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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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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風雷震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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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49:46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回 欲制玉郎求絕技 不知乳燕入誰家
  江海天有點奇怪,笑道:“她為什么想學克制楊家的武功?”林道軒道:“就是為了要制伏楊梵呀。她說她若勝過了楊梵,楊梵就不敢不聽她的話了。看來她對楊亢很好,楊亢卻是常常欺負她的。”
  江海天笑道:“她對你這樣說嗎?”林道軒道:“她不說我也知道。她老是提起姓楊這小子,我還不知道她是喜歡他嗎?”江海天不禁又笑了起來,說道:“她喜歡楊梵,你可就不喜歡了。”
  林道軒年紀雖小,也聽得出師父是取笑他,忸怩說道:“我才不管她的事呢。只是這姓楊的小子盛氣凌人,我卻的確是有點討厭他。”江海天心里想道:“軒兒和她很合得來,只可惜比她小了三歲,要不然倒是一對。”
  林道軒道:“師父,你教她還是不教?她不好意思向你開口,這才叫我代為懇求的。”
  江海天笑道:“我本來許下允諾,可以為她做一件事情的。好吧,我如她心愿便是。”
  林道軒道:“她也曾說過這樁事情,所以才敢要我代為求你的。但她還有一樣請求。”
  江每天道:“還有什么?”林道軒道:“她向你們學武功之事,不想讓她父親知道。你可以給她保守秘密么?”
  江海天笑道:“這小姑姊心眼兒真多。我給她保守秘密不難。
  但要瞞住她的父親教她武功,這卻不容易了。我是大人,不能像你們孩子一樣,可以隨便找個藉口,帶她出去玩個一天半日的呀。她為什么要瞞住父親?”林道軒道:
  “我沒問她,我不知道。師父,你想個法子吧。”
  江海天道:“你這兩個小鬼頭要我串通作弊么?”林道軒道:
  “師父,這是你答應了人家的。”江海天忽地笑道:“有了,有了。”林道軒道:
  “怎么?”江海天道:“你也答應了她,明天陪她玩的,是不是?”林道軒道:“嗯,我和她說的話,你都聽見了?但你答應教她武功,我不和她玩也不打緊。”
  江海天道:“不,你還是陪她去玩,由你教她武功。”林道軒道:“我,我怎會教她?”江海天道:“我教會了你,你便能教她了。躡云步和天羅步,這兩種輕功步法,你是練得很熟的了。
  還有一種‘一指禪功’,我將秘決傳你,你去教她,以后她就可以自己練了。她內功根底比你好,秘訣一知,學起來會比你還快的。有了這三種功夫,要對付楊梵,已是綽綽有余。”
  林道軒大為歡喜,說道:“我曾和她說過那兩種步法,她羨慕得不得了。如今你準我教她,她一定是非常高興的了。”
  江海天笑道:“你高不高興?”林道軒道:“我,我不知道。”這問題他的確是難以答復,他心里在想:“上官姐姐希望獲得的武功,學到了手,我應該替她高興;可是,她學這武功是為了能夠制伏楊梵;而她想要制伏楊梵,又是因為她喜歡他!哼,這小子自高自大,令人一見就生憎厭,不知何以他卻偏們討得上官姐姐的喜歡?”
  林道軒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根本還未懂得什么男女私情,但憑著他純真的孩子的感情,他卻是不愿意上官紈與楊梵同在一起,不喜歡上官紈對楊梵的“喜歡”。這也許說不上是“妒忌”,但至少是一種“惋惜”。惋惜一個“好姑娘”竟會喜歡一個“壞小子”。他知道上官紈學成了武功之后,楊梵就要“聽她的話”,反過來說,也就是上官紈以后和楊梵會更親密了。那么,她學這武功,是“好”呢?還是“不好”呢?是應該為她“高興”呢?還是應該為她“傷心”呢?他答不出來!在他幼稚的心靈,只是感到迷茫。
  江海天卻想不到這孩子有這么多心事,笑了一笑,就把“一指禪功”的秘決傳授給他。功夫深奧,秘訣卻很簡單,內功有了根底而天資又很聰穎的人,自能心領神會。林道軒不用半個時辰,已是牢牢記住。天將五鼓,林道軒不再睡覺,跟師父做了一會吐納功夫,精神恢復,天也亮了。
  第二天早點過后,上官泰便依前約,招集家丁,親自率領,替仲長統采集配制金創藥的藥草。江海天與仲長統過意不去,當然是和他們同行。林道軒則是一早便與上官紈去“玩”去了。
  上官泰不提宵來之事,他有二十余年未下過山,江湖上的事情極為隔膜,很有興趣聽仲長統談論江湖之事。他也與江海天切磋了一些武學上的問題。只是話題稍有涉及他的武功淵源、身世來歷等等,他就避開不談。至于他那位姓竺的大襟兄,他更是一句話也沒有提及。
  到得傍晚時分,采集的藥草己是足夠有余。仲長統十分感謝。上官泰道:“好,咱們再打幾樣野味,就可以回家啦。”
  這時上官泰才忽地想到了女兒,說道:“我丫頭真是不懂規矩,只顧自己去玩,也不來幫手。”才叫了一聲“紈兒”,江海天便道:“孩子們玩得高興,就由得他們吧。”
  上官泰哈哈一笑,說道:“江大俠,看來你寵愛你的徒弟,還更甚于我對我的女兒呢!”
  上官泰看看天色,說道:“還是找她回來吧。”正要吩咐家丁分頭去找女兒,只聽得上官紈的聲音已在遠遠應道:“爹爹,女兒來啦!”
  過了一會,上官紈與林道軒手拉著手,己是走到他們面前。
  上官泰好生憐惜,說道:“紈兒,你知道回來就行了,也用不著跑這么快的,你累了吧?先歇歇再說話。”
  以上官紈平日的輕功本事,在這么短的時間內跑這一段路程,本來是應該喘不過氣來的。所以上官泰自然而然的便這么說了。
  豈知上官紈學會了躡云步與天羅步法,禁不住拿來一試,果然一試便靈,絲毫也不費力便跑來了。她是在看見了父親之后,才藏起新學會的輕功,改換步法的。
  上官紈笑嘻嘻道:“不累。不,只是有一點點累,不要緊的。”她心思靈敏,一說出了“不累”之后,立時省覺,怕給她父親看出破綻,隨即改口。又故意喘了喘氣。上官泰只道是女兒好勝,并不怎么在意。
  只見林道軒頸上套著一個花環,上官紈手中則捉著兩只小鳥,翡翠似的羽毛,十分美麗。上官奉笑道:“你們真貪玩,這兩只小鳥,羽毛未豐,是從它的窩里掏出來的吧?”
  那管家道:
  “小姐真好本事,這兩只珍奇的小鳥,我們平時常在山上走,也很少見到的,卻給小姐捉來了。”
  上官紈道:“是林家小弟給我上樹捉下來的,它們是還不怎么會飛。剛一展翅便給林弟弟捉到手了。”
  本道軒怔了一怔,道:“不,這不是你——”上官紈笑道:
  “不錯,這是我叫你捉的。你上樹本領好,卻不肯留心注意,不是我指給你看,幾乎就要錯過了。”
  林道軒怔了一怔之后,也就明白了她要對父親隱瞞,笑道:
  “你是在山里長大的,當然知道什么樹上有鳥兒了。我可真是沒有這門學問。”
  江海天心里明白,這是上官紈試用她新學會的功夫,上樹捉下來的。心道:“這小姑娘果然聰明絕頂,那兩種輕功步法,她已是一學便會。以她這樣聰明,她‘一指禪功’,看來她也用不上一年便可應用了。”
  這一天大家都很高興,回家路上,上官泰不住口的夸費林道軒年紀輕輕,這么了得。
  一宿無話,第二日一早,江海天師徒與丐幫諸人,便向上官泰告辭了。上官泰父女送客人下了天筆峰,這才依依不舍告別。
  仲長統笑道:“這次上山,倒成全了軒兒交上了一位好朋友了。你瞧,他和上宮姑娘可真是難舍難分呢!嘿,嘿,老叫化最是愛管閑事,只可惜你年紀還小,待你長大了再說吧。”
  林道軒正自目送上官紈上山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回過頭來,說道:“仲公公,你也交上了一位好朋友啊。前天你和上官山主打得那樣兇,剛才不也是難舍難分嗎?”
  仲長統掀須笑道:“我們交的朋友和你可不一樣。不過,你也說得對,我和上官泰確也算得是不打不成相識了。這個人盡管行事古怪,性情卻還有幾分爽直,比起楊鉦,那要好得多了。
  嗯,說起楊鉦,我可要問你了,前晚是怎么一回事情?上官泰于嘛把楊鉦趕出他家?”
  江海天笑道:“現在說已無妨。”當下,把他前晚的所見所聞,都告訴了仲長統。
  仲長統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照這么說來,那楊鉦一定是和朝廷有勾搭的了。
  可惜你那一掌打得太輕。”
  林道軒在旁邊聽了,心里更是暗暗為上官紈感到不值,沖口便道:“楊梵的父親是這么樣一個壞人,上官姐姐若是嫁到他家,這可不是往火坑里跳嗎?”他雖然還不大憧男婚女嫁是怎么一回事情,但女子“出嫁從夫”這句話他卻是自小就聽過的。妻子總是要和丈夫同在一起,這個他也是知道的,
  仲長統哈哈大笑,但看了他一臉孔擔憂的神氣,倒是不忍再取笑他。于是說道:
  “軒兒,你倒不用替她擔心。他們的父親已經鬧翻,上官泰這老兒怎會讓女兒嫁到楊家?”
  江海天道:“李文成的兒子,如今已知確在竺家。他們那姓竺的襟兄,據說也想起事反清,卻不知何以不肯與江湖同道結納?你們丐幫耳目眾多,不妨打聽打聽這一個人。”
  仲長統道:“我會給你留心打聽的。目下清廷正要對付丐幫和氓山派。我須得趕回幫中料理一些事情,還要趕制金創藥送給郭泗湖這支義軍,待這些事情辦妥,我再到氓山會你。”他們是一個向南,一個向北。下山之后,便即分手。
  江海天離家已有半年了,半年的奔波,雖然沒有找到李光夏,畢竟也得了他確實的消息,可以放下幾分心事。目前唯一下能令他放心的,就只是葉凌風了。
  江海天只知道葉凌風在曲沃遭遇意外,但直到現在還沒有得到他的確實消息,不知他下落如何,心中總是難免不安。
  江海天在為葉凌風擔著心事,卻不知葉凌風早已回到他的家中了。
  葉凌風是那天在曲沃擺脫了風從龍之后,便即快馬加鞭,兼程趕回江家的。
  他雖然擺脫了風從龍,但卻擺脫不了風從龍播在他心上的陰影。那一晚的遭遇實在太可怕了,簡直像是一場惡夢。惡夢還有醒來的時候,醒了就可以忘了。但風從龍給他的威脅,卻似冤魂不散的永遠纏繞著他。
  風從龍是他父親——陜甘總督的護院,而實際的身份又是朝廷的暗探,派去監視他的父親的。風從龍對他的底細知道得一清二楚,這還不止,而且風從龍還拿著了他的兩個把柄。
  葉凌風悔不該:一、冒充了別人的身份,假作谷中蓮的侄兒;二、在被清廷鷹犬追捕的時候,對同行的伙伴尉遲炯下了毒手。為了要擺脫這個他一向抱著惡感的大盜,他把受了傷的尉遲炯椎跌地上,讓鷹爪將尉遲炯抓去,而他則棄友私逃。
  豈知擺脫了尉遲炯,卻遇上了風從龍。兩個把柄捏在風從龍手上,迫他就范,使得他毫無辦法,只好訂城下之盟。
  風從龍要他在江家“臥底”,要他隨時報告與江海天有往來的義軍領袖的消息。倘若葉凌風膽敢有所隱瞞,給他查知,他就要將葉凌風的來歷,將葉凌風所做過的虧心事,全都抖露出來,讓江海天親自殺他!
  葉凌風不愿意這樣做,但他卻又不能一走了之。他舍不得不做江海天的掌門弟子,更舍不得他那雪膚花貌、冰雪聰明的師妹——江曉芙。
  沒辦法中他想到一個辦法,趕回江家,盡快獲得江曉芙的芳心。倘若他以掌門弟子的身份又再變成了江海天的女婿,則將來萬一事情發作,或許還可以得到師父的手下留情。至于如何應付風從龍的威脅,那只有見一步,行一步了。
  葉凌風就是如此這般,懷著恐懼,也懷著希望,快馬加鞭,趕回江家。
  赤龍駒日行千里,不過十天功夫,他就從山西的曲沃,回到了山東東平縣的柳家莊——他師父的家鄉了。越行越近,他的一顆心也是越來越跳動得激烈。
  師妹的影子在他眼前搖晃,驀地,那張秀麗的面孔變成了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那是字文雄。葉凌風“哼”了一聲,把手一揮,似是想把字文雄的影子驅走。這下意識的舉動,卻使他清醒過來,字文雄的影子和師妹的影子都在他眼前消失了。
  葉凌風患得患失,忐忑不安,心中想道:“這半年來,字文雄朝夕陪伴著她,他門是曾經共過一場患難的,再經過這半年的相處,哎呀,不要,不要——”他不敢朝著這個方向想下去了。
  “好在師母認定了我是她的侄兒。師母是有意將師妹許給我的。我只要討得師母的歡心,怕什么字文雄從中作梗?”“這小子有哪點比得上我,論聰明,論相貌。論文學,論武功,我那樣不比他高強?他不過占著‘近水樓臺’的便宜罷了,我一回來,還怕師妹不回心向我?”葉凌風一想到自己“有利”的條件,先前不快之感一掃而空,又歡歡喜喜,充滿信心。
  正自患得患失,一會兒憂慮,一會兒歡喜之際,忽聽得有一陣熟悉的笑聲,隱隱傳來。葉凌風怔了一怔,趕忙定下心神,原來已到了師父門前那個山坡了。
  江海天住的是從前“鐵掌神彈”楊仲英那間老屋,倚山修建,面臨東平棚,屋前面建有一座平臺,四圍花草樹木,把十幾間房子和那座平臺圍在當中。葉凌風還看不見師妹的影子,卻已聽出是她的笑聲。這笑聲是從平臺上傳出來的。
  葉凌風大為歡喜,連忙下馬,正要出聲呼喚。忽聽得師妹朗聲說道:“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葉凌風好生奇怪,心道:“師妹真好興致,跑上平臺念起古詩來了,卻怎的不似念詩的腔調?”
  心念未已,只聽得江曉芙的聲音又格格笑道:“大漠孤煙直這一招倒是使得對了。
  長河落日圓么,嘿嘿,你劃的這道圈圈只是像個鴨蛋,哪里圓了?你瞧我的!”隨即聽得“錚錚”兩聲,似是雙劍相交,其中一口劍給蕩了開去。字文雄嘆道:“師妹,你真行,我練了半天,這一招老是不能中規中矩。唉,我真是笨得可以。”江曉芙笑道:
  “不,你不過還未摸到其中訣竅而已。從前我練這招還練了三天才學會呢!”葉凌風這才知道,原來是江曉芙與字文雄二人,在這平臺上練習劍術。
  原來經過半年的調治,江曉芙的傷早已完全好了。字文雄的傷比她重,外傷好了,內傷還有少許未曾痊愈。江海天臨走的時候,叫妻子教他“大須彌劍式”,可以有助于他治療內傷,恢復功力,如今他和江曉芙就正是在練這套劍術。
  葉凌風又羨又妒,只覺心底辛酸,口中苦澀,滿不是味兒。
  “師妹”二字,在舌尖打滾,竟是叫不出來!
  他叫不出來,他這匹坐騎卻先叫起來了。這匹赤龍駒本來是江曉芙往常乘坐的,此時聽得舊主人的聲音,歡喜得揚鬃振蹄,跳躍嘶鳴。
  江曉芙道:“咦,好像是赤龍駒回來了?”拔開繁枝密葉,探出頭來,吹了一個口哨。
  葉凌風已經下了馬,那匹馬聽得主人呼喚,飛奔上山。到了此時,葉凌風也只好強自定下心神,跟著赤龍駒飛跑上去,大聲叫道:“不錯,是我乘赤龍駒回來了!”
  江曉芙日夕盼望她父親回來,突然聽到了葉凌風的聲音,這一喜當真是非同小可。
  一面上前迎接,一面叫道:“媽,大師哥回來啦!咦,爹爹呢?怎么只是你一個人?是爹爹叫你先回來的嗎?”
  葉凌風道:“說來活長,待見了姑姑,再仔細談吧。表妹,你們倒是很用功啊。這套大須彌劍式,師父在路上曾把劍決傳授與我,我也還未曾練過呢。”
  江曉芙記掛著父親,哪有心情與他閑談,隨口敷衍道:“是嗎?那么,咱們以后一同練好了。”
  字文雄哪想得到葉凌風對他心懷妒意,他內傷還有少許未愈,得礙稍慢,跟在江曉蕪后面,也是歡天喜他的上來迎接師兄。
  字文雄道:“大師哥,你回來了。我們這幾天都在談著你們呢。師母盼望你們,可真是望眼欲穿了。”
  葉凌風城府極深,心里恨不得捏死字文雄,臉上卻是一副親親熱熱,高興非常的樣子,說道:“師弟,恭喜,恭喜。你的傷已經好了,武功也大大長進啦。為兄的這半年來跟著師父,一路奔波,功夫可是擱下來了。”口里說著話,手卻伸了出去,與字文雄相握。
  字文雄絲毫也沒提防,歡歡喜喜地握著師兄的手,搖了一搖。忽覺一股勁力猛的推擠過來,字文雄吃了一驚,本能的生出反應。他的內功基礎本是在葉凌風之上,但因內傷未愈,減了幾分;而葉凌風這半年來卻是功力大增。此消彼長,雙手一握,強弱立判,字文雄不禁“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江曉蕪驚道:“大師哥,你這是怎么?二師哥傷還未愈呢!”葉凌風這才裝出惶恐的神氣,放開了手。
  字文雄苦笑道:“大師哥,好功夫。”葉凌風惶然說道:“我只道你的傷都已經好了,想試試你這半年來功力增進如何。這都怪為兄的魯莽,沒弄傷你吧?”
  師兄弟多時未見,葉凌風以掌門師兄的身份,試一試師弟的功夫,這也是事屬尋常。
  不過,他們二人的情形,又與一般的師兄弟不同。葉凌風拜師之后,在江家不過幾天,就跟師父出門了;而字文雄則更是在路上定下了師徒名份,之后就與師父師兄分手,獨自跟師母回家養傷的。所以他們雖然份屬同門,其實相處還不到半日,說起來和陌生人也差不多。而一般的師兄弟互試功夫,則總是在十分稔熟之后的。
  但字文雄是個胸襟坦蕩的人,卻想不到葉凌風竟是心懷叵測。何況葉凌風一見面的時候,就先說了“恭喜”他健康恢復,武功大進之類的說話,他只道師兄是真的出于善意,試他武功。
  連江曉芙那樣聰明的人,也只是覺得大師哥有點“魯莽”而已,不疑有他。
  江曉蕪并不怪責葉凌風,但對字文雄卻是十分憐惜,連忙去給他揉搓關節,推血過宮,低聲問道:“還痛不痛?好在你沒有受傷,我這才放了心了。”他這番殷勤呵護,倒弄得字文雄很是不好意思,紅著臉道:“不痛了。師妹,多謝你啦。”甩開了江曉芙的手,上去與葉凌風搭訕,問他別后的情形。
  葉凌風看了他們親熱的情形,心中是又妒又恨,又懷著幾分恐懼。原來他與字文雄握手之后,受了字文雄反震之力,虎口也感到一陣酸麻,心里想道;“他傷還未愈,居然也足以與我抗衡。傷好之后,那不是勝于我了?這半年來,他占著近水樓臺之利,師妹不知已教了他多少江家的秘傳武功了”
  其實字文雄這半年來所學的武功遠不及他多,他一套大須彌劍式還未學得齊全;而江海天在一路之上,則已經把內功心法、拳經、劍訣,差不多都口授與葉凌風了。但葉凌風卻不知足,總是疑神疑鬼,妒忌著字文雄。
  葉凌風心里又想:“師妹如今眼中只有這個小子,哼,無論如何總得想個法子拆散他們寸好。”他心懷叵測,神色卻是絲毫不露,對字文雄又是抱歉,又是問好,親熱非常。
  剛搭訕得幾句,谷中蓮已是匆匆趕來。
  谷中蓮遠遠的就叫道:“好侄兒,你回來了?你們一去就是半年有多,我成天擔著心事,生怕你們遇了意外呢!你姑父呢?
  他又在哪兒耽擱了?”江海天知交遍天下,谷中蓮只道江海天是給哪位好友留住,叫葉凌風先回來報訊的。葉凌風本事低微,都已經平安歸來了,她怎么想得到江海天會出事情。
  葉凌風一聽這個口氣,谷中蓮仍是粑他當作至親骨肉看待,心中不由得暗暗歡喜,想道:“師母總是向著我的,我怕這小子何來?”他有心討好谷中蓮,谷中蓮一到,他立即跪倒,咚、咚、咚的叩了三個響頭,說道:“姑姑,勞你掛念,心實不安。侄兒回來向你請罪啦!”
  谷中蓮將葉凌風扶了起來,笑著對女兒說道:“你瞧,你表哥多懂禮儀,哪像你這么野?以后你多跟你表哥學點規矩。”
  谷中蓮道:“風侄,你還未說到你姑父呢。他怎么了?”
  葉凌風道:“姑父可能碰上了一點麻煩,侄兒本領低微,不能去探聽他的下落,因此特地回來報訊,向姑姑請罪。”
  谷中蓮吃了一驚,說道:“什么,你和你姑父不是同在一起的嗎?出了什么事情。”
  葉凌風道:“半年經過,說來話長,待回家侄幾向你仔細稟告。師父武功蓋世,料想縱有意外,亦可無優。”
  谷中蓮心急如焚,三步并作兩步,回到家中,就叫葉凌風細說。
  葉凌風將一路之上,碰見“祁連三獸”,碰見程百岳,打聽到天理教教主林清的消息,以及后來江海天獨自一人趕往米脂藏龍堡報訊等等事情,一五一十的都如實說了。
  然后嘆口氣道:“師父得知大內眾多高手,要前往藏龍堡逮捕林清,而我們的兩匹坐騎又傷還未愈,師父他不肯聽我勸阻,無論如何也要獨自趕往米脂救出林清。他嫌我跑路跟不上他,叫我留在一個名叫曲沃的小縣城等候他。”
  谷中蓮道:“你師父就是這個急公好義的脾氣。他去搭救林清,這是應該的。莫說是你,就是我在他的身邊,也難以將他勸阻。后來怎樣?是不是他一去就不回來了?”
  葉凌風道:“師父與我相約,十天為期,回到曲祆。我等到第十一天,未見師父回來,當晚就出了一件意外之事!”
  谷中蓮道:“想必你是遇上了朝廷的鷹爪了?這種人都是欺軟怕硬的,見你孤單一人,就來欺負你了。”
  葉凌風道:“一點不錯,姑姑你真是料事如神!”其實谷中蓮至多只能說是猜中了一半,那晚的“鷹爪孫”是由于追捕尉遲炯,經過曲沃,葉凌風湊巧碰上的。
  葉凌風接著說道:“還不僅是普通的鷹爪孫,為首的是御林軍的副統領賀蘭明。”
  谷中蓮道:“賀蘭明的鞭法在武林中也算得是稱一流的了。
  這么說來,也許他們的目標還不僅僅是你呢!”
  葉凌風心頭一凜,想道:“我可得小心點兒,別讓她聽出破綻。”于是說道:“師父先前打聽到的消息,是朝廷分別派遣三批好手,前往米脂,提拿林清,這賀蘭明就是其中的一路。卻不知怎的,給他們知道我躲在曲沃,他們就順路而來捉拿我了。”
  谷中蓮點點頭道:“這就對了。若然只是為你,他們不必出動賀蘭明這等高手。你是怎么逃脫的?”
  葉凌風道:“我著了賀蘭明的一枚暗器,幸虧靠著赤龍駒跑得快,逃了出來。你瞧,我這傷口還未愈合呢!”
  那晚葉凌風是曾給賀蘭明用飛錐打了兩次,可是第一次有尉遲炯替他打落,第二次有風從龍出手阻住了賀蘭明,他其實并未受傷。他這傷口是后來他自己用飛錐刺傷的。
  他深知身上若然不帶點傷。谷中蓮一定不會相信,除非他把當晚真相都和盤托出。但他卻怎敢一切如實道來?
  谷中蓮只看一眼,就看出這是飛錐所傷。她是知道賀蘭明用的什么暗器的,果然相信不疑,可惜她只看了“一眼”,見此傷已好了個七八分,就不再深究了:若是她細心察視,以她的聰明、經驗,當可看得出這是“自傷”,因為傷得極有“分寸”,就差那么一點兒沒有傷著筋骨。
  谷中蓮道:“你師父趕著去救林清,將你留下,可令你吃盡苦頭了。還幸你逃得出來。”
  葉凌風道:“可是白龍駒卻給他們搶去了。這都是侄兒無能之故,只保得住一匹坐騎。”
  谷中蓮道:“只要人得到平安,一匹馬算得什么,即使它是千里駒,也比不上人的緊要。”江曉芙本來有點可惜,但聽了她母親一說,心中也就釋然,反而怕葉凌風難過了。當下說道:
  “大師哥你不要難過,將來我總要給你奪回來。”
  葉凌風心中感到一陣甜意,說道:“那我就先多謝師妹啦。”谷中蓮笑道:“芙兒,你總是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你夸下這個海口,你可知道你的武功恐怕比那賀蘭明還差一大截呢。”江曉芙道:“媽,那你就教我一套容易見效,可以制伏那賀蘭明的武功,不就行了?”
  谷中蓮笑道:“天下哪有這樣容易練成的上乘武功?不但武功如此,任何本領,你要學得出人頭地,就得痛下苦功,想省力氣那是不行的。”江曉芙撅著小嘴兒道:“媽。
  你也學了爹爹的口吻,人家一開口,你就先要教訓一番。你怎知道我不肯下苦功?”
  谷中蓮笑道:“我說的是正經道理。不過,你要助你表哥,這番心意卻是好的,我應該成全你的心愿。這樣吧,明天我就教你們一套兩人合使的劍法,你和你表哥聯手,以后即使碰上比賀蘭明武功更強的人物,大約也可以對付了。”
  谷中蓮做夢也想不到葉凌風是假冒的侄兒,她實是藏有一點私心,總想設法讓葉凌風多一些機會親近她的女兒,她要教這一套兩人合使的劍法,也就是藏著這個心意。葉凌風七竅玲瓏,一聽就明白了。心里暗暗歡喜。江曉芙雖然也很聰明,卻沒有這個心眼兒,聽得又有一套新奇的劍法可練,心里也在歡喜。
  葉凌風謝過了師母,說道:“我逃出來之后,本來想去尋覓師父的。但在米脂的道上,朝廷鷹犬正是絡繹于途,我本事低微,只怕有甚閃失,那就連個報訊的人都沒有了。
  是以我擅作主張,先趕回來,請姑姑定奪。”
  谷中蓮道:“你師父與你約定的日期已過,你回來報訊,正該如此。你辦事精明,我還要嘉獎你呢。”葉凌風所稟報的事情有真有假,但除了瞞過尉遲炯與風從龍這兩人的事情之外,其他則都是真的。而谷中蓮又為私心所蔽,是以對他毫不起疑。
  谷中蓮沉吟半響,說道:“你師父過期不來,那是可能出了點意外了。但他交游廣闊,倘有大不了的事情,他一定會托人向我報訊。除非、除非——”葉凌風連忙說道:
  “師父武功蓋世,決不至于遭到不幸的。”
  谷中蓮嘆了口氣,說道:“此去米脂,路途遙遠,倘他真是遭遇兇險,我著急也是著急不來。目前又正是多事之秋,已有風聲,說是朝廷要有所不利于氓山派了。我是氓山派的掌門,可不能在這個時候抽身赴遠。”
  江曉芙道:“但爹爹的消息,可總得有人打聽呀!”
  谷中蓮道:“還有十天,就是清明。氓山派長幼三代同門與各方好友,談一天都會來到氓山,給本派的兩位祖師——獨臂神尼與呂四娘掃墓。今年是呂四娘逝世的五十周年,朝廷又正有不利于氓山派的消息,估量今年來氓山掃墓趁此聚會的人必定比往年多。
  我是掌門人,須得在清明前兩天回到氓山主持。那就是五天之后,咱門便要從家中動身了。”
  “但愿你爹爹平安無事,在這五天之內,回到家中。但若是到了第五天,他還沒回來,我就不能等待了。到了氓山,我會拜托各方的武林同道,打聽你爹爹的消息。”
  江曉芙道,“但這五天之內,咱們只是坐在家里等嗎?”
  谷中蓮道:“你有什么主意?”
  江曉芙道:“不如叫爺爺給丐幫報訊,請丐幫代咱們打聽。
  南北兩丐幫已經合而為一,他們有飛鴿傳書,聯絡方便。離此地最近的德州丐幫分舵,騎這匹赤龍駒前去報訊,來回用不了三天。”
  谷中蓮道:“這主意好是好,不過爺爺年邁,勞煩他老人家我于心不安。這幾天風聲正緊,隨時可能有人找我,我又不能離開,叫你們去吧?你們剛剛養好了傷,又沒江湖經驗,我更不放心。”
  江曉芙道:“爺爺年紀雖老,身體十分強健,他最好動。他若知道了爹爹之事,你不讓他去只怕他也不依呢!”
  谷中蓮想了一想,笑道:“我何嘗不知道你爺爺的脾氣,我只是怕他誤事。他年近六旬,卻還似個毫無心機的大孩子一般。
  但不讓他去,他又一定會和我吵鬧的。也罷,只不過是報一個訊,大約也不會鬧出事的。阿雄,你就去把公公叫回來吧。”
  葉凌風這才想起了未曾問候師祖,說道:“爺爺不在家嗎?”
  谷中蓮道:“他新近交上一位棋友,是住在鎮上的。他閑著沒事,就跑到鎮上找那人下棋,在往就在那家人家過夜的。”
  字文雄去后,谷中蓮看看天色,已是日頭過午,問道:“風侄,你吃過中飯沒有?”
  葉凌風道:“我在路上吃過了,現在還不餓。姑姑,趁著還有一個下午,你今天就把那套劍法傳給了我們吧。”
  谷中蓮正是有這個意思,所以才差遣字文雄去叫她公公的。
  當下說道:“好,難得你們這樣好學,那便去練武場吧。”
  江曉芙道:“不等二師哥回來嗎?”谷中蓮道:“不必等他了。
  我是要你和大師哥聯手對付賀蘭明,才教你們這套劍法。至于你二師哥,他已學了大須彌劍式,足以防身,這套劍法,就不必急于學了。”
  江曉芙隱隱覺得母親有點偏心,但谷中蓮說的也有她的道理,江曉芙不便駁她,心里想道:“我先學會了再說。將來倘若二師哥要學,我不會偷偷教給他嗎?到了在江湖闖蕩之時,我高興和誰聯手,媽又怎能管得住我?”這么一想,也就高高興興的和葉凌風同下練武場。
  這套劍法分為八八六十四招,剛柔配合,最適合于男女聯手。葉凌風的武學根底遠不及江曉芙,但聰明卻是在她之上。練了一個時辰,這八八六十四個招式,已使得相當純熟。
  正在練得高興,忽聽得有人哈哈大笑,贊道:“好,好劍法,好徒弟!”原來是江海天的父親——江南已經和字文雄回來了。
  字文雄猛地想起這套劍法是師母說要教給師妹與大師哥的,可并沒有提及他;正要避開,江曉芙卻在叫道:“二師哥,你要不要下場,我也來跟你練練?”她見字文雄恰好此時來到,忽地靈機一動,臨時改了主意,索性當著母親的面,把話說開,料她母親不好意思禁止,那么她也就不必瞞著母親私將授受了。
  字文雄道:“不,我的大須彌劍式還未學會呢,我天資笨拙,不宜貪多。”
  葉凌風倏的收招,說道:“爺爺回來了,咱們改日練吧。先把事情稟報爺爺要緊。”
  插劍歸鞘,上前便向江南見過大禮。
  葉凌風這一舉動更是“聰明”,絲毫不著痕跡的便把這場練武結束了。
  江南哈哈笑道:“你這個娃兒太多禮了,我這個老頭子可是不喜歡小輩這樣拘束。”
  又道:“你和你師父的事情,雄兒已經告訴我了,你也不必再行稟報啦。”
  谷中蓮道:“爹爹,海天下落不明,我們想請你老人家——”
  江南道:“知道啦!知道啦!明天我就到德州去走一趟。”
  江南從小喜歡說話,老了越發羅嗦,跟著又笑道:“不是為了這件事情,我才不回來呢!你猜阿雄是在什么地方把我拉回來的?”谷中蓮道:“不是在你那位棋友的家中嗎?”江南道:
  “不,是在一家新開張的酒樓上。”葉凌風聽了這句話,不覺心頭一震。正是。
  說者本無意,聽來卻有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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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50:20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回 萬里尋夫來問訊 中霄執藥動奸謀
  谷中蓮道:“風侄,你的面色怎的似乎有點不對?”葉凌風慌忙鎮攝心神,笑道,“沒什么,也許是因為剛剛練了武功,稍微有點困倦。”
  谷中蓮怎也不會想到那間新開張的酒樓,會令到葉凌風心驚膽戰,聽了葉凌風的解釋,絲毫也不起疑,點點頭道:“是啊,這倒是我粗心了。你長途奔彼,席不暇暖,又隨我練了一個時辰的武功,莫要練壞了身子了。既然疲倦,你就去歇歇吧。”愛護之情,溢于言表。
  葉凌風笑道:“侄兒身子還不至于這樣虛弱,稍微有點困倦,現在也已過去了。師父曾傳了我大周天吐納之法,恢復疲勞,最是有效。難得爺爺談興這樣好,我也還想聽爺爺說他喝酒的趣事呢。”
  江曉芙道:“爺爺最喜歡有人陪他聊天,他的談興,什么時候都是這樣好的。”
  江南笑道:“你這丫頭就知道編排你的爺爺。對啦,我剛才說到了什么地方?”
  江曉芙道:“你說到你在鎮上一家新開張的酒樓喝酒,給雄哥把你拉回來了。爺爺,我正想問你,你幾時又上了酒癮啦?”
  江南笑道:“我倒不是喜歡喝酒,只是這家酒樓實在是太好了!”
  江曉芙道:“怎么個好法?”
  江南道:“地點好,招呼好,小菜也好!這間酒樓開在湖邊,風涼水冷;跑堂的笑臉迎人,招呼得你妥妥帖帖。座位又寬敞又舒服,我和王老漢就一面喝酒,一面下棋,下個半天,掌柜的也沒半句閑話。你說,我怎能不喜歡那個地方呢?”
  江曉芙道:“有這么個好去處,爺爺,你幾時也帶我去玩玩?”
  江南笑道:“你這丫頭就是愛玩。”
  江曉芙道:“誰叫你說得這么好,你瞧,大師哥也聽得出了神啦!”
  葉凌風道:“可惜爺爺明天就要動身,待到爺爺回來,咱們又要趕往氓山了。不知道幾時才能無事身閑,陪爺爺喝酒。”他是有意兜轉話題,免得江南盡是談這酒樓之事。
  谷中蓮道:“是啊,爹爹,你明天一早動身,可也該早點歇息了。我也還得寫一封信,托你帶給楊舵主呢。”
  江南哈哈笑道:“你怕我說得不清楚么?也好,寫一封信比較鄭重一些,也顯得咱們禮儀周到。”
  吃過晚飯,各自回房歇息。但葉凌風卻是滿懷心事,整夜不能入睡。
  黑暗中,他眼前幻出一個恐怖的魅影,似乎正在張牙舞爪,向他撲來!
  葉凌風怒叫道:“風從龍,你不要迫人太甚!”可是他張開了口,卻叫不出聲音!
  只覺胸口如給千斤巨石壓住,嚇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是一叢修竹,風過處竹葉沙沙作響,聽在葉凌風耳中,卻又似乎變成了風從龍的獰笑。葉凌風一掌拍出,掌力推開了窗門,清冷的月光照到了床前,風從龍的影子不見了,但他獰笑的聲音卻還如在耳邊,在向著他再三叮囑:“葉公子,你可別忘了應該做些什么!你知道我會怎樣對付你的!”
  葉凌風就是因為記起了他最后的那段叮囑,而致心神不安的。
  風從龍要他在江家“臥底”,迫得他不能不答應之后,臨走之時,就向他交代了今后的聯絡辦法。
  “我們在東平鎮新開了一家酒樓,就是臨湖的那一家。你有什么事情要通知我,可上那家酒樓,酒樓上的伙計都是‘自己人’,以‘日月無光’四字作為聯絡暗號,就是沒有事情,你回到江家之后,也要設法在三天之內。抽出空來,到那酒樓一趟!
  切切記住,不可忘了!”
  葉凌風當時為了脫身,風從龍說的什么他就答應什么。他不愿想以后的事情,就是幾天之后的事情,他也不愿意想。他是抱著渺茫的希望;“船到橋頭自會直。”見一步,再走一步。憑著他的“聰明”,也許到了其時,他可以見機應付。
  可是他要逃避也逃避不開,就在他回到江家的第一天,江南就和他提起那間新開張的酒樓了。
  江南當然不知道他和這家酒樓有著一條黑線相連:谷中蓮母女,更下會想到他是為了這家酒樓,有如“談虎色變”。
  日間他是掩飾過去了,晚上他不能不獨自思量了。江南已證實了有這么一家酒樓,他不愿意想的煩心之事,也不由得他不想了。
  其實,也只是一個問題:“要不要聽從風從龍的指使?”
  可是這一個問題,卻牽涉他一生的前途,關系他切身的利害。他有把柄捏在風從龍的手中,而他卻又沒有勇氣向師父師母說出隱情,坦白認錯。就這樣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中,他整夜失眠——也沒想到一個解決的方法。這個問題還是像毒蛇一樣纏著他,解不開,摔不掉!
  不覺天色已亮,葉凌風行了一會吐納功夫,恢復精神,只聽得笑語喧喧,江曉芙與字文雄早已起來,在他的窗外說話了。
  葉凌風披衣而起,走出房來,江曉芙笑道:“大師哥好貪睡,我們正要來叫你呢。
  爺爺就要動身了。”
  葉凌風忙與師弟師妹,同去送行。江南已經知道事情的經過,再問了葉凌風幾個細節,葉凌風只隱瞞了尉遲炯與風從龍這兩樁事情,其他都如實說了。
  江南說道:“這么說來,海兒只是過期不歸,不一定就有兇險。在江湖走動,往往會遭遇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煩的,你們也不必太擔憂了。我此去德州,立即請丐幫打聽他的行蹤,你們在家里等著好消息吧。”江南對這件事情的判斷,與谷中蓮完全相同。江曉芙深信父親的武功天下無敵,再聽得爺爺和母親都是這么說,心中越發安定,恢復了她天真活潑的少女心情。
  送行之后,江曉芙道:“大師哥,今天還練不練那套劍術?”葉凌風道:“那套劍術,我大致已記得差不多了。師父在路上曾教了我一些拳經劍訣,我一直沒有時間練習。
  再過幾天,姑姑又要上氓山了,我想趁這向天功夫,趕緊多練一些本門武功。”
  谷中蓮道:“對,你是掌門師兄,本門的武功,是該趕緊多練一些,今年的氓山之會,我想帶你們都去見見世面。芙兒,今天你給你師兄喂招,你自己也好練得純熟一些。”
  江曉芙本來想要字文雄也練那套劍術,不料葉凌風卻要練其他武功,江曉芙有點失望,但轉念一想,要教字文雄也不必急在一時。她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還有著幾分孩子氣,聽得母親要她給大師哥“喂招”,其實也就是等于叫她代教,于是心中頗有幾分得意,又高興起來了,笑著說道:“表哥,你要我給你喂招,今后你可不能向我端掌門師兄的架子了!”
  葉凌風笑道:“我做這個掌門師兄,不過占了年紀比你大幾歲的便宜,說起本門武功,我可比你差得遠呢。今后我隨時都要向你請教的,我怎敢向你端師兄的架子?”
  谷中蓮斥道:“野丫頭,說話沒上沒下,好在是你表哥,若叫外人聽了去,可要說我不懂教你規矩啦。”她口中在斥罵女兒,心里可是十分歡喜。她這態度,不但葉凌風看得明白,連江曉芙也感覺到了。
  這一天,他們師兄妹三人,除了吃飯的時間之外,就在花園中練武。
  江曉芙雖然隱隱感到母親的態度似有偏袒,但也只道母親是因為愛護自己的家里人,對侄兒偏袒一些,不足為奇。她根本設想到這個“表哥”是對她另有企圖,心中也就并不因為母親的偏袒而有芥蒂。
  她對葉凌風說不上有什么好感,也說不上有什么惡感,但無論如何,葉凌風總是她的“表哥”,所以這日在練武場上,她與葉凌風也是一樣的有說有笑。不過,相形之下,她和宇文雄總是顯得親熱得多。要知她和宇文雄是患難之交,又有了半年多朝夕相處的感情,盡管她意欲對這兩個師兄一視同仁,而這股感情卻還是禁不住自然流露。
  葉凌風看在眼內,恨在心中,但態度上卻是落落大方,妒恨之情,絕不形于辭色。
  谷中蓮也曾到練武場上看過他們幾次,見他們都在用心練武,也沒說什么,看了一會,便即走了。
  晚餐過后,宇文雄和江曉芙走出院子,這是他們每日例行的功課,天黑之前,巡視一趟門戶。自從江海天離家之后,谷中蓮就要女兒每日如此做的。為的是要養成女兒小心謹慎的習慣。至于宇文雄,則由于江曉芙總是要他陪伴,也就養成習慣了。
  葉凌風見他們并肩走出,心中有一股難以言說的酸味,也不知是跟著他們同走的好,還是留下的好。谷中蓮忽道:“風侄,你坐一會兒,我有話和你說。”
  葉凌風道:“侄兒在聽姑姑教訓。”
  谷中蓮微笑道,“都是一家人,你也別大拘禮了。我只想問你,你有什么心事?”
  葉凌風怔了一怔,道:“沒有呀!”
  谷中蓮道:“我瞧你今日好似有點悶悶不樂。可是芙兒有什沖撞你么?”
  葉凌風道:“沒有,表妹對我很好。我只是記掛著師父。”
  谷中蓮道:“沒有就好,芙兒年紀輕,還不懂事,我也寵壞了她,性情實是有點驕縱。你先順著她點兒,以后再慢慢教她。”
  葉凌風心里暗笑:“怎樣哄得女孩子的歡喜,這個我還用得著你來教我?”但他聽得師母如此暗示,分明是有把女兒終身許托于他之意,心里也是十分高興。于是說道:
  “姑姑對我的恩情,我是感激得很,就只怕我太笨了,比不上宇文師弟,會討表妹的歡心。”
  谷中蓮眉頭一皺,正要說話,忽聽得打門的聲音有如擂鼓,谷中蓮道:“這么晚了,是什么人?”
  話猶未了,忽聽得宇文雄大聲喝道:“好一個賊婆娘,膽子可真不小,居然敢找上門來啦!”接著“唰”的一聲,似乎他已在一劍刺出。
  谷中蓮連忙跑出去看,葉凌鳳聽得“賊婆娘”三字,卻不禁吃了一驚,但也只好跟在谷中蓮后面,出去看個究竟。
  只見院子里一個黑衣女子,本是蒙著面紗的,面紗已經除下,斜掛鬢邊,額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痕,便似抹上了四脂似的,血跡還殷紅可見。宇文雄那一劍刺在院子中的那棵槐樹上,還未曾拔得出來。
  葉凌風見了這個女子,心頭大震。原來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尉遲炯的妻子——
  “千手觀音”祈圣因。
  谷中蓮連忙說道:“雄兒不可無禮,這位想必是——”
  字文雄叫道:“師娘,這賊婆娘就正是那日傷了師妹與我的人!”
  原來江海天在德州與尉遲炯夫妻化敵為友之事,字文雄還未知道。那次江每天只是帶葉凌風同行。不過,在這件事情過后,江海天卻曾寫了一封書信,托德州的丐幫楊舵主,送給他的妻子,所以谷中蓮明白其中的原因。
  但這件事谷中蓮卻沒有告訴字文雄,因為那時宇文雄正在病中,谷中蓮舊他心里有所不安,而且又因尉遲炯是個江湖上著名的大盜,谷中蓮也不愿意別人知道她的丈夫與這個大盜往來。她不告訴宇文雄,一半是為了體貼他;另一半卻也是因為未能完全信任宇文雄的緣故。
  宇文雄的父親生前是個名鏢師,因為鏢銀被尉遲炯所劫,回家之后,就氣悶成病,不久身亡,因此字文雄把尉遲炯當成殺父之仇,再加上那次在荒谷受傷之恨,所以一見了祈圣因,便立即拔劍了。可是祈圣因的武功比他高明,一閃閃開,宇文雄這一劍刺到了樹上。
  谷中蓮也沒見過祈圣因,但她一聽得字文雄罵她作“賊婆娘”,已經知道來的是誰了。
  祈圣因冷笑道:“這位想必是江夫人吧?不錯,我們夫婦是曾傷了令媛,江夫人若是記仇,盡可一劍將我殺了。”
  宇文雄拔出了劍。卻過未肯納入鞘中。江曉芙防他師兄有失,也早已拔出劍來,在一旁監視著祈圣因。
  谷中蓮喝道,“你兩人退下,不許對客人無禮!尉遲大人,我在這廂給你賠罪了。
  敢問夫人,因何事光臨寒舍?”
  祈圣因道:“無事不登三寶毆。我當然是有事而來。但如今看來,我可是來錯了時候,走錯了地方啦。”原來這時宇文雄與江曉芙雖然插劍歸鞘,雙雙退下,但還是氣鼓鼓地盯著祈圣因。
  谷中蓮道:“尉遲夫人,且慢!你既然身上有事,遠道而來,卻怎能話未分明,就要走了?”
  江曉芙忍不住說道,“媽,是朋友來了,咱們才能當作客人待她!”
  谷中蓮想要責備女兒,但想到女兒曾吃過尉遲炯夫婦的大虧,她惱恨這“千手觀音”
  祈圣因,也是無怪她的。
  祈圣因嘿嘿冷笑,正要發話,葉凌風卻已走了上前,搶著說道:“師弟,師妹,你們有所不知。師父早已與尉遲舵主和解啦。江湖上的些須小怨,何足介懷?師妹,而且你也許還未知道呢,當日在荒谷之中,尉遲夫人,實是對你劍下留情,才沒傷你性命的。
  總之,那日的誤會,師父是早已與尉遲舵主、尉遲夫人,說得清清楚楚,一筆勾銷的了;尉遲夫人今日來到咱們這幾,正是咱們的陰友,請也請不到的貴客啊!”
  原來葉凌風聰明絕頂,他看了谷中蓮的態度,已知谷中蓮定會留客,遲早是要把這件事情解釋給女兒聽的。所以他就搶先說了出來,一來是賣個人情,二來也是意欲試探祈圣因的態度。
  有一點葉凌風是可以斷定的,祈圣因料想還未知道是他害了她的丈夫,要不然以她的性子,決不會到現在還沒發作。不過,他還想試探,祈圣因對她丈夫之事,究竟知道了多少。
  江曉芙怔了一怔。把眼望著她的母親,谷中蓮道:“你大師哥說的話都是真的,芙兒,你向尉遲夫人賠個禮吧!”谷中蓮最初還是想瞞著宇文雄的,但她也想得到有了今日之事,遲早總也不能瞞他,葉凌風既然說了出來,那也就算了。
  江曉芙最服她的父親,母親的話有時她還可以不聽,父親的話她則是必定依從的。
  如今聽說父親已與尉遲夫妻化敵為友,她當然也不敢再用仇恨的眼光敵視祈圣因了。宇文雄聽了這件事情,卻是茫然若失,一方面是師命不能不遵,另方面是父仇卻不能忘掉。
  于是神色之間,就難免有點不大自然,顯得是帶了幾分悲憤。
  江曉芙心里不很愿意,可還是上前與祈圣因見過一禮。祈圣因笑道:“不必客氣啦,那天我丈夫打傷了你,你也削了我的頭發,咱們算是扯了個直。”江曉芙最為好勝,聽得祈圣因這么一說,等于是贊了她的劍法,對祈圣因的惡感,她也就減了幾分了。
  祈圣因道:“江夫人,我只要見見你的丈夫,問他一句話。
  說完了,馬上就走!”
  谷中蓮道:“我丈夫不在家。”
  祈圣因嘆了口氣,說道:“我果然是來錯了時候。好,告辭了!”其實她來了這許久還未見江海天出來,也料到江海天是不在家中的了。不過既然來到,也總得問谷中蓮一句。
  祈圣因回頭便走,谷中蓮雙眉一軒,說道:“尉遲夫人,謾走!你這未免是大小覷我了!”
  祈圣因腳步一個蹌踉,回過頭來,說道:“怎么?”
  谷中蓮道:“我丈夫不在家,有什么事情,我就擔當不起了么?即使擔當不起,我也總得盡力而為,不負武林道義!你這一走,這不是小覷我了?”
  谷中蓮一番俠義凜然的說話,說得祈圣因聳然動容,連忙賠罪道:“江夫人是一派掌門,女中英杰,我豈敢小覷?我也不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來求江大俠,我只是要打聽一個消息,只不知——”
  谷中蓮道:“我不知道也還有我這徒兒呢。他是跟著師父出門,昨天才回來的。”
  祈圣因朝著葉凌風一笑,說道:“我知道。那日在德州我當家的得罪了你,我該向你賠禮。嗯,你心腸很好,不愧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我那當家的是個莽夫,不辭愚賢,不識好歹,有甚無禮之言,你別放在心上。”那日在德州丐幫分舵,尉遲炯對葉凌風頗為鄙視,曾罵過他不配做江海天的弟子,是以祈圣因方有這番言語。
  葉凌風心中卜卜地跳,但聽祈圣因說得情辭懇切,卻絲毫不似嘲諷!這才放下心來,想道:“她果然不知道我在曲沃干的事情。”
  葉凌風道:“我是在半月之前才與我師父分手的。你要打聽什么事情,我知道的絕不隱瞞。”
  谷中蓮笑道:“進里面說去。不管你要打聽的我們知不知道,今天都是不能讓你走的了。你總不能不把我當作朋友吧?”
  原來谷中蓮看出她是受了內傷,卻不知輕重如何。但看她腳步踉蹌,即使不是重傷,也是疲勞不堪的了。谷中蓮堅要留她過夜,實在是存著江湖道義,要保護朋友的心意。
  祈圣因聽她這么一說,亦自明白她的心意,尋思:“她這個二徒弟雖然對我懷有敵意,但江海天夫婦是何等身份,我是江家客人,料想這宇文雄也不敢做出什么對我不利之事。我小心些兒,也就是了。我丈夫當日敢去會江每天,難道我就沒有這份豪氣?我若是再三推辭,不但辜負了江夫人的一番好意,還要給她懷疑我是不相信她,笑我是膽小如鼠了。”
  祈圣因是武學名家之女,但因嫁了尉遲炯多年,也有幾分綠林大盜的豪氣,思念及此,便即縱聲笑道:“江夫人肯折節下交,把我當作朋友,我是深感榮寵,說不得只好打擾你啦。”
  祈圣因只知防范宇文雄,卻不知防范葉凌風,其實宇文雄雖然對她未泯敵意,卻是心地純厚,處處顧著師門,怎敢對師父的朋友有所不利?何況他也并沒有把祈圣因當作仇人,只因她是尉遲炯的妻子,他才對她懷有敵意而已。倒是葉凌風心懷鬼胎,祈圣因一點也不知道。還當他是個俠義少年,對他甚有好感。
  祈圣因隨著谷中蓮母女、師徒走進客廳,坐定之后。說道:
  “實不相瞞,我此來是打聽我當家的消息。我當家的干的是黑道營生,官府欲得而甘心,仇家亦復不少。江夫人想來已是知道的了?”
  谷中蓮道:“我們夫婦的朋友之中,綠林豪杰不少。你放心,我敢請你進未,就不怕有天大的風浪。只不知你當家的出了什么事情?”
  祈圣因道,“我也不知道。三個月前,我與他分手,各干一樁事情,說明一個月內他回來的,至今他仍是蹤跡杏然。他曾與我說過要來拜訪尊夫,故此我今日到來打聽消息。”
  谷中蓮道:“我丈夫出外半年,如今也未曾回家。風侄,你們在路上可曾碰見過尉遲炯舵主么?”
  葉凌風早知道她是要打聽丈夫消息,心中有了準備,神色自如他說道:“沒碰上。
  不過,我師父后來單獨一人上了米脂,有沒有碰見尉遲舵主,我就不知道了。”
  谷中蓮道:“尊夫武藝高強,料想不至出事。”
  祈圣因嘆口氣道:“尋常的公門鷹犬,我當家的不至于懼怕他們,但據我所知,這次追捕他的,有一個御林軍副統領賀蘭明在內,此人已得尉遲鞭法真傳,我當家的未必勝得過他。另外還有‘祁連三獸’聽說也歸順了朝廷,這三人也都是我們的仇家。”
  祈圣因的消息并不靈通,她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賀蘭明出現在陜甘道上,為的是要往米脂捉拿林清;而祈連三獸中的馬老三也早已死了。但雖然如此,她也總算摸到了一點邊,而尉遲炯后來也的確是被賀蘭明所擒的。
  江曉芙道:“賀蘭明?嗯,大師哥,你在曲沃碰上的不就是這個賀蘭明嗎?”
  葉凌風心頭一震,連忙鎮攝心神,說道:“不錯,我是碰上了賀蘭明,幸虧馬快,才逃出了性命。但卻沒有碰見尊夫。”
  祈圣因道:“你可否將當日情形說與我聽聽?”
  葉凌風只好將他所捏造的故事;對祈圣因再說一遍。祈圣因卻比谷中蓮細心一些,多問了幾點細節。這故事是葉凌風在路上構思過千百遍的,祈圣因所問,他都一一應付過去,并無破綻。
  祈圣因沉吟半晌,說道:“這么說來,已經證實賀蘭明是在這條路上了。你既然沒有發現他們押著囚車,我倒可以稍稍放心了。我那當家的大約還未曾與他們碰上。”
  葉凌風道:“賀蘭明這干人,據我師父聽到的消息是要往米脂捉拿天理教教主的,夫人是可以放心。”
  祈圣因搖了搖頭,說道:“我當家的與他們正是走的一條路。
  我還是不能放心。不過他倘若是出了事,料想也是這半個月內發生的了,面地點必然是在曲沃到米脂的路上。唉,可惜我現在力不從心。不能馬上前去打聽。”
  葉凌風暗暗吃驚,心中想道:“尉遲炯那日曾與我說過,他有個朋友在曲沃。這祈圣因又甚精明,倘若給她到曲沃去一打聽,定然可以得知她丈夫被擒的消息,這不是就要戳破了我的謊言了?”
  谷中蓮道:“恕我冒昧,請問夫人是否受了點傷?”
  祈圣因道:“多謝夫人關心,我也不能瞞你。今日午間,我在靈壁碰上三個鷹爪,倒有幾分‘硬份’,我被他們斫了一刀。
  打了一掌,坐騎也給他們傷了。嘿嘿,不過到底還是我占了便宜,這三個鷹爪孫全都給我殺了!”
  谷中蓮聽了,也不禁駭然,心中想道:“靈壁離此二百里有多,她在受傷之后,半日之間,奔波二百余里,怪不得精神困頓,看來似是受了內傷。她不顧身上的傷,跑到我家,固然是為了打聽她丈夫的消息,但她對于我的丈夫,也真算得是推心置腹,毫無疑懼的了。人家這樣信任我們,我非得好好待她不可!”
  祈圣因接著說道:“這一刀一掌算下了什么,我在路上已經敷上了金創藥,服下了化瘀丹,想來不至礙事。多承夫人愛護。
  讓我借宿一宵,明日我看也可以走路了。”
  谷中蓮道:“請讓我給你把一把脈。”
  祈圣因道:“原來江夫人還懂得醫道,那是最好不過了,”
  谷中蓮道:“略為懂得一些。我丈夫的義父是華山靈隱華無風,他曾學過一點醫術,因此我也略識皮毛。”
  谷中蓮給她診了把脈,她的醫道雖然并不高明,但祈圣因的脈息并無散亂之象,卻是不難判斷。
  谷中蓮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尉遲夫人,內傷你倒沒有。不過,也許因為是奔波勞累,身子很是虛弱。你可覺得頭痛么?”
  祈圣因道:“正是有點昏眩。”
  谷中蓮道:“那就是體虛而兼有感冒的跡象。若不及早凋治,小病也會弄成大病的。
  我給你開個方子試試。”
  祈圣因道:“夫人費心了。可是如今天色己晚——”
  谷中蓮道:“這東平鎮上,有一間藥店,與我家相熟。現在還不到二更,我叫徒兒給你執藥。一定可以做得妥當。”她說的“妥當”,另外還有一個含意,那就是可以叫藥店主人代為保守秘密的意思。析圣因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不必明言,她亦明日。
  谷中蓮立即叫女兒取來紙筆,開下藥方。心中在想:“叫誰去執藥好呢?”她看看身旁兩個徒弟,一時還來打定主意。
  祈圣因道:“大恩不言報。江夫人,我也不客氣了,我還有兩件事情想拜托你們。”
  谷中蓮道:“夫人請說。”
  析圣因道:“我想我一匹坐騎,但不知這么晚了,鎮上還可以買得到么?”
  谷中蓮心道:“可惜那匹赤龍駒爹爹已騎上德州,要不然倒可以送給她。東乎鎮是個小鎮,平日就沒有馬市,急切之間,卻是難找。”
  祈圣因道:“若是難找,那就算了,我明日走路也罷。”
  江曉芙忽道:“娘,我倒有個主意,我知道王大叔家里有一匹好馬,我和二師哥都見過的。當然比不上咱們的赤龍駒與白龍駒,但一日跑個二三百里,據說也不會口吐白沫。”
  祈圣因道:“這位王大叔是什么人?”
  谷中蓮笑道:“芙兒,你這么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這位王大叔是我公公的棋友,會點武功,為人卻是十分慷慨好義。”
  祈圣因道:“好,他若肯出讓,什么價錢都行。”
  江曉芙道:“王大叔的脾氣我知道,提到一個錢字反而不行。
  你不用管,讓我給你安排吧。”
  原來江曉芙見祈圣因受了傷,明日還要趕路,同情之心,不覺油然而生。她從前雖是對祈圣因懷有敵意,但此刻的祈圣因已是她父母的朋友,何況她又知道了祈圣因當日在那荒谷有意保全了她的性命之事,因而故意也就化成了好感,轉而為祈圣因設想了。
  祈圣因道:“好,那我就先多謝姑娘了。另外還有件事,請你們往鎮上執藥的時候,順便給我打聽一個人,”
  谷中蓮道:“是什么樣的人?如何打聽?”
  析圣因道:“是一位綠林朋友。我前日與他約定,在東平鎮上相會。當時我未想到會在你家留宿,也未想到今日會在靈壁遭遇意外,掛了彩的。所以沒敢約他到你家來。”
  谷中蓮道:“東平鎮上只有三家小客店,倒也不難尋找。只不知他來了沒有?”
  祈圣因道:“他與我約好,他若來了,便在所住的客店后墻,畫一朵小小梅花為記。
  這朵梅花他將用金剛指力刻劃,刻劃在不受人注意的地方。即使萬一有人發現,也不容易抹去。你們哪位去給我留心看看,倘若發現了這個記號,也不用去找尋此人,只回來告訴我就行了。”
  谷中蓮道:“好,事情不難,但卻要選一個細心的人去。芙兒——”
  江曉芙道:“媽,你是要我去么?我正想和你說,請二師哥陪我一同去呢!”
  谷中蓮笑道:“芙兒,你熱心可嘉,但我卻不放心你去。你和我留在家中陪客。
  “
  江曉芙撅著小嘴兒道:“媽,你怕我鬧出亂子么?我會很細心的。”
  谷中蓮道,“細心也不行。你是個女孩兒家,這么晚了,到鎮上亂跑,容易惹人注意。何況鎮上的人,也都認得你是江海天的女兒,你方便到客店附近溜達,仔細找尋墻上的標記嗎?”
  江曉芙道:“媽,你不要我去,王大叔那匹青驄馬誰給你牽來?”
  葉凌風一直默不作聲,這時忽地站起來道,“姑姑,就讓我去一趨吧。”
  江曉芙道:“大師哥,你更不行。你認不得王大叔,和藥店也不相熟。”
  葉凌風笑道:“我的意思是想請宇文師弟與我同去。宇文師弟不也是和那位王大叔相熟的嗎?”
  谷中蓮正是有這個意思,原來她因為宇文雄對祈圣因懷有故意,不放心讓他前去執藥。但若由她開口要葉凌風與他同去,卻又怕他心上有了疙瘩。
  祈圣因更不放心讓宇文雄單獨前往,連忙說道:“兩位都去,那是最好不過,事情分頭來辦,既可節省時間,又可有個照應。”她是有意給葉凌風找個兩人同去的藉口。
  同時也是向葉凌風示意,要他親去執藥,所以說是“分頭辦事”。她料想葉凌風甚是精明,定然一點即透。
  不錯,葉凌風確是精明,也果然一點即透。但祈圣因卻想不到,葉凌風卻正是利用他的精明,晴中打她的主意。
  谷中蓮與祈圣因是同樣的想地,“有葉凌風同去,我就可以放心了。”當下便問宇文雄道:“雄兒,你師兄要你作伴,你意下如何?”
  宇文雄道:“但憑師母差遣。”字文雄此刻所抱的態度是:既不仇恨祈圣因,但也不去討好祈圣因,師母如何吩咐,他就如何照辦。
  谷中蓮道:“好,那你們就去吧。藥店主人認不得你們也不打緊,他認得我的字跡,我打上一個記號,他就會替我守口如瓶的。”說罷,她便將那張藥方交給了葉凌風。
  江曉芙道:“藥店主人也認得雄哥的。”
  谷中蓮道:“是嗎?那我就更放心了。”她口里是這么說,但藥方還是交給了葉凌風。宇文雄雖是個老實人,但卻并非笨蛋,師母不怎么信任他,他也有點隱隱感覺到了。
  宇文雄憋著了氣,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垂手說道:“是。師母還有什么吩咐?”
  谷中蓮想了一想,說道:“對啦,王大叔那兒還得交代幾句,你說我借他那匹青驄馬一用,半月為期,在這期間,他若要使用坐騎,明天你爺爺回來,就把那匹赤龍駒讓他使用。”要知祈圣因借馬,不過是一時救急,半月之內,她當然可以找到更好的駿馬,也當然可以托人將原物奉還。
  不過谷中蓮這么吩咐宇文雄,另還含有另一層用意,那就是“指定”要他到王家去借那匹馬,購藥之事,他就無須管了。
  祈圣因一聽便懂,心道:“江夫人果然是思慮周詳,她也防著她這個徒弟對我不利。”
  便即笑道:“對,這樣安排最好不過。
  半月之內,我準能將青驄馬交回。”
  葉凌風聽了谷中蓮如此安排、他心里可是有點不大愿意,但也不好再說什么,當下便與字文雄一同趕往東平鎮。
  兩人施展輕功,十多里的路程,不多一會,也就到了。這時二更已過,三更未到。
  但東平鎮是個小鎮,人黑之后,便沒有生意,店鋪都關上了門!鎮上也早已沒有閑人了。
  葉凌風忽道:“師弟,你和藥店相熟,不如你去執藥,執了藥再去借馬。我去打聽那位綠林朋友的消息,多勞煩你一些。”
  字文雄道:“不,還是師兄去執藥的好。師母已經說得明白,藥店主人認得她的字跡!絕不至于出甚岔子。小弟不是貪懶,實是有難言之隱,我與這位千手觀音夫妻,有點點小小的過節,理該避嫌。明天待她走了,我再告訴師兄。”
  字文雄坦直他說了出來,葉凌風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好,那么你借了坐騎之后,就在路口等我,不必再到鎮上來了。深夜騎馬進鎮,會惹人注意。”那位王大叔家在郊外,離東平鎮二三里路,葉凌風早已打聽清楚。
  字文雄道:“是,師兄想得比小弟周到多了。”于是師兄弟二人,分頭辦事,葉凌風掏出藥方,心中不禁苦笑:“師母疑心他、相信我,這固是對我有利。可惜如此安排,我卻不能在執藥這件事上,作弄手腳了!”
  原來葉凌風早已盤算了一個“一箭雙雕”之計,趁這個難得的機會,偷換藥材,混入毒藥。如此一來,就既可毒死祈圣因,又可嫁禍宇文雄了。可是要實現這個計劃,卻必須宇文雄聽他指使,前去執藥。
  幸虧谷中蓮早就作了安排,把藥方交給了葉凌風而不是給字文雄:字文雄體會到師母的意思,本人也要避嫌,因而就并沒有上他的當。
  葉凌風心亂如麻,暗自思量:“現在是由我執藥,這算盤可就打不響了。不錯,師母會相信我的說話,我可以誣賴宇文雄。
  但我總不能把藥店的掌柜殺了。毒死了祈圣因,師母即使聽信我一面之辭,師妹也定要查究的。到了那時,藥店掌柜指證是我執的藥,那豈不是害了人也害了自己?”
  葉凌風患得患失,忐忑不安,要想放棄這個計劃,但又舍不得錯過這個機會。心中想道:“要是放過了祈圣因。她遲早總會到曲沃去打聽她丈夫的消息的。那時她戳破了我的謊言,豈有不來追究之理?可是卻怎生想得個兩全之策,害了她呢?”
  迷惆之間,葉凌風忽地抬頭,不覺又是一驚。原來他在不知不覺之間,來到了一個酒家前面。酒家掛著“太白樓”三字招牌,墨跡猶新,一看就知是新開張的酒樓。這酒樓正在湖邊,顯然就是江南所說的那家酒樓,也就是風從龍下了命令,要他前去聯絡的那家酒樓。
  酒樓上燈火未滅,從下面望上去,還隱隱可以看見黑影幢幢。
  葉凌風只感一股冷意直透心頭,風從龍的陰影又來緊緊抓著他了。他似乎聽得風從龍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你要害人,為何還不進去與我的伙計商量?”
  葉凌風嘆了口氣,心道:“只怪我當初走錯一步,如今已是騎虎難下了!”他要邁步進去,心中忽地又似有另一個聲音說道:
  “凌風,你一錯不能再錯,你一踏進這個黑店,終生就不能自拔了!尉遲炯已經被你害得不知死活,如今你又要害他的妻子,這、這怎么對得住你的良心?”
  可惜他的“良心”一現即逝,他退了兩步,不知不覺間又進了三步,心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要保住我的錦繡前程,決不能讓風從龍抖出我的把柄,也決不能放過了祈圣因!”正是:
  但得前程如錦繡,良心喪盡又問妨?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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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50:54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回 魔手攫人藏黑店 良駒中毒困英雌
  善惡兩個念頭,正自在他心中交戰,忽地一條黑影“嗖”地竄了出來,一把抓住了葉凌風,隨即一柄明晃晃的利刃指到了他的喉頭,沉聲喝道:“好小子,你是什么人?
  膽敢到此窺探!”
  以葉凌風的本領,本來決不至于一個照面,就給這人所擒,即使在被擒之后,他要掙脫,也非難事。但他此時,失魂落魄,根本就設想到反抗,一見這人是從酒家里面竄出來的,無暇思索,便即低聲說道:“日月無光。”這是風從龍給他的聯絡暗號。那人哈哈笑道:“原來是自己人,那就進去吧!”
  葉凌風本來就要進去的,可是他也知道這道門檻乃是人獸關頭,就缺少那么一點“外力”,舉起步來似有千斤之重,遲遲疑疑,總是跨不過這道門檻。如今被這人一拉,他就似無人把舵的孤舟,被逆流卷進游渦里一樣,半推半就的跟著那人跨過了門檻。
  葉凌風在黑店里和那些人如何密商,暫且不表。且說宇文雄在王家借了那匹青驄馬,匆匆忙忙,趕到路口相候。等了一會,還不見葉凌風出來,宇文雄要想進鎮找他,可是又記著他的吩咐,決定再等一會。
  眼看月過中天,葉凌風還未出來。字文雄心道:“難道是出了什么岔子?”正自嘀咕,忽覺有衣襟帶風之聲,似是有人從他身旁掠過。宇文雄吃了一驚,定睛看時,那人身法好快,遠遠的只見一條淡談的黑影,已進了這個小鎮,轉眼間連黑影也不見了。
  宇文雄想道:“附近可沒有本領如此高強之人,卻不知是過路的江湖好漢還是公門鷹犬,倘屬后者,師兄碰上,可是麻煩。”正要進鎮踩探,那條黑影又出來了,可是卻沒有剛才來勢之速。
  宇文雄看清楚了來者是誰,大喜說道:“師兄,原來是你!”
  葉凌風怔了一怔,道:“你以為是誰?”宇文雄道:“剛才我看見一個人跑進了鎮,我只道是這個人入而復出。”
  葉凌風也暗暗吃驚,道:“有這么一個人嗎?我怎么沒見?”
  宇文雄道:“他既不是來找咱們的麻煩,咱們也不必管他了。
  回去給千手觀音治病要緊,藥執好了吧?”
  葉凌風道;“沒執好我怎會回來。那藥店老頭已睡著了,我把他叫醒,耽誤了一些時候了。好,咱們馬上趕回家去!”
  宇文雄道:“師兄,你乘馬送藥回去,小弟慢一步不打緊。”這匹青驄馬是匹壯健駿馬,本來可以兩人合騎,但葉凌風心念一動,卻道:“也好,反正不過十多里路,那我就不客氣了。”接過馬鞭,策馬疾馳。
  葉凌風騎的是匹素經訓練的馴良駿馬,但心中的感覺卻如同騎在虎背一般,“事已如斯,騎虎難下,是禍是福,也只好聽天由命了。卻不知那條黑影乃是何人?宇文雄說得這樣確鑿,想不至于騙我?”
  宇文雄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葉凌風作賊心虛,卻不能不仔細推敲,“這個人三更半夜到東平鎮來,要嗎就是大白樓的一伙;要嗎就是祈圣因的那個綠林朋友。前者我不用擔憂,若是后者,他此時進鎮,也不會發覺我潛入太白樓之事。”
  葉凌風盤算好一套說話,十多里路程,快馬疾馳,不過半支香時刻,也就到了。
  谷中蓮母女聽得馬嘶,出來開門,詫道:“你師弟呢?”葉凌風把坐騎交給了師妹,邊走邊道:“師弟要我趕回來送藥,我想救人要緊,也就不和他客氣了。”江曉芙很是歡喜,笑了一笑,說道:“二師哥不聲不響,人倒是很熱心的。媽,你可以不用擔憂他還在懷恨尉遲夫人了。”谷中蓮搖了搖手,示意叫她不可妄發議論,讓客人聽見了不好意思。江曉芙道:“好,你們去給客人煎藥,我在這里等候雄哥。”
  葉、江二人的說話雖不是特別大聲,但也不是悄悄耳語,祈圣因在客廳里都聽見了。
  不禁又起了一點疑心,“我不信宇文雄這小子會有這樣好心,但只要這藥不是他經手執的,我調補好一些精神,明早便走,諒他也無奈我何。”
  進了客廳,葉凌風把藥交出,說道:“我把藥店老頭喚醒,耽擱一些時候了。”谷中蓮怕祈圣因起疑,故意多問了一聲,“這藥除你之外,沒經過旁人的手吧?”葉凌風心想此事不好說謊,便如實答道:“沒有。”
  谷中蓮道:“好,那你到廚房把風爐拿來,幫忙生火。在這里煎藥也好陪尉遲夫人說話。”她是要免除祈圣因的任何疑慮,故此找個藉口,特地在她面前煎藥。葉凌風吃了一驚,心道:
  “師母好不精明,但也幸虧我還有另一套計劃。”當下把風爐藥罐拿來,谷中蓮已查對過各種藥材,便在祈圣因面前傾入藥罐。
  祈圣因道:“葉相公,三件事情,兩件已經辦妥了,還有一件呢?”葉凌風道:
  “你可是說的你那位綠林朋友?”祈圣因道:
  “不錯。可有消息?”葉凌風道:“我依照你的吩咐,三間客店都去查探過了,墻上并無發現你所說的那梅花標記。”
  祈圣因皺了眉頭說道:“奇怪怎么還沒有來?這位朋友素來是守信的。”谷中蓮道:
  “出門的事情怎說得準,路上有甚耽擱,也是常事,未必就有意外。明天你多留一天吧。”
  祈圣因道:“不,我不能再留了。明天我準備從鎮上經過,看我是否能夠碰上?”
  說到這里,她的眼光忽地移到葉凌風身上,道,“葉相公,你有什么話說?”她在無意之間,發覺葉凌風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對,似乎在想說些什么而又不便開口。
  原來葉凌風根本就沒有去查探過任何一間客店,那番話是他捏造出來的。給祈圣因一同,乘機便道:“尉遲夫人,我正是想告訴你一個消息。本來應該由我師弟告訴你的,我并不知其詳。但你心急,我也只好先告訴你,讓你參詳參詳。”
  祈圣因詫道:“什么消息?”
  葉凌風道:“我與師弟約定在路口相會,他去借馬,我去購藥、探人。我從鎮上出來的時候,遠遠的似乎看見有個人和師弟在一起,那人身法好快,倏然間就不見了。我還以為是我自己眼花。后來我師弟說,他的確是碰上了一個夜行人。”
  祈圣因急忙問道;“是什么人?”
  葉凌風道:“我不知道,師弟說是個過路的夜行人。他們井無交談。”
  祈圣因道:“既無交談,他怎知道是過路的夜行人?”
  葉凌風并不正面答復這個問題,卻道:“是啊!也許就是你那位朋友吧?你那位朋友是不是輕功很好的?”
  祈圣因道:“我那位朋友樣樣功夫都好,就是輕功不行。”
  葉凌風聽了此言,心里又驚又喜,原來他是有意搶在宇文雄前頭,報告這個消息,他知道宇文雄回來之后,反正是要說的,不如他先自加油添醬,使得祈圣因對他師弟起疑。
  如今析圣因果然是起了疑心了。但聽她的說法,這人卻又不是她的朋友,那是誰呢?
  谷中蓮道:“宇文雄就要回來的了,回來后再問他吧。藥已煎好了,尉達夫人你先吃藥。”
  祈圣因道:“要江夫人如此費神,實是過意不去。”端起藥茶,一口喝盡。
  谷中蓮道:“藥苦得很吧?凌風,給尉遲夫人倒一杯開水。”
  葉凌風剛要去拿杯子,只聽得江曉芙的聲音說道:“尉遲夫人,你已經吃了藥啦?
  大師哥,讓我來倒開水吧。”
  葉凌風道:“哦,師弟,你回來了?”原來字文雄正跟在江曉芙后面,默不作聲地走了進來。
  宇文雄有點不好意思,說道:“我輕功不行,走得慢了。尉遲夫人都已經吃了藥啦。”
  其實不是他輕功不行,而是因為他大病初愈,不敢全力施為。
  祈圣因不覺又犯了點疑心,正想問他,忽覺腹中作痛,禁不住眉頭一皺,黃豆般粗大的汗珠一顆顆沁了出來。谷中蓮吃了一驚,道,“藥不對嗎?”江曉芙也嚇得呆了,眼光不知不覺的就瞪著宇文雄。她沒有聽到葉凌風剛才的言語,并不知道這一包藥從沒經過宇文雄的手,害怕他報仇心切,在這藥中作了手腳。
  字文雄感到了她懷疑的目光,心中氣憤得很,幾乎就要嚷道:“我從未沾過這包藥。”
  幸虧他還沒有嚷出來,祈圣因的情形已經好轉。
  只見祈圣因吸了口氣,半晌笑道:“這藥靈驗得很,汗一發散,我已經舒服多啦!”
  谷中蓮放下了心上的石頭,笑道:“我還害怕我的藥用得不對呢。”原來她的醫道只是跟丈夫間接學了一些,連自己也沒信心,她怕藥力不夠,用的份量比常人重了一倍,很擔心弄巧反拙。
  祈圣因漱過了口,說道:“江夫人客氣了,你的醫道實是高明得很。咱們有武功底子的人,體質比常人壯健,是該用重藥才對,我明天可以趕路啦!”原來祈圣因也是稍為懂得一點藥道的。
  宇文雄心中兀自感到委屈,想道:“幸虧不是我執的藥,也幸虧師母的藥沒有用錯。
  哼,要不然,這婆娘有甚三長兩短,只怕就要賴到我的頭上了。連師妹都信我不過!”
  葉凌風也是捏了把汗,心道:“好在我沒有在藥里作弄手腳。”
  谷中蓮道:“雄兒,聽說你碰上了一個夜行人,是什么樣的人?他可曾和你說了什么話了?”這些問題,也正是祈圣因所要問的,她雖然不愿現出緊張,但也自自然然的把眼光移到了宇文雄身上。
  宇文雄道:“那人身法太快,我看也沒看得清楚,他就過去了,還怎能和他說話?”
  谷中蓮道:“那么你后來獨自回來,還有沒有碰上可疑之人?”
  宇文雄滿肚皮委屈,頗感傷心,想道:“我來到這兒半年多了,師母還似乎是把我當作外人,處處提防著我。這樣的口氣,不是在審問我么?”不知不覺就提高了聲音說道:“沒有。弟子雖然愚魯,也還知道要遵守師門規矩,倘若和外人說了什么話,自當回來稟報,決不敢有所隱瞞!”言語之間,已是隱隱帶著幾分憤激。
  谷中蓮怫然不悅,心道:“這小子好糊涂,我是要他說給析圣因聽的,為的就是要給他洗脫嫌疑,他卻顛倒怪起我來了。”但谷中蓮雖是有所偏心,卻并非不明事理,她也知道宇文雄為人耿直,聽他一發牢騷,對他倒是沒有什么疑心了。
  谷中蓮不便解釋,當下淡淡說道:“這幾天風聲正緊,即使沒有尉遲夫人這件事情,咱們也得多加小心。”
  宇文雄也發覺了自己態度不當,垂手說道:“是,師母教訓得對。還有什么吩咐嗎?”
  谷中蓮道:“沒什么事了,你們都廁去歇息吧。客人也應該安歇了。”
  宇文雄狠不愿意和祈圣因同在一個地方,第一個先走出去。
  江曉芙向母親和客人請過了安,跟著出去,趕上宇文雄,細聲安慰他。
  谷中蓮道:“凌風,你也可以去歇息啦。”葉凌風笑了一笑,說道:“表妹似乎有話要和師弟說,我不便打擾他們。”谷中蓮皺了一皺眉頭,道:“你也太小心眼了。”
  葉凌風不敢再進讒言,但他也知道,他的說話已經在師母心中造成疙瘩,目的也就達到了。
  葉凌風走了之后,祈圣因笑了一笑,道;“令千金多大年紀了?”谷中蓮道:“今年十七歲了。”祈圣因笑道;“也到了令父母操心的年紀了。江夫人,承你以知己相待,咱們可以說得是一見如故。我有一句不中聽的話,不知該不該說?”谷中蓮道:“你這么說就是見外了,我正想請你指教。”
  祈圣因道:“不敢。只是我看這個情形,似乎你的兩個徒弟對令媛都很有意思。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家,挑選女婿,武功、資質還在其次,最緊要的是人品正派、來歷清楚。”
  谷中蓮心中一動,說道:“難得夫人這樣熱心,我也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祈圣因道:“咱們只有今晚相聚,后會無期。我正想與姐姐敞開心胸說話。”她改稱“姐姐”,態度親近了許多,也表示已有足夠的交情,不必再繞著彎兒說話了。
  谷中蓮說:“好,那就請恕我冒昧動問了。聽說賢伉儷與我這二徒弟有點小小的過節,姐姐對他的家世來歷,想必清楚?我們雖然略有所知,但還談不上深知底細。”
  原來谷中蓮認定了葉凌風是她的侄兒,對他的來歷已是毫不懷疑。但對于宇文雄,她卻未能完全放心。所以一聽得祈圣因說的這番話,就想到宇文雄身上來了。
  不錯,宇文雄的父親宇文朗是江海天的舊時相識,但也只不過僅僅在水云莊見過一面而已。那時的宇文朗是水云莊莊主云召的大徒弟,在江湖上還未曾出道。
  直到宇文雄見了江海天,交出他父親的遺書之后,江海天這才知道宇文朗做了風雷鏢局的鏢頭,以及被尉遲炯劫鏢,家道中落,抱恨而亡等等事情。
  可是他們夫婦對宇文朗的事情,也只是知道他信中所說的這些。二十年來,他經歷了些什么,和哪些人有來往。走的什么路道,……可就不知道底細了。而這些底細,只怕宇文雄也未必完全清楚。
  所以谷中蓮之所以不放心,并不是懷疑宇文雄本人,而是對他父親的底細未曾清楚。
  祈圣因正是要說這樁事情,當下便說:“我當家的劫了風雷鏢局的鏢,這事姐姐已是知道的了。但不知姐姐可知其中緣故么?”
  谷中蓮怔了一怔,道:“正要請教。”
  祈圣因道:“我當家的與宇文朗無冤無仇,劫鏢并不是沖著他的。但也不單單是覬覦他保的這支鏢,這支鏢雖然值十多萬兩銀子,也還不放在我們眼內。”
  谷中蓮道:“那又是為了什么?”
  祈圣因道:“風雷鏢局的總鏢頭也不算壞人,可是你也可以想得到的,在北京開設鏢局,難免和官場上的人發生關系。這風雷鏢局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占著一份‘紅股’,而且這個官兒不是尋常的文職官員,而是給皇帝老兒當差的御林軍副統領李大典。御林軍有兩個副統領,另一個是賀蘭明。李大典本領不及賀蘭明,卻比賀蘭明貪財。”
  谷中蓮聽到這里,已然明白,說道:“哦,原來如此。尉遲舵主動這支鏢,乃是為了坍李大典的臺。”心里則在想道:“但如此一來,卻是連累了風雷鏢局了。李大典不過少分紅股而已,但鏢局賠累關門,眾鏢頭因此威名掃地,鏢行這口飯也吃不下去,這損失可就更大啦。”
  祈圣因道:“這事情是做得過分了些,我當家的一時按不住火氣,干了出來,過后也很后悔。尤其在知道宇文朗的兒子已經是你們的徒弟之后,我們更感不安。那次在德州我們向江大俠請罪,此事也是其中之一。”
  谷中蓮道:“宇文朗之死,雖與此事有關,但畢竟與一般仇殺不同。事情已成過去,姐姐可也不必介懷了。”
  祈圣因道:“雖然如此,我們也要略表歉疚之意。那次我們在德州與江大俠分手之后,曾托北京鏢行退休了的一位老前輩出面,將二十萬兩銀子分送風雷鏢局原來的眾鏢頭,作為賠償他們的損失。這件事是我們向江大俠許了愿的,伽今已經辦妥了。這是那位老前輩代鏢局所寫的謝啟,作為證明的。請姐姐收下。”
  谷中蓮怔了一怔,道:“你的意思是——”
  祈圣因道:“一來是向尊夫交代:二來是請姐姐善為說辭,代我們夫婦向令徒化解。”
  谷中蓮道:“我這二徒弟性情是有幾分倔強,但為人還算正派,也肯聽長輩的說話。
  待明日我與他解說,料他當肯依從。”
  祈圣因道:“我并無疑心令徒之意,但有一點卻得提醒姐姐,他父親生前所往來的朋友品流復雜,其中也不乏如李大典之類的朝廷鷹爪,倘若這些人知道了他是江大俠的弟子,你可得提防這些人會利用他。我想到什么就說什么,請姐姐恕我直言。”
  祈圣因這些話其實就是有點疑心宇文雄。她哪里知道,給她說中的是葉凌風而不是宇文雄。
  谷中蓮道:“多謝姐姐給我說了心腹的話。有備無患,我多加留意就是。姐姐對他今晚之事,是否還有不放心的?”谷中蓮見祈圣因為人爽直,索性也挑開天窗說亮話,坦率問她。
  祈圣因道:“姐姐對令徒的為人,當然比我清楚得多。姐姐放心得下,我還有下放心的。我們也曾聽得風聲,說是朝廷要對付你們氓山派,說不定令徒今晚所碰見的夜行人,是來窺伺你們的動靜的。”
  谷中蓮道:“不錯,朝廷是要對付我們,但我們在此安家立業,一不欠糧,二不犯法,表面上總還是個良民,沒有把柄捏在官府手里,他們不敢公然來此騷擾。至于個把踩道的鷹爪孫,還不放在我們眼內。只是怕姐姐有甚意外,明日我送你一程如何?”
  祈圣因笑道:“你送我一程,倘然給鷹爪孫看到,這就是把柄了。”
  谷中蓮沉吟半晌,說道:“我擔心你身子虛弱:明天不知能否復原?偏偏今晚又發現了形跡可疑的陌生人。姐姐,要不然你多留兩天如問?”
  祈圣因笑道:“江湖風險,對我來說,已是家常便飯。姐姐,你可以送我一程,總不能送我千里,我要去的地方,卻還在千里之外呢!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
  谷中蓮沉吟不語,析圣因怕她擔心,又再說道:“鷹爪孫決不知道我們夫婦與尊夫的交情,料他們也決不會想到我到你家投宿。追蹤我的狗腿子昨日已給我都宰掉了,令徒今晚發現的夜行人料想也決不會是追蹤我的那一幫人。這個人即使也是鷹爪,但一來他未必認得我;二來就算他知我身份,一兩個人,我縱然本領不濟,總還不至于打發不了!”
  谷中蓮聽她說得有理,知她急于要去尋覓丈夫,便不再勸,當下說道:“既然如此,姐姐請早安歇,養好精神,明日才好走路。”這晚兩人同榻而眠。
  谷中蓮給她開的那劑藥很有效驗,但到底不是仙丹。祈圣因睡了一覺,心中記掛著明早趕路之事,五更時分便醒來了。她試一試運氣行功,只覺功力已恢復了七八成,但身體還是稍感虛軟。
  谷中蓮聽得她起床的聲音,跟著醒來,問道:“姐姐睡得好么?覺得如何?”
  祈圣因笑道:“你的醫道高明之極,只一劑藥,我已經全好了。”她是怕谷中蓮留客,故意夸張他說道。
  谷中蓮卻信以為真,說道:“這么我就放心了。”
  祈圣因道:“不要驚動令媛令徒了。我這就走了吧。”
  谷中蓮伴她到馬廄牽那匹借來的坐騎,只見葉凌風已在門口等候,說道:“尉遲夫人,你走了么?見了尉遲舵主,請代我問候。”
  谷中蓮道:“你師妹還未起來么?”
  祈圣因道:“不要去叫醒她了。葉公子,多謝你有心。”
  葉凌風道:“這匹坐騎,昨晚宇文師弟臨睡之前已經喂了它一頓草料。我剛才看過,它精神很是飽滿。”
  祈圣因道:“好,那就不必再喂它了。吃得太飽,跑路反而不快。”心想:“葉凌風倒很細心,敢情他也在疑心他的師弟。”
  祈圣因跨上馬背、說道:“江夫人,但愿后會有期。”虛打一鞭,青驄馬展開四蹄,果然跑得風也似快。
  祈圣因走后,葉凌風道:“姑姑,師妹和師弟其實都已起來了。”
  谷中蓮怔了一怔,道:“那怎的不見他們?”
  葉凌風道:“師弟不愿給千手觀音送行,師妹陪他到后花園練武去了。”
  谷中蓮皺了皺眉,心道:“阿雄想必還是為了昨晚的事情,心里很不舒服。嗯,受了點小小的委屈,就賭起氣來了。應該挫一挫他這驕氣。芙兒也不懂事,不勸告他,反而助長了他的驕氣。”但她在大徒弟面前卻不愿責備二徒弟,當下淡淡說道:
  “是么?好,那你去給我把師弟叫來,我有話和他說。”
  谷中蓮受了祈圣因之托,要給他們夫婦化解與宇文雄之間的過節,這,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祈圣因上馬疾馳,初時那匹青驄馬跑得很快,但跑了一程,卻漸漸慢了下來。
  祈圣因起了疑云,心道:“奇怪,才不過走了七八里,怎的就會這樣?”想起這匹馬是宇文雄借來,昨晚又是他喂的草料,越想越覺不妙。
  這時正走上一個山坡,翻過這個山坡便是東平鎮了,那匹坐騎忽地一聲長嘶,四蹄屈下。祈圣因下馬一看,只見馬兒口吐白沫,噓噓喘氣。祈圣因是個大行家,一看就知這匹馬是給人下了慢性毒藥,不跑路不會發覺,一跑起來,毒性便會慢慢發作。
  祈圣因大怒,心道:“我只道宇文雄這小子不敢如此大膽,誰知他屆然干了出來!
  哼,我沒了坐騎不打緊,但這樣卑鄙的小人,給他留在江家,對江大俠也是個心腹之患。
  我該回去告訴江夫人才是。”
  祈圣因因為這匹馬是借來的,不能拋棄,正想拉著它慢慢走回去。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哈哈笑道:“賊婆娘,你已經鉆進網里來了,還想跑么?”
  土堆后突然竄出三個人來,這三個人祈圣因全都認得。發話罵她的那個人正是御林軍副統領李大典。在李大典左面的是御林軍統帶衛渙,在御林軍中也是有數的高手,職位比李大典低一級,武功卻比李大典更勝一籌,僅次于另一個副統領賀蘭明。右邊的那個人卻是個道士,本來是蘇州玄妙觀的主持,后來作了朝廷鷹爪的白濤道人。
  祈圣因一見這三個人,不由得滿腔怒火。原來這三個人都是她的仇人,李大典因風雷鏢局之事和她丈夫有一段過節,這冤仇還是比較小的。衛渙和白濤道人卻是殺害李文成的兇子。當日領頭追捕李文成的那個黑衣武士就是衛渙。白濤道人則是他最得力的助手。當日在泰山一戰,衛渙率領白濤道人、黑木和尚、劇盜彭洪,四名高手圍攻李文成。
  黑木、彭洪被李文成所殺,衛渙、白濤受了重傷,僥幸沒死。想不到他們養好了傷,又在此處出現,恰好碰上了祈圣因。
  祈圣因一聲冷笑,驀地喝道:“好呀,我正是要為李文成報仇!”雙手齊揚,同時發出了兩枝袖箭,兩口飛刀,再加上兩枚透骨釘。她號稱“千手觀音”,暗器功夫,確是非同小可,六件暗器,分打三個敵人,都是打向對方的要害穴道。
  可是祈圣因吃虧在氣力還未完全恢復,打出去的勁道差了幾分,這三個敵人也都不是庸手。衛渙長鞭一卷,“啪啪”兩聲,把她的兩口飛刀打落;白濤道人揮動長劍,將她的兩枝袖箭削斷;李大典本領稍弱,給她的一枚透骨釘貼著手臂擦過,但也只不過傷了一點皮肉。
  說時遲,那時快,這三個人一打落了暗器,便來到了祈圣因身邊,將她包圍起來了。
  衛渙縱聲笑道:“你的情人已經死了,你應該一心一意跟隨你的丈夫啦,你的丈夫已經受了招安,現在京城亨福,你要不要去見他?”
  祈圣因斥道:“胡說八道!”唰的一鞭就向衛渙掃去,衛渙也是個使鞭的高手,但他用的是“水磨鞭”,較為深重,不及祈圣因的輕靈。雙鞭在半空中一纏一碰,祈圣因的長鞭一個拐彎,啪的一聲響,將衛渙的衣袖扯碎一幅。但她氣力較弱,卻也不禁退了一步。白濤道人一招“白虹貫日”,劍尖吐出了碧瑩瑩的寒光,襲到了她的胸前!
  白濤道人所學本是玄門劍法的正宗,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等一的好手。哪知祈圣因不但暗器高明,鞭劍合使的功夫也是她家傳絕學。所以她外號“千手觀音”,又被人稱為“鞭劍雙絕”,只論劍術的造詣,也還要比白濤道人勝一兩分。
  眼看自濤道人的劍尖已堪堪刺到她的胸前,只見青光一閃,就在那瞬息之間,祈圣因的劍招已是后發先至,隨著她身形一晃,白禱道人一劍戳空,陡然間只覺耀眼生輝,祈圣因的劍鋒先劃到了他的面門!
  白濤道人大吃一驚,百忙中一個藏頭縮頸,倒轉劍柄,撥開祈圣因的劍鋒。雖然狼狽之極,但險中求勝,化解得極為適當,祈圣因也不禁心頭微凜,想道:“怪不得李文成當日傷在這幾個家伙手下。”
  祈圣因那一招還未曾使老,驀聽得金刃劈風之聲,李大典又已揮動雁翎刀從她背后斬來。祈圣因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劍!她竟似背后長有眼睛,這一劍直指李大典的脈門,是一招兩敗俱傷的劍法,她拼著手臂受傷,但李大典的脈門若給她戳上,那就要成為廢人了。
  李大典哪敢硬拼,慌忙退后一步。析圣因一聲冷笑,一個盤龍繞步,轉過身來,以鞭對鞭,以劍對劍,呼的一聲,蕩開了衛渙的長劍,一招“抽撤連環”,又迫退了白濤道人。但她的腳步,卻是向著李大典沖去。她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與這三個敵人各自拆了一招之后,已看出李大典官職最高,武功最弱,她要先擊破最弱的一環!
  李大典霍的一個“鳳點頭”。橫刀力磕。他也看出了祈圣因招數精妙,但氣力卻是不足的弱點。這一刀意欲以逸待勞,磕飛祈圣因的兵刃。
  祈圣因眼明手快,哪能讓他得逞,陡地劍鋒一轉,看是刺李大典的咽喉,待他橫刀磕上來時,劍尖一送,倏然間便自偏旁刺出,李大典斜斜一躍,只覺寒風颯然,頭皮起栗,祈圣因一劍削過,把他盤在頭上的辮子削去了!祈圣因本來要削去他半個天靈蓋的,只因氣力不夠,邁的一步未能恰到好處,劍招使出,也就略失準頭,結果只是削去他一條辮子,心里暗叫可惜!
  白濤、衛渙退而復上,分向兩邊攻來,這一次他們已有默契,彼此呼應,攻勢極是凌厲,祈圣因只好暫且放松了李大典,凝神應付這兩個強敵。
  清代禮制,男子必須留辮,尤其是當官的,辮子更為重要,失掉它就見不得人。雖然可以裝上一條假辮,但總是“大失體面”的丑事。如今祈圣因削了李大典的辮子,在祈圣因心中是覺得便宜了他,而在李大典心中則是比斫了他一刀還要難過。
  李大典城府甚深,怒極氣極,反而縱聲笑道:“千手觀音,今日你自投羅網,就算你當真有一千條手臂,也是撕不破我們所布下的天羅地網的了。但念在你是女流之輩,我不能與你一般見識。許你下得辣手,我卻還想成全你呢!”
  衛渙與白濤聯手,擋住了祈圣因的攻勢,松了口氣,便與他的上司一唱一和道:
  “李大人,你要如何成全這賊婆娘?她可是匹不易馴服的胭脂馬啊,難道你想把她收房?”
  李大典大笑道:“老衛,你別想得心邪,我哪能拆散別人鴛鴦?嘿,嘿,我正是想成全他們夫妻團圓呢。喂,你要不要會你丈夫?老實告訴你吧,你丈夫投降那是假的,但落在我們手中那是真的。如今他正被夫在天牢,早晚就要被殺頭的。只有你能夠救他,只要你聽我們的話,勸他吐出贓物歸順朝廷!”
  祈圣因給他們的污言穢語氣得七竅生煙,可是他們所說的關于她丈夫的消息,她卻不能不相信幾分。她知道丈夫的脾氣,投降決計不會,而那些當官的個個見錢眼開,想追繳他的“贓物”,那也是情理之常。故而李大典說他被囚在天牢,還未喪命,倒是有幾分可以相信。
  祈圣因又是氣怒,又是心傷。可是她以一敵三,哪還有余力和他們斗口?但也實在氣憤不過,當下柳眉倒豎,“呸”的一聲,倏然間竄過去向李大典猛施殺手!
  她是想豁出一條性命,至不濟也要撈個夠本。可惜她氣力不足,力不從心,那一鞭一劍,雖然招數精妙,卻給衛渙與白濤并肩擋住,根本就打不到李大典身上。
  李大典哈哈笑道:“趁你還沒受傷,快快投降了吧!你這樣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我還真舍不得傷了你呢!”口里是如此說,手中的雁翎刀卻毫不放松,繞到祈圣因背后,斫她的“下三路”,祈圣因身子虛弱,跳躍漸漸不靈,“下盤不固”的弱點,已經是明顯的露出來了。
  祈圣因驀地一聲長嘯,戰略驟變,不和敵人游斗,雙足牢牢釘在地上,見招拆招,見式拆式,長鞭打遠,短劍御近,帶守帶攻,封鎖得滴水不進。原來她也自知本身氣力不加、跳躍不靈的弱點,故而改變戰術,以守為攻,希望能夠多支持一些時刻。
  李大典刀光霍霍,向她下三路斫來,祈圣因使出“回風掃柳”的鞭法,呼、呼、呼卷起一團鞭影,李大典的雁翎刀幾乎給她卷出手去,不敢欺身逼近;白濤使出“連環奪命劍法”,瞬息之間,連攻了六六三十六劍,哪知祈圣因氣力雖然不加,劍法的迅捷,仍是不在白濤之下,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就在這瞬息之間,她也還了三十六劍,白濤道人,絲毫也沒有占到便宜。
  白濤道人吸了一口涼氣,說道:“這賊婆娘是想固守待援,須得趕快把她料理,否則江家有人趕來,那就大大麻煩了。李大人,你看要不要發信號召人?”
  李大典哈哈笑道:“白濤道長,你大可放心,江家的底細,我們已經摸得十分清楚。
  江海天的渾家過兩天要到氓山赴會,這兩天內決不會出門。這兒離江家雖然不遠,也有十里路程,這賊婆娘就是叫破了喉嚨,江家的人也不能聽見!”
  衛渙又與他的上司一唱一和道:“道長,你還未知道呢!李大人神機妙算,早已在江家布下內應,這個時候,江海天那渾家就是想要出來,也自會有人設法將她留住!”
  祈圣因早已想到了江家有他們的內應,可惜她猜錯了“正點兒”,她只道這個人是宇文雄,卻不知是葉凌風。
  原來東平鎮上那黑店的掌柜就是李大典,衛渙和白濤則一個扮作伙計,一個扮做游方道人寄居店內,在一個月前,黑店籌備開張的時候,他們已經來到這東平鎮了。這二人因為在泰山之戰受了重傷,未完全恢復,故而他們幕后的主人作出如此安排,讓他們有個固定的住址可以養傷。他們在東平鎮一個月,傷已痊愈,恰好今日派上了用場。葉凌風昨晚進入黑店,就是和他們接頭的。衛渙說的確實不是假話,谷中蓮如果此時要想出來打聽,葉凌風自有辦法將她攔阻。
  他們這一番話是故意說給祈圣因聽的,一來要令她絕望,二來也正是要祈圣因請疑是宇文雄。祈圣因果然上當,心中極是氣憤。可是有一點他們卻猜錯了,祈圣因的長嘯,并非是向江家求援。
  祈圣因等待的是她那位綠林朋友,她如今所在之處,距離江家十里有多,距離東平鎮則不足三里。她在受傷之后,運功發嘯,聲音當然傳不到十里之外;但自付三里之內,倘有武學高明之士,耳朵比常人靈敏,總還可以隱隱聽到她的嘯聲。
  清晨的薄霧早被朝陽驅散,像揭開了一幅碩大無朋的輕紗,滿地都是陽光了。東平鎮是個小鎮,早上還沒人趁墟,但也有了幾個行人,這些人遠遠的看見山坡上有人廝殺,其中有軍官、有道土、還有女人,也不知是做什么的,——是官兵還是土匪?
  是搶劫還是斗毆?都嚇得趕忙回頭,避之唯恐不及!這種年頭,老百姓哪敢多管閑事?
  祈圣因好生失望,這些驚惶走避的百姓,當然不是她所期待的人。日上三竿,她所期待的人,一直還沒有出現。祈圣因暗自尋思:“難道岳大哥今次竟然失約,還沒有來?
  倘若他是在這鎮上,聽見我的嘯聲,也早應該趕到了。”
  李大典這班人當然不會把老百姓放在心上,可是他們也怕鬧出事情,總是多少有點麻煩。于是加緊進攻,要趕在開市之前,把祈圣因拿下。
  祈圣因打了將近一個時辰,早已筋疲力竭,心里一失望,招數更見散亂,破綻頻頻出現。衛渙喚一聲“著!”唰的在她背上抽了一鞭,祈圣因腳步踉蹌,眼前金星亂冒,白濤道人跟著一劍,又在她臂上劃開了一道傷口,喝道:“還不扔劍么?”
  祈圣因本來病體未愈,傷上加傷,實是難支。可是她緊咬銀牙,撐著口氣,畢竟還是勉強支持住了,沒有扔劍。她大怒之下,“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使出亂披風劍法,居然還把三般兵器一齊蕩開。
  李大典冷笑道:“這賊婆娘不肯投降,咱們可不能和她歪纏了,殺了她吧!”
  衛渙應道:“是!”長鞭一招“倒卷徊瀾”,卷住了祈圣因的銀絲鞭,兩條鞭糾結一起,祈圣因解脫不開,只剩單劍應敵。白濤道人運劍如風,又封住了她的劍路,李大典喝道:“賊婆娘,會你丈夫去吧!”大喝聲中一刀劈下。
  祈圣因毫無招架之功,眼看這一刀便要把她劈為兩段,忽聽得“叮”的一聲,不知從哪里飛來一顆石子,忽地把李大典的刀鋒打歪,刀鋒斜斜削過,劈了個空。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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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51:30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回 揮刀救友真英杰 問罪登門枉好人
  祈圣因大喜叫道:“岳大哥,你來了?”李大典則在大怒罵道:“好小子,有種的出來!”
  奇怪的是,那個人既沒有現身,也沒有應聲。
  這個人雖然沒有發現,但依理推測,一顆小小的石子,絕不可能是從很遠的地方打來的。這人必定是藏在附近,所以才能用石子打歪李大典的刀鋒。
  祈圣因心里奇怪極了,尋思:“岳大哥難道早已埋伏在這兒了?但以他那樣火爆的性子,絕不會看見我遭受圍攻,還能忍耐這許多時候才發暗器的道理。發了暗器,又不肯出來?嗯,這大不像他的為人了,難道是另外的朋友?”
  祈圣因受傷極重,在李大典他們看來,已是甕中之鱉。衛渙說道:“這小子是個無膽匪類,不敢出來。要不要我把他先揪出來?”李大典喝道:“先殺了這賊婆娘,再揪這小子。留神點兒,防備暗器。”李大典是驚弓之烏,祈圣因雖受重傷,他也還是有幾分顧忌生怕分薄了人力,自己拿不下祈圣因。
  祈圣因聽得衛渙用激將之計,那個人還是沒有給他“激”出來,心里暗暗嘆了口氣,知道這個人絕不是她所期待的那個岳老大了。
  衛渙應了聲:“是!”水磨鋼鞭一招“秋風掃葉”,向祈圣因攔腰便掃,祈圣因橫劍一封,她實在是力竭筋疲,手腳都不聽使喚了,招數用得很對,可惜有氣沒力,只聽得“當”的一聲,右手劍已給衛渙的鋼鞭打落。白濤道人看出便宜,爭先搶攻,“唰”
  的一劍刺到了祈圣因背后的“魂門穴”。
  就在祈圣因性命俄頃之際,那個人又發出了兩枚石子,“叮”的一聲,先把白濤道人的劍鋒打歪,接著“卜”的一下,這枚石子卻打中了衛渙的虎口,衛渙的鋼鞭也給打落。他們兩人本來已經是非常留神,防避那人偷發暗器了的,但結果卻仍然沒能躲開。
  這人的本領顯然是遠在他們之上。
  白濤等人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但在吃驚之中,卻也猜想得到那人的用意,那人似乎只是不許他們殺祈圣因,卻沒有和他們作敵的意思。要不然他的石子就應該是打向穴道要害,而不僅僅是打他們的兵器了。
  李大典朗聲說道:“閣下是哪條線上的朋友?這賊婆娘乃是欽犯,閣下倘非與她一路,請留個交情!”口氣已是一變而為討好那人了。
  那人仍然沒有答話。白濤道人在李大典耳邊悄聲說道:“這賊婆娘受傷極重,決計逃跑不了。咱們先對付那個小子,我已經聽出了他擲石的方向,他準是躲在那土堆后面。
  合咱們三人之力,可以殺得了他!”白濤在三人之中武功最強,隨身也有幾件毒辣的暗器,是以頗為自恃。對這暗藏的敵人,不似李大典的害怕。
  李大典心意躊躇,一時未決。忽聽得馬蹄之聲急如暴風驟雨。這座山崗的背面就是東平鎮,有兩騎馬正是從東平鎮那面跑來。轉眼之間,已上了這座山崗。騎在馬背上的是一對中年男女。
  那男的面如鍋底,五岳朝天,相貌極是丑陋。李大典喝道:
  “來者何人?”祈圣因大喜過望,原來這次來的才是她所期待的那個“岳老大”,而且連他的妻子也來了。
  岳老大發出一聲長嘯,遠遠的揚聲問道:“祈弟妹,這幾個是什么人?”祈圣因吸了口氣,用力說道:“鷹爪孫!”
  李大典與白濤道人同一心思,同時揚手,向祈圣因飛出暗器。李大典發的是三支袖箭,白濤道人則是兩枚蒺藜,都是喂過毒的暗器。要趁這對中年夫婦未到之菌,把祈圣因射殺。
  土堆后面一條黑影暮地長身而起,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撒出了一把銅錢,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把李大典與白濤所發的暗器全部打落!
  但那人一露出行藏之后,就不再停留,打落了晴器,便一溜煙地跑了。他穿著二身黑色衣裳,帽沿壓得很底,祈圣因連他的面貌也看不清楚,只是從背景看來,憑著祈圣因的目光閱歷,大致可以判斷是個少年。輕功非常特別,與中土各派都不相同。
  祈圣因詫異之極,她和丈夫相識的朋友之中,井沒有這樣一個人。這人始終不肯現身,此際,祈圣因的友人來了,他才匆匆而走,卻也未曾與祈圣因打一個招呼。顯然,他也并不認識祈圣因,不想卷入這個漩渦。
  祈圣因疑團塞胸,百思莫解,此人既非相識,何以卻又在暗中救了她的性命?但此際她已無暇琢磨了,李大典的暗器剛被打落,衛渙拾起地上的鋼鞭,又在向她打來。
  祈圣因見到了丈夫的朋友,精神陡振,揮鞭迎敵,居然一鼓作氣,化解了衛渙三招狠辣的招數。
  說時遲,那時快,岳老大夫妻已是聯騎沖到。岳老大舌綻春雷,聲如霹靂,喝道,“好呀,老子正要殺盡你們這班鷹爪孫!”
  這“岳老大”名叫岳霆,是尉遲炯在關外做馬賊時的結拜兄弟,性情剛暴,外號人稱“霹靂火”。妻子葛三娘也是一幫馬賊的首領,武功不在丈夫之下,性情卻甚溫柔。
  他們夫妻二人因在關外被軍官圍襲,立足不住,逃進關來,找尋尉遲炯。費了許多氣力,才與祈圣因接通消息,約定了在這東平鎮會面。
  岳霆聽得嘯聲,勿匆趕來,一見祈圣因受了重傷,不由得怒火勃發,飛身下馬,亮出了厚背斫山刀,一招“力劈華山”,便向李大典摟頭斬下。
  李大典橫刀招架,只聽得“當”的一聲,火星蓬飛,李大典的雁翎刀損了一個缺口,虎口竟給震得裂開,沁出血絲。幸而雁翎刀還沒有脫手。
  白濤道人見勢不妙,劍走偏鋒,刺岳霆的“肩井穴”,岳霆心道:“這牛鼻子的劍術倒還有兩下子。”大喝一聲,刀鋒斜掠。
  給他一個強攻猛打。白濤道人知道此人不可力敵,慌不迭的撤招,卻繞到他的背后偷襲,岳霆反手三刀,都給他躲開了。
  衛渙水磨鞭霍地卷來,哪知岳霆的輕功雖然不甚高明,腿上的功夫卻極了得,覷個真切,一腳踏下,恰恰踏著鞭梢。手上的斫山刀仍然向李大典劈去。白濤道人連忙出劍刺他膝蓋,解衛渙之危。岳霆舌綻春雷,喝聲:“去!”驀地雙腳齊飛,分踢兩人。白濤們身閃過,李大典的雁翎刀卻給他踢得飛上了半空。
  衛渙因對方驀然放松,而他則正在用力抽鞭,也不禁踉踉蹌蹌地退了幾步,險些栽倒。
  岳霆殺得性起,叫道:“渾家,你去照顧弟妹,這三個鷹爪孫都讓給俺吧!我這口寶刀已有多時不飲人血了,今日須得殺個痛快!”
  岳霆這話卻提醒了李大典,他跳出了日子,接下雁翎刀,拋升岳霆,卻去攻擊受了重傷的祈圣因。
  葛三娘還未來得及給祈圣因裹傷,只草草的給她敷上了金創藥。見李大典殺到,冷笑道:“好不要臉,就懂得欺負受傷的女人。”她擋在祈圣因面前,待得李大典刀鋒堪堪所到,才倏地一劍刺出。
  李大典只道女流之輩較易對付,哪知葛三娘的劍招奇詭絕倫,后發先至,唰的一劍,就在李大典的手臂上劃開了一道傷口。這還是因為衛渙的長鞭也已經打來,葛三娘需要分神應付,要不然這一劍就可以把他這條手臂削下。
  衛渙的鞭法溜滑之極,采取了避強擊弱的戰術,一根鋼鞭舞得呼呼風響,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不與葛三娘硬拼。卻是尋暇抵隙,每一招都向著祈圣因的身上招呼。祈圣因大怒,忍不住樣鞭還擊,剛敷上金創藥的傷口,又再血流如注!
  葛三娘道:“祈弟妹,你暫且歇歇。這兩個鷹爪孫我對付得了。”她的武功本是在衛渙之上,但鞭長劍短,衛渙與他繞身游斗,急切之間,卻是無奈他何。李大典雖然稍弱,對葛三娘也不無威脅。葛三娘吃虧在要照顧受了重傷的祈圣因,每一招都必須搶在前頭,替祈圣因對付。如此一來,也就禁不住有點手忙腳亂。
  另一邊,岳霆也正在與白濤道人惡斗。白濤道人是劍術名家,武功高于濟輩,但比之岳霆,還是頗有不如。不過在三五十招之內,卻可以勉強應付得來。
  岳霆一聲怒吼,疾劈三刀,白濤道人招架不住,連連后退。
  岳霆不去理他,撲過去先解祈圣因之因。
  他們夫妻會合,李大典等人如何抵擋得住?不過數招,只聽得“當”的一聲,岳霆一刀削去了李大典的頂戴花翎,不是李大典藏頭縮頸得快,只差三寸,就要削去了他的半邊腦袋。
  白濤道人只好鼓勇上前,再與岳霆交手。雙方形成了混戰之局,在人數上倒是相等,三個對付三個。可是岳霆夫婦要照顧祈圣因,實際上還不如他們夫妻應數。
  但盡管如此,還是他們夫妻大大的占了上風。岳霆刀重力沉,無人敢與他硬拼;葛三娘展開了一套綿密的劍法,只守不攻,防護著祈圣因,饒是白濤、衛渙如何溜滑,也休想攻到他們身前。
  李大典忽地退出圈子,摸出一支號角,嗚嗚地吹了起來。岳霆怒道:“好呀,你還要請救兵來么?老子先請你去見閻羅!”潑風似的一輪快刀,殺得白濤、衛渙都慌不迭的閃開,岳霆撲上前去,便要斬殺李大典。
  李大典叫道:“再支撐些時,這賊婆娘就要死了,咱們的人也就要來了!”衛渙要已結長官,只好拼命纏著岳霆。白濤道人則按劍一旁,監視著葛三娘。葛三恨正在替祈圣因再敷傷藥,無暇理會他了。
  李大典沒有聽到回應的角聲,心中驚疑不定。忽聽得自濤道人喊道:“大事不妙,大白樓起火了!”這座山崗的腳下就是東平鎮,白濤道人看見了鎮上的火光,正是他們那間黑店所在的方向。
  李大典見機得快,一聽得大白樓起火,虛晃一刀,轉身便走。衛渙本是與他聯手御敵的,李大典突然問跑開,也不與他打個招呼,等于將他賣與敵人。待到衛渙發覺,大吃一驚之時,已是遲了。
  岳霆一聲大吼,一手抓著鞭梢,呼的便是一刀劈去。祈圣因急忙叫道:“刀下留……”
  一個“人”字未曾出口,岳霆這一刀已是劈去了衛渙的半邊腦袋。
  祈圣因無暇再說,一揚手,用盡平生氣力,飛出一柄匕首,追上了李大典,“卜”
  的一聲,插入了他的肩頭。可惜氣力究竟是差了一點,插入不深,李大典雖然痛徹心肺,依然還是帶著匕首逃跑。他的坐騎是久經訓練的戰馬,跑到了他的身邊,待到岳霆劈了衛渙,要去追他之時,李大典已經跳上馬背,沖下山崗,白濤道人也早已跑了。
  葛三娘道:“大哥,你好胡涂。應該留個活口的。”岳霆大是尷尬,訕訕說道:
  “反正是鷹爪孫害人,何須再加審問?”他哪里知道,祈圣因是要留個活口,問清楚宇文雄怎樣與他們勾通的事情。岳霆這一刀殺了衛渙,等于間接幫了葉凌風一個大忙,死無對證,祈圣因認定了宇文雄乃是好細,更是不會疑心到葉凌風了。
  祈圣因心里想道:“雖然抓不到活的證人,想來江夫人不至于不相信我的說話。”
  此時她已是全身氣力耗盡,傷口復裂,血流如注。葛三娘趕忙給她再行裹傷,岳霆走了過來,見她嘴唇開合,似乎想說什么,岳霆道:“祈弟妹,你歇歇再說。”
  祈圣因吸了口氣,掙扎著說道:“不,這事非說不可。多謝大哥相救,但我受傷太重,性命只怕難保。有兩件事要拜托大哥。”岳霆看她傷成這個樣子,心里也著了慌、只好將耳朵湊到她的嘴邊。祈圣因說道,“第一件事,拜托你打聽你兄弟的下落。”岳霆道:“這個當然。否則要我這個做兄弟的何用?”
  祈圣因接著說道,“第二件事,要你立刻去辦的。你去告訴江大俠的夫人,他那個二徒弟宇文雄是奸細!今日這班鷹爪孫是他勾引來的!記著是宇文雄!”她生怕岳霆聽不清楚,把宇文雄的名字再說一遍,說了之后,最后的一點氣也已經用盡:“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便暈過去了!葛三娘連忙將她抱住。
  岳霆大驚道:“祈弟妹,你怎么啦?”可憐祈圣因已是人事不省,還怎能回答?
  葛三娘道:“氣息未絕,心頭也還溫暖,或許還救得活的。
  你先別驚慌!”話雖如此,她口中勸尉丈夫,臉上也自變了顏色了。
  岳霆當機立斷,說道:“此地不能再耽擱了,你和祈弟妹先走,我到江家報訊,隨后就來。咱們還有一支長白山老參,你嚼爛了喂她,盡人事而聽天命!”
  忽聽得蹄聲得得,有輛牛車正走上山坡。祈圣因所騎的那匹青驄馬,剛才廝殺的時候,本來已經躲進了林子的,這時忽然跑了出來。倒把岳霆嚇了一跳。
  葛三娘喜道:“這輛車子來得正好。”岳霆道:“是。我馬上搶來給你。”要知祈圣因傷得極重,倘在馬上奔馳,只怕難勝顛簸之苦;而且葛三娘抱著一個渾身浴血的女人在路上跑,也難免惹人注目。有輛車子載著她,當然是好得多了。
  葛三娘道:“普通農家,沒有這樣大膽。只怕有些來歷,你先間一同他。”岳霆外號“霹靂火”性情急躁,早就跑了上去,叫道:“咄,給我停住!”
  不料他還未曾開口,駕車的那個老頭兒已先問他道:“你們是江家的客人嗎?”
  岳霆怔了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那老頭兒道:“這匹青驄馬本來是我的,昨晚江家的二徒弟深夜來問我借這匹坐騎。
  說是要給一位客人趕路。看你們的情形,敢情是剛剛碰上了強人?咦,不對,我這匹馬不是受的刀劍之傷,是給人下了毒!怎的會弄成這個樣子的?”
  原來這個老頭正是江南的那個棋友。他家就在附近,聽得這邊有人廝殺,趕出來看。
  路上搭了一個相熟的鄉人的牛車。這個王老頭本來也是一個江湖人物,鄉人都知道他有一身武藝。牛車的主人駕車往東平鎮,在半路上聽見有“官軍捕盜”的消息,不知散了沒有,正自躊躇不敢向前。樂得有王老頭搭他的車,做他的保鏢。
  王老頭心疼他的坐騎,下了車就去撫摸那匹青驄馬,仔細審視,咕咕哦啼地道:
  “還好是慢性毒藥,但也得我小心給它調養十天八天了。”
  岳霆聽了王老頭的話,呆了一呆,道:“你說的那個江家二徒弟,是不是宇文雄?”
  王老頭道:“不錯,正是宇文雄。你認得他,你就是昨晚在江家留宿的那位客人嗎?”
  岳霆忽地大叫道:“我明白了!”他聲如霹靂,把王老頭嚇一大跳!問道:“你明白什么?”
  岳霆大叫道:“好呀,原來都是這小子搗的鬼!”王老頭摸不著頭腦,道:“你說什么?”
  岳霆哪有功夫與他多說,道:“這輛車子借我一用。”
  王老頭道:“這車子不是我的。但我可以和你說說,張大叔——”這張大叔是牛車的主人,早已嚇得慌了,躲在車廂里哪敢露面?
  話猶未了,岳霆己把這張大叔一把揪了出來,說道:“我不是白要你的,這錠金元寶你拿去。我沒工夫和你多說!”
  王老頭氣得雙眼翻白,道:“朋友,你這是算哪一門?”你究竟是江家的客人還是強盜?我有心把你當作一個朋友,你怎的這樣無禮?”
  岳霆解開繩索,放了拉車那兩條牛,把他們夫婦那兩匹坐騎套上,將牛車改作了馬車。說道:“我不敢高攀江家,我是強盜。但這樁買賣,你的朋友也總不至于吃虧吧!”
  葛三娘抱著祈圣因坐上馬車,說道:“我知道你老人家很夠朋友。但我的朋友受了傷,我們急著要走。禮貌欠周,你老人家多多包涵包涵!”用祈圣因那條長鞭當作馬鞭,“呼嚇”一聲,趕車便跑。
  岳霆則展開了輕功,向相反的方向跑在江家。他急著去辦祈圣因囑托之事,無暇向這老頭兒解釋了。
  王老頭聽了葛三娘向他賠罪的說話,火氣稍稍平了一些,兀是咕咕噥噥他說道:
  “真是個冒失鬼,老子從前也曾做過強盜,卻沒見過你這么樣連江湖規矩都不懂的。哼,我最心愛的坐騎還可以借出來,誰稀罕你的金子?”他越想越覺得岳霆夫婦形跡可疑,又自言自語道:“看來只怕當真不是江家的客人?他罵的那個小子似乎說的是宇文雄,嗯,宇文雄可是個好小子呀,這人無端的罵他,不知為甚來由?”
  王老頭想往江家探聽,但那匹青驄馬中了毒,必須先牽回家中療治,于是說道:
  “喂,老張,咱們回去吧。你發什么呆呀?”
  這張大叔一生未曾見過金元寶,拈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瞧了又瞧,說道:“你看看,這是真金還是黃銅?”王老頭道:“當然是真金!”張大叔咕咚一聲,坐在地上,樂極忘形地叫道:
  “媽呀,那我可發財了!”他是農村里兼做小買賣的生意人,這金子王老頭不稀罕,他可稀罕。
  王老頭想起車子不是自己的,不禁啞然失笑:“他們一個愿賣,一個愿買,我又何必生這閑氣?”這么一想,火氣也就平了下來,和那張大叔回家了。
  葛三娘趕車下了山坡,但王老頭那番說話她還能聽見,不覺心中一動,想道:“這老頭兒很夠義氣,看來是個正派的人。
  但祈弟妹說宇文雄是奸細,這老頭兒的口氣卻很維護這個小子。
  莫非這小子還有幾分可取之處?可惜祈弟妹昏迷不醒,不能詳究根由。”葛三娘心地慈悲,比較肯為別人著想,想到此處,倒有點害怕祈圣因一時不察,冤枉了好人。但她此時急著要把受傷的祈圣因送到安全的地方療治,卻是無暇跑回去與丈夫商量了。
  宇丈雄做夢也想不到有人誣陷他。祈圣因走的時候,他還在花園中與江曉英練武。
  一套追鳳劍式尚未練完,葉凌風便出來傳活,叫他去見谷中蓮。
  宇文雄因為昨晚之事,祈圣因對他頗有懷疑,連師母也似乎不敢完全相信他,心中難免有點氣憤。見了師母,神色也掩藏不住。
  谷中蓮倒是和顏悅色的和他說道:“雄兒,你可是感到委屈么?”宇文雄道:“徒兒不敢。”谷中蓮道:“你對尉遲炯夫婦是否還有仇恨?”宇文雄道:“師母,你可是要徒兒說實話么?”
  谷中蓮有點不大高興,說道:“當然是要你說實話。”宇文雄道:“尉遲炯雖然沒有親手殺了我的父親,但我父親病死,總是因他劫鏢而起,如今他和師父有了交情,我可以不再報仇,但要我討好他,我還是不愿。說老實話,我多少還有點恨他的。不過,我也想通了,這種劫鏢之事,江湖上在所多有,也不能就把尉遲炯當作殺父之仇看待。”
  谷中蓮微微一笑,說道:“很好,你肯說老實話我很高興。
  我并非要你討好他們夫婦,你能夠這樣想,我已經滿意了。我也想告訴你,他們夫婦對那次劫鏢的事頗為后悔,想與你化解這段冤仇呢。尉遲炯已經賠償了鏢局的損失,至于他當初為什么要劫這支鏢,昨晚祈圣因也告訴了我,我現在說給你聽。”
  谷中蓮還沒說到一半,忽聽得“砰”的一聲,似是有人踢開了大門。谷中蓮怔了一怔,正自心想:“什么人來到我家,竟敢如此無禮!”心念未已,便聽得有人大呼小叫道:“叫宇文雄這小子出來,我沒有工夫耽擱!”
  來的乃是岳霆,他脾氣急躁,踢開大門,進來便罵。江曉芙怒道:“豈有此理,你為什么罵我二師哥?”岳霆“哼”了一聲道:“我不但要罵,我還要——”江曉芙雙眼一翻道:“你還要怎樣?你要殺他?”
  岳霆是關外的馬賊,進關未久,對江海天的聲名僅是略有所聞,因此對江海天的敬畏之心也自是不如關內的豪杰。不過,他畢竟也曾聽人說過江海天是個“大俠”,而且祈圣因昨晚得到江家款待,說來也有一份香火之情。
  江曉芙怒氣沖沖地截斷他的話反問,岳霆窒了一窒,倒也不敢太過魯莽,當下,冷笑一聲,說道:“江海天是你爹爹吧?
  哼,你爹爹教的好徒弟!你爹爹若不殺他,說不得那我只好代勞了!”
  江曉芙一聽這黑漢子果然是要殺他的二師哥,氣得辮子一甩,“唰”的就拔出劍來,說道:“我爹爹若是在家,焉能容你欺負上門?好呀,你要殺我師哥,那就亮兵刃吧,你殺得了我,再去殺他!”她這幾句話,是有意大聲說給母親聽的,但在對方未亮兵刃之前,她也不敢便即動手。
  岳霆搖了搖頭,心道:“江海天空有大俠之名,教出的女兒竟然如此驕縱。女兒猶且如此,徒弟當然更是不堪了。”不過江曉芙這么一來,他倒是不知如何應付才好?江曉芙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他豈能與一個小姑娘一般見識?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谷中蓮與宇文雄已經走了出來,葉凌風也聞聲趕到了。
  谷中蓮喝道:“芙兒,不可無禮!”宇丈雄十分奇怪,這人他并不認識,雙眉一軒,上前問道:“你找宇文雄何事?”
  江曉芙退到他母親身旁,咕咕噥噥說道:“媽,你瞧這賊漢子把咱們的大門也踢爛了,還要殺二師哥。你不讓他知道一點厲害,他只道江家是好欺負的呢!”幾個人爭著說話,嘈成一片。
  谷中蓮眉頭一皺,道:“芙兒,讓客人先說。不管他是怎樣進來的,來到咱家,就是咱家的客人,咱們不可先失了禮數!”
  谷中蓮這幾句話透著棱角,表面是教訓女兒,實際是連岳霆也教訓了。岳霆怔了一怔,想起自己也是魯莽了些兒,當下抱拳一札,說道:“這位是江大人吧?這少年人是否就是你的二徒弟宇文雄?”谷中蓮道:“不錯,我這徒弟有何事得罪客下?”
  岳霆聽說是宇文雄,雙眼一瞪,冷冷說道:“江夫人,你知不知道你這徒弟乃是清廷奸細?”正是:
  接木移花施毒計,是非顛倒害同門。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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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51:56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五回 清濁未分堪一嘆 恩仇難辨又重來
  此言一出,便似晴天起了個霹靂,震驚了所有的人!宇文雄呆了一呆,大怒喝道:
  “你說什么,我是奸細?豈有此理!你、你、你血口噴人!”握起拳頭便沖過去,岳霆冷笑道:“好小子,揭了你的底,你要反咬么?”一招“龍頂奪珠”,五指如鉤,使出了分筋錯骨手法,迎著宇文雄摟頭便抓!
  這兩人都是在暴怒之下向對方沖過去的,岳霆練有“鐵布衫”的功夫,挨他一輩,算不了什么,但若宇文雄給他抓著,琵琶骨筋斷骨折,那就要變成廢人了。
  眼看就要碰上,雙方都忽覺勁風颯然,似有一股潛力向自己推來。原來是谷中蓮趕了到來,揮袖在他們中間一隔。
  岳霆不由自己地連退三步,方才穩得住身形;字文雄則給那衣袖一拂之力,輕輕的帶過一邊。谷中蓮倒不是有意袒護徒幾,要客人難看。而是因為兩人功力不同,她要隔開雙方,所用的力道也就因人而施,剛柔有別。但她掌握分寸,恰到好處,雙方都沒受傷。
  岳霆吃了一驚,滿面通紅,正要發話,谷中蓮已在說道:
  “奸細的罪名非同小可,若然屬實,我決不會包庇門人,定按門規處置。但必須問個明白,也不容外人越俎代庖。尊駕請坐,我這徒兒性情暴躁,他先動手是他不對,我這廂向你賠罪了。”
  谷中蓮是一派掌門的身份,說話自有一股威嚴。這番話也說得不卑不亢,極為得體,岳霆黑臉泛紅,心道:“這江夫人果然不愧是巾幗須眉,武功高強還在其次,說話也這么厲害。”他的大力鷹抓功,擋不住谷中蓮衣袖的一拂,心中又是慚愧,又是佩服。谷中蓮話語之中隱隱含有責備之意,他聽得出來,也是不敢發作了。
  但岳霆雖然不敢放肆,胸中卻還是有著一股氣,當下哈哈一笑,賭氣說道:“江夫人能夠秉公處理,那是最好不過。江夫人有什么要問的,便請問吧!”
  谷中蓮道:“尊駕何人,可肯見告?”岳霆道:“我姓岳名霆,尉遲炯是我把弟,千手觀音祈圣因是我弟妹。我與令徒素不相識,也無冤無仇,這次冒昧前來,是受了祈圣因之托。她不忍你們的俠義門風,被叛徒敗壞!隱藏的禍患也必須及早消除。所以她不能不要我來把這事情抖露,讓你知道!”
  谷中蓮大吃一驚,連忙問道:“尉遲夫人怎么樣了?她為什么不自己來?”
  岳霆滿腔悲憤,冷冷說道:“我的祈弟妹只怕來生才能再見你江大人啦!”谷中蓮大驚道:“什么?你、你是說她已經死了?”岳霆咬了咬牙,說道:“她身上受了十幾處傷,如何還能再活?
  這都是令徒干的好事!好呀,宇文雄,你害死了祈圣因,算是替你爹爹報了一半仇了,你這該稱心如意了吧?可是這樣的報仇,也未免太卑鄙了!”其實祈圣因受了重傷是實,但不過是昏迷過去,并沒有死。岳霆心中氣憤,故意夸大其辭,說得嚴重一些,刺激谷中蓮。
  可憐宇文雄又是吃驚,又是氣憤,張大了嘴巴,好半晌才叫得出來:“你、你這話是從何說起?我、我今日半步未離過家門,焉能就害死了千手觀音?”
  岳霆冷笑道:“憑你的本領,當然害不了千手觀音;但你借刀殺人,心更狠毒!”
  谷中蓮變了面色,峭聲說道:“事情總有個水落石出。是誰殺了尉遲夫人?”
  岳霆道:“她在東平鎮前面的山崗,碰到一群鷹爪。為首的就是那御林軍副統領李大典!這人是在字文雄父親宇文朗生前所在的那個鏢局有紅股的,宇文雄,你敢說你不認得李大典么?”
  宇文雄叫道:“你可不能這樣血口噴人!不錯,我知道有這么一個人,但也只是小時候曾見過一兩次,如今他是什么模樣,我也記不起啦!我怎能去串通他?”
  岳霆冷笑道:“那么李大典何以會到這小鎮上來?他又怎能知道我的析弟妹會在今天早上經過那一條路,預先埋伏?”
  宇文雄怒道:“這我怎么知道?”他怒極氣極,聲音已是不覺有些顫抖。岳霆越發認定他是膽怯心虛,只是嘿嘿冷笑。
  谷中蓮道:“尉遲夫人埋了沒有?你帶我去看她遺體!”
  岳霆淡淡說道:“多謝你的好心,可不用你勞神了。祈弟妹雖是死了,我也不能讓她落在鷹爪乎中。我的渾家早已把她帶走了。”
  谷中蓮道:“能不能讓我見她最后一面?”
  岳霆冷笑道:“人都已死了,見這一面,又有何用?反正她也是不能和你說話的了。
  再說,你是大俠的夫人,我們是強盜,我也不便和你一路。你若是念著我的祈弟妹和你的一點交情,那還是替她設法伸冤吧。她臨終囑托我來給你送信,如今我的話已經捎到。
  對不住,我是無暇耽擱,告辭了!”
  江曉芙叫道:“媽,不能讓他就走!”岳霆雙眼一翻,冷笑道,“怪不得宇文雄這小子如此膽大妄為,原來還有人護著他呢!
  嘿,嘿!江姑娘,你是不是怪我不該來此報訊,要將我難為么?”
  江曉芙聽出他的話中的嘲諷之意,又羞又怒。但她知道這是宇文雄的生死關頭,說正事要緊,無心與這岳霆吵嘴了。當下說道:“媽,這人來胡說一通,怎知他是真是假?
  至少也得打探到祈圣因的確實消息,才能讓他走開。”
  谷中蓮看這岳霆不似說謊的人,但也不敢相信宇文雄就是奸細,心中想道:“祈圣因的死訊大約不是捏造的。但她臨死之言,只有這人聽到,卻是缺乏旁證,不能無疑。”
  岳霆見谷中蓮攔住他的去路,陡地變了面色,道:“江夫人,你當真是要將我留下么?”谷中蓮道:“不敢。只是想再問岳舵主一句話。”岳霆道:“什么?”谷中蓮道:
  “還有無別的證據?”
  岳霆冷笑道:“敢情你還是不信我的話?李大典率領鷹爪圍攻我的祈弟妹,這證據還不夠么?有個軍官的尸首還在那山崗上,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瞧瞧。嘿,如果再還不夠,如今又有一個證人來了,他會對你說另一個證據的。我卻沒工夫受你盤問了,江夫人,你是讓不讓我走?”
  來的原來就是那青驄馬的主人王老頭。他見岳霆也在這兒,屋子里的氣氛顯得很下尋常,不禁吃了一驚說道:“怎么回事?”谷中蓮道:“沒什么。王大叔,你請坐。我送這位客人。”王老頭道:“怎么你又說你不是江家的客人?”這句話他是向著岳霆說的。
  岳霆縱聲笑道:“我只是個送信的人,本來不敢高攀。江夫人,多謝你將我當作客人,那么告辭了!你也不必客氣啦!”笑聲沉郁蒼涼,兼帶幾分氣憤,雖然不是拂袖而去,也是見諸辭色的了。
  谷中蓮道:“王大叔,你認得這位岳舵主的么?”王老頭道:
  “誰認得他。今早在那山崗上碰上的。他用一綻金元寶換了我同村張大叔的一輛牛車,給一個受了重傷的女子乘坐。當時我已猜想到他是你家的客人,想與他套個交情,他卻不顧我的面子,擲下金子,便搶了牛車。”這王老頭是江南的老朋友,想是與江南相處得多,說話也有點像江南那樣的嘮叨。
  谷中蓮連忙問道:“一個受傷的女子,那么這女子是還沒有死的?”
  王老頭道:“那女的傷得極重,就像個血人一般。只見她面如金紙,雙緊目閉。我沒有摸過她的脈息,也不知她是死是活。”
  谷中蓮道:“是什么人傷了這個女子,你可知道?”
  王老頭道:“今早趁墟的鄉人看見是幾個軍官圍攻那個女子。我到場的時候,只見地上有個軍官的尸體,另外的兩個鷹爪孫,想是給那黑漢子趕跑了。嗯,死掉的那個軍官我倒認得。”
  谷中蓮道:“是誰?”
  王老頭道:“是御林軍的一個管帶帶名叫衛渙的。這人和御林軍副統領李大典是老搭檔。十多年前,我在冀北犯案,曾給他們追捕,幸而逃脫。我也就是因此才金盆洗手,逃回鄉下的。”
  王老頭說的事實與岳霆說的相符,若憑事實推斷,宇文雄的確是有串通李大典,設伏謀害祈圣因的嫌疑。江曉芙聽了這些說話,也嚇得慌了。顫聲說道:“只不知那個女的是否就是千手觀音?”
  谷中蓮道:“那女子的坐騎是不是就是你的那匹青驄馬?你可見著了么?”
  王老頭道:“我正是要來告訴你,那匹青驄馬我已經牽回來了。嗯,可是有點奇怪。”
  谷中蓮連忙問道:“怎么啦?”
  王老頭道:“那匹馬口吐白沫,得病了。”
  谷中蓮道:“昨晚還好好的,怎的無端得了病了?王大叔,你最善于養馬,想已看出是什么病?”
  王老頭訥訥說道:“是呀,是有點古怪。只怕是草料中不小心混進了有毒的野草也說不定。”
  宇文雄急得嚷道:“草料是我割的。那匹馬也是我喂的。怎么會有毒草?”
  王老頭道:“這些有毒的野草并不常見,或許你不能分辨,也是有的。宇文哥兒,我老漢絕沒有疑你之意。”王老頭對宇文雄頗有好感,聽說是他割的草料,趕忙替他開脫。但谷中蓮卻是不能無疑了。
  王老頭接著說道:“好在中毒不深,調養三五天就會好的。
  嗯,江夫人,我幾乎忘了,還有一個特別的消息。”
  谷中蓮道,“什么消息?”
  王老頭道:“鎮上那家開張的酒樓。給人一把火燒了。有兩個伙計遷紛打傷。這把火已經奇怪。更奇怪的是,火起之后。
  酒家的人竟不救火,全部逃了。待到鄰居將火撲滅,酒樓也已倒塌,只剩一堆瓦礫啦。唉,今后可沒有這么好的喝酒地方啦,真是可惜!”
  葉凌風心里又驚又喜,暗自想道:“這黑店被燒,風從龍的黨羽在東平鎮上已是不能立足,我也不用擔憂他們再來威脅我了。即使風從龍以后會來找我,但至少目前我是可以安心睡覺了。哈,真想不到事情樣樣如意,圓滿得簡直還出乎我意料之外!祈圣因死了,李大典他們被趕跑了,如今黑店又被燒了,我的秘密也不怕被人揭穿啦。”
  只有一點點令他未能安心的是,燒毀那黑店的不知是什么人,這人會不會知道他與這間黑店的關系?他想了又想,自己安慰自己道:“昨晚我偷偷進入那家酒店,事先曾非常小心的看過,街上并無一個人影,料想沒人知道我這個秘密。至于后來字文雄碰到的那個夜行人,雖然有點可疑,但那也已經是我踏出東平鎮以后的事了。”這么一想,葉凌風又釋然于懷了。
  那王老頭感到江家的氣氛異乎尋常,報告了這個消息之后,說道:“江夫人,你有事情,我不打擾你了。我也該回去料理我那匹寶貝坐騎啦。”
  玉老頭走后,谷中蓮嘆了口氣,說道:“芙兒,可惜你爹爹不在家中。”要知道谷中蓮雖然比江海天聰明,但臨事卻不如江海天之有決斷。此時她正自心亂如麻,感慨沒人可與商量,一時間不知如何處理。
  從岳霆與王老頭所說的種種事情推斷,宇文雄的確是有最大的嫌疑,但谷中蓮卻也不敢相信宇文雄就有這么大膽。
  宇文雄也知道自己的嫌疑最大,忍著悲憤,咽下眼淚,跪在谷中蓮跟前說道:“師母明鑒,徒兒實是冤枉!”
  葉凌風“幫腔”道:“事情雖是般般巧合,但我相信二師弟決不敢違背門規。我愿與師妹一同擔保他!”他明知江曉芙定會給宇文雄說項,他就先說在頭里,明是幫腔、實是挑起谷中蓮的懷疑。
  江曉芙無心琢磨葉凌風的話語,果然接著便道:“媽,請念在二師哥曾經救我之恩,免于責罰。那姓岳的一面之辭,也未可就全信了。”江曉芙提不出什么有力的證據給宇文雄開脫,只能提起舊事來給他說情,卻不知這樣一來,更觸了母親之忌。“暗藏的奸細”這是何等重大的罪名,豈能因兒女之情、私人恩惠就可開脫:
  谷中蓮想了一想,沉聲說道:“宇文雄,你起來吧。我有話說。”她不叫“雄兒”
  而直呼其名,江曉芙己感到了不妙。
  谷中蓮道:“事情總有水落石出之時,你也不用著急。你的內傷都已好了吧?”
  宇文雄怔了一怔,道:“多謝師母再生之德,徒兒早已好了。”不解師母何以明知故問。
  谷中蓮微露歉意,說道:“你是為了我的芙兒而受傷的,如今你已痊愈,我也心安了。你當日拜師之時、師父是將你收為‘記名弟子’的,如今既然出了這件事情,這師徒名份,就留待水落石出之后再定吧。你所學的武功,我可以讓你帶走,但在重返門墻之前,你可不能自稱江家弟子了。”
  江曉芙大驚道:“什么!媽,你要把二師哥趕走?”
  谷中蓮心意已決,說道:“芙兒,你別吵鬧。宇文雄,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既然出了這件事情,旁人未必都能信得過你。我若不按武林規矩辦事,別人只怕會說我包庇徒兒。目前暫且委屈你一點兒,只待事情清楚,你就可以重返門墻。你能夠體諒我這片苦心么?”
  谷中蓮說的確是實話,要知她明日便要前往氓山,主持獨臂神尼的祭典,并與群雄聚會,合謀抗清。群雄若然知道此事,豈能放過了宇文雄?而且她雖說是信得過宇文雄,但也總得作“萬一”的打算,宇文雄過去的經歷她并不是十分清楚,祈圣因也曾再三叫她“小心”的了,倘若宇文雄“萬一”真是奸細,其禍非小。所以她不能不采取這樣的處置,而這樣的處置,并不同于一般的“清理門戶”,她認為已是合情合理,寬大非常。
  宇文雄心里十分難過,但他也是倔強的性情,心中想道:
  “師母既有見疑之意,我留在這里,也沒有什么意思。”當下恭恭敬敬地向谷中蓮叩了三個響頭,說道:“一日為師,百年為父。徒兒今日蒙冤未白,難列門墻,只得遵從師母之命,免得玷污師門清譽,但師恩未報,弟子在外決不敢以江大俠的門人自居,但私下我卻不能不認師父、師母。還望師母體念我的衷誠,許我再尊稱你一聲師母。”
  谷中蓮本待阻止他以師徒之禮拜別的,聽他說得如此懇切,也不禁眼睛微潤,不阻止他了。
  江曉芙叫道:“二師哥,你當真就要走了?媽,你怎能這樣狠心?”
  谷中蓮道:“你這丫頭真不懂事,風侄,把她拉開。”字文雄道:“師母這樣做已經是非常顧全我了,師妹,多謝你的好意,但你也不必阻攔了。”
  葉凌風踏上一步,遮住門口,說道:“師弟,你一人在外,多多保重。我必定盡力協助師母,查明事實,給你洗脫嫌疑。你,你放心去吧。”他這出“戲”不但是做給宇文雄看的,也是做給江曉芙看的,假戲真做,也不知哪里來的一副急淚,說到后來竟是語聲嗚咽。但他站在門口,用意卻是在攔阻江曉芙追出去的。
  宇文雄十分感動,說道:“多謝師兄肝膽相照,小弟只盼有朝一日,能夠重返門墻,再領師兄教誨了。師兄請回,小弟告辭了。”回身一揖,邁步走出大門。
  江曉芙知道事情已成定局,難以抗回,追出去徒惹傷心,于事無補,即使葉凌風不是攔在門口,她也不會那樣做了。
  谷中蓮將女兒摟人懷中,輕輕替她抹去了眼角的淚珠,說道:“傻丫頭,又不是死別生離,這么傷心作什?”江曉芙氣憤難平,說道:“媽,你雖說查明真相,便許二師兄重返門墻。但這樣的無頭公案,卻從哪兒查起?”
  谷中蓮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待氓山大會過后,我盡力設法查訪就是。
  真偽自有人知,他倘若真是冤枉,也總不會一直含冤莫白的。”話雖如此,其實谷中蓮亦無把握可以查明真相,只不過為兔女兒傷心,哄哄她而已。
  葉凌風作賊心虛,聽到“真偽自有人知”這一句;卻是禁不住心頭一凜。但隨即想道,“是啊,這樣的無頭公案,從何查起?莫說祈圣因已死,死無對證。即使她還在生,她也必定認為是宇文雄干的勾當。種種嫌疑,都是關連著宇文椎的,她怎會疑心到我?
  哈,我布置得這樣巧妙,只怕祈圣因死了,也還是個糊涂鬼呢。她臨死之前,囑咐岳霆報訊,不是日日聲聲只指控宇文雄嗎,幾曾疑心我了?”
  葉凌風事事如意,心中歡喜無限。但臉上卻還是一副傷感的神情。江曉芙心道:
  “我只道大師哥有點妒忌二師哥,卻原來是錯怪他了。”
  谷中蓮道:“你爺爺已經去了三天,今天該回來了。他一回來,明天咱們便要前往氓山了。芙兒,你今日得加緊和你師兄練一練本門武功,大須彌劍式與天羅步法尤其要練得純熟才好。
  別在人前丟了你爹爹面子。不許再想你二師哥的事情了,趕快去吧。”
  葉凌風心花怒放,說道:“是啊,我在路上只跟師父學了劍訣,還得請師妹多多幫我練練招式才成。”
  江曉芙年少好強,雖然無心練武,但卻樂于助人。葉凌風可算是摸透了這個師妹的脾氣,不惜以掌門師兄的身份,低首下心,求她相助,指點招數,果然哄得江曉芙服服貼貼,不再吵鬧,隨他到花園練武。
  谷中蓮看看他們并肩同走的背影,心中想道:“風侄很會體貼芙兒,或者可以漸漸轉移她的心意。但看剛才的情形,芙兒與宇文雄實是相愛已深,即使她與風侄能成連理,只怕也要在心上留下創傷,永遠不能磨滅的了。唉,我這樣處置,我也不知是否得當?”
  想至此處,不覺一片茫然。
  原來谷中蓮這次把宇文雄趕走,雖然是為了維護門規,預防“萬一”;但卻也不無一點私心存在。這點私心,就是替葉凌風掃除“障礙”,好讓他與江曉芙有更多接近的機會,撮合他們的姻緣。但谷中蓮畢竟是個女俠,行事一向光明磊落的,這次的行事卻摻雜了一點私心,事后思量,卻不免也有點兒慚愧了。
  谷中蓮自己也是“過來人”,想起自己當年與江海天兩情契合,卻又好事多磨的經過,思潮越發起伏不定。驀地她又從氓山之會,想起自己的義母谷之華。谷之華當年也曾被掌門師姐疑是叛徒,將她逐出門墻的。谷中蓮不由得想道:“倘若宇文雄當真也是受了冤枉的,我活活拆散了他們,卻怎對得起他?唉,但真相既未分明,我也只能如此處置了。”
  葉凌風是想不到谷中蓮會感到愧悔的。他只知道師母是一心一意地幫他,心中高興,實是難以言宣,藉著與師妹練武為名,千方百計的去討江曉芙的歡喜的。
  江家之事,暫且按下不表。且說宇文雄出了師門之后,郁郁獨行。葉凌風最高興的時候,也正是他最傷心的時候。
  天地茫茫,不知何處是安身之地。宇文雄懷著滿腔氣憤,只想遠遠離開江家,走到哪兒就算哪兒。但想起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見師妹,卻也不免黯然神傷,心頭隱隱作痛。
  宇文雄正自悵悵惆侗,不知不覺已走到了東平鎮前面那座山崗。忽覺微風颯然,人影一晃。有個人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一下,說道:“兄臺可是江大俠的第二個徒弟,名叫宇文雄的么?
  我看兄臺似有滿懷心事,可否和小弟說說?”此人突如其來,字文雄嚇了一跳,本能的閃過一邊。
  定睛看時,只見是一個陌生的黑衣少年。宇文雄怔了一怔,說道,“閣下是誰?請恕小弟眼拙,咱們以前似乎沒有會過?不知閣下何以知道小弟賤名?”心中想道:“這人也未免太冒昧了,素未謀面,卻要我把心事告訴與他。”
  那黑衣少年哈哈一笑,竟似猜到了他的心思,說道:“你是嫌我來得太過突兀么?
  咱們在江湖上行走的人,萍水相逢,只要意氣相投,便可以成為朋友。”宇文雄心道:
  “話說得是,但我怎知你是什么人?”心意未已,只聽得那少年又道:“況且咱們其實是會過面的,只是兄臺想不起來罷了。”
  宇文雄一片茫然,說道:“幾時會過的?在什么地方?請恕我記性太壞,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那黑衣少年笑道:“就是在這個地方,還是昨天的事情呢,怎么就記不起了?”
  宇文雄恍然大悟,說道:“哦,你就是昨晚的那個夜行人?”
  那黑衣少年道:“不錯。你不知道我,我可知道你呢。你為什么離開江家?看你愁眉不展,定有心事。”
  宇文雄道:“小弟的事情實是不足為外人道,而且兄臺要管也管不來的。嗯,兄臺高姓大名,小弟都還未請教呢。”
  那黑衣少年笑了一笑,說道:“我的姓名,日后你自會知道。
  不是我不肯告訴,現在還沒到時候。”
  字文雄有點不大高興,心想:“這少年怎的如此古怪?哼,他連姓名都不肯告訴我,卻要我把師門的秘密告訴他,”
  那少年又道:“或許我可以為你效勞,咱們林于里說話去。”
  宇文雄道:“不敢勞煩閣下。小弟還要趕路,多謝閣下的好心了。”
  那少年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宇文兄,你這就是說的假話了。你要到什么地方,心里只怕也還未曾打定主意吧?說的什么趕路?”
  宇文雄溫道:“這是我的事情,閣下你就不必多管了。”
  那少年道:“不,你這件事情,只怕只有我才能管。你是伯我對你有所不利么?不是我說句狂妄的話,我若要害你,昨晚就可以傷害你了。好吧,看來你是不大相信我,那我就只問你幾句話,你認為可以回答的你就回答,否則你盡可閉口不言。這樣你可以放心了吧?”
  宇文雄給他糾纏不過,心想:“也好,且看你問些什么?難道我還怕你把我吃了。”
  于是就跟那少年走進林子。
  那黑衣少年道:“昨晚和你一起的那個少年是你的師兄弟吧?”
  宇文雄道:“不錯,正是我的大師兄。”
  那少年道:“你大師兄叫什么名字?”
  宇文雄見這少年老是打聽他的師兄,心里有點奇怪,但心想這也不是什么秘密,便如實答道:“我師哥叫葉凌風。”
  那少年怔了一怔,似是聽到一件滑稽的事情似的,臉色很是古怪,自言自語道:
  “喔,葉凌風,他叫葉凌風?”忽地哈哈大笑起來。
  宇文雄心想:“這人難道是神經病?”不禁問道:“這有什么好笑?人總有一個名字,我大師兄的名字你覺得很特別么?”
  那少年道:“不錯,不錯。名字只是一個記號。葉凌風這名字好得很,并沒有什么特別。”
  宇文雄道:“那你又為什么好笑?”
  那少年道:“不為什么,就是覺得好笑。不對,咱們說好了是我來問你來答的,你怎么問起我來了?”
  宇文雄心道:“這人七成是個瘋子,但他目無兇光,神情又很和害,瘋子又似乎不是這個樣子的。”思疑不定,只想擺脫他的糾纏,便賭氣說道:“好,那你還有什么要問的,就趕快問吧!”
  那少年道:“我還是要問你的大師兄,你大師兄待你好不好?”
  宇文雄道:“你要知道我們的私事干嘛?”
  那少年道:“你不愿意回答?”
  宇文雄道:“不,我只是覺得你問得有點奇怪。你我素不相識,我師兄的名字你也只是第一次聽到。”
  那少年忽地又笑了起來,說道:“你又犯了約好的規矩了。
  你愿意回答就請回答,卻不必問我為什么要這樣問你。”
  宇文雄怕了他的羅嗦,說道:“這也不是什么不能告訴人的事情。好吧。我就告訴你,我大師兄對我很好。”
  那少年道:“你大師兄是什么時候拜師的,你可知道?”
  字文雄道:“他比我先來幾天,約半年了。”
  那少年道:“你還有別的同門嗎?”
  宇文雄道:“還有一個師妹,她是我師父的女兒。”說到這里,宇文雄心頭一動,多了一層懷疑,心想:“難道這人知道我師父收了李文成的孤兒做記名弟子之事,特地裝瘋,來向我打聽的?”
  心念未已,那少年已在笑道:“好,看你是有點不耐煩了,我就不問你的師兄弟的事啦。如今我要問你正經事了!”
  字文雄對這古怪的黑衣少年已是起了懷疑,心中也就自然多了一些戒備,怔了一怔,說道:“你我素昧平生,有什么正經事可談?”
  那少年笑道:“你別緊張,咱們是約好了的,你不愿意回答就可以不答。”
  宇文雄動了好苛之心,轉念一想,“且看他問些什么,從他的問話中或者可以多少知道他一點來歷。”便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請問吧。”
  那少年道:“你說得不錯,你我素昧平生。所以我不問你的生平,只問你的近事。
  昨日那匹坐騎,你是給誰借的?”
  宇文雄心想:“千手觀音是女強盜,我師母跟她往來,這可不能告訴他了。”便閉口不言。
  那少年笑了一笑,自問自答道:“是借給一個渾號千手觀音,能雙手同使鞭劍的女強盜不是?這千手觀音已給朝廷的鷹爪傷了,對么?”
  宇文雄慍道:“你都已知道了,為何還要問我?”
  那少年道:“但我有一事不明,想向老兄請教。千手觀音之所以受傷,是因為他的坐騎中了毒的緣故,要不然那是一匹駿馬,她盡可以逃得脫的。昨晚我看這匹坐騎馬還是好好的嘛,為什么會突然中毒?”
  宇文雄賭氣說道:“豈有此理,你也疑心我了?”
  宇文雄聽了他這個問題,只當他是岳霆這一伙人,禁不住動了怒氣,但這么一答,卻也給那少年找著了破綻了。
  那少年“哦”了一聲,說道:“你師母、師兄都懷疑是你下的毒吧?昨晚是你飼的草料,是么?”
  宇文雄道:“隨便你去猜疑吧。總之我問心無愧。”
  那少年笑道:“不是我懷疑你,你答非所問了。不過我也有一樣猜疑,你的師母未必會陪著你去喂馬,這是不是事后你師兄又對你師母說的。”這少年江湖經驗頗深、人也老練、居然一猜便中。
  宇文雄卻誤會了他的意思,憤然說道:“你想挑撥我們師兄弟么?”
  那少年有點詫異,道:“我干嘛要挑撥你們?聽你這么說來,你和你的大師兄,倒似乎本來就已有了點兒心病了。哦,我明白了!”
  宇文雄惱怒說道:“你既然什么都已明白,那就別拿我來消遣啦。失陪了!”
  那少年一把拉著了他,忽地神情十分誠懇他說道:“不,有一樣我還很不明白,你一定要告訴我。這對你也是關系很大的!”
  宇文雄見他說得如此鄭重,也不禁半信半疑,說道:“既然如此,你說來聽聽。只要無損于俠義之道,小弟自當奉告。”
  那少年道:“你可知道千手觀音的為人如何?在綠林中的行徑是好是壞?”
  宇文雄怔了一怔,慍道,“你和我開玩笑么?千手觀音是何等樣人,你還用向我打聽?”
  那少年也怔了一怔,顯得頗為詫異,說道,“我是和你說的正經事兒,你怎的以為我是開玩笑了?”
  宇文雄道:“怎么,你難道不是她們一伙?”
  那少年笑道:“當然不是,否則我何須問你?”
  宇文雄仍是不敢相信他的說話。尋思:“這人好不古怪!祈圣因被鷹爪所傷,這是剛發生不久的事情,他若不是她們一伙,怎能知道?而且聽他剛才的說話,祈圣因的身份來歷,他也是分明知道了的,怎能還不知道她的行事如何,卻來問我?”
  宇文雄的推想很有道理,但他卻有所不知,原來這黑衣少年就是那個伏在亂石堆后,曾經兩次出手,暗中救了祈圣因性命的那個少年。析圣因的身份來歷,他是從愉聽之中略有所知,卻并非岳霆一伙,和析圣因更是從不相識。
  這少年和葉凌風倒是相識的,他從昨晚與今朝的所見所聞,隱隱猜到是葉凌風存心害那千手觀音。
  這少年就是因為不知祈圣因到底是好是壞,所以最初不愿卷人漩渦,后來也只是到了緊要關頭,才暗中相助,只求保全祈圣因的性命,以待查明真相。
  這少年心里想道:“照理葉凌風決不會無緣無故的害人,但不論如何,他的行為卻不是正人君子所應采取的。唉,這倒把我弄糊涂了,難道是我識錯了人?又難道是葉凌風變了另一個人了?”
  這少年懷著種種疑團,是以來向宇文雄打聽。可惜宇文雄卻不敢相信他,反而生了許多誤會。
  宇文雄看他一副誠懇的神態,心里懷疑不定,想道:“他是什么用意?拿他已經知道的事情來問我,對他又有什么好處?”
  這少年笑道:“怎么,你答復這個問題,總不至于有損俠義之道吧?”
  宇文雄思疑不定,大聲說道:“我不知道!”
  宇文雄倒不是純粹不愿回答這少年的問題,而是這個問題,他確實也難以回答。
  宇文雄所受的冤屈,可說是由于祈圣因而起的,如今祈圣因生死未卜,他雖然不至于對她心懷怨恨,但至少想起了這件事情,總還是難免有點氣憤。何況還有著祈圣因丈夫劫奪鏢銀,“氣死”他父親這段梁子呢。“祈圣因是好人還是壞人?”這個問題,你叫他如何回答?他當然只好說是“不知道”了。
  這少年大為失望,說道:“你怎能不知道?你昨晚不是給她借坐騎的么?”
  字文雄道:“那是奉了我師母之命。”
  這少年忒也機警,鑒貌辨色,說道:“聽你的口氣,你似乎對于手觀音無甚好感,是么?”
  字文雄冷冷說道:“隨便你怎樣猜想吧。我不能因為有人懷疑是我害她,就要說她的好話。對不起,天色不早,我可真是沒功夫奉陪了。”他還是懷疑這黑衣少年是祈圣因、岳霆一伙。
  這少年見他要走,說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字文雄道:“你再問我也只是不知道!你武功再高,總也不能強我說話吧?你放不放走?”
  這少年笑道:“兄臺誤會了,咱們有約在前,我怎能強你說話?我是來得冒昧一些,也難怪你不信我。我只是想和你說,請你不必趕路。”
  字文雄道:“咦,你的說話倒怪,這是我的事情,與你何關,要你多管?”
  那少年道:“不是我多管你的閑事,但你是江大俠的弟子,這樣離開師門,我卻未免替你可惜。我倒是想為你盡一點力,你不要遠走他方,最好在這附近住兩天。對啦,你和那王老頭不是很熟的么?你可以往在他家,明天我來找你,或許就會有好消息帶給你了。”
  這少年過份熱心,宇文雄更是不敢相信。當下淡淡說道:
  “多謝了。走是不走,我自有我的主意,請你不必費心了。”
  這少年嘆了口氣,說道:“你不肯信我,那也只好由你。好吧,但愿咱們后會有期。
  你今天雖然沒有回答我幾個問題,但也告訴了我一些事情,多謝你了!”他拱了拱手,先自走了。
  宇文雄心道:“好沒來由給這小子糾纏了半天。看來他不是瘋子就是岳霆一伙,他有什么力量使我重返師門,這不是胡說八道么?”宇文雄被逐出師門,傷心已極,但愿走礙越遠越好,哪里還肯考慮這少年的說話?正是:
  那堪仍在傷心地?萍水相逢勸不回。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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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52:27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六回 蜜語甜言淆黑白 詭謀毒手害英豪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宇文雄遠走他方,暫且不表。且說葉凌風在宇文雄被趕走之后,所謀樣樣順遂,心中高興,難以言宣,剩下來的就只是如何討好江曉芙了。
  這一日他與江曉芙整天在花園練武,江曉芙倒是專心一意的指點他的招數,但對他的態度卻是尊敬而不親近。尊敬是由于葉凌風是她的“表哥”,又是她的“掌門師兄”;但她總隱隱覺得葉凌風的“氣味”和她不甚相投,對他那些阿諛奉承的諂媚言辭,甚至感到討厭,神情當然也就“親熱”不起來了。
  葉凌風只道她是未能忘懷宇文雄的緣故,心想:“反正宇文雄是再也不能回來的了,我與她朝夕相處,日子一長,她總會忘記了宇文雄的。我倒不必太著急了。”他怕“欲速則不達”,打定了主意,采用“水磨功夫”。江曉芙既是神情冷談,他也就一本正經的跟她練武,不敢太著痕跡。
  葉凌風人極聰明,本門武功的決竅,他早已得了師父口授,甚至比江曉芙還多,練起招式,當然是觸類旁通,得心應手。這一日在江曉芙的指點之下,師兄妹拆招,練了一整天的武功,葉凌風實是獲益不淺。
  葉凌風的師祖江南本是說好了今日回家的,但到了晚上,卻還未見回家。吃過了晚煩,谷中蓮道:“爺爺明日午間若果還不回來,我們只好先往氓山了。你們已經練了一整天;早點歇吧。
  明日還要趕路呢。”
  江家住宅是間古老大屋,是江南外祖父“鐵掌神拳”楊仲英留下的,已有百年以上的歷史了。楊仲英是當年北五省的綠林盟主,雖非豪富之家,住宅亦甚寬廣。谷中蓮母女住在最內一進,葉凌風則住在最外一進,靠近花園,平日他是與宇文雄同住的,宇文雄走后,就只他一個人了。
  這一天可說是葉凌風有生以來最感到快樂的日子,他獨自一人關在房中,幾乎禁不住要笑出聲來,越想越是快活,哪里睡得著覺?
  不知不覺已是午夜時分,這晚是初三四的蛾眉月,月淡星暗,窗外花園里蟲聲卿卿,如怨如訴。古老大屋特有的一種陰沉氣氛,忽地令到葉凌風覺得有點可怖,風從龍的陰影又似乎在窗前隱現了。
  葉凌風心里自己安慰自己道,“不會再來的了。李大典他們跑了,黑店也已經燒毀了,我還害怕什么?嗯,就只不知燒毀黑店的是誰?”心念未已,忽地隱隱聽得似有衣襟帶風之聲從瓦面掠過,
  葉凌風這幾個月來武功大進,與從前早已判若兩人,一聽就知是有極高明的夜行人來了。這人在瓦上行走,宛如蜻蜓點水,一掠即過,等閑之輩,絕難察覺,也幸虧是在深更夜靜,否則以時凌風現行的功夫,也未必聽得出來。
  這夜行人在屋頂繞了一圈,終于來到了葉凌風的臥房外面,似乎他也察覺是這間房內有人了。
  這夜行人的腳步踏碎了葉凌風的美夢,登時把他的一團高興變作了一片驚慌,他第一個念頭是想張口叫喊,把他的師母喚來,不愁這夜行人不束手就擒。
  但葉凌風卻不敢叫喊,第二個念頭從心中升起,“焉知這不是風從龍那一伙人?”
  倘若張揚起來,這可對他大大不利了。
  葉凌風想到這個可能,心中恐怖極了。但他情愿是風從龍這一伙人還比較好些,“最少不會傷害我的性命,我還可以請他們去追殺字文雄。永除后患。”
  葉凌風悄悄拔劍出鞘,伏在窗下,似是發夢吃般的自言自語道:“日月無光,日月無光!”這是他與風從龍那一伙人聯絡的暗號,倘若這人果真是如他所料,定會以同樣的暗號回答。
  夜行人的衣襟帶風之聲在他窗外冥然而止,可是卻絲毫沒有聲響回答。
  他并不是風從龍這一伙人。
  葉凌風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他想到了另一個更令他害怕的可能,“假若是岳霆這一伙,已經知道了我謀害千手觀音的秘密,前來找我算帳,這可如何是好?”
  于是第三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管他是什么人,他一進來我就殺他個措手不及。
  即使他是我師父的朋友,三更半夜,偷闖進來,我殺他也無罪過。這人十九是對我不利的,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那夜行人聽得葉凌風自言自語,心中好生奇怪,這晚是初三四的峨眉月,月光雖然暗淡,但也不能說是“無光”,晚上更是扯不上日頭,那夜行人尋思:“他說這日月無光,不知是什么意思,難道是在說夢話么?反正我是要找他的,且進去看個明白。”
  這夜行人藝高膽大,推開窗子,便跳進去,同時叫道:“葉兄,醒醒!你看看是誰來了?”
  話猶未了,葉凌風躲在暗處,忽地身形暴起,唰的一劍,就向那人刺去。那人腳未落地,人在半空,這一劍突如其來,正對著他的胸口,他若是煞不住身形,就等于送上去將身就劍,讓葉凌風刺他一個透明的窟窿了。但他身子正向下落,又焉能立即煞住?
  只聽得“咔嚓”一聲,如削敗革,卻不似血肉之軀。時凌風方自一怔,只覺虎口一麻,手中的寶劍已給那人奪了過去。原來這夜行人乃是一個江湖行家,他也預防到葉凌風有此一著,故而在跳進來的時候,解下束腰的皮帶,作為護身兵器。葉凌風這一劍,只是削斷了他的皮帶。
  但這夜行人還未想到葉凌風是有意殺害他的,奪了葉凌風的寶劍之后,并來還擊,卻笑了一笑,說道:“葉兄,是我!你聽不出我的聲音了么?”
  葉凌風聽這人的聲音果是似曾相識,但一時間卻想不起他是誰,暗自尋思:“這人既稱我為兄,料想無甚惡意。他武功遠勝于我,我是決計不能用強的了。”當下說道:
  “請恕小弟魯莽,幸虧沒有誤傷兄臺。只是小弟記性太壞,卻想不起幾時曾與兄臺見過的。”
  那人哈哈一笑,只見火光一亮,那人擦燃火石,點起油燈,說道:“你仔細瞧,還認得我么?”
  葉凌風定睛一瞧,只看了一眼,就嚇得面如白紙,如遇鬼魁,半響說道:“你,你是……”
  這人正是日間曾盤間過宇文雄的那個黑衣少年,他見葉凌風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禁又笑道:“也難怪你想不起是我,我也想不到我會死過去又活轉來的。只是你問我是誰?我可就難答你了。我以前有個名字叫葉凌風,現在你用了我的名字,我只好不要這個名字了,隨便你叫我什么吧.嘿,嘿,名字不過是個記號,無關緊要。我穿著黑色衣裳,你就叫我黑衣人吧。”
  葉凌風面上一陣青、一陣紅,這人才是他最最害怕的人,卻又是他做夢也想不到還會活在世上的人。
  這是兩年前的事情了,有一天葉凌風從甘肅的積石山下經過,不,那時候他還未曾是“葉凌鳳”,他是陜甘總督的少爺葉廷宗,在離家十年之后回來,心里還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回家的。
  他在山下經過,忽聽得山坡上有喝罵聲,有呻吟聲,他動了好奇之心,上去一看,只見山坡上橫七豎八的十幾個尸體,死的都是穿著御林軍軍官服飾的人,但還有個軍官未死,身上滿是血污,正在地上一寸一寸的向前爬去。前面躺著一個黑衣少年,也還沒死,瞪著兩只又大又圓的眼睛,是憤怒也是恐懼,眼睜睜的看著那個軍官拿著刀向他爬來。他傷得比那軍官更重,那軍官還可以在地上爬,他卻是絲毫也不能動彈了。
  兩年前那個葉廷宗還是個剛剛出道的少年,有著一股朝氣,懷著一股雄心,想要出人頭地,干一番事業的。
  怎樣才算是“出人頭地”?應該干的是什么“事業”!每一個年輕人都會考慮自己的前途,對這兩個問題也有各各不同的看法。
  葉廷宗的父親是朝廷大官,他的師父則是個反清志士,這兩個人的看法當然更是截然不同,而在葉廷宗的身上則同時受了兩種不同的影響。
  葉廷宗是個聰明人,在他出道之時,已經是對自己的前途再三考慮過了,“我爹爹如今已官居陜甘總督,跟我爹爹,取功名是易于拾芥,但博得一頂烏紗,就算是出人頭地了么?”
  “我爹爹做的是韃子皇帝的官,他在衙門里也許還不清楚,我在外面卻是知道的,凡是有點血氣的漢人,哪個不想驅除韃虜,還我河山?看來滿洲韃子遲早都要給逐出關外,只不知是什么時候罷了?”
  “走師父的路雖然危險,但成則可以建不世的功業,敗也可以有個俠義的美名。走爹爹的路看是容易,其實也不見得穩妥。
  如今民變四起,‘亂象’已萌,依靠清廷,也不見得能保住榮華富貴?如果韃子真被逐出關外,連身家性命也未必能夠安全。”
  盡管當時的葉廷宗有許多個人的打算,但卻還是選擇了反清的道路。因此他出道之后,就無時不在留意,想要結識反清的豪杰,江湖上俠義道中的英雄。只可惜他師父遠走邊疆,與中原的俠義道聯絡已斷,而他又是個初出道的“雛兒”,未曾揚名立萬,縱然想盡方法要結納反清豪杰,但反清豪杰額上沒有刻字,也只有等待機會,可遇而不可求了。
  這機會好不容易給他碰上了。此刻,他在積石山上看見那個軍官,正在爬過去拿刀要殺那黑衣少年,心頭一動,不禁又驚又喜,想道:“這少年獨力殺了十幾個軍官,一定是反清的俠義道中一個重要人物,妙在他如今已受了重傷,而要殺他的那個軍官也受了重傷,此際我去救他,不費吹灰之力。我救了他的性命,他當然要感恩圖報,提攜我了。哈哈,既然絲毫沒有危險,何樂不為?”
  葉廷宗打定主意,立即行動,悄悄地跑到那軍官后面,那軍官正在地上爬,連他是誰也不知道,就給他一劍插下,刺了個透明的窟窿。
  那黑衣少年嘶啞著聲音說道,“多謝義士拔刀相助,但你還是趕緊走吧,我、我不行了。”說到后來,已是氣若游絲,聲音斷續,微弱之極。
  葉廷宗大失所望,心道:“這人傷得如此之重,要是當真不能救活,那就白費了我的心機了。好壞也得試他一試,他要死也不能讓他立即使死。”
  山上有間破廟,葉廷宗抱起那個少年,說道:“兄臺安心調養,小弟最佩服俠義之士,即使有天大的危險,我也得服侍到你貴體康復,陪你下山。”心中則在思,“這些鷹爪都已給他殺了。他們的同黨當然是要米尋找的,但決不能這樣快到來。至少今天是沒有危險的了。機會難逢,無論如何,也得藉他作個進身之階。”
  黑衣少年哪里知道他的心中另有利己的打算,不禁滿懷感激,滿眶熱淚,完全把葉廷宗當作了同道中人。
  葉廷宗將他抱進破廟,那少年已是沒有氣力說話。葉廷宗道:“你武功這么好,隨身一定帶有傷藥,小弟代你取出來吧。”那少年點了點頭,隨即卻又搖了搖頭。
  葉廷宗怔了一怔,但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想一想便明白了那少年的意思。他點頭是表示身上有藥,搖頭是表示縱然有藥,亦已無濟于事。葉廷宗道:“吉人天相,兄臺切莫灰心。再說一句不中聽的話,即使有甚三長兩短,也總得盡人事而聽天命。兄臺身上若是有甚秘密物事,小弟決不會亂動。冗臺想來可以相信小弟?”
  那少年給他說得倒有點不好意思,又點了點頭,葉廷宗把他身上的東西都掏出來,果然有兩個裝著藥九藥散的小瓶,另外有一把金豆,幾錠碎銀,還有一封書信,封面沒有受信人的姓名,火漆密封,料想是封重要的書信。
  金銀也還罷了,那封書信卻令得葉廷宗怦然心動,想道:
  “果然所料不差,這封信多半是給哪個反清的領袖的。”他裝作毫不在意,只留下兩個藥瓶,金銀書信,仍然放回少年懷中。
  葉廷宗認得那瓶藥散是金創藥,問道:“這一瓶子的藥丸是內服的傷藥吧?”少年點了點頭,葉廷宗給他敷上了金創藥,打開水囊,喂他吞了幾顆藥丸。這藥丸確是醫治內傷的妙藥小還丹,但少年傷得太重,小還丹也只能讓他茍延殘喘而已。少年眼藥之后,暗自運氣,只覺四肢百骸,痛如刀割,他是個武學行家,已知自己是斷了奇經八脈,天下能夠治療此傷的只有華山醫隱華天風一人。
  華山與積石山相隔數千里,黑衣少年自知只有一個時辰可活,那是決計不能前往華山求醫的了。這時他服了小還丹,稍稍提起了一點精神,遂嘆口氣說道:“我在臨死之前,得以結識你這樣一位好朋友,死亦可以瞑目了。兄臺高姓大名,尊師哪位?”
  葉廷宗也看出了他的回光反照之象,還想勸慰他幾句,那少年道:“沒多少時候了,我還有些后事要拜托你呢。”
  葉廷宗淚珠滾滾而下,作著忍著悲痛的神氣說道:“小弟葉廷宗,家師是青城派的崔云亮。”
  黑衣少年點了點頭,崔云亮的名字他是聽過的,當下更無疑慮,便即說道:“我也姓葉,名叫凌風,我死之后,麻煩你給我報一個訊。”
  葉廷宗道:“小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卻不知是那路義軍首領,他可肯相信小弟么?”
  黑衣少年道:“他不是義軍首領。他是我的姑父。剛才你見到的那封信就是我爹爹寫給他的。你可以把這封信帶去,作為憑證。”
  葉廷宗有點失望,但轉念一想,這少年武功如此了得,他的姑父想來亦非常人,自己或許可以得到一點好處,遂提起興趣問道:“令親是哪一位前輩英雄?”
  那少年道:“敝姑父家住山東東平縣楊家莊,名叫江海天。
  江湖上知道他的人很多,即使他不在家中,你向人打聽,也總可以找著他的。”
  葉廷宗呆了一呆,好像是拾到了寶貝一般,暮地叫起來道:
  “是江海天,江大俠!”江海天是武林第一高手,葉廷宗早已知道他的聲名。他起初只求憑藉這黑衣少年的關系,得以結識一位前輩英雄,于愿已足;做夢也想不到,這少年的姑父竟是天下聞名的江大俠、江海天!當真是“喜”出望外。
  那少年道:“你把今日之事告訴他,請他設法找我爹爹回來,為我報仇。”
  葉廷宗道:“報仇?你不是都已把那些鷹爪殺了么?”
  那少年道:“我是半個漢人,今日死在清廷鷹爪手下,我是要我爹爹為了我的緣故,也為漢人報仇。你只須這么一說,江大俠自然明白。”原來這少年的父母遁跡海外,這少年卻是希望他們回來的。
  葉廷宗聽他說是“半個漢人”,大為奇怪,心念一動,說道:
  “報訊容易,但小弟卻還有一宗疑慮。”那少年道:“何事疑慮,請說!”
  葉廷宗道:“這封信雖然是令尊寫給江大俠的,但由我帶去。
  只怕江大俠還是不能無疑。我怎能證明是受你囑托,而不是把你害死偷拿了你的信呢?”
  這少年想了一想,覺得葉廷宗的顧慮也不無道理,說道:
  “我本來可以咬破指頭給你添上幾行,但可惜我的字跡我姑父也不認識。我已沒精神思想了,你有什么好的辦法?”
  葉廷宗道:“你和你姑父從前說過些什么話,外人不知道的么?”
  這少年道:“我與姑父從來就沒見過面。”說到這里,驀地叫道:“有了有了!我把我的身世告訴你,這是外人決不知道的。”
  葉廷宗說了這許多話,為的就正是要求他自白身世,他怕這少年說到一半死去,連忙給他喝水,又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說道:“你省點力氣,小聲說吧。”
  葉廷宗聽了這少年的自白,才知他的父親本是西域一個小國馬薩兒國的王子,為了讓位給他弟弟,這才逃出海外的。這少年自幼跟隨雙親,沒回過本國,也沒見過江海天。
  這次他父親要他去投靠姑父,學點武功。但卻鄭重地吩咐他,一定要等待馬薩兒國的太子繼位之后,他才可以回去見他叔叔兄弟。
  這少年本來還要說及他為何遭受鷹爪圍攻的,但精神氣力都已耗盡,心知已是命在須臾,遂嘆口氣道:“葉兄,小弟身受大恩,只有來生報答了。請你草草將我掩埋,作個記號,好讓我爹娘來收我的骸骨,卻不必費時候找棺村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也該早走為妙。”
  葉廷宗流淚說道:“葉兄,你不能走!唉,咱們恰巧又是同姓,要是你能活在世上,咱們可以結成兄弟。”
  那少年道:“好,好兄弟,可惜我不能陪你了。你見了我姑父,他會將你當作我一樣看待的。”說了這幾句話,自覺心事已了,雙眼翻白,便斷了氣。
  葉廷宗看清楚他已“確實”死了,這才破涕為笑,忍不住手舞足蹈地歡呼起來,“哈,哈,這可真是百世難逢的奇遇!我只須換個名,連姓都不用改!”
  葉廷宗本來還未決定回不回家的,得了這樣的“奇遇”,登時打定主意,要做江海天的弟子,再憑藉江海天的力量,結納反清英雄,干一番“大事”。
  他目的已達,又怕追兵意外早來,“萬一”發生危險,恨不得插翼飛到江家,哪里還肯多花功夫掩埋這個少年。也幸虧他如此,這少年后來巧遇神醫,才能“復活”。
  從此葉廷宗就冒用了葉凌風的名字,變成了江海天的“掌門弟子”,谷中蓮的“嫡親侄兒”。
  為了避免混亂起見,反正名字是個記號,“葉凌風”三字既然受了他的玷污,本書今后也就不再用“葉廷宗”的原來名字,就讓他繼續叫做葉凌風吧。
  但這假葉凌風卻想不到今晚又遇上了真葉凌風。
  那黑衣少年(即真葉凌風,以下暫稱‘黑衣少年’。)笑道:
  “我的名字可以送給你,但你用了我的名字做了些什么事情,我卻想知道知道。”
  假葉凌風(以下為了行文方便,省一“假”字)心里恐慌之極,兩年之前,他恨不得救活這個少年,如今則恨不得將他殺掉。但他剛剛試過了這黑衣少年的本領,心知自己的本領雖然比從前高明了不知多少,但比之這個黑衣少年,還是頗有不如,暗自想道:
  “硬的來不得只能來軟的了。好在我于他有過一次‘救命之恩’,動之以情,或者還有幾分希望。”
  葉凌風也不知哪里來的一副急淚,忽地跪在那黑衣少年面前哭著說道:“小弟冒用了你的名字,實在該死。但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大哥,你僥恕我,我才敢說。”
  那少年雙手將他扶起,說道:“這是小事一件,不用介懷。
  你從前救了我一次,免我死在鷹爪刀下,我還未曾得報答你呢。
  我本來想不到還可以活的,你記得嗎?當時你要與我結拜兄弟,我因為命在須臾,沒有答應你。但我說,你見了我的姑父,他會將你當作我一樣看待的。如今你果然做了我姑父的弟子,正是如我所愿。不過,我料不到的是姑父不僅把你‘當作’我一樣看待,而是完全以為你即是我了。嘿,嘿,這還超過了我的愿望,那也好啊!”
  葉凌風細聽他的言語,語氣之中,雖也不無怪他做得“過份”之意,但卻也似乎沒有問罪的意思,當下稍稍寬心,便順著他的語氣說道:“大哥請莫怪我,我當時也以為你是斷了氣不能再活的了。我自問武功低微,很想學點本領,好繼承大哥的遺志,小則向鷹爪報仇,大則驅除韃虜,這樣大哥雖死猶生了。”
  黑衣少年道:“好,說得好。你就是懷著這個目的冒充我的身份么”
  葉凌風道:“不錯,我怕江大俠不肯收我,一時計拙,想出了這個笨主意。”
  黑衣少年忽道:“你既然是想為我向鷹爪報仇,昨晚卻又為何偷進黑店、私會鷹爪?”
  此言一出,嚇得葉凌風魂飛魄散,這才知道放火焚毀“大白樓”的就是這個黑衣少年,而自己昨晚潛入黑店之事,也已落在他的眼中,無可抵賴的了。
  黑衣少年冷冷說道:“這可是事實吧?你怎么不說話呀?”
  幸而一燈如豆,光線暗淡,葉凌風面上變色,只是剎時間的事情,那少年還未覺察,他已經恢復了鎮定,故意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你我乃是生死之交,大哥若有見疑之意,小弟也就無話可說了。”
  葉凌風作出一副委屈模樣,黑衣少年倒有點過意不去,說道:“并非我不相信你,但此事關系重大,我想弄個水落石出,也好給你洗脫嫌疑。你要明白才好。”
  葉凌風聰明絕頂,一聽這個說話,就知黑衣少年尚未深悉內情,還有可以狡辯的機會,于是說道:“小弟生來愚魯,未識大哥苦心,一時負氣,實是糊涂了。不錯,昨晚小弟是曾到過那大白樓,但卻是為了弄清楚一件事情去的。”
  黑衣少年道:“什么事情?”
  葉凌風故意躊躇片刻,這才說道:“此事有關我一個師弟的秘密,我本不愿在外人面前,說他閑話。但大哥既要查究真情,我也不能為他隱瞞了。好在大哥也不算是外人。”
  無故探聽別人秘密,這是江湖上列為禁忌之一,也是光明磊落的好漢引以為恥,不屑為的。但這黑衣少年會過了宇文雄,心中想道:“宇文雄倒是說他好話,且聽聽他又是怎么說他師弟?
  茲事體大,我也只好不拘小節了。”
  葉凌風見黑衣少年并沒打斷他的說話,只好將臨時編造的故事往下說道:“我有一個師弟名叫字文雄,鏢局出身,他過去的來歷,師父并未十分清楚。前幾天,我在東平鎮上見他與一個人交談,這人與他分手之后,進入了大白樓。我忽地覺得這人相貌好熟,似乎是在哪里見過的,終于給我想起來了,這人是,是……”
  黑人少年道:“是什么人?”
  葉凌風道:“御林軍的副統領李大典。前些時,我與師父出門訪友,在路上碰見一班鷹爪,李大典便在其中,他們不敢惹我師父,忽匆走過。這是后來師父和我說的。”
  黑衣少年點了點頭,說道:“你發現了是李大典,后來怎樣?”
  葉凌風道:“那日是師弟先去趁墟,我后來才去的。我發現他們,他卻未發現我。
  后來我進太白樓喝灑,酒樓的食客之中,不見有李大典其人。我一想李大典既然不是來喝酒的,那就一定是躲在店中,換言之也就是店主人的一伙了。因此我起了懷疑,懷疑這是一間黑店!”
  黑衣少年道:“這么說,你昨晚私探大白樓,為的就是要查明此事?結果,你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
  葉凌風道:“我看到了李大典果然是藏在這黑店之中,又聽到了他和同伴的說話。
  他說他和我這師弟的父親乃是舊好,交情還很不淺呢。他又說他打算利用我的師弟,給他臥底!”
  黑衣少年駭然道:“有這樣的事?他可曾說你的師弟答應了沒有?”
  葉凌風道:“他只提到那日曾見過我師弟之事,卻沒提到師弟是否答應。不過,他和同伴的談話,說的既然只是‘打算’二字,想來也許他的這個意圖,根本還未曾對師弟開口。”
  葉凌風是一個十分機警的人,初時他本來想一口咬定宇文雄做了奸細的,但后來聽了黑衣少年問話的語氣,似乎有點不大相信,心中一動,想道:“可不知他是否會見過宇文雄,我巨給他來個模棱兩可,不要把事情說得太死了。”于是臨時改變了口氣。
  葉凌風這么一說,黑衣少年倒是有點半信半疑。要知他曾聽得祈圣因對人罵過宇文雄,他雖然不知其中原委,但從祈圣因所罵的言語聽來,似乎也證實了李大典與宇文雄是曾相識。當下想道:“依我的觀察,宇文雄是個誠樸的少年,想來不至于敢做奸細?
  但匆匆一席交談,也未必作得定準。可惜宇文雄不肯相信我,我問的好些事情,他都沒有回答。”
  黑衣少年昨晚只看見葉凌風偷進黑店,當時他未知底細,他是稍后才知道那是黑店的,一時失策,沒有眼進去看,卻不知他在店中干些什么。是以對葉凌風的說話雖有存疑,畢竟也相信了幾分。心道:“宇文雄縱然不是奸細,但與李大典交談之后,回來不稟告師母、師兄,也是一件過錯了。要弄清楚這件事情,我還須去查明他與李大典究竟是何關系,才能判斷。”
  想到此處,黑衣少年便再問道:“你夜探太白樓之后,回來可曾對你師母言及?”
  葉凌風嘆了口氣道:“若是我早知有今日之事,昨晚就應該對師母說了。”
  黑衣少年道:“哦,你沒有說?”
  葉凌風道:“我這是為了師弟設想,我想師弟年輕識淺,一時行差踏錯,也是有的,卻未必當真敢做奸細。我若說給師母知道,豈不是毀了他的一生?因此我想私下勸他,只要他以后不再與鷹爪往來,這件事情,我就替他遮瞞過去。”
  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黑衣少年聽了暗暗點頭,心道:
  “如此說來,他倒也愛護師弟。
  葉凌風接著說道,“可惜我空有愛護師弟之心,事情終于還是鬧了出來。祈圣因被鷹爪殺了之后,她的同伙岳霆找上門來,揭穿了我師弟的底細,師母迫得把他逐出門墻。”
  黑衣少年心道:“祈圣因可還沒有死。”但他不想即時告訴葉凌風,卻先問道,“然則祈圣因那匹坐騎,又是誰下的毒?”
  葉凌風裝作大吃一驚的樣子,說道:“什么,她的坐騎給下了毒?我是一點也不知道!昨晚我根本就沒到過馬廄!”
  黑衣少年道:“誰飼的草料?”
  葉凌風道:“這匹坐騎一直都是師弟照料的。”
  他說的和宇文雄說的相符,黑衣少年聽了亦是疑心不定,尋思:“聽宇文雄今日的言語,他對祈圣因似無好感,難道當真是他下的毒么?好在析圣因沒有死,我總要設法找到她,弄清這件疑案。”
  葉凌風道:“大哥脫險歸來,我是不該再冒充大哥了。但請大哥顧我一點顫面,給我兩天期限,讓我悄悄離開。三天之后,你再來見你姑母,說明其中原委。”
  黑衣少年笑了一笑,說道:“我說過要酬謝你恩德,你既然做了我姑母的侄兒,那就不必更改了。只要你始終奉行俠義二字,你用了我的名字,我也與有榮焉。”
  葉凌風也不知哪里來的一副急淚,感激涕零他說道:“這、這。這個卻教小弟如何過意得去?”
  黑衣少年道:“我來得久了,萬一給你師母發覺,這就不妙了。以后倘有良機,我當再來會你。事情如此處置最是適當,你也不必耿耿于懷了。好,但愿后會有期,告辭了。”
  黑衣少年回身從窗口躍出,葉凌風道:“但愿大哥早來。”忽地一掌擊去,同時發出了早就藏在掌心的三枚毒針。這三枚毒針是李大典昨晚交給他,叫他伺機傷害祈圣因的。他對祈圣因無隙可乘,如今卻派上了用場了。
  這是葉凌風在一晚之間,對黑衣少年的第二次偷襲。但兩次的偷襲,情形卻大不相同。第一次是黑衣少年剛來的時候,他與葉凌風未曾會面,恐防葉凌風認不出他,預先有了防備,所以葉凌風偷襲不逞,一個照面就給他把劍奪去。
  但這一次的偷襲卻是在他們會面之后,黑衣少年要走之時。
  黑衣少年做夢也想不到葉凌風剛剛還在感激涕零,突然間卻會在他背后偷施暗算。
  結果是一掌三針,中個正著。葉凌風以“須彌掌力”,擊中了他的脊梁,而那三枚毒針,又全都射進了他的要害穴道!
  “須彌掌”是金世遺當年采自天山派掌法的精華,再加以發揚的,在內家各派掌法中堪稱第一。葉凌風的火侯雖然還未到一成,但給他正正擊中了脊梁,亦是非同小可。
  另外那三枚毒針,更為厲害,那是在大內秘制的毒藥——鶴頂紅與孔雀膽的毒液中淬煉過的暗器、只要被刺破了一點表皮,毒質立即散播全身,何況是給它刺進了穴道!
  那黑衣少年悶哼了一聲,登時似皮球一般,從窗口拋了出去。
  葉凌風如影隨形,跟著也從窗中跳出,第二次拔劍出鞘,向那少年追擊!
  黑衣少年武功也真個了得,身體剛一著地,一個“鯉魚打挺”,立即便翻了起來,大罵道:“葉廷宗,你,你簡直是狼心狗肺!”大罵聲中,連發三掌,雖然中了毒針,掌風仍是十分凌厲,刮面如刀。
  葉凌風大叫道:“有賊,有賊!”那黑衣少年是仗著深湛的內功,一時未至暈倒,勉強支持的。因此雖是怒極“大罵”,聲音卻已嘶啞。葉凌風的叫聲把他的罵聲蓋過,隨即用“天羅步法”,避開了他這“強弩之未”的連環三掌。
  葉凌風是怕那少年的罵聲傳到師母耳中,是以必須把他的聲音蓋過。他躲開了那黑衣少年的三掌,知道他已不能再支持多久,遂冷笑說道:“反正你的性命是我救活的,如今喪在我的手里,你就只當我當初沒有救你罷啦,何必如此惱怒?你別亂打主意了,你的姑母決不會相信你的話的!她一到來。你死得更快!”
  黑衣少年三掌打空,只覺眼睛發黑,已是感到陣陣昏眩,葉凌風反守為攻,使出新學會的追風劍法,劍劍凌厲,那黑衣少年在他狂攻之下,再也不能分神說話!
  黑衣少年雖然頭昏目眩,神智尚還清醒,心中想道:“這廝倒也說不不錯,我與姑母從未見過,這廝卻是先人為主,姑母當然不會相信我的言語。何況這內里情由也不是三言兩語交代得清楚的,這廝有心害我,豈能停手容我細訴情由?只怕等不到姑母到來,已先遭了他的毒手了。唯今之計,只有走為上計!”
  葉凌風使用追風劍式,瞬息之間,刺出六六三十六劍,把那少年殺得手忙腳亂,“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葉凌風大喜,唰的一招”白虹貫日”,劍鋒徑刺他的咽喉。
  追風劍式是三十六招成一段落。葉凌風出劍雖快,但在告一段落、換招之際,卻不免稍慢一些。那黑衣少年驀地中指一彈,葉凌風堪堪刺到他的咽喉,竟給他一指之力,把劍彈開,而且虎口微微發熱。
  葉凌風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年已托地跳出圈子,拔足飛奔。原來這少年是施用“天魔解體大法”,自行咬破舌尖,噴出鮮血的。
  “天魔解體大法”是一種臨到性命關頭才使用的邪派功夫,自殘肢體之后,刺激神經,可以增強功力。這少年的父親時沖霄是邪派出身,后來才學正派武功的。這少年家傳本領,故此也是邪正兼通。
  但“天魔解體大法”只能見效片時,功效一失,元氣更傷。
  黑衣少年在彈開葉凌風的寶劍之后,立即便要飛逃。
  葉凌風驚疑不定,心道:“難道他剛才那副力竭筋疲的狼狽模樣,是弄假不成?”
  一時間倒不敢去追。
  就在此時,只聽得江曉芙的聲音叫道:“賊人在哪里?師哥別慌。我來幫你!”
  葉凌風機警之極,見黑衣少年沒命逃跑,心道:“這小子若是氣力未曾用盡,不至于逃得如此慌忙。為了預防萬一,我還是趁師妹未到之前,把他殺了滅口的好!”當下,腳尖一點,如影隨形:緊追不舍,直待越過了圍墻,這才出聲應道:“這小賊本領有限,不必師妹幫手。我已經可以把他料理啦!”
  江家倚山面湖,葉凌風追到湖邊,已是趕上了那個少年,那黑衣少年聲音嘶啞,“哼”了一聲道,“好,好狠的你!我倒要看你欺世盜名,能到幾時?”葉凌風大喝道:
  “好大膽的狗腿子,竟敢闖進江大俠的家中,你以為我師父不在家中,我就不能取你性命么?”
  江曉芙追到了山坡,遠遠叫道:“師哥,且慢!”
  葉凌風哪里還肯手下留人,聽得師妹的叫喊,出手更快,黑衣少年給他迫到湖邊,怒聲罵道:“我死為厲鬼,亦不饒你!”說時遲,那時快,葉凌風已是閃電般的一劍刺出,只聽得“卜通”一聲,那少年無路可退,跌下了猢中。葉凌風一劍刺空,面前驟失目標,幾乎也要跟著沖下水去,慌忙煞住腳步。
  這東平湖四面皆山,通向外面一條大河。此時正是連日大雨之后;春霖水漲的時節,東干湖承受四面山洪,波濤洶涌,幾個浪花一卷,黑衣少年已是逐浪翻騰,凌波而去,無蹤無影。
  葉凌風除掉“禍根”,得意之極,心中冷笑道:“你詛咒我身敗名裂,可惜你是永遠辦不到了。上一次你僥幸不死,這一次我看你還能再活么?”黑衣少年身受內傷,又中了毒針,于今跌落湖中,葉凌風親眼看著他給波浪卷去,自是料他必死無疑。
  江曉芙趕了到來,埋怨道:“師哥,你怎的就把那賊人殺了?”
  葉凌風佯作不解,說道:“怎么?這賊人膽敢闖進咱們家中,給我發現之后,還意圖害我,難道我不詼殺他?”
  江曉芙道:“你應該留下活口,問他口供,交給媽媽處置才對。你一下子就把他殺了,他是什么來頭,抱著什么意圖來的,咱們可就沒法知道了.”
  葉凌風拍了拍腦袋,說道,“不錯,這倒怪我糊涂了,一時設想到這層。但也怪這小子本領不濟,我并非用的殺手,他已招架不住,跌落水了。或許他還沒死,要不要找人打撈?”
  江曉芙道:“這個時候,他的尸身也不知沖到哪里去了,怎還可以打撈?算了吧,反正人已死了,咱們回去告訴母親吧。”
  二人回到家中,只見谷中蓮已在葉凌風的房中等候。原來她們母女給葉凌風的喊聲驚醒之后,谷中蓮有意叫女兒去助葉凌風,而自己則到葉凌風房中查看。
  谷中蓮做夢也想不到來的“賊人”是自己的親侄兒,卻給假侄兒害了性命。聽了葉凌風的稟報之后,說道:“這也怪不得你,你碰上了賊人,當然要和他拼命,一時就想不到要留活口了。這賊人是怎么來的?”
  葉凌風道:“我聽得有夜行人的聲息,推開窗子,他就一把暗器打了進來。幸虧我早有防備,躲到門后,沒有給他打著。我立即舞劍防身,沖出去和他拼命。他聽得我的叫喊,慌忙便逃,我想把他揪回來,追到湖邊,他招架不住,便跌落水了。”谷中蓮道:
  “就只一個賊人么?”聽口氣似是有點懷疑。
  葉凌風心頭微凜,“難道她看出了什么破綻?”只好答道:
  “不錯,只是一個。”
  江曉芙道:“媽,我也覺得奇怪呢!這個賊人真是膽大包天,只一個人就敢到咱們家來。若有絕世武功,那倒罷了。本領卻又那么不濟,連師兄也招架不來。嗯,這不是來送死嗎?他何以會如此愚昧?”
  要知江海天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等閑之輩,豈敢獨闖江家?除非他并非懷著敵意而來,而是江家相識。
  葉凌風心道:“原來她們是因此起疑。幸虧我早已有了準備。”當下說道,“這賊人想必是知道師父不在家中。”
  江曉芙道:“爹爹不在家中,媽可是留在家的,賊人若然那樣消息靈通,焉有不知之理?哎呀,師哥,我倒是當真有點擔心你殺錯人了。”
  葉凌風道:“不會的。來的倘是好人,怎會一來便發暗器打我?剛才我與他拼命,你也是看見的了,其中若有誤會,他又怎會不出聲呢?”
  江曉芙道:“可惜你沒有拿獲活口,如今那人已經死了,卻不知他是何來歷?”
  谷中蓮忽道:“我已經知道他的來歷了!”
  葉凌風大吃一驚,只聽得江曉芙問道:“是什么來歷?媽你怎知道的?”谷中蓮道:
  “來的是大內高手,你瞧這個!”手掌攤開,只見掌心上有四支黑黝黝的毒針。
  葉凌風一見,這才定下心來,說道:“我正想來尋覓這賊人所發的暗器,原來姑姑已經撿起來了。”
  江曉芙道:“這是淬過毒的梅花針么?江湖上用毒針的人不少,何以見得就是大內高手?”
  谷中蓮道:“這不是尋常毒針。這是在孔雀膽與鶴頂紅的毒液中淬煉過的。這兩種毒藥只有大內才有。江湖中人,雖然知道孔雀膽與鶴頂紅含有劇毒,但卻不知配制的秘方。”
  葉凌風早已放下心頭的大石了,但這時才裝作大大吃驚的樣子,咋舌道:“好險,好險!幸虧我沒有給他打著!”
  原來時凌風聰明絕頂,他師母可能因賊人是單獨前來而起疑,這一層他也早已想到了。所以在勿促之間,他也沒有忘記預先做下手腳。
  李大典給他的毒針共有七支,他只用了三支射那黑衣少年,另外四支則撒在地上。
  他知道師母為人仔細,布此疑陣,正是有心讓師母發現。這種毒針,只要中了一支,就可以置人于死,那少年中了三支,其余四支當然是無需用了。
  谷中蓮果然中了他的計,發現了毒針之后,雖然覺得“賊人”敢單獨前來,未免膽大,但已毫不懷疑的便認定了“賊人”是大內高手了。
  江曉芙對這位大師兄雖無特殊好感,卻也并無成見,聽了母親的話,倒覺得有點歉然,說道:“師哥,我還擔心你殺錯了人呢,倒是我錯怪你了!”
  谷中蓮道:“這鷹爪孫大約是自恃有此毒針,以為你師父不在,便放膽來了。嗯,風侄,這幾個月來你跟隨師父,武功亦已大有進境了啊!……芙兒,你別以為這鷹爪孫本領不濟,其實在江湖上也算得一流好手了。我瞧他飛越圍墻的身法,那份輕功,根基就顯得頗為深厚,只是受傷之后,不免遲滯一些而已。要是未曾受傷,只怕你還未必比得過他呢!”
  葉凌風暗暗吃驚,心道:“師母的眼光好不銳利,幸虧她只是遠遠看見,未曾聽到他的說話。”
  江曉芙怔了一怔,忽地很不高興他說道:“師兄,你又說你在路上只是學了一些口訣,原來是騙我的。你既然比我高明,為何還要求我指點?”
  谷中蓮笑道:“芙兒,這是你的表哥懂得禮貌,對你客氣。
  你怎的不懂好歹,反怪他了?你們兄妹是應該時常切磋,也不必說是誰指點誰了。
  好了,你們都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葉凌風哪里睡得著覺?谷中蓮母女走后,他抹了一額冷汗,心道:”好險,好險,好在也只是虛驚一場。”驚魂稍定之后,又不禁為自己的“好運道”而心花怒放,以為可能揭破他秘密的兩個人都已死了,以后是天下莫予毒也,這江家的掌門大弟于是做定的了。
  直到將近天明時分,他忍不住疲倦,才朦朦朧朧地合上了眼睛,才過了一會兒,忽聽得有拍門之聲,葉凌風嚇得跳了起來,喝道:“是誰?”江曉芙門外說道:“師哥,你醒了么?媽叫你趕快過去。有一個人等著要見你呢!”葉凌風邊穿衣服邊問道:
  “什么人?”江曉芙道:“你再也猜想不到的人!”時凌風猛地一驚,睡意全都醒了。正是:
  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
  欲知來者是誰?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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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52:57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七回 峭壁留痕驚惡報 名山逑舊儆兇頑
  “再也猜想不到的人?難道是那黑衣少年給人救起?難道是祈圣因死里逃生?難道是宇文雄重返師門?”葉凌風心中七上八落,央求江曉芙道:“好師妹,你就告訴我是誰吧,省得我瞎猜了。”
  江曉英笑道:“反正一會兒你就見到,著急什么?怎么?你好像有點害怕?”
  江曉芙今日的心情很好,有意捉弄她的師兄,葉凌風卻給她弄得越發諒慌,硬著頭皮道:“師妹說笑了。我只是好奇而已,何來害怕。昨晚鷹爪孫拿毒針打我,我都不害怕呢。這次來的想必是哪位武林前輩,師母要我見客吧。”
  江曉芙笑道:“你猜錯了。要見你的人恰好是你的同輩,媽從來沒見過他,但今后就要把他當作家人骨肉一般看待,要留他和咱們同住的。這,你可難猜了吧。”
  葉凌風這一驚非同小可,心道:“如此說來,不是那黑衣少年是誰?”幾乎就要轉身逃跑,但已經來不及了,說話之間,他們已到了客廳前面,只聽得谷中蓮叫道:“風侄,快來,爺爺已經回來了。”
  葉凌風一聽,心中大石放下,說道:“原來是爺爺,師妹,你怎么胡說一通?”話猶未了,只聽得江南說道:“凌風,我給你帶來了一位師弟,你們快來行過見面禮。”
  只見在江南身后,閃出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說道:“這位是大師兄吧?叩見大師兄。”葉凌風一看,既不是黑衣少年,也不是宇文雄,這才完全定下心來,大喜過望,連忙將這孩子扶起,道:“你是李光夏師弟么?”
  那孩子道;“不是,我名叫林道軒,李家哥哥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也知道現在又與他是同門了,但師父還未找到他。”
  谷中蓮道:“這孩子是你師父在米脂新收的徒弟。他的爹爹就是天理教的教主林清。”
  葉凌風一聽,林道軒有這么大的來頭,不禁暗暗有點妒忌,心道:“這小子的父親是教主。天下欽敬的反清英雄,他長大之后,憑著他父親的聲望,我這個掌門大師兄的光彩只怕都要給他奪去。”心中不舒服,臉上可還是一副高高興興的神情,拉著林道軒的手道:“好極了,我可多了一位好師弟啦!師父呢,怎么卻不見他?”
  谷中蓮道:“你師父上華山看他義父華天風去了。”
  葉凌風不覺又是心頭一跳,問道:“就是那位被稱為天下第一國手的華山醫隱么?”
  谷中蓮道:“不錯。他的女兒是馬薩兒國的王后,也正是我的二嫂,你的嫡親嬸嬸呢!你不知道么?”
  葉凌風道:“這事爹爹是說過的。但爹爹曾再三向我叮囑:
  在馬薩兒國的太子未繼位以前,不許我踏上本國土地認親,也不許我泄露本身來歷,只能讓姑姑你們一家人知道。所以我始終不敢去見華爺爺。免得傳到叔叔耳中,他要把我找回去繼承王位。”
  葉凌風早已知道那黑衣少年的身世秘密,所以說來毫無破綻,但他害怕的卻是另一件事情。這“華山醫隱”華天風的名字突然觸起了他的一重疑慮。
  那黑衣少年當時傷得很重,葉凌風是在他斷氣之后才離開的,后來他卻怎么會活轉過來?是誰有這本領使他起死回生?
  但葉凌風隨即在心中暗笑:“那小子是在麥積石山受的傷,與華山相距何止千里?
  哪有這樣湊巧的事,恰好遇上華天風來救了他?他當時曾服了小還丹,也許是一時斷氣昏迷,后來蘇醒過來?
  “這小子直到前天才知道我冒充他的身份,即使他見了華天風,我的秘密他們還是未能知道的。何況這小子要遵守父親之囑,不能上華山去見華天風!
  “總之他遇上華天風的機會是微乎其微。我可不必瞎疑心了。”
  葉凌風正在心思不定,只聽得谷中蓮嘆了口氣,說道:“我明白你爹爹的一片苦心,他是自責太深了。”歇了一歇,笑道:
  “這些舊事不談了。你師父可看實惦記著你呢。這是他給我的信,上面提到你——
  你可以拿去看。”
  原來江海天、仲長統等人,那日與上官泰分手,下了天筆峰之后,仲長統帶幾個徒弟北往落陽,處理一件待他解決的幫中事務,卻叫大弟子元一沖陪江海天師徒南行,先去參加氓山之會。
  江海天一心是要回家的,不料才走了三天,途中忽然接到他義父華天風托丐幫代傳的書信,信寫得很簡單,只是說有緊要的事,要江海天立即去見他。義父有命,天大的事情也只好暫時擱下。于是江海天遂把林道軒交給元一沖,叫元一沖帶他回家,自己先往華山去見義父。
  德州的丐幫分舵舵主楊必大是元一沖的師叔,元一沖送林道軒在東平縣江家,道經德州,在楊必大家中住宿。恰巧就在那天晚上,江甫也來到了德州的丐幫分舵報訊,元一沖就把林道軒交給了江南,讓江南帶他回家。
  江海天寫給妻子那封信,除了說明他暫時不能回家的原因外,還提到了葉凌風。信中囑咐,倘若葉凌鳳已經回到家中,就叫谷中蓮帶他赴氓山之會,在天下英雄之前,正式宣告他是江海天的掌門弟子。
  武林中一個新門派成立,掌門弟子的地位非常重要,通常總要邀請若干武林前輩,舉行儀式的。如今江海天雖然免去這個儀式,但藉氓山之會,介紹他的掌門弟子,那是更顯得隆重了。江海天信中還說他盡可能在獨臂神尼的忌辰趕到氓山,主持此事。但要是因事耽誤,就由谷中蓮以葉凌風師母的身份代為宣告,不必等他。
  葉凌風看了此信,心花怒放,卻裝作一副惶恐的神情說道:
  “師父是武林第一人物,弟子德簿能鮮,繆膺掌門之選,只怕見笑天下英雄。”
  谷中蓮道:“江湖上以俠義為先,你與蕭志遠在泰山舍命相救李文成父子之事,江湖上也有不少人知道了。你如今武功雖未大成,但以你的聰明,他日必將為本門放一異彩。你已薄有俠名,又是你師父的掌門弟子,誰還敢看輕你。”
  江曉芙也為葉凌風高興,說道:“大師哥,這次你可以在天下英雄之前露面啦!你不必假客氣了,你應該大大的得意才是。”江曉芙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其實是未存有譏諷之意的。葉凌風聽了,卻不由得滿面通紅。
  谷中蓮道:“芙兒,你說話真沒分寸,好在你師哥懂得你的性情,不會多心。不過風侄,我也希望你以本門的掌門弟子身份,見過了天下英雄之后,必須格外謙虛,切戒驕傲。我知道你為人謹慎,本來也無需我囑咐你的了。”
  葉凌風道:“姑姑的教訓,侄兒緊記在心。師父恩重如山,弟子決不敢損了師門聲譽。”當下跪下來向谷中蓮磕了一個響頭,表示領取師門教訓。
  谷中蓮道:“好了,好了。我是要你對外人謙虛。對自己人可不必大多繁文縟禮。
  你收拾幾件替換的衣裳,咱們就可以走了,爺爺,請你留在家中看守。軒兒,你也隨我去見見世面吧。
  你一路奔波。身體可覺疲累?”
  林道軒道:“不累,我天無跟著師父跑路,早已慣了。這兩天爺爺要我騎馬,我反而不慣呢。”
  江南笑道:“這娃娃倒是個天生的練武根骨,能吃得苦,人又聰明。他師父教他的換息吐納的功夫,才不過一個多月吧,他已經很能夠運用了。”“換息吐納”是一種上乘的運氣功夫,可以令人氣力悠長,善于耐勞,久戰不疲。葉凌風聽了,心中更是隱隱妒忌。
  江南又道:“武林中求名師難,求佳弟子也是不易。海兒一年之中,收了三個徒弟,還有一個已經名列門墻,尚未找到的李文成的兒子。四個徒弟都是天資好人品也好的好徒弟,說起來也是武林奇遇呢!”
  谷中蓮笑道:“爹爹,你總是歡喜夸贊自己人,也不怕人笑話。”
  江南道:“這是事實,并非我自贊自夸。”說至此處,忽地嘆口氣道:“可惜字文雄身受嫌疑,給你趕了出去。”谷中蓮難過得很,說道:“在我的處境,我是不得不然。”
  江南道:“我知道,我并不怪你。但我總覺得宇文雄這孩子誠厚樸實,不像是會做壞事的。但愿他能夠早日洗脫嫌疑,重新回來。”接著笑道:“我是把海兒的幾個徒弟,都當作我的孫兒一般,不分彼此的呢!”
  江曉芙聽他們提起了字文雄,更是黯然神傷,比她母親還要難過。但事情早已成了定局,她也不好埋怨母親了。
  谷中蓮不愿再提宇文雄之事,說道:“軒兒的父親是韃子朝廷的第一號欽犯,此去氓山,與會的雖然都是正派中人,但也難保沒有壞人混入。你們對軒兒的身世,必須給他保住秘密。”葉凌風與江曉芙同聲答道:“我們懂得,師母母親放心。”
  葉凌風答了這一句話,回房收拾行裝。心中卻是七上八落。
  暗自想道:“去年朝廷為了追捕李文成父子,費了那么大的氣力。
  林清是天理教的教主,比李文成重要得多,朝廷對他的兒子,想必是更欲得而甘心的了。幸虧鎮上的黑店已毀,要不然他們若來向我打聽,我可不知怎么對付呢?說與不說,都是為難!”
  葉凌風匆匆拾好行裝,回到客廳,剛聽得師母說道:“華老爺子自從那年到過一次馬薩兒國之后,又已有將近二十年不下華山了。這次他把海天找去,不知是為了何事?”
  江南沉吟道:“華天風比我年長,今年怕有七十高齡了吧。”答非所間,谷中蓮詫道,“這又怎樣?”江南笑道:“人老了就特別容易感到寂寞,華天風獨隱華山,想找一個人和他聊聊天都找不到,過這樣的日子還有不難受的嗎?”谷中蓮道:“爹爹真會說笑話。這么說,華老爺子是找海天陪他聊天去的了?”江南笑道:“我最怕沒人陪我說話,想來別人也是一樣。”
  大家笑了一陣,江南說道:“說實在的,我雖然不知道華天風為了何事把海兒找去,但料想對海兒是只有好處,決無壞處。
  你以前生怕他有甚意外,如今已經知道他的下落,也應該可以放心了。”
  谷中蓮點頭道:“這個當然,他去他義父那兒,我還有什么下放心的?”
  這時葉凌風已進了客廳,站在一旁,聽他們的談話。江南所說的笑話無關緊要,谷中蓮那幾句話他卻非常留意,心里想道:“原來華天風已有將近二十年下下華山,那我更是不用擔憂了。他將師父找去,總不至于是和我的事情有甚干連?”葉凌風哪里知道,華天風要與江海天所說的事情恰恰就是與他相干,而華天風,前兩年也曾下過華山,不過谷中蓮不知道罷了。此事以后再表。
  且說谷中蓮帶了女兒和兩個徒弟,當日便啟程前往氓山。一家人路上有說有笑,倒也熱鬧。葉凌風使出渾身解數,既已結師母,也討好師妹。但江曉芙對他總是比較冷淡,反而與林道軒親近得多。林道軒比她小三歲,兩人就似姐弟一般。不過江曉芙也并非對葉凌風存有惡感,只是不喜歡他那股“氣味”,覺得性情不投,因此就不大愿意和他接近,甚至跡似敷衍了。
  谷中蓮是以氓山派掌門的身份,提前趕去主持開山祖師獨臂神尼的祭典的。這日到了氓山,距離正日還有三天。谷中蓮本來擔憂帶著一個孩子走路,可能要多走一兩天,在會期前夕才到達的。如今早到三天,可以有比較空暇的時間與本門長幼兩輩相聚,商量大小事情,心情自是十分舒暢。
  氓山春日風景絕佳,谷中蓮的心情又特別好,于是一路上山,一路和他們談說氓山派歷代祖師的事跡。不多一會,已到主峰,山峰上有一條瀑布,似是一匹倒掛的錦緞,瀑布流量不大,但在麗日下灑起金色珍珠的泡沫,景色卻是十分奇幻。峭壁上有個茶杯口大,四邊干整,似是人工鑿開的痕跡。谷中蓮笑道:“你們看見了石壁上的裂痕么?
  你猜這是怎么來的?”
  江曉芙道:“這似乎不是天然的裂痕。媽,為什么在好好的石壁上鑿一個窟窿?”
  谷中蓮道:“不錯,這是人工造成的,但卻非有心開鑿。這里面有一個令人驚心動魄的故事。”
  江曉芙道:“我最喜歡聽故事了。媽,說給我們聽聽好不好?”
  谷中蓮道:“好。這故事對于你們也是一個很好的教訓。
  “這個窟窿是了因和尚的禪杖戳開的。”
  “氓山派開山祖師獨臂神尼門下有八個弟子,以了因居首,號稱‘江南八俠’。了因不但是大師兄,武功也是以他最強。他的六個師弟都是他代師傳授的。所以對于這六個師弟來說,他是以大師兄而兼有‘半師’之份。”
  江曉芙道:“你不是說的‘江南八俠’嗎?那么了因應有六個師弟。”
  谷中蓮道:“最小一個是獨臂神尼的關門弟子日四娘。呂四娘拜師之時,了因早已出道了。她的武功是師傅親自傳授的。
  “獨臂神尼早就發覺了因心術不正,恐防自己死后,無人能夠制他。遂把自己晚年精研的一套劍法,傳給了呂四娘,并授她一面金牌。臨終遺矚,倘若了因在她死后為非作惡,呂四娘可以憑著這面金牌,代師父清理門戶。
  “獨臂神尼死后,了因自以為武功已是天下無敵,果然給他師傅料中,作惡起來。
  且還不是一般的惡行,而是投靠清廷,為虎作悵,背叛師們。
  “呂四娘遵守遺囑,趁著了因來祭師父,要一眾師弟奉他為掌門之際,取出金牌,宣告將了因逐出本派,并摘下他“江南八俠’的頭銜。了因不服,于是與一眾同門,便在師傅墓前,展開了一場生死的搏斗。這一戰慘烈非常,是氓山派有史以來從所未有的激斗!最后了因給呂四娘刺瞎雙眼,結果了他的性命。
  他臨死之時、飛出禪杖,意欲與呂四娘同歸于盡。呂四娘以超卓的輕功避開,禪杖插入了石壁。后來甘鳳池將禪杖取出,石壁上遂留下這個窟匠。”
  眾人聽說這是了因在重傷之后,臨死之時的杖痕,都不禁駭然。
  葉凌風則比他的師弟師妹還多一層驚駭,了因的情形和他相似之處很多,尤其是了因前半段的歷史,簡直就是他今日的寫照。葉凌風不禁暗地不安,“師母為什么對我說這個故事?”
  谷中蓮緩緩說道:“叛師求榮,我相信你們是決計不會的。
  但也得記住這個教訓,技成之后,切不可自恃武功,為非作歹。
  結交朋友,也必須小心謹慎,莫給奸人誘入歧途。否則了因的身敗名裂,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鑒了。”葉凌風聽得師母只是一番泛論,這才放下心來,隨著江曉芙、林道軒同聲應了一個“是”字。
  但葉凌風從了因的故事卻得到了另外的“觸發”,恰恰是和師母的期望相反的“觸發”。心中暗日想道:“了因之死,都是因為他的關門師妹獨得師傅寵愛,多傳了她一套玄女劍法的緣故。要不然了因的武功就是天下第一了,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場?”他從了因的故事,又想到自己的身薩,“師父武功天下第一,我是他的掌門弟子,理該得他的衣缽真傳,他年師父年老封刀,順理成章,我也就是武林盟主了。怕只怕師父偏心,也像獨臂神尼那樣培植一個關門弟子。”
  葉凌風暗自盤算:“宇文雄己被逐出門墻,不足為患。我只須多費心機,討了師妹為妻,也就不用害怕她會反對我了。這件事有師母幫忙,料想可以有八九分把握。李文成的兒子還未找到,不必管他。看來最大的隱憂,倒是林道軒這個小鬼。他沾了他父親的光,師父定然要盡心盡力栽培他。他人又聰明,善會討人歡喜。他來了還沒兩天,師母師妹就已經把他當作寶貝一般寵愛了。這樣下去,只怕我這掌門弟子的地位也要動搖!
  可怎生想個法兒,也把他趕了出去才好?”
  葉凌風心神不定,踢著一塊石頭,一個蹌踉,往前沖了兩步,才穩住身形。江曉芙笑道:“大師哥,你怎么不看路呀?你在想著什么心事?已經到啦!”
  葉凌風抬頭一看,果然玄女觀已經在望。山上也已經有人下來迎接了。
  葉凌風連忙鎮定心神,說道:“我是在想,今年的風聲特別緊,兩個月前,我和師父在路上已聽說清廷準備暗算氓山派了,恐怕鷹爪孫要趁這次的大會搗亂。”
  谷中蓮道:“當然要防備敵人搗亂,就只怕他們不是明來。
  嗯,來了,來了!白師伯,路師怕,謝師姑、靜緣師叔,你們都好!自己人怎么這樣客氣呀?”原來氓山派在玄女觀的弟子,以白英杰、路英豪、謝云真、靜緣師太四人為首,已在寺門恭候掌門駕到。
  谷中蓮將丈夫的兩個徒弟介紹給她本門的長輩認識,其中白英杰、路英豪二人是葉凌風從前隨師父在德州丐幫分舵作客的時候曾經見過的,其他的人則是初會。眾人聽說他是江海天的掌門弟子,都刮目相看,大表歡迎,不在話下。
  白英杰道:“今年是咱們祖師的百年忌辰,各大門派都準備派人來參加祭典,這都是聯絡好了的。還有許多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料想也要來參加此次盛會的。江大俠若能如期趕到,固然最好:倘若不能,咱們的力量,也足可以對付任何挑釁。”
  谷中蓮道:“安排此會,費了兩位師伯不少精神了。”
  白英杰道:“明日起客人便要陸續到來,估計今年來的要比往年多許多。”
  谷中蓮道:“地方夠用嗎?”
  自英杰道:“玄女觀已經添建了幾十間房舍,還有半山藥王廟也可以住一部分人。
  大約是夠用的。只是客人太多,恐怕招待的人手不夠。我想請葉世兄幫忙作個知客,和我一起專責招待各大門派的首腦人物。”
  原來白英杰老于世故,見谷中蓮帶了江海天的掌門弟子同來,已知道江海天有心讓他的掌門弟子在會中露面,認識天下英雄。而且他對葉凌風的印象也很不錯,知道他能言會道,儀表不凡,是以有此安排。
  谷中蓮點點頭道:“凌風雖然不是本派弟子,但也算得是自己人。既然人手不夠,讓他權充本門的知客,也可以使得。凌風,你意下如何?”葉凌風求之不得,謙虛幾句,也就答應了。
  第二天,客人果然絡繹而來,其中重要的人物,由谷中蓮、白英杰親自招待的有少林派的主持大悲禪師,有武當派的掌門雷震子,有峨眉派的長老法華上人,以及這三派的門下弟子不下百人之多。葉凌風陪著師母接待貴賓,應付得體,獲得許多稱贊,不在話下。
  第三天已是會期的前夕,來的客人更多。其中有一撥客人最引起葉凌風注意的是青城派的掌門辛隱農,和他率領的十二名門下弟子。青城派是中原六大門派之一,但論聲名卻還不及少林、武當。葉凌風之所以特別注意青城一派,并非由于它的地位,而是因為他的義兄蕭志遠是青城派中人,去年蕭志遠和他分手之后,就是回川協助冷天祿叔侄舉義抗清的,這次蕭志遠沒有來,葉凌風很想探聽他的消息。
  谷中蓮已先問道:“聽說冷天祿在小金川揭竿起義,如今戰局如何?”
  辛隱農道:“初期甚是得利,他們叔侄兵分兩路,取廣元,破綿竹,逼成都,川中震動。可惜到了今年春初,形勢就逆轉了。清廷把原任陜甘總督的葉屠戶調來作四川總督,他帶了十萬兵馬入川,義軍寡不敵眾,被迫退回小金川據險固守,情況艱苦得很。”
  林道軒此時也正在師母身邊,好奇問道:“為什么把那個姓葉的稱為屠戶,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么?”
  辛隱農道:“此人本是兩榜出身的進上,外貌倒是文質彬彬。
  但心很手辣,在陜甘總督任上,殺人如麻,故此得了個‘屠戶’的綽號。這次他帶兵入川,以‘清鄉’的名義,在義軍住過的地方的百姓,每每給他誣以‘通匪’的罪名,殺個清光!這位小哥說得不錯,他的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周圍聽辛隱農說話的人都在罵那“葉屠戶”,但誰也沒有想到,這個人所痛恨的“葉屠戶”,就正是江海天的掌門弟子、如今正在辛隱農面前的葉凌風的父親。辛隱農因為一來就忙著談說川中之事,白英杰還未來得及向他介紹葉凌風的身份。
  葉凌風聽得眾人罵他父親,心中又是難過,又是驚恐。就在此時辛隱農眼光忽地向他望來,怔了一怔,問道:“這位是——”白英杰道:“這位葉少伙正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
  葉凌風連忙上前以晚輩之禮謁見,辛隱農將他扶起,笑道:
  “我正要找你,卻想不到先給你嚇了一跳。”
  江曉芙天真爛漫,辛隱農是她父親的老朋友,她自小就相熟的,忍不著好奇之心,便即問道:“辛爺爺,我大師哥的相貌可并不丑啊,為什么把你嚇了一跳?”
  江曉芙這兩句話,若是在另一個時候、另一個場合說的,葉凌風聽她贊他相貌長得好,一定心花怒放,歡喜無限。但在此時此地,聽她這么一問利,卻禁不住心頭卜卜的跳了。
  辛隱農笑道,“就因為葉少俠一表斯文,才把我嚇了一跳。”江曉芙道:“這卻為何?”辛隱農道:“我認得那葉屠戶,他的相貌,說來奇怪,和葉少伙竟是頗有幾分相似!”
  白英杰哈哈笑了起來,道:“幸虧他是我派掌門江夫人的親侄兒,來歷分明,要不然在外面行走,給人當作是時屠戶的家人于侄,那就冤了!”
  辛隱農笑道:“葉世兄的來歷,我也是早已知道的了。此葉不同彼葉,人有相似,物有同樣,葉世兄也不必因為貌似那屠戶而難過了。”
  葉凌風怕眾人見疑,索性狠起心腸,罵他父親道:“我才不難過呢,我只恨這個殘害百姓的屠戶,居然與我相貌相似,但愿義軍早日撲滅此獠,為民除害,也好出我胸中一口悶氣!”
  辛隱農說道:“葉世兄,你可愿去會一會葉屠戶?說不定有機會你可以親手殺他,為民除害。”
  葉凌風心里暗暗吃驚,害怕辛隱農是用說話試探他,只好說道:“我當然恨不得手刃此獠,老前輩的意思可是要我入川相助義軍?”
  辛隱農道:“不錯。我正是為這件事找你。你有一位義兄名叫蕭志遠的,是么?”
  葉凌風此時已知辛隱農的來意,心頭一塊大石方始放了下來,說道;“不錯,我也正想打聽蕭大哥的消息。”
  辛隱農怕白英杰等人不明白,加以解釋道:“蕭志遠是我門下弟子,他與葉少俠乃八拜之交,去年葉少俠到江家投親,就是我這姓蕭的弟子陪他去的,所以我知道葉少俠的來歷。”
  解釋過后,辛隱農接著說道:“目下小金川的義軍處境艱危,青城派的弟子差不多都去參加義軍作戰了。但人力總是還嫌不夠,必須向外求辰。蕭志遠希望你去肋他一臂之力。”
  葉凌風把眼望著師母道:“這是見義勇為之事,晚輩怎敢推辭。可是卻先得向師父請示,師父現在還未回來,也不知他有無別的事情,要分派給我?”
  辛隱農笑道:“你師父的脾氣我是知道的。他是見義恐后的人,你是為了此事入川,他即使有別的事情,也不會要你去辦的了。實不相瞞,我此次前米,是受了冷天祿的囑托,向天下英雄求援來的。不但希望有葉少俠去,還希望有更多的人去呢!
  谷掌門,你是這次氓山之會的主人,我也要請你鼎力幫忙。”
  谷中蓮道:“這是應該的。趁這次大會,我一定為你呼吁。
  至于凌風之事,我可以替他師父答應。即使他師父不能及時趕回參加此會,也不必等他了。”谷中蓮本來是舍不得葉凌風離開的,但一來這是義舉,二來卻不過辛隱農、冷天祿的面子,三來這也是栽培葉凌風的一個好機會。因此她替江海天一口答應,這事就算說定了。正是:
  驚他覆雨翻云手,未識奸徒是禍胎。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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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53:30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八回 奸徒得意英雄會 黑網伸張覆武林
  葉凌風口頭上不能不答應,心頭上卻是老大的不愿。他坐在一方,聽辛隱農數他父親的劣跡,一眾英雄也在異口同聲罵他父親,更是如坐針氈,十分難過。
  幸好不久又有遠客到來,是天山派的鐘展夫婦和他們的一對子女鐘靈、鐘秀。天山氓山兩派淵源極深,天山派的老掌門唐院瀾,一向是氓山的好朋友,他的妻子馮瑾、小姨馮琳,當年曾與谷中蓮的師祖呂四娘合稱“江湖三女俠”;鐘展的妻子與谷中蓮的義母谷之華當年也是情同姐妹。當真可以說得是幾代交情。如今天山派的老掌門唐曉瀾早已去世,由他的兒子唐經天接任掌門。只因天山氓山相隔萬里,唐經天不能多派人來。
  但鐘展是唐曉瀾的大弟子,在天山派中的地位僅次于掌門師兄唐經天,由他們夫婦帶領子女前來,這份情誼也是十分隆重的了。
  鐘展一家人來到,谷中蓮自然是要以晚輩之禮加意款待,各派的首腦人物也都來和他們敘舊傾談。這么一來。話題方才移轉,不再罵葉凌風的父親了。
  葉凌風耳根暫得“清凈”,心中可是百倍愁煩。此時重要的客人都已來齊,不用葉凌風再當知客了。葉凌鳳聽一班武林前輩敘舊談道,根本插不進話。他也無心聽他們說話。坐了一會,便出外面閑逼,他需要靜下來想想心事。
  “我若是入川相助義軍,這不是父子成為敵對了么?”盡管葉凌風也曾經有過“驅除韃虜,還我河山”的抱負,但要他與自己的父親為敵,他卻是連想也沒有想過的。何況自從給風從龍捏著了他的把柄之后,他那早年的“抱負”也己漸漸淡了下來,變成個患得患失的小人了。
  葉凌風又曾經打過一個如意算盤,有朝一日,他倘若在義軍中有個較高的地位,便得審度情勢,為自己打算了。倘若義軍得勢,他打算策動他父親反正,以他父親的兵力扶助他當上義軍的領袖,自己來做“開國之君”。倘若義軍失勢,甚或土崩瓦解的話,則在最惡劣的情況之下,回到父親身邊,也還不失為一條后路。
  葉凌風再四思量:“我若是現在就與父親敵對,率領義軍與他廝殺,只有鬧個兩敗俱傷,這如意算盤就打不通啦。還有一層,我父親手下,認識我的人不少,我若人川,只怕秘密難保不被揭破?”
  葉凌風正自心煩意亂,偶惘前行,迎面忽然來了個人,向他打了個招呼。
  葉凌鳳一看,認得是自己剛才接待過的客人,似乎就是辛隱農帶來的那十二個青城派門下弟子之一,但卻不知他的名寧。
  葉凌鳳此時正是心煩意亂,哪有閑情與人應酬,但為了禮貌,不能不還了一禮,并請教他的姓名。心中想道:“此人大約是來巴結我的,看在青城派的份上,且敷衍他一下。”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哈哈一笑,忽地低聲說道:“日月無光。嘿,嗯,是自己人!”
  葉凌風這一驚非同小可,手指直打哆哮,目光都嚇得呆了。
  那人笑道:“此處人多,咱們找個地方說話去。小心,別露出可疑的神色,叫人看出了破綻。”
  葉凌風心里嘆了口氣,想道:“我以為可以擺脫他們,哪知還是給他們纏上了。”
  無可奈何,只好強攝心神,貌作鎮定,跟那人走。
  到了一個僻靜的所在,四顧無人,那人說道:“葉公子,咱們不妨先作小人,后作君了,把話言明。實不相瞞,在這氓山之上,我們的人來的不少,知道葉公子秘密的也不僅僅是我一人。葉公子,你可別打殺人滅口的主意。”
  葉凌風確實是曾動過這個念頭,不料這人比他更為精明厲害,一開口先就點破。葉凌風暗暗吃驚,強笑說道:“兄臺忒也多疑了,都是自己人,小弟豈能下此毒手?”
  那人笑道,“對啦,你明白就好。咱們是利害相關,休戚與共,倘若秘密泄漏,我不打緊,別人知道你是葉屠戶的兒子,只怕有人要把你亂刀宰了。”
  葉凌風抹了一額冷汗,連聲說道:“是、是、是。但憑老兄吩咐。現在可以請教你的大名了吧?老兄可是青城派門下?”
  那人道:“你記性不差,我正是青城派的弟子,業師韓隱樵,辛隱農是我掌門師伯,你的義兄蕭志遠論起輩份是我師弟。嘿,嘿,這么一說,你可以知道咱們是有雙重關系,更是‘自己人’了。小姓蒙,賤名水平二字。”
  葉凌風道:“風大人風從龍和蒙兄是怎么個稱呼?”
  蒙永平笑道:“你不查根問底,料你也不放心,我就和你一發說個明白了吧。風從龍是我頂頭上司,我就是他派到青城派臥底的,已有十多年了。我的身份,和你完全一樣。你還有什么懷疑的么?”其實并不完全一樣,蒙永平是”混進來”的奸細,葉凌風是被“拉出去”的叛徒。
  這些“小節”,葉凌風當然無心分辯,當下苦笑說道:“蒙兄約小弟來此,有何見教?”
  蒙水平笑道:“一來是給你賀喜;二來咱們自己人也該認識認識,有事才好商量啦!”
  葉凌風怔了一怔,道,“喜從何來?”
  蒙永平一臉正經地道:“我們的辛掌門要你入川相助義軍,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葉凌風苦笑道:“我可正在為這件事情愁煩呢!”
  蒙水平陰冷的眼光盯了葉凌風一眼,陰惻惻他說道:“這樣的喜事你還愁煩?哦,莫非你還是首鼠兩端,一顆心未肯完全向著朝廷?”
  葉凌風翟然一驚,連忙說道:“蒙兄可別誤會。小弟是年輕識淺,碰上這樣麻煩的事情不知如何應付?還得請老兄指教。”
  蒙永平哈哈笑道,“你是個聰明人,還用得著我指教嗎?嘿嘿,有了這個機會,你就可以為朝廷立大功啦!”
  葉凌風心里己然明白,不由得暗暗打顫,裝作糊涂,訥訥說道:“小弟愚魯,還是請老兄細道其詳。”
  蒙永平道:“好,燈不點不亮,話不說不明。你的地位與我不同,我辦不到的事正好可以由你來辦。你要知道這次辛隱農是來給冷天祿請援兵的,除了你之外,一定還有許多所謂‘江湖義士’的一同入川。但你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這一支援軍的首領,十九是你無疑。辛隱農是一派掌門,盡管他贊助義軍,卻是不便公開出面的。所以只要你好自為之,入川之后,以你和蕭志遠、冷鐵樵他們的關系,不難將冷天祿、冷鐵樵叔侄那支義軍也拿了過來,大權在握,那時,哈、哈!你還不可以為所欲為嗎?你可以暗通消息,使得義軍一敗涂地;你也可布下陷阱,把那幫‘江湖義士’一阿打盡!”說到“一網打盡”四個字,還咬牙切齒地作了一個手勢。
  葉凌風又是吃驚,又是著急,這倒并非是由于他忠于義軍,或對“江湖義士”有所厚愛,而是因為蒙水平的打算不合乎他的“如意算盤”。葉凌風暗自思量:“這么一來,就是一面倒向朝廷了。以后我如何還能夠在俠義道中立足?而且我若公開叛了義軍,師父他不會來取我性命?”
  蒙水平似是知道他的心意,笑了一笑,說道:“葉公子有甚為難之處,不妨明言,我一定會給你好好解決,讓你毫無顧慮!”
  葉凌風道:“現今民變四起,反叛朝廷的亦不僅是冷天祿這支義軍,要想把江湖義士一網打盡,我看這是決計辦不到的。”
  蒙水平道:“那么你的意思怎樣?”
  葉凌風道:“小弟倒是愿意為朝廷多多效力,但若在入川之后,便露出本來身份,那么即使撲滅了冷天祿這支義軍,也還是無補大局。”
  蒙水平翹起大拇指道:“好,好!葉公子你當真是抱負遠大,志向不小。這又可以說得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們父了倆竟是英雄所見彼此一般,不僅是‘略同’而已。”
  葉凌風怔了一怔,道:“我爹爹他也知道了我的事情了?他說些什么來著?”
  蒙水平道:“令尊與風大人早已談過你的事情,而且給你考慮得很周到了。他們的意思也正是要長線放遠鸞,香餌釣大魚。
  你若入川,他們給你掩飾還來不及呢,怎會急功近利,馬上就要你表露身份。比如說他們可以故意讓你先打幾場勝仗,官軍決定放棄的地方也可以讓你先去占領。不過冷天祿這支義軍,最終也還是要撲滅的,入川的那幫‘江湖義土’也還是要斬盡殺絕的。
  只要你和我們忠誠合作,我們定可以給你安排得天衣無縫。不過或者要令你多少受點委屈,官府會把你當作反賊緝拿,甚至要你受些皮肉之傷。嘿嘿,時公子你是聰明人,如何做法,臨機應變,也不必我一一舉例了。總之,我們可以做到令他們那些所謂俠義中人,決不會懷疑到你身上!”
  葉凌風道:“我雖然是自小離家,但爹爹的手下,認識我的恐怕還是不少。”
  蒙水平哈哈笑道:“這你就更不必顧慮了。他們絕不會泄漏你的秘密,他們還要裝作對你痛恨,到處罵你,并故意散布謠言,說你是官軍的死敵,朝廷的叛逆。總之把你打扮成義軍的英雄,這樣你可以滿意了吧?”
  葉凌風大喜道:“這樣我就放心去了。”
  蒙水平忽地又換過一副教訓的口吻,說道:“你今天的說話雖然機靈,但當辛隱農要你入川相助義軍的時候,你的態度言語還嫌不夠熱心。記著,你是要當義軍首領的,凡事必須爭先,說話定要漂亮!葉公子,以你的絕頂聰明,你應該懂得這些道理!”
  葉凌風道:“是,是。多謝蒙大哥指點了。”
  蒙水平道:“好,義軍的事不談了。現在我要向你打聽一個人。”
  葉凌風道:“不知蒙兄要打聽的是誰?”
  蒙水平道:“天理教教主林清。”
  葉凌風心頭一震,說道:“林清?他的名頭我倒是知道的,他的下落我可是半點不知,”
  蒙水平冷冷說道:“當真是半點不知么?但據我所知,你的師父就是到米脂去會林清的。”
  葉凌風道:“我師父是單獨前往米脂,我并沒有跟他同去,這件事風大人是知道的。
  我師父如今也尚未回家,我何從得知林清的消息?”
  蒙水平道:“這正是風大人要我向你打聽的。他說你師父交游廣闊,縱然人未返家,難道就不會托人捎個信兒么?你要知道林清是朝廷的首名欽犯,我們絕不能放過任何一條可以打聽他的線索!風大人要你記著他和你說過的話,你和我們早已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誰也離不開誰,不論是生是死,是禍是福,你都得依靠我們的了,你明白么?”
  葉凌風有氣沒力地答道:“明白。”
  蒙永平獰笑道:“明白就好!我們幫忙你是盡心盡力的,你也得盡心盡力幫忙我們。
  嘿,林清的消息,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盈盈笑語,遠遠傳來。正是江曉芙和林道軒的聲音。葉凌風豎起了耳朵,隱隱聽得林逍軒說道:“大師哥不知在哪兒,怎的總是見不著他?”
  江曉芙道:“別管他了,咱們找地方玩去,有了他咱們反而玩得不痛快了。嗯,你瞧,那邊的山杜鵑開得多好看,我給你編個花環。”林道軒道:“芙姐,你似乎有點討厭大師哥?”江曉芙道:“我倒也不是特別討厭他,只是覺得合不來。”說到這里,笑了一笑,接道:“小林子,你對大師哥倒似乎佩服得很,想要和他多多親近是么?那你就去找他吧,我不反對。”林道軒道:
  “他是掌門師兄,我理該尊敬他的。但姐姐你既然不歡喜和他一起,那我也不找他了,”
  葉凌風作賊心虛,害怕給他們瞧見自己與蒙永平一起,躲在樹后面屏息呼吸,不敢露出聲息。待到他們去得遠了,葉凌風方始探出頭來,叮了口氣。
  蒙水平道:“原米是你的師弟師妹。嗯,你的師弟是姓林的么?”
  葉凌風心亂如麻,善惡交戰。陽春三月,山上猶有余寒,但他額上的汗珠卻已似黃豆般的一顆顆滴下來!
  蒙水平陰冷的眼光迫視著他,道:“葉公子,你怎么啦?”
  葉凌風訥訥說道:“你剛才問起天理教的教主林清,嗯,這個,這個——”
  蒙水平道:“怎么樣?你干嘛吞吞吐吐,快把林清的消息說出來!”
  這剎那間,葉凌風心中善惡交戰,已是轉過了好幾個念頭,最初是覺得陷害一個小孩子于心何忍,但隨即想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大。留下這個小子,終是我的隱憂。他身世比我好,又得師父師母闔家寵愛,待他長大,我這掌門弟子的地位只怕也要動搖。了因不是給師弟師妹所殺的么?我應該早為之計,不可蹈了因的覆轍!”
  思念及此,葉凌風咬了咬牙,狠起心腸,終于把秘密時露出來:“林清的消息我是確實不知,但他兒子的下落我倒知道。
  你們要不要他的兒子?”
  蒙永平喜出望外,連忙說道:“怎么不要?拿不著老的捉了小的也好。你既知道,快快說吧!”
  時凌風把手一指,蒙水平抬眼望去,隱隱還可以看見江曉芙與林道軒的背影,只聽得葉凌風緩緩說道:“林清的兒子就在你的眼前,他也正是我的師弟林道軒!”
  蒙永平又驚又喜,又似乎未敢完全相信,說道:“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事,但你師父不是還未曾回來么?”
  原來蒙水平剛才聽得江曉芙叫她師弟做“小林子”,雖然立即引起注意,但卻以為林道軒姓林不過是個巧合而已,未必就是林清的兒子。因為江海天還未曾回來,而在他的意念中,江海天若是在藏龍堡救出林清的兒子,那一定是帶著他一同回來的。不料他隨隨便便間葉凌風一聲,卻觸發了葉凌風借刀殺人之念,把秘密都和盤托出來了。
  葉凌風遁:“他是我師父托丐幫的人送回家的。”講了事實經過之后,惴湍不安地問道:“難道你們打算在這兒捉他嗎?這是氓山派的地方,我師母是氓山派的掌門,你若捉了我的師弟。
  我師母焉能與你干休,你走得掉嗎?”
  蒙永平道:“這是我的事情了,你不必管!”葉凌風道:“可是,我、我是他的師兄呀。我師母將他交與我看管的。”蒙永平笑道:“葉公子,你放心,我們當然會做得恰到好處。決不會連累到你。事不宜遲,我如今就要去布置了。”
  葉凌風道:“這小鬼很是機靈,我師妹的本領也很不弱。”蒙水平道:“知道啦,不用你擔心。你趕緊回到你師母那兒,就沒有你的事了。”
  葉凌風道:“那么你可得算準了時間,等我踏進了玄女觀你才好動手。”蒙永平冷笑道:“我還用得著你指點嗎?快走吧!”盡管他們是狼狽為奸,但葉凌風這樣患得患失,只顧自己的為人,連蒙水平也覺得有點討厭了。
  葉凌風急急忙忙離開,心中想道:“不錯,我在師母身邊,管他們鬧出什么事情,師母總不致疑心到我身上。”
  江曉芙與林道軒正在對面的山坡上采摘野花,林道軒似乎玩得很高興,笑聲遠遠的傳來。葉凌風想到要謀害這樣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而這個孩子又是一直把他當作掌門師兄來尊敬的,也不覺有點內疚于心。慌忙掩了耳朵,三步并作兩步,趕回玄女觀。
  谷中蓮還在和鐘展夫婦談話,見他回來,間道:“你的師妹和軒兒到外面玩耍去了,你可見著他們么?”葉凌風道:“沒有。”
  谷中蓮笑道:“這兩個小孩子就是貪玩。她的鐘姑姑正在找她呢,轉眼就不見她了。”
  李沁梅笑道:“小孩子總是喜歡熱鬧的,要他們陪著大人說話,他們哪有興趣?就讓他們年輕人在一起玩吧,咱們大人可不必管他們了。”又道:“我那兩個孩子一路之上已在商量,要和江家世妹切磋劍法,又要她帶路逛逛氓山。這回可以稱了他們的心愿了。”
  谷中蓮道:“芙兒和她的師弟料想也只是在附近玩耍,不會走得太遠的。只是她那點功夫還淺得很,向叔叔姑姑討教,或者還勉強學得上,說到‘切磋’二字,那可是差得太遠了。”
  李沁梅道:“你太客氣了。誰不知江大俠武功天下第一,強將手下哪有弱兵?”
  谷中蓮道:“那是別人給他戴的高帽,在你們面前,他還是晚輩呢。天山派武功博大精深,風侄,趁這機會,你也可以和鐘叔叔親近親近,求他指點一二。”葉凌風趕忙答了一個“是”字。
  谷中蓮所說的“姑姑”“叔叔”,即是鐘展那對兒女——鐘靈鐘秀。論年紀他們不過比江曉芙大三四歲,論輩份卻要長了一輩。
  谷中蓮和李沁梅說的不過是家常閑話,但葉凌風心中有鬼,聽了卻是忐忑不安。
  要知鐘展是得了唐曉瀾衣缽真傳的弟子,在天山派中,是僅次于現任掌門唐經天的人物。他的一對子女家學淵源,武功自然亦是非同小呵。如今他這對子女已經出去找江曉芙,而江曉芙和林道軒采摘野花的地方,不過是在離寺觀不遠的山坡。并不難于尋找。
  葉凌風心里想道:“此際倘若他們已經見面,這小鬼就等于多了兩個保鏢了。蒙永平不知還埋伏有什么能人,只怕也未必勝得過鐘家兄妹。萬一事不成功,反而給他們拿住,嚴刑迫供,那就糟了!”
  鐘展笑道:“武林規矩,門派不同,各自論交,不必拘泥輩份。時少俠今年幾歲了。”
  葉凌風正自胡思亂想,以為鐘展是在和他師母說話,并不怎樣留心。谷中蓮道:
  “風侄,鐘老前輩在問你的歲數呢!”葉凌風呆了一呆,這才答道:“晚輩今年二十二歲了。”
  鐘展笑道:“你比我的靈兒大兩歲,你不必聽你師母的說話,叫什么叔叔姑姑,你們小一輩的應該似兄弟姐妹一般,平輩論交最好。”
  葉凌風連忙垂手說道:“這個晚輩怎敢?”鐘展忽地在他肩上輕輕一拍,逍:“坐下來吧,不必太過拘禮。”
  葉凌風忽覺一股沉重非常但又極之柔和的力道向他壓下來。鐘展只是拍他的肩頭,但他身體各個部分,都感受到這股力道,就似有一張無形的大網,網住了他,慢慢收束一般。葉凌風大吃一驚,本能的運功抵抗。
  鐘展哈哈一笑,把手松開,葉凌風已是不由自主坐了下來。
  鐘展笑道:“你已得了你師父的內功心法了,可惜還未能夠運用自如。你入門多久了?”葉凌風這才知道鐘展是在試他本領。
  谷中蓮道:“他入門不過半年多些,內功只是剛窺門徑,教老前輩見笑了。”
  鐘展吃驚道:“只是半年么?如此良材美質,確是武林罕見了。”
  李沁梅笑道:“你就只知眼紅人家的好徒弟。不過話說回來,我也羨慕江大俠收得好徒弟呢。資質好那是不必說了,難得又這么溫文爾雅,一見就知是個很有教養的佳子弟了。我那靈兒秀兒卻是粗野得很呢。”
  谷中蓮聽得他們贊賞葉凌風,心里也很得意,笑道:“你們太夸獎他了。風侄,難得鐘老前輩喜歡,你還不趁機會向他討教?”
  李沁梅笑道:“對啦,你試了小輩的本領,可不能只是夸贊兩句就算的了。看你拿什么見面禮給人家?”
  鐘展道:“江大俠的弟子還希罕什么武功?不過你們既然都說要給見面禮,我也只好意思意思,給他來個錦上添花了。武功他是不必學咱們的了,我就給他打通任、督二脈,讓他可以早日運用上乘內功吧。”
  普通修習內功之士,倘若循序漸進,要打通任、督二脈,最少得花五年功夫,而這一關,卻又是進一步練上乘內功所必須經過的。江海天的內功傳自金世遺,論到深奧精致,實不在天山派內功之下,威力之強,甚且尚在其上;不過若論到純正厚重,則天山派內功卻要勝他一籌。而以外力助人打通任、督二脈,又正是天山派不傳之秘。
  正因為如此,故所以鐘展此言一出,連谷中蓮也是大感意外,又驚又喜。怔了一怔之后,連忙說道:“這份見面禮太重了,風侄,還不起快磕頭?”
  鐘展哈哈一笑,把葉凌風扶了起來,說道:“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人情,何足掛齒?”
  說話之間,已是運指如飛,疾點了葉凌風任、督二脈的十三處穴道。頓時間,每一處穴道部似有一線暖流通過,瞬息沛遍全身。
  葉凌風全身炙熱,禁不住發出呻吟:鐘展掏出兩顆碧綠色的丸藥叫他吞下,這是以天山雪蓮制煉的碧靈丹,葉凌風吞服之后,遍體生涼,痛苦大減。
  鐘展道:“你試試運用你本門的內功心法。”葉凌風依言一試,只覺真氣凝聚,已是隨意所之,在體內運行無阻。葉凌風知道這是上乘內功開始練成的跡象,他做夢也想不到有此奇遇,轉眼間就獲得了別人要苦練五年的功夫!
  原來鐘展夫婦此次攜同兒女前來氓山,除了因為與氓山派深厚的交情之外,還有一層用心,乃是想為兒女找媳婦女婿。葉凌風是江海天的掌門弟子,他們又為葉凌風外表的聰明俊秀所迷惑,不覺看中了他,有選他為婿之意。因此,鐘展才肯送給葉凌風這么一份珍貴的“見面禮”。他們卻不知道谷中蓮也有將侄兒變作女婿之心;麗谷中蓮則以為鐘展是看在兩家交情份上,也還未知道他們這層用意。
  谷中蓮很是歡喜,說道:“風侄,你把師妹師弟叫回來吧,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李沁梅性恰好動,笑道,“我也坐得悶了,咱們一起到外面走走吧。各派的首腦人物都已到齊。大約也沒有什么重要的客人來了。”
  谷中蓮道:“恐防他們臨時有事找我,我還是不便走開。凌風,你替我陪鐘大俠、鐘夫人吧。”
  李沁梅正是愿意如此,便即笑道:“也好。趁著天色未黑,可以叫他們幾個年輕人聚聚,切磋一會武功。”
  葉凌風聽了這話,不覺又是忐忑不安,暗自想道:“怎么還未動手?鐘展夫婦一出去,事情可就要糟了!”可是盡管他心中慌亂,還是不能不強攝心神,賠著笑臉,答了一個“是”字。
  李沁梅道:“好,那就走吧!”正在此時,忽聽得外面許多人七嘴八舌的同時叫道:
  “快未人呀,有奸細,有奸細!”“在那一邊,快追上去呀,追上去!”“不好了,搶了一個小孩子了!”“是誰家的孩子?”“別問了,捉奸細要緊!”“追呀,追呀!”
  谷中蓮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說道:“不好,恐怕是軒兒遭擄了!”連忙飛奔出去。
  鐘展夫妻也加快了腳步,葉凌風追他們不上,滿頭大汗地跟在后面。他是又喜又驚,心中的緊張比外貌的緊張更甚百倍!林道軒雖然被擄一他心上的石頭卻還未快能落地,心里不住地叫道,“趕快跑,趕快跑!可千萬不能夠讓他們追上。”
  不錯,被捉去的正是林道軒,但捉他的那個人卻不是蒙永平。蒙水平說的不是假話,在這氓山之上,確實還埋伏有他們的人,而且其中還有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
  不過活捉林道軒的這個人卻是個誰都想不到的,年紀不過比林道軒大三四歲的大孩子。現在且先回過筆來,補述一下林道軒是怎么被捉去的。
  且說林道軒正在采摘野花,給江曉芙編織花環,忽見一個少年向他走來,林道軒認得就是從前他與師父在山洞中遇見的那個楊梵。那次他與師父被鷹爪所困,楊梵曾經拔刀相助,幫了他們一個很大的忙的。
  林道軒本來對楊梵無甚好感,但在眠山上忽然碰見,還是很高興地招呼他道:“楊大哥,你也來了?你爹爹呢?”
  楊梵也有點感到意外,心道:“原來要我捉的就是這個小子。
  可不能讓他多說話了。”
  江曉芙道:“這人是誰?”她見來的是個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少年,也并不怎么在意。
  林道軒道:“說起來還是我的恩人呢,我和師父在米脂結識的。”話猶未了,楊梵已笑嘻嘻的來到他們面前。
  楊梵手中提著一口布袋,他穿著一身華麗衣裳,是個公子哥兒的模樣,卻拿著一個叫化子的討米袋,實在顯得不倫不類。
  林道軒好奇間道:“楊大哥,你拿這口布袋做什么?”
  楊亢笑道:“你采野花,我來捉鳥。”江曉芙覺得有點不對,詫道:“捉鳥兒要用這樣大的布袋的么?”楊梵道:“我捉大鳥,”江曉芙道:“這山上哪里有什么大鳥?”
  楊梵道:“這里就有一只呆頭鵝!”話猶未了,只聽得“呼”的一聲,楊梵已是張開布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向林道軒當頭罩下。
  林道軒本來是個機靈的孩子,但他做夢也想不到楊梵這樣來對付他,一下子就著了道兒。說時遲,那時快,楊梵已拉緊了袋口的活結,背起布袋便跑。這布袋是祁連山中一種稀有的野麻織的,堅韌非常,平常刀劍也戳它不破。林道軒裝在里面,被裹得緊緊的,手足也施展不開,悶得幾乎透不過氣來,當然更是不能掙脫了。
  江曉芙吃了一驚,喝道:“你干什么?”楊梵道:“嘻嘻,開開玩笑!”江曉芙倏的拔劍出鞘,追上去喝道:“放下,否則我就殺了你。開玩笑可不是這樣開的!”
  楊梵背著個人,跑不過江曉芙,臨機應變,提起布袋迎著她的劍尖一晃,冷笑道:
  “你殺吧!”
  江曉芙嚇得連忙收劍,楊梵趁她吃驚之際,騰地飛起一腿,踢中她膝蓋的環跳穴,江曉芙叫道:“捉奸——”“奸細”二字還未說得完全,穴道被封,已是不能言語,立有如石像。
  楊梵顧不得傷害江曉芙,拍拍布袋笑道:“小師弟,我看你還頑不頑皮?這回你可跑不了啦!”
  附近有幾個峨嵋派與武當派的小弟子,但一來他們看不清楚這邊的情形,還未知道江曉芙是給點了穴道;二來楊梵裝得像個稚氣未消的大孩子,他們只道是誰家的小徒弟哥兒倆在開玩笑,有些人還跟著起哄,一時間哪會想到是一件十分嚴重的鷹爪捕人之事。
  幸在鐘靈、鐘秀正來尋覓江曉芙,聽得她的聲音,趕緊過來。鐘靈一看她的模樣,就知她是被點了穴道,但楊家的獨門點穴另有一功,鐘靈無法解開。鐘靈依稀聽得她剛才說的是“捉奸”二字,連忙問道:“那小子可是奸細?”江曉芙不能說話,頭頸還能轉動,緩緩地點了點頭。正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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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回 魑魅幽林施毒手 英雄大會究奸徒
  鐘靈大吃一驚,忙把江曉芙交與鐘秀,說道:“阿秀你照顧江家妹子,我去捉賊。”
  抬頭一看,楊梵已經上了對面那座山峰,鉆進高逾人頭的茅草叢中了。好在他是背著一個大布袋,搖搖擺擺,弄得茅草似波浪般起伏,故此在這面山坡,還是可以隱隱看見他的行蹤。
  鐘靈一面追趕,一面呼喊,“捉奸細啊!”的聲音這才四方紛起,響徹了山頭,鐘靈展開八步趕蟬的輕功,追到山頂,終于追上了楊梵。楊梵提起布袋,一個轉身,掄起布袋作為兵器,朝鐘靈劈面打來,冷笑道:“你不要這小子的性命,你就出劍!”
  哪知鐘靈武功遠非江曉芙可比,楊梵用這個辦法可以克制江曉芙,卻難不倒鐘靈。
  只聽得鐘靈哈哈一笑,說道:“我的劍是長著眼睛,只傷奸細的。你瞧著吧!”唰的一劍刺出,果然便似長著眼睛一般,并沒碰著布袋,劍尖直指楊梵的肩井穴。
  楊梵身軀一矮,抱著布袋作為盾牌,避開了鐘靈的連環三劍。鐘靈見他抱著數十斤重的布袋,步法還是這么輕捷,也不禁暗暗驚詫。
  鐘靈喝道:“小小年紀,如此狠毒。再不放人,我可不能饒你性命了!”天山派的追風劍式一展,乘暇抵隙,劍劍直指楊梵要害。妙在他的劍招雖是疾如暴風驟雨,但卻總是刺向布袋遮攔不到的地方,殺得楊梵手忙腳亂。
  眼看楊梵就要傷在他的劍下,忽聽得一聲長嘯,遠遠傳來,鐘靈冷笑道:“小賊,放人!否則等不到你的黨羽前來,我就先斃了你。”
  鐘靈正要使出本門的殺手神劍,楊梵忽道:“你要人么?給你!”突然把那布袋一拋,但卻并非拋給鐘靈,而是拋下山谷!
  鐘靈大驚,百忙中無暇思索,立即搶去救人,一個起伏,剛好在懸崖旁邊,把那布袋接下。楊梵喝道:“你也領教領教少爺的劍法!”
  這一下主客勢易,是鐘靈背著布袋,楊梵揮劍進攻。鐘靈當然不能夠用布袋中的林道軒當作兵器,還要處處小心,防楊梵刺著布袋。幾招一過,險象環生,差點兒給他擠下懸崖。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瘦長的漢子已似一溜煙的來到,替下了楊梵,只是一個照面就把布袋奪了過來。
  鐘靈去了“包袱”,立即搶攻,“呼”的一掌打出,那瘦長漢子把布袋在后面一摔,身形一側,反而踏上一步,就在懸崖旁邊,揮掌相迎。
  鐘靈用的是“須彌掌力”,剛柔兼濟,本來是十分純厚的內家掌力,莫說是人,石頭給他打上一掌,也得粉碎。哪知雙掌相交,鐘靈只覺觸手之處,柔若無物,掌力有如打到虛空之處,身體失了重心,不由自己的一個蹌踉。
  鐘靈方覺不妙,那漢子猛地大喝一聲:“下去!”陡然間掌力盡發,排山倒海般的向鐘靈推擠過來。鐘靈身在懸崖之邊,立足不穩,登時似斷了線的風箏一般,應聲而落,墜下深谷。
  這瘦長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楊梵的父親楊鉦。
  原來楊鉦果然是暗中接受了清廷“禮聘”的武林敗類,他打聽得江海天尚未回來,便放膽偷上氓山,與蒙永平等人串通,陰謀破壞氓山之會。
  可是氓山防范森嚴,來歷不明的人絕不能輕易混進。楊鉦只能叫兒子跟著蒙永平,在玄女觀附近活動。而自己則匿伏山頭,伺機行事。他的兒子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認作蒙水平一個同黨的徒弟,年紀輕輕的少年;不比陌生面孔的大人之容易受人注意,所以容易蒙混得過去。果然一出馬便立了“大功”,活捉了林道軒。而楊梵向這座山頭逃跑,也正是與父親約好的。
  楊鉦是一派宗師,那次在天柱峰上與江海天比武,也有接江海天三數十招的能耐,論本領自是高于鐘靈,但鐘靈本來也不至于一招落敗的,只因他一來是在懸崖之邊,給對方占了地利,二來楊鉦的邪派獨門武功,鐘靈又未能夠一下子適應,故此只一掌便給他打下懸崖。
  楊鉦哈哈大笑,眼看鐘靈就要摔成肉餅,卻忽地在空中一個猴子翻跳,減弱了下墜之勢,恰恰抓著了峭壁上橫生的一枝虬松。楊鉦心道:“想不到這小子還有這一手輕功。
  此時若不除他,他年又是一個勁敵。”
  楊鉦正想找一塊大石砸下,忽聽得有人高宣佛號:“阿彌陀佛,氓山之上,豈能容你擅開殺戒?”跟著又有人霹靂似的一聲斷喝,“大膽奸賊,往哪里逃?”原來是少林派的羅漢堂長老大雄禪師,與氓山派名宿甘人龍已經趕到!
  楊鉦一聽,就知來的二人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當下顧不得傷害鐘靈,忙即吩咐兒子道:“你先把這小子帶走,不用驚慌,我給你抵擋追兵。你只須翻過這座山,就有人備好馬匹,接應你了。”
  楊梵興高采烈,說道:“爹爹,我才不害怕呢。咱們爺兒倆這么一鬧,已足令這許多自稱英雄豪杰的面上無光了。明兒大姨父一來,便管教天下英雄喪膽!”他自小在父親薰陶之下,根本不分是非,只知恃強逞能,想在人前露面。
  楊鉦眉頭一皺,說道:“別提你的大姨父了,快走!”
  楊梵剛剛跑開,大雄憚師與甘人龍隨后趕到。大雄祥師喝道:“施主留人!”把一串佛珠一抖,一百零八顆念珠都變作了晴器,雨點般的向楊鉦灑下來!
  這手“佛珠降魔”的功夫是少林寺三大絕技之一,當年少林寺的前任方丈痛祥上人就曾以這手功夫震懾過孟神通。一百零八顆念珠看似冰雹亂落,其實卻都是打向人身穴道。
  楊鉦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舞起一根青竹杖,只見漫天碧影,點點寒星,叮叮之聲,不絕于耳,在那根青竹杖縱橫掃蕩之下,念珠向四方飛散。楊鉦縱聲大笑。卻不料那一百零八顆念珠互相激蕩,有幾顆念珠竟然拐彎打到,楊鉦在大笑,忽地“哎喲”一聲叫了出來,“少陽”“曲他”“風府”三處穴道,同時給念珠打中。
  楊鉦一連退出了七八步,仍是腳步不穩,身軀搖晃,好似風中之燭,但也還沒有倒下。甘人龍冷笑道:“哼,你這賊子口出大言,卻原來也只是這么一點能耐,看你還敢目中無人么?”大踏步上前,使出大擒拿手法,便來抓楊鉦的琵琶骨。
  甘人龍以為楊鉦已經受傷,這一下還不是手到擒來,哪知楊鉦待他抓到,驀地一聲喝道:“教你識得我的本領!”反手一拿,咔嚓一聲,竟把甘人龍一條手臂,硬生生拗折!
  原來楊鉦的痛苦神情,仍是偽裝出來的。大雄禪師的“佛珠降魔”雖然厲害,究竟還比不上當年的痛禪上人;而楊鉦的武功雖然也及不上當年的孟神通,但兩相比較,仍是楊鉦比大雄禪師稍勝一籌。但他自忖決計抵敵不了大雄禪師與甘人龍聯手,故而施用詐術,預先運了閉穴的功夫,讓念珠打中,假作受傷,來引甘人龍上當。
  甘人龍也是一時不察,以為楊鉦已經受了重傷,為要留下活口審問,那一抓就不敢使出內家真力,生怕將楊鉦抓死。卻不料冷不防的就著了道兒,反而給楊鉦把他的一條手臂拗折了。
  甘人龍是江南七俠中甘鳳池的后代,家傳武學,百步神拳,非同小可。受傷之后,負痛狂呼,獨臂揮拳,猛地搗出,仍是拳風虎虎,威不可當。但楊鉦狡猾非常,一擊得手,立即便閃過一旁,“蓬”的一聲,百步神拳的拳力,把他十步之外的一棵松樹震得葉落枝搖。楊鉦待他憑著的這股氣發泄之后,勁力松散之時,驀地繞到他的背后,冷笑道:“你也該歇歇了,倒下吧!”青竹杖倏然戳出,以重手法點了他的穴道。
  大雄撣師見傷了好友,低眉菩薩也登時變成了怒目金剛,脫下袈裟,撲過來道:
  “好個惡賊,你傷了兩人,還想生下氓山么?”
  一件柔軟的袈裟,拿在大雄禪師手中,變作了十分厲害的武器,只見他迎風一抖,便似平地里起了一片紅霞,向楊鉦當頭罩下。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
  楊鉦冷笑道:“大和尚,你少林寺武功雖好,只怕也未必就能將我留下!”青竹杖一挑,發出嗤嗤聲響,恰似一片紅霞之中有一條青色的光芒劃過,將紅霞戳破了一角。
  大雄憚師連番猛撲,每一次的猛撲,都給楊鉦的竹杖將他的袈裟挑開。可是楊鉦的竹杖點穴,也都給大雄憚師的袈裟擋仕,無法攻進大雄撣師身前三尺之內。
  就在此時,山寨又出現了兩條人影,正是鐘展與谷中蓮一同來到。谷中蓮已經見過了女兒,因為給女兒解開穴道,稍微耽了一些時候,但仍然是后發先至,趕在眾人的前頭。
  谷中蓮揚聲叫道:“軒兒,軒兒!”聽不見林道軒的回答,又驚又怒,厲聲喝道:
  “奸賊,你把我的軒兒怎么樣了?你敢傷他一根毫發,我就要你性命!”她尚未知楊梵已把林道軒帶走,恐防敵人將他加害,先揚聲警告。
  楊鉦聽她的聲音從山腰傳來,竟然刺耳如針,吃了一驚,心道:“這婆娘若然趕到,只怕我不是她的對手。”不敢戀戰,青竹杖一桃,挑開了大雄禪師的袈裟,轉身便逃,大雄禪師喝道:
  “往哪里走?”跟在背后,緊緊追來。
  楊鉦早已想好脫身之計,猛地把手一揚,冷笑道:“我接了你的念珠,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暗器。”只見一個暗赤色的圓球飛來,忽地“蓬”的一聲爆裂,化作了一團焰火,向大雄撣師當頭罩下。
  大雄撣師怒道:“好歹毒的晴器,但又能奈我何哉!”袈裟一蕩,火光流散,轉瞬之間,已是煙消火滅。
  不料楊鉦又是把手一揚,這一次的毒火彈卻是打到甘人龍身上。甘人龍是早就給他點了穴道躺在地上的,當然躲避不開。
  大雄禪師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趕回去撲救。楊怔哈哈大笑道:“大和尚,你安安份份念你的往生咒去吧。失陪了!”大笑聲中,早已去得遠了。
  大雄撣師撲滅了火焰,可憐甘人龍已是給燒得焦頭爛額,氣息奄奄。幸而還未曾斃命。大雄撣師給他解開了穴道,連忙施救。
  不多一會,谷中蓮與鐘展雙雙趕到。谷中蓮見甘人龍給燒成這個模樣,也是吃驚非小。甘人龍是她師伯,她當然不能置之不理,只好把追捕奸細的事情暫擱一們,幫忙大雄禪師救治。
  甘人龍嘶聲說道,“谷掌門,捉拿奸細要緊,我,我沒甚么。”大雄禪師也道:
  “甘師兄性命無妨,谷掌門放心去吧。”
  谷中蓮摸過了甘人龍的脈息,知道他傷得雖重,但也不至于便有性命之憂,而大雄祥師有少林寺的“小還丹”,這是天下第一治傷圣藥,這才把心上的一塊石頭放下來。
  捉賊、救徒,兩件事情一樣重要,谷中蓮問道:“我那徒兒呢?”大雄禪師道:
  “一個小賊將他裝在市袋之中,已逃跑了。是向著那一個方向逃的。”楊鉦、楊梵父子逃跑的方向不同,谷中蓮略一躊躇,覺得還是救林清的兒子要緊,于是拜托鐘展追捕奸細,自己則向楊梵所逃的方向追去。
  可是就在此時,鐘靈呼救的聲音也從峭壁下傳了上來,原來他攀住了虬松,已是精疲力竭,無法上來。鐘展在懸崖邊望下去,見他兒子雙手攀著一條不過蠟燭般粗大的樹枝,身子懸空,搖搖擺擺,隨時都有掉下去的可能。這景象大雄禪師也看見了,說道:
  “鐘大俠,還是救人要緊,”鐘展父子連心,嘆了口氣,也只好放松楊鉦不追,先下去救自己的兒子了。
  在鐘展將兒子從峭壁下拉上來的這段時間,各派弟子,陸續來到。
  葉凌風在路上會見了江曉芙、鐘秀二人,神色倉皇,滿頭大汗地趕來,一見著大雄禪師,立即問道:“我那小師弟呢,怎么樣了?怎么樣了?”關心、焦急之情,盡都見之辭色。剛聽到一半,“哇”的便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捶胸叫道:“這怎么好?
  這怎么好?”
  江曉芙連忙將他扶住,說道:“大師哥,你別著急。媽已經追下去了。”
  鐘展道:“秀兒,你照料哥哥,我去追擒奸細。”
  葉凌風如夢初醒,猛地敲了一下額頭,說道:“對,咱們大伙兒都去捉賊!”
  江曉芙道:“師哥,你歇歇吧。你優心過甚,氣色太差,莫把自己也弄出毛病來,有我們這許多人出動,也不在乎多你一個了。”
  葉凌風從來沒有聽過江曉芙說的這樣體貼話兒,心里甜絲絲的,又是得意,又是好笑,暗自想道:“我破損了一點舌尖,也是值得了。”原來他吐的那口鮮血,乃是咬破舌尖所致,并非真的吐血。
  葉凌風索性把戲演到十足,摔開了師妹的手,說道:“不,我雖然未必幫得上忙,但我必須盡我一點心意。誰叫我是掌門師兄呢?”
  大雄禪師大為感動,掏出了一顆小還丹,交給葉凌風道:
  “葉少俠,你帶著這顆藥丸路上備用,若是精神不濟,再吐血的話,可以將它服上,至少可以使你不受內傷。”
  葉凌風知道小還丹是極難得的良藥,醫治內傷,天下無雙,裝作匆匆要走的樣子。
  忙不迭地收下,心里想道:“早知如此,再吐兩口血也值得。”
  當下大雄禪師將甘人龍背回玄女觀醫治,鐘秀陪伴她的哥哥鐘靈。鐘靈倒沒受傷,只是精疲力竭,難以跑路,只好就地盤膝而坐,默運玄功,徐徐恢復精神,鐘秀在旁給他守護。
  除了這幾個人之外,其他的人,分頭都去搜捕奸細。可是翻遍了整個氓山,結果都是失望而歸。
  谷中蓮追得最遠,她施展絕頂輕功,追出氓山山下百里之外,也沒見著楊亢的蹤影。
  原來楊梵有人接應,他們所乘的乃是御苑駿馬,多好的輕功,也是迫不上的。
  待到谷中蓮回到玄女觀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了。氓山派弟于與一眾英雄都在等待她的消息,誰也沒有去睡。
  眾人見谷中蓮獨自歸來,形容憔悴,不必再問,已知結果。
  人人都感心頭沉重,相顧無言。
  江曉芙尤其感到難過,首先打破沉默的氣氛,哽咽說道:
  “媽,都是我的不好。我不中用,保護不了小師弟,丟了你的面子。”
  葉凌風接著說道:“不,都是我的不好。要是我聽師母的說話,早早找你們回來,就不至于發生這樣的不幸了。”他的表情,更是動人,似乎奸細捉了他的師弟,就似摘了他的心肝一般,說到傷心之處,一顆顆的眼淚都滴下來了。
  谷中蓮嘆了口氣,說道:“這件事怪不得你們.賊人是謀定而動,要怪也只能怪我料敵不足,防范未周。時候不早,你們都去睡吧。”
  這一晚各人都是悶悶不樂,只有葉凌風一人例外,連夢里都幾乎笑出聲來。
  第二日已是獨臂神尼的忌辰,也即是氓山大會開始的日子。
  葉凌風一早起來,隨著眾人到獨臂神尼的墓園聚集。今年來的人特別多,各大門派小一輩的弟干部只能在墓國外參拜,四面山坡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葉凌風看了這樣盛大的場面,又是歡喜,又是吃驚。歡喜的是自己將可在天下英雄之前露面,吃驚的是有這么多反清的英雄豪杰,倘若知道自己竟與清廷鷹爪同謀,那真是不堪設想。
  谷中蓮率領長幼三代同門,拜謁了兩位祖師獨臂神尼與呂四娘的靈墓。隨后又是各大門派的掌門人或代表以及有身份的賓客參拜。禮成之后,谷中蓮抬起頭來,眼角有晶瑩的淚珠。
  與會諸人都已知道昨晚的事情,但許多人也都感到奇怪,為什么敵人要冒奇險,費那么大的氣力捉一個小孩子,雖然這小孩子是江海天的徒弟,但比他身份重要的人,不是還多著嗎?由于覺得事有踢蹺,許多人都在交頭接耳談論昨晚的事情。
  禮成之后,照原定的次序,應該是由谷中蓮以主人身份,宣告氓山大會開始,然后由各派首腦人物商定這次大會討論哪幾項重要的事情。
  眾人停止了耳語,等候谷中蓮說話。只聽得谷中蓮緩緩說道:“在大會開始之前,我先有兩件事情要稟告各位前輩與及武林同道。”
  谷中蓮說的第一件事,就是江海天把葉凌風立為掌門弟子的事情。
  按照武林規矩,各門各派的掌門弟子,或廢或立,都得請一些德高望重的前輩到場,作為見證。如今谷中蓮在英雄大會宣布此事,那是最隆重的了。
  但一來這一件事情,眾人都已預先知道;二來因為昨晚所發生的事故,大家心情都受了影響,所以葉凌風所期待的,大家向他熱烈祝賀的場面并沒有出現。不過由于江海天在武林的地位,各派的首腦人物,都是循例的來向他道賀,稍稍說了一些勉勵的話。
  本來江海天知交甚多,除了各派首腦人物之外,還應該有許多人來向他道賀的;但與會諸人,人人都是抱著同樣心情,急于聽谷中蓮說昨晚那一件意外之事,急于商量如何去捉拿奸細,祝賀的儀式以及一切贊美的套辭,也就盡量減少了。
  葉凌風日盼夜盼的,可以在天下英雄面前大出風頭的場面,就是這么平淡的過去了。
  他早就準備好的一篇激昂慷慨、矢志行俠仗義的答辭,因為感到大會的冷淡氣氛,也就自己識趣,沒有再說了。葉凌風不無感到“遺憾”,但經過了這一儀式,他的“江大俠掌門弟子”的地位,已經確立,天下英雄,也都知道有他葉凌風這個人了。葉凌風雖然感到“遺憾”,心中仍是高興萬分。不過他很會掩飾,可并沒有表露出來。對所有向他祝賀的武林前輩,他也是彬彬有禮,甚是謙虛,獲得了全場的好感。
  儀式過后,谷中蓮神情沉郁,冉向眾人說道:“第二件事是氓山派應該另立掌門之事,這次英雄大會,也該另選賢能主持,請天下英雄見諒。”
  此言一出,全場騷動。白英杰道:“谷掌門,你這是為了甚么?”一大門派的掌門人,自請廢立,那是武林中從所未有的事情。因此大家雖然知道她是為了昨晚之事,還是大感驚愕。
  谷中蓮道:“請本派四位長老出來!”本來氓山長老一輩,還有個甘人龍的,但甘人龍傷重,在場的就只有白英杰、路英豪、盧道璘、林竺四人了。這四人的心都似墜了鉛塊一般,正想勸慰掌門,谷中蓮已在獨臂神厄墓前跪下,說道:“弟子谷中蓮無德無能,致令本派蒙污,愧對祖師,特來請罪。”說罷,站了起來,道:“我有虧掌門職守,致令鷹爪在氓山之上,公然擄人,又傷了本門長老甘師伯。請四位長老執行戒律,給我應得的懲處!”
  白英杰道:“依我看來,昨晚之事,頗有蹊蹺,不能只是怪掌門防范不周。各位想想,鷹爪偷上氓山,費了這么大氣力,為什么只把一個未成年的孩子擄去?還不是因為他是江大俠的徒弟嗎?鷹爪何以會知道他的身份?又恰恰選擇了一個適當的時機?”
  路英豪和白英杰是老搭檔,接聲說道:“是呀,看來多半是有內奸與外敵勾結,才會弄出昨晚的事情。所以當務之急,是要查明誰是奸細,免得咱們自己人中,潛伏了害群之馬!至于本派掌門,自請懲處,那倒是可以從緩商量。”
  白、路兩人還未知道林道軒的身世來歷,只從他是江海天的弟子這一身份立論。不過他們老經世故,所說的卻是合情合理。在場的有識之上,和他們也都是抱著同一的見解。當下紛紛附和:必須先查奸細!
  可是昨晚楊鉦父子在人前露面,與他們交過手的也有江曉芙、鐘靈、甘人龍、大雄禪師等人,可沒有一個人認識他們。經過一晚的時間,各派首腦人物也都查究過了,并沒有失蹤的人,顯見那兩個乃是外敵,并非內奸。內奸是誰?大家還在迷霧之中!
  當眾人異口同聲要查明奸細的時候,葉凌風的一顆心幾乎要從腔子跳出來,但他外貌卻鎮定得很,暗自想道:“幸虧出事之時,我是在師母身邊,無論如何,她總不至于疑心到我!”
  不錯,谷中蓮確是對他絲毫沒有起疑,她倒是擔著另一重心事。心里想道:“知道軒兒來歷的,除了我之外,只有風侄與芙兒。他們二人當然不至于是內奸。但怕只怕芙兒口沒遮攔,也許說話不小心,在人前漏了風聲,給奸細聽了去。”想至此處,不寒而栗。
  谷中蓮有所顧慮、說道:“奸細當然是要查究的,但看來也不是馬上可以發現,此次英雄大會還要商討許多重要的事情,與其多花工夫先查奸細,不如擱到會后再辦。不過,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你們就是不責備我,我也深感慚愧。這個大會,無論如何,也不應該由我主持了。”谷中蓮是想在今晚無人的時候盤間女兒,故此主張把查究奸細之事,擱在后頭。
  她的主張也不無道理,眾人冷靜下來,也都想到奸細既然安排得如此周密,決不能輕易查獲。可是若不先查奸細,眾人又怎敢放心討論重要的事情?
  正在議論紛紛之際,忽地有一個人站起來說道:“我倒有一條可以追查奸細的線索!”
  饒是葉凌風如何強作鎮定。聽了這句說話,也不由得心頭一震,微微“噫”了一聲。
  幸虧是在全場哄動之中,葉凌風的“失態”,沒人注意。
  谷中蓮一看,說話這人乃是丐幫幫主仲長統的大弟子元一沖。仲長統出事未能赴會,元一沖乃是代表丐幫的首腦人物。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與氓山派的淵源又極深遠,前任幫主翼仲牟本身就是氓山派的,故此元一沖的說話,遂特別惹人注意。
  江曉芙在葉凌風身旁,大為歡喜,說道:“師兄,這可好啦。
  丐幫消息素來靈通,說不定他們已經知道奸細是誰了。咦,師兄,你的面魚怎的如此蒼白,是精神還未恢復嗎?”
  葉凌風連忙強懾心神,說道:“我昨晚記掛師弟,一晚都沒睡好,聽得這個消息,我是高興得幾乎要流淚了。對,這消息真是太好啦!”
  谷中蓮待騷動稍稍平靜之后,問道:“元香主,你有什么線索,可以追查奸細?”
  元一沖道:“請問江姑娘,擄你師弟那個少年,是不是姓楊的?你師弟在見到他的時候,曾經說過什么話?”
  江曉芙道:“不錯,是姓楊的。我師弟說那小賊是曾于他有恩的‘好朋友’,可惜這件事他還沒有說出來,就給那小賊捉去了。”
  元一沖道:“這小賊的相貌,是不是如此如此……”他詳細描述了楊梵的相貌,江曉芙喜道;“一點不錯,元香主,你是認得他的呀?”昨晚事發之時,元一沖并沒在場,他是未曾見到楊鉦父子的。
  元一沖點了點頭,又問大雄禪師道:“你曾經與那鷹爪交手,那廝是不是個瘦長漢于,用的一根青竹杖。”大雄禪師道:“不錯。”頗覺有點奇怪,因為昨晚元一沖是早已向他打聽過一遍了的。
  元一沖道:“谷掌門,你可以放心了。要追查奸細的線索,就在這兩個鷹爪身上。
  他們是兩父子,父親名叫楊鉦,兒子名叫楊梵。”
  谷中蓮道:“這兩個是什么人?咱們怎樣可以抓到他們?”
  元一沖道:“我也不知楊鉦底細,不過我可以到一處地方問出他們的下落。這楊鉦和江大俠是見過面的。他有一個連襟往在天筆峰,名喚上官泰,和我們丐幫從前有點小小的過節,后來就是江大俠與我師父同上天筆峰,將這過節化解了的。這上官泰頗有幾分義氣,想不至于包庇好人。”
  武當派的松石道人性情最急,立即說道:“對,有了廟祝,就不怕跑了和尚。待此會散了之后,咱們幾個老頭子陪谷掌門、元香主都上天筆峰去,管那上官泰包庇好人也好,不包庇奸人也好,總得著落在他的身上,捉拿鷹爪,追究好徒。”
  群雄紛紛道好,有許多人還自告奮勇,先報上名,要參加迫捕楊鉦父子。葉凌風卻是松了口氣,想道:“我道他是什么線索?卻原來要兜這么一個大圈兒。那楊鉦父子與我并不相識,他們是另外一條線和蒙水平聯絡的,即使抓著他們,也不會連累到我。”
  群雄正在議論紛紛之際,忽聽得冷笑之聲,遠遠傳來,群雄愕然都朝著聲音的來處望去,卻是只聽見笑聲,還未見看人影。
  白英杰喝道,“什么人?”話猶未了,只見一個青袍漢子已經出現在眾人眼前,冷冷說道:“諸位可不必費神上天筆峰了,有誰想動楊鉦一根毫發的可沖著我來!”
  青袍漢子來得迅速之極,說到一個“來”字,他的腳步已經是踏進了墓園。與他攜手同來的還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正是昨天用布袋捉了林道軒的那個楊梵。
  這一下突如其來,登時全場震動,有些性情暴躁的己在高聲喝打。青袍怪客冷笑道:
  “你們這些自命英雄的人物,就只知道倚多為勝嗎?江海天在哪兒,我倒要請他出來問問!”
  谷中蓮自行請罪一事,既然未有結果,只好仍以氓山派掌門兼大會主持的身份答話:
  “尊駕何人?你要替楊鉦出頭攬事,你呵知他所干的勾當么?你要會江海天,又是為了何事?”
  青袍怪客道:“你敢情是氓山派掌門江夫人了?怎么,你丈夫還未回來么?這可真令我虛此一行了。”言下之意,除了江海天一人,天下英雄,都不在他眼中。
  松石道人怒道:“江大俠雖然不在這兒,閣下意欲如何,我們也決不至于令閣下失望!”
  谷中蓮不愿多生枝節,說道:“楊鉦之事,究竟如何?先了結這樁,再說別的!”
  青袍怪客似是意興蕭索,懶洋洋地說道:“楊鉦干了什么勾當?你且說說!”
  氓山長老之一的路英豪大聲道:“你這是明知故問,這小賊與你同來,你還能不知道么?”
  青袍怪客雙眉一豎,面有怒容,朝著白英杰的方向戟指罵道,“咄,還未分出青紅皂白,你怎可胡亂罵人?”
  兩人之間的距離少說也在十丈開外,尋常武學之士發暗器也不打到這么遠的距離。
  但這青袍怪客只是朝著這個方向一指,白英杰登時便覺得冷風撲面,似有一把無形的利刃向他刺來!饒是他有數十年的內功修為,也不由得機靈靈地打了一個冷顫!
  谷中蓮道:“好,那咱們就讓天下英雄評評理吧,看楊鉦父子是不是該罵?楊鉦作了朝廷鷹犬,指使他的兒子在氓山之上擄人。除非你也是與他們同流合污的一路人物,否則還豈可包庇他們?”
  與會諸人都因青袍怪客的偶傲態度而動了怒氣,異口同聲他說道:“對,他既替楊鉦出頭,就得著落在他身上把楊鉦支出來!”“這廝分明也是朝廷鷹爪,何須再問?把他擒下再說!”但群雄都是有身份的武林人物,決不能一擁而上;而且在這氓山之上,也得聽從谷中蓮的命令。故此,雖是群情洶涌,也只是向谷中蓮提議而已,并未演成群毆。
  那青袍怪客在群情洶涌之中卻是神色自如,淡淡說道:“我這姨甥捉了你們的什么人?”谷中蓮見他一副毫不在乎的神色,有點詫異,也有點火起,當下說道:“就是你所要會的江海天最小的徒弟,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
  青袍怪客冷笑道:“我道是什么大事,原來只是捉了江海天一個徒弟。捉了江海天的徒弟怎見得就是朝廷的鷹犬?義怎能含血噴人,連我也罵起來?哼,滿洲的韃子皇帝是什么東西?也配驅使我么?哼,你們別在門縫里瞧人,把人瞧扁了!”
  此言一出,倒是大大出乎眾人意料之外。要知俗語也有的話:“是什么人說什么話;是什么果結什么瓜。”這青袍怪客倘若真是朝廷鷹犬,他盡可以胡說八道,但決不敢辱罵皇帝。
  谷中蓮靜默了片刻,仔細地打量了那青袍怪客一番,說道:
  “然則你們又為什么要把江海天的徒弟擄去?”
  就在此時,忽聽人聲腳步聲嘈成一片,只見有一大群人,已經在山坡上出現,正朝著墓園走來。群雄紛紛上前堵截。
  谷中蓮喝道:“你們是些什么人?”她使用上乘內功將聲音傳出來,聲音不高,但卻似在那些人的耳邊問話一般。
  這些人本是來勢洶洶,而且其中也不乏武學高明之士,但在谷中蓮以最上乘的內功震懾之下,都是不禁心頭一震,愕然止步。
  青袍怪客哈哈一笑,輕描淡寫他說道:“他們有些是我的朋友,有些是我的家人奴仆,跟我來參加你們的‘英雄大會’的,總之是你們氓山派的客人,何用大驚小怪?怎么,你們不歡迎我們這班不速之客么?”
  氓山的英雄大會,其實亦即是抗清義士的一個秘密聚會,并非公開宣告,任憑什么人都可以參加的。即使有些未接到請柬的,也都是由熟人帶來,決不能無因而至。像今日之事,那是從未有過的。而且,這青袍怪客還把家人奴仆都帶了來,說是要參加他們的英雄大會,這就不僅是蔑視當主人的氓山派,對與會的一眾英雄,也簡直是一個侮辱了。
  但谷中蓮還無暇責問對方的“失禮”問題,而是首先要擔心本派巡山弟子的安危。
  要知氓山派乃是清廷的眼中釘,即使是在平時,也有巡山弟子,嚴防敵人惱襲。今日英雄大會在此舉行,當然更是警衛森嚴的了。假若只是青袍怪一人,憑著武功高強,逃過眾人耳目,偷上氓山,尚還不足為奇;這許多人突如其來,巡山弟子居然沒有發現,那就真是不可想象的怪事!
  谷中蓮一驚之下,勃然怒道:“我不管你們是些什么人,你們硬闖上山,倘若傷了我氓山派一個弟子,我就不能放過你們,林師伯,請你帶人去查個明白。”谷中蓮此言一出,群雄登時把那些人包圍起來,只待林笙查明事實,便可動手。
  那青袍怪客笑道:“谷掌門不用驚慌,我并沒有傷了你們弟了的一根毫發,只是他們不許我參加此會,我迫于無奈,只好將攔路之人都點了穴道。我是用最輕的手法點穴,只須半個時辰,穴道便能自解!”
  谷中蓮這才知道,原來是青袍怪客先來“開路”,將巡山弟干都點了穴道之后,那一批人才跟著上來的。倘若他說的是真,則他的輕功之超妙,手法之迅捷,也委實是足以震世駭俗了。
  谷中蓮厲聲說道:“是誰請你們來的?你能怪得我門下弟子攔阻你嗎?好,你既然如此無禮,我也不必問你是什么人了。你劃出道幾來吧,免得你說我以多為勝。”這話的意思即是已把青袍怪客這一班人當作敵人,不過還可以照江湖的規矩,讓他們提出如何較量。
  那青袍怪客不接這個話頭,卻仰天大笑三聲,拍拍掌道:
  “好笑呀,好笑!”正是:
  劍拔弩張來怪客,獨闖名山逞異能。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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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54:25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回 青袍怪客來挑戰 黃石奇招未奏功
  谷中蓮凜若冰霜,冷冷說道:“有什么好笑?”
  青袍怪客仍是哈哈笑道:“你們號稱英雄大會,這‘英雄’二字是自封的么?為什么要你邀請的才能算是‘英雄’?才可以參加此會?哈哈,這不是可笑得緊么?”
  谷中蓮道:“英雄必須是俠義之士,這是要武林中大多數人承認的。來歷不明的人,我們礙難把他當作英雄招待。”
  青袍怪客又大笑道:“這話越發不通,武林中人有多少?你們今日在此聚會的人又有多少?你計過數么?還有,如何才算‘俠義’,是否要你們點頭才算?更何況行俠仗義,不貴宣揚,難道不為武林中大多數人所知的就不是英雄了?”
  青袍怪客詞鋒咄咄迫人,倒也有他幾分歪理。谷中蓮不知他的底細,又不能明白地告訴他,這其實是共商抗清大計的秘密聚會。
  氓山長老之一的路英豪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按捺不住,已是咆哮起來道:“我們可沒工夫與你歪纏。哼,哼,你與楊梵這小賊同來,分明就是鷹爪一路,還敢自稱英雄,要想參加我們的英雄之會?誰信你的鬼話,這才是可笑得緊呢!掌門人,咱們不能為他耽擱時間,請你發命!”
  谷中蓮沉聲道:“把這些人都趕下山去!把楊梵這小賊留下來,叫他們拿人來換!”
  青袍怪客大叫道:“好,那咱們就憑武功勝負,判斷誰是英雄!”
  眼看雙方如箭在弦,一觸即發,忽聽得有人高聲叫道:“且慢動手!”這個蒼老的聲音,各大門派的首腦人物無不熟悉,都不禁愕然,立即約束門下弟子,與青袍怪客那一班人暫時成了兩陣對圓的相持局面。
  轉瞬之間,那人已是跑上山來。卻原來是丐幫的幫主仲長統。
  仲長統本來在北方有事,他派弟子元一沖來參加大會,曾經有言交代,他未必能夠及時趕來,叫大家不必等他的。
  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若論在武林中的輩份與地位,仲長統尚在谷中蓮以及各派首腦人物之上,足可以與天山名宿鐘展比肩。是以群雄看到仲長統趕了到來,都是又驚又喜。歡喜的是英雄大會又多了一大高手,一大支柱;但驚愕的卻是:他為什么給這青袍怪客說情?
  仲長統到了青袍怪客面前,抱拳說道:“閣下可是玉屏山的竺尚父么?”
  青袍怪客怔了一怔,原來他與仲長統以前也是未曾會過面的。不過他從群雄對仲長統的稱呼之中,已知對方是丐幫幫主。
  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青袍怪客倒也不敢失了禮數,一怔之后,還了一揖,哈哈笑道:“人道丐幫消息靈通,果然不假。竺某一個山野鄙夫,想不到仲幫主你居然也知道賤名。”話語之中,對不識他來歷的與會諸人,暗暗刺了一下。
  群雄仍然是十分納罕,俱在想道:“玉屏山的竺尚父,這是什么人啊?怎的從沒聽過他的名字?”
  只有谷中蓮一人恍然大悟,心中想道:“此人姓竺,嗯,把李文成的孩子捉去作書重的,想必就是他了。”
  谷中蓮也是第一次聽到竺尚父的名字,不過林道軒回來之后,已經把江海天所探聽到的關于李光夏的消息都告訴了她。江海天曾見過竺尚父的女兒竺清華,竺家的仆人把李光夏捉友,江海天也是早已知道了的,所不知道的只是竺尚父的名字而已。后來上官泰也曾向江海天證實這個消息,并告訴他竺家父女對李光夏很好,叫他放心。
  但谷中蓮所知道的也只是她丈夫叫林道軒告訴她的這么多而已,至于竺尚父的來歷如何,是好是壞,谷中蓮卻是毫無所知。她本想在英雄大會之中,托武林同道廣為查訪的,想不到竺尚父自己來了。
  谷中蓮疑惑不定,心里想道:“仲幫主趕來調停,想必是知道此人來歷,且聽他說些什么。”當下把手一揮,叫氓山派的弟子暫且退后。
  只見仲長統面色一端,朗聲說道:“我倒知道閣下的事情,卻只怕閣下不知道自己的事情!”
  竺尚父劍眉一豎,慍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仲長統道:“楊鉦是你的襟弟,但你可也知道他已經投靠了朝廷么?你來替他出頭,受他蒙蔽,你不覺得羞慚,我老叫化卻要為你感到不值了!”
  竺尚父面色倏變,道:“你,你胡——胡說什么?無知之輩的讕言,你身為丐幫幫主,竟也輕信么?”他本想罵仲長統“胡說八道”的,總算是由于仲長統的身價,給了他幾分面子。
  仲長統道:“楊鉦甘為鷹犬,我是握有憑據的。并非僅僅因為他擄了江大俠弟子一事而已。哼,只怕輕信人言的正是閣下!”
  竺尚父”哼”了一聲道:“你又有什么證據了?”
  仲長統道:“你可知楊鉦要和上官泰聯手來對付你,為了上官泰不肯與他合謀,他把上官泰打傷了?他又安排了陷阱,要令你與江大俠兩虎相斗。為的什么?就是因為他已經做了清廷的鷹犬,是以要從中挑撥,使得你與天下英雄彼此相殘!”
  竺尚父板起臉孔道:“還有別的沒有?”
  仲長統怔了一怔,道:“你還嫌證據不夠么?你要是不相信的話,你可以上天筆峰一看,只怕上官泰的傷還未完全好呢。他自會告訴你的。”
  竺尚父冷笑道:“上官泰早已到過我的玉屏山了。他們兩人是我襟弟,他們之間為何斗毆,我全都明白。總之,這是我們的家事,用不著你來挑撥離間!”
  仲長統大怒道:“你把我姓仲的當作什么人了?再告訴你一件事吧,你意圖開宗立派,不肯臣服朝廷,是也不是?楊鉦就是因為知道你有這個意圖,才煽惑上官泰一同反對你的!”
  竺尚父淡淡說道:“我知道上官泰把他天筆峰上的金創藥草任憑你取,為的就是要討好你,以便得到外援。有上官泰做你的耳目,你知道我的一些事情有什么稀奇?”
  原來竺尚父深信楊鉦的說話,把他當作心腹,反而把上官泰當作背叛他的人。這里面還有一個原因,竺尚父要把女兒嫁給楊怔的兒子楊梵,楊梵也很能體會父親的意思,對這位大姨父大加已結。父于兩人反而誣捏上宮泰要楊梵做女婿,又加上另外一些煽惑言辭,說上官泰如何如何不服氣給竺尚父欺壓等等,使得竺尚父全都相信了他們。
  且說仲長統以丐幫幫主的身份,給竺尚父一頓排植,氣得七竅生煙。好一會子,這才叫出聲來,“豈有此理,你簡直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竺尚父冷笑道:“多謝你這位好人了。好吧,我就姑且從好處著想,你是上了上官泰的當了。但不論是你上當也好,串通也好,我的家事,決不能任你外人干預,你也休想從中挑撥!”
  仲長統一片好心,竟給竺尚父口口聲聲罵他挑撥,氣得說不出話!
  谷中蓮道:“仲幫主,對一個不分好歹的人,你也不值得為他生氣。好吧,竺老先生,你不相信楊鉦是壞人,那也罷了。咱們言歸正傳,楊鉦擄了我們的人,你又有何解釋,作何交代?”
  竺尚父淡淡說道:“楊鉦此舉,也不過是報在天筆峰上所受的一掌之辱而已。怎能就把他說成是朝廷的鷹犬了?”
  仲長統剛歇過口氣,聽得竺尚父如此說話,不禁又動了怒火,說道:“什么一掌之辱?不錯,江大俠在天筆峰上是曾打了楊鉦一掌,但你可知道江大俠是為了什么打他的嗎?當時楊怔正在暗算上官泰,江大俠是為了救上官泰的性命!這才打了楊鉦一掌的。
  至于楊鉦又何以要暗算上官泰呢?正就是因為上官泰識破了楊鉦要充當清廷鷹犬的秘密!”
  竺尚父道:“只是上官泰一面之辭,你們既然沒有別的真憑實據,就不能胡亂含血噴人,誣蔑楊鉦。咱們今日只該就事論事,請別節外生枝!”
  竺尚父說什么也不相信楊鉦是朝廷鷹犬,仲長統沒有辦法,只好忍著口氣說道:
  “好,那就只論今日之事吧。楊鉦父子把江大俠的徒弟捉去,這事情該當如何了斷?你替楊鉦出頭,你說!”
  竺尚父笑道:“何必如此緊張,武林中人爭的只是一點面子,這點小小的過節,也算不了什么。你叫江海天來給楊鉦賠一個罪,包在我的身上,叫他交還江海天的徒弟便是。”
  竺尚父所提的這個辦法,其實乃是楊鉦的主意。竺尚父哪里知道,楊鉦說得輕松,其實卻正是他的一個大陰謀。楊鉦是明明知道江海天未曾回來的,何況即使江海天在場,也絕不會向他賠罪。他慫恿竺尚父出頭,一來是企圖使得竺尚父這班人與群雄鬧得個兩敗俱傷;二來他還有個非常毒辣的陰謀,以后再表。
  一切都在楊鉦意料之中。谷中蓮果然說道:“江海天今日不在場,在場也絕不會向楊鉦賠罪。你是楊鉦襟兄,你替楊鉦出頭:我是江海天的妻子,他的事情,我也可以全部承擔。閑話少說,我可要向你討人了!請你把楊鉦父子與江海天的徒弟都交出來!否則你就劃出道兒來吧!”
  竺尚父道:“好,江海天既是不在場,那我還有兩個辦法,隨便你們選擇。第一個辦法是,幾時江海天回來,你叫他定下日期,仍然邀請今日在場之人來作見征,我也請楊鉦到來,由他向楊鉦賠罪。第二個辦法是,你們著想今日了結,就沖著我來,只要你們哪一位勝得了我,我也負責把江海天的徒弟交還。”
  原來竺尚父也有他自己的打算,他準備了多年,意欲開宗立派,做一番事業,所以特地選擇了這個時機,在英雄大會之中露面。為的就是想技壓群雄,揚威立萬,至于替楊鉦出頭,那不過是適逢其會,他就順便拿了做個藉口而已。
  此時谷中蓮對于竺尚父的來歷雖然略有所知,但畢竟還未摸到他的底細。心中想道:
  “聽仲幫主之言,此人似乎也是與朝廷作對的。但仲幫主乃是從上官泰那兒間接聽來的,并沒有任何事實可以作為佐證。倒是此人處處袒護楊鉦,倒不能不令人懷疑他是楊鉦一路!”
  正因為谷中蓮有此懷疑,遂決意把他當作敵人看待,當下說道:“第一個辦法不必談了,第二個辦法倒是干脆得很,咱們就按照江湖規矩,在武功上分個輸贏,定個曲直!
  但還有一樣我要先問個明白的是,你帶來的這些人,是給你助拳的還是只作見證的!”
  竺尚父哈哈笑道,“他們有些是我的朋友,有些是我的家人奴仆,但卻都是不遠千里而來的。好容易來這一趟,碰上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當然是想以武會友的了。你們不是有人說我的家人沒資格參加你們的英雄大會嗎,我倒要看看你們這班英雄是否都能夠勝過我的家人?不過最后決定勝負的當然還是由我!”
  群雄都為他的狂妄態度所激怒,許多人己在躍躍欲試,葉凌風忽地振臂大呼道:
  “讓我先來!”幾乎是在同一時候,江曉芙也跑出了場,說道:“大師兄,讓我先來!”
  葉凌風道,“不,我是師父的掌門弟子,這位竺先生要向師父挑戰,師父不在這兒,理該由我替代師父領教竺先生的高招!”
  竺尚父冷笑道:“你的武功,依我看來,在小一輩中是過得去的了。但若要與我較量。那就只是白白送命,你知道么?”
  葉凌風昂然說道:“江門弟于,豈是怕硬欺軟之人?寧可死在你的手下,也絕不能有辱師門!”
  其實葉凌風是早已料到竺尚父不會拿他當作對手,他才敢出場挑戰的。何況即使退一萬步來說,竺尚父倘若當真要和他動手,有他師母以及這許多前輩高人在場,,也絕不會讓他白送性命。他樂得表示一番英雄氣概!
  果然葉凌風這一慷慨激昂的態度,贏得了如雷的掌聲!
  竺尚父冷笑道:“你不怕死,我卻怕給人笑話。你不配與我動手,退下去吧,別在這里混攪了,哼,你還不走開?”說到一個“走”字,聲音就似一把利刀似的,“戳”
  穿耳膜,直“刺”進葉凌風的心窩,嚇得葉凌風心頭一震,不由自己的如奉綸音,接連退出了六六步才站得穩。鐘展夫婦連忙擋在葉凌風身前,喝道:“不許嚇唬小輩!”
  葉凌風退下去,江曉芙卻走了上來,竺尚父盾頭一皺道:
  “女娃兒,你也要胡鬧?”江曉芙道:“什么胡鬧,你有你的過節,我有我的過節,只許你上氓山來找我的爹爹,就不許我找這小賊算帳么?”說到此處,驀地向站在竺尚父身旁的楊梵一指,喝道:“小賊,滾出來!昨日你用卑鄙的手段擄了我的師弟,今日咱們來見個真章!”竺尚父這才知道,原來江曉芙并非向他挑戰,而是要找楊梵報昨日之仇。
  江曉芙與楊梵一般年紀,一個是江海天的女兒,一個是楊鉦的兒子,身份正是當事人雙方的子女,江曉芙找他算帳,完全符合江湖規矩。
  竺尚父沒有理由攔阻,心里想道,“也好,讓他們先打一場,我也可以窺探江家的武功。梵兒新近學會了我的幾種武功,想來該不至于打不過這丫頭吧?”楊梵是他的未來愛婿,他對楊梵自然是份外關心。因此還在患得患失。
  楊梵因為昨日很輕易的就點了江曉芙的穴道,對她不免意存輕視,不待姨父答話,便跳了出來,笑嘻嘻他說道:“江姑娘你不服氣么?好吧,那么咱們就再較量一場。要是你輸了,你可要當眾承認你江家的武功不及我楊家了。”
  江曉芙喝道:“你輸了我要你的命,看劍!”唰的一招“玉女投梭”,劍光如練,直刺楊梵胸口。楊梵料不到她劍招如此狠辣,說打便打,連忙舉起竹杖招架。他這支竹杖也是一件寶物,堅韌無比。但江曉芙的裁云寶劍更是人間異寶,只聽得“錚”的一聲響過,楊梵的竹杖給她削去了短短一截。
  竺尚父“哼”了一聲,楊梵人極機靈,一聽就知道是姨父責備他的打法不對。登時換了另一種打法,只見他的竹杖宛如蜻蜓點水,一掠即過,由于雙方招數都快,江曉芙的力道未透劍尖,已給他的竹杖以柔勁引開,要再削斷他的竹杖可就不能了。
  江曉芙一發狠,把追風劍法使了出來,越展越快,使到疾處,當真是只見劍光,不見人影。楊梵的招數漸漸跟不上她,但因為他趨避得宜,一時之間,還是未能分出勝負。
  楊梵生性輕佻,見江曉芙長得美貌,心中想道:“江海天的女兒可比清華表妹美得多啦,可惜我婚事已定,卻是不能動她的念頭了。”激戰中哪容得他心神不屬,只聽得“嗤”的一聲,江曉芙一劍穿過了他的衣襟,幸而未傷著皮肉。
  楊梵嘻嘻笑道:“沒刺著!再來,再來!”江曉芙大怒,唰唰唰連環三劍,迫得楊梵手忙腳亂。
  群雄看了她這精妙的劍法,都是大為贊賞,心中想道:“到底是江大俠的女兒,小小年紀,便這么了得!”對楊梵的武功,也頗驚奇,但比較之下,卻似乎還是江曉芙更勝一籌。群雄已認為江曉芙將可獲勝,許多人已在為她高聲喝彩了。
  只有谷中蓮雙眉緊皺,連忙用“天遁傳音”之術向女兒送話:“要沉得住氣,不可急躁!”她的天遁傳音之術,以絕頂內功把聲音凝成一線,雖在喝彩聲中,傳進女兒耳朵。連竺尚父那樣一個武學的大行家也沒覺察。
  江曉芙把楊梵殺了個手忙腳亂,正自得意,聽了母親的傳音,不覺一怔,心中想道:
  “我就要取了這小賊的性命了,媽還何需為我擔心?”
  心念未已,只聽得楊梵又是嘻嘻笑道:“還是沒刺著!”說話的時候,還向江曉芙齜牙咧嘴,扮了一個鬼臉。突然間轉守為攻,乘暇抵隙,青竹杖在劍光縫隙之中芽進,來點江曉芙的穴道。
  楊梵的竹杖點穴是看家本領,手法怪異,與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本來江曉芙若然沉得住氣,使用攻守兼顧的大須彌劍式,還是可以守得住的。但她吃虧在經驗不足,楊梵接連向她扮鬼臉,說怪話,不由她不生起氣來,恨不得一劍將楊梵殺了。一沉不住氣,猛可里就著了楊梵的道兒!
  只聽得楊梵喝聲:“著!”竹杖一戳,果然點中了江曉芙胸前的“璇璣穴”。他是有心調戲江曉芙,想把她點倒再扶起來,博個他們的人哈哈一笑。
  就在此時,竺尚父忽地叫道:“梵兒,小心了!”突然間,只見劍光一閃,江曉芙已是反手一劍刺來。楊梵做夢也想不到江曉芙已給點了穴道,還能使用如此狠辣的招數,本來非死在江曉芙劍下不可,幸而得姨父提醒,百忙之中,滑步閃開,但饒是如此,也給劍鋒在他手臂劃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
  這一個出人意外的變化,連竺尚父也是大吃一驚,莫名其妙。心中想道:“難道這小姑娘竟然就練成了護體神功不成?”要知楊梵用的是他楊家獨門的重手法點穴,即使對方有閉穴功夫。
  也是難以抵擋。只有練成了上乘的護體神功,才可以不受重手法點穴的傷害,但江曉芙只有十七八歲的年紀,而練成護體神功,至少也得二十年以上的功夫。
  竺尚父生怕江曉芙再補上一劍,大驚之下,正要出去搶救,心念未已,忽見江曉芙身軀一晃,第二招還未發出,便咕咚一聲,坐在地上了。
  原來江曉芙并非練成護體神功,而是穿有護體寶甲。這件寶甲是金世遺當年從海外取回來的喬北溟的三寶之一,金世遺傳給江海天,江海天又給了他女兒使用。寶甲薄如蟬翼,是海底所出的白玉所制,能避刀槍,但穿在身上,可不大舒服。江曉芙昨日因未穿寶甲,吃了大虧,今日才特地穿上的。
  就因為江曉芙身上穿有這件寶甲,楊梵點穴的力道,給寶甲隔了一隔,未能立即發生功效。江曉芙的追風劍法何等迅捷,就在這一瞬間,便把楊梵傷了。但傷了楊梵之后,那股力道也已透過寶甲,侵入她的穴道:
  谷中蓮忙把女兒扶起,那一邊竺尚父也把姨甥接了回去,竺尚父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此時已經恍然大悟,冷笑說道:“你女兒已經輸了一招,你認不認?”
  谷中蓮也冷笑道:“受傷的總是你的姨甥吧?”照一般比武的規矩。輸招事小,受傷事大,敗中取勝,憑勇敢傷了敵人,也還算是贏的。竺尚父無可辯駁,只好說道:
  “反正今日乃是以武會友,誰贏誰輸,那也不值得斤斤計較,他們一個輸招,一個受傷,就算是打成平乎吧。小孩子的玩要不算數,還是讓咱們大人來較量較量吧!”
  谷中蓮心中當然明白女兒是憑著寶甲僥幸取勝,也就樂得顯示大方,不予計較。但對于竺尚父的狂妄態度,她卻大有反感,解開了女兒的穴道之后,便想出去指名挑戰。
  她師伯白英杰老成持重,看出她的心意,低聲勸她道:“你是英雄大會的主持人,不可自貶身份,輕易出手,還是先看看對方的武功,究竟值不值得你出乎吧。”白英杰繞著彎兒說話,其實是恐防對方武功大強,掌門人萬一有失,那就無可挽回了。所以主張先看看對方的深淺。
  谷中蓮正自躊躇,只見一個三絡長須的老道士已經進入場心,指名向竺尚父挑戰了。
  眾人一看,卻原來這個道士乃是武當派的長老松石道人。
  松石道人是武當掌門雷震子的師弟,以一口長劍而能使出“九宮八卦陣”的劍法號稱武林一絕,在武當派中是第二號人物,在中原的武林之中,也可以擠進十大高手之列。
  群雄見是松石道人出場,心中俱是想道:“讓這位道長去試探對方虛實,那真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了。說不定他還可以一戰而勝呢。”
  不料竺尚父卻似乎并不知道訟石道人的來頭,擺出一副受理不理神氣,懶洋洋他說道:“你要和我較量么?”
  松石道人年紀雖老,火氣未減,怒道:“我武當派的長老難道還辱沒你不成?”
  竺尚父淡淡說道:“多謝你看得起我了。可是我還沒興致與你動手,你先把我的一個家人打敗,再找我動手吧。”隨即高聲叫道:“老劉,你奉陪這位逍長比劃幾招,領教領教他們武當派的鎮山劍法。”
  一個青衣漢子應聲而出,手中提著一支又長又粗的旱煙桿。
  葉凌風認得這人就是他和師父從前曾經碰見過的那個竺家仆人,當時他是和竺尚父的女兒竺清華同在一起的。從竺清華對他的稱呼,可以知道這姓劉的漢子乃是竺家的管家。管家的地位雖然高于一般仆人,但也總還是仆人身份。
  竺尚父此言一出,全場聳動。起初大家只道他是不知道松石道人的身份,尚還“情有可原”;如今聽他一口道破松石道人的看家本領,卻還把一個仆人派出來,那就分明是蔑視松石道人的了。
  松石道人勃然大怒,罵道:“豈有此理!姓竺的,你,你,你——”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盛怒之下,也不知要如何罵才好。
  竺尚父微微一笑,說道:“今日不是說明了是以武會友的么:
  注重的是本身武功,并非本人身份。你準能贏得我的仆人么?老實說,我讓我的管家陪你過招,已經是很看得起你了!”
  那姓劉的青衣漢子向竺尚父行了個禮,卻嘆口氣道:“主人有命,小的不敢違背。
  其實我是一心想來會會高手的。”言下之意,松石道人在他心目之中,距離“高手”二字還遠著呢。
  竺尚父笑道:“老劉,算我是委屈你也好,抬舉你也很好,你不必發牢騷了。快去接這位道長的高招吧。”
  那青衣漢子道:“是。但請恕小人無禮,小人還想抽一袋煙。”
  竺尚父笑道:“連這一刻的煙癮都不能熬嗎?好,你喜歡抽你就抽吧.可別耽擱時候,讓人家等得不耐傾了。”
  這青衣漢子應道:“是。我抽著煙也能打架的。”裝了一斗煙,抽了兩口,神氣優閑地走到場中,淡淡說道:“我不吸兩口煙就沒精神,請道長恕我失禮了。來吧,來吧,你有寶劍,我有煙桿,咱們正好較量較量。看是你的寶劍鋒利還是我的煙桿堅硬?”
  這青衣漢子不但要抽著煙打架,而且就是用煙桿來作武器。
  松石道人本來不愿意和他交手的,但給他這么一氣,再不交手如何可以報復這個侮辱?當下大怒喝道:“我不與小人斗嘴,來就來吧!你這是口噴毒煙,我亦何懼?”他是個武學大行家,心頭雖然火起,卻還沉得住氣。當下凝神注意,默運玄功,防備對方噴出毒煙。
  青衣漢子笑道:“你疑心我這是毒煙么?我讓你聞聞,這煙只能提神,決無毒害。”
  漫不經意的就走到松石道人身前,一口煙迎面噴去,氣味氤氳馥郁,果然是上等煙葉的氣味,決非毒煙。
  但向人噴煙,這卻是個跡近侮辱的舉動。松石道人一口氣再也按捺不住,也無暇再講身份讓對方出招了,當下唰的一劍便刺出去,喝道,“小子無禮,非叫你受點教訓不行!”
  這一劍上刺面門,來得勢如閃電,松石道人是恨他狂妄,意欲刺瞎他的眼睛的。哪知劍勢雖快,對方躲得更快,只見青衣漢子霍的一個鳳點頭,煙嘴尚含在口中,身形已從劍底鉆過,這才移開煙桿笑道:“領教了。你怎么不使你的看家本領?”
  話聲未了,松石道人己是在這瞬息之間,接連攻出七招,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是著名的狠辣劍法,攻到了第七招,那青衣漢子再也躲閃不開,這才提起煙桿,一招“橫架金梁”架住對方的寶劍。
  這支煙桿也不知是什么做的,非木非鐵,寶劍砍著了它,發出“當”的一聲響,火花四濺,煙桿上連一條裂痕都沒有。松石道人虎口一震,劍鋒已經蕩開,但那青衣漢子的身形,也接連晃了兩晃。
  松石道人試出對方的功力竟是與他不相上下,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想道:“一個仆人也這么了得,主人的武功只怕更是莫測高深了。”到了此時,他哪里還敢輕敵?可是由于對方是個仆人,既然功力相當,松石道人也還不愿意立即便使出他獨步武林的“九宮八卦陣”劍法。
  青衣漢子笑道:“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果然名不虛傳,但也不見得就能把人的性命奪了。我等著領受道長的教訓呢,還是把你獨步武林看家本領使出來吧!”
  說話的當兒,青衣漢子的招數已是陡然一變,那支煙桿捏在他的手中,夭矯如龍,竟然使出了三種不同的兵器招數。桿尖點刺,在判官筆的點穴手法之中,又兼有小花槍的招數。使到疾處,忽地把煙桿似風車般一轉,倒持桿柄,那個還在閃著火星的煙斗又似小鐵錘地敲磕下來。斗中余燼未減,但因舞得太快,連一點煙灰都沒有掉下。
  松石道人“哼”了一聲,沉著應付。他情知對方是要迫他使出鎮山劍法,但他偏不服氣,仍然沒有改變劍法。
  松石道人挾著數十年功力,只用“連環奪命劍法”,也還足以應付。可是卻不能取勝。這青衣漢子的武功好得出奇,遠遠超出松石道人的估計。他雖然也勝不了松石道人,但要比松石道人從容得多,往往在斗到十分激烈之時,還能忙里抽閑,抽一口煙。
  不知小覺己斗了百招開外,雙方仍是打成平手。青衣漢子那一斗煙也早已吸完了。
  更妙的是,自從他初下場時噴出了一口煙之外,后來在他的口鼻之中,就再也沒見到一絲煙氣。眾人只道他的煙癮奇大,把煙都吞下了肚,倒也不覺得特別奇怪。
  可是在松石道人心中,可就滿不是味兒了。對方不過是個仆人身份,自己竟然容他打到百招開外,還不能占到一招半式的便宜,而且對方還能夠愉閑抽煙,分明是意存輕視。別人如何想法松石道人不知,但他自己已是深感面上無光,似乎所有向他投來的眼光,都是向他嘲笑。
  松石道人咬了咬牙,殺機陡起,終于使出了他獨步武林的“九宮八卦陣”劍法!霎眼間,只見滿場都是劍光,忽東忽兩。
  忽聚忽散,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又好似松石道人變幻出無數化身,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場中諸人,幾曾見過如此奇妙的劍法,看得目眩神迷,連喝彩都忘記了。
  原來“九宮八卦陣”本是武當派所創的一個“劍陣”,按乾、坤、垠、龔、坎、離、震、兌的八卦方位,各由一個弟子把守,再加上一個弟子在陣勢中央八文兼顧,共是九個弟子組成,是以稱為“九宮八卦陣”。后來松石道人苦心鉆研,練成了一個人便可以替代一個“劍陣”。
  這“九宮八卦陣”劍法一展,就似有九名武當弟了,互相呼應,圍攻敵人。以一個人更代一個劍陣,當真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劍法。竺尚父看了,也不禁聳然動容,心道:
  “中原各派,果然各有各的看家本領。這一劍法足可以與天山派的須彌劍式并駕齊驅。
  只可惜這老道年紀雖大,功力卻還未純。這一劍法大約是新創未久,也還有未能盡善盡美之處。假如是換了江海天來使這路劍法,只怕連我也未必能夠破解了。”
  竺尚父委實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只是看了一看,就從非常繁復的劍法之中看出了它的破綻。他猜得不錯,這劍法松石道人創立至今,不過十年。十年時間在常人的觀念當然不算短了,但對于一種武學而言,這點歷史只能算是初生的嬰兒。要知各大門派任何一種夠得上是第一流的武功,都是經過許多代的聰明才智之士,不斷增益,不斷改進,這才達到“成熟”的階段的。松石道人創這路劍法不過十年,當然未能盡善盡美。而他因為以畢生的心血來鉆研劍法,對于內功的修習,當然也就不能同樣用心,是以落在行家的眼中,就覺得他未夠純厚了。
  但話說回來,這“九宮八卦陣”劍法在竺尚父眼中雖有些少暇疵,但已經是另辟蹊徑,獨創一家的劍法,足以與任何上乘劍法抗衡。松石道人的才智在武林中也算得是出類拔萃的了。當然他能夠創立這路劍法,也還是由于繼承武當原有的“劍陣”而來,并非僅憑他個人之力。但從九人組成的“劍陣”變為一人可使的“劍法”,則應歸功于他個人的天才。
  這青衣漢子是竺尚父的管家,己得了主人的六七成功夫,因此還可以勉強抵擋。但畢竟遠不及主人的見識,竺尚父看得出的破綻,他卻是看不出來。即使偶爾看出一兩處,憑他的真實本領,也還未能破解。不過,他胸中早有成竹,卻是乃有破解之方。
  松石道人瞬息之間,踏遍八個方位,一口氣接連刺出九劍,就似有九名武當弟子,同時向這青衣漢子發動攻擊,殺得青衣漢子只有招架之功。九招劍法首尾相連,第一個九招過了,第二個九招續發,儼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毫不容許對方有喘息的機會。
  眼看這青衣漢子已是險象環生,命在俄頃。他卻忽地笑道:
  “你這鎮山劍法果然非同小可,我再與你較量一下聽風辨器的功夫。”正是:
  詭計多端爭一勝,主人如虎仆如狐。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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