
  劉天化道:“你今日放了我。他日我若遇上了你,還是要和你拼命的!你若不以了那是 再來罵我忘恩負義,不如今日把我殺了!”
  檀羽沖道:“我早已知道你會這樣做,又何后悔食言?再說,你是為了國仇大義。那也 不算忘恩!”
  檀羽沖竟然把他的心思替他說了出來,劉天化看著他,好像看著一個“怪物”似的,半 晌,搖了搖頭。說道:“像你這樣的人,在漢人中也是少見。好。那我就把話先說在前頭。 他日你若碰上了我,你也不必手下留情,你殺了我,我死而無怨,但倘若是我殺了你呢?”
  檀羽沖道:“我只好認命!”
  石雷喃喃說道:“這個人究竟是奸細還是俠士,真是讓人猜不透。”
  劉天化忽地叫道:“你認命,我也認命了,他日尚若是我殺了你,我必當自刎以報。”
  焦挺滿腔眼淚說不出話來,但他望向檀羽沖的眼睛卻是充滿感激之情。
  這三人都走了,檀羽沖卻是渾身乏力,站都站不起。這次為了救活劉天化,他迫得逆運 真氣,把體力的潛力都“壓擠”出來,如今已是到油盡燈枯的地步了。
  但他畢竟還是站起來了。
  “我不能倒下去!”檀羽沖在心里自己對自己說道:“我倒下去不打緊,秀妹可沒人照 顧了。”
  他抱起鐘靈秀繼續前行,她那瘦小的身軀,頂多也不過是七八十斤吧,此時竟好變成了 千斤巨石,這“沉重”的負荷,令得檀羽沖舉步艱難,忽地雙腿一軟,他不由自主的屁股著 地,這還是他恐防摔壞了鐘靈秀,竭力支撐,這才能夠維持“坐”的姿態,不至于變作滾地 葫蘆的。
  不知是否因為震蕩,還是因為藥已經見效的緣故,鐘靈秀“嚶”的一聲,醒過來的。
  她好像是從惡夢中醒過來,張開眼睛;一派茫然的望著檀羽沖,說道:“大哥哥,我是 在做夢吧?我這個夢好可怕呀!那么多的死人,那么多的血!咦,大哥哥,你怎么也是滿身 血污?爺爺呢?”
  檀羽沖腹如刀絞。忍著悲痛說道:“秀妹,你聽我說,這不是夢,這是事實,爺爺死 了,你要哭就哭吧。”
  鐘靈秀呆住了,但她亦已從“夢”中醒過來了,在千柳莊接二連三發生的那些慘劇,一 幕幕驚心動魄的場景,一下子全都涌現她的腦海了。
  她呆呆的看著檀羽沖,哭不出來。
  檀羽沖道:“秀妹,我比你更小的年紀,就失掉了所有的親人的,我知道你心里的難過 了,唉,這都怪我不好,是我連累了你!”鐘靈秀忽地撲在檀羽沖身上,說道:“不,大哥 哥,別這樣說!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了你!”她終于哭出來了。
  檀羽沖輕輕地撫摸她道:“秀妹,你痛痛快快哭一場吧,但我要你堅強的活下去。”
  鐘靈秀哭著說道:“大哥哥,你不會擔心我,你的遭遇比我慘,但你也倔強的活下來 了,我會拿你當作傍樣的,大哥哥,你的傷怎么樣?”
  檀羽沖像哄孩子一樣對她說道:“我的傷不打緊,秀妹,你收了眼淚,試一試能不能夠 走路,但我只怕不能陪你回臨安去了。”
  鐘靈秀道:“你要我回臨安做什么?我和你一樣,也是已經沒有家了!”
  檀羽沖道:“但臨安還有文大俠,還有丐幫的崔浩,他們都是你爺爺的朋友,對啦,我 還記得,你不是你叫他們做叔叔的嗎?”
  鐘靈秀道:“不,我不再叫他們叔叔,他們都是要害你的人,那個文大俠眼看我的爺爺 慘死,他還要跟爺爺的仇人聯手來殺你,他們也都不是我爺爺的朋友了!唉!大哥哥,咱們 都是別無親人的,你怎么忍還叫我跟你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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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0 10:40:32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回 變生幽谷
  檀羽沖聽她說的真摯,不由得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悲傷,他不忍說自己已受了重傷,只 怕不活久長的事告訴鐘靈秀,當下忍著眼淚說道:“好吧,你既然愿意跟我。那就走吧!走 到那兒算好兒!”
  他想起娘親的心愿自己已無法替她完成,自己想要結交的江南俠義道都已是“仇人” 了,正如鐘靈秀說的那樣,如今他只有一個小姑娘愿意陪他了。思念及此,不禁悲從衷來, 難以斷絕,放聲歌道;
  “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
  念大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突然一口鮮血吐了現未,檀羽沖己再也支持不住,倒下去了。
  鐘靈秀這一驚非同小可,抱著檀羽沖的身子搖了搖,叫道:“大哥哥,你別嚇我,你醒 醒你醒醒呀!”
  檀羽仲沒有給她搖醒,他的眼睛也閉上了,不過心臟還沒有停止跳動。
  但他雖然尚未氣絕,鐘靈秀卻已是束手無策了,她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本來還是 需要別人照顧的,有什么辦法救活檀羽沖呢?難道眼睜睜的就看著他死亡!
  她抱著檀羽沖哭道:“大哥哥,你可不能拋下我,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忽地只見一條人影,飛快跑來,轉瞬到了她的前面。
  來的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玉面妖狐赫連清波。
  原來她早已看出檀羽沖受了重傷,正因為她放心不下,這才又去而復回。
  “你的大哥還沒死,你走開,讓我瞧瞧他傷得怎樣?赫連清波說道。
  鐘靈秀拔出短劍,攔在檀羽沖前面,喝道:“不許你搶走我的大哥哥!”
  赫連清波微笑道:“小姑娘,你對你的大哥哥倒是忠心得很呀!不過,我不是來害你的 大哥哥,我是他的朋友。”
  鐘靈秀道:“我認得你,你是玉面狐貍,你說什么我也不會相信。你害我大哥哥害得還 不夠慘嗎?虧你還有臉皮說是他的朋友!”
  赫連清波黯然道:“你說得不錯,他的確是已經和我絕交,不再把我當作朋友了。我不 怪你罵我,但你保得住你大哥哥性命嗎?”赫連清波冷冷的問鐘靈秀。
  鐘靈秀心中一動,雙眼望著她道:“你能夠救活他?”
  赫連清波道:“我沒有把握,不過,最少我要比你多一點把握。小姑娘,你己經為你的 大哥哥盡了心力了,你走吧!”
  鐘靈秀握緊手中短劍,喝道:“你給我滾開,我才不相信你的花言巧語呢,你不過是想 搶走我的大哥哥罷了,我告訴你,我寧愿和我的大哥一起死掉,也不愿意他不死不活的落在 他的仇人的手里!”
  赫連清波見她那副堅決的神氣,噗嗤一笑,說道:“我偏不滾開,你怎么樣?你保護得 了你的大哥嗎?”
  鐘靈秀道:“我知道打不過你,但有我有他身邊,你可休想碰他一下,除非你先把我殺 掉!”
  赫連清波道:“我不殺你,我也不要搶走你的大哥哥,我但不要你的東西,我還有東西 要送給你呢?”
  鐘靈秀喝道:“誰要你的東西,你給我……”一個“滾”字未曾出口,赫連清波已是上 來奪她的劍了。鐘靈秀“唰”的一劍刺出,赫連清波道:“小姑娘的劍法倒是不差,不過, 只憑你這點本領,可還保護不了你的大哥哥!”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一個空刀進掌, 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就奪了鐘靈秀的短劍,隨即點了她的穴道。赫連清波扔下短劍,走過 去坐在檀羽沖身邊,把躺在地上的檀羽沖的上半身扳起來,讓他的頭枕著自己膝蓋,一面把 脈,一面仔細察看他的傷勢,鐘靈秀被點了穴道,身子不能動彈,口也不能說話,只能雙眼 滿含怒意的盯著赫連清波。
  赫連清波把一顆藥丸納入檀羽沖口中,說道:“小姑娘,你哥哥所受的內傷比我想像的 還要嚴重的多,現在我給他服下的是一顆大內珍藏的小還丹,這丹藥有去瘀生新,培元固本 之效,在治內傷方面,和少林寺秘制的小還丹是不相上下的,但是否能夠保全你大哥哥的性 命,可還要看他的運氣。第一,不能讓他意氣消沉,第二,還得有個人悉心調護他,兩者俱 備,或者可以令他漸漸好起來,否則,只是能夠讓他拖延一些時日罷了。小姑娘,我說的 話,你應該聽得懂吧?”
  鐘靈秀當然是聽得懂的,這番話的意思無非是說檀羽沖需要一個真正愛他的人,守在他 的身邊,給他鼓勵.為他護理而已,這個人不用說就是赫連清波自己了,鐘靈秀口里說不出 話,心里己是在罵:“說來說去,不過是要搶走我的大哥哥罷了,真不要臉,這妖狐把我的 大哥哥害成這樣,居然還敢以他的紅顏知己自居。哼,我的性命已經操在你的手上。你何不 把我一起殺了更為干脆?”
  是啊!她是已經給赫連清波點了穴道的,赫連清波本可為所欲為,為何不殺掉她呢?為 何還要拔導借口來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呢?
  她隨即想到:“是了,她怕殺了我,即使她能夠救得活大哥哥,大哥哥也決計不會原諒 她。她自己問心有愧吧?”
  她正在心里罵赫連清波,只見赫連清波已經把檀羽沖輕輕放下,走到自己面前了。
  赫連清波走到她的面前,目不轉睛的打量她,她也瞪著雙眼盯著赫連清波,她罵不出 聲,只能用眼睛表示她的敵意。
  赫連清波“噗嗤”一笑,說道:“小妹妹,你的心里是在惱我,恨我對不對?嘿嘿,你 越惱我,我越高興?”
  她好像越說越高興,忽然伸出手來,向鐘靈秀的面龐慢慢貼近。鐘靈秀氣得雙眼翻白, 心里叫道:“最好你一掌打死我,我可不能讓你侮辱!”她以為這個“玉面妖狐”沒有什么 “好事”做出來,恐怕最少也要打上耳光了。
  那知赫連清波只是在她的粉臉上輕輕捏了一下,接著又笑道:“真是我見猶憐,檀羽沖 有你這樣一個好妹妹那也是他的福氣。嘿嘿,我知道你惱我恨我,是怕我搶走了你的大哥 哥,我早已說過我不會搶你的任何東西的,你這傻姑娘怎么還吃我的干醋!”
  鐘靈秀說不出話,但自己也感覺得到,臉上是好像有點發燒了。她在罵赫連清波“亂嚼 舌頭”,只不過—一她自己也分辨不出,她這樣惱恨“玉面妖狐”是不是含是一點爐忌的成 分?
  赫連清波說道:“你的哥哥受的重傷,我本來是放心不下的。但如今我則是放心把他交 給你了。”
  這幾句話倒是大出鐘靈秀意料之外了。
  難道這玉面妖狐并不是如猜想那樣;以檀羽沖的紅顏知己自居,而是認為她才是么?
  她心念末已,只聽得赫連清波又在笑道:“你怕我也好。恨我也好,討厭我也好,我答 應了要給你的東西還是要給你的。”
  她拿出一個錦盒,放在鐘靈秀的腳下,說道:“盒子里是一支千年的老山人參,要不要 隨你。不過,你的大哥哥恐怕要過許多天才能夠自己吃東西,倘若沒有這支人參就保不了他 的性命。”
  跟著她又拿出一面腰牌,放在錦盒旁邊,說道:“這面腰牌也是給你大哥哥的,由你替 他保管。路上倘若碰上公差查問,你可以把這面腰牌拿給他們看,他們就不會找你的麻煩 了。你若有所需,他們還會供應你呢,因為這面腰牌是可以證明你大哥哥是在王府當差的。 王府的出差人員是有限期的,你可以說你的大哥哥是請假回家探親,不幸在家中生了病,為 怕誤了期限,你這個做小妹妹的只能護送他回京。當然,我只是舉個例而已,以你這樣聰 明,怎樣編造說辭,本來是用不著我教你的。好了,我要說的都已說了,我也要走了。嘿 嘿,小妹妹,你還在惱我不?你惱我也不打緊,只求你悉心看護你的大哥哥。其實,這也不 用我囑咐你的了,我把他交給你,我是可以完全放心走了!”她帶著笑替鐘靈秀解開穴道, 轉過身,飄然而去。很快,連影子也不見了,只有笑聲還在遠處隱隱傳來,唉,她的笑聲怎 的好像充滿著無可奈何的凄涼意味。
  穴道解開,鐘靈秀是已經可以活動了,但不知怎的,她還在發呆。
  剛才她還是滿肚皮的氣,恨不得把玉面妖狐罵得痛快淋漓的,現在她可以罵出聲了,可 是她又不想罵了。
  不知怎的,她倒是好像有點同情起“玉面妖狐”來了。
  她首先走過去看她的“大哥哥”,檀羽沖仍在昏迷,不過心臟的跳動已是不像剛才那樣 微弱了。
  但雖然如此,檀羽沖的傷勢之重也還是令得她忐忑不安的。
  赫連清被那兩句話還留在她的耳邊:“你的大哥哥是否能保全性命這還要看他的運 氣!”
  她在一日之間,盡失親人,本來是指望“依靠”“大哥哥”的,想不到現在卻是易位而 處,必須由她來照顧“大哥哥”了。她能夠挑得起這副擔子嗎?有感于造化弄人,她不禁心 頭苦笑了:“那玉面妖狐倒是說得不錯,今后我只能求老天爺保佑我的運氣好了。”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也“幸虧”命運安排她擔當這件大事,令她無暇去悲痛了。否則以 她小小的年紀,又怎受得起這突如其來的,一日之間盡失親人的大打擊。
  檀羽沖的心臟還在跳動,但仍是氣若游絲,當務之急,必需讓他這微弱的生命能夠延續 下去。
  她拾起赫連清波留下來的錦盒,打開一看,果然是一支粗如兒臂的人參。
  可不可以相信這個“妖狐”呢?狐貍是以狡猾出名的,她會不會在這人參上弄什么手 腳?
  她不懂得分辯人參的真假,但有一樣她是懂得的,她是女人,玉面妖狐也是女人,她懂 得分辨另一個女人事情的真假。
  她的眼前幻出玉面妖狐的影子,玉面妖狐好像還在注視著她,帶著那副無可奈何的笑 容,她的疑懼也好像給這笑容溶化了。
  “玉面妖狐”或者是個環女人,但她決計不會害我的大哥哥!她終于相信了玉面妖狐 了。
  但檀羽沖臉部的肌肉都僵硬了,他沒有知覺,當然也不會咀嚼,他怎么能夠吃人參呢?
  她想到一個辦法,但這個辦法,可有點令她難為情的。
  但她可不能不顧大哥哥的性命啊,她在心里自己對自己說道:“我不是叫他做大哥嗎? 我叫他做大哥哥,就應該當他是親哥哥一樣。我還要避什么賺呢?”
  為了保全大哥哥的性命,難為情的事也要做了。
  她用短劍削下一段人參,先把人參放在自己的口中嚼爛,再撬開檀羽沖的嘴巴,好像母 親把嚼爛的飯團喂給自己的孩子一樣,喂給她的大哥哥咽下。
  “假如這不是人參,是毒藥的話,那就讓我和大哥哥一起死吧!”她想。
  過了半枝香時刻,她沒有死,精神反而似乎好起來了。檀羽沖呼吸的氣息也好像比剛才 粗壯一些,像是在酣睡之中,睡得更安穩了。
  她試試伸拳踢腿,覺得自己的氣力雖然未能恢復如初,但背個人走路大概是可以了。
  也幸虧她在把人參嚼爛喂檀羽沖吃的時候,自己也“略有得益”,這才有精神可以支撐 得住。但她畢竟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又是在一場劇戰兼且受了極大的刺激之后,抱著一個 大人走路,走了一程,漸漸也覺得疲憊不堪了。
  忽聽得有人“咦”了一聲,說道:“哪里來的小姑娘?”
  只見山坳處轉出一個人來,穿著竟是金國軍官的服飾。
  這軍官走到她的眼前,睜大眼睛看她,笑道:“哈,還是一個標致的大姑娘呢!這人是 誰,你抱著他?是你的情郎還是你的丈夫?”
  鐘靈秀忍著氣道:“胡說八道,他是我的哥哥。”
  那軍官笑道:“是你的哥哥嗎?我還為是你的丈夫呢?這么說,你還是黃花閨女了!” 咧開滿嘴黃牙,笑嘻嘻的竟然捏了她的臉頰一下。
  鐘靈秀板著臉道:“你知道我的哥哥是誰?”
  那軍官笑道:“是天王老子嗎?”
  鐘靈秀道:“他不是天王老子,不過,或者他的官職比你高些,你看這面腰牌。”
  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何況是王府人員。完顏長之可是金國權勢最大的王爺!從 完顏王府出來的人,即使是邊關總兵也要奉承他的。這個軍官,不過是個小小的“佐領”, 最小要連升幾級,才能達到總兵的地位。
  軍官看了腰牌大吃一驚,說道:“你的哥哥是在完顏王府當差的?”
  鐘靈秀道:“你以為這面腰牌是假的嗎?”
  這個軍官是從邊關出差回來的,他在邊關曾經不止一次見過完顏王府的腰牌,當然一看 就知道是真的了。
  但他心里還是不能無疑,說道:“小姑娘,聽你的口音,似乎是江南人?”
  鐘靈秀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不錯,我們兄妹是家在江南的,但江南人氏,難道就不 能到王府當差嗎?”完顏長之的手下,奇才最能之士甚多,漢蒙回藏,各個地方的人都有 的。
  那軍官道:“令兄好像不省人事的樣子,為了何因?”
  鐘靈秀道:“天有不測之風云,人有剎時之禍福,我也想不到他突然在途中患病。”
  那軍官道:“令兄這次南歸,是為了公事還是為了私事?”鐘靈秀道:“哦,你在審問 我嗎?”
  那軍官道:“不敢。我們都是為了王爺效力的,我只是想幫令兄的忙而已。比如說,他 的公事假如沒有辦妥的話。”
  鐘靈秀道:“私事呢?”
  那軍官道:“當然可以同樣幫忙。”
  鐘靈秀抬頭來,問道:“前面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那軍官道:“叫翠屏山,你瞧那四方形的山峰,是不是像一面屏風?”
  鐘靈秀作出翟然一省的模樣,叫起來道:“是翠屏山,這就好了!”
  軍官道:“什么好了?”
  鐘靈秀道:“我有個世伯,就是在這座翠屏山上隱居的。”
  軍官道:“他是個怎么樣的人?”望向鐘靈秀的目光不覺帶著幾分疑惑,心里在想: “既然有親友住在這里,為什么你現在才想起來?”
  鐘靈秀道:“他是先父的好朋友,我小時候他來過我家里一次,以后就沒有見過他了, 要不是我發覺前面那座山峰是像一道屏風,我還想不起來呢?聽先父說,他的武功雖然不 高。醫道卻是相當高明的。”不著痕跡地答復了這軍官的疑問。
  那軍官去了疑心,說道:“這敢情好,那么,你的意思是——”
  鐘靈秀道:“當然是就近求醫好了。你可以幫忙送我的哥哥上山么?”
  軍官看前面那座翠屏山,距離雖然不遠,山卻甚高。心想:“要爬上這座山恐怕最少也 得花我半天工夫,來回就得耽擱一天。不過,總勝于背她的哥哥走一百多里才能回到邊關。 我為了幫完顏王爺的人耽擱行程,料想總兵也不會怪我。”說道:“多謝姑娘賞面,我自當 效勞,但,姑娘你走得動嗎?”
  鐘靈秀又餓又累,一咬牙根,說道:“走不動也得走!”
  那軍官老于經驗,一瞧就知道鐘靈秀是餓得發慌,說道:“山這樣高,我可得吃點東西 才走得動呢。姑娘,如果你不嫌粗糙的話,請你也吃一點吧。”
  他的干糧倒是很豐富,有炒米,有干果,有糕餅,還有肉脯。鐘靈秀也不和他客氣,開 懷大嚼,吃了個飽,抹抹嘴笑道:“實不相瞞,我今天連一杯水也未進過口呢,多謝你這些 好東西。”
  軍官打開一個葫蘆,說道:“難得姑娘喜歡,請常面喝一點酒吧。”
  鐘靈秀道:“我不會喝酒。”
  那軍官道:“這是馬奶酒,不會喝醉的。不過,它對恢復氣力,倒是很有功效。”這馬 奶酒是他從家鄉帶回來的,雖然不是名酒,他卻極其珍惜,要不是為了巴結鐘靈秀的緣故, 他還舍不得自己喝呢。
  鐘靈秀料他不敢在酒中下毒,說道:“好,那就讓我嘗嘗。”她其實是能喝酒的,一喝 就喝了半葫蘆,馬奶滋補,喝了這半葫蘆的馬奶酒,果然氣力又恢復了幾分。
  軍官背起檀羽沖往前面走,他在從軍前本來是個獵人,登山如履平地。初時他怕小姑娘 跟不上他,后來一看,鐘靈秀走得比他還快,他也就邁開了大步了。
  鐘靈秀練過一點內功;一面走一面運用“行功”來調勻氣息,越走越覺精神,過了一個 時辰,她已經是在不知不覺間恢復如初了。
  那軍官沒有練過內功,他背著個人,邁開大步,初時健步如飛,漸漸就慢下來,來到了 半山,不知不覺已是氣喘如牛。
  此時無色已近黃昏,他是個有經驗的獵人一看山上沒有炊煙升起,沿途也沒有發現曾經 有人走過的跡象,不覺疑心再起了。
  “山上似乎沒有人家,你當真記得你是有個世伯住在這山上嗎?”軍官問道。
  鐘靈秀道:“是先父告訴我的,我怎么會記錯。到了山上,慢慢找,總可以找得著他 的。”
  軍官道:“恐怕還要走一個時辰呢!”
  鐘靈秀道:“你走累了,是吧?好,那就先歇一歇再走。”
  軍官把檀羽沖放了下來,檀羽沖不知是否受了震蕩的關系,雖然未醒,卻說起話來了。 原來在夢中他還在千柳莊廝殺,他是在發夢囈。”
  “柳老賊,你好狠毒!”“小妹子,你快走,別理我!”
  他在罵“柳老賊”,那軍官可不是胡涂蛋,一聽就知,他罵的這個“柳老賊”,不是柳 元甲還能是誰?
  他一知上當,立即就抓檀羽沖,可是他想不到的鐘靈秀亦是早已想到了,檀羽沖一發夢 囈她立知不妙,搶快一步,攔住那軍官,笑道:“也用不著這樣就走呀,你多歇一會兒 吧。”
  那軍官喝道:“臭丫頭,敢耍弄我!”張開大手,向她抓下。
  鐘靈秀一閃閃開,說道:“你真的要迫我和你動手么?我勸你還不是快快走了的好,我 可不想殺你!”
  軍官冷笑道:“憑你這丫頭也能殺我?”長掌搗出,呼呼挾風。鐘靈秀一來確是不想殺 他,二來氣力是比他弱,不敢硬接,見他來的兇猛,只好又再退后幾步。
  軍官喝道:“臭丫頭,知道厲害了吧?若要我燒你性命,快快從實招來,這人是什么 人?”鐘靈秀笑道:“我不是早已告訴了你嗎,他是我的大哥哥。”
  軍官想道:“你還不說實話,我先殺了你這個假哥哥!”
  鐘靈秀道:“你敢我的哥哥一根毫毛,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她阻攔那個軍官,用輕靈的身法,避招進招,覷個真切,駢指加戟,點那軍官胸口的 “膻中穴”,點是點中了,可惜不是很準,只點著穴道旁邊,那軍官只覺胸口一麻,但卻未 至于不能動彈。
  這軍官是邊關總兵的衛士出身,他雖然不懂點穴,但也見過這門功夫的。胸口發麻,大 吃一驚,心里想道:“若不先下手為強,只怕當真要死在這丫頭手上。”登時拔出腰刀,惡 狠狠的向鐘靈秀砍來。
  鐘靈秀空手抵擋不住,只好也拔出短劍和他廝殺。那軍官砍不著鐘靈秀,卻給鐘靈秀一 劍削去他的半幅衣袖。鐘靈秀喝道:“念在你送我大哥哥上山的份上,我放你走,你莫要敬 酒不吃吃罰酒!”那軍官已經耽擱了一天行程,那肯輕易罷休,心想:“此人定是要犯,捉 他回去,我還可以將功補過。否則如何向總兵交待?”他情知打不過這個“丫頭,一個轉 身,腰刀向檀羽沖砍下。喝道:“臭丫頭,你要不要他的性命!”
  “當”的一聲,這一刀劈著地上的石頭,他本來想嚇一嚇鐘靈秀的,鐘靈秀大驚之下, 短劍飛出,插入他的后心。軍官大叫一聲,撲到檀羽沖身上,扼著檀羽沖喉嚨。但他被一刀 傷著要害,氣力飛快消失,鐘靈秀跑過來一腳將他踢開,把檀羽沖扶起來探一棵他的鼻息, 見他還在呼吸,驚魂方始稍定。回頭看時。只見那軍官己倒在血泊之中,死了。
  鐘靈秀雖曾在于柳莊中經過一場血戰,但親手殺人卻還是第一次,她內心甚感歉疚,對 那軍官的尸體拜了一拜,說道:“你莫怪我恩將仇報,我不殺你,我大哥哥的性命可不能保 全。”取了那軍官的干糧,背起檀羽沖繼續登山。
  到了山頂,只見云封霧繞,不禁又是歡喜,又是有點擔憂:“這地方可真是避難的最好 所在,倘若能夠和大哥哥在此渡過一生,我也心滿意足了。只是這點干糧,過幾天就會吃 完,怎么辦呢?隨即想起母親的話:“娘親常說在山靠山,在水靠水,什么地方都可以養活 人的。我有兩只手,不相信就會餓死。”但想起母親,卻禁不住又是一陣心酸了。她的淚水 滴在檀羽沖臉上,說道:“大哥哥,你說得不錯,從今之后,就唯有咱們相依為命了。我這 個小妹子還是需要你的照顧的,你可得快點好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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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羽沖開始有了知覺,只覺有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伏在他的身上,他慢慢張開眼睛。
  鐘靈秀正在把嚼碎的人參喂給他吃,那支粗如兒臂的人參只剩下小指頭粗細的一截了。
  她見檀羽沖張開眼睛,又羞又喜,站起來道:“好啦,大哥哥,你醒來了。”
  檀羽沖感覺有甘涼的液體流入他的咽喉,定了定神,說道:這是什么地方?”
  鐘靈秀道:“是在翠屏山上”
  檀羽沖的身體仍然僵硬,只有眼睛可以轉動,看著竹和茅草搭的屋頂,說道:“這家人 家是什么人家?”
  鐘靈秀道:“不是別人的,是咱們自己的家,你看好不好?”
  檀羽沖道:“啊,原來是你搭起來的,我沉睡了幾天了。”
  鐘靈秀道:“你已經有七天七夜不省人事了,真是嚇人。大哥哥,你餓不餓?”
  檀羽沖吃了一驚道:“真的嗎,我已經昏迷了七天?小妹子,真是辛苦你了。我還未感 覺餓呢,你給我吃了什么?”
  鐘靈秀臉上一紅,說道:“是嚼爛的人參,我只能這樣喂給你吃,你不嫌骯臟吧?”
  檀羽仲身體不能轉動,兩顆淚珠卻已奪眶而出,說道:“好妹子,我未能照顧你,反而 累你為我操勞。好妹子,你真是比我的親妹子還親。我,我不知應該如何報——”
  鐘靈秀掩著他的嘴,不許他把“報答”二字說出來,說道:“大哥哥,你既然把我當作 親妹子看待,那還何須說什么客氣話呢。說客氣話,就是把我當作外人了,大哥哥,你要安 心養病,不可胡思亂想。別忘了你有一個妹子,她需要你照顧的日子還長著呢。”
  檀羽沖心中感動,笑道:“小妹子,經過這場患難,你好像一下子就長大許多了。好, 大哥哥聽你的話,病好了就帶你去看北國風光。”
  鐘靈秀道:“你剛剛醒來,別說太多的話,你歇一歇,我給你準備今晚的晚餐,七天來 你滴水不進,今晚也該吃點東西,可不能凈喂你吃人參了。”
  檀羽沖說道:“你到哪里弄晚餐去?”
  鐘靈秀道:“這你就別管了。瞧我的本事吧。”
  她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就回來,手中提著一尾鮮魚。
  “大哥哥,今晚我弄魚羹給你喝好不好?”“小妹子,你果然好本事,哪里弄來的鮮 魚?”
  鐘靈秀笑道:“你忘記我是漁家女嗎?打魚是我拿手本事。山上有個碧水潭,潭里的魚 可多呢,我不用網也可隨手拿起來。”
  她弄好魚奠,用一個早已制成的木匙,把魚羹喂給檀羽沖吃,他已經能夠開口說話,吃 一點流質的東西是應無困難了。
  檀羽沖道:“這些用具都是你自己制造的嗎?”鐘靈秀道:“山上有的是竹木,就地取 材,用之不盡。我閑著沒事,用木頭做了杯盤碗碟,用竹子做了筷子、椅子,還編了竹席, 只是缺欠了一個鍋,只好把一個扁平的水壺,把壺口弄寬來充鐵鍋煮物。”
  檀羽沖道:“啊,你真能干,那水壺又是哪里弄來的?”
  鐘靈秀道:“你別只是贊我,這魚羹好不好吃。你吃飽了,我再把水壺的事情慢慢告訴 你。”
  檀羽沖贊道:“小妹子,你弄的魚羹真好吃,比我在西湖樓外樓吃過的著名宋嫂魚羹還 好吃!”
  鐘靈秀粉臉綻出花朵似的笑容,說道:“大哥哥,你是討我喜歡的吧?”
  檀羽沖道:“真的沒有騙你,這是我有生以來吃的最好的東西。”
  鐘靈秀道:“那也是因為你餓了的緣故。”
  檀羽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鐘靈秀道:“大哥哥,你在想什么心事?”檀羽沖道:“沒什么。”
  鐘靈秀道:“那你因何嘆氣?不是想心事,就是嫌我這魚羹不好吃了。”
  檀羽沖道:“這魚羹的確比西湖的宋嫂魚羹好吃,我只不過因它而生一點小小的感觸罷 了。”
  鐘靈秀道:“什么感觸?難道不可以對我說嗎?”
  檀羽沖道:“西湖真是個好地方,只可惜我今生是不能再到西湖了。你本來家住西湖 邊,我也累得你有家歸不得了。”
  鐘靈秀道:“只要你和我在一起,這個荒山就勝過西湖。但大哥哥,你不說我也知道你 的心事了。”
  檀羽沖道:“你知道什么?”
  鐘靈秀道:“你是不是因為和江南的俠義道鬧翻,心中還在悔恨?”
  這句話說中了檀羽沖的心事,他禁不住苦笑道:“豈只鬧翻,我還殺了他們的人呢。”
  鐘靈秀道:“我懂得你的難過的。因為我也曾被迫殺人。”
  她把殺了那個軍官的事情,告訴檀羽沖,說道:“這個扁口大水壺就是那個軍官的,我 利用他幫了我的忙,吃了他的干糧,拿了他的東西,結果我還是殺了他。”
  檀羽沖道:“你是為了保全找的緣故才殺他。”
  鐘靈秀道:“不管這筆帳怎么算,我只是想你明白,有時真是會被迫殺人的。”
  檀羽沖默然不語,半晌說道:“只怕別人不會像你這樣,設身處地,為我著想。”
  鐘靈秀道:“咱們但求問心無愧,又何必定要別人諒解。”檀羽沖道:“你不理會別 人,別人可理會你,除非咱們從此不在江湖露面。”
  鐘靈秀道:“大哥哥,你舍不得外面的繁華世界?”
  檀羽沖道:“你看我是戀幕繁華的人么?富貴、繁華,在我都不過如云煙過眼。我只是 漸愧自己一事無成,辜負了娘親和師父的期望。”
  鐘靈秀畢竟年紀還小,未能理解他的胸中抱負,聞言笑道:“只要你舍得,那不就成了 嗎?咱們在這山上隱居,避開那些人也就是了。待你養好了傷,咱們還可以選一處風景最好 的地方建一間石屋,你打獵,我捕魚,無憂無慮的過日子。你說可好?”
  檀羽沖心灰意冷,苦笑說道:“我現在連指頭都不能動一根,哪里還能行走江湖?你說 的那種日子是我連想也想不到的。就只怕你想得太如意了。”
  鐘靈秀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檀羽沖道:“就只怕我有心無力。我這條性命是檢回來的,也不知能活到幾時?能夠活 下去,也只怕要變成殘廢,還說什么我打獵、你捕魚?”
  鐘靈秀道:“大哥哥,你會長命百歲的!”
  檀羽伸笑道:“我長命百歲,那你的麻煩可就大了!”
  鐘靈秀道:“你若真的變成殘廢,我就服侍你一生。我不怕麻煩,你不要我服待,我才 難過呢,就怕你對著我討厭。”
  情真意誠,檀羽沖是不忍傷她的心,笑道:“我現在才懂得,古人把聰明伶俐的女孩子 比作解語花,那真是有道理的,小妹子,有人陪著我,我若還感到寂寞,那我就是最不知足 的人了,不過你也有一點不好”!鐘靈秀一怔道:“哪一點不好?”
  檀羽沖道:“你虐待一個人!”
  鐘靈秀道:“哦,我虐待誰?”
  檀羽沖道:“虐待我的小妹子!你只知照料我,卻不顧自己,這點最不好,我已經吃了 魚羹,你還沒有吃東西呢?”
  鐘靈秀笑道:“你怕我沒東西嗎,你少操心!”
  檀羽沖道:“你好像只拿了一條鮮魚回來。”
  鐘靈秀道:“我還有好東西呢。”
  檀羽沖躺著,身子不能動彈,看不見她的動作,只聞得一股香氣。
  “好香,是什么東西?”檀羽沖問。
  鐘靈秀道:“是山芋。這山上可吃的東西多呢,有野生的果子,有俯拾即是各種菌類, 但是能充饑的還是野生的山芋。烤熟了,香噴噴的比白米還好吃。
  檀羽沖道:“真的,我都給你說得垂涎了,只可惜我現在還吃不動它。”
  鐘靈秀道:“你想吃東西,那就會很快好了。不過——”
  檀羽沖道:“不過什么?”
  鐘靈秀道:“吃的容易,穿的難,我隨身帶的包袱,在千柳莊丟的。”
  檀羽沖道:“我的背囊呢,我殺出千柳莊的時候,好像沒有丟的,不知可還在否?”
  鐘靈秀道:“還在。”
  檀羽沖道:“我還有三套衣裳,身上穿的一套,背囊還有兩套。你可拿去替換。雖然不 稱身,反正沒人瞧見。”
  鐘靈秀笑道:“你不是么?我比你瘦小,穿上你的衣裳,那形狀一定滑稽可笑。”
  檀羽沖笑道:“我是你的大哥哥,你穿上什么衣裳,男裝也好,女裝也好,我都覺得好 看。”
  鐘靈秀道:“對,我也不是穿給別人看的,只要你說好看就成。”她喜孜孜的繼續說 道:“住下去再想辦法,我會紡紗織布,我也懂得裁衣裳。”
  檀羽沖道:“小妹子,你真是樣樣皆能。憑著你這雙手,要是在這里住上十年八年,只 怕荒山也會變成樂園。”
  鐘靈秀道:“多謝大哥哥夸獎。”心想:“現在,這個荒山已經是我們的樂園了。”
  檀羽沖道:“但還不一樣,你雖然也懂,我卻想讓你多懂一些。”
  鐘靈秀道:“是哪一樣?”
  檀羽沖道:“是武功,你已經殺了一個軍官,難保沒有第二人來的”
  鐘靈秀全憑機智,殺掉那個軍官,想起此事,心中猶有余悸,說道:“對,學好武功, 就不怕壞人欺侮了。大哥哥,待你養好傷,就教給我吧。”
  檀羽沖道:“我現在可以教你!”
  鐘靈秀道:“現在?”
  檀羽沖道:“不錯,現在,現在我的身子雖然不能動,我的口還能說話,我可以口授武 功,先傳你內功心法,內功學得好了,以后學招數可以事半功倍!”
  從那天起,檀羽沖開始口授武功。鐘靈秀人極聰明,本來是深奧復雜的上乘武功心法, 她幾乎也能一點即通。不知不覺的過了三個月。她的內動已經頗有基礎了。
  但檀羽沖卻好得很慢。他的內傷實在太重,經過三個月的調治,也未能下地,只不過可 以坐起來而已。他的一雙手還好一些,也可以屈伸了,一只腳卻是依然僵硬,動不了分毫。
  他雖然沒有說,鐘靈秀也可以看出他內心焦急和郁悶。鐘靈秀想盡辦法逗他高興,給他 唱江南小調,還拿起他的玉簫吹給他聽。檀羽沖最喜歡她吹簫,但在聽得入神的時候,也常 常會露出茫然若失的心情。鐘靈秀七竅玲瓏,懂得他心中的感受,“大哥哥要是有一天能夠 自己吹蕭,那就好了!”
  果然如她所愿,有一天她聽見了檀羽沖的簫聲。
  這一天她從潭邊洗衣服回來,遠遠的就聽見了悠揚的簫聲。吹的是一首正在江南流行的 小曲,是由辛棄疾的一首新詞《南歌子》譜成的。這支曲子,也是鐘靈秀昨天才吹過給他聽 的。鐘靈秀心道:“大哥哥真聰明,一聽就會。”耳聽簫默念曲詞
  “世事從頭減,秋懷徹底清。夜深猶送枕邊聲,試問清溪底中未能平?
  月到愁邊白,雞先遠處鳴。是中無有利和名,因甚山前未曉有人行?”
  有人解釋這首詞:“夜深人靜,枕邊傳來幽咽跌宕的溪水聲,這仿佛在為人間傾訴不 平。這時早已有人側聽著遠處的第一聲雞叫,愁看著腳下蒼白的月色,開始在坎坷不平的山 路上為生活辛苦奔忙了。他們并非為了追名逐利,竟也難得片刻安閑,詩人從深夜的溪流, 聽出了人間的不平之鳴,由山前的早行人,發出了耐人尋思的詰問!”(引自劉乃昌的《辛 棄疾論叢》)
  辛棄疾的詞有雄壯的一面,也有恬靜的一面,這首“南歌子”是比較屬于“恬靜的”。 雖然在恬靜之中也隱藏著關情民間疾苦的不平。但可惜作曲的人卻未能體會詞人的深意,這 支曲子,是被處理成幽雅抒情的小調的。不過檀羽沖的簫聲還是把詞中隱藏的那種憂郁的心 情吹出來了。或者他也未體會得那樣深,他只是吹出了自己心中的憂郁。
  鐘靈秀忽道:“大哥哥,你有沒有銀子?”
  檀羽沖道:“你要銀子做什么?”
  鐘靈秀道:“山南十里外有個小鎮,有了銀子,就可以換些東西回來。你天天吃山芋, 我怕你吃厭了,買點米面回來,咱們就可以做年糕、包餃子、做大餅還可以做油條了。”
  檀羽沖笑道:“現在大概才不過立秋吧,你就想吃年糕了。”
  鐘靈秀道:“你的衣裳也破舊了,該換一換啦。”檀羽沖道:“我也想你換上新衣,但 你還是不要去的好。”
  鐘靈秀道:“為什么?”
  檀羽沖道:“小鎮做的都是熟悉人買賣,你是個臉孔陌生的外地人,而且還是個漂亮的 小姑娘,你一去買東西,馬上就會給人注意。”鐘靈秀道。”誰說我要買東西?”
  檀羽沖道:“咦,這不是你剛才自己說的嗎?”
  鐘靈秀道:“你聽錯了,我說的是換,不是買。”檀羽沖道:“這有什么分別?”
  鐘靈秀道:“分別可大呢,買東西必須面對面的講價錢,換東西嗎,買賣雙方不見面也 行的。價錢也沒個譜兒。不過,當然我是不會少給人家的。”
  檀羽沖道:“啊!原來這樣,我懂了。你說的‘換’是介乎買與偷之間。”
  鐘靈秀道:“怎么說是偷,雖然我是不問而取,那家人家做的可是賺錢生意。”
  檀羽沖道:“你把銀子放下,拿走東西,第二天人家發現了,豈不是更要鬧得沸沸揚 揚。”鐘靈秀道:“那小鎮我雖然沒有住過,但我知道這一帶的風俗是和邊關那邊的漢人風 俗相同的。”
  檀羽沖道:“這里本來是宋國的地方,住的又都是漢人,風俗當然相同了、但懂風俗和 你要東西又有什么關系?”
  鐘靈秀道:“這里的風俗是迷信狐仙的,那家人家得到了好處,多半會以為是狐仙所 賜、不會說出來的。而且即使不信狐仙,他得了好處,怕人追究,說不定反而招來禍殃,料 想他也會瞞住別人。”檀羽沖嘆道:“想不到你的人情世故也居然比我還懂。但可惜—-” 鐘靈秀道:“你沒有銀子?”
  檀羽沖道:“我只有金于,是一顆顆的小金豆。”鐘靈秀笑道:“是金子更好了,俠盜 出手也不會這樣闊綽的,人家更以為是狐仙了。”
  檀羽沖道:“你去就去,可得千萬多加小心!”鐘靈秀道:“你放心,要不是我試出我 的輕功已經大勝從前,足夠資格做飛賊的話,我還不敢打這個主意呢。”
  這晚她穿上檀羽沖一套黑色的衣裳。當作夜行衣,施展輕功下山,天未亮就回來了,果 然“換”來了許多東西。檀羽沖道:“你沒被人發現。”鐘靈秀道:“你怎么對徒弟這樣沒 有信心?”檀羽沖再問:“外間有甚風聲?”
  鐘靈秀道:“換東西雖然不比偷東西。但也是偷偷摸摸,我怎敢去打聽什么消息?”
  檀羽沖道:“兩夫妻躲在房間也會談論的。”
  鐘靈秀道:“可借你的小妹子膽子小,初次出道,只怕被人誤會,當作偷兒,要是房間 里還聽得有聲音的話,我就只能溜之大吉了。”
  檀羽沖默不作聲,頗似有悵然之感。
  鐘靈秀道:“大哥哥,你好像還未看破紅塵呢。”
  檀羽沖道:“我也不是想要理會外間的事,只不過悶得發慌,聽聽外間的新鮮事兒,也 好解悶。”
  鐘靈秀道:“哦,原來你是每天對著我,覺得膩了。”
  檀羽沖道:“小妹子,你說到哪里去了,說老實話,昨晚你走了之后,我還怕你不再回 來了呢。”
  鐘靈秀笑道:“你若不討厭我,我到死的那天也不會離開你。”
  檀羽沖嘆道:“我已是個廢人了,你年紀這樣輕,倘若真的要你服侍我一生,我倒真是 寧愿早點死了的好。”
  鐘靈秀道:“不許你這樣說,你現在不是已經一天天好起來么?”
  檀羽沖道:“你不知道,我的奇經八脈都受了傷,尤以足少陽經脈受傷最重,要想打通 經脈,先得一步步恢復內功,談何容易,這半身不遂之癥,恐怕是治不好的了。”
  鐘靈秀道:“我聽得一個大夫說過,病人越不把自己的病放在心上,他就會好得越快, 這叫做安心養病是良方,你信不信?”
  檀羽沖道:“好,那么從現在起,我就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一一嗯,我可是不想專讀 圣賢書的,那就一心專等魚羹吧。你的魚羹我是百吃不厭的。”
  鐘靈秀道:“大哥哥,你兩耳不聞窗外事,終有一天、魚羹也會吃厭的,剛才我和你說 笑的,過兩天我再下山替你打聽消吧。”
  其實她早已知道了外間的一個消息的了,就因為害怕檀羽沖未能“看破紅塵”才不敢告 訴他。
  正當她小心奕奕地拿起一把剪刀放入她的百寶袋的時候忽然聽得店主人在臥房里嘆氣。 跟著就聽到了一段夫妻對話。開頭是妻子在問,丈夫在答。
  “三更半夜,你不睡覺,唉聲嘆氣,卻為何來?”
  “我怎么睡得著啊,你知不知道,又要抽壯丁了。”
  “抽壯了也不關咱們的事呀,咱們只有一個兒子,不是說獨子可免的嗎?而且咱們的孩 子還未成年。”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年的規例改了。”
  “怎么改了?”
  “三丁抽二、兩丁抽一。過去二十歲才算成年,現在是十八歲就算成年了。”
  “哎喲,咱們的孩子今年可剛好是十八歲。但你不是已經超過了四十五歲么?從四十五 歲到五十五歲的,即使抽中了,要服勞役,也不用離開本鄉土的。”
  “現在不同了,從十八歲到五十歲都算壯了。我今年是四十八歲,還差兩年才能免 役。”
  “啊呀,那么你們父子二人,總得有一個要抽去當兵打仗了。”
  “不錯,你總算明白了。不過.也不—定要去打仗,多半是當民夫。”
  “當民夫的更慘,被人像畜牲驅趕鞭打,咱們的孩子怎受得這個苦,上了戰場.民夫死 的一定比兵士更多!”
  “我倒寧愿當民夫不愿當兵,給金虜當兵是要打漢人的,漢人怎能去殺漢人?”
  “好呀,你喜歡當民夫你就去當吧,我可不能讓孩子迭死!哼,你這幾根老骨頭只怕也 熬不起。”
  “誰說我喜歡去當,我只是說倘若不艱避免,兩者任擇其一,那我唯有拼著多受苦楚去 當民夫,死了也對得起良心。”妻子聽出一點”苗頭”,忙問:“你是不是還有辦法可 想。”丈夫說道:“辦法不是沒有。做官的誰不愛錢,咱們只要花得起錢,就可以請他買人 頂替,不過恐怕要大大破財了!”
  “你試探過沒有?”
  “價錢也開出來了。銀子一千兩!”
  妻子松了口氣,說道:“你還不趕快答應。”
  丈夫嘆道:“一千兩銀子,你當是容易掙的嗎?咱們這間雜貨店頂多也不過值二千兩 銀,去了一半了!”
  妻子道:“銀子要緊,還是性命要緊?莫說半間。就是整間雜貨店送掉,倘能保得你們 父子平安,那已是要叩謝神恩了。”
  鐘靈秀聽了店夫妻的對話,心里想道:“他們還有辦法可想,那些拿不出銀子的窮人家 可是逃不過骨肉分離的災難了。唉,金虜抽壯了抽得如此緊急,恐怕就要南侵了,這消息可 不能讓大哥哥知道!”她知道檀羽沖最擔憂的就是這件事情。
  她在這間雜貨店拿的東西大概只值六七兩銀子,卻放下了五顆金豆,五顆金豆可以換五 十兩銀子有余。
  她第一次對檀羽沖說謊,雖然掩飾的好,神態也還有點不大自然。
  檀羽沖道:“小妹子,你在想什么?”
  鐘靈秀笑道:“沒什么,大哥哥,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做了蝕本生意,你的一大把金 豆,我都給你花光了。”
  檀羽沖笑道:“金子不能當飯吃,又不能當衣裳。你換來的東西都是我想要的,再多花 一點金子,我也說值得。”
  鐘靈秀道:“你瞧這匹綢緞好不好,我行給你縫兩件衣裳。”檀羽沖道:“先給你自己 縫吧。我也不用綾羅綢緞,只需要粗布衣裳就行。”
  鐘靈秀道:“我拿回來的綢,也足夠咱們每人縫兩三套呢。”檀羽沖笑道:“又不是穿 出去作客人,在這荒山里穿給誰看?你鐘靈秀道:“你穿給我看,我也穿給你看呀。你不喜 歡看見我穿得漂亮嗎?,”
  檀羽沖道:“喜歡,當然喜歡。”這句話他是帶著笑容說的,但笑容卻也掩不住他那黯 然的神色了。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鐘靈秀做糕餅、縫新衣、制家具,還復抽出時間練武,忙得倒是挺 有意思。
  檀羽沖也在勤練內功,真氣漸漸能在丹田凝驟了,但還是未能打通奇經八脈,只能坐 立,未能得動。
  這幾天鐘靈秀在山溪洗了衣裳回來,看見檀羽沖伏在新制桌子上“寫字”。沒有紙筆, 他是用手指當筆,寫在培干的竹片上,那些竹片是鐘靈秀準備拿來做一張茶幾的。
  說是寫字,其實是刻字。
  鐘靈秀走近去看,只見他在竹片上刻的字,筆畫整齊深淺如一,每個字都看得清清楚 楚。
  鐘靈秀喜道:“大哥哥。你的功力恢復了!這些字也寫得真是漂亮哦!檀羽沖道:“大 慨只恢復三分功力罷了,還差得遠呢。在竹片上寫字,有的人寫得很好,但我尚未習慣,書 法也是未能講究的。”
  鐘靈秀道:“讓我瞧瞧。”拿過來看,只見他“寫”的是南唐中主李猄作的一首詞。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回雞塞遠,小 樓吹徹玉眚寒,多少淚珠無限恨,倚闌桿。”
  鐘靈秀看了,默默不語。
  檀羽沖道:“怎么樣,瞧出毛病了吧?”
  鐘靈秀道:“綠波就是碧波吧?”檀羽沖道:“不錯。”鐘靈秀道:“碧波也就是清波 吧?”檀羽沖道:“咦,你究竟想說什么?”
  鐘靈秀幽幽嘆了口氣,說道:“大哥哥,你還在想念那位赫連姑娘?”玉面妖狐是復姓 赫連,雙名清波的。
  檀羽沖呆了一呆,笑道:“小妹子,你的想像力真夠豐富,將來大有希望做個詩人。我 只不過見一年一度又秋風,不免有點感觸,借南唐中主這首《攤破浣溪沙》,好比借別人的 酒杯,以澆自己胸中的塊壘而已。”不過他雖然否認并非因為詞中“綠波”二字,聯想到 “清波”,才寫這首詞,但心底卻是不禁自問:“我真的就能忘記了清波么?”
  不錯,這些日子他是極力在抑制自己,不去再想赫連清波,但在不知不覺之間,赫連波 的影子還是突然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的。他不想欺騙自己,但他不想傷了這小妹子的心, 卻是不便直言無隱了。鐘靈秀笑了笑,說道:“大哥哥,即使你是在想她,我也不會生你的 氣。”
  檀羽沖道:“她是王府的干格格,柳元甲背后靠山,也正就是她的干爹,難道你不恨 她?”
  鐘靈秀道:“我的爺爺死在千柳在,她是千柳在的半個主子,我對當然絕無好感,但我 還是不能不替她說句公道話,她和柳元甲畢竟還是有所不同的!”
  檀羽沖想不到她會替赫連清波說好話,怔了一怔道:“依你看他們有什么不同?”鐘靈 秀望著他,過了半晌,說道:“大哥哥,有一件事情我本該早就告訴你的,卻一直沒有告訴 你,那支人參,你知道是誰給你的嗎?”
  檀羽沖是全靠那支人參續命的,鐘靈秀怎會有那樣名貴的人參呢?他當然早就想到它的 “來歷”是“可疑”的了,正因為他早已隱隱猜到幾分,這才沒有向鐘靈秀“查根問底”, 此時聽得鐘靈秀提起,只好裝作方始省起的模樣說道:“出了千柳在,我昏迷了那么多天, 你不說我都幾乎忘了。對啦,那支人參是誰給你的。”鐘靈秀道:“不是給我的,是給你 的。給你送這份厚禮的人就是赫連清波!”
  檀羽件雖然早就料到是赫連清波所為,但從鐘靈秀口中得到證實,他還是不禁呆了一 呆。
  鐘靈秀緩緩說道:“柳元甲是有心害你,但她無心害你。或者她的行為曾經傷害過你, 但她也曾經救過你的。不錯,她和柳元甲是完顏王府的人,但似乎還不能說他們乃是一丘之 貉。這就是他們之間的不同!”
  檀羽沖呆了一會,心里想道:“這孩子真是越來越懂事了。她不但能干,而且明白真 理,許多大人恐怕都不如她。”
  鐘靈秀今天穿的是件新衣,裁剪合身,襯托出一個少女玲政浮凸的體態,檀羽沖突然發 覺,她朝夕相處了半年有多的“小女孩”原來己是他不知不覺之間“成熟”了。不僅僅是 “懂事”的那種“成熟”,而且是可以吸引男人注意的那種成熟了。他呆了一呆,心道: “啊,我可不能再把她當孩子了。”鐘靈秀道:“大哥哥,你不認識我嗎,這樣望著我?” 檀羽沖道:“我真的有點這樣感覺,你好像一剎那間就變成大人了。”
  鐘靈秀嘟著小嘴道:“大哥哥,我最不高興你老是把我當作孩子。你知不知道,昨天我 已經滿十八歲了。”
  檀羽沖過:“真的嗎.那么我可要補賀你的生日了。”鐘靈秀心里甜滋滋的,說道: “咱們剛才談的是赫連姑娘。你別裝作忘了。”檀羽沖道:“你要我說什么?”鐘靈秀道: “我已經把真像告訴你了,你的性命最她救的。我也要你把真心話告訴我,你是不是想要見 她?”她望著檀羽沖,好像是要看他心底的秘密。
  檀羽沖道:“我與她恩仇早已一筆勾銷,我是不想再見她了。”鐘靈秀半信半疑,妙目 斜睨,輕輕說道:“真的?”
  檀羽沖道:“她和柳元甲縱然不能說是一丘之貉,但無論如何,她和咱們總不是一條路 上的人,即使我不把她當作仇人,也只能把她當作站在敵對一方的人了。”
  鐘靈秀聽得“咱們”二字,好像吃了蜜糖一樣,心中感到一股甜意,笑道:“大哥哥, 你真的能夠狠得下心腸,把她當作敵人?”
  檀羽沖道:“說老實話,我是不想殺她的。就因為我不想殺她,所以我不愿意再見她 了。你明白嗎?”
  鐘靈秀望著他的眼睛,半晌,點了點頭,說道:“大哥哥,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了,不 過——”檀羽沖道:“還有什么不過?”
  鐘靈秀道:“就只有我陪著你,年復一年的在這座荒山上往下去。你不會感到寂寞 嗎?”
  檀羽沖道:“我有過一次感到非常寂寞的經驗,啊,那個寂寞之感是可怕極了!你想知 道是在何時嗎?”鐘靈秀道:“當然想要知道啦,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吧。”
  檀羽沖道:“是在千柳在大戰的時候。更確切的說,是在江南大俠鐵筆書生文逸凡和柳 元甲聯手夾攻我的時候!”鐘靈秀道:“不錯,那個時候,當真是你最危險的時候!”
  檀羽沖道:“不,那個時候,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根本就不去理會什么危險不危險 了。但是我可以不想到危險卻不能不感受到那異樣的寂寞!”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你 知道我來江南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要和江南的俠義道結交的,文大俠尤其是我想結交的朋 友。在臨安的那段日子,一度我們也曾經交上了朋友了。柳元甲要殺我,早已在我意料之 中,甚至赫連清波要和他串謀來對付我,雖然是我始料之所不及,我也還不是特別傷心。但 文逸凡是我尊敬的朋友,想不到他對我的誤會如此之深,竟也要來殺我,而且是和柳元甲聯 手殺我。當我看見他帶領的那班江南俠義道都已來到的時候,我只覺得這個世上已是沒人能 夠諒解我了,天地之大,已是無我容與之地!我感覺到有生以來從所未有過的寂寞!”
  鐘靈秀嬌軀微顫,說道:“那個時候,我大概已經是在你的懷中昏迷過去的,但你應該 知道,最少還不一個人相信你是好人,最少還有一個人是在關心你的啊!即使她那時候是已 經沒有知覺,她也還是在關心你的啊,大哥哥,你在想什么?你不是在笑話我說的話不合理 路吧?”
  沒有知覺,還怎能“關心”別人。聽來似乎不合“理路”,但鐘靈秀卻是沖口而出,說 得極為自然,檀羽沖也完全明白她的心意,絲豪地不覺得可笑。
  檀羽沖點了點頭,說道:“我懂,所以當我一張開眼睛,發現你在我身旁的時候,我就 覺得自己不是孤立無援的了。”
  鐘靈秀喜道:“真的?”
  檀羽沖道:“寂寞在于心境,在千柳莊的時候。滿眼都是人,我卻如同置身鬼域!在這 里只有你和我,但荒山卻好像變成了樂園。”
  這剎那間,鐘靈秀愁眉盡展,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容光煥發,滿臉都是歡笑。“大哥 哥,聽得你這樣說,我真高興!”不知她是否高興得忘了形,突然縱體入懷,抱著檀羽沖在 他的臉上吻了一吻。溫潤的紅唇印在他的臉上,一股醉人的芳香透入他的心房。這一下突如 其來的“襲擊”,令得他不知所措,他沒有氣力推開她(盡管他已經恢復了幾分功力),或 者更確功的說,他根本就沒有想要推開她。這真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剎那間天地萬物都 好像靜止了,他只聽了見了自己的心跳。
  為什么會有這種奇妙的感覺?殺出千柳莊的時候,他曾經抱著她走過長路,在他昏迷的 那七天七夜,鐘靈秀也曾背著他走上高山,也嚼咀爛人參喂給他吃,最后那次,他且是已經 有了知覺的。一陣“迷茫”過后,兩人都好像有點不好意思,鐘靈秀站了起來,像是開始感 覺到自己的失態忘形,羞紅了臉。檀羽沖沒有鏡子,看不見自己的臉色,但鐘靈秀的粉臉就 像一面鏡子,看不見自己的臉色一定也是像她一樣。因為他也感覺到自己的臉上是熱辣辣的 了。
  奇妙的感覺是互相感染的,用不著說話,心靈已相通。為什么會有這樣奇妙的感覺,他 們也都明白了。因為此刻的鐘靈秀在他的眼中,已經不再是稚氣未消的“小妹妹”了,她是 已經懂得面紅的少女了。而他在鐘靈秀的眼中,恐怕也不僅只是個“大哥哥”了,不過他們 雖然都有感覺到這種感情上微妙的變化,卻是誰也沒有勇氣說出來。
  沉默片刻,檀羽沖笑道:“你不是要做大么,對大哥哥還是這樣撒嬌?”鐘靈秀佯嗔 道:“誰叫你仍然把我當作孩子,你越把我當作孩子,我就越發淘氣。”兩人不約而同的笑 了起來,留下的那一點“尷尬”也在笑聲中化為烏有了。
  檀羽沖道:“說正經的,有一椿大事還得備辦呢,咱們可不能盡開玩笑了。”
  鐘靈秀一怔道:“哦,什么大事?”
  檀羽沖道:“給鐘家大小姐補祝她的十八歲生辰呀!”鐘靈秀道:“說正經還是不正 經,哼,大哥哥,你就知道和我開玩笑的。”其辭若有憾焉,其心則實喜之。
  檀羽沖道:“你不是說滿了十八歲就是大人么,這還不是大事,還有什么才是大事?”
  鐘靈秀掩飾不住心中的喜氣,這才開懷笑了起來:“大哥哥,你真好。多謝你還記 得!”檀羽沖道:“你剛剛說過的我怎么能就忘記呢?但可惜——”
  鐘靈秀連忙問道:“可惜什么?”
  檀羽沖道:“可惜沒有美酒。”鐘靈秀道:“你瞧這是什么?”從她的百寶袋中拿出一 樽酒來。檀羽沖道:“這是江南的名酒‘女兒紅’呀,我在臨安喝過的。你怎么得來?”
  鐘靈秀道:“用你的一顆金豆換來的。我來給你配幾個小菜送酒。有新摘的竹筍和山 雞,還有用另一顆金豆換來的臘肉和魚干,你說可好?”
  檀羽沖笑道:“小妹子,這回你可真是做了蝕本生意了。本來是我要給你做壽的。如今 我只出一張嘴,一切還是要勞你動手。”
  酒菜弄好,明月已掛松梢。
  檀羽沖喝了兩杯,若有所思,說道:“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是不是中秋已經到了。”
  鐘靈秀道:“我的生日是中秋前三天,已經過了兩天,今天應該是八月十四。”
  檀羽沖道:“嗯,那也差不多。”
  鐘靈秀道:“你喜歡中秋。就當今晚是中秋好了。大哥哥,你是不是因為每逢佳節倍思 親而生感觸?”
  檀羽沖道:“我的親人只有你了,你就在我的身邊,何用思念?我只是想起蘇東坡寫的 一首詞。”
  鐘靈秀道:”是不是蘇東坡在中秋之夜作的那首《水調歌頭》?”檀羽沖道:“你真聰 明,一猜就中。”
  鐘靈秀道:“我在臨安跟爺爺賣唱的時候,每年中秋,那些達官貴人游西湖賞月,都喜 歡點唱這首詞應景,我已不知唱過多少遍了。”
  值羽沖怕她提起爺爺易生傷感,岔開道:“那好極了,我吹蕭,你來唱。”
  鐘靈秀心頭一動,若有所悟,問道:“大哥哥,你為什么想起這首詞?”
  檀羽沖道:“蘇東坡這首詞是為了懷念他的弟弟而作的。他自稱‘丙辰中秋,歡飲達 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子由就是他的弟弟蘇轍。我沒有東西給你作生日禮物,就 借他這首詞送給你吧。他是獨對明月,兄弟各在一方,咱們卻能同一處歡飲,勝他多了。” 他和鐘靈秀異姓兄妹,話中之意,即是把異姓兄妹比作手足之余。但另外一層的意思,亦即 是兄妹就只能是兄妹了。
  鐘靈秀畢意只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她可不會轉個彎去想那更深一層的意思,登時喜 上眉梢,說道:“你這份生日禮物真是太好了,好,咱們就開始吧。”
  檀羽沖調勻氣息,按拍吹簫,鐘靈秀曼聲低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一曲奏罷,余音裊裊。鐘靈秀細味同中的“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 全!”的情意,不覺呆了。
  檀羽沖道:“小妹子,我吹得不好嗎?”
  鐘靈秀道:“你吹得好極了。真的,我不是和你說客氣話。”
  檀羽沖道:“見你不說話,我還以為你嫌我吹得不好呢。那你在想什么?
  鐘靈秀總道:“大哥哥,恭喜你!”
  檀羽沖一怔道:“恭喜我什么?”
  鐘靈秀道:“這支曲子是很難吹的,你能夠一口氣吹到底,圓熟如意,吹得好聽還其 次,若非中氣充沛,你也吹不出來,這才是最可喜的。大哥哥,對于武學我雖然懂得不多, 但從你吹的這支曲子也可以聽得出來,你運用丹田之氣,已是并無阻滯了,對嗎?檀羽沖笑 道:“你果然是知音,不僅是音樂方面的知音而已。不錯,我近來得感覺似乎有點進境,但 要想打通奇經八脈,那還差得遠呢。”鐘靈秀道:“有進境就好,你會慢慢好起來的。”
  檀羽沖苦笑道:“就只怕慢到咱們的頭發都白了的時候,我也還是要你扶著我走路。”
  鐘靈秀道:“那也很好啊,不正是就應了白頭偕老這句話么?”驀地省起,這句話是形 容夫妻恩愛的,不覺面紅過耳。
  檀羽沖替他解窘,微笑說道:“好呀,那么到了明年今晚,還是你來唱曲,我來吹蕭。 以后每年中秋,都是如此。”
  鐘靈秀道:“今天是八月十四,并非中秋。”檀羽沖道:“那咱們可以把八月十四當作 中秋,就只是咱們兩個人的中秋。”
  鐘靈秀恢復常態,滿心歡喜說道:“好呀,那么我的生日以后也改到八月十四才來慶 祝,一切都像今晚一樣,那就更有意思了。但只怕——”檀羽沖道:“怕什么?”鐘靈秀 道:“就只怕你在我身邊吹簫,想的卻是千里之外的嬋娟。”
  檀羽沖失笑道:“千里共嬋娟,不是這樣解的。詞中的‘嬋娟’是指中秋的明月,這個 意念雖然是從‘月中仙子’得來,但已不是指某一個佳人了。更廣義的說,詞中的嬋娟可以 代表一切美好的事物的。蘇東坡因為和弟弟分隔千里,因此他的祝愿是,但愿人長久,千里 共嬋娟。縱然相隔千里,也可以同享月華。”
  鐘靈秀道:“你說提詞的本意。我說的是眼前的事實。”
  檀羽沖佯作不懂,說道:“眼前的事實就只有我和你,咱們已經是在‘此時此地共嬋 娟’了。”
  鐘靈秀道:“如果咱們有一天分開呢?”
  檀羽沖笑道:“我是走不動的,除非是你拋開我。”
  鐘靈秀道:“你總有一天可以自己走的。當然我知道你也不會拋開我的,但只當作假設 如何?”
  檀羽沖道:“若是咱們分開,我也會像蘇東坡懷念弟弟一樣懷念你。但愿人長久,千里 共嬋娟。”
  鐘靈秀笑靨如花,說道:“大哥哥,多謝你善頌善禱,不過,我想——”檀羽沖道: “你想什么?”
  鐘靈秀慢聲說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世事哪能永如人意, 如今我也想通這層道理了。”
  她面上仍是帶著笑容,喟然嘆道:“福有可享盡。如今我也不想奢求了。今晚得你替我 補祝生辰,與我共享月華,我已經心滿意足。”
  他吃驚的看著她,“這孩子——啊,怎能說她還是孩子呢?”她不但成熟的像個大人, 而且像是個歷盡風霜,飽經憂患的大人了。
  “大哥哥,多謝你。咱們干了這杯!”
  他想不到鐘靈秀居然很能喝酒,鐘靈秀還沒有醉,他已經醉了。友
  植羽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
  他張開眼睛,忽然看見一個長得很秀氣的少年站在床前。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是宿酒未醒,醉眼看花?他揉揉眼睛。看清楚了,不覺笑道:“我道是哪里來的俊小子 呢,原來是你這個頑皮丫頭。”
  鐘靈秀道:“這套衣裳是我瞞著你裁的,你瞧我扮得像不像?”
  檀羽沖道:“頭發再剪短一些,嗓子再粗一些,我就可以把你當作小兄弟了。”
  鐘靈秀放大嗓門,粗聲粗氣說道:“大哥,你的早餐和午餐我都替你準備好了。早餐是 山芋,加了糖又香又甜。午餐是一只烤山雞,吃不完還可以留到晚上吃。”
  檀羽沖道:“你這是干什么?”
  鐘靈秀道:“咱們也應該添點東西了,今天是‘外面人’說的中秋節,又是那小鎮的墟 期,我想去湊個熱鬧,要打聽消息也容易一點。”
  檀羽沖道:“只怕剩下的金豆已經不夠你換東西了吧?”
  鐘靈秀道:“這次我是去買,不是去‘換’,上一次我已經把一顆金豆換了十兩銀子, 足夠我買東西啦。大哥哥,你想不想吃月餅。”檀羽沖道:“月餅吃不吃也罷,我可有點擔 心——”
  鐘靈秀道:“這個地方是不會有人認識我的,而且別人都在忙著買東西過節日,也沒人 有那閑心來注意我。市集越熱鬧,就越容易混得過去。”接著笑道:“上次我只能偷偷摸摸 去換東西,雖然不是小偷,也像小偷一樣提心吊膽,好不氣悶。今兒我可以大搖大擺去趁墟 了,大哥哥,你就讓我去舒展一下吧。”
  檀羽沖心里想道:“好呀,你現在也懂得寂寞是什么滋味了。與世隔絕,那日子總是過 不慣的。”他本想指著她過去說過的話取笑她幾句,但轉念一想,這樣花樣年華的小姑娘陪 伴自己忍受這空山寂寞,卻是不忍取笑她了。
  鐘靈秀走后,檀羽沖回味昨晚清事,心緒不覺有點不寧,不知今后是否還能與她兄妹相 處。但想起她剛才還是那樣純真無邪的態度,又稍微心寬一些;心道:“或者只是我的多疑 吧?”
  他本來每天一早就要練功的,但今天卻有點兩樣。早餐吃過了,午餐也吃過了,他還是 悶坐窗前,浮想連翩。不知怎的,上次鐘靈秀下山,他雖心中掛念,但這一次他卻是更加盼 望她能夠早點回來。日頭剛剛過午他就在窗前遙望了。“這是否只屬于兄妹的關心呢?”他 忽地在心里自己問自己,連他自己都感到懷疑了。他嘆了口氣,心里想道:“若是注定要發 生的事情,防止也防止不來,只能一切都聽其自然吧。”
  正自情思惘惘的時候,他忽然好像聽到人聲。
  “秀妹不會這樣快回來吧?”他凝神細聽,聲音從屋后面的樹林傳來的,不只一個人。 他雖然半身不遂,但內功已經恢復幾分,伏地聽聲,還是可以比常人聽得更遠。來的是三個 人,邊走邊談:“那是誰的尸體?”
  “是咱們總兵的衛士。去年總兵差他上京辦一件公事,他順便告假還鄉,卻了年多,一 直不見回來。”
  “你不會認錯?”
  “絕不會錯,他曾在作戰中受過傷,額骨被砍了一刀的。尸身雖然腐爛,額骨的傷痕還 在。”
  “他的武功怎樣?”
  “在我們這個邊關,他可以算得是十名之內的勇士。”
  ‘如此說來,能夠殺害他的人料非等閑之輩了。”
  ”你們不用猜疑了,依我看一定是那小子所為!”
  聽到此處,檀羽沖心里想道:“原來秀妹去年殺的那個軍官給他們發現了。”又想: “這三個人雖然是一伙的,但身份卻好像各自不同。第三個人說的那個‘小子’,恐怕就是 指我了。”
  第三個人冷笑道:“你怕他是貝子,我可不怕。莫說他祖父那代早已成為欽犯,即使他 還是世襲的貝子。我也不能買他的帳。”
  “不是怕他,但聽說皇上還是要用他的。”
  “你少擔心,他得罪了我們王爺,又做出這等叛國的為,皇上也庇護不了他的。有王爺 撐腰,我們只管先斬后奏!”檀羽沖心道:“原來這個人是完顏王府的,怪不得他最猖 狂!”
  第二人道:“但聽說你們的格格可是他的老相好呢?”
  “格格還能大得過王爺么?何況她還只是干格格呢!王爺表面寵愛她,那是因為她還能 替王爺辦一點事,但其實亦已暗派人臨視她的了,她若是敢替那小子出頭,她先就自身難 保!不過,檀貝子的武功是非同小可的。”
  第二人打哈哈說道:“這層你們不用擔心,那日千柳莊之戰,他被我們莊主打了一掌, 據我們莊主說,縱使保住性命,只怕也要變成一個廢人了!”
  檀羽沖料想逃不過,索性坐了起來,貌體悠閑地吹起簫來。
  簫聲一起,這三個人飛快的就來到了。但他們聽見檀羽沖的簫聲悠然自得,一時間倒也 不敢魯莽從事。
  這三個人面面相覷,猜不透檀羽沖擺的是不是空城計。
  那王府武士冷冷說道:“檀貝子,這個地方怎能是你們貴人住得慣的?嘿嘿,即使你愿 意,我們王爺也不能讓你受委屈呀!實不相瞞,我是奉了王爺之命請你上京共享榮華的,你 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檀羽沖道:“哦,原來你是奉了王爺之命來請我的,很好,那么就 請你把一句話給我帶回去。”
  那武士道:“你說!”檀羽沖道:“請你告訴王爺,在我眼中,狗窩也要比他王府好 些、”弦外之音,即是罵那武士不過是條狗罷了。
  那武士變了面色,“哼”的一聲說道:“檀羽沖,你當真敬酒不吃。要吃罰酒?”
  檀羽沖淡淡說道:“敬酒也好,罰酒也好,你都恐怕還沒有資格叫我喝吧!”
  那武士氣得雙眼發白,但他顧忌檀羽沖的武功了得,心里想道:“他敢如此倔強,只怕 所受傷未必有如柳元甲說的那樣嚴重!”怒在心頭,一時之間,也還未敢莽撞。
  第三個說話的是那個千柳莊的門客,他的額角有傷疤,在他陰測測發著冷說話的時候, 牽動傷疤,越發顯得可怖。
  那門客陰測測的說道:“檀貝子,我也要多謝你,多謝你手下留情,只是給我留下這個 傷疤。”
  這個門客就是那日在千柳莊之戰中,趁著檀羽沖和柳元甲交手,無暇兼顧的時候向鐘靈 秀突施偷襲的那三個人中的一個。他頭上的傷疤,是檀羽沖用一枚銅錢打傷的。不過,比其 他二人,他確實是已經算得“幸運”了。另外那兩個人,一個給檀羽沖用大摔碑手摔得半死 不活,一個則業已死在鐘靈秀的手下。檀羽沖道:“你知道就好,難道你還要來討賞錢 么?”
  那門客喝道:“檀羽沖,你是門縫里看人,忒也把人看小了!大丈夫帳目分明,你那枚 臭錢,老子加倍還你!”
  一抖手,三枚銅錢向檀羽沖擲去。檀羽沖似乎慌了手腳,縮低了頭,錚、錚、錚三聲連 珠響過,那三枚銅錢落在桌上,嵌成—個品形。那門客哈哈大笑,“檀羽沖,你在千柳莊的 威風哪里去了,怎的竟變作了縮頭烏龜?”
  這一來,那個王府武士,膽子登時壯了,心里想道:“檀羽沖如果還有半分武功,焉能 容忍如此侮辱?”喝道:“檀羽沖,事到如今,你還要裝模作樣嗎?給我滾出來吧!”
  檀羽沖苦笑道:“何必催得如此急,你聽我吹完這支曲子再走不遲!”那武士道: “哼,我倒要看你還不什么花招?”他見檀羽沖好整以暇,畢竟還是有些顧忌。那門客卻是 報仇心切,冷笑說道:“我已經知道他是裝模樣樣,還怕他作甚!哼,你怕他,我可不怕 他!檀羽沖,你變成縮頭烏龜,老子也能把你抓出來!”他用的兵器是一個連著鐵鏈的鋼 爪,放盡了可達三丈開外,一
  抖手,鋼爪飛出,檀羽沖一側頭、“咔嚓”一聲,鋼爪打著他坐著的那張椅背。
  這一抓雖然沒有抓傷檀羽沖,但已是迫使他“露了底”了,那武士心頭大喜:“原來他 果然半身不遂!”他的功夫本來就比那門客高得多,怎能甘受那門客嘲笑,當下一聲大喝。 “這杯罰酒,你是喝定的啦!”沖進茅屋,一刀就向檀羽沖劈下去!
  那軍官叫道:“刀下留人,不可胡來!”
  但已經遲了,武士那一刀己經劈下去了!不過,刀鋒稍稍偏了一些,他不是砍檀羽沖的 腦袋,而是劈他右肩的琵琶骨。
  琵琶骨若給破碎,多好的武功,也要作廢。
  刀出若風,勢勁力猛,那軍官大驚失色,要阻止也來不及了。
  他只能盼望這一刀只是毀了檀羽沖的武功,而不至傷了他的性命了。
  檀羽沖好像給嚇傻了一般,還在吹簫,他避得開這一刀嗎?
  日落西山,鐘靈秀踏著晚霞回來。她的秀臉也像晚霞一樣艷麗。
  這天她在那小鎮做了一件自鳴得意的事情,想到開心之處,還忍不住要笑。
  忽聽得亨亨卿卿之聲,不像蟲叫,鐘靈秀有點奇怪,抬起頭望去。
  她剛抬頭來,陡地就聽得有人喝道:“咄,什么人,給我站住。”
  只見有兩個人正好向她走來,一個是金國軍官的服飾,一個是額角有傷疤的大漢。
  軍官她沒見過,那個千柳在門客可是和她交過手的。她禁不住大吃一驚,不敢作聲了。
  她得檀羽沖傳授武功,將近一年,早已是今非昔比,她的吃驚,并不是害怕敵不過這兩 個人,而是害怕給他們識破,那就會連累了檀羽沖了。那門客的足部好像是受了傷,走起路 來一跛一拐,但還是走得很快。他走到鐘靈秀跟前,定著眼睛看她,喝道:“你是什么人? 為什么不說話?是啞巴嗎?”
  鐘靈秀正自心想:“裝啞巴倒是個好生意。”心念末已,只見那門客已在把腰刀拔了出 來,冷冷說道“你想裝啞巴騙我,好,且待我砍你一刀試試,看你是不是啞巴!”
  鐘靈秀不知這是江湖上常用的恐嚇手法,心想可是不能讓他試的,便道:“你是生客, 我沒有問你,你倒問起我來了?”
  那門客聽出她是捏著嗓子說話,越發疑也說道:“你是住在這山上的嗎?”
  鐘靈秀道:“我家三代都是在這山上打柴的,你是什么人?”
  那門客哈哈笑道:“這下子你可露出餡兒了,這山上哪里還有什么人家?你是給那姓檀 的小子來送食糧的吧?快說實話,否則我宰了你!”
  鐘靈秀心頭叫苦:“原來他已經知道我的大哥哥是躲在山上的了。”
  那軍官倒是不想多事,說道:“說不定密林深處是還另有人家,咱們未曾發現。”那門 客道:“你瞧她這模樣像個打柴的么?我瞧她倒是像個大姑娘!”鐘靈秀女扮男裝,雖然業 已改容貌,但十分纖細,一看就知不是干粗活的。
  鐘靈秀變了面包,強作鎮定,喝道:“胡說八道,我沒工夫和你糾纏,讓開!”她用假 嗓子說話,一急,裝男聲更加不像了。那軍官也是不覺起疑和那門客一樣盯著她看了。
  那軍官也看出來了,說道:“你的眼力不錯,果然是個女的。她是什么人?”
  那門客道:“她就是那日和檀羽沖一起在千柳莊殺了我結拜兄弟的那個臭娘們!”說話 之間,已是科開連著鐵鏈的鋼爪,呼呼風響,向著鐘靈秀肩上的琵琶骨抓下。
  鐘靈秀一閃閃開,喝道:“那日我的大哥哥已是手下留情,破你不死,你把他怎樣 了!”那門客冷冷笑道:“你的情哥哥已經給我殺掉啦,沒人保護你了,你要活命,快快投 降!”鐘靈秀不知真假,喝道:“你敢來害我的大哥哥,你投降我也不饒你!”
  那門客哈哈笑道:“臭小娘,好大的口氣,我先廢了你的武功!”他的鋼鐵爪,連著鐵 鏈,抖開來可達三丈開外,又向鐘靈秀的琵琶骨抓來了!
  鐘靈秀這回可是出手不留情了,身形一飄一閃,用了個挪移手法,把鋼爪輕輕一撥,鋼 爪轉了方向,飛回來反抓主人。那軍官連忙上來幫手。
  那門客做夢也想不到這小姑娘的武功己是今非昔比,來不及拋開鐵鏈,己給鋼爪抓住, 痛徹心肺。他右腿本己受傷,站立不穩慘叫一聲,帶著鋼爪,骨碌碌的就滾滾下了山坡。那 軍官撥出腰刀,反轉刀背,向鐘靈秀拍下。他還是只想把鐘靈秀打暈的。鐘靈秀使了一招空 手入白刃的手法,一托他的肘部,反手就奪了他的腰刀。那軍官聽得同伴滾下山坡的慘叫 聲,嚇得慌了,兵刃被奪,轉身就跑。
  鐘靈秀喝道:“你似乎比你的同伴好些,但也不能讓你活著回去,你認命罷!”把奪來 的腰刀飛出,插入軍官的后心,軍官也帶著腰刀滾下山坡去了。
  鐘靈秀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趕忙跑回“家”中。
  天色已是入黑時分,她一回到家,就聞到一股血腥氣味,只見一具尸體倒臥在血泊中。
  鐘靈秀心頭卜卜的跳,無暇把那尸體翻轉來看是何人,顫聲道:“大哥哥!”這一瞬 間,實是恐懼到了極點,好像等待了一個漫長的黑夜,“大哥還能回答我么?”那尸體即使 不是大哥哥,只怕他也受了傷吧?”
  迷底立即揭開,她心念未已、只聽得一個柔和的聲音已在說道:“小妹子,你回來了 么。天已黑了,麻煩你點亮油燈。”
  鐘靈秀心頭一定,擦燃火石,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叫道:“大哥哥,嚇死我了,你沒事 吧?”只見檀羽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衣裳滿是血漬,火光下是一片暗赭的顏色,令得鐘靈 秀的一顆心又劇跳了,她的手一顫,火光熄了。
  檀羽沖笑道:“我要是有事,還能和你這樣說話么?對不住,你給我買的新衣,被別人 的血污了。”鐘靈秀喜泣,“嚶嚀”一聲,撲入他的懷中,說道:“都怪我回來遲了。大哥 哥,你怎么能夠殺掉這個人?”
  要知她今早出門的時候,檀羽沖還是只能扶著墻壁,走幾步的,她不大能想像一個半身 不遂的病人,如何能夠殺敵?
  檀羽沖笑道:“在黑暗中說話我可不大習慣,你點了燈,我再告訴你吧。”他盡量說得 平淡,但在鐘靈秀聽來,可還是驚心動魄!
  原來他正是因為行動不便,這才故意示弱,引誘敵人入屋捕他的。
  那門客的鋼爪抓著他坐的那張椅背,完顏王府那個武士沖進屋來,一刀向他劈下。檀羽 沖半身不遂,但內功卻已恢復了五六分,一口罡氣從曖玉簫中吹出。要是那武士站在門外, 他的罡氣還是未能傷及他的。此時的距離已居三尺之內,他的這口罡氣可立即見效了。武士 只覺虎口一麻,鋼刀飛出去,人也摔倒在地上。與此同時,檀羽沖亦已滾過一邊,那張椅子 給鋼爪抓了起來。
  那門客見武功比他高強的武士突然倒地,這一驚非同小可,慌亂中椅子砸下來,砸碎了 那武士的腦袋。
  “我的運氣總算不錯。”檀羽沖微笑道:“只吹了一口氣,就收了殺雞警猴之效,把另 外兩個也嚇跑了。”
  鐘靈秀笑道:“大哥哥,你不用擔心后患,那兩個人也都給殺了。”
  檀羽沖吃了一驚道:“你恰好碰上他們?”
  鐘靈秀道:“是呀,他們一見到我,就猜到我是給你送糧食的人,后來我的面目也給那 個千柳莊的門客著破了。可笑,他們還以為我是從前樣的武功低微的小丫頭,卻不知我已經 跟你學了一年的武功,雖然不敢說是名師出高徒,也是足以克制他了。”
  檀羽沖道:“小妹子,你帶了什么東西回來呀?”
  鐘靈秀笑道:“大哥哥,我給你買了月餅回來了。我知道你不是怎么喜歡吃月餅,但這 是蘇州采之齊的月餅,風味與別不同,你試試看。”檀羽沖道:“哦,山村小鎮,也有采之 齊的月餅賣么?”
  鐘靈秀道:“不是買的,是別人送的。”
  檀羽沖詫道:“誰送給你的?”
  鐘靈秀笑道:“是金國的軍官送給我的,今天我干了一件得意的事情,正要說給你 聽……”
  原來她在那小鎮上碰上一隊北歸的金國軍官兵,那隊官兵的隊長見她跡可疑,截住她盤 問。
  “我不想在鎮上生事,結果只好又亮出那腰牌做護身符了。那軍官也像上一次碰上的那 軍官一樣;以為我真的是完顏王爺派來江南的人,對我畢恭畢敬。不但送我月餅,還送了我 幾十兩銀子呢。”鐘靈秀笑道。
  檀羽沖笑道:“是你勒索他的吧?”
  鐘靈秀笑道:“你的金豆,我已經差不多給你花光了。他問我需要什么,我樂得向他討 點路費。”
  檀羽沖道:“那你就應該向他多要一些。口氣太小,他反會疑心你的。”
  鐘靈秀道:“怪不得他給了銀子,還好像有點過意不去的樣子。不過,他們是過路的官 兵,惹不惹他疑心,那也不必理會它了。”
  檀羽沖沉吟半晌,說道:“今天來搜捕我的那三個人失蹤了,又發生你在小鎮碰上那隊 官兵的事情,他們一定會追究的。只怕咱們是再也不能在這里安居了。”鐘靈秀道:“我也 想到了這一點,但總還有一段時間吧?”
  檀羽沖道:“還有一段時間又怎樣?”鐘靈秀道:“大哥哥你已經能夠運用罡氣傷人, 料想不久亦當可以恢復如初了吧?”檀羽沖苦笑道:“不錯,我的功力是已經恢復了一半, 但想要打通奇經八脈,卻還不知何日方可完成?經脈未通,我仍是半身不遂的廢人,如何可 以抵御強敵?鐘靈秀道:“大哥哥,依你推測,他們的人,最快什么時候才會來呢?”
  檀羽沖道:“這怎么說得準,我只盼一個月的時間讓我加緊練功,那就好了。”
  鐘靈秀道:“好,那么咱們博它一博,以半個月為期,到期限,如果你還未打通經脈, 我就和你移轉到別的地方去。”檀羽沖苦笑道:“還有什么地方可去,我也不想連累你一 生。”
  鐘靈秀嗔道:“大哥哥,咱們不是早已說好,咱們這一生是只能相依為命的么?你到現 在還說這樣的話,是不是已經不把我當作妹妹看待了?”
  檀羽沖道:“小妹子,你別著惱。我只是為你看。”
  鐘靈秀道:“離開你我還能活么?你為我著想,就不許你說再分開的話。”
  檀羽沖心中感動,說道:“好吧,那咱們就賭一賭運氣吧。那三個人失蹤的消息傳到金 京,最少也得有半個月的時間的,我依你就是。”
  其實,即使消息未傳到金京,完顏長之一樣也可以派人來到邊關查探的。不過檀羽沖卻 是不想把這層憂慮對鐘靈秀說出來了。
  這天過后,檀羽沖和鐘靈秀都加緊練功,不知不覺,平安地過了十三天,檀羽沖已多恢 復了兩三分,但奇經八脈,仍是未能打通。
  這天鐘靈秀在山溪洗衣裳,聽松風如詩,想起去年與檀羽沖在錢塘江同一條船逃出臨 安,聽那驚濤拍岸的情景,不知不覺已是一年多,不覺心潮也像波濤起伏。
  忽聽得沙沙聲響,似是踏在鋪滿落葉的地上的腳步聲。
  鐘靈秀驚醒示來,抬頭看時,只見一個容貌艷麗的少女已經從樹林里走出來了。鐘靈秀 呆了一呆,陡地變了面色,跳起來就罵:“好個不知羞恥的妖女!”
  那女子比她吃驚更甚,說道:“你是什么人,為何一見我開口就罵?”
  這句話的意思十分明顯,她是說她和鐘靈秀素不相識,因而對鐘靈秀的“開口大罵”, 感到奇怪的。她臉上的神情,也正是說明了這一點。
  但偏偏任何人都聽得懂的說話,鐘靈秀卻誤解了。原來這個美貌少女,乃是赫連清家三 妹妹中的二姊赫連清云,鐘靈秀卻誤認作三姊妹中的大姊赫連清波。她只罵“妖女”,不罵 “妖狐”,已經是念在赫連清波對檀羽沖曾經有過贈參活命之恩,罵得比較“客氣”的了。
  她只當這“玉面妖狐”乃是反過來譏諷她不知羞恥。
  鐘靈秀冷笑道:“我和他是結拜兄妹。你呢?你卻還敢厚著臉皮,自認是他的好朋友 嗎?”
  赫連清云道:“哦,他又是誰?”
  鐘靈秀冷笑道:“別裝蒜,你是不是來找我的大哥哥的?”
  赫連清云猜到幾分,說道:“你的大哥哥就是檀羽沖吧?這一年來——”
  鐘靈秀道:“不錯,這一年來我就是和他住在一起的。除我之外。他不想見任何人,尤 其是你!”
  赫連清云啼笑皆非,說道:“真的嗎,我還不知道他是如此憎恨我呢?但就算是我來找 他,見不見是他的事,那也不能說我是不知羞恥啊!”
  鐘靈秀道:“你自己說過的話都忘記了么?當時你是怎么說的?”
  赫連清云道:“我也記不起我是曾經說什么了,你說來給我聽聽。”
  鐘靈秀怒道:“我還沒有見過像你這樣厚臉皮的人,大哥哥已經和你一刀兩斷,你也曾 親口答應過我。不再來找我們的麻煩的了,為什么還要再來?世間多少男子,你找別人去 吧?”
  聽到此處,赫連清云心里已是明白七八分了,暗自想道:“敢情她是把我認錯認作大姊 姊,她怕我搶走她的大哥哥,人生最難的是患難中的知已,這一年中他們荒山相處,聽她的 口氣,恐怕早已不止于兄妹之情了。嗯,檀羽沖倒是好福氣,因禍得福,得到了這樣一個純 真少女的愛情,我也用不著擔心他沒人照料了。”但不知怎么的,在欣慰中,亦有點“酸溜 溜”的感覺,連她自己也察覺了。心中翟然一省,不禁面紅耳赤。鐘靈秀冷冷的注視她,說 道:“好,你懂得羞恥就好,你走吧!”
  赫連清云道:“丐幫的尚幫主!”
  鐘靈秀呆了一呆,說道:“丐幫的幫主來了?”
  赫連清云道:“尚幫主只是請我替他帶這一句話來給你的大哥哥,他大概不會來這里 的。他現在山東萊蕪,你的大哥哥身體好了,可以到萊蕪去見他。但最好容貌改一下;千萬 不可給別人知道。”
  鐘靈秀呆了片刻,驀地冷笑道:“丐幫的幫主即使想見我的大哥哥,料想也不會托你這 個妖女來替他傳話吧?聽你的口氣,倒好像是尚幫主的心腹似的。”
  赫連清云正容道:“信不信任從你,但這件事和你的大哥哥關系重大,務必請你轉達。 即使你當作笑話說給他聽,那也無妨!”
  她的神態非常莊重,鐘靈秀本來是把她當作“玉面妖狐”的,此時卻忽然有著她好像 “變了個人”的感覺。
  赫連清云已經走了,鐘靈秀還在發呆。
  “這件事不知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話,那就一定是丐幫的幫主已經知道大哥哥所受的 冤屈,方始要約會他了。丐幫的尚幫主料想是不會用詭計騙大哥哥上當的,我該不該告訴他 呢?”
  “不對!不對!尚幫主不會騙人,那妖女可是會騙人的。我怎能上她的當,幫她騙大哥 哥下山!”
  “但她說得那么誠懇,可又不像騙人的樣子。咦,奇怪,怎的她好像和去年我所見的那 個她有點不同?但到底是什么樣的不同,我又說不上來。”鐘靈秀對赫連清云說的那番話半 信半疑,正自心思不定,忽聽得有人說道:“姑娘,你真聰明,好在你沒有上了這妖女的 當。”一個身材魁梧的黑衣漢子出現在她的眼前,不知用什么時候鉆出來,鐘靈秀竟絲毫也 沒有察覺。“別吃驚,我是你大哥哥的朋友。”那黑衣人說道。
  “你剛才就在這里的嗎?”鐘靈秀問道。
  “不錯,我一直是跟著那妖女的。”黑衣人回答。“你既然是大哥哥的朋友,又知道那 妖女是意圖對大哥哥不利,為何不制止她作這騙人的勾當呢?”
  “姑娘,你知道這個妖女是什么人嗎?”
  “我知道她是完顏王府的干格格!”
  “對啦!那你想想,我怎么意得起王府的干格格。何況,我也未必打得過她。所以,我 只能暗中窺視了。”鐘靈秀聽他說得有理,但仍有所疑,于是又再問道:“你既自知惹不起 她,為何又敢大著膽子跟蹤她呢?”
  那黑衣漢子說道:“為朋友兩助插刀,若是到了追不得已的時候,惹不起也要惹了。比 如說,假如她剛才要對你不利的時候,那當然就要出手幫你了。”鐘靈秀道:“多謝。請問 你目下意欲如何?”那黑衣人道:“你們的行藏已經給這妖女發現,這個地方,你們是住不 下去的了。我想幫忙你們逃到另一個地方去,請你幫我去見你的大哥哥吧。”“請問貴姓大 名?”那黑衣人道:“你的大哥哥見我自然就會知道。小姑娘你別多疑,要是我想騙你的 話,我不也可以隨便捏個假名嗎?”鐘靈秀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對!你未曾見到我的 大哥哥,自也不免有點顧忌的。我相信你,請跟我來吧。”突然反手一揚,三枚銅錢閃電飛 出。三枚銅錢都打中了黑衣漢子的麻穴。
  原來鐘靈秀是假裝相信那個黑衣漢子的說話,她出手之時,心里想道:“大哥倘若有這 么一個好朋友,為何從來不見他和我提起!好,我且拼著受大哥哥責怪,先點了他的麻穴。 如果他真的是大哥哥的好朋友,我再向他陪罪不遲。”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這三枚銅錢, 雖然都打中了那黑衣漢子的麻穴,但只聽得錚錚聲響,三枚銅錢卻又都給反彈回來了。幸而 鐘靈秀輕功不弱,騰挪閃展,這才沒有給飛回來的錢鏢打中。那黑衣漢子冷笑道:“你這鬼 丫頭頭倒會使詐,好呀,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逃出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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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淚灑長江
  黑衣漢子雙掌連揮,掌力自四面八方擠來,鐘靈秀的劍法自施展不開,黑衣漢子冷笑喝 道:“識得厲害了么,還不趕快投降!”鐘靈秀斥道:“放屁!”咬緊牙根,使出吃奶的氣 力,唰的一劍,刺他咽喉。黑衣漢子冷笑道:“你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流 淚!”雙指只是輕輕一彈,“錚”的一聲,就把鐘靈秀的短劍彈得脫手,飛上空中。
  鐘靈秀禁受不起這股力道,百忙中一個“細胸巧翻云”的身法,倒縱出去。不過,她雖 然脫出了黑衣漢子拿力所及的范圍,但氣力卻是不繼了,一個斤斗翻下來的時候,腳跟竟然 不能平穩著地,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已是未能站得起來。
  黑衣漢子哈哈大笑,正要上前拿她,忽聽得有人喝道:“金超岳,給我住手!”
  原來這個漢子不是別人,正是金國的第一大內高手金超岳。
  鐘靈秀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把眼望去,只見喝令金超岳住手的那個人,己經出現 在她的眼前了,可不正是剛才那個女子是誰。
  金超岳的名字是她曾經聽得檀羽沖說過的,不禁又驚又喜,暗自想道:“原來他就是金 國第一高手金超岳,大哥哥說過,金國最厲害的兩個,一個是完顏王府的迦廬上人,另一個 就是他了,果然真是厲害。大哥哥即使沒受傷,只怕也未必打得過他。”歡喜的卻是:“想 不到這妖女對大哥哥還是未能忘情,她去而復回,回來反而幫了我。”
  金超岳吃一驚道:“格格,你知道這丫頭是什么人嗎,他是檀羽沖的義妹!”
  赫連清云道:“我不管她誰,你跟我回去?”
  金超岳道:“咱們正要著落在她的身上,捉拿欽犯,怎能回去?”
  赫連清云道:“捉拿欽犯之事緩辦,我叫你回去,你就要回去!”
  金超岳心頭火起,臉上仍是笑嘻嘻的,走上前去,說道:“是嗎?那就請干格格把圣旨 拿出來吧!”
  赫連清云道:“什么圣旨?”
  金超岳道:“皇上召我回去的圣旨啊!”
  赫連清云哼了一聲,說道:“只有皇上才能叫你回去么?”
  金超岳道:“放走欽犯的罪名非同小可,倘使沒有圣旨,可擔當不起。不過——”
  赫連清云道:“不過什么?”
  金超岳道:“格格沒有圣旨,想必有王爺的親筆手諭吧?有王爺的手諭也是一樣。”
  要知金超岳乃是金宮侍衛的頭子,按體制他是只能遵從皇帝的命令,如今他肯聽完顏王 爺的命令,那已經是給了“干格格”天大的面子了。“冒充干格格”的赫連清云見嚇不倒 他,不覺也有點心虛,硬著頭說道:“爹爹叫我傳活,也用得著他親筆寫下手諭嗎,你這樣 說,那分明是不相信我了,是嗎?”
  金超岳疑心大起,佯裝惶恐,一揖說適:“格格息怒,我怎敢不信格格!”
  赫連清云松了口氣,說道:“你相信我——”
  一個“好”字未曾出口,忽覺一股力道就像暗流洶涌的向她襲來。原來金超備這一揖是 用上了內家真力,意欲試她武功的。
  這剎那間,那里還容赫連清云有余暇思索?出于本能當然是立即抵御。她雙掌齊出,把 對方迫過來的掌力化解了一半,身形飄閃,閃過一旁。大怒喝道:“金超岳,你!”
  她還來不及質問金超岳,金超岳己是哈哈大笑,說道:“好個膽大的丫頭,竟敢冒充王 府的格格,嘿嘿,你扮得倒是很像只可惜瞞不住我!”原來赫連清云學的是正宗內功,她所 發的內力和所用的身法都與赫連清波不同,金超岳一試就試出來了。不過,他卻并不知道赫 連清云乃是赫連清波的同胞妹妹,相貌本來就十分相似,并非扮的。
  赫連清云喝道:“我手上寶劍就是圣旨!”說時遲,那時快,她已是寶劍出鞘,一招 “玉女投梭”,就向金超岳刺去。這一招平淡輕舒,看似毫不著力,但劍尖制出,卻嗤嗤有 聲。
  原來她用的是柔云劍法,劍法柔中富剛,輕靈翔動,內中蘊藏著強勁的真力。那嗤嗤聲 響,就是她的劍尖突破對方所發的陰陽掌力,氣流激蕩,發而為聲。
  金超岳的陰陽掌力亦是武學一絕,一陰一陽,互相牽引,功力稍弱的用不著給他打個正 著,已是有如身陷激流之中,而且他左掌發出來的卻有如在鼓風護中吹出來的熱風,右掌發 出來的有如在冰窟里卷過來的寒潮,更是令人難以抵受。
  饒是赫連清云學的是正宗內功,在這一冷一熱的煎熬之下,劍法也是漸漸施展不開了。 三十招過后,只見她額頭上的汗珠,有如黃豆極大小,已是一顆顆的滿了下來了。但一面流 汗,一面卻是牙關打戰。可知她所受的煎熬之苦。金超岳默運玄功,把陰陽掌力發揮得淋漓 盡致,赫連清云的劍尖刺到離身三尺之處,就給那股反彈之力,反彈回來。那嗤嗤聲響,似 炒熟的黃豆一般,越來越響。
  鐘靈秀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見赫連清云形勢不妙,拾起短劍,更即加入戰團。她 跟檀羽沖學了一年內功,己是有點基礎,此時雖然還是喘息未定,卻也可以勉強一戰了。
  赫連清云吸了一口氣。說道:“小妹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用不著你幫忙, 你快走吧。”說話分神,幾乎給金超岳一拳打中,幸虧鐘靈秀的劍來得快,劍尖閃電般的指 向他的掌心的勞宮穴,這才替游連清云化解了一招。她在陰陽掌力激蕩之下,不由自己的打 了兩個寒噤。但雖然如此,開頭的六七招,居然還是絲毫不緩。金超岳見她有此功力,也是 甚感驚奇。
  赫連清云佯怒道:“我是妖女,你陪我送命,值得么?你去救你值得救的人吧!”這句 話的意思很明顯得很,是要她趕回去幫檀羽沖逃走。
  鐘靈秀也知道自己幫不了她的大忙,但轉念一想:“她為大哥哥舍身,我豈能棄她而 去?何況大哥哥半身不遂,她若被擒,我和大哥哥也絕討逃跑不了。與其被大哥哥責罵我不 講義氣,不如和這位姑娘聯手一拼,要能夠拼個兩敗俱傷,說不定還可以保全大哥哥一條性 命。”下了決心,便即說道:“姑娘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肯為我的大哥哥拼命,我就甘心 與你同死!”金超岳冷笑道:“你這兩個不知死活的”丫頭,我偏不讓你們死得那么容易, 我要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話猶未了,陡然間只見金光耀眼,赫連清云己是唰的一聲一劍向他刺來。這一劍竟然 突破了他的掌力的防御圈,幾乎刺到了他的面門。金超岳吃了一驚,連忙加強掌力。這才把 她的攻勢壓了下去。原來赫連清云練的是正宗內功,功力雖然比不上金超岳,但卻比他正邪 合一的內功精純。有鐘靈秀替她分擔了壓力,她趁著對方說話分心之際,粹然一擊,令得金 超岳也險些給她殺了個措手不及。
  金超岳話己說滿,不敢輕敵,陰陽掌力,交互使用,發揮得淋漓盡致。鐘靈秀畢竟修為 尚淺,開頭十數招還可以勉強抵御,二十招一過,寒熱交作,她己是連呼吸也感不舒了。赫 連清云一個人接了對方七八成攻勢。不禁又是汗如雨下,比起剛才鐘靈秀沒有加入戰團銷時 候,更加吃力。她自己知道,是絕計不能再抵御十招了。
  鐘靈秀已是搖搖欲墜了。忽聽一縷簫聲。儼似從天而降,簫聲清亮,吹簫的人,內功深 厚,行家一聽就知。
  金超岳大吃一驚,心想:“難道柳元甲說的乃是假話?”原來他到過千柳在,從柳元甲 口中得知檀羽沖業已重傷殘廢的消息,這才敢肆無忌憚,獨自前來搜山的。
  心念未已,果然聽得檀羽沖的聲音冷笑說道:“金超岳,好歹你也是個成名人物,欺侮 兩個小姑娘,不怕失掉你的身份么?”
  聲音初起之時,距離似乎還在半里之外,說到最后幾個字,檀羽沖的身形已經出現在他 們的面前了。
  鐘靈秀喜出望外,叫道:“大哥哥,你好了!”一跤摔倒。赫連清云連忙拉起躍過一 旁、好在檀羽沖已經來到,金超岳生怕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己是不敢去傷害她們了。
  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凝神細審檀羽沖說話的聲音,心里想道:“看來他的武功恢復得 沒多久的,只不過是裝腔作勢而已、哼,即使他武功似是恢復,只不過和我打個平手而已, 我怕他何來?”于是冷冷說道:“好,咱們在京城幾次交手,未分勝負,今日就決一決雌雄 吧!”
  檀羽沖道:“好,出招吧!”
  金超岳道:“且慢,你若輸了如何?”
  檀羽沖皺眉道:“性命給你就是,何須多問!”
  金超岳道:“你是皇上所要的人,我可不敢要你性命。”
  檀羽沖道:“好,那么我若輸了,我讓你帶回京城交差就是。”
  金超岳哈哈笑道:“多謝貝子允諾,就這樣吧!”得意之狀,好像他已是必勝無疑。原 來他已看出檀羽沖是大病初愈,元氣尚未充沛,是以想激檀羽沖動怒,這就更有把握取勝。 鐘靈秀喘息未定。靠在赫連清云的身上冷冷說道:“你別笑得太早,你若輸了如何,可還沒 有說呢?”
  金超岳道:“請檀貝子劃出道兒。”
  檀羽沖道:“我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給我這小妹子磕頭賠禮!”
  鐘靈秀拍手笑道:“好極了。多講大哥哥給我爭這個面子。我摔了一跤,得回一個響 頭,馬馬虎虎,也算扯平啦。喂,姓金的,我大哥哥劃出了道兒,你是依不依?”
  金超岳縱聲大笑:“只怕你無福消受。”
  檀羽沖喝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出招!”但金超岳仍未出招,只見他站了個式 于,雙掌緩緩舉起,掌心向外,雙目直視,狀似斗雞。檀羽沖也不敢怠慢,玉簫拿在手中, 嚴陣似待。
  鐘靈秀靠在赫連清云的身上,聽見她的心卜卜的跳。她本來想說幾句調侃金超岳的話, 也嚇得不敢說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她雖然經驗不豐,看到了這一雙引港待發的情景,亦已知道此戰非同 小可了。
  陡然間只聽得金超岳一聲大喝,左掌劃了弧形,右掌跟著發出。先是熱風呼呼,跟著寒 飆飆卷地。鐘靈秀在百步開外,也感到寒熱交侵、她的一顆心不由得也砰砰地跳:“大哥哥 剛剛恢復如常,他抵擋得了么?”
  檀羽沖不慌不忙,把暖玉簫湊到唇邊,吹出一口罡氣,熱風與寒飆好像會合到一起,突 然“中和”了。金超岳也感到暖洋洋的好不舒服。他大吃一驚,心道:“想不到他大病一 場,還是和我打成平手。”
  檀羽沖挫了他的銳氣,立即搶玫,暖玉簫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登時搶了七成攻勢。鐘 靈秀看得眉飛色舞,說道:“姊姊,你看!大哥哥打得多好,多妙!看他不但恢復了武功, 好像更勝于從前了。”赫連清云沒有回答,一雙眼睛。只是注視著檀羽沖那枚揮舞的玉簫, 眉頭漸漸皺起來了。鐘靈秀靠在她的身上,又聽見她心跳加快了。
  激戰中檀羽沖不知怎么的,無端退了兩步。金超岳搶過攻勢,檀羽沖把暖玉簫的一端指 他的掌心,另一端湊到唇邊,吹出第二口罡氣、金超岳打了個顫,鐘靈秀正自心想:“原來 大哥哥是誘敵之計。”但看下去又似乎有點不對了。只見金超岳雖然打了個顫,但臉上已露 出了笑容,手底下也是絲豪不緩。
  原來檀羽沖第二次從暖玉簫中吹出來的罡氣,雖然更為猛烈,但效果卻反而比不上第一 次吹出來的。
  那種懶洋洋的感覺,不待金超岳運功驅除,片刻之間,便即自行消失。金超岳心頭大 喜:“我還以為是走了眼呢,原來并沒看錯,他果然是中氣不足,難以為繼了!”
  鐘靈秀看得莫名其妙,悄悄問道:“妹姊依你看——”話猶未了,只聽得金超岳己是喝 道:“檀羽沖,你不自量力,大病初愈,你即強運玄功,對你只有傷害,你是絕許勝不了我 的,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想要你的性命,快快認輸!”
  檀羽沖咬著牙根,依然奮戰。金超岳冷笑道:“看來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了。好,我倒 要看你還能支持多少時候。”加強攻勢,把陰陽五行掌的妙用盡數發揮,左掌拍出的是第七 重“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右掌則以“雷神掌”發出的熱風,向檀羽沖猛攻。
  檀羽沖越來越感覺熾熱難當了,胸口好像塞了一團東西似的,令他窒息得幾乎想要爆 炸。
  原來他若是循序漸也最少還得一個月的工夫,方能打通奇經八脈,令自己行動如常。只 因聽得金超岳在外面欺侮他的義妹,一急之下,潛力突然發揮,一下子就把經脈打通。可是 基礎畢竟還是未曾鞏固的。初時因為金超岳先打了一場,他還可以打成了平手,時間一久。 真力彼此都有消耗,他卻是不如金超岳之能持久了。鐘靈秀此時不覺已是站了起來。全神觀 戰。她見檀羽沖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面紅如血。不由得暗暗吃驚。
  那知令她更加吃驚的還在后頭!
  檀羽沖胸口氣悶,熾熱難當,整個人就像要“爆炸”似的。不但面紅如血,忽地“哇” 的一聲,口中吐出了鮮血!
  赫連清云忙在神靈秀耳邊說道:“鎮定一些,他不見得就會輸的。你若慌亂,反而會影 響他!”
  “大哥哥到了這樣田地,還能夠打下去么?”鐘靈秀半信半疑,心里想道。但她自己早 已是力竭筋疲,即使不顧性命,自知也是無法幫得了大哥哥的忙了。除了聽從赫連清云的勸 告,還有什么辦法?
  金超岳喝道:”檀羽沖,你還不認輸,當真是要找死嗎?
  喝聲未了,忽聽得檀羽沖朗聲吟遇:“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 蒼天,彼何人哉!嘿嘿,大地茫茫難立足,但憑一劍決恩仇!”
  說也奇怪,他一口鮮血吐了出來,精神竟似陡然重振了。他朗聲高吟,好像要把積壓胸 中的郁悶全部發泄出來!手中的玉簫盤旋飛舞,如劍如筆,揮灑自如,點、打、壓、戳,無 一不是絕妙的招數。招招指向金超岳的要害穴道。
  鐘靈秀曾經跟檀羽沖學吹簫,此時她把用山中竹子自制的一支簫拿出來,檀羽沖朗吟, 她跟著節拍吹簫相和。
  檀羽沖郁悶出來,不但胸中舒揚,打得也是越來越暢順了。玉簫隨著簫聲的頓挫抑揚, 端的是有如云流水之妙!
  金超岳遮攔不住,正想作兩敗俱傷的一拼,忽覺背心一底檀羽沖的玉簫已經點著脊椎的 天府穴。但檀羽沖的玉簫只是貼緊了他,并未發力。
  “天府穴”乃是人身的死穴之一,金超岳哪里還敢動彈!
  檀羽沖喝道:“向我的小妹子陪禮!”
  金超岳無可奈何,只好說道:“金某無禮,冒犯姑娘,萬望恕罪。”
  檀羽件拿開玉蕭,金超岳飛快就跑。鐘靈秀叫道:“喂、喂,你還未曾向我磕頭呢!你 不磕頭,就想我饒恕你嗎?”
  檀羽沖值。“小妹子,由他去吧!”
  金超岳跑得飛快,轉眼沒了蹤跡。鐘靈秀頓足道:“你不怕留下后患么?”
  檀羽沖適:“小妹子,我替你出了口氣,你還不滿意嗎?嗯,你跟著我,這一生就注定 是要多災多難的了,只要咱們都還活著,又何必理會那許多?”
  這番說話把鐘靈秀聽得心里甜甜的,說道:“對。你給病魔困了一年,今日方能脫困。 咱們是該歡喜才對。就算便宜了那廝吧。”她心里甜絲絲的,卻不知檀羽沖正在心頭苦笑。
  原來他是全憑一股氣方能支撐到最后勝利的,這股氣一發泄出來,他亦已是如泄了氣的 皮球了。他的玉簫貼著金超岳背心的穴道之時,他的功力其實已是所余無幾。金超岳雖然也 是元氣大傷,但比起他來,還是好得多的、檀羽沖自知,即使金超岳被地點著死穴,但他的 內功不能深透穴道,以金超岳的內功造詣,他也未必能制金超岳的死命。不過,他不想鐘靈 秀為他擔憂,卻是不便對鐘靈秀直說了。赫連清云聽了這番話,心中卻是一股說不出的滋 味。好像甜酸苦辣,兼而有之。檀羽沖正要和她說話,她已是站了起來,搶先說道:“看來 我是多此一舉了。嗯,這個地方即使你們不能再待下去,也可以找到第二個世外桃源,我又 何必采擾亂你們的安靜。”
  她一說完,馬上就走。檀羽沖莫名其妙,叫道:“清云,這是怎么回事?”赫連清云的 影子早已看不見了。
  鐘靈秀是個聰明的人,她知道赫連清云想要說的意思那意思是說愿他們白頭偕老的。只 要他們能找到另一個“世外桃源”,平安度過一生,受點委屈還算什么,何須辯白?
  “這位姑娘倒是我的知心!”鐘靈秀想道:“她把我心里的話都說出來了。一點不錯, 我但求能與大哥哥安靜過這一生,還有什么比這更要緊的?”若是讓他去赴丐幫幫主的約 會,那就恐怕更加不得安寧了。”檀羽沖呆了片刻,說道:“小妹子,敢情你是把她當作玉 面躍狐吧?“鐘靈秀道:“我已經知道她不是了。但奇怪,她們的相貌卻是如此相似。大哥 哥,你是怎樣和她交上朋友的?她是什么人?”
  檀羽沖道:“她和赫連清波本是妹妹,但姊妹二人卻是相貌相同,心性不同的。嗯,說 起我怎么和她相識,倒是說來話長——”
  他心力交疲,說到后來,聲音已是嘶啞,一句話也要分幾次說了。
  鐘靈秀吃一驚道:“大哥哥,你的面色怎的這么難看!既是說來話長,你歇歇再說 吧。”
  檀羽沖實在支持不住,當下便即盤膝而坐,說道:“小妹子,你也歇歇吧。”
  鐘靈秀坐在他的旁邊,聽他的呼吸漸見均勻,臉色也漸漸恢復紅潤,知道他正默運玄 功,將真氣導入丹田,心里想道:“大哥哥常說的閉關練功,到了物我兩忘的境界,是視而 不見,聽而不聞的。這個時刻,必須有人防護,我可不能大意睡著了。
  一方面是為了要護衛檀羽沖,一方面她自己也是心事重重,是以雖然疲累不堪,但卻靜 不下來。
  紅日西沉,月亮開始升起來了。荒林寂寞,靜得令人心跳。鐘靈秀看著在月光下閉目靜 坐的檀羽沖,覺既有幸福的感覺,又有對未來的憂慮。“大哥哥為了我,受的苦也受夠了, 這一年來他困處荒山,他雖然沒有說。我也知道他難受的。如今他武功已經恢復,我還應該 束縛他嗎?”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問求。悠悠蒼天,彼何人哉?”這是檀羽沖剛才 和金超岳激斗之時,為了發泄胸中的郁積,狂吟的詩文。此時鐘靈秀心亂如麻,不知不覺在 心中默念這幾句古詩。
  她知道,盡管檀羽沖說是“看破紅塵”,但他所受的委屈,還是在他心底盤結的。 “啊!我怎能這要自私,那位赫連姑娘給他帶來的消息,即使對我不利,我也應該告訴他 的。”
  正在她心亂如麻之際,忽呼得林子里似有沙沙聲響,一抬頭,忽然就看見一個人撲過來 了。
  這個竟然是金超岳。原來他輸得很不服氣,故此埋伏林間,看見赫連清云走了之后,便 即回來偷襲。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檀羽沖的武功縱然恢復。也絕不是在正常的狀態下恢復 的。只要檀羽沖少了一個赫連清云作幫手,他就有信心再搏一次。
  檀羽沖大周天吐納法,把真氣緩緩導入丹田,此時剛好到了關鍵時刻。在這關鍵時刻, 莫說他是閉目打坐,即使他是張開眼睛,恐怕也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了。
  金超岳暗中窺伺,一見時機已到,立即就撲出來。
  事情來得太突然,鐘靈秀無暇思索,幾乎像是一種出本能的反應,立即先撲在檀羽沖的 身上,用自己的身體,掩護檀羽沖。
  她根本沒有想到后果,不過,即使她想到了后果,她也會這樣做。
  檀羽沖是金國皇帝所要的人,金超岳本來不敢取他性命,只是想制住他的穴道,將他話 擒的。但鐘靈秀撲在他身上,這就不同了。
  金超岳剛才做迫向她賠禮,心中余憤未消,如何還不乘機報復?當下立良改抓為劈,一 掌向她劈下,這一掌而且用的是重手!
  鐘靈秀抱著檀羽靈沖滾過一邊,連最后一分氣力都消失了。她軟綿綿的松開雙手,倒在 地上。
  她保住了檀羽沖免于受辱。但她付出的代價卻是自己的性命!
  這一掌的力道她承受了十之七八,剩下的那兩三分力道已是不足傷害檀羽沖了。只能令 檀羽沖驚醒過來,她給檀羽沖爭取了片刻的時間,而這片刻的時間,正好過了檀羽沖默運玄 功的關鍵時刻。
  檀羽沖一躍而起,揮拳打出。兩股掌風碰在一起,金超岳耗損的真氣還未補足、此消彼 長,這一次卻是敵不過擅羽沖了。檀羽沖壓下他的掌風,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般涌來,金超岳 的肋骨登時給打斷兩根,他這才知道是真的打不過檀羽沖了。暗算不成,口噴鮮血,只好奔 逃。
  “小妹子,你怎么啦?你醒醒,醒醒呀!”檀羽沖抱起鐘靈秀,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膊, 掌心貼著她的背心,真氣輸入她的體內。
  鐘靈秀緩緩張開眼睛,說道:“大哥哥,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檀羽沖道:“別忙說話!”但鐘靈秀還是繼續說下去:“丐幫的尚幫主已經知道你受的 冤屈,他想要見你,他、他現在桐柏山。”
  檀羽沖真氣輸入她的體內,已經發覺她受傷之重遠遠超出自己的估計。此起她上次在千 云莊所受的傷不可同日而語,上一次他是救得了她,但這一次、這一次——他不敢想下去, 只能存個萬一的希望了。
  檀羽沖只好柔聲哄她:“小妹子,咱們說好了終老此山的。我不想下山,我也不要去見 什么丐幫幫主。”
  鐘靈秀道:“啊,我還以為你當初是哄我的呢,原來你是當真的嗎?”
  檀羽沖道:“我從來沒有說過假話。”其實他是帶著歉疚的心情說這句話的。要知當初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雖然不是存心哄騙,便卻是在抱著自暴自棄的心情下說的。那時他根本 不想到自己還能恢復武功,當然是樂得答應和鐘靈秀“終老此山”了。
  他懷著歉疚的心情,望著奄奄一息的鐘靈秀。她的生命正在漸漸消逝,但臉上卻反而最 出一絲笑容,這當然是因為聽見他的那句話而表現出來的欣悅。就像枯萎的花朵得到最后一 滴露水滋潤似的。
  鐘靈秀面上現出笑容,聲音卻是更加微弱了:“即使你是當真,這個地方,你也是住不 下去的了。大哥哥,你聽我——”
  檀羽沖道:“不,你聽我說、這里住不下去,咱們還可以到別的地方。重要的是人,不 是地方。還記得嗎,‘咱們注定了是相依為命的’,這句話你說過,我也說過!”
  鐘靈秀道:“可惜我不能和你作伴了,大哥哥哥我要走啦!”檀羽沖忙把一股真氣輸入 她的背心,說道:“小妹子,你答應過我,你要照料我一生的!你怎能走?你不能走!”鐘 靈秀道:“大哥哥,對不住,我是沒法照料你了。但我想會有比我更好的人照料你的。”檀 羽沖道:“小妹子,你別胡思亂想,在我的心目中,任何人都替代不了你!”
  鐘靈秀道:“大哥哥,別傻氣。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不是也曾說過‘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的嗎?這一年來,我和你在一起,這是我乎生從沒有過的快樂日子,上天給 我的已經太多了。”檀羽沖淚盈于眼,說道:“小妹子,你真好。可惜我對你不夠好。”
  鐘靈秀道:“大哥哥,你對我樣樣都好,就只有一樣——”
  桓羽沖道:“啊,你快說.是哪一樣?”他是抱著“補過”的心惰,只要鐘靈秀說得出 來,他就甘愿不惜一切完成她的心愿。鐘靈秀輕輕道:“我叫你大哥哥,但我卻不喜歡你叫 我小妹子。”
  檀羽沖暨然一省,心道:“對啦,這句話我是應該早就對她說了。”他低下了頭,在鐘 靈秀耳邊輕輕說道:“小妹子——”
  鐘靈秀仍眉頭打結,心道:“又是叫我小妹子!”不過,她還來不及抗議,只聽檀羽沖 那溫柔的聲音已在繼續說道:“小妹子,今后我不會再叫你小妹子了,你愿意做我的妻子 么?”
  蹙眉開展,灰暗的眼珠放出光亮,蒼白的臉上也恢復了笑容,鐘靈秀喜極而泣:“我愿 意!大哥,你知不知道,我等待你這一句話,已經等待許久了!”
  檀羽沖道:“我知道,但以前的我是個傻瓜,實在太過辜負了你的情意。”
  鐘靈秀道:“現在也為時末晚。”
  檀羽沖道:“不錯,現在也還為時末晚,我的小、小妻子,你要堅強地活下去,咱們今 后是再也不分開了。”
  鐘靈秀道:“好哥哥,你別太傻,天下是沒有不散的筵席的。不錯,我是永遠不會離開 你的,但我的軀殼是不能留在世上陪伴你了。好哥哥,請你聽我最后一句話!”
  檀羽沖叫道:“我不聽!”抱起她深深的吻了去。鐘靈秀好像觸電似的他的懷中抖顫, 檀羽沖從她的唇感覺得到她的心房跳動,啊!那強烈的反應,不就正是心房貯滿了更清所發 出的沖擊么?唉,但不對呀,不對!他忽然感覺到那兩片紅唇漸漸冰冷了。
  神話中有王子的一吻可以令中了魔法的公主起死回生,但可惜這種美麗的故事只能見于 神話。檀羽沖這深情一吻,卻并不能令垂危的鐘靈秀恢復生機。檀羽沖感覺得到她的嘴唇開 闔,似乎想說什么。只好把自己的耳朵替代嘴唇;貼著她的嘴唇
  鐘靈秀的聲音有氣設力,但還是聽得清楚:“好哥哥,你承認我是你的妻子,就該聽我 的這句話,你,你是應該去赴丐幫幫主的約會的!”
  檀羽沖道:“我要留下來陪你。要么,除非是咱們一同去,我不會單獨去的。”
  鐘靈秀道:“請恕我不能陪你去了。你已經陪了我一年,我真的是心滿意足了,并無遺 憾了。好哥哥,你再叫我一聲好妻子吧?”
  檀羽沖含著眼淚,忍著悲痛,柔聲叫道:“好妻子!”
  蒼白的臉上綻開鮮花,鐘靈秀的聲音像是從花叢中吹過來的春日微風。“好哥哥,啊, 我好快樂!真的,我好快樂,好快樂,快樂…”
  微風消逝,鐘靈秀的生命亦已隨風而逝。
  “我的好妻子!好妻子!好妻子!”檀羽沖再三呼喚,已是聽不到她的回答了。
  “香消玉殞,遺猶溫。”檀羽沖抱著這個曾經與他朝夕相處的“小妹子”,但感到天轉 旋,欲哭無淚。
  天邊掛著一彎眉月,卻被狂風吹來的一片烏云掩蓋了。烏云未散,忽地又有了耀目的光 芒。這是天邊閃過的一顆流星,啊,這是多么耀眼的流星,但可惜也是一閃即逝。
  檀羽沖心頭絞痛,低下頭輕吻鐘靈秀那已經冰冷的紅唇。
  啊,她還只不過是十八歲的少女哪,為什么生命就像流星一樣短促?
  月亮從烏云中鉆出來了,但可惜已經不是中秋前那一晚的那個又大又圓的明月了。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檀羽沖放聲狂吟,眼淚終于淌下來 了!
  他正在哭得傷心,忽聽得有人說道:“可笑呀可笑!”一個熟悉的少女的臉孔,突然出 現在他的面前,似笑非笑的注視著他。
  是赫連清波還是赫連清云?
  換了別的人也許難于分辨,但他卻是用不著看她的臉,一聽就聽出來了。
  絕對是赫連清波,只有赫連清波才會用這種口吻說話、在他最傷心的時候來嘲笑他。
  “有什么好笑?”檀羽沖顧不得抹于眼淚。跳起來就罵。
  赫連清波不慌忙不忙,緩緩說道:“偽君子,假慈悲,這還不可笑。”
  有什么侮辱比感情受到損害更加嚴重?檀羽沖怒道:“她是我的好妻子,你敢說我為她 流淚都是假的嗎?”
  赫連清波道:“只怕是淚真情不真!”
  檀羽沖冷笑道:“我對她沒有真情,對你有真情嗎?你真是不要臉,我告訴你,你別妄 想我會愛你,我愛的只是她!哼,你可以死心了吧?”
  赫連清波咬著嘴唇,冷冷說道:“你盡管罵,我也要告訴你,我不是來乞求你的愛憐 的!”檀羽沖道:“那你來作什么?難道是為了告訴我這句話可笑的話?”
  赫連清波道:“一點也不可笑!我還要告訴你,你是自己在騙自己!”
  檀羽沖道:“哦,我怎樣在騙自己?”
  赫連清波道:“鐘靈秀死了,你為她痛哭,你以為這就是表示你愛地嗎?這只不過是掩 飾你良心的不安罷了!”
  檀羽沖怒道:“胡說八道,我不愛她,愛誰?我明白告訴你,我對她是一片真情,并非 如你說的只是因為對不住她!”
  赫連清波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你愛的誰,或許你還未曾找到你真正要愛的人。我也 相信她是真的愛你,但絕不相信你曾經為她這樣一個小女孩動過真情!你是在騙她。也是在 騙自己!”
  檀羽沖不知怎的,突然控制不了自己,一巴掌就打過去。打了赫連清波一記清脆響亮的 耳光。
  “誰要你相信,你給我滾!”檀羽沖喝道。
  赫連清波道:“我清醒的很,嘿嘿,你若不是給我說中心病,何須這樣動怒?”
  檀羽沖面色鐵青,喝道:“閉嘴!”
  赫連清波笑得更嬌媚了:“你若是一個豪不相干的人,你管他胡說什么,你都可以一笑 置之,你說是不是?所以你打我罵我,我也還是可以原諒你的。”
  擅羽沖給她氣得啼笑皆非,喝道:“沒見過你這樣厚瞼皮的人,你是不是要我趕你你才 走。”
  赫連清波道:“我說你才是厚瞼皮呢!”
  檀羽沖道:”我怎樣厚臉皮了?”
  赫連清波道:“你自作多情,還不是厚臉皮?”
  檀羽沖禁不住又給她氣得跳得了起來,冷笑道:“是我自作多情還是你自作多情?”
  赫連清波道:“你以為我是自作多情,那就正是你自作多情!你想不想知道我是因何而 來的?”
  檀羽沖道:“不想!”
  赫連清波道:“不對吧?我看你心里想得很。”
  檀羽沖怒道:“你喜歡說就說,不喜歡說就走。我沒工夫跟你閑磕牙。”
  赫連清波道:“喲“生氣啦?好,那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柳元甲已經知道你是躲在這里 的。他約我聯手來對付你,我特地先來一步,那是因為我打了黑吃黑的主意。如果你是當真 如他所說那樣,武功尚未恢復的話,我就把你先搶了去。但你別誤會,我是要把我你捉去領 功的。”
  檀羽沖遭冷冷說道:“多謝你的坦白。”
  赫連清波笑道:“咱們以前曾經作過朋友,對朋友我一向不說假話。現在我打不過你, 所以你不趕我,我也要走了。”
  她果然說走就走了。
  檀羽沖抱著鐘靈秀的尸體,心里想道:“她當真是為了給我通風報訊才來的嗎?”
  赫連清波的話聲從山坡下面傳來:“你喜歡扮演大情人的角色,那也盡可以扮演下去。 但我勸你還不不要自己欺騙自己了。”
  為了鐘靈秀之死,檀羽沖本來是悲痛之極,甚至幾乎陷入瘋狂狀態的。
  說也奇怪,經過赫連清波這么一鬧,負負相乘,他的心情反而恢復一些冷靜了。
  假如赫連清波是跑來安慰他的話,一定收不到這樣好的效果。但赫連清波的冷嘲熱諷, 對他來說,卻有如“當頭棒喝”一般。
  他冷靜下來,心中自問:“我是不是在欺騙自己?我的傷心痛哭,難道真的只是為了掩 飾自己良心的不安嗎?”
  剛才為了這兩句“不中聽”的說話,曾經氣得要打赫連清波的耳光,但現在反躬自問, 他的心頭卻是不覺一片茫然了。
  不錯,他對鐘靈秀的“情”是真的,并不是做給別人看的,也不是給自己看的。但這個 “情”是夫妻之情還是兄妹之情?或者即使多少摻了一點異性之間的那種愛慕之情,但恐怕 也還未曾達到生死不渝的那種情境界吧?感情上的事最難分析的, 何況當局者迷,自己又怎能清楚準確地理解自己的感情?因之他更是一片茫然了。不過,按 “層次”來分,“茫然”已經是比“固執”清醒一點了。
  “清波當真要和柳元甲聯手來對侍我的嗎?哼,她說假話的本事倒是不錯!”他并不相 信赫連清波,他也并不認為他們之間可能產生什么真正的友誼。但有一點他是相信的,赫連 清波不會乘他之危來害他的。
  檀羽沖繼續想道:“柳元甲已經知道我的行藏,他要來這里對付我,這才恐怕真的 了。”他的耳邊好像響起了赫連清波的嘲諷:“你要這里發瘋吧,柳元甲可不會跟你發 瘋!”
  鐘靈秀一死,他本來覺得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了。但現在逐漸恢復了清醒,他卻不禁茫 然自思:“天地之大,我將何之”了。
  赫連清云也在惘惘前行。她并沒有遇上她的姊姊。后來發生的事情,她完全不知。
  她已經離開了檀羽沖,但眼前還出現著檀羽沖和鐘靈秀相依相偎的情景。
  她心里喜歡,又是有點悵然。唉、她心里在想道什么?
  她心里又是喜歡,又是傷感,“那位姑娘天真無邪,是比我姐姐好得多了。嗯,一個人 的幸福與否,是會看他的心境的,檀大哥有鐘姑娘作伴,只要他自己覺得幸福,身外的榮辱 也都是無關緊要的了。怪不得那位鐘姑娘仇視我,我雖然不是要來搶奪她的情郎,我也是忒 嫌多事了。”她當然早已明白鐘靈秀錯把她當作了她的姊姊,但她的傷感又豈只為了姐姐。
  她可不知她的姊妹也正是獨行,比她還更傷心、只不過她們姐妹走的是不同的方向而 已。
  赫連清波從北面下山,看著山上掛下來的瀑布,忽然狂笑起來,“真是狗咬呂洞賓,不 識好人心!哼,他打我罵我,豈知我是本來要幫他的。”
  不過,她的傷心卻又和她的妹妹不同,她看著山上倒掛下來的瀑布,不覺捏著拳頭想 道:“我可以原諒他,但這記耳光我是不能讓他白打的。他對別的女人,看得比我更加重 要,我也絕不能忍受。我不一定要得到他。但我一定要報復他對我的鄙視。瀑布為證,我要 像瀑布一樣,把阻攔我的,全部沖掉!”
  山的那邊也有瀑布,還有一個池潭。瀑布奔騰,池潭卻是水平如鏡。
  赫連清云是和三妹清霞一起長大的,如今已經名震江湖的笑激乾坤華谷涵,以前是她家 中的常客。妹妹和她的性格不同,她是個文靜的姑娘,有事總是藏在心里,不輕易對外人 說。妹妹卻是個好動的小淘氣,喜歡新奇,刺激,頑皮的花樣百出。她記得華谷涵曾作過一 個比喻,把她比作平靜的湖水,把妹妹比作奔騰不能自休的瀑布。
  從妹妹的身上她忽然想到了姐姐的身上了。
  她雖然是只是和姐姐見了一次面,但已深刻的感覺得到她們姊妹之間性格的不同。“看 來倒是三妹和大組比較相似,其實華大哥應該把大姐比瀑布更加適合。即使同樣是瀑布吧, 在落到地面之時,也有因為流經的地質不同,有的混雜了太多的泥沙,有的只是快帶著少許 沙石的清流濁質之分、大姐和三妹,本來就是生長在不同的環境啊!”
  她又把華谷涵拿來和檀羽沖相比,覺得這兩個人的性格也頗有相似的地方。華谷涵的是 幾分狂,檀羽沖多的是幾分傲。
  她又再想道:“那位姑娘的性格倒似是在我和三妹之間。她是清澈可以見底的溪流,檀 羽沖真的會跟她彼此傾心相愛么?”
  不知怎的,她又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自色的“可笑幼稚”,十二、三歲時,她也曾經以為 自己是“暗戀”上華谷涵的,后來她方始懂得這不過是“小妹妹”對“大哥哥”的傾慕而 已,“傾慕”和“傾心”不同。她想到“那位姑娘”也是在叫檀羽沖做“大哥哥”不覺好笑 起來了。
  但她在笑過之后,不覺又是冷然自省:“為什么我好像巴望他們只是兄妹之情呢?莊子 說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我不是那位鐘姑娘,也不是檀羽沖,又怎知他們之間沒有已經是可以 白頭相許的真情?”想起自己“一廂情愿”的想法,即使不是“幸災樂禍”多少也是有點妨 忌那位鐘姑娘吧?“真是吹皺一池春水平卿底事?他們是兄妹之情也好,是男女之情也好, 我又何必去管他們?”
  檀羽沖忽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赫連清云并不驚詫,平靜如同潭水。
  鐘靈秀一死,他本來覺得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了。但現在逐漸恢復了清醒,他卻不禁茫 然自思:“天地之大,我將何之”了。
  赫連清云山在惘惘前行。她并沒有遇上她的姊姊。后來發生的事情,她完全不知。
  她已經離開了檀羽沖,但眼前還出現著檀羽沖和鐘靈秀相依相偎的情景。
  她又是喜歡,又是有點悵然。唉,她心里在想著什么?
  她心里又是喜歡,又是傷感:“那位鐘姑娘天真無邪,是比我姐姐好得多了。嗯,一個 人的幸福與否,是會看他的心境的,檀大哥有鐘姑娘作伴,只要他自己覺得幸福,身外的榮 辱也都是無關緊要的了。怪不得那位鐘姑娘仇視我,我雖然不是要來搶奪她的情郎,我也是 忒嫌多事了。”她當然早已明白鐘靈秀錯把我當作了她的姊姊,但她的傷感又豈只為了姐 姐。
  她可不知她的姊姊也正是獨行,比她還更傷心。只不過她們姐姐走的是不同的方向而 已。
  赫連清波從北面下山,看著山上掛下來的瀑布,忽然狂笑起來:“真是狗咬呂洞賓,不 識好人心!哼,他打我罵我,豈知我是本來要幫他的。”
  不過,她的傷心卻又和她的妹妹不同,她看著山上倒掛下來的瀑布,不覺捏著拳頭想 道:“我可以原諒他,但這記耳光我是不能讓他自打的。他對別的女人,看得比我更加重 要,我也絕不能忍受。我不一定要得到他,但我一定要報復他對我的鄙視。瀑布為證,我要 像瀑布一樣,把阻攔我的,全部沖掉!”
  山的那邊也有瀑布,還有一個池潭。瀑布奔騰,池潭卻是水平如鏡。
  赫連清云是和三妹清霞一起長大的,如今已經名震江湖的笑傲乾坤華谷涵,以前是她家 中的常客。妹妹和她的性格不同,她是個文靜的姑娘,有事總是藏在心里,不輕易對外人 說。妹妹卻是個好動的小淘氣,喜歡新奇,刺激,頑皮的花樣百出。她記得華谷涵曾經作過 一個比喻,把她比作平靜的湖水,把妹妹比作奔騰不能自休的瀑布。
  從妹妹的身上她忽然想到了姐姐的身上了。
  她雖然只是和姐姐見過一次面,但已深刻的感覺得到她們姊妹之間性格的不同。“看來 倒是二妹和大姐比較相似,其實華大哥應該把大姐比作瀑布更加適合。即使同樣是瀑布吧, 在落到地面之時,也有因為流經的地質不同,有的混雜了太多的泥沙,有的只是挾帶著少許 沙石的清流沙質之分。大姐和三妹,本來就是生長在不同的環境啊!”
  她又把華谷涵拿來和檀羽沖相比,覺得這兩個人的性格也頗有相似的地方。華谷涵多的 是幾分狂,檀羽沖多的是幾分傲。
  她又再想道:“那位鐘姑娘的性格倒似是在我和三妹之間。她是清澈可以見底的溪流, 檀羽沖真的會跟她彼此傾心相愛么?”
  不知怎的,她又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自己的“可笑幼稚”,十二、三歲時,她也曾經以為 自己是“暗戀”上華谷涵的,后來她方始懂得這不過是“小妹妹”對“大哥哥”的傾慕而 已,“傾慕”和“傾心”不同。她想到“那位鐘姑娘”也是在叫檀羽沖做“大哥哥”,不覺 好笑起來了。
  但她在笑過之后,不覺又是冷然自省:“為什么我好像巴望他們只是兄妹之情呢?莊子 說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我不是那位鐘姑娘,也不是檀羽沖,又怎知他們之間沒有已經是可以 白頭相許的真情?”想起自己“一廂情愿”的想法,即使不是“幸災樂禍”多少也是有點妒 忌那位鐘姑娘吧?“真是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他們是兄妹之情也好,是男女之情也好, 我又何必去管他們?”
  檀羽沖忽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赫連清云并不驚詫,平靜如同潭水。
  “我知道你會出山的。”
  檀羽沖道:“這是小妹子臨終對我的期望,你可以指引我去見尚幫主嗎?”
  “你要見尚幫主須待一年,因為他沒想到你會好得這樣快,他是準備明年才到萊蕪等你 的。但你可以先到臨安,見一見江南大俠。”
  檀羽沖道:“你是說鐵筆書生文逸凡?”
  赫連清云道:“你認為他配不上大俠的稱號?”
  檀羽沖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想知道為何他要見我?”
  赫連清云道:“因為尚幫主也有傳話給他。其實——毋需尚幫主的傳說,他亦已知道你 是和他一樣的人了。”
  這天是八月初三,距離錢塘江潮神的生日還有五天,但風浪之大,已是異乎尋常了。一 條小舟,此時趁著早潮已過,午潮未到的時候,加速前進。船上有兩個客人,一男一女,正 是檀羽沖和赫連清云。他們是準備到臨安去的。那條小船是他們用加倍的錢租來的,但舟子 的本事卻是尋常,還未望到岸,午潮已是開始發動了。舟子說道:“兩位客官坐穩,潮頭就 要來了。”赫連消云卻不肯來坐艙中,站起來看,只見那潮水好似匹練橫江,涌入錢塘江的 入口處,贊道:“怪不得人家說錢塘江觀潮乃是一大奇景,果是壯觀!”檀羽沖驀地想起了 與鐘靈秀同渡錢塘江的往事,那次是鐘靈秀替他把舵的,不由得他然神傷。
  赫連消云道:“咦,你怎么不說話?”
  檀羽沖道:“我念一首詩給你聽。”赫連清云笑道:“難得你還有興趣念詩。”
  檀羽沖道:“這首詩是詠潮神生日那天的錢塘潮的。”披襟迎風,朗聲念道:“一痕初 見海上生,頃刻長驅作怒聲。萬馬突圍天鼓碎,天鰲翻見云山傾!”吟聲激越,澎湃的濤聲 竟也掩不住。
  吟罷,檀羽沖愴然說道:“這首詩是我上次渡江之時,一位朋友在我的耳邊念給我聽 的,可惜她已是隨江潮而去,永不回頭了。”
  赫連清云知道他說的是誰,無言可以慰解,唯有緊握他的手了。
  舟子忽然驚呼:“快快伏下,要撞船了!老天爺保佑,可別讓它撞上!”
  赫連清云道:“別怕。”接手替他掌舵。檀羽沖頗感意外:“想不到她也會操舟,雖然 沒有小妹子那么靈活,卻似乎更穩。”他也使出了千斤墜的重身法,助了赫連清云一臂之 力。
  “險灘已經過了!”赫連清云微笑說道。
  果然不過一會兒,船已靠岸。
  岸上一大群人,有以文逸凡為首的江南俠義道,也有丐幫的刑堂香主風火龍。甚至還有 當官的南宮造和濮陽堅。不過他們是以武林中人的身份與會的,
  風火龍喝道:“你這好細,竟敢重到臨安,我是特地趕來會你的!”他已打聽到文選凡 有‘寬恕’檀羽沖之意,是以首先發難,給他來個下馬威。
  “他是宋國忠良之后,不是金國奸則!”不知是誰,在人叢中叫起來。
  南宮造冷笑道:“檀貝子,你好呀!……”
  檀羽沖微笑道:“我不是貝子,我的堂兄弟檀世英才是貝子,他托我問你問好!”
  南宮造怕他抖出自己與檀世英同謀之事,“下文”登時被切斷了。
  濮陽堅道:“我們只知他是全國貝子,說他是宋國忠良之后有何憑證?”
  一個老漢忽地走上來道:“檀少年,你的家傳之寶還在嗎?”
  檀羽沖怔了一怔,心道:“我哪有什么傳家之寶?”那老漢目光炯炯的望著他道:“你 還記得你的張爺爺嗎?”檀羽沖霍然一省,說道:“他是我娘親的義父,我把他當成親外公 一樣,怎能忘記?”那老漢道:“難道那件寶貝他沒有交給你的娘親?”檀羽沖恍然大悟, 打開一個錦匣,從錦匣中拿出一張色澤已經變黃的紙張,遞過去道:“是這個嗎?”
  眾人萬在詫異,一張發了霉的紙怎的竟是傳家之寶?只見那老漢已是喜形于色,說道: “正是這個,這是岳少保親筆寫的滿江紅!”
  檀羽沖道:“老伙,你是何人?”
  那老漢道:“岳少保有兩名家將,馬前張保,馬后王橫。你媽媽的義父張炎是張保之 子,我的先父正是王橫。”說至此處,揚起那張岳飛的墨寶,而對群雄,朗聲說道:“這位 檀少俠的母親乃是岳少保的外孫女兒!”群雄誰不尊敬岳飛,登時都勵下來了。
  風火龍忽道:“誰知道是真是假?”馬大行投前說道:“即便是真,那又怎樣?忠良之 后,難道就沒壞人?”他是丐幫臨安分舶的舵主,風火龍正是他的靠山,他又曾敗于檀羽沖 的手下,遺恨未消。
  文逸凡號稱鐵筆書生,最喜歡收集名人書法,他從那老漢手中接過那張詞箋,一看就 道:“一點不錯,正是岳少保的真跡!”不覺就手腳足蹈朗呤起來:“怒發沖冠,憑欄處, 瀟瀟雨歇……”他見了他最崇拜的名將手書,一時問大喜若狂,竟顧不得與群雄說“正事” 了。
  馬天行的話剛說完,有三個人同聲說道:“你們錯了,他不是壞人,他是我們的朋 友!”
  劉天化聲若洪鐘地說道:“這位檀少俠是我的大恩人,若不是他舍身相救,莫說我的金 刀提不起來,我恐怕已經變成瘋子,這一生都毀了。”
  在他說完本身遭遇之后,崔浩、石雷和焦挺等人,也都說出他們受檀羽沖的恩惠。
  文逸凡道:“現在大家可以清楚了吧,檀羽沖雖然是半個金國人,如果他愿意的話,他 還可以做金國貝子,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咱們的同道。”
  風火龍道:“檀羽沖救過你們俠義道中的人物,但他的雙手也曾沾過你們俠義道的鮮 血,這又怎么說?”
  劉天化道:“江南俠義道的盟主文大俠在此,用不著你替他管!”
  風火龍道:“好,俠義道的事我不管,丐幫的事我可以管吧?他結交本幫叛徒,本幫的 朱長老查得分明!”
  遠處忽地有個聲音傳來:“丐幫的事由我來管!”
  聲到人到,來的是新近升任丐幫首席長老的夏清平。
  夏清平道:“朱丹鶴誤信謠言,越權傳令,尚幫主已經查得清楚,所以才要我替代他做 丐幫的首席長老。”其實朱丹鶴之罪不止于此,不過還未到揭發的時候罷了。不過,風火龍 聽得更清平這么一說,也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風火龍走了之后,宜興武師鄧大魁說道:“咱們俠義道講究的是恩怨分明,風火龍說的 那番話也未嘗沒有道理。請問文大俠,檀羽沖手上所沾的鮮血,是否就此作罷?”原來他最 心愛的一個徒弟是死在檀羽沖手下的。劉天化道:“凡是應從大處著想,鄧老大,你一定要 算帳的話,我替檀羽沖償令徒性命!”鄧大魁道:“劉大俠此言差矣!江湖規矩講究的一人 做事一人當,他欠下的血債怎能由你代償?”文逸凡道:“好,我來說句公道話,當日把檀 羽沖誤當奸細,是由我領頭追捕他的,在那樣情形之下,他傷了咱們兒個人,也是情有可 原……”
  鄧大魁冷冷說道:“不止幾個吧?”
  曾參與追捕檀羽沖的俠義道,幾乎齊聲說道:“我們是曾有許多人受傷,但那是玉面長 狐所為,不關檀羽沖的事。”連馬天行都隨聲附和。
  鄧大魁道:“你們只是受傷。我的徒弟卻是檀羽沖l親手所殺!”
  劉天化道:“那你要怎樣?”
  鄧大魁道:“我要他償還血債!”
  檀羽沖道:“好,那我就以血還血!”袒露胸膛,站在場心。
  鄧大魁拔出尖刀,喝道:“你殺了我徒弟,吃我一刀!”明晃晃的刀尖朝著檀羽沖的胸 膛刺去,不但赫連清云吃驚,文逸凡的面色也變了。眼看尖刀刺到胸膛,卻忽地往旁邊一 滑,只是在檀羽沖的右肩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根本就沒有傷著骨頭。鄧大魁道: “好,我的仇已經報了,哪位請上。”說罷,便即退下。原來江湖規矩的所謂“以血還 血”,是只須見血便可的。一般而言,不會傷對方性命,不過若是仇冤太深,重傷對萬也不 算犯例。鄧大魁只是要爭一口氣,刀頭染了檀羽沖的鮮血,氣也平了。
  文選幾道:“還有誰要檀羽沖以血還血?”沒有人聲,事情就結束了。
  檀羽沖淚盈于眼,作了個羅圈揖,說道:“檀某只不過灑了幾滴血,就交了許多好朋 友,平生快意之事,當真是莫過于此了。”
  赫連清云道:“咱們上哪兒?”檀羽沖道:“盤龍山我是不想回去了,咱們回錦屏山 吧。”
  錦屏山是他以前和鐘靈秀避難之所,山南是宋國的疆土,山北是金國的轄區。檀羽沖認 為自己是半個金人,半個宋人,是以選擇此山與赫連清云偕隱。另外一個他沒有說出來的原 因則是,在鐘靈秀生前,他曾經答應過她,在此山中與她長相廝守的。這山上有他親手所筑 的鐘靈秀的墳墓。來到錦屏山的第二天晚上,他就與赫連清云到鐘靈秀的墓前禱告。
  月上梢頭,荒山已是只聞猿嘯了,檀羽沖兀是坐在墳前,不言不語。
  赫連清云道:“夜已深,咱們回去吧。”檀羽沖道:“你知道今夕何夕?”赫連清云 道:“是八月十四,啊,日子過得真快,明天就是中秋了。”檀出沖道:“不,對我來說, 今晚就是中秋。”清云詫道:“為什么?”檀羽沖道:“因為今天是靈秀的生日,兩年前的 今晚,我的傷剛好,與她在此賞月,我答應她,以后每年此晚,都與她當作中秋來過。唉, 真是一語成讖,沒想到第二天就出事。我這一生欠她最多,你不怪我懷念她吧?”赫連清云 強笑道:“我正是歡喜你有這份真情。”
  赫連清云接過他的玉蕭,吹出那首《水調歌頭》的下半脫:“轉朱閣,低綺戶,照無 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 久,千里共嬋娟。”歌聲奏出心加,檀羽沖的愿望,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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