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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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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風雷震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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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4 15:07:58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回 萬里雙騎追惡寇 千金一諾為孤兒
 
  李光夏翻來覆去想的只是一個問題:“鹿伯伯和這兩位叔叔是不是好人?”馬勝龍揮刀要斬殺那小姑娘的一幕重現眼前,那青衣漢于的罵聲也似在耳邊,“好不要臉,欺負孩子,你們還是人嗎?”
  李光夏心里想道:“羊叔叔和馬叔叔一定不是好人,那漢子罵得很對。”但“鹿伯伯”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可還不敢斷定。
  不過鹿怕伯和兩個“不是人”的“叔叔”稱兄道弟,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李光夏越想越是害怕,心里自思:“最好是不要依靠他們,想個法子逃跑的好。”
  但在三個大人的看管之下,這三個人的武功又都要比千手觀音高得多,那次他逃出千手觀音的掌握已經是險死還生,思之猶有余怖,如今要在三個大人看管之下逃走,他雖然機伶之極,也實在想不出法兒。李光夏翻來覆去的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天色已亮。
  羊吞虎內傷頗是不輕,他服了隨身所帶的藥丸,休息了晚,仍是覺得胸口隱隱作痛,他生性要強,不愿在鹿、馬二人面前露出來,仍然依照原定的計劃,一大清早,便即動身。
  鹿兌犀道:“夏侄,你今日還是和我合乘一騎,”羊吞虎這才注意到鹿克犀昨晚并沒買回馬匹。鹿克犀不待他發問,便即解釋道:“昨晚我趕到那小縣城,什么店鋪都早已關門了,哪里還有馬市。”羊吞虎道:“你為什么不向公——”鹿克犀向他拋了一個眼色,立即打斷他的話道:“你說向馬行公會去買嗎?這小縣城是沒有公會的。我的朋友也撥不出多余的坐騎借給我。”
  羊吞虎原來的話語是要他向“公家”要一匹,看了鹿克犀的眼魚這才省起自己險些說錯了話。他經過了這兩日來與李光夏相處,也已知道了李光夏極是聰明,“公家”二字若一出口,定會引起這孩子的疑心。因此明知鹿克犀是砌辭推搪,也就不必再追問了。
  鹿克犀的確是不想放松李光夏一步,所以沒有添買馬匹的。
  他說的什么“馬行公會”,當然是捏造的名辭,但李光夏究竟是個孩子,懂得的世事太少,馬市之外是否還有個“馬行公會”?“馬行公會”又是否不管白天黑夜都有馬匹出賣的:他可是絲毫也不懂了。因而也就沒有在意。
  羊吞虎用力一按馬鞍,跨上坐騎,雖是極力隱忍,也還有點氣喘。鹿克犀看出他是受了內傷,故意嘆了口氣,說道:“我想起一件事情,可是有點危險,不可不防!”
  羊吞虎愕然道:“什么危險?”鹿克犀道:“老二,昨晚和你交手的那青衣漢子,本領很不錯吧?”羊吞虎裝作不在乎的神氣說道:“不錯是不錯,要和我打個平手,那他還得再練十年。昨晚僥幸他逃得快,不過他也受了重傷了。”鹿克犀心里暗笑:“只怕你比他傷得更重。”卻不揭彼,說道:“老二,你的功夫,大河南北,誰不佩服。這漢子能和你拆到二十招之外,也算得是一流高手了。”
  羊吞虎甚是得意,哈哈笑道:“這倒是真的。”鹿克犀道:
  “老二,你聽得他和那小丫頭對話沒有?他不過是人家的仆人哩!”羊吞虎逍:
  “這又怎樣?”鹿克犀道:“仆人已然如此厲害,主人本領可想而知!那小丫頭不是嚇唬咱們,說她的爹爹要把咱們殺得一個不留?”羊吞虎冷笑道,“老大,你就怕了?”
  他故作鎮定,其實心里亦有點發慌。
  鹿克犀道:“怕是不怕,但也不能不防。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讓他回報主人,在路上就把他殺了。如今天才發白,他受了傷,料想不過逃至山下。趁早去追,還可斬草除根。”
  李光夏這一驚非同小可,心道:“原來鹿伯怕也不是好人。
  他要斬草除根,豈不是要將那小姑娘也一并殺了?”鹿克犀似是知道他的心意,說道:“侄兒,這也是為了你好,不讓你的消息泄漏出去。”李光夏道:“我寧可落在鷹爪手中,鹿伯伯,你饒了那小姑娘吧,”鹿克犀道:“你心地很好。但你可曾想到,要是你落在鷹爪手中,我們三人也難活命?”李光夏道:“他們未必就是和鷹爪一條線的。”
  鹿克犀道:“即使不是,咱們和她的仇也是結定的了。讓她主仆逃了,日后她爹爹尋仇,你于她有恩,她爹爹可以饒你。我和你的兩位叔叔,說不定三條老命就要豁出去了。江湖上講的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大。’侄兒,你日后要做個闖蕩江湖的好漢,俠義之心不可無,但心腸也要練得硬一點才好。”李光夏知道說也沒用,索性把心一橫,準備與他們決裂,說道:“我不忍見那小姑娘死在你們刀下,你們去,我不去,”
  羊吞虎心里躊躇,想道:“那漢子不知傷勢如何,但我己是不能再動手了。”便順著李光夏的口氣說道:“老大,侄兒的話也是不錯。咱們帶了侄兒去和敵人動手,更是不便。”他受傷之后,對老大的驕氣,也就不知不覺的減了。
  李光夏覺有轉機,正要幫口再說。鹿克犀已是又笑起來,說道,“老二,你怎的糊涂了。耍殺那個漢子,不必咱們親自動手。
  你忘記了咱們還有許多朋友嗎?我已約好他們在中途接應了。”
  鹿克犀所說的“朋友”,即是指京中派遣出來的那批高手。
  羊吞虎道:“對,那么老大,你就去報訊吧。”鹿克犀笑道:“我要保護侄兒,侄兒也離不開我,我看還是老二,你——”羊吞虎趕忙說道:“老三,你么!”馬勝龍嚇了一跳,說道:“我去?
  我武功低微,要是中途遇上了——”羊吞虎道:“那青衣漢子已受了重傷,即使中途遇上了他,他也不是你的對手。何況你的馬快,還怕跑不過他的兩條腿嗎?你這樣膽小,我瞧著就生氣。不許多說,快去!”
  馬勝龍最忌二哥,見羊吞虎聲色俱厲,只好說道:“好,好。我去,我去!”鹿克犀本來想遣開羊吞虎,但轉念一想,羊吞虎已受了傷,讓他同在一起也阻礙不了自己的行事,也便不加反對,就讓馬勝龍前去報訊。
  李光夏暗暗叫苦,卻也無法可施,只有暗求上天保佑,“千萬別要讓壞人捉住了那小姑娘。”馬勝龍走后,鹿、羊二人也即出山,李光夏躲避不開,也只好似昨天一樣,與鹿克犀合乘一騎。
  李光夏在這里為著那小姑娘擔憂,那小姑娘此時也是在為著李光夏擔憂,盼他平安無事。
  且說那青衣漢子昨晚逃出廟門之后,立即將那小姑娘背了起來飛跑。要知他雖然也受了內傷,但總還比這小姑娘跑得快,他是怕敵人追來,對方有三個人,自己受了傷,又要保護這小姑娘,決計不是他們對手。故此必須拼命奔逃,早離險地,到了山下,那就不怕了。
  那小姑娘叫道:“安大叔,咱們可不能一跑了事呀!”那青衣漢子道:“怎么?”
  鄧小姑娘道:“別人救了我的性命,我不能讓他落在壞人乎中。”那青衣漢子道:“你是說那小孩子嗎?”小姑娘道:“是呀。你不知道那孩子救了我嗎?我可連他的姓名都未知道呢。”那青衣漢于道,“咱們是自身難保,不能再顧別人了。那孩子叫他們做‘叔叔’的,總是他們的自己人。”
  那小姑娘道:“不,我知道那孩子不會是他們的親侄兒,我看見那惡漢瞪著眼睛斥罵他的。要是親叔侄,那些人不會對他這么兇。”青衣漢子苦笑道:“不管他們是親的也罷,疏的也罷,咱們都不能再顧這孩子了。我老實告訴你吧,我已經受了傷,打不過人家了。非得快快跑下山去不可。”
  那小姑娘大驚道:“你受了傷?”那青衣漢子嘆道:“你當你安叔叔是天下無故嗎?
  天下無敵的是你的爹爹。待回去見了爹爹,你再叫他打聽那孩子的來歷吧。別多說了,我要趕緊跑呢!”
  那小姑娘伏在她安大叔背上,只聽得呼呼風響,兩排樹木,閃電般的向后退去。那小姑娘心道:“安大叔的輕功還是如此高強,他所受的傷大約也不是緊要的了。”她哪知道,她的安大叔是為了要帶她早離險地,幾乎連吃奶的氣力都用上了的。所受的傷其實已不輕,更糟糕的是,他身上只帶有治外傷的金創藥,對他所受的內傷毫無閑處。
  青衣漢子衣襟帶風,飛快前奔,忽地迎面也卷起一陣狂風,樹林中突然撲出了兩只吊睛白額虎。其中一只正是剛才中了他一鏢的,皮毛上還是血跡斑斑,原來這兩只大蟲一公一母,公的受了傷,將母的召來給它報仇,老虎是百獸之王,甚嗅靈性,認得仇人。
  青衣漢子一鏢打去,那公的吃了個虧,知道趨避,伏地一滾,竟然避開了他這一鏢。
  說時遲,那時快,另外那只母大蟲一聲大吼,從半空中便撲了下來,青衣漢子一掌劈中它的腦袋,那母大蟲前爪搭地,滾過一邊,腰胯一掀,后爪已在那漢子的腰背抓了一下,撕下了一片血淋淋的皮肉。就在此時,那只公的也竄來了。
  青衣漢子受的虎爪之傷倒不很重,但心中卻是大大吃驚,原來他已使到了九分氣力,他的掌力本足以裂石開碑,而今一掌打中那母大蟲的天靈蓋也未能將它打死,可見元氣已是大傷,功力只怕僅及原來的一兩成了。
  那小姑娘一躍上樹,折下一根樹枝,當作甩手箭發出,她氣力雖小,瞄得卻是很準,那只公老虎正跳起來撲那青衣漢子,正巧被樹伎戳中了它的眼睛,一只虎眼登時瞎了。
  青衣漢子背上少了個人,身手矯捷得多,趁此時機,閃電般的雙指一挖,把這傷虎的另一只眼珠也挖了出來,迅即躲到大樹背后。
  這老虎發了狂,霹靂般的大吼一聲,猛撲過去,一頭撞在樹上,撞得個發昏章二十一,癱作一團。那母大蟲尾巴倒豎,一剪一撲,青衣漢子轉了兩個圈圈,逗得那母大蟲跟他團團亂轉。
  青衣漢子覷了個準,揪看那母大蟲的頭皮,一按按將下米,擂鼓似的在它背脊上打了十幾拳,那母大蟲不能動彈了,這才放手。
  小姑娘躍了下來,青衣漢子又把她背起飛跑,小姑娘道:
  “安大叔,你累了,我自己跑吧。”青衣漢子道:“咱們已耽擱了一會,須得更跑快些。天黑路滑,你跑路跟不上的。你不用擔心,我還有氣力。”話雖如此,那小姑娘己是聽得他氣喘吁吁。
  東方漸漸現出一片魚肚白,那小姑娘道:“好了,天亮了。
  你成我下來吧。安大叔,你跑得好快,哈,原來已經到了平地啦。”那青衣漢子吁了口氣,說道:“大約可以沒事了,到大路上你再自己走吧。”話猶未了,忽地一個踉蹌,腳步失了重心,向前傾倒。原米他一不小心,踢著一塊石頭,在山上沒失事,在平地卻摔倒了。
  那小姑娘早已跳下,將他扶起,說道:“安大叔,你跌傷了?”那青衣漢子道:
  “沒,沒有,哎喲,咳,……”忽地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原米他早已筋疲力竭,全仗著一股勁提起精神,到了山下,這股勁一松,精神便自渙散,再也支持不住。
  那小姑娘慌了手腳,說道:“安大叔,你不能再走路了。我,我扶你走吧。”那青衣漢子盤膝坐在地上,說道:“不必。再過一會,天色便大亮了。那時,咱們家里的人也該在路上了,我再放流星花炮。”
  那小姑娘道:“哦,我爹爹派了許多人來找我嗎?”那青衣漢子道:“這還用問。
  你不知道,你偷偷走了出來,簡直把你的爹爹急壞了。”
  那小姑娘道:“都是我不好,累了安大叔。”那青衣漢子道:
  “你以后可別再淘氣了。你要到終南山去玩,也該向家里人說一聲呀。”那小姑娘笑道:“我答應了楊哥哥去他家玩的。我怕告訴了我爹爹,他就要把我管得更嚴了。”
  那青衣漢子眉頭一皺,說道:“真是淘氣。那楊家——”他似乎還想說些什么,卻已上氣不接下氣,底下的話還未曾說得出來,忽聽得蹄聲得得,兩騎快馬飛也似地跑來,那青衣漢子吃了一驚,心道:“這可是兩匹世所罕見的千里馬,騎馬的一定不是尋常之人。哎呀,倘若是那三個強盜一路的,這可就不好了。”掙扎著要站起來,可惜渾身乏力,“咕咚”一聲,不由自己的又坐下去了。
  轉眼之間,那兩騎快馬已到了他們面前。騎在馬背上的是一個相貌威嚴的中年漢子,和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一到了他們面前,便雙雙跳了下來。
  那小姑娘叫道:“你們是誰?”那少年笑道:“小姑娘別害怕,我們是好人。”那中年漢子忽地“咦”了一盧,面色沉重,走到了青衣漢子面前,說道:“閣下是誰?因何受人傷了三焦經脈!”此言一出,青衣漢子不由得大為震駭,這中年漢子只是看了一眼,就看出他所受的內傷,顯然是個身懷絕技的武學大行家。他不知對方來歷,一時之間,竟是不敢答話。
  那小姑娘道:“三焦經脈受傷,很危險嗎?”那中年漢子道:
  “請恕在下直言,若不早些醫治,恐有性命之憂。”那小姑娘吃了一驚,連忙說道:
  “他是安大叔,是我家看門的老家人,你會看病,想必也會治傷了?”
  那中年漢子心里也是好生驚詫,想道:“這漢子的內功已頗有根底,想不到竟是一個看門的仆人,那是什么人家,仆人也如此了得?”當下說道:“倘若不嫌冒昧,在下愿意效勞。”
  那青衣漢子淡淡說道:“多謝了。看來你們是忙著趕路,咱們非親非放,我不敢勞你費神。”那中年漢子笑道:“出門人彼此相助,理所當為,何必定須相識?我這里有顆小還丹……”那小姑娘道:“哦,是少林寺秘制的小還丹嗎?我爹爹曾和我說過,這是治內傷的第一圣藥,我爹爹自己制煉的只第二……”那青衣漢子喝道,“小華,不要多嘴!”。向那中年漢子拱了拱手,說道:“閣下好意,安某心領。你有事請便吧!”
  言下之意,竟是不耐煩那中年漢了在此羅嗦。
  與中年漢子同來的那個少年人皺了眉頭,說道:“師父,人家不領情,咱們又何必強著給人家治病?哼,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說到最后這兩句話,那少年是轉過了頭,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語,以發泄胸中之氣的。
  那青衣漢子眉毛一豎,慍怒說道:“你說什么?我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誰知道你們是什么人,我不要你們的藥,你們就罵人啦?”
  那中年漢子道:“凌風,不許胡亂說話。”向青衣漢子作了一揖,說道:“小徒言語莽撞,你別見怪,他心地是好的。你不知我的來歷,也難怪有見疑之意,我是——”
  那少年人己在搶著說道:“我師父是江大俠,你想來也該聽過我師父的名字,他贈藥與你,難道還會害你不成?”
  這兩人正是江海天與葉凌風,江海天為了要找尋李光夏,一路留心,他遠遠看見這邊有個大人和孩子,一大清早,坐在山下,顯得甚不尋常,他在遠處,看不清楚是男孩還是女孩,故而過來看個究竟的。
  那青衣漢子道:“哦,你是江海天,江大俠!”雖然似是有點感到意外,卻也不怎樣吃驚。江海天道:“大俠二字,實不敢當。我平生喜歡結交朋友倒是真的。這小還丹你可以放心服了吧?”
  江海天以為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那漢子定可坦然無疑,接受他的贈藥,不料那漢子仍是淡淡說道:“多謝了,這顆藥丸還是請江大俠收回去吧,我心領也就是了!”
  江海天不禁愕然,心道:“我好心贈藥,他卻擺出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氣,不也太過不近人情了么?”那小姑娘道:“安大叔,這藥……”似是想那漢子接受,那漢子卻已打斷她的話道:“小華,你忘了家里的規矩嗎?”
  江海天好奇之心大起,但礙于江湖上的禁忌,不便動問。那漢子也似自知不近人情,抱歉說道:“江大俠,請恕我辜負你的好意,實不相瞞,這是我家主人的規矩。家主恩怨分明,他不許手下人與人輕易結怨,也不許手下人輕易受人恩惠。尤其因為你是江人俠,我若受了你救命之恩,我家主人就不知應如何報答你了。這不是我給主人添了麻煩嗎?”
  江海天道,“但你三焦經脈受傷,若不及早救治,只怕過不了今天。”那青衣漢子道:“江大俠如此古道熱腸,我也就實言相告了吧。我怕的只是過不了這個時辰,若是過了這個時辰,我的同伴已經來了。”
  江海天道:“哦,原來如此,那倒是我多事了。你家主人高姓大名,可能見告嗎?”
  那青衣漢子道:“這個要請江大俠見諒,家主閑云野鶴之身,久已不與江湖人物來往的了。江大俠名震天下,當然不是尋常的江湖人物可比。但在下若非事先得主人允可,卻是不敢將主人名諱宣之于口。”
  江海天見這青衣漢子頗有英雄氣概,而巨談吐文雅,而這青衣漢子只不過是那家人家的一個看門仆人,不由得對那主人更增仰慕。當下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自嘆無緣結識貴主人了。”
  正想離開,那小姑娘忽道:“江大俠,我爹爹聽說你武功天下第一,他也很想見你一見呢。”江海天喜道:“好,那你家居何處,可以告訴我么?我還有點事情要辦,待辦妥之后,一定登門拜探你的爹爹。”那小姑娘道:“只有我爹爹去訪客人,他是不喜歡客人來訪他的。你愿意會我爹爹,我回去告訴他,你等著他來找你吧。”江海天頗為失望,心道:“這人的脾氣真怪。”便道:“我家住山東東平縣柳家莊,請你轉告你的爹爹,我在三個月之后,定在家中候駕。”
  那小姑娘忽道:“我爹爹是否會來找你,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江大俠可肯應允?”江海天道:“小姑娘,你說吧,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一定應承。”心里暗暗奇怪,“她家既然有不許向外人求助的規矩,何以她又犯她爹爹之禁。”果然便看見那青衣漢子皺了眉頭,向那小姑娘瞪了一下眼睛。那小姑娘道:“安大叔,你別瞪眼。
  我是為了別人求江大伙的,算不得是犯了爹爹禁令。”
  江海天微笑道:“什么人?”那小姑娘道:“是一個心腸很好的男孩子,可惜卻落在壞人手里,你可以把他救出來嗎?”
  江海天精神一振,連忙問道:“這孩子是不是姓李?”那小姑娘道:“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的名字中有一個‘夏’字,因為有個壞人叫他做夏兒。”江海天大喜叫道:
  “對了,一定是李光夏了。小姑娘你快說吧,那些壞人在哪兒?”
  那青衣漢子忽道:“小華,不許說!”那小姑娘道:“安大叔,你給那些壞人打傷,難道還要幫他們隱瞞嗎?”那青衣漢子道:
  “你又忘了家里的規矩了,你爹爹是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從不假借外人之力。這些壞人欺侮了你,打傷了我,那也就是你爹爹的仇人了。這仇非得咱們自己來報不可!”
  江海天又好氣,又好笑,心道:“哪來的這許多怪規矩、臭規矩,這家主人也未免太驕傲!”說道:“我只把孩子救出來,那些壞人仍然留下,讓你們將來自己報仇,這總可以了吧?”那青衣漢于道:“不行。那些壞人不會這樣順從你的,總是不免要和你動手,動手之下,誰能擔保沒有死傷?”
  江海天急道:“這孩子是我好朋友的孩子,我正要找他回來的。”那青衣漢子道:
  “你放心,這孩子叫他們做叔叔伯怕,料想他們不會將這孩子折磨。待我們報仇之后,這孩子當然也會落在我們手中。那時,我們再向主人請示,若得主人點頭,我們也自會將這孩子送到你的府上。”
  這青衣漢子只知他家主人的“規矩”,江海天實是拿他沒有辦法,只好說道,“那幫壞人共有幾個,這你總可以說吧。”青衣漢子沉吟道:“這個嘛,說說倒也無妨,共是三個。”江海夭道:“其中一個是不是額頭上有個肉瘤的。”那小姑娘道:“不錯。
  哦,原來這些壞人你也是認識的么?”江海天曾聽得尉遲炯說過鹿克犀的形貌,心知這三個壞人定是“祁連三獸”無疑。
  這時朝陽已經普照大地,隱隱聽得遠處有馬蹄之聲。那青衣漢子突然摸出幾個流星花炮,彈上半空,放出了悅目的煙花。
  不多一會,只見七八騎健馬都向這山腳馳來。那青衣漢子道:
  “我的伙伴米了。江大俠,多謝你的熱心,但現在你可不必為我擔憂了。”
  那一幫人卻不知道江海天是什么人,只道那青衣漢了是給他打傷的。有幾個性情急躁的,便大聲吆喝,向江海天飛出暗器:有兩個還從馬上跳起,距離三丈開外,便拿流星錘向他打來。青衣漢子連忙叫道:“這位是江大俠,我的傷與他無涉,你們不可造次!。
  江海天揮掌劃了一道圓弧,那幾件暗器都在半途掉下了,那兩個流星錘也似碰著了無形墻壁,突然停在半空,江海天微笑道:“請代江某向你們主人致意。少陪!”當下師徒二人跨上坐騎,絕塵而去。
  葉凌風催馬趕上師父,說道:“那漢子真不識好歹,師父,你的脾氣也是太好了。”
  江海天道:“他是忠于主人,而且受了傷,難道我還能迫問他的口供嗎?好在我也從他們口中探聽到了不少消息。那青衣漢子是昨晚所受的傷,那祁連三獸料想是在百里方圓之內,未曾走遠。咱們先向回頭路找,找不著再向前找。咱們這兩匹坐騎日行千里,這百里之內,大路小路,總共也不過十來條,即使每條路都走一趟,也用不了一天工夫。”
  江海天想不到那青衣漢子乃是昨晚在山上碰到祁連三獸的,他回頭尋找,走的方向恰恰相反,以致錯過,后來要多耗許多心力,才找得著李光夏,這是后話,暫且不表。
  這時鹿克犀、羊吞虎二人帶著李光夏,也到了山下,不過青衣漢子是在山的南邊,他們則是北面下山,雙方自是不會碰頭。
  鹿克犀與李光夏合乘一騎,他老奸巨滑,早已瞧出這孩子已是生了疑心,他也打定了如意算盤,倘若從李光夏口中套不出天理教的秘密,就改用強蠻手搜他的身;并將他拷打,即使也無結果,但林清的下落他反正是知道的了,他只要將李光夏帶到京師,并將林清的消息報告上去,那己是功勞不小了。
  羊吞虎受了傷,一定跟不上他快馬奔馳,說不定還要中途病倒,馬勝龍又已調開,這功勞也就無人分他的了。他又已約好了京中派出的高乎沿途接應,不怕尉遲炯夫婦截劫。他唯一恐懼的是李光夏受拷打之后尋死覓活,但他也有辦法應付,他可以點了李光夏的穴道,將他裝在芝麻袋之中,他不肯進食,就每晚灌他參湯,五七天內,總不至于餓死,那時他也早已到了京師了。
  鹿克犀不斷的在想壞主意,李光夏一路之上也不斷的在想法于擺脫他們的魔掌。可是鹿克犀的毒辣手段已準備好了,李光夏卻還沒有想出辦法。
  羊吞虎快馬奔馳,跟著鹿克犀走了一段路程,果然便已氣喘吁吁,說道:“前面是座茶亭,咱們進去歇歇,吃點東西吧。”鹿克犀暗暗好笑,說道:“才不過走了十多里呢,到了前面小鎮再歇吧。”羊吞虎忍氣說道:“我肚子有點餓了。”鹿克犀心想:
  “你支持得過今天,也過不了明天。”也就不為已甚,系好坐騎,便攜了李光夏與他同進茶亭。
  這時日頭還沒多高,茶亭里只有一個客人,是個駝背的老頭子,自斟自飲,只叫了一碟花生送酒,看來甚是寒酸。
  鹿克犀叫店小二切了兩斤熟牛肉,要了一壺汾酒,羊吞虎只吃了幾塊,就放下筷子。
  鹿克犀道:“這鹵牛肉味道很不錯呀,老二,你不是說肚子餓嗎,怎的不吃?”羊吞虎道:“我嫌這牛肉太咸。”鹿克犀道,“這么要點別的東西吧?”羊吞虎道:“不用了。
  奇怪,現在我的肚子又不餓了。”
  原來羊吞虎的內傷喝不得酒,他不愿給鹿克犀瞧破,強自支撐,陪他喝了一杯,腹中己如刀絞,哪里還吃得牛肉?連忙默運玄功,調勻呼吸。鹿克犀偏偏不住的和他說話,羊吞虎只好聽幾句,答一句,幸而他功力頗深,沒有當場出丑,心里可在暗暗的咒罵老大。
  不久又來了一個客人,背著搭漣,似是個小販模樣,一進來就嚷道:“哈,真是巧遇,巧遇!”鹿克犀不覺愕然,只見那駝背老頭站起米說道:“你不是夏茅鄉的金哥嗎?”
  那小販模樣的人道:“張大爺,你好記性,我的姑媽嫁在你這條村,去年我還走過一趟親戚的。”那老頭哈哈笑道:“不錯,不錯。拿算盤打起來,你還是我的晚輩親戚呢。
  來吧,我請你喝酒。”
  鹿克犀暗暗好笑:“原來是這糟老頭子碰上了同鄉,幾乎嚇了我一跳。”
  那老頭說道:“金哥,你這么早可是要趕到武邑做買賣。”金哥道:“正是,你老人家呢?”那老頭道:“我卻是剛從武邑回來。”金哥道:“武邑市道如何,有什么生意好做?”那老頭道:“別的我不知道,武邑帶個武字,練武的風氣倒是真的很盛,只要有點錢的人家子弟,都喜歡騎馬射箭,我看販馬一定可以有幾個利錢。”
  金哥道:“我想起來了,張大叔,你的小舅子不就是在武邑做販馬生意的?”那老頭道:“我這次就是來探他的病的。他上個月不小心,在馬上摔下來,摔斷了一條腿。
  我的渾家聽到了這個消息,急得不得了。”金哥道:“哎喲,這是不能不急呀,摔斷了腿,可不能做販馬這一行了。”
  那老頭笑道:“誰知我到他的家門,他一聽到我的聲音就跑出來接我,哈,原來早已好了。”金哥道:“是哪個醫生給他醫好的,這藥道可高明得緊呀!”那老頭道:
  “這人不是醫生,家里還很有點錢的呢。他醫好我的小舅子,不要一個錢,連藥都是白送的。”
  金哥道:“這人是誰,如此好心?他不做醫生,你的小舅子又是怎生知道他的?”
  那老頭道:“那人是武邑西鄉開武館的,如今年老,早已不收徒弟了。鄉下人尊稱他為程三爺,你知道我的小舅子西瓜大的字認不夠一籮,他也跟人稱他三爺,省得去記他的名字。我的小勇子曾到過他的鄉下販馬,知道這位三爺擅于續筋駁骨,這次求他醫治,果然有求便應,一醫就好。當真是天大的造化,好過去求菩薩。”
  金哥笑道:“怪不得你老人家喜氣洋洋,在茶亭里不喝茶,喝起酒來了。”那老頭哈哈笑道:“可不是嗎?所以我一大清早便要趕路回家,好告訴我那渾家,讓她也高興高興。”
  一個武師懂得續筋駁骨,這也是尋常之事,鹿克犀自己也會,是以聽了這兩個人的談話,并不特別在意。李光夏聽了,卻是心中一跳,這兩日他與祁連三獸同行,走的又是山路,經過些什么地方,他是全然不知,此時聽了那兩入的說話,才知現在是武邑。
  武邑在山東與直隸(即今河北)交界之處,天理教發源于直隸,總舵在保定,武邑也有一個秘密的分舵。李光夏暗自想道:“這位程三爺,只怕多半就是我的程百岳程伯伯了。”
  程百岳是武邑分舵的舵主,李光夏聽他爹爹說過,可是卻從沒有見過面。
  羊吞虎歇了一會,腹痛已是減輕,但卻不敢再喝酒了。他怕鹿克犀再勸他喝,說道:
  “老大,咱們還是趕路吧。”鹿克犀道:“你還沒有吃什么東西啊,就飽了嗎?”羊吞虎道:“這里的東西不合我的口味,馬馬虎虎吃一點也就算了。到前面再吃吧。”鹿克犀哈哈一笑,將盤中牛肉一掃而光,說道:“我倒是覺得很合口味。好,走吧!”心里暗笑:“你吃不下東西,餓著肚子跑路,看你還能支持多久?”
  鹿克犀吃飽了肚子,精神抖擻,揚鞭策馬,把坐騎催得四蹄如飛,往前疾跑。羊吞虎頭昏眼花,咬著牙根急追,不久又是氣喘如牛,兩匹馬的距離又逐漸拉遠。
  李光夏低聲說道:“鹿伯伯,我昨晚沒有對你說實話。”鹿克犀道:“什么?”李光夏道:“羊叔叔、馬叔叔,他們都曾向我打聽過林教主的消息的。只是他們要我瞞著你,否則就要殺我。
  所以我沒敢告訴你。”鹿克犀道:“你告訴了他們嗎?”李光夏道:
  “我怎會告訴他們。唉,如今我才知道,羊、馬兩位叔叔實在不是好人,只有你鹿伯伯才是好人。”鹿克犀大為得意,說道:
  “你知道就好了。”
  鹿克犀暗暗得意,正想趁此時機,哄李光夏說出天理教的秘密,李光夏忽道:“鹿伯伯,你待我這么好,我很慚愧,我、我對不住你。”
  鹿克犀以為這孩子當真是受了自己的感動,于是柔聲說道:
  “什么事情,我不怪你,說吧。”李光夏道:“我、我對你也沒有說實話。”鹿克犀心頭一跳,道:“什么?”李光夏道:“我前天告訴你的林伯伯的消息,那是假的!”
  清廷最重視的是緝拿天理教總教主林清,教中的秘密還在其次,鹿克犀吃了一驚,連忙問道,“那么真的消息又是怎樣?
  你的林伯伯如今是真的躲在何處?”
  李光夏道:“林伯伯他不是躲在米脂藏龍堡。他是躲在武邑程伯怕的家中。”鹿克犀更是吃驚,說道:“那豈不是就在此地了?”
  李光夏點點頭道:“不錯。但我以前所說的話,也不是完全騙你的。林伯伯與我爹爹分手之時,說是現在風聲正緊,向遠處逃,日子拖得長,沿途到處可能發生危險,倒不如在近處躲躲,朝廷的鷹爪想不到我這樣大膽,定往遠處追查,待避過風頭,我再偷走。他與我爹爹約定,半個月之內,爹爹若是沒事,就到程伯伯家里會他,半個月之后,那他就可能逃到米脂去了。”
  鹿克犀聽他說得很合情理,竟是相信不疑,于是忙又問道:
  “你這位程伯伯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兒?你還記得林怕伯與你們分手的日子嗎?”
  他提出一連串問題,李光夏裝作有點忙亂,先回答他的最后一個問題,“是上月二十二。”
  鹿克犀屈指一算,到如今剛好是十四天。
  李光夏徐徐又道:“程百岳伯伯你不認得嗎?”鹿克犀道:
  “他住在小縣份,我、我是聽你爹爹說過,卻未、見過他。”他是想李光夏帶他去誘捕林清,到時必須與程百岳見面,故而不敢冒充認識。
  李光夏道:“程伯伯排行第三,剛才那兩個鄉下人所說的程三爺,我猜想多半就是他了。”鹿克犀道:“這么說,他是住在西鄉。”他們現在走的是西南方向,一算路程,到西鄉不過十來里路。
  李光夏道:“鹿伯伯,前天我還不敢完全信你,我記住爹爹的吩咐,所以不敢對你說出實話。昨晚你不許這兩位叔叔打我罵我,我知道你真是好人了,我才敢對你說的。
  現在咱們既是經過武邑,我想去見一見林伯伯,你肯送我去嗎?”
  鹿克犀心想,林清身為總教主,武功一定不弱,自己一個人只怕對付不了他。但倘若今日不冒險前去,明日他只怕就要走了,夜長夢多,更從何處緝拿?豈不是丟了奇功一件?正是:
  一心求富貴,各自斗機謀。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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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回 虎猛鹿狡謀富貴 主驕奴妄氣英豪
 
  鹿克犀心中轉過無數念頭,終于是因為功名利祿的誘惑太大,利令智昏,遂決意冒險一試。當下說道:“我和你的林伯伯也是八拜之交,如今既然是知道了他的下落,我當然應該前去會他。以后你愿意跟他還是跟我,都隨你的意思。”李光夏怕他起疑,說道:“林伯伯以后還要奔走四方,我不愿給他多添麻煩,當然還是跟你。我跟你練好武功之后,那時我也長大了,再跟林伯伯就可做他幫手了,”
  鹿克犀道:“好孩子,你真是太懂事了。你懂事,我就放心得多。我和你到了程家,有兩件事情,你可得牢牢記住,一定要聽我的吩咐!”
  李光夏道:“什么事情,請伯伯吩咐。”鹿克犀道:“我不認得你這位程伯伯,咱們到了程家,他一定不會馬上叫你林伯伯出來的,少不免要先問一問我的來歷。第一件事情,我要你記看的是,你不可說出我的真名實姓,也不可說出我是你爹爹的結拜兄弟。
  我給你編一個故事,你就說你前兩天落在朝廷鷹犬手中,是我在路上與你相逢,將你救出來的便了。”
  李光夏聰明之極,一聽得鹿克犀這么說,就知道他以前所說的都是謊話,這些謊話是決計騙不過程伯伯的,故而要另外編一套,不敢再冒認是自己爹爹的八拜之交。
  李光夏心中明白,卻故意裝出一副不懂事的孩子神情,說道:“鹿伯伯,咱們為什么要在程伯伯前扯謊?”他知道若不是這么的同一句,反而會招引鹿兌犀的疑心。
  鹿克犀哈哈笑道:“你不懂嗎?好孩子,你這么聰明,我一說你就懂了。常言道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故所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一來林教主是否如今尚在程家,還未可以斷定,二來也難擔保,你這位程伯伯就真是好人,說不定利令智昏,他已把教主賣給了朝廷呢?你若一到他家,就說出我的未歷,那就是自投羅網了。必須見著了你林伯伯才可以說實話。你懂了么?”
  李光夏裝作恍然大悟的神氣,說道:“懂了,懂了。那么第二件呢?”
  鹿克犀道:“到了程家之后,你與我須得寸步不高。程伯伯若是要你單獨和他進去會林伯伯,你切不可答應。因為我怕他騙你。你我寸步不離,若有意外,我也可以保護你啊!”
  原來鹿克犀打的主意是,用李光夏作為人質,來要脅林清,倘若林清真在程家的話。
  只要林清一露面,他就要抓著李光夏,迫林清束手就擒,否則就把李光夏殺了。
  鹿克犀深知這類英雄好漢的脾氣,對“恩”“義”二字,看得十分重要。李光夏的父親李文成是由于做了林清的替身,以致喪命的,他只留下了一條根子,只要自己把這孩子抓牢,哪怕林清還不就范。即使要他的性命來作交換,想必他也不敢不從。
  李光夏聽了,心里暗暗叫苦,想道:“林伯伯根本不在程家,我和這位程伯伯又是不認識的。這頭獨角鹿不許我和程伯伯有單獨說話的機會,卻教我怎能掙脫他的掌握呢?”
  但這是唯一的指望,當下也就只好滿口應承,說道:“是,鹿伯伯你顧慮得極是周到,我一定照你吩咐行事。”聲音不覺已是有點顫抖。鹿克犀心道:“不怕你這小鬼刁鉆,一到程家,我的手指已扣住你的脈門,決不讓你離開半步。”
  鹿克犀勒住坐騎,叫道:“老二,老二,快點上來,我有話和你說。”羊吞虎頭暈眼花,正自喘不過氣來,被他一催,心中著急,“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登時跌下馬背。
  鹿克犀又驚又喜,心道:“也好,省得我另想辦法來擺脫你。”騎馬過去,假惺惺地問道:“老二,你怎么啦?”羊吞虎身體已是支持不住,再也不能隱瞞,說道:“老大,我不能騎馬了,你扶我去找一家農家。”鹿克犀道:“你傷得很重嗎?”
  羊吞虎死要面子,說道:“不算很重,但我扭傷了兩條筋。
  走路可是不便。昨晚我打那賊漢,用力也甩得多了一些,今朝又是一早趕路,身體稍稍有點不大舒服,也想找個地方養養伸,只要讓我打坐一兩個時辰,大約也就會好了。”
  鹿克犀說道:“哎呀,我正要告訴你,我和侄兒有點事情,如今就要到西鄉去走一趟。你既然不是傷得很重,你就留在這里歇歇吧。反正老三隨后也要從這條路來。我給你出個主意,你點起信香催他們快些來吧。”
  羊吞虎聽出內里大有文章,掙扎著爬起來倚著馬背,說道:
  “你們到西鄉干嘛?”鹿克犀道:“你你專心養神吧,閑事你可不必分神管了。我們兄弟一場,我總會照顧你的。侍會兒老三他們來了,你留下一個人服侍你,其他的人,你請他們到西鄉接我。
  朋友們幫我的忙,我鹿老大也絕不會虧待朋友的。”
  鹿克犀也是話里有話,那即是有好處他愿意分與大家的意思。要知他此去誘捕林清,雖然早已準備好了狠毒的手段,但心里仍是不免害怕遭遇危險。
  鹿克犀想要功勞,義怕危險,心里一道:“只要我能計捕林清,最大的功勞就是我的了。反正拿了林清之后,將來也是要大內高手一同押解的,倒不如現在就請他們前來接應,分一點功給他們,我卻可以少冒許多危險。”當下他匆勿說了幾句只有他們“祁連三獸”才懂得的黑話,叫羊吞虎轉告馬勝龍,要他和大內高手,在村頭接應,切不可走近程家,免得打草驚蛇。他若是遭遇意外,需要救授,當以嘯聲為號。馬勝龍是一早去與京中派出的那些高手接頭的,估計他們至多是半個時辰之后,就可以從這條路上經過。
  羊吞虎深恨老大不夠義氣,丟下他一個人在大路上,倘若碰上敵人,實在危險之極,但也無可奈何,只好連忙焚起信香,希望馬勝龍那班人快快趕到,這信香是祁連山特有的香木所制,燃起的香煙,可以凝聚空中,歷久不散。
  鹿克犀撥轉馬頭,就向西鄉走去。他怕李光夏起疑,路上向他“解釋”道:“我是怕你程伯伯變了心,咱們倘若遭逢意外,陷在他家,也得有人知道。但你放心,若是你林伯伯當真在程家的話,我絕不泄漏消息,那時你就留在程家,我出來遣散我那幫朋友,過了一天再去會你。”
  李光夏道:“是。鹿伯伯,我知道你樣樣都是為我打算。”鹿克犀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暗暗得意,想道:“好在我昨晚攔阻老二老三,不許他們責罵這個小鬼,果然哄得他十分相信,以為我是好人。”
  程百岳在武邑頗有聲名,鹿克犀到了西鄉,向鄉人一打聽,便有人給他指路,很容易的就找到了程家。
  程家的大門在白天也緊緊關閉,鹿克犀暗暗的歡喜,心道:
  “林清一定是躲在程家了,所以他們才這樣小心門戶。”遂上前打門。
  出來了一個門公模樣的老人,向鹿克犀打量了一下,說道:
  “三爺這幾天沒空,不接病人。而且他也不懂醫內科的。”原未這門公看見是兩個陌生人,身體又并無受傷跡象,只當他們是慕名前來求醫,受的是內傷。
  鹿克犀道:“我們不是未求醫,是來會友的。”門公道:“會友,會什么友?”心想:“三爺的朋友我都知道,就沒見過你這個人。”
  鹿克犀道:“你告訴三爺,就說他一位姓李的老朋友的兒子要見他。”那老門公又道:“咦,你這話我可有點弄不清楚。你是那個姓李的兒子嗎?看來你好像不只在十歲了。我們三爺怎能和你的爹爹是老朋友?”
  鹿克犀道:“哎呀,你老人家怎地這樣纏夾不清。不是我,是這孩子。”那門公打量著李光夏,道:“這孩子怎么樣?”鹿克犀道,“他姓李,我姓鹿。他才是你們三爺那位好朋友的兒子,他的爹爹不幸死了,無依無靠,故此我特地帶他來投靠你們三爺。
  你明白了不?請你將我那番話稟報三爺,他自然會知道的了。”
  那門公眨眨眼睛,似乎露出一絲吃驚的神色,說道,“好,你等一會兒吧。”過了一會,那門公出來將門打開,說道:“三爺答應見你們了,請進來吧。”
  鹿克犀心情很是緊張,拉著李光夏的手,走進程家,那門公笑道,“鹿先生,你倒是很疼愛這個孩子啊,像三歲小一樣寶貝他。你和他爹交情一定很好的了?”
  鹿克犀心頭一凜,想道:“我也是太緊張了,待林清露面,我再扣著他的脈門也還不遲。莫叫程家的人看出破綻,那就弄巧成拙了。我與他寸步不離,也不怕他逃得出我的掌心。”當下裝作漫不經意的隨門應道:“是啊,我最喜歡聰明伶俐的孩子。”他答復了前面的一個問題,后面的那個問題則不置可否了。
  老門公帶他們進了客廳,說道:“你們請坐會兒。”給客人倒了兩杯茶便退下去。
  鹿克犀小聲說道:“夏兒,記住。在你林伯伯出來之前,你不可離我半步。”他與李光夏同坐在一張長椅上,雖然不可扣著他的脈門,但只要一伸手就可抓著他的要害。
  過了一會,只聽得“嘟嘟”聲響,一個年約五十左右濃眉大眼的漢子,手里玩著兩枚鐵膽,走了進來,很似個老武師的模樣。鹿克犀忙站起來道:“三爺,你好。我帶了你的侄兒來拜候你啦!”
  那漢子似有點詫異神氣,道:“我的侄兒?嗯,你爹爹是誰?”
  李光夏道:“我爹爹是李文成。程伯伯,我有為難之事要求求你。”鹿克犀心道:
  “什么為難之事?這孩子簡直不懂說話,”忙接過口道:“是呀,他爹爹不幸慘死,程三爺,這消息想必你已知道的了?他——”
  那漢子忽道:“且慢,這是怎么回事?你爹爹叫什么?哦,李、李文成,這名字我連聽也沒聽過。我不認得你的爹爹,你們弄錯人了。”
  此言一出,一老一小都是愕然,李光夏心思靈敏,立即想到:“是了,程伯伯不認得我,他不知我是真是假。唉,可要怎樣才能使他相信呢?”
  鹿克犀著急道:“天理教的李舵主,李文成,三爺,你怎能不知道?”那漢子變了而色,說道:“什么天理,良心?我是正正當當人家,從不與三教九流的人物來往。你們上錯門了,請往別處找吧。”站起米就端起茶杯,這是送客的表示。
  李光夏人急智生,忽地站起來嚷道:“專等北水歸漢帝,大地乾坤一代傳。”他手上端著一杯熱茶,往后一摔,瘦小的身軀,就似彈弓一樣射了出去。
  那漢子怔了一怔,叫道:“你說什么?”鹿克犀被熱茶潑了滿頭滿面,這一下大出他意料之外,一抓抓空,李光夏已在地下打了個滾,滾到那漢子的腳邊,叫道:“程伯伯救我!”
  李光夏說的這兩句話乃是天理教的聯絡暗號,但必須總舵的各香主和各地的分舵舵主才知道的,這漢子卻不知道。但他雖不知道,見了李光夏如此情形,也不禁吃了一驚,心道:“莫非真的是李文成的孩子?”
  鹿克犀一聲大吼,跳起來便朝著李光夏的背心大穴抓下,李光夏打了個滾,從那漢子的胯下鉆過。那漢子的兩枚鐵膽也已飛了出去。
  鹿克犀雙掌拍出,那兩枚鐵膽給他拍落,鹿克犀心中一松,“原來程百岳的武功不過如此!”呼的又是一掌拍出,那漢子叫道:“三爺,快——”話猶未了,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那漢子禁不起鹿史犀的掌力,己是倒在地下,七竅流血。
  李光夏嚇得魂飛魄散,他曾聽他父親說過,說這位程伯伯的武功與他不相上下,這才敢將鹿克犀引到程家的。想不到程百岳竟是如此下濟,只一掌就給鹿克犀打得重傷,死多活少。李光夏哭喊道:“程伯伯,想不到我倒是害了你了。”
  鹿克犀哈哈笑道:“你這小鬼,膽敢騙我!”李光夏退到墻邊,無路呵走,眼看就要給他手到擒未。
  忽聽得轟隆一聲,窗子飛了半邊,有人跳了進來,喝道:
  “往手!誰敢在我程家撒野!”
  原來這個人才是程百岳,剛才那個漢子不過是他的管家,要知程百岳乃是天理教的分舵舵主,身份也是不能暴露的,他未見過李光夏,當然害怕是有人故意布下圈套,隨便帶一個孩子來冒充是李文成的兒子,套他的口風。所以他個敢露面,卻躲在窗外面愉聽。鹿克犀、李光夏一直把他的管家當作是他,他更以為是假冒的了。
  想不到程百岳太過小心謹慎,卻錯過了時機。本來他的武功是在鹿克犀之上,若然他不用管家冒充他的話,李光夏一掙脫了魔掌,鹿克犀則只有遭殃的份兒,但如今卻是慢了一步。
  且說程百岳一拳擊破窗子,飛身跳入,鹿克犀已是一把揪著了李光夏的胸口,李光夏張口一咬,咬得他乎背鮮血淋漓,但仍是給他緊緊揪住了。李光夏的麻穴被他指頭按住,渾身不能動彈。
  程百岳一拳擊下,鹿克犀反手一推,拳掌相交,鹿克犀給震得倒退數步,胸口如受鐵錘,“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但他仍然是緊緊揪住了李光夏未曾放手。
  程百岳這一招是“雙龍出海”,右拳擊出,左拳跟著打來,鹿克犀一個轉身,把孩子擋在鹵前,迎著程百岳的拳頭,喝道“姓程的,你打吧!”
  程百岳知道是李文成的孩子,這一拳如何還能打下?
  鹿克犀抹干凈了嘴角的血跡,哈哈笑道:“你這小鬼好厲害,但畢竟還是逃不出我的掌心。程百岳,咱們可以好好談了吧?你要這小鬼活呢,還是死呢?”
  程巨岳憤然道:“你敢動他一根毫發,你也別想活著出去。”
  鹿克犀笑道:“這么說,你是要他活了。成呀,咱們做一樁交易吧?”
  程百岳道:“這孩了的性命在你手中,但你的性命也在我手中。你放了這孩子,我也放你。這樣交易,總公平了吧?”
  鹿克犀冷笑道:“我怎能相信你的說話?”程百岳怒道:“程某是何等樣人,豈能騙你,我把你送出大門,你把這孩子放了,如何?”
  鹿克犀笑:“即使你不騙我,也沒那么容易!”程百岳道:
  “你要如何?”鹿克犀道:“你把天理教的總教主林清交出來,我要他跟我走。待林清到京師投案之后,我再放這孩子。”
  程百岳道:“你見鬼么?”誰說林教主在我這兒?”鹿克犀道:
  “李文成的孩子說的,這還有假!”程百岳道:“哦,是他說的?”他怔了一怔,登時懂得了李光夏的用意,心道:“好一個聰明的孩子!”
  鹿克犀冷笑道:“你認了吧?這交易你是依不依從?”程百岳正在盤算如何應付,心想:“卻不知道這廝認不認得林教主,否則,倒可以找一個人假冒,伺機奪下這個孩子。”鹿克犀大不耐煩,說道:“你交不交人,你若不肯把林清交出來,那你就隨我到京師投案!”
  李光夏被他揪著,掙扎不脫,但卻已運氣沖開了穴道,尖聲叫道:“你這壞家伙,你想捉我林伯伯,那是做夢!我告訴你的消息,都是假的!他不在米脂,也不在此地,我不是這樣騙你,你怎肯來?”
  鹿克犀氣得七竅生煙,罵道:“豈有此理,你這小鬼,竟敢騙我!”李光夏叫道:
  “你這么大一個人欺騙孩子才真是不要臉!
  程伯伯,你不要顧我,你把他殺了!”鹿克犀見他能自解穴道,好生驚詫,忙用重手法再點了他的穴道,冷說道:“你想死還不容易,可我還不想殺你呢!程百岳,你隨我到京師投案!哼,拿不到頂兒尖兒的腳色,拿到第二等的角色,也總是功勞一件!”
  程百岳沉聲說道:“你別欺人大甚,你出不了這間屋子!”
  鹿克犀大笑道:“你想殺我?你一動手,這孩子先就沒命!
  而且還要把你的全家殺絕,你至多是把我打傷,我依然還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出這間屋子,你信不信?”說罷,發出了一聲長嘯。
  不過片刻,只聽得馬嘶人喊,那老門公進來報道:“三爺,外面來了一大群兇漢,正在打門,要你老人家出去回話!”原來是馬勝龍和一班大內衛士,已把程家同住。
  鹿克犀道:“不到黃河心不死,現在你總該心死了吧?你隨我去投案,這孩子和你家人的性命都可保全,否則,哼,哼,我的人一殺進來,你程家便是寸草不留了!”
  那老門公憤然說道,“三爺,把他殺了,咱們馬上逃走!”原來程家因是天理教分舵所在,有一條秘密地道,可以通到外面的。
  鹿克犀哈哈笑道:“不錯,程百岳你的本領是勝于我,但你自問能在五十招之內殺了我么?”倏地拔出鹿角叉,說道:“我數到三字,你不依我的話,我就把李文成的孩子殺死,然后與你動手!一、二、——”
  程百岳沉聲說道:“好,我隨你到京師投案!”鹿克犀掏出一副精鋼手銬,說道:
  “你叫這老奴才把你雙手銬上!”那門公愴然說道:“三爺,你此去京師,無異是自行送死!”程百岳道:
  “老王,不必多言,快快把我銬上。走得一步是一步,這孩子真的是李舵主的遺孤。”
  那老門公無法,只好含淚將程百岳雙手銬上。程百岳凄然說道:“你們逃命去吧!”
  顧不得與妻子決別,當下便走在前頭,似犯人一樣的讓鹿克犀押解出去。
  程百岳慢吞吞的一步步地走,鹿克犀喝道:“快些,你還在打什么鬼主意么?”程百岳道:“你急什么?我已然落在你的手里,大不了是個死字。大丈夫生為人杰,死為鬼雄,又何足懼哉?好,我就當真打個鬼主意了。”雙手一抬,舉起手銬,朝著自己的天靈蓋就砸。
  一個活的“匪首”當然要比死的價值多,鹿克犀為了自己多得功勞著想,連忙伸出鹿角叉撥開他的手銬,賠笑說道:“三爺,不是我心急,我是怕外面的弟兄等得心急,不見咱們出去,萬一打了進來,毀了你的房屋,嗯,那就真是對不起你三爺的義氣了。”
  程百岳“哼”了一聲,冷笑道:“姓鹿的,你倒是很夠朋友!
  我是趕著腦袋走路,可用不著你假惺惺來給我擔心房屋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咚咚的重物撞門之聲,外面的武士果然已經在用鐵錘砸打,不一會大門打塌,如狼似虎的武土一擁而
  這幫武上由御林軍副統領賀蘭明率領,鹿克犀投順朝廷,就是走他的門路,兩人相見,賀蘭明哈哈笑道:“鹿老大,真有你的,這小鬼就是李文成的孩子嗎?”鹿克犀道:
  “不錯,托大人的鴻福,把他拿獲了。”
  賀蘭明道:“這大人呢?又是什么奢攔人物?”鹿克犀道:
  “稟大人,他是天理教武邑分舵的舵主。”賀蘭明道:“總教主林清呢?”鹿克犀道:“還未查得確實消息,但總可在這一老一少的口中拷問出一些口供。”其實他已知道了林清在米脂藏龍堡這個消息,不過,他卻不愿立即吐露。
  賀蘭明哈哈笑道:“你的功勞可不小啊!好,你們搜屋,看看還有什么黨羽,將這人的家小也一起捕了!”
  程百岳的家人早已從地道中逃走,武士們搜遍了每個角落,連人影出不見一個。鹿克犀道:“依我看來,還是將這兩個犯人火速押解京師緊要。這姓程的倔強得很,在此拷問,急切間只怕難以拷出結果,反要拖延時候。他的家屬黨羽,慢一步再行緝捕也還不遲。”賀蘭明也怕夜長夢多,出什么意外,當下便傳令道:“好,馬上起程,放一把火將他家燒了!”
  鹿克犀會合了這班武土,對程百岳可就不再客氣了,給他又加上了一副重重的腳鐐,就由馬勝龍牽著他走。
  不一會火光大起,村鄰們見是一群軍官所放的火,哪里敢來相救。賀蘭明、鹿克犀等人哈哈大笑,在煙火彌漫之下,這才似一群野獸般的呼嘛而去。
  鹿克犀得意之極,與賀蘭明并轡同行,一路夸說自己如何機智,如何英勇,獨自破獲了天理教的武邑分舵。當然他在夸功之時,也沒有忘記給賀蘭明捧場,多謝賀蘭明的趕來相助,兩人彼此吹捧,皆大歡喜。
  可是他們也沒有得意多久,就在剛剛走出村頭的時候,猛聽得馬鈴聲響,只見官道上塵沙滾滾,幾騎快馬疾馳而來,“嗚”的一聲,遠遠的就射來了一技響箭。
  鹿克犀剛才在程家給程百岳打了一掌,雖然傷得不重,亦己頗損元氣,他又要“照顧”李光夏,生怕響馬沖來,交手不便,連忙抱看李光夏跳下馬背,讓賀蘭明這班人上前抵擋。
  轉瞬之間,那幫“響馬”已經來到,七騎馬,八個人,其中一騎,是一個青衣漢子和一個小姑娘合乘的。
  賀蘭明手下共有十三人之多,還未算馬勝龍與鹿克犀在內。
  他一見對方只有八人,其中一個還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哪里放在眼內?當下哈哈大笑,喝道:“哪里來的瞎了眼的強盜,敢未擋道?你可知你老爺是什么人?”
  賀蘭叫絲毫不以為意,鹿克犀卻是大吃一驚,他認得那肯衣漢子和那小姑娘,昨晚在古廟里一場惡斗,羊吞虎給那肯衣漢子打得重傷,武功之高,鹿克犀是親自見過了的。
  如今他們和這許多人堵住道路,分明是尋仇而來。而這幫人也分明不是普通的響馬!
  那青衣漢子喝道:“誰管你是什么人?給我滾開,我我的不是你!你在此礙我了腳,那就是你自我晦氣了。”賀蘭明大怒,正要發作,忽聽得那小姑娘銀鈴似的聲音說道:
  “喏,這馬面漢了就是昨晚要殺我的那個賊人。”
  她話猶未了,那幫“響馬”中突有一人自馬背上飛起,儼如饑鷹撲兔,自空掠下,張手朝著馬勝龍便抓!
  馬勝龍已勒著坐騎,人未離鞍,連忙一刀劈出,這一刀是向對方抓來的手臂斫去的,那人身子懸空,無可閃避,依武學的常理而論,他一條臂膊,非給這一刀斫掉不可。
  哪知這人的身手快到極點,人在作空,毫無憑藉,突然翻了一個筋斗,倏的便是一腳踢出,“當”的一聲,把馬勝龍那口長刀踢得飛上了半空!他翻了一個筋斗,仍然是頭下腳上,姿勢未改,一抓之下,恰好抓著了頸背厚肉,將他提了起來,這幾下手法干凈俐落,快如閃電。賀蘭明未及過去相助,那人已把馬勝龍揪下了馬背。
  那漢子揪著馬勝龍道:“華姑娘,你說要如何懲罰?”那小姑殞道:“姑念他還沒有斫傷我,饒他一命,把他的雙手斷了!”那漢子道:“是!”只聽得“喀喇”“喀喇”
  兩聲骨頭碎裂的聲響,馬勝龍的兩條手臂已被那人硬生的拗折!
  鹿克犀嚇得魂飛魄散,正想帶了李光夏悄悄溜走,程百岳忽地大喝一聲,提起腳鐐朝著他猛地便掃。
  原來程百岳的腳鐐本是抓在。一個武士手中的,那武士看了這一幕血淋淋的慘象,也正自嚇得目瞪口呆,程百岳就趁此時機,一個轉身,運用腰力,反而把他拖倒,將腳鐐抓了過來。
  鹿克犀做夢也想不到程百岳帶著腳鐐手銬,竟會突然向他發難,冷不及防,這一下打個正著,登時將他的手背打得血肉模糊,不由得他不放松了李光夏。
  就在這時,那小姑娘清脆的聲音又在叫道:“那小哥兒是救我的恩人,誰敢動他一根毫毛,你們替我把他殺了!”
  賀蘭明又驚又怒,喝道:“李大進你們五人把這死囚抓回來。
  其他的人隨我殺賊!”李大進是御林軍的一個隊長,武功甚高,這次率領了五名軍官,會同賀蘭明辦案,做他的副手。李光夏穴道來解,鹿克犀雖然松開了手,他仍然不能動彈。賀蘭明心想有李大進和五個御林軍官,去對付一個帶著手銬腳鐐的犯人和一個不能動彈的小孩了,自是可以手到擒來。
  那青衣漢子冷笑道:“你這個狗官,真是不知死活!”把手一揮,七騎八人都沖了過來。
  有兩個軍官,正要去抓李光夏,李光夏是倒在地上的,他們正自彎下了腰,那青衣漢子喝道:“給我躺下!”人未離鞍,十數丈外,倏的就發出了兩枝透骨釘,無聲無息地射了過來,正好一個一枚,射中了那兩個軍官的“笑腰穴”,那兩個軍官倒在地上打滾,縱聲狂笑,笑礙慘厲之極,先是狂笑,繼而變成了嚎叫,終于氣絕!
  另外三個軍官圍攻程百岳,程百岳帶著手銬,雙手被銬在一起,只有手指還能使力,但他是練過金剛指的功夫的,只用指力,使動那條腳鐐,仍然是舞得呼呼風響,不亞于一條鐵鞭。
  那三個軍官迫切之間,竟是近不了他的身子,轉瞬間,那青衣漢子和那小姑娘已然飛馬來到。那青衣漢子道:“這犯人卻不知是什么身份,你去問問這小哥兒,看看是不是他的朋友?”
  原來這幫人講究的是恩怨分明,卻不理是非曲直,是介乎正邪之間的一幫人物。他們既不同于俠義道的路見不平,便即拔刀相助,對國家大事,也是不聞不間:但又不同于助紂為虐的邪派之濫殺無辜。只要你不犯他,他也不會犯你。李光夏是那小姑娘的恩人,所以圍攻李光夏的那二個軍官,都被青衣漢子用透骨釘殺了;而圍攻程百岳的那兩個軍官,青衣漢子卻不去犯他。
  那小姑娘笑嘻嘻的將李光夏扶了起來,說道:“昨晚你救了我,如今我來救你了。
  喂,這戴著腳鐐手銬的漢子是什么人?與你是有恩還是有仇;”
  李光夏被鹿克犀用重手法點了穴道,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圍攻程百岳那兩個軍官卻不知道他不能說話,見那青衣漢子手段如此厲害,怎還敢等待李光夏回答那小姑娘,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慌忙逃跑。
  賀蘭明大怒,從馬過來,青衣漢子一抖手發出了六枚透骨釘,分打他上中下六處穴道。賀蘭明武功遠在這班武士之上,冷笑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他使的是一條軟鞭,軟鞭一卷,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青衣漢子所發的六枚透骨釘,都給他的軟鞭打落。
  那小姑娘抱著李光夏一個打滾,賀蘭明的軟鞭卷了個空,啪咕一聲,打得泥上飛濺。
  那小姑娘叫道:“這臭賊好兇,劉大叔,你來!”
  賀蘭明身為御林軍副統領,第一次被人罵作“臭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
  “臭丫頭,你如此護這小子,那就和這小子都隨我上京去吧。”軟鞭一抖,驅馬趕上,便要將她也卷起來。
  猛聽得一聲喝道:“大膽狗賊,你敢傷了我家小姐,我要你碎尸萬段!”聲到人到,使的也是一條軟鞭,馬上馬下,兩條軟鞭登時交起手來。
  賀蘭明在這條軟鞭上有二三十年的苦練之功,在鞭法上極為自負,哪知這漢子比他更勝幾分。只見他軟鞭一抖,筆直的就似一桿長槍。武學有云:“槍怕圓,鞭怕直。”
  軟鞭若能使得像長槍。一樣圓直自如,功力之深,自是非同小可!
  賀蘭明心頭一凜,只聽得“啪”的一聲,兩條軟鞭已是纏在一起。那漢子喝道:
  “撒手!”賀蘭明用力一奪,放馬便跑,要想把那人拖倒地上,哪知這人氣力大得出奇,賀蘭明的坐騎竟給他拖得反而倒退幾步!
  賀蘭明玄功內運,力貫鞭梢,要把那姓劉豹雙子甩開,哪知雙方真力一較,賀蘭明終是遜了一籌,只聽得“卜勒”一聲,賀蘭明的軟鞭雖未至于給他奪去,卻已斷為兩截!
  他的軟鞭一斷,對他倒是很有好處,那漢子不能再拖住他的坐騎了。賀蘭明的坐騎是匹久經訓練的戰馬,阻力一去,登時發力狂奔,四蹄如飛,絕塵而去。
  主將一跑,這群武士齊發一聲喊,登時也一哄而散。小姑娘這幫人也不去理會他們。
  只有那鹿克犀來不及上馬,走得不遠,給那青衣漢子一把揪住。那青衣漢子道:
  “華姑娘,這個人是昨晚那三個惡賊中的一個,殺是不殺?”
  那小姑娘無法解開李光夏的穴道,正是沒甚心情,看了一眼,淡淡說道:“這個人昨晚沒和咱們動手,這小哥兒又是叫他做伯伯的,看來似乎還是好人,放了他吧。”
  那青衣漢子道:“對,他也是受了傷的,殺之不仁。好、便宜你了,滾吧!”
  程百岳連忙叫道:“放不得,放不得!這廝最為刁滑,正是罪魁禍首。今日之事,就是他攪起的,他脅迫夏侄,串通了朝廷鷹犬,要捉拿林教主的,你們還未知道呢。”
  程百岳只道這幫人是江湖的俠義道,和李文成一定有深厚的交情,所以才興師動眾,救他兒子,即使不認得林清,但一說起林教主來,他們自必明白。
  哪知程百岳是完全猜度錯了,那姓劉的漢子是小姑娘家的管家,這幫人以他為首,冷冷說道;“我不管你們的什么教主的閑事。我家的小姐說要放了,你就不用插嘴!”
  程百岳是個響當當的漢子,當然也有幾分傲氣,幾曾受過人如此奚落?只因這幫人是救李光夏來的,他才不便發作,但也不愿再說話了。鹿克犀在他們爭論的時候,早已跳上馬背,急急忙忙地跑了。
  那青衣漢子道:“小張,借你的緬刀一用。”突然來到程百岳面前,唰唰兩刀,將他的腳鐐手銬斬斷,說道:“我不問你犯了何事,你也不必問我來歷。瞧你似乎也是一條漢子,我給你除了鐐銬,你也走吧!”
  程百岳道,“這李家的孩子呢?”那青衣漢子道:“這小哥兒于我家小姐有恩,我們將他帶回去,我們的主人自會安置他,你不用操心了。”
  程百岳怔了一嘔,叫道:“不行!”那青衣漢子道:“為何不行?”程百岳道:
  “我是他爹爹的好朋友,他本來是要投靠我的。你們不能將他帶走!”
  那青衣漢子道:“我們不能聽信你一面之辭。咦,這小哥兒怎么老不說話?”那小姑娘道,“安大叔,你過來看看,他似乎是給人點了穴道,我解不開。”
  鹿克犀是“祁連三獸”之首,武功不算很高,但點穴卻是獨門手法,另有一功。尤其他因為第一次用普通的點穴法被李光夏自行解開了穴道,第二次就改用了重手法,這就更難解開了。
  小姑娘的那幫人圍攏過來,端詳了好半天,連李光夏被點的是哪一處穴道都不敢判定,“解穴”是不能憑著胡猜,輕易嘗試的,他們沒有辦法,唯有面面相覷。
  程百岳也不敢嘗試,冷冷說道:“這就是姓鹿那廝下的辣手,可惜卻給你們放走了,要不然倒可迫他解穴。”
  那姓劉的管家在這幫人中武功最強,他雖然也不敢判定所點的穴道,但卻看出了是重手法點穴,當下“哼”了一聲,說道:“人家已經走了,無法與你對證,你冷言冷語,也是無補于事。哼,不過是重手法點穴罷了,諒也還難不倒我們。我自有辦法解穴,咱們走吧!”鄧小姑娘很不放心,說道:“劉大叔,你當真有辦法解穴,那何不現在……”
  那姓劉的漢子本來不愿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短處,但給小主人一迫,卻不得不說實話道:“重手法點穴,過了十二個時辰,效力便要大減,那時我只須給他推血過宮,被封的穴道便可以自行解開了。”
  程百岳一再被那些人奚落,不由得心頭火起,這時見那姓劉的漢了已把李光夏抱上馬背,急得大叫道:“喂,你們怎可如此不講道理?”
  那姓劉的漢子道:“誰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別再羅嗦啦。”那青衣漢子道:“不錯,昨晚那幾個惡賊,這小哥幾還叫他們做叔叔伯伯的呢,還不是一樣的沒安著好心腸。”
  言下之意,竟似對程百岳也隱隱含著猜疑。
  李光夏心中著急得不得了,卻苦于沒法張口說話,只能對那小姑娘直眨眼睛。那小姑娘道:“李家哥哥,我不知道你想說些什么。好吧,看在這人很是舍不得你,就讓他與你一同到我家來吧。”
  那姓劉的漢子忙道:“咱們家里怎能容許外人胡亂來的?他可不比這小哥兒,這小哥兒于你有恩,帶回家去,在你爹爹面前還好說話。帶這樣一個大人回去,你爹爹不打斷他雙腿才怪。那時,你想給他恩典,反而是害他了。”他把允許外人到他主人家里當作“恩典”,這話一說,直把程百岳氣得七竅生煙。正是:
  主子驕狂奴也妄,家規太不近人情。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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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39:08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回 遍覓孤雛存友道 驅馳千里護英豪
 
  姓劉的身份乃是管家,這小姑娘也不敢不聽他的說話,于是說道:“我要他與我作伴,我當然不會虧待他的,你放心好啦。
  劉大叔是我們的管家,他不招待你,你強求也沒用的。”
  那青衣漢子道:“走吧,你爹爹等著你呢。”程百岳大怒道:
  “誰稀罕到你們家里?我是要這孩子留下!”那姓劉的漢子抱著李光夏早已坐在馬背,這時正要放韁縱馬,程百岳猛地向前一躍,伸手便要把他拉下馬來。
  那漢子怒道:“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要找死么?”揮動馬鞭,唰的一鞭打下。程百岳就用那條腳鐐作為武器,橫掃過去。
  那漢子長鞭揮舞,矯若游龍,程百岳連著兩鞭,猛地一聲大喝,鐵鏈一收,把他的馬鞭卷住,雙方功力相若,那漢子沒有給他拉下馬來,但他的坐騎卻也邁不開腳步。
  程百岳跟著那匹馬走了幾步,那青衣漢子撥轉馬頭,笑道:
  “我們的小姐肯要這小子作伴,那就是他天大的造化了。即使你的話都是真的,你也該為你的世侄慶幸才是,沒的卻來歪纏,好,你這條腳鐐是我給你斬斷的,現在再給你補一刀吧!”緬刀劈下,“喀嚓”一聲,那條鐵鐐,只剩下短短的幾寸還在程百岳手中,刀鋒幾乎是貼著他的掌緣削過,卻沒有傷著他。那小姑娘拍手笑道:“安大叔,好刀法!”
  程百岳一被甩開,那七騎馬坐著七個大人、兩個孩子已是疾馳而去。遠遠的只聽得那“安大叔”笑道:“這孩了看來倒是有點來歷。江海天今早也曾和我歪纏一氣,說來說去。也就是要打聽這個孩子。嘿嘿,我連江海天都不賣帳,還管他什么林教主、木教主?”
  程百岳吃了一驚,心道:“他們說的不是江大俠嗎?江大俠怎么也要找這孩子?這幫人個個武功高強,我追上去也沒有用。
  也罷,待我安頓了家人,且上山東楊家莊去走一趟。向江大俠打聽打聽。我與他雖然素不相識,但江大俠素重江湖道義,說起來他多半會給我幫忙。”
  程百岳回到村子,只見他那幾間房子已是燒成了一堆瓦礫,火還沒有熄掉,鄰居們正在救火,見他來了,圍上來連忙問長問短。程巨岳無暇多說,找著了一個天理教的弟子,請他給自己的家人通報消息,便即勿勿離開。
  正行走問,忽見兩騎快馬旋風般的疾馳而來,程百岳暗暗喝彩:“好兩匹龍駒!咦,難道是那些人又回來了?”
  心念未已,那兩騎快馬已停在他的面前,一個神態威嚴的中年漢子和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跳下馬來,程百岳大吃一驚,那少年也還罷了,那中年人目蘊神光,程百岳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對方是個英華內斂、武功極高的人物。
  那中年人打量了程百岳一下,也有一絲詫異的神色,便即抱拳說道:“萍水相逢,請恕冒昧。我想向老哥打聽一件事情。”程巨岳道:“請說。”
  那中年人道:“有這么佯的三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子,是騎著馬的,不知老哥可曾遇見。”他說的那四個人形貌,正是“祁連三獸”和李光夏。
  程百岳心中一動,連忙問道:“閣下可是山東江大俠?”那中年人道:“不敢,小可正是江海天。閣下想必是武林同道,未曾請問高姓大名。”
  原來江海天與葉凌風師徒二人看見此處村莊白日起火,江海大憑著他的江湖經驗,料想此處定是出了些意外事情,故此趕來看個究竟,希望打聽到一些有關消息。想不到無巧不巧就在半路上遇上了程百岳。江海天也看出了他內功頗有基礎,而且從他滿身塵土和疲憊的神態看來,還可以斷定他剛在不久之前,曾和人動手打過一場。因此江海大才會下馬問他。
  程百岳義驚又喜,報了姓名,說道:“江大俠,我正要找你!”當下將他所遭遇的事情,一一都對江海天說了。江海天也將李文成輾轉托孤之事告訴了他。
  江海天道:“那幫人走了多久?”程百岳道:“大約一個時辰,是向這一條路走的。
  這幫人兇得很,他們一定要把夏兒帶回家去,說是要給他們的小姐作伴。”
  江海大道:“我知道這幫人,拼著得罪他們的主人,我把夏兒奪回便是。”程百岳道:“好,若有消息,請江大俠托人告知米脂藏龍堡的張士龍張堡主。祝江大俠馬到成功,寒家已被朝廷鷹犬焚毀,此地是不能久留的了。”兩人便即匆匆別過。
  江海天已把事情一力承擔,程百岳當然是非常放心,心想他是天下第一高手,要奪回一個孩了那是易如反掌,“夏兒得他收為徒弟,也無須我再為他顧慮了。”但他自己的身份已經泄漏,可不能再在武邑等待江海天的消息。因此他遂臨時改變計劃,改赴米脂,找他們的教主林清,桌報李文成父子的消息。
  按下程百岳暫且不表,且說江海天、葉凌風師徒二人,別過了程百岳之后,便即快馬加鞭,向他所指點的那條路追么。沿途果然見有許多凌亂的馬蹄腳印,細心察視,看得出這個馬幫有七八騎之多,與程百岳所說的馬匹之數相符。
  江海天放下了心。要知他們師徒二人的坐騎乃是口行千里的駿嗎,那幫人走了不過一個時辰左右,江海天滿以為至多在黃昏之前便可趕上。
  哪知到了一個三岔路口,他們一路上追蹤的那些蹄印突然一個都不見了。葉凌風不覺愕然,說道:“這些人會變戲法不成?
  為什么一到此地便即消失?”
  江海天究竟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稍稍一想,便明其理,說道:“這幫人大約也已料到我來追蹤他們,使了一點狡計。想必是用厚布包了馬蹄,所以地上沒留痕跡。”
  葉凌風道:“這里是一條三岔路,咱們摸不準他們走的哪一條,說不定前面岔路之中又還有岔路。這可是很難追蹤啊!師父,依我之見——”江海天勒住坐騎,說道:
  “你是怕難了?”
  葉凌風囁嚅說道:“弟子不是怕難,但我想——”江海天道:
  “你想什么?爽爽快快說吧。”
  葉凌風道:“我想那小姑娘是為了報恩,才要她家的仆人將李師弟帶回去的,一定不會將李師弟為難。那青衣漢子也曾與師父說過,他回去就要桌報他的主人,轉達師父想與他會面的心意。天下誰不想結識你老人家,料想他家的主人一定會帶了李師弟前來拜訪師父。我想咱們與其茫無頭緒的去追蹤,不如回家等候他來拜蔭還穩當一些。”
  原來葉凌風是有他自己的打算。他這次跟隨江海天出來,一心以為師父會帶他去認識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哪知師父日夜趕路,一路上根本就沒有拜會過一個武林同道。如今風波疊起,枝節橫生,又不知何日方能找到李文成的孩子,一同回家?這么一來,夜長夢多,葉凌風可就放心不下在江家養病的宇文雄了,他怕的是字文雄在江家與江曉芙朝夕相對,莫要在他回去之前,字文雄已先獲得了江曉芙的芳心。
  葉凌風主張回家等候,實是存著私心,不過說來也未嘗沒有理由。但江海天想了一想,卻仍是說道:“不行。在家里等他送上門來,希望究屬渺茫,還是繼續追蹤的好。”
  葉凌風好生失望,嘀咕道:“就這樣茫無頭緒的去追蹤么?”江海天道:“也不見得就是茫無頭緒,那幫人有七八騎之多,咱們沿途打聽,總可以得到一些線索。李文成托孤于我,我若不能將他的孩子早日找回,總是不得安心。”
  葉凌風不敢再說,只好跟隨師父。師徒二人先走右邊這條小路,走了五十余里,問過好幾個過路客人,也曾向路邊的茶亭伙計打聽,都說沒有見過這一幫人。江海天折回來再走中間這來路,走了十多里,問過幾個路人,有的因為不知他的來歷,怕惹事而不敢說,最后問到一個在田中講作的農夫,才打聽得確實的消息,那幫人是在正午時分從這路卜經過的,這時已是將近黃昏了。
  晚上不好趕路,也無法找人打聽,江海天只好到鎮上一個客店投宿,第二門絕早起身,再一路迫蹤,走了不久,果然又碰上了盆路。
  以后一連多天,都是類似的情形,待打聽得那幫人確實是從那條路經過時,相距的時間已是越來越長。他們師徒二人從直隸西南角進入山西,打聽到的消息,那幫人已是五天之前,就從這條路走過的了。
  但這也還有線索可尋,不幸又過了幾天,進入偏僻的山區,卻再也打聽不到那幫人的消息了。葉凌風舊話重提,說是追蹤無望,勸他師父不如回家。江海天嘆口氣道:
  “換一條路走,過幾天再說吧。大同是北丐幫總舵所在,咱們可以到那里請仲幫主幫忙打聽。”江海天至此亦有點灰心,心中只存著一個希望了。
  這一日他們正在路上行走,忽見前頭有兩匹快馬,跑起來四蹄如飛,看來也是兩匹罕見的千里馬。
  江海天道:“這兩匹駿馬的主人定然是不尋常的人物,咱們追上去看看。”他們師徒二人所乘的白龍駒與赤龍駒甚具靈性,見了同類的駿馬,起了爭勝之心,不待主人鞭策,便放盡腳力,向前追趕。但也要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刻,雙方的距離才漸漸拉近。
  江海天這時正是看得分明,不覺吃了一驚,原未騎在馬上的乃是兩個軍官。馬蹄上有烙印,江海天曾見過御馬,他眼光銳利,只一瞥就認得這是大內的鈴記。江海天心道:
  “這兩個人坐的御馬,一定是大內派遣出來的高手無疑。這可不方便向他們打聽了。他們如此匆勿趕路,不知是為了什么緊要的事?”恰好就在此時,那兩個軍官在馬上交談,有幾勾活語斷斷續續地飄進江海天的耳朵。
  只聽得其中一個軍官道:“那獨角鹿的消息不知可不可靠?”另外軍官道:“不管是真是假,咱們也總得縛住那條孽龍。然后,——”說至此處,江、葉兩騎馬已趕了上來,那兩個軍官愕然回顧,話聲也倏然而止。轉瞬之間,江、葉二人的坐騎一陣風似的就過去了。那兩個軍官不禁失聲叫道:“好兩匹寶馬!”
  江海天聽到了這幾句斷斷續續的對話,不由得陡地疑心大起,暗自想道:“他們說的獨角鹿,想必是一個人的綽號。‘祁連三獸’中的鹿克犀額角凸出一個肉瘤,莫非說的就是他了?夏兒已給那幫人搶去,這消息官家早已知道,那鹿克犀所報的又是什么消息呢?還有,那條孽龍又是指誰?”
  這時他們師徒二人的坐騎早已把那兩個軍官遠遠甩在背后,江海天暗暗后悔,心道:
  “早知如此,不如在背后跟蹤他們。
  等待機會查個水落石出。”要知江海大的坐騎已經顯示出它的腳力,倘若此際江海天勒住坐騎,策馬緩行,等候他們,那就太過著了痕跡。
  鹿克犀是主謀誘騙李光夏的人,雖然他如今已是給另一幫人槍去,但有關鹿克犀的消息也還很可能牽連到李光夏。江海天好不容易才發現這一絲線索,焉肯放過?
  江海天本是不善于作偽的誠厚君子,但人急智生,卻也給他想出了“笨”方法來。
  在馬行如飛之際,江海天突然“啊喲”一聲,假裝失足墜馬,摔出了數丈開外。他那匹赤龍駒久經訓練,見主人墜馬,便即放慢了腳步,走到江海天身邊。
  葉凌風大吃一驚,連忙也勒住坐騎,過去看他師父。他是個絕預聰明的人,一驚之后,隨即起疑,師父的武功、騎術,都是人所罕及的,怎的會突然墜馬了?問道:“師父,你怎么啦?”江海大道,“還好,掉得不算很重。”
  那兩個軍官的坐騎,比不上他們師徒二人的神駿,但也相差不遠,不過一會,就趕了上來,見此情狀,哈哈大笑,說道:
  “你這匹坐騎雖然不錯,但脾氣卻似乎很是兇呢,哈哈,好馬也要選擇主人,看來它是不服你騎。”他們的坐騎跑得很快,說了這幾句話,也就早跑出了一大段路程了。
  江海天假裝哼哼卿卿,也沒有回答他們。
  此后,江海天就控制坐騎,不讓它跑得太快,也不讓它太過落后,黃昏時分,那兩個軍官進入一個小鎮投宿,江海天也跟著進去。
  那兩個軍官剛在客店門前下馬,見江、葉二人也跟著來到,微有詫意,說道:“你們的坐騎倒是跑得很快啊。你沒有摔壞嗎?”江海天道:“托賴,托賴。還好,還好。”
  客店的主人見有軍官來到,慌忙出來迎接,百般奉承。那兩個軍官大刺刺他說道:
  “把我們的馬匹好好洗刷,好好照料。
  我們明日一早便要起程。”那店主人應道:“是。”上去牽馬。江海大道:“我們這兩匹馬不用洗刷,你只須給我喂飽它草料便是。”
  那店人也稍稍懂得相馬,不覺有點躊躇,說道:“我們的馬廄地方不人,你們四匹馬同在一起,若是其中有一匹發了脾氣,踢壞了另一匹,這個,小的可擔待不起,”高的那個軍官哈哈笑道:“不要緊,我的馬若給踢傷,就把他的賠給我便是。這也是兩匹好馬,應該給他好好照料。”
  江海天心里暗晴好笑,“原來你們是在打我這兩匹馬的主意。”那店主人見軍官如此說了,方敢收容江、葉二人的坐騎。
  待到三更過后,江海天悄悄起床,吩咐時凌風道:“我上去就回。若是有什么響動,你立即出聲。”
  江海天的輕功早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神不知鬼不覺的就到了那兩個軍官的窗外偷聽。
  許久都不聽見聲息,江海天心道,“難道他們睡著了?好,既是聽不到什么,我索性進去點了他們的昏睡穴,搜一搜他們身上帶有什么公文。”
  正想付之行動,忽聽得悉索聲響,一個軍官道:“咦,你也沒有睡著?”另一個軍官笑道:“彼此,彼此。陸兄,有件心事我委決不下,咱們斟酌、斟酌。”
  那姓陸的軍官小聲說道:“李兄呵是擔心咱們這次藏龍堡之行?”那姓李的軍官道:
  “就是呀。你說,咱們明天是趕路還是不趕?”
  那姓陸的軍官道:“我不很明白你的意思。趕又怎樣,不趕又怎樣?”
  那姓李的軍官道:“若是放盡咱們坐騎的腳力,三天之后,便可趕到術脂,但是,其他幾路未到,只是咱們兩個人,這個,這個——”
  那姓陸的軍官道:“我明白了,你是擔心降伏不了那條孽龍?”
  鄧姓李的軍官道:“張士龍雖是名震西北,我還不怎么懼他,我擔心的倒是林……”
  他的同伴忙道:“噓,小聲,提防隔墻有耳。”江海天聽到一個“林”字,不覺心頭一跳。
  要知江海天交游廣闊,武林中稍微有點來頭的人物,他幾乎無不知曉,聽了這話,不覺心里想道:“原來他們所說的那條‘孽龍’乃是米脂張士龍,張士龍以霹靂掌與亂披風拐法稱雄陜甘道上,在江湖人物中,也算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這兩個軍官不懼張士龍而俱一個姓林的,這人的身份、武功當然應該是遠遠在張士龍之上,哎呀,不妙,具有這樣身份武功而又是姓林的江湖好漢,除了天理教的教主林清之外,那還有誰?”
  江海天豎起耳朵細聽,只聽得那姓李的軍官笑道:“誰敢到此偷聽?憑著你我聽風辨器的本領,即使有行人到來,難道咱們還會聽不到聲息?”那姓陸的道:“總是小心的好。”
  那姓李的說話不怕,到底還是聽了同伴的勸告,說了一個“林”字之后,便沒有把名字說出來。兩人似乎是咬著耳朵說話,江海天雖然凝神靜聽,也聽不出他們說的什么了。
  過了一會,只聽得那姓李的軍官笑道:“妙計,妙計。陸老弟,到底你心思靈敏,咱們就依計而行。若是此計不成,再等他們來齊了動手。”聽來他們似乎是計議已定,不必再咬著耳朵說話了。
  那姓陸的軍官道,“咱們再商量另一件事情。”姓李的笑道:
  “你智計過人,還有什么事情會令你為難,要與我商量?”
  姓陸的道:“事情不會辣了;不過咱們還是商量一下,看用什么方法的好。”姓陸的道:“就是咱們今日所遇的這兩個,他們的坐騎我越看越是喜歡。敢情比咱們的大內所伺的御馬還要強得多呢。”
  姓李的軍官哈哈笑道:“原來你是看上了人家的坐騎。這有什么可商量的,奪過來就是了。不瞞你說,我也正有此意呢。”
  姓陸的道,“那中年漢子,似乎身有武功。你看不出來嗎?”
  姓李的道:“我看也不會很強,他在路上不是摔了一跤嗎?
  若然本領非凡,焉能摔倒?”
  姓陸的逍:“他雖掉倒,隨即就趕上來了。焉知不是假裝的?
  而且我曾仔細注意,他雙眼神光湛然,內功根底,頗似不弱。”
  江海天聽到這里,心里想道:“這姓陸的招子倒是很亮。且看他們要怎么樣對付我?”
  那姓李的卻又笑了起來。
  那姓陸的軍官道:“李兄因何發笑?”那姓李的道:“我笑你也未免太過怕事了。”
  那姓陸的道:“我是不想多惹麻煩,”那姓李的道:“你既不想多惹麻煩,我倒有個計策,咱們先禮后兵。”姓陸的道:“如何先禮后兵?”
  姓李的道:“咱們現在就到他房中去,請他們出讓坐騎,要錢就給他十兩金子,要官就保薦他一個七品管帶。練武的人,還有不圖個功名富貴的嗎?何況咱們是什么身份,這樣給足了他們面子,他們還會不答應嗎?萬一他們不肯應承,那時再與他們說話,引他分了心神,我在旁邊只要聽到一個‘不’字,就發毒箭殺他。”
  話猶未了,只聽得“砰”的一聲,江海天已是打破窗子,哈哈一笑,跳了進來。
  那兩個軍官這一驚非同小可,姓陸的跳將起來,長劍出鞘,挽了個劍花,護著自身;姓李的則嗖、嗖、嗖,接連發出了三枝毒箭。
  毒箭射出,毫無聲息,也不知有沒有射著。只聽得“嚓”的一聲,江海天已經擦燃了火石,點亮了油燈,笑道:“兩位大人不必驚慌,我知道兩位大人想要我的坐騎,我不敢有勞兩位大人貴步,所以特地到來,和你們談一談這樁交易的。”
  那兩個軍官驚疑不定,道:“你在外面偷聽了?”江海天笑道:“兩位大人在路上已經夸贊我的坐騎,難道我還猜不著大人的心嗎?幸虧你們沒有殺了我,殺了我,這樁交易就談不成功,彼此都沒有好處啦!”哈哈一笑,袖中抖出三枝毒箭,品字形地插在桌子上。
  那兩個軍官領教了江海天接毒箭的功夫,已知道決不是他對手,連忙和顏悅色他說道:“不知好漢意欲如何?”
  江海天道:“我不要金子,也不要七品頂戴,我還有個天大的富貴送與你們兩位。”
  那兩個軍官面面相覷,心道:“有這樣便宜的事?”那姓陸的道:“那么你究竟圖的什么?”江海天道:“我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只想求兩位大人帶攜,讓我也給皇上當差。”
  那姓陸的哈哈笑道:“哦,原來你是嫌七品官兒大小,要圖個更大富貴。好好,我保薦你給大內總管,讓你也當個內廷侍衛。你說,你有什么天大的富貴要送與我們?”
  江海天道:“天理教的教主林清躲在米脂張士龍家里,我一個人不敢去捉他,我愿意帶你們去捕拿欽犯,這不是天大的富貴嗎?事成之后,我與小徒的坐騎也讓與你們,只求你們保薦,在功勞簿上也寫上我一個名字。”
  那兩個軍官吃一驚,那姓李的性情魯莽,失聲叫道:“這消息你也知道了。”
  江海天道:“哦,原來兩位大人就是到米脂捉拿林清的么?
  早知如此,也用不著我來通風報訊了。那么,咱們的交易——”
  姓陸的較為沉著,說道:“壯士,你高姓大名,”江海天報了姓江,卻胡亂捏造一個名字。姓陸的道:“江壯士,你武功高強,既有心給皇上當差,那就隨我們去吧。”
  口里如此說,心里打的卻是壞主意。準備在利用了江海天之后,即把他謀殺,當然在謀殺之前,還要套問他何以會知道這消息的來由。
  哪知江海天也正是來套取他們的口風的,他們剛才漏出一個“林”字,但江海天還未拿得準是否林清,是以故意捏造了一番說話來試探他們。如今探出了確實的消息,還焉能放過他們?
  當下,江海天仍然不露聲色,說道:“多謝兩位大人栽培。
  不過,小的還有點擔心。那林清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咱們三個人只怕還不容易對付。不知兩位大人——”
  姓李的道:“你放心,我們自有妙策。”那姓陸的道:“到時,你聽我安排便是,現在不必多問。”
  江海天見那姓陸的已似起疑,便淡淡一笑,說道:“兩位大人,現在你們也聽我的安排吧!”那兩個軍官大驚叫道:“什么,你——”話猶未了,江海天已是出手如電,根本不容他們有掙扎的機會,倏的就點了他們的穴道。
  江海天笑道:“兩位大人好好歇歇,過了十二個時辰,你們的穴道自會解開。”原來江海天本來要盤問他們準備用何“妙策”對付林清的,但轉念一想,他們絕不會實言相告,問也無用,故此不如點了他們的穴道,自己趕在前頭,先到米脂給林清報訊。他用的是重手法點穴,除非是有功力與他相當的人,方能解開,否則必須待十二個時辰之后方能自解。以江海天坐騎的腳程,十二個時辰,至少也在三百里開外了。
  江海天趕忙回到閂己的房間,說道:“凌風,咱們馬上就走。”葉凌風道:“上哪兒呀?”江海天道:“上米脂。”
  葉凌風很不愿意,心想:“這么越走越遠,不知何時方得回家?”問道,“什么事情?要走得如此匆忙?那兩個鷹爪子呢?”江海天道:“我已點了他們的穴道了.這件事,路上再與你說吧。”葉凌風不敢再問,只好匆匆收拾行裝。
  他們師徒倆剛剛走出房間,忽聽得馬匹嘶鳴之聲,江海天吃了一驚,說道:“有人盜馬!”
  這晚月暗星稀,江海大趕出客店,只見兩條黑影,剛剛坐上馬背,還未跑得幾步,江海天大喝道:“給我滾下馬來!”呼呼兩掌拍出。
  他與這兩匹馬的距離約有十來步遠,他的劈空掌力,能夠打到二十步開外,還生怕用力大了,將這兩個賊人打死,故而只敢用了七成力道。但雖是七成力道,料想江湖上的人物,能夠禁受得起的已是沒有幾人。
  那兩個漢子也在馬背上各自反手揮掌,只聽得他們悶哼一聲,叫道:“好功夫!”
  但卻居然沒有墜馬。就在這一瞬間,那兩匹馬已跑出十數丈之外,江海天的劈空掌力也達不到這么遠了。
  那兩匹馬走得遠了,但另外兩匹馬卻在昂首長嘶,向他跑柬,江海天大喜道:“原來咱們的坐騎并沒有給賊人偷走,他們偷走的是那兩個軍官的坐騎。”
  但雖然如此,江海天還是想查個水落石出,要知那個漢子能接得起江海天的劈空掌力,當然不是尋常人物,江海天必須弄清楚他們來歷,看他們是友是敵。當下跳上馬背,叫葉凌風道:“追!”
  他們這兩匹坐騎起初跑得還很迅速,漸漸就慢了下來。江海天道,“不對!”連忙下馬,叫葉凌風撿了一束枯枝,擦燃火石,點起火把,細心察看坐騎。
  江海天畢竟是久歷江湖,經驗豐富,不多一會,就看出毛病所在,他坐的那匹赤龍駒是前蹄屈曲,不敢著地;葉凌風坐的那匹白龍駒則是后蹄屈曲,不敢著地。
  江海天吁了口氣,說道:“還好,大約是中了梅花針之類的微細暗器,沒有毒的。”
  他隨身帶有磁石,用磁石一試,果然在赤龍駒的前蹄、白龍駒的后蹄,各自吸出了一口梅花針。原來這兩匹馬性子倔強,那兩個漢子揀容易降服的騎,卻把這兩匹用梅花針打傷。
  江海天給兩匹坐騎敷上了金創藥,葉凌風問道:“這兩匹馬還能用嗎?”江海天嘆了口氣,說道:“跑是還能跑的,但卻不能像原來那樣快跑了,不過,也還可以比普通的馬匹稍快一些,”
  葉凌風道:“既是如此,咱們還趕不趕往米脂?”江海天道:
  “朝廷已經派出幾批高手,要在米脂緝拿林清,咱們怎能不趕去報訊?臨時不能找到好馬替換,但即跑得謾些,咱們也必須盡力而為。”
  葉凌風吃了一驚,道:“林清?那不是天理教的總教主嗎?”江海天道:“是呀!
  他關系重大,所以我也只好把找尋你的李師弟的事情暫擱一擱了。”
  葉凌風無奈,只好隨著師父趕路。他們那兩匹坐騎,在吸出梅花針,敷上金創藥之后,雖然還能跑路,速度已減慢許多,他們大約是四更天離開那個小鎮,到了第二日中午時分,還未走出百里之遙。那兩匹馬呼呼喘氣,口吐自沫。
  葉凌風睡眠不足,連夜奔波,亦已感到精神不濟,直打呵欠,不禁說道:“師父,人縱未累,馬也疲了。歇一歇吧。”
  江海天不是不愛惜徒弟,也不是不寶貝坐騎,但他為了要趕往米脂,救林清的性命,卻不容他在路上耽擱。
  可是眼前的事實,卻又的確是人倦馬疲,若然依舊馬不停蹄,只怕人要病倒,馬也累翻。
  江海天好生難處,心里想道:“我一定不能讓朝廷鷹犬,趕在我的前頭,去害林清。
  還有,昨晚那兩個漢子,也不知是友是敵,倘若也是去緝捕林清的,那就更是大大的不妙了。
  “看情形,這兩匹坐騎是必須養息幾天了。但我倘若另買兩匹坐騎替換,卻把它們交給誰人看管?這是兩匹世間難得的神駒,總不能把它們拋棄了。還有,葉凌風恐怕也受不了那么辛苦,跟我日夜奔波。”
  江海天苦苦思量,終于想出了一個不得己的、但卻可以三方面兼顧的辦法。當下勒住坐騎,說道:“好,咱們就在這里歇歇吧。”
  葉凌風用他師父所授的內功心法,坐在地上,做了一會吐納功夫,精神大大恢復。
  他知道師父急著趕路,他自己雖然很不滿意,但卻想討好師父,便過去察看坐騎,說道:
  “這兩匹畜牲也似乎好了一些,師父,咱們可以再走啦。”
  江海天卻道:“且慢。”葉凌風怔了一怔,道:“師父有何吩咐?”江海天道:
  “你跟了我一個多月,我每日在路上投你的各種武功口訣拳劍招數,你都記得了嗎?”
  葉凌風道:“我都牢牢記著了。”
  江海天點點頭道:“好,你很聰明,不負我立你為掌門弟子。
  我看你的內功也但頗有進境,但真正深淺如何,我還未能確切知道。嗯,你接我一招。”
  聲出掌發,來勢凌厲之極,竟是一招可以傷人立死的殺手。
  葉凌風大吃一驚,心道:“師父何以使用殺手試招?哎呀,難道,他,他已看出我的破綻?……”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的掌心已是向著他的天靈蓋拍下,葉凌風無暇思索,本能的便以全力還招,使的也是新學會的一招殺手。正是:
  只緣曾作虧心事,疑鬼疑神便露形。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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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39:51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回 獨闖龍潭饒俠氣 自投羅網中奸謀
 
  雙掌相交,江海天含笑說道:“好,好!一個月的工夫,算得是很不錯啦!”葉凌風只覺頭重腳輕,似是被一股無形的潛力拋了起來,但這股力道卻非常柔和,身體毫無痛楚的感覺,輕輕巧巧地落在地上,似乎只不過是給師父將他的身子搬移一個位置而已,葉凌風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知道師父是試他的功力,并非看出他什么破綻。
  江海大笑道:“凌風,你不用驚疑。我是故意施展殺手,試你本領深淺的。你現在大致可以接得起我兩成真力,功力已是比從前增強了一倍有多了。招數還不怎么熟練,但只要碰著的不是一流高手,你也盡可以對付啦。難得你的進境如此神速,我也可以放心讓你留下來了。”
  葉凌風怔了一怔,問道:“怎么?師父,你,你不要我跟隨你啦?”
  江海天道:“不是我要撇開你,我只是顧惜你的身體和這兩匹坐騎。前面不遠,就是曲沃縣城,我與你進城之后,你就找一間客店住下來。待我到米脂見了林清之后,再回來與你會合。”
  原來江海天打的是這樣的主意,他若獨自趕路,白天可以騎馬,晚上可以施展輕功,以他的造詣,展開絕頂輕功,比尋常的馬匹最少要快一倍。這樣就可以比兩人同行,多趕三倍的路程。而且可以讓葉凌風與那兩匹坐騎養息十天八天,這豈不是三方面都顧到了。
  這個辦法,正合葉凌風的心意,他心里暗暗歡喜,口頭卻假惺惺說道:“有事弟子服其勞,師父,弟子不怕辛苦,愿在你老人家身邊聽候差遣。”
  江海天道:“你有這番心意,我很歡喜。但這兩匹坐騎必須養好了傷,才能使用。
  我以后日夜趕路,每天最多只打坐一個時辰,恢復精力。以你現在的武功基礎,你還不能跟我這樣做的。所以你最好是留下未,看管這兩匹坐騎,你自己也可趁此余暇,溫習我傳授你的各種功夫。”
  葉凌風這才說道:“救人要緊,弟子遵命。”
  江海夭師徒進了曲沃縣城,江海天找了一間客店,將葉凌風安頓下米,說道:“我快則八天,多則十日,便會回來。你無事不可出門,就在客店里自己練功吧。”葉凌鳳恭恭敬敬的連聲應話。
  江海天在市集買了一匹坐騎,西北各省的大小城鎮幾乎都有馬市,多的是“口外”
  張家口良馬,江海天又善相馬,選了一匹,跑起來比他原來受了傷的赤龍駒果然要快一些。
  江海天早已準備了充足的干糧,一路不用歇息,到了黃昏時分,那匹馬亦已累得口吐白沫。江海天便即棄馬步行,入黑之后,路上已少行人,他施展絕頂輕功,也不怕驚世駭俗了。
  似這樣日夜奔馳,饒是江海天內功深厚,到了四更時分,也不禁大有倦意。于是便按照原來計劃,到樹林里坐一個時辰,第二日一早,到附近小鎮買了一匹坐騎,補充了干糧,便又趕路。
  以后每日如是,自曲沃至米脂約二千里的路程,他日間騎馬,晚上施展輕功,跑了三日三夜零半個白天,第四日中午時分,到了米脂,經過小溪,臨骯一照,只見形容憔悴,滿面胡須,便似一個剛剛出獄的囚犯一般。
  江海天暗自好笑:“這個樣了,連我都不認得自己了。若給蓮妹見到,定會嚇她一跳。藏龍堡的人也不知會不會放我進去呢?”
  到了米脂,心情稍稍輕松,但仍是顧不得進城理發,打聽了藏龍堡的方向,便又催馬趕去。
  藏龍堡在米脂西北,一路走去,初時還經常碰到行人,漸漸就越來越少。江海天忙看趕路,初時也還未怎么注意,后來已到了藏龍堡所在的那條鄉,想找個陷人打聽,不但路上沒有人,目力所及的四面田野,也沒發現人影,這才有點納罕。
  張士龍住的地方叫藏龍堡,這是江海天早已知道了的。但他卻不知道藏龍堡的確實地址。
  張士龍在米脂頗有名聲,所以他第一次向路人打聽之時,路人便告訴他在哪條鄉,而他也以為到了這條鄉之后,一問便會知道的。哪知到了之后,竟是四野無人。
  江海天至此亦不禁暗暗納罕,心道:“現在雖不是農忙時節,田野間也該有斬柴的樵子,除草的農夫,怎的卻是這樣冷冷清清,鄉下人都到哪里去了?”
  江海天在路上找不到人,正想走到附近村莊,向居民打聽,卻忽地發現有兩個行人來了。
  江海天不愿耽擱時候,便迎上前去,拱手說道:“兩位大哥,請問張士龍張大爺家住哪里?”
  那兩個人見江每天形容古怪,吃了一驚,說道:“你是什么人?找張大爺?”江海天不便告訴他們實話,只好扯個謊道:“我是張大爺約來的,有些事情,必須與他當面言說。”
  張士龍經常有江湖朋友來訪,那兩個鄉人大約也見過類似的客人,便道:“既然如此,我們便帶你去吧。”
  江海天道:“不敢耽誤兩位大哥干活,請你們指點道路,我自己去就行啦。”那兩人道:“也沒有什么活兒好干,我們反正閑著沒事。”
  江海天道:“我正想請問,為什么沒人干活?”一人小聲說:
  “你老是張大爺的朋友,我不妨告訴你。縣里衙門傳出的風聲,說是有什么重要的匪人藏在我們這條鄉,不日就要大舉清鄉。你老知道,清鄉就是災殃,拿不到‘匪人’便抓百姓,小則破財,大則送命,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所以鄉下人一聽到這個消息,便都躲到外地去,要待風頭過了,才敢回來呢。”
  江海天吃了一驚,尋思:“難道林清躲在藏龍堡的消息,這里的官府也早已知道了?
  但可有點不對呀,這樣重要的犯人,即使他們確實已得知消息,也不會張揚出去的。這是什么道理?”
  江海天驚疑不定,問道:“那么張大爺還會在家嗎?”那兩個人道:“官府從來不敢惹張大爺的。實不相瞞,這消息就是張大爺在縣衙門里當差的徒弟前兩天給他捎來的。
  張大爺叫鄉人逃避,他自己要留在這兒擔當。”江每天心道:“張士龍的俠義確是名不虛傳。如此說米,想必林清也已遠離此地了。不過,既然來到這兒,總得查問個清楚。”
  那兩個人似是十分注意江海天的神魚,江海天這時也開始注意他們,他是武學大行家,稍微注意,便看出這兩人身有武功,而且頗是不弱。
  江海天道:“兩位大哥何以不走?”那兩個人道:“我們是給張大爺跑腿的,又都是光棍一條,不怕牽累家人,所以我們放心跟著張大爺,他老人家不跑,我們也就不跑。”
  江海天心道:“原來他們是跟過張士龍學過功大的,這就對了。”
  沒多久,那兩個人把江海天帶到了藏龍堡,藏龍堡倚山修建,形勢險要,氣象不凡,果然似一座堡壘模樣。
  那兩個人拉起堡門的銅環,咚、咚、咚地扣了三下,說道:
  “有遠客來啦。是張大爺約來的朋友。”過一會兒,兩扇鐵門打開,有個人出來仔細地打量了江海天,說道:“你是我們堡主的朋友嗎?堡主并沒吩咐,說是今日會有客來。你尊姓大名,可否賜告?”
  江海天知他起疑,便實說道:“小可是山東東平江海天,有要事求見堡主。”那人“啊呀”一聲,說道:“原來是江大俠,請稍待一會,容我進去稟報。”帶他來的人也跟著進去,過了約一住香時刻,堡門又再打開。
  只見一個髯須如戟的漢子大踏步走了出來,直上直下地打量了江海天一眼,便伸出手來,說道:“何幸得江大俠光臨,有失迎近,恕罪,恕罪,恕罪。”
  江湖上的人物,見面行握手之禮,那是最普通不過的事情。
  江海天不以為意,伸手與他相握。雙手一握,忽覺對方發出一股雄渾剛猛的力道。
  江海天心道:“我與他從未會過,敢情他怕是有人冒充,所以要試試我的本領。”
  當下默運玄功,將對方那一股雄渾的掌力,輕描淡寫的全部化解,但卻并不反擊。
  那髯須漢子只覺掌力發出,便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吃了一驚,連忙收掌道:
  “江大俠絕世武功,張某拜服!江湖上人心詭詐,我不能不有此一試,請江大俠不要見怪。”
  江海天也哈哈笑道:“張堡主的霹靂掌果然是名不虛傳,經此一試,咱們是可以敞開胸懷說話了。”江海天試出了對方的霹靂掌的剛猛掌力,已知道對方一定是張士龍。
  張士龍道:“好,請進里面說話。”前頭引路,將江海天帶進密室,奉上香茶,說道:“江大俠遠來,不知有何見教?”
  江海天道:“不知林教主可在此間?”
  張士龍怔了一怔,道,“江大俠哪里得來的消息?”
  江海天道:“張堡主請勿見疑,我是專程為……”張士龍哈哈一笑,打斷他的活道:
  “我怎敢疑心江大俠,不過,這件事情,關系重大,不知這消息是怎樣泄露出去的,江大俠可肯見告么?”
  江海天將那晚偷聽到那兩個軍官的談話,告訴了張士龍,又把李光夏受鹿克犀之騙,以及程百岳的遭遇都一一說了,說道:
  “依我猜想,這消息大約是鹿克犀從李文成孩子的口中騙取的。
  鹿克犀向朝廷告密,只怕在這幾日之內,大內高手便要接續而來!我是專程報訊來的。”
  張士龍道:“唉,想不到李文成竟然遭了敵人毒手,而他的遺孤又是下格不明!”
  似乎他是第一次得知李文成的消息。
  江海天道:“生者已矣,他的孩子暫時沒有危險,以后可以慢慢訪查。現在是林教主的安危緊要,聽說你們這里要‘清鄉’,不知是否此地的官府也已得到了風聲?林教主可曾遠避?”
  張士龍道:“這個、這個……嗯,事情是有了一點變化。江大俠,請喝茶,待在下向你詳細稟告。”
  江海天跑了這么多路,正自感到焦渴不堪,莫說是上好的香茶,就是一碗水對他來說也是如同甘露。他說話告了一個段落之后,緊張的心情也松弛下來,當下便揭開盅蓋,將那碗香茶一口喝下,只覺津生舌底,香入脾腑,不由得贊道:“好茶,好茶!”
  張士龍道:“這是朋友從黃山帶來的云霧茶,江大俠喜歡,多喝一碗。”江海大笑道:“第一碗是解渴,第二碗可得慢慢品嘗了,張堡主,林教亡的事情究竟如何?”
  張士龍道:“不錯,林教主本來是躲在我這兒,但不料前兩日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咳,咳,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咳了幾聲,慢吞吞的只是嘆息“意外”,江海天心里焦躁,忙問:“究竟是什么意外?”禮貌上頭,他不便催促張士龍快說,心里可在埋怨這張士龍說話拖泥帶水,真是急驚風碰到了慢郎中。
  張士龍把眼睛瞅著江海天,緩緩說道:“江大俠不用著急,且容我仔細道來。嗯,這件意外之事嘛……”江海天正自感到他的眼神有點古怪,忽地腹中隱隱絞痛,江海天大吃一驚,故意晃了一晃,張士龍道:“這件意外之事嘛……哈,哈!倒也,倒也!”
  江海天跳將起來,摹地喝道:“你這廝是誰?膽敢害我!”聲出掌發,立施殺手。
  那髯須漢子早有防備,一跳躍開,只聽得“轟隆”一聲,一張八仙桌給江海天的掌力打得裂成八塊。
  那髯須漢子哈哈笑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御林軍副統領諸蒙是也。江大俠,你喝了鶴頂紅與孔雀膽紅過大內秘法泡制的‘香茶’,可不能動怒呀!你與我打架,只有死得更快,哈,哈!我所說的意外就是這個了,你明白了么?”
  江海天喝道:“無恥狗賊,我先把你斃了!”追上去,連環掌發。但他這兒日來,日夜不停的趕路,饒是銑鑄的人兒,精神也已疲備不堪,褚蒙出盡全力,與他對了兩掌,“騰、騰、騰”的連退了三步,但卻沒有給他擊倒。
  褚蒙好生吃驚,心道:“這廝喝了世間罕有的劇毒,居然還有如此功力,確是名不虛傳!”哈哈笑道:“江大俠,你力不從心了!咱們還是交個朋友吧,你要不要解藥?”
  他意在拖延時候,好讓江海天毒發。
  江海天焉能上他這個當,沉住了氣,喝道:“我要你的命!”如影隨形,追上去又是一掌。
  猛聽得有人哈哈笑道:“江大俠,我們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難得你果然來到,請你再指教兩招!”兩股勁風,左右襲來。江海天聽風辨器,知道左邊的敵人用的是綿掌掌力,右邊的敵人使的似是峨眉刺之類的兵器。
  江海天反手一掌,“蓬”的一聲,將左邊那人震退,掌力未盡,迅即劃了半道弧形,中指一彈,錚的一聲,又把右邊那人的兵器彈開。江海天只以一掌之力,僅用一招,就擊退了兩個偷襲的敵人。但從這交手一招,他也測出了這兩個人的實力。使兵器的那人本領平平,也還罷了,左邊那人的綿掌掌力,卻是功力頗深,至少不在御林軍副統領褚蒙之下。
  他一掌應付偷襲的兩個敵人,另一掌仍然向褚蒙拍去。褚蒙雙掌齊出,與他這一掌的掌力對消,僥幸沒有受傷,閃過一邊。
  江海天回過頭來,喝道:“你們是那晚的偷馬賊。”
  那兩人笑道:“江大俠真好眼力。可是你這話卻說錯了,我們是借用同伴的坐騎,焉能說得上一個偷字?只是我們也迫不得已傷了你的坐騎,還望恕罪。”
  江海天那晚只見過這兩人的背影,如今才看清楚他們的相貌。使兵器的那人年約五旬,身材較他同伴肥矮,額上有個肉瘤,兵器是一柄黑黝黝、形似判官筆,但卻在筆尖開叉的怪兵器。
  江海天心中一動,指著那人喝道:“你就是騙走李文成孩子的那頭獨角鹿。你——”
  身材高的那個接聲說道:“祁連山羊吞虎幸會江大俠。我們的三弟折在你們的人手里,嘿嘿,量小非君于,無毒不丈夫,江大俠,你今日落在我們手上,你也認命了吧!”
  江海天喝道:“你們這一群奸詐之徒,哼,哼!用這等毒計來加害于我,只怕還未必能如你們所愿!”掌劈指戳,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褚蒙、羊吞虎還可以硬接幾招,鹿克犀將鹿角叉舞得呼呼風響,卻是不敢近身。
  但三人之中,鹿克犀卻最是老奸巨滑,他近下了身,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笑道:
  “江大俠,你不是為了林清而來么,你想不想知道他的結果?呀,可惜呀可惜……”江海天驀地一聲大吼——身形一起,一招“鷹擊長空”,便向他抓了下去,鹿克犀一按機關,他這柄鹿角叉中空,內里藏著毒箭。
  毒箭朝著他的面門射來,江海天身子懸空,無可閃避,猛地張口一咬,以“嚙簇法”
  咬著箭桿,就在此時,褚蒙已揮掌擊他后心。
  江海天一記劈空掌向前打出,“膨”的一聲,把鹿克犀摔了一個筋斗,這還是幸虧那支毒箭將江海天的動作稍稍阻遲片刻,要不然這一掌打實,鹿克犀焉有命在?
  褚蒙這一掌也在同一時候擊中了江海天,江海天有護體神功,中毒之后,功力雖是僅及原來的十之一二,褚蒙這一掌擊下去,也仍然是似乎擊在鐵板上一般,江海天不過晃了一晃,而他已是登、登、登的連退三步。
  江海天驀地轉過身來,“呼”的一聲,毒箭自口中吐出,冷笑說道:“我不在乎多沾一丁半點的毒,且叫你也嘗嘗毒箭的滋味。”褚蒙腳步蹌踉,閃避不開,肩頭中了毒箭。
  這毒箭雖是不及褚蒙給江海天喝的那杯毒茶厲害,但也是見血封喉的毒箭,江海天不在乎,褚蒙可是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叫道:“鹿老大,快快給我解藥!”
  鹿克犀給江海天的掌力震翻,在地上打滾,還未來得及跳起來。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是又一掌震退了羊吞虎,倏的回身,猛地一抓,以大擒拿手法,扣了褚蒙的脈門。
  江海天沉聲喝道:“把解藥給我,我放你再打過。”褚蒙暗暗叫苦,原來這大內秘制的毒藥,乃是他向掌管大內藥庫的太監討取的,宮中定例,毒藥可以賜給臣下,不管賜這毒藥是迫你自殺或要你殺人,但解藥則是例不隨同賜與的,叫褚蒙如何拿得出來?
  鹿克犀站穩腳步,忽地冷冷說道:“你還要不要林清的性命?”江海天喝道:“怎么?”鹿克犀道:“解藥是沒有的,但憑你的功力,也未必便會毒死,我倒想和你另作一樁交易。林清已被我們活捉,你若是要他性命,咱們一個換一個,我把林清給你,你把褚大人放開。”
  江海天道:“你讓我見了林清再說。”鹿克犀道:“這個當然。
  咱們是公平交易,我還能要你上當不成。你等一等,我這就去把林教主請來。”
  江海天見他眸子不正,眼光閃爍,猛地想道:“不對。倘若林清當真是已落在他們手中,他們還不快快將林清押解回京,卻還在這藏龍堡作甚?”
  江海天“哼”了一聲,把褚蒙提起,往外便闖。鹿克犀道:
  “江大俠,你說了的話怎么不算?你專程來給林情報訊,如今卻又不想救他了嗎?”
  江海天喝道:“讓開!誰敢一動,我就要了你們褚大人的性命!”抓著褚蒙背心,推他前行,便向外闖。
  羊吞虎武學造詣頗深,聽出江海天中氣不足,說到后面那幾個字,聲音已是微微顫抖。心中想道:“看來他已是劇毒發作,此時若不將他斃了,后患無窮。褚蒙的性命,只好暫不管他了。”
  江海天忽覺一陣暈眩,腳步一個蹌踉,羊吞虎閃過一邊,猛地一聲大喝,起腳便是一勾,江海天身軀后仰,一個肘錘撞出,正正撞中了羊吞虎的心口,羊吞虎似皮球般的給拋了出去,跌了個四腳朝天。
  可是他在以肘錘打翻羊吞虎的時候,抓著褚蒙的那只手的勁道便難免稍稍放松,褚蒙功力不弱,一見有機可乘,立即全力掙扎,居然給他脫出了江海天的掌握。
  褚蒙急急跑到鹿克犀身邊,叫道:“快、快給我解藥!”江海天一聲大吼,如影隨形般的跟著向鹿克犀撲去。但他雙眼昏花,視物不清,朦朦朧朧只見一團黑影,一掌打去,只聽得“蓬”的一聲,卻把一張長凳打得四分五裂,原來是鹿克犀把這張凳子推到他的面前,擋了一擋,他卻把他看作鹿克犀了。
  褚蒙吞下了解藥,他僥幸掙脫,猶自膽寒,正要奪門而出,羊吞虎跳了起來,叫道:
  “不必害怕,他比我們傷得更重。褚大人,機會難得,放虎歸山,后患無窮!”
  褚蒙一想,以江海天的功力,若是給他跑掉,只怕鶴頂紅與孔雀膽的劇毒,也未必就能毒死了他,他一養好了傷,此仇豈有不報之理?即使自己躲在皇宮之內,也是坐臥難安。他一想與其終生擔驚害怕,不如現在與江海夭一拼,當下大叫道:
  “來人啦!”
  原來在江海天到來的前一天,藏龍堡已給他們攻占。計陷江海天的種種安排,都是出于鹿克犀的獻策。
  這次前來緝捕林清的分為三路,馳赴藏龍堡,江海天在客店碰見的那兩個軍官是頭一撥,受命先來米脂,知會當地官府,為大舉“圍襲”事先布置的。羊、鹿二人本來也是屬于這一路的,但因為他們的坐騎趕不上那兩個軍官,那兩個軍官急于邀功,在路上撇下他們,讓他們落后。他門那晚深夜才趕到那小鎮投宿,未進客店,先發現了馬廄中江、葉二人那兩匹坐騎。鹿克犀認得其中一匹曾經是江海天女兒騎過的白龍駒。
  江曉芙受了重傷,在家養病之事,鹿克犀是知道了的。他見了這匹白龍駒,料想必是江海天到了此地,于是匆匆忙忙,換了同伴的坐騎便跑,后來江海天追了出來,打了他們一記劈空掌,鹿克犀更可以斷定,那兩個軍官定是已被江海天制伏無疑。
  諸蒙帶領了七名大內衛士,走另一條路,這一路人馬才是捉拿林清的主力。還有第三路人馬作為綬兵,一時未到。
  鹿、羊二人追上褚蒙,日夜兼程,趕到米脂,調動地方官軍,攻下了藏龍堡,但卻捉不到林清與張士龍。于是由鹿克犀出謀劃策,把官軍冒充堡丁,盤踞在藏龍堡不走,等江海天或林、張的其他朋友自投羅網。褚蒙的掌力是剛猛一路,對于霹靂掌法也曾學過,正好冒亢張士龍。從前程百岳曾叫管家冒充他的身份,對付過鹿克犀,如今鹿克犀的安排正是師他故智。不過他是立心把江海天置之死地,卻要比程百岳當日對付他的手法毒辣多了。
  那七名衛士在堡中各處警衛,聽得褚蒙呼喊,除了其中一人不能離開崗位之外,其他六人先后趕來,把江海天困在閡心。
  江海天雙眼昏花,只憑著聽風辨器的本領發招。他雖然功力剩下的不到一成,比那些衛士也還要高強許多,褚蒙、羊吞虎受傷之后,不愿拼命,驅使那些衛士圍攻,有兩個走得太近,給江海天以大摔碑手法,一手一個,摔得個四腳朝天。其他衛士,裝腔作勢,大呼小叫,一時之間,都是不敢上前。
  羊吞虎發覺江海天的掌力漸漸減弱,喜道:“是時候了,褚大人,咱們并肩子上啊!”
  江海天突然坐在地上,冷冷說道:“不錯,是時候了,你們來吧!”
  褚、羊二人吃了一驚,心里卻是想道:“難道他是力還未盡,故意誘敵?”不約而同,都是躊躇不敢舉步。
  江海天忽地咬破中指,一股濃墨殷的血箭射了出來,大喝一聲,飛身躍起,砰砰兩掌,又把兩名衛士打得四腳朝天。
  原來江海天是以絕世神功,將毒血都擠向指尖,射了出來。
  不過,這只是救急之法,放血之后血氣大傷,等于自耗十年功力,而且也只是僅可支持片刻,決不能久戰。
  褚蒙曾吃過大虧,見江海天突然精神奮發,猛如怒獅,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撒腿就跑,也顧不得招呼同伴了。
  江海天最恨鹿克犀,不理褚蒙,大步上前,一掌便向鹿克犀打去。鹿克犀挺又急刺,江海天一聲大喝,劈手奪過了鹿角叉,反打回去。
  鹿克犀不敢接叉,一閃閃到了羊吞虎背后,羊吞虎也不敢接,但他的武學造詣卻較深湛,當下掌鋒一扳,指頭稍沾叉柄,將那柄鹿角叉送出。
  鹿克犀走避不及,“卜”的一聲,給自己的鹿角叉插個正著。
  幸虧經過了羊吞虎的一捋一帶,勁力已卸去幾分。鹿角叉插進他的肩頭,僥幸沒穿過琵琶骨。
  羊、鹿二人,先后受傷,哪里還敢戀戰?那六名大內衛士,受傷的沒受傷的,也都一哄而散。
  江海天追了出去,褚蒙遠遠叫道:“快把犯人帶走。”江海天怔了一怔,心道:
  “難道是我猜錯了,林清竟是落在他的手中不成?”
  五名衛士跟著褚蒙的方向向人門口逃走,只有一名衛士,卻向后院跑去。江海天連忙追趕,只差幾步就可追上,鹿克犀發出毒箭,“嗤”的一聲,射中了那衛士的后心,待得江海天趕到,那衛士已然氣絕。
  江海天大怒,轉過身來,又去追趕他們,追了幾步,只覺氣力漸漸衰弱。江海天吸了口氣,大喝道:“限你們今日滾出米脂,否則我撞上了,一個不留!”他用的是獅于吼功,盡管功力不足,但這一喝仍是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其實就是沒有江海天這么一喝,他們也是唯恐走得不快的了”那些冒充張家家丁的官軍,見褚蒙等人都逃走了,當然也是紛紛逃命。
  藏龍堡里一片寂靜,江海天暗暗叫一聲“僥幸”,原來他已氣衰力竭,倘若那些人敢來圍攻的話,只怕他早已性命難保。
  江海天服下了一顆小還丹,這雖不是對癥解藥,但卻可以恢復元氣。江海天已經把毒血從指端擠出,以他的功力,若有靜室供他運功自療,估量在三日之內便可以把余毒肅清。
  江海天心里想道:“他們逃到縣城報訊,定有大隊官兵再來。
  這藏龍堡是不能久留的了。但褚蒙所說的犯人不知是誰,卻是應該查個水落石出。”
  江海大逐間房搜索,走了幾幢屋子,數十間房,鬼影也不見一個。江海天心道:
  “莫要又上了他們的當?”心念未已,忽地隱隱聽得似是有兵器碰擊之聲。
  江海天凝神靜聽,聲音竟是從地底下傳上來似的,不覺皺了眉頭,心里想道:“想必是有秘密的地道,卻怎生找得入口?”
  江海天既要覓地療傷,又要提防軍官再來,一時間躊躇莫決,是留在這里繼續搜查、尋找地道的人口呢,還是火速離開、待養好了傷再來打聽?
  江海天要想離開,但又怕真的是林清還困在此地。正自榜惶,忽聽得悉索聲響,在對面的柴房中走出一個人來。
  江海天仔細打量這人,見是個五旬開外,頭發斑白,腰背微倭的老漢。江海天道:
  “你是什么人”那老漢道:“我聽得他們叫你江大俠,你當真是山東的江海天、江大俠么?”江海天道:
  “大俠二字,愧不敢當,江海天則確實是我。”那老漢點點頭道:
  “你把那些王八羔子打走,我信得過你一定是江大俠了。我是張家的老仆人。”驀地跪下去向江海天磕了三個頭。
  江海天扶起他道:“老人家,你這是干嘛?有話好說。”那老漢道:“求江大俠救林少爺。”江海天吃了一驚,道:“什么,林少爺?”
  那老漢道:“就是林教主的少爺。”江海天道:“怎么,是林清的兒子落在他們的手中了?如何救法?”那老漢道:“請隨我來。”
  江海天隨著他走,一面問道:“林教主和張堡主呢?”那老漢嘆口氣道:“那日官軍攻進藏龍堡,林教主帶他少爺,本來已經沖出去了。但我們的堡主因為給他們殿后,卻陷入了包圍之中。林教主手揮雙刀,又殺回來,拼死將我們的堡主救出,可憐他不能兩邊照顧,他的少爺就給這班強盜捉去了。我們的堡主已受了傷,兀是不肯逃走,要和林教主再殺入堡中,救他少爺。可是林教主把他點了穴道,背起他就跑了。他為了我們堡主,舍棄了自己的兒子!”
  江海天嘆道:“這才真是一對夠義氣的朋友。老人家,那你怎么還敢留在此地?”
  那老漢道:“我沖不出去,給他們抓住。一同被抓的有六七個人,都被送到縣里當作什么‘教匪’關了起來,只有我裝作又聾又啞,那班強盜將我留下給他們挑水劈柴。”
  說話之間,已走到甬道的盡頭,那老漢揭開一塊石板,露出了地道的入口,說道:
  “這底下有間地牢,你聽得兵器碰擊的聲音么?我猜想林少爺就是被關在這間地牢之中。”
  江海天擯燃火石,和那老仆人急急忙忙走到一間石室外面。廝殺的聲音是聽得更清楚了。
  石門緊閉,江海天用力一推,文風不動。那老仆人氣喘吁吁地趕來,說道:“苦也,苦也!這石門是在里面上鎖的!”
  江海天若有裁云寶劍在手,不難破門而入,但這柄寶劍他是早已傳給女兒了,這兩扇石門,厚達七寸,饒他是有絕世神功,也難擊破,何況又是在中毒之后,功力己不到原來的一成?
  那老仆人叫道:“林少爺,是你在里面嗎?你聽得見我嗎?
  你應一聲!”里面傳出清脆的童音。“是我!張伯,我爹爹呢?”
  江海天吁了口氣,說道:“還好,這孩子似乎還未受傷。”話猶未了,只聽得孩子“哎喲”一聲叫了出來,原來他說話分神,給敵人的刀鋒在肩上劃破了一道傷口。
  那老仆人急得大叫道:“林少爺,你快開門!是我和江大俠來救你了!”
  里面但聞兵器碰擊之聲,顯然是那孩子被殺得手忙腳亂,連抽空回答都不可能,哪里還能夠在敵人的刀鋒之下,給他開門。
  看守這孩子的衛士卻在哈哈笑道:“原來是江大俠來了。好。
  你們趕快勸這小鬼頭束手就擒,否則你們就等著收尸吧!”江海天咬了牙不作聲。
  半晌,那衛士又在喝道:“小賊囚,把腳鐐拋下,我叫三聲,你若不依從,我把你一刀兩段。一、二——”
  那老仆慌忙叫道:“林、林——”江海天掩蓋了他的嘴巴,低聲說道,“別怕,他不敢殺!”只聽得里面大叫了一聲:“三!”那孩子“呸”的一聲道,“你殺了我,我爹爹會給我報仇!我不怕你!”追逐的腳步聲,兵器的碰擊聲響成一片,那孩子果然井未被殺。
  江海夭又驚又喜,心道:“這孩子和李文成的孩子一樣,都是膽大包天。有其父必有其子,果然不錯!”
  他料定這衛士不敢殺林清的孩子,乃是要把孩子當作護符,因為他并不知道外邊的形勢,他也得預防若是張士龍重奪回藏龍堡,即使不能一時間破門而入,但多雇石匠鑿門,多則一天,少則半日,也總可以鑿開。
  他怎知道,在江海天的處境,卻是要越早離開此地越好。他必須覓地療傷,大隊官軍定會再來,他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所以江海天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歡喜的是這孩子的英雄氣概,擔憂的是自己沒有辦法救他!他若再給敵人砍上兩刀,受了重傷,這可如何是好:“怎么辦呢?怎么辦呢?”正是:
  安得拔山扛鼎力,扭開金鎖走蛟龍。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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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回 堪嘆英雄遭劫難 何來小子懾群魔
  忽聽得“喀嚓”一聲,似是刀鋒削斷了什么東西,那老仆人只道孩子的腦袋已被斫去,禁不住失聲驚呼,哭了出來。江海天道:“只是斫中了木頭,你別哭,我有辦法了!”
  那老仆人料想江海天不會騙他,連忙抹淚收聲。
  江海天叫道:“右斜方三步,用霸玉鞭石。對,盤龍繞步,快使鐵鎖橫江!變招,回風掃柳,連環三式……”
  原來江海天功力雖減,聽風辯器的本領仍是十分高明,聽出林清的孩子是用一條鐵鏈對抗那衛士的單刀,孩子使的是“尉遲鞭法”,衛士使的則是“五虎斷門刀”。孩子的招數也頗純熟,只是缺乏臨敵經驗,不懂得如何去破對方的刀法。
  林清的孩子名叫林道軒,今年只有十二歲。他是怎樣取得一條鐵鏈作兵器的呢?原來這條鐵鏈就是他的腳鐐,看守他的那個衛士是御前二等帶刀侍衛,自恃武藝高強,壓根兒就不曾把一個小孩子放在心上。他整天守著孩子,有時難免要打個瞌睡,就把那腳鐐纏在柱上,還給他加上一副手銬,這已經算得是防范周密的了。
  這副手銬是大人用的,扣著他的手腕,并不很緊。林道軒小時候又曾跟一個以耍雜技為生的教徒學過收縮肌肉的功夫,雜技中的“鉆圈”鉆過比自己身體小得多的圈子便是這種功夫。
  江海天在上面惡斗的時候,恰好那衛士正在打瞌睡,孩子的耳朵靈,己聽到了那衛士尚還未醒。
  林道軒膽子大,心思也靈敏,只道是他爹爹和張叔叔已殺回來,趁此難逢的時機,就把手銬褪下,又把腳鐐解開,那衛士驚醒之時,他已把腳鐐拿在手中,當作鐵鞭使用了。
  孩子的氣力當然不能與大人相比,幸虧他身手敏捷,這才支持了這許多時候,但也受了一點輕傷。正在危急萬分,堪堪就要給敵人抓著的時候,忽然聽得江海天在外邊指點他的招數,林道軒精神一振,不必再用心思,就依照江海天的指點,對付敵人。
  這一來就等如江海天借這孩子的子,與那衛士廝殺。每一招都搶在那衛士的前頭,即使林道軒氣力弱,經驗差,但占了先發制人的便宜,那衛士還焉能打得過他;不過十余招,那衛士著了一“鞭”,正中膝蓋,腳步踉蹌。
  林道軒喝道:“給你小祖宗跪下吧!”鐵鏈在他腿彎猛打三記,那衛士果然“撲通”
  跪倒。
  林道軒打暈了那個衛士,在他身上找到鎖匙,這才得以打開牢門,讓江海天和那老仆人進來。可憐他經過了一場惡斗,血汗交流,衣裳濕透,就似在血泊里洗過個澡一般。
  那老仆人將他一把摟在懷中,喜極而位,喃喃說道:“幸虧老天爺還有眼睛,你這條小命算是保全了。快過來謝這位江大俠。哎呀,你傷得這么厲害,血都還未止呀!”
  江海天道:“別忙道酗,我給你看傷。”牢中的石柱上掛有瓦風燈,江海天叫老仆取來,仔細察看了孩子的傷勢,又給他摸了把脈。說道:“還好,沒傷著骨頭。我給你敷上金創藥,用不上三天,你的傷口便會復合了。”
  林道軒道:“張伯,我爹爹和張叔叔呢?”那老仆人道:“少爺,你放心,他們沒事,都已逃出去了。”林道軒道:“在哪兒?
  你領我出去找我爹爹。”那老仆人苦笑道:“我怎能知道。少爺,你養傷要緊,以后再打聽消息吧。”
  江海天問了他的名字,說道:“軒侄,這兒是不能耽擱的了。
  張堡主受了傷,你爹爹與他避禍他鄉,什么時候,你們父子能夠相逢,也還難以預料。你無依無靠,你可愿意跟我么?我把本領傳授給你,你做我的第四個徒弟。
  林道軒道:“不,我不能連累你。”江海天見他小小年紀也知為別人著想,越發喜歡,笑道:“我若是怕受連累,也不敢來此救你了。”那老仆人道:“江大俠的本領才真是大呢,那些強盜都給他一個人趕跑了。”林道軒道:“我知道。我爹爹常常說起江大俠的。你肯收留我,爹爹知道了,一定也是非常喜歡的。
  師父,我給你磕頭了。”林道軒這才改口稱師,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江海天心里暗暗好笑,“我一直沒收徒弟,想不到在這半年,卻接二連三的收了四個弟子。我本來是要找李文成的孩子的,卻又不料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那孩子沒找看,卻先收了林清的孩子做徒弟。
  林道軒拜過師父,起來說道:“師父,我有一件心事。”江海天笑道:“小小年紀,有甚心事?”林道軒道:“我有一個最要好的朋友,名叫李光夏,他爹爹和我爹爹是結拜兄弟。我和他瞥著大人也結拜了的。我曾和他約定,將來一同習藝,師父、你、你也肯收容他嗎?”
  江海天哈哈笑道:“你的好朋友早已是你的三師兄了。”林道軒喜道:“那么,我不久就可見著他了?”江海天道:“不,我現在還在找尋他。不過,我已答應收他為徒,雖未入門,名份早定,所以仍然要算是你的師兄。這事情慢慢和你說吧,你先換衣服去。”
  那老仆人道:“這可真是好極了,有你江大俠千金一諾,李家少爺遲早總可以找著,他們這一時小朋友又可以相聚了。”
  江海天救出了林清的孩子,又是歡喜,又覺為難。臉上露出笑容,心頭卻是如墜鉛塊。他目前的本領,不到原來一成,決不能帶了這孩子逃跑。他要三日的時間療毒,這孩子大約也要三日時間治傷。這三日如何能夠平安度過?這可是一個令他煞費思量的難題。
  那老仆人似是知道他為難之處,說道:“堡中己沒有一匹馬國下,江大俠,你若是帶這孩子走路,遇上大隊軍官,只怕會有危險,丫如暫避一避風頭。”他想到這個危險,卻還不知江海天是受了重傷。
  江海天道:“我正想請教你老人家,附近可有什么僻靜沒人知道的地方,可以供我躲藏?”
  那老仆人道:“離此七八里的后山,有一個巖洞,是我昔年無意中發現的,從不告訴外人。你和林少爺躲幾天,待得風聲沒那么緊了,我再給你找兩匹坐騎。”
  江海天道:“好,既是有這樣一個好地方,咱們就趕快走吧,此地是不能久留的了。”
  那老仆給林道軒換過一身干凈衣裳,背了一袋干糧,帶領江、林二人從后門出走,這時已是日落西山,瞑色四合的時分。
  在山上走了一會,江海天聽得茅草叢中,似有聲息,喝道:
  “什么人?出來!”那人探出半邊腦袋,說道,“我是割草的鄉人。”
  那老仆人“哼”了一聲,道:“這一條鄉的人,我全認得,就沒見過你,不用問了,準是官軍冒充的人,江大俠,把他殺了!”
  那人“卜通”跪倒,叫道:“可憐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那老仆人冷笑道:
  “下有三歲小孩,是嗎?這些江湖套語,想瞞得過江大俠?”江海天也知若留此人,定有后患,但他畢竟心慈,只是點了他的暈睡穴。便道:“不必再理他了,咱們再繼續走吧。”
  那老仆人道:“江大俠何以饒了這廝?”江海天道:“他是個絲毫不懂內功的尋常人,我點了他的昏睡穴,他要三天之后,方能醒來,過了三天,即使我給官軍發現,諒他們也奈我不何。”
  走了一會,只見崖壁上一條瀑布,飛珠濺玉,儼若掛起了一幅水簾,江海天拉著孩子,跟著那老仆爬上山坡,從瀑布的側面繞過,撥開亂草,蛇行而進,到了“水簾”后面,衣裳雖是沾了不少濕漉漉的污泥,卻是免了落湯雞之苦。那老仆人搬開了一塊石頭,說道:“到了。江大俠,你看這個所在可好?”
  原來里面竟是別有洞天,這巖洞前面狹窄,僅能容一個人爬行,后面卻甚為寬敞。
  更妙的是毫無污穢,而且上面有兩個拳頭大小的窟窿,可以通風,比一般人工開鑿的坑洞,還更適合居住。
  江海天道:“好極了,這個所在,外人決計難以發現。”那老仆人放下了一袋干糧,說道:“這袋干糧,總可以供你們四五天之用。這里的鄉人,自那日官軍攻占了藏龍堡之后,早已逃避一空,倘若不是我親自來看你們,有人在外面呼喚,那就一定是鷹爪冒充我們的人,你可千萬不要答應。這里外人是難找到,但也不能不預防萬一。”
  江海天怔了一怔,道:“你不和我們同住這里嗎?”那老仆人道:“我還要回去。
  說不定堡主會偷偷回來,需要有一個人給你們互通消息。”江海天道:“官軍一定會再來藏龍堡的,你老人家還是避一避的好。我想林教主和你們的堡主大約也不會冒險回來。”
  那老仆人道:“他門不知道林少爺已經脫險,不是親自回來。
  遲早也會派人來打聽消息。堡中也總得有個人看守。我隨便找個地方匿藏,堡里這么多地方,官軍未必找得著我,找著了也未必就會殺我。
  江海天見他執意要走,心里也佩服他對張士龍的耿耿忠心,說道:“如此,你老人家多多小心了。為了避免危險,你也不必來探望我們,三日之后,若無意外,我會與這孩子夜間偷進堡中,與你見一見面。”
  那老仆人走后,江海天叫林道軒好好睡上一覺,他自己則運功療傷。小孩子生機蓬勃,過了一個晚上,精神已是大大好轉,只是傷口尚未復合而已。第二日江海天傳授了他一些可以即學即用的功夫,例如暗器打穴,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法之類。
  林道軒人極聰明,一教即懂。
  江海天讓他自行練習,自己則靜坐運功,到了晚間、只覺真氣已是可以漸漸凝聚,療效比他原未的預期還要稍快一些,林道軒的一套小擒拿手法,也已練得滾瓜爛熟。
  第二天,江海天再傳他一套“天羅步法”,這套步法,對付強敵,最為有用,但卻非常復雜。江海天原以為他最少要用三天工夫才能熟練的,哪知到了晚間,看他練習,己是中規中矩,只是在變化精微之處,還稍欠功夫而已。
  江海天大為歡喜、心道:“這孩子的聰明,看米實不在凌風之下。武林朋友常說,拜得好師父不容易,選擇好弟子更難。想不到我這兩個徒弟,都是良材美質,比我小時候強得多了。”
  第三日是最緊要的關頭,江海天行最上乘的大周天吐納法,將真氣導入丹田,只要功行完滿,體內的余毒便完全發散,功力也可以恢復如初。但在行功的時間之內,卻絕對不能中斷。否則便有走火人魔,半身不遂的危險。林道軒的傷已經好了八九成,為了預防意外,在洞口給師父了望。
  大約到了正午時分,林道軒忽見紅光從前山升起,過不多久,天上的云彩都已染得一片火紅,山風吹來,熱呼呼的,林道軒叫道:“師父,不好,藏龍堡起火了!張伯不知逃出沒有?”
  江海天也感到灼熱,看出去起火的方向果然是藏龍堡。不同可知,這一把火定然是官軍所放。
  江海天道:“把洞口堵上。今晚我再和你去探聽消息。”他行功正到緊要關頭,莫說不能逃走,心神也不能分散。只好聽天由命,希望敵人不能發現這個隱密的所在。
  林道軒搬了一塊大石,堵住洞口。他也知道師父行功正到緊要關頭,倘給敵人發現,實是不堪設想,心中忐忑不安。
  黑暗中兩師徒默默相對,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汪、汪、汪”的狗吠聲,隨即有人說道:“難道是躲在這里?這里也沒洞穴,前頭是瀑布,卻怎能藏人?”這是御林軍副統領褚蒙的聲音。
  另外一個人道:“你前晚當真看到三個人么?是什么模樣的?”這是羊吞虎的聲音。
  “小的怎敢說謊?那晚看見的三個人:一個小孩,一個中年人,一個老頭兒,那老頭兒稱那中年人做江大俠的。”這是那晚冒充鄉人,給江海天點了暈睡穴的那個人。本來應該滿了三天才醒的,還差半天,想必是給褚蒙或羊吞虎發現,因為只差半天,閉穴的功效已消失了十之八九,所以江海天的獨門點穴手法,也給他們解開了。
  褚蒙道:“這就一定不會錯了。想那鶴頂紅與孔雀膽合制的毒藥何等厲害,江海天縱有通天徹地之能,至少也要十天半月的工夫,方能拔毒療傷。他必定是躲在這里。”
  羊吞虎道:“難道這瀑布后面會有山洞?”瀑布是從峭壁上沖下來的,在山腳匯成一個水潭,水潭的對面有塊空地,瀑布從高處作拋物線沖下,峭壁下面離地數丈的一段在瀑布后面,水流并未經過,但因瀑布似水簾一樣掛在半空,這一段峭壁上有沒有洞穴,卻是看不清楚。
  羊吞虎話猶未了,那兩頭獵犬已是從側面繞過瀑布。到了那塊空地上,朝著峭壁吠個不休。
  諸蒙看出獵犬走過之處,荊棘茅草有被踐踏的跡象,笑道:
  “這更不會錯了!”一行人便跟隨獵犬,斬棘披荊,也到了瀑布后面的空地上。這條路線就正是江海天他們那日所走過的。
  褚蒙這一行人,除了褚蒙和羊吞虎之外,還有五名御林軍軍官。他們正是作為援兵,來圍捕林清的第三路人馬。鹿克犀則因那日傷重,正在養傷,沒有同來。
  羊吞虎道:“這可怪了,靈英吠個不休,峭壁上又沒有發現洞穴。”
  褚蒙道:“這兩只獵犬乃是西藏所進貢的靈契,訓練有素,聞到人的氣味,才會這樣吠的。搬這塊石頭試試!”原來那兩只獵犬正蹲在洞口狂吠,那塊石頭就是林道軒拿來堵塘洞口的石頭。
  一個氣力大的軍官用力一推,果然把那塊石頭推動,露出了洞口,但他們從外面看進去,黑黝黝的卻甚么也沒看見。
  林道軒躲在一根石筍后面,緊張得心臟狂跳。褚蒙伏地聽聲,笑道:“一點不錯,里面有人!”他已聽到了林道軒的呼吸了。
  林道軒在里面發抖,不但是為了自己的性命,更害怕的是連累了師父。但他固然是怕得發抖,羊吞虎和褚蒙在外面也同佯是心懷恐懼,躊躇不敢進洞。
  褚蒙道:“你們兩個把這洞口鏟開,進去探看。”這個山洞,外窄里寬,所以褚蒙要手下把洞口鏟開,才好通過。他們這一行人帶有兩把鋼鏟。
  那兩個氣力大的軍官知道江海天的名聲,卻未親見過他的本領,聽說他已中了大內秘制的劇毒,也就不怎么害怕。他們在長官的吩咐之下,自己也意欲貪功,當下便揮動鋼鏟,鏟開泥土,敲碎石頭,一步一步地走進這個山洞。
  忽聽“哎喲”一聲,走在前頭的那個軍官,“卜通”便倒。
  原來是林道軒在暗處飛出石子,打中了他的穴道。
  可是前頭的倒下,后頭的便有了防備。林道軒第二顆石子飛出,后面的那個軍官揮鏟一拍,“當”的一聲,石子反打回去。
  林道軒跳躍走避,身形登時暴露。
  那軍官大吼一聲,跳上去便是一鏟,火花紛飛,林道軒原來藏身之處的那根石筍,竟給他一鏟鏟平,幸虧林道軒走快了一步。鋼鏟鏟平了石筍,鋼鏟倒卷,亦已不能復用。
  褚蒙叫道:“要捉活的!”那軍官起初以為偷襲的是江海天,如今才看清楚了是個孩子,心里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道:
  “對付一個孩子何用如此張皇?”拋掉鋼鏟,雙臂箕張,撲過去便把他活擒。
  林道軒剛學會了一套小擒拿手法,反手一拿,那軍官做夢也想不到一個孩子招數竟然如此厲害,他還未擒著林道軒,手腕竟然給林道軒拿住,林道軒用力一拗,“噼啪”
  一聲,把他的一條手臂硬生生拗折!
  那軍官有如受傷了的野獸,負痛狂嗷,揮拳猛擊,雙方近身扭打;林道軒也是難以避開,“砰”的一聲,被他拋了一丈開外。那軍官斷了一條手臂,痛徹心肺,擊倒了林道軒之后,他自己也不支倒地。
  褚蒙先是大吃一驚,繼而狂喜。要知江海天若是已經痊愈,能夠動手的話,決不會讓一個孩子冒險去對付敵人;他們這么多人,還怕對付不了一個孩子嗎?
  褚蒙想到的,羊吞虎當然也早已想到了。兩人膽氣立壯,立即沖入山洞。后面三個沒受傷的軍官也跟著進去,并給先頭那個軍官解開了穴道。
  只見江海天端端正正的盤膝坐在地上,動也不動,對周圍一切,竟似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行的“大周天吐納法”,正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倘若身子移動,真氣逆行,定然全身癱瘓。
  褚,羊二人曾經在江海天手下吃過大虧,雖然明知江海天無能為力,心中也還是有些恐懼,只怕萬一有詐,后悔莫及。褚蒙先行試探,哈哈笑道:“江大俠,你如今己是甕中之鱉,頑抗無益,我敬重你是個好漢,咱們交個朋友吧。你叫這孩子乖乖的跟我們走,我們也就不打擾你養傷了。”
  江拇天儼如老僧入定,根本就不理會褚蒙說些什么。羊吞虎是個武學行家,小聲說道:“看這情形,他是正在運功療傷,到了最緊要的關頭,決計不能與咱們動手的了。”
  褚蒙道:“不錯,我看也是這樣。”但江海天的武功神奇莫測,他們曾經身受,無論如何,心中總還是有幾分怯懼。因此盡管在旁邊竊竊私議,一時之間,卻還不敢造次。
  氣力最大的那個軍官等得已不耐煩,心道:“一個中了劇毒的人,何必這樣怕他?”
  沖上前去,朝著江海天的琵琶骨便是一抓,林道軒爬了起來,喝道:“休得傷我師父!”
  但他剛剛爬起來,卻又被羊吞虎一記劈空掌將他震退三步。
  只聽得一聲大叫。跌倒的卻不是江海天,而是那個軍官。原來江海天雖然不能起來動手,但他正在運用最上乘的內功,真氣鼓蕩,布滿全身,那軍官用的氣力越大,反震的力道也就越大。這一招把他震得個頭破血流。
  另一個軍官大吃一驚,挺起一柄長矛就向江海天刺去,心道:“我的手不接觸你的身體,你本領再強,畢竟也還是血肉之軀,看你還能坐著不動,抵御我的長矛?”
  江海天仍然端坐不動,他耳辨那長矛刺來的風聲,身形微側,長矛“卜”的一聲,從他脅底刺過,矛頭穿破他的衣服,卻被他手臂挾住。江海天有“隔物傳功”之能,真力從長矛上反震回去,那軍官登時也跌了四腳朝天。但因是“隔物傳功”,力度并不大強,那軍官跌了一跤,只是身體疼痛而已,遠遠不如他的同伴之狼狽。江海天手臂一松,長矛當啷墜地。
  其他幾個軍官相顧失色,說道:“這人是有妖法的,不可惹他!”有一兩個膽小的,轉過身來,便想逃走。
  褚蒙喝住他們,哈哈一笑,說道:“不用驚慌,這姓江的是只有招架之功,決無反擊之力。你們不必惹他,他也傷害不了你們。捉了這孩子,咱放一把火把他燒死便是!”
  原來江海天只能用“隔物傳功”的本領震倒敵人,虛實深淺已是給褚、羊二人探悉,等于給他們證實了他們的判斷。
  可是還有他們不知道的是,江海天剛才雖不過是身形微側,但真氣亦已散亂,幸而還不至逆行而已。要是他們趁這個時機,上前攻擊,以褚、羊二人的功力,一舉手就可將江海天擊斃。
  江海天度過一個難關,只好凝神靜氣,收束散亂的真氣。一點也沒有能力照顧林道軒了。
  羊吞虎嘿嘿怪笑:“小賊,看你逃得上天!”一步步逼近,林道軒定了眼神看他。
  褚蒙笑道:“這小鬼倒也膽大。”話猶未了,林道軒突然和身一撲,羊吞虎哈哈大笑:
  “小鬼頭,你居然還要和我動手?”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攔腰便是一抓。這一抓是他獨門的擒拿手法,滿以為一個小孩子能有多大本領,還不是手到擒來?
  哪知林道軒腳跟一旋,本來他的身子是向左前方撲去的,突然問就轉到了右方。青光一閃,一柄鋒利的短刀已朝著羊吞虎的腰眼插下。
  這一下大出羊吞虎意料之外,但他的真實本領,畢竟是比林道軒高出不知多少。一覺青芒耀眼,寒氣侵肌,陡然間身形已挪后半尺。林道軒匕首劃過,“嗤”的一聲,割了他一幅衣襟。
  羊吞虎反手一掌打了過來,但林道軒也跳開了。
  褚蒙大為奇怪,心道:“這小鬼才跟了江海天兩日,怎的就學來了這一身神妙的武功?”當下說道:“羊兄,你截住他的去路,待我捉他。”
  褚蒙一掌護身,一掌進逼。把林道軒迫到了死角,一抓抓去,哪知仍是抓了個空。
  林道軒溜滑之極,竟然從他的肘下鉆了出來,舉刀朝他的背心便刺。
  他不刺還好,這一刺登時把自己的本領泄了底,褚蒙本是以一掌護身的,反手一拿,就把他的匕首奪了過來。林道軒身體失去了重心,腳步一個蹌踉,險險跌倒。
  羊吞虎見有機可乘,心道:“這一回還捉你不到!”飛身撲上,林道軒忽地一個筋斗,身法占怪之極,羊吞虎眼看手指已觸及他的背心,哪知還是抓了個空。
  淆蒙哈哈笑道:“這小鬼只是學會了一套古怪的步法。咱們來一個網里撈角。”他帶來的五個軍官,有一個手臂拗折,正在接日裹傷。其他四人分站在四個方向,用兵器連接成一個圓圈。褚、羊二人,就在圈中,一個在前,一個在后,兩頭進逼,捕捉林道軒。
  本來林道軒可以抓緊時機,在他們的圓陣未合攏之前,逃出去的,但他舍不得拋棄師父,稍一遲疑,對方已將他團團圍住。
  林道軒仗著一套天羅步法,東西躲閃,就像和他們捉迷藏似的,羊、褚二人費了許多氣力,還未將他捉住。羊吞虎道:
  “把他打暈了再說。”褚蒙道:“也好,但可得小心,別傷了他的性命。留著他還有用處呢!”他們已大致知道林道軒功力的深淺,當下使出劈空掌力,把林道軒打得昏頭轉向。
  忽聽得有個清脆的聲音說道:“瞧瞧,誰在下面打架?”
  林道軒給兩股劈空掌力推壓,頭暈眼花,天羅步法已是運用不靈,羊吞虎袖中籠指,倏的一指戳出,點了他的穴道。他們既已制伏了林道軒,便都回過身來,看看來的是什么人。
  只見進米的是一男一女,都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勇的金環束發,女的劉海覆額,就像一對金童玉女一般。
  那小姑娘噘著小嘴兒道:“這么多大人,欺負一個孩子,好不要臉!”
  手臂拗折的那個軍官,已經接好斷臼,滿肚皮悶氣正自無處發泄,跳起來就罵:
  “哪里來的兩個小雜種,給我滾出去!”
  話猶未了,只聽得“啪”的一響,那軍官著了一記清脆的耳光,那少年冷冷說道:
  “跪下來叫我三聲小祖宗,我就饒你!”
  那軍官大吼一聲,抄起長予就刺。他知道來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孩于,但恃著人多勢眾,怎甘受辱。
  哪知道這未成年的大孩子手法竟是快得出奇,那軍官長矛刺空,對方早已到了他的身邊,“哼”的一聲,說道:“你不聽話,我是有言在先,再也不能饒你的了!”啪啪兩響,兩條手臂、傷的好的全都折斷,那少年奪過長矛,插進他的喉嚨,將他釘在地上。
  一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手段竟是如此狠辣,那些軍官都是又驚又怒,掄刀舞劍,便要將他斬為肉泥。
  那少年雙手叉腰,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猛的大喝一聲,第一個沖到他身前的軍官“卜通”便倒,那少年攤開手學,只見兩顆血淋淋的眼珠己在他的掌心。
  那少年冷笑道:“你有眼無珠,要來何用?”那軍官正在張大嘴已慘叫,少年把手一揚,兩顆眼珠塞進他的嘴已,那軍官痛得暈了過去。
  其他三個軍官見了這血淋淋的景象,饒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也不禁膽戰心驚,不約而同的都停下了腳步。
  褚蒙的本領當然遠非這三個軍官可比,他可并沒有給這個少年嚇呆。屋然他也驚奇這個“大孩子”的本領好得出奇,但自忖也還可以對付得了。正想上去施展金剛掌力,羊吞虎忽道:
  “且慢。你是誰家的孩子?”
  那少年道:“你認不得我,我認得你。你是祁連三獸中的病貓不是?”
  這少年把羊吞虎稱作“病貓”,可說是侮辱已極。“祁連三獸”之中,羊吞虎武功最高,脾氣也最兇,褚蒙以為他定要發作,哪知羊吞虎只是面色一沉,卻仍然不敢動手。
  原來在羊吞虎意欲發作的時候,卻忽地想起一個人來,禁不住心頭一凜,連忙強抑怒氣,問道:“你是楊家的少爺么?”
  這少年哈哈一笑,道:“算你有點眼力,知道我是誰了。你知罪么?”
  羊吞虎道:“不知羊某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楊少爺?”
  這少年道:“你沒有得罪我,但你得罪了我的表妹。嘿,嘿!你自己說應該如何處罰吧?”
  羊吞虎道:“你的表妹?這話從哪里說起?”
  這少年道:“你在古廟中欺負的那個姑娘,就是我的表妹。”
  羊吞虎大吃一驚,面色倏變,顫聲道:“你的表妹,她、她是不是竺家的姑娘?”
  這少年道:“不錯。你今日撞在我的手上,算是你運道好了。
  我姨父的規矩,他家的仇人,必須他的家人去殺。我也不能壞了他的規矩,所以我可以饒你一死。你把你的兩只耳朵割下來,再挖一顆眼珠給我!
  那少女撲哧笑道:“梵哥,虧你想得出要把這兩樣東西送給小華。只怕她未必喜歡這樣血淋淋的禮物。嗯,你就只知道討好小華!”
  楊梵笑道:“我也送一件禮物給你,你瞧這官兒頂上的花翎不是很好玩嗎?我剝下他的頂戴,送給你玩。”
  褚蒙是二品武官,皇上賞他雙眼花翎的頂戴,這是特殊的恩寵,想不到一個乳臭未干的少年,竟要剝下他的頂戴當作玩物。褚蒙不禁大怒,喝道:“不知死活的臭小子,我要剝你頭皮!”
  羊吞虎道:“褚大人——”褚蒙怒道:“羊吞虎,你怕了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兒,不怕天下英雄恥笑嗎?管他是誰家的孩子,難道還能強得過當今皇上?”呼一掌就向這少年橫劈過去。
  楊梵冷笑道:“你要剝我頭皮,哼,哼,你這么說,我倒是非要你的腦袋不可了。
  你的當個皇上也教不了你。”倏地青光一閃,拔出了一柄匕首,他比褚蒙矮了一個頭,跳起來就要割他首級。這少年不費吹灰之力,殺了兩個軍官,只道褚蒙也不過如此。哪知褚蒙身為御林軍副統領,豈是他手下軍官可比?
  褚蒙喝道:“撒手!”一招“摘斗摩星”,五指如鉤,拿住了楊梵的手腕,拇指緊緊扣他虎口。楊亢的匕首拿捏不牢,當啷墜地。
  楊梵是跳起來刺他咽喉的,身子懸空,被他扣住了右手虎口,哼也不哼一聲,屆高臨下,左掌竟然又是閃電般的對著他的天靈蓋拍下來。
  褚蒙喝道:“好狠的小子,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你眼了么?”口中說話,右掌迎上,“蓬”的一聲,雙掌相交,褚蒙手腕一翻。
  又扣緊了他的虎口。楊亢頭下腳上,兩只手都被對方拿住,再也不能動彈。
  褚蒙哈哈大笑,不料對方的身體竟似越來越重。按說楊梵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體重至多也不會超過百斤,但褚蒙雙手擎著他的身子,竟有泰山壓頂的感覺,不覺彎下了腰,連笑也笑不出米了。
  褚蒙這一驚非同小呵,這少年功夫之“邪”,休說他從沒見過,連聽也沒有聽過。
  要知虎口被扣,多大的氣力也使不出來,而這少年不但沒有癱軟,還能夠使出于斤墜的重身法,如此怪異的武功,饒是褚蒙還可以支持得住,也不禁暗暗心慌。
  那幾個軍官只道楊梵已被他們的副統領制伏,齊聲歡呼,有的道,“把這小子剝皮抽筋,挖出他的心肝活祭王大哥和李大哥。”有的說道,“別忙把他處死,拷問他是誰家的孩子,將他滿門抄斬。”那幾個軍官得意叫囂,褚蒙卻是有苦說不出來。
  只有羊吞虎一聲不響,暗皺眉頭。他看出了褚蒙其實只是在招架對方的壓力,并沒有占到絲毫便宜。因為他知道這少年的底細,所以也并不感到特別詫異。
  原來這少年的父親乃是個十分厲害的大魔頭,羊吞虎也不很清楚他的來歷。三年前這大魔頭看上祁連山小雷音谷的風景,移家來往。“祁連三獸”的老巢本是在祁連山的,這大魔頭要迫他們作仆人,否則就要趕出祁連山。祁連三獸連他的管家也打不過。只好遠遠避開。他們投靠朝廷,除了貪圖利祿之外,躲避這個魔頭,也是原因之一。
  這一瞬間,羊吞虎心中已轉了好幾次念頭,終于一咬牙根,想道:“姓楊的老魔頭己是十分狠毒,他姓竺的那個襟兄比他還要狠毒三分。我得罪了他的女兒,反正他也是不能放過我的了。我若不助褚蒙,這小子先就要割我的耳朵,挖我的眼珠。哼,哼,倒不如把這小子殺了,托庇褚蒙,藏身大內,還有活路。”
  羊吞虎一咬牙根,殺機陡起,當下默運玄功,“呼”的便是一掌拍出。他的綿掌有開碑裂石之能,這股掌力,若是打在楊亢身上,楊梵身子懸空,正自全力與褚蒙相持,不死也得重傷。
  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與楊梵同來的那個少女,早知羊吞虎是個大敵,一直注視著他,焉能容他得逞?羊吞虎手掌一揚,她已放下了頭上銀簪,“錚”的一聲,對準了羊吞虎的掌心彈去,其疾如矢。
  掌心的“勞宮穴”是手少陽經脈的起點,倘若給她這支銀簪刺個正看,只怕不死也得重傷。羊吞虎本能的將手掌一偏,避開了她這支銀簪。
  這一偏不打緊,劈空掌力卻失了準頭。褚蒙雙手擎著楊梵的身子,這股劈空掌力若是移上一尺,可以打著楊亢,一偏之后,掌力卻打到了褚蒙的身上,幸而不是正面的胸口要害,而是打著了他的斜肩。
  褚蒙大叫一聲,雙臂一軟,五指松開,楊梵跌出了一丈開外,迅即一個鯉魚打挺便翻起身來。
  羊吞虎撲上前去又是一掌,楊梵立足未穩,雙掌一交,給他的掌力推得連退幾步,腳步踉蹌,險險跌倒。
  那少女拾起了幾顆石子,接連向羊吞虎彈出,羊吞虎這次有了防備,揮舞長袖,將石子蕩開,移轉方向,反打楊梵。但楊亢亦已穩住了身形,把石子避開了。
  褚蒙大怒道:“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快快把這丫頭拿下。”他帶來的五個軍官已折其二,還有三個軍官未曾受傷,他們并不是沒想到要拿這少女,只因他們剛才都在注意楊梵,對這個少女未免有點輕視,只道待他們的副統領拿下楊梵之后,這少女還不是手到擒來?怎想得到他們的副統領竟折在楊梵手下,而羊吞虎也吃了這少女的虧。
  這三個軍官一擁而上,那少女放出了佩劍,冷笑道:“你們這班人專欺負弱小,碰上了我,一個也休想活命!”劍招如電,唰的一劍,便傷了一人。褚蒙叫道:“你們只守不攻,用重兵器克制她的寶劍。你們擋得十招,我便來拿她。”
  原來褚蒙正在養神蓄力,在他氣力未恢復之前,他可不愿意冒險。那三個軍官得了褚蒙指點,用長槍大戟,布成了犄角之勢,彼此呼應,只守不攻。那少女急切之間,果然不能取勝。
  這一邊,三個軍官給這少女殺得只有招架之功;但那一邊,楊梵卻給羊吞虎攻得手忙腳亂。
  楊梵畢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惡斗褚蒙之后,再來一場劇戰,而這個對手的本領又要比褚蒙還高出一籌,十來招一過,楊梵漸漸感到氣力不支。
  羊吞虎嘿嘿獰笑,道:“我殺了你這臭小子,好歹也出一口鳥氣!”掌鋒劃了一圈,將他身形圈住,隨即一掌便向他天靈蓋拍下。
  楊梵忽地叫道:“爹爹,你來啦!”羊吞虎心頭一震,不由自己地嚇了一跳,楊梵倏的從他脅下鉆出,反手抓他穴道。
  羊吞虎練有金鐘罩的功夫,但給楊梵一抓,下半身也覺酥麻。羊吞虎反手一掌劈下,楊梵已閃過一邊。
  羊吞虎這才知道上當,大怒道:“好小子,你叫我爹爹我也不能饒你!”他運氣三轉,跳躍如常,撲上前去,攔住了楊梵的去路,運掌如風,又向他狠狠攻擊。
  楊兀初來時一派驕狂,如今卻不由得暗暗叫苦,心道:“這臭賊我爹爹本是要他做馬夫的,我竟打他不過,這可真是太夫面子了!”他想的是面子,羊吞虎想的卻是要取他性命,招招緊迫,楊梵又驚又怒,喝道:“你這良賊,你敢殺我?我爹爹剝你的筋,抽你的皮!”
  羊吞虎大笑道:“你叫你爹爹來吧。哼,你爹爹窮兇惡極,正合該絕子絕孫!”劈面一抓,楊梵奮力一擋,將他這一抓蕩開,發覺對方的力道似乎比最初交手之時稍減,心里才沒有這么懼怕。
  原來羊吞虎給他抓了一把穴道,雖仗著金鐘罩的功夫,并無大礙,但給扭了麻筋,一時間未能復原,氣為只能使出原來的八成。
  不過這八成氣力,已經勝過了楊梵。時間一長,楊梵的氣力是越來越弱,而羊吞虎的酥麻之感漸漸消失,卻是越來越強,楊梵東躲西閃,又陷入了險象環生的境地。
  那少女見楊梵險象環生,大為著急,突然使出險招,身軀一矮,從一柄大刀底下鉆過,她身法快到極點,那軍官把大刀斬下之時,她已欺到了身前,唰的一劍,就穿過那軍官的咽喉。
  其他二人嚇得心膽俱寒,大叫道:“褚大人,你快來呀!”
  褚蒙本來是要他們抵擋十招的,這時已經是過了十招了,但褚蒙只顧自己,他的功力恢復了七八成,看了那少女的本領,自忖還未有把握勝得了她,于是有心讓手下多打一會,消耗那少女的氣力,然后自己再以逸待勞,不愁不把那少女手到擒來。至于手下是死是活,他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褚蒙應道:“別怕,別怕,我就來啦!”話是如此,卻遲遲不肯上前。
  那少女殺掉了一個軍官,對方所布成的犄角之勢,已是給她打開缺口,不能互相呼應。那少女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不過數招,把那兩個軍官也都殺了。
  褚蒙這才一躍而起,取出了一對護手鉤,哈哈笑道:“小妞兒,你長得不錯呀,跟我做個貼身丫頭吧,過幾年我把你收房。有你的福享呢!”
  這少女幾曾聽過這樣的骯臟話兒,柳眉倒豎,“呸”的一聲罵道:“臭賊,我不殺你,誓不甘休!”劍光如練,一招“玉女投梭”,就刺到了褚蒙前心。
  褚蒙笑道:“你要殺我,我可疼你呢。”他口中說笑,手底卻是不敢放松。那少女劍招來得凌厲之極,褚蒙雖是把她的招數一一化開,但也頗費氣力,心里想道:“看來只有把這小丫頭殺了,才好放火去燒江海天。”
  那少女急著要去援助楊梵,必須先把褚蒙打退,一輪急攻不下,心傾意躁。褚蒙哈哈大笑,立即轉守為攻,雙鉤飛舞,嚴如兩道銀蛇,緊緊裹住那少女的長劍。護手鉤本來是克制刀劍的一種兵器,褚蒙的功力也比那少女高強,登時把她殺得手忙腳亂。
  幸而那少女的劍法是他家傳的獨門劍法,她面臨性命危險的關頭,保衛自己,乃是出于本能,這么一來,她不急著要沖過去趕救楊梵,專心對付褚蒙,褚蒙看不出她的劍法家數,倒也有點顧忌,一時間那是不易取勝了。
  這少女勉強可以自保,楊梵卻又臨到了性命危險的關頭。羊吞虎已恢復如初,掌力越催越緊。楊梵卻是氣力越來越弱,連招架也感到為難。
  羊吞虎一聲獰笑,左掌一圈,把楊梵身形罩住,右掌一起。
  朝著他的天靈蓋就打下來。這正是他先前曾施展過的那招殺手,他恨楊梵剛才叫他上當,如今再次使將出來,獰笑說道:“你再叫爹爹吧!”
  楊梵暗叫:“我命休矣!”但總不能束手待斃,明知無濟于事,也只好奮力招架。
  羊吞虎這一掌,掌挾勁風,來得本是又快又狠,但不知怎的,眼看就要打著楊梵的天靈蓋,卻忽地打了一個寒顫,就差那么一點,掌勢便在楊梵的頭頂上空停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楊梵已是一招“天王托塔”,雙掌齊推,只聽得“砰”的一聲,羊吞虎竟然跌了個四腳朝天。
  這一下大出楊梵意料之外,他只求能夠化解敵人的殺手,于愿已足,想不到敵人竟給他的掌力震翻!楊梵心道:“莫非有咋?”騰的飛起一腳,把羊吞虎踢得又翻了個筋斗,羊吞虎雙眼翻白,哼也不哼,顯然已是毫無抵抗的能力。
  原來這是江海天暗中相助之功。他所行的“大周天吐納法”已將功德完滿,體內散亂的真氣,只差少許,還未曾凝聚丹田。但他眼看楊梵性命不保,焉能不管,于是冒險施為,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大,點了羊吞虎的“肩井穴”。此穴一點,羊吞虎足以裂石開碑的綿掌掌力,絲毫也使不出來了。
  楊梵全神應付對方的殺手,江海天是袖中籠指,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他絲毫也沒發覺,只道當真是自己的力量戰勝了敵人。當下哈哈笑道:“原來你也是銀樣蠟槍頭!”
  拾起了剛才被打落的匕首,刀鋒一吐,挖了羊吞虎的一顆眼珠,接著嗖、嗖兩刀,割下了他的兩邊耳朵。喝道:“滾吧!留待姨父取你性命!”
  羊吞虎痛徹心肺,劇痛之下,穴道解開。他心里明白,這一定是江海天暗助,生怕江海天取他性命,聽得一個“滾”字,如奉綸音,掩著傷口,狂奔出洞,逃出之后,這才忍不住痛,慘叫起來。
  江海天心地仁慈,聽得羊吞虎的慘叫之聲,遠遠傳來,心道:“殺了他還好一些。
  這孩子武功極好,只是手段卻未免太狠辣了!”他行功未曾完滿,使出了“隔空點穴”
  的功夫之后,真氣有一股審出丹田,幸而他已做了八九成功大,這一股真氣竄出,尚無大礙。他知道楊梵與那少女聯手,定然可以打敗褚蒙。當下便不再分心,低首閉目,全神運功,收束真氣。
  褚蒙見了羊吞虎的慘狀,嚇得心膽俱裂,連忙也要逃走,可是他還未逃得出洞,已給楊梵追上。楊梵喝道:“你侮辱我的紈姐,還想活命嗎?”越過他的前頭,匕首照面便刺,褚蒙的本領,其實還稍稍在他之上,但他只道羊吞虎是這少年殺的,早已嚇得慌了。
  褚蒙雙鉤一鎖,意欲奪取楊梵的匕首。鎖拿刀劍,本是護手鉤的特長,他這一招用得也確實不錯。可惜他嚇得慌了,手腕顫抖,雙鉤交鎖,卻不能合縫,露出了好大一個破綻。楊梵匕首乘虛而入,倏的劃過,割破了他的腕脈。那少女亦已追來,補上一劍,刺中他的背心。
  褚蒙雙鉤墜地,“撲通”跌倒。楊梵道:“這狗官污言辱你,你要不要親手殺他?”
  那少女逍:“我不想殺人了。他腕脈割斷,己成殘廢,也夠他受了。就讓他去吧。”
  楊梵笑道:“紈姐,你心地忒也慈悲。好吧,看在你的份上,姑且饒他一死。這支花翎,送給你玩吧。”拔下褚蒙頂戴上的花翎,一把將他抓了起來,摔出山洞。
  那少女笑靨如花,說道:“這花翎倒很好玩,多謝你的禮物。但你不如拿去送給小華吧,也好叫她知道你替她出了口氣。”楊梵笑道:“你以為我只會討好小華么?她年紀還小,我討好她,她也不會領情的。”那少女道:“什么領情不領情的?你安著什么心眼兒了?”
  楊梵笑道:“你才是小心眼兒,我只是說句笑話而已,你可想到哪兒去了?好吧,現在咱們說正經話兒。這小孩子看來倒是很聰明伶俐的,你要不要帶他回去,做個書童?”
  那少女道:“我才不學小華呢,我不喜歡臭小子服侍,我不要什么書童,不過,這小孩子武功、膽量倒是都很不錯,你給他解開穴道,問問他叫什么名字?小小的年紀,為什么和祁連三獸結上了梁子?”
  楊梵道:“我才懶得問他這許多說話,我又不想和他交朋友。時候不早,咱們也該走啦?”
  那少女道:“你救了人家,就該做好人做到底,這不過是舉手之勞。”楊梵道:
  “我并不是說不救他呀。好,解開了他的穴道,咱們就走了。”
  楊梵只道解穴不過是舉手之勞,哪知羊吞虎的重手法點穴,卻是獨門手法,他試了幾次,竟然毫無效果。只弄得林道軒苦著臉兒,卻又叫不出聲。
  那少女道:“怎么?解不開嗎?這孩子似乎難受得很呢!”楊梵紅了臉皮,走到江海天身邊,他看出江海天并不是著人點穴,不由分說,悶氣就發泄在江海天身上,雙掌一推,說道:“我給你趕跑賊人,你倒舒服得很,坐在這里動也不動!哼,你是什么人,那些強盜為什么不殺你?你是強盜的同黨么?”正是:
  小子無知真可笑,英雄當面自夸功。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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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回 大俠酬恩承重諾 少年負義昧良心
  江海天恰好此時功行完滿,張開了眼睛,說道,“是,我是慚愧得很,我沒有能力保護小徒,多虧了你們啦!謝謝,謝謝!”他是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胸襟也特別廣闊,并不以小孩子的無禮言語為忤,還按照江湖的規矩,將這兩個乳臭未干的少男少女,當作恩人看待,向他們作了兩個長揖。
  楊梵怎知道他自己的性命也是江海天救的,他喜歡受人恭維,心安理得的受了江海天的禮,也不還禮,說道:“哦,原來你是這孩子的師父么?你徒弟的武功倒似乎很不錯呀,你卻怎的如此不濟,你既是他的師父,那些強盜為什么讓你安然在這幾打坐,不來殺你,卻只是去欺負你的徒弟?”他好奇心起,不問清楚,又不想走了。
  江海天道:“我的骨頭硬,那些強盜硬殺我不了。”楊梵道:
  “這是什么意思?你的話真怪,要騙我不?殺一個人還不容易!”江海天道,“那些強盜試過的,他們當真殺不了我,不是騙你。”楊梵道:“好,我來試試!舉起匕首,就想刺他一刀。
  那少女急忙拉著了他,說道:“梵弟,這人瘋瘋癲癲,你怎么和他認真起來了?你本意是要救他的,豈可殺他!”
  楊梵臉上一紅,說道:“是。我一時沒想到這人是個瘋子。”江海天又好氣又好笑,道:“我不是瘋子,你們兩位稍留,我還有話和你們說。”
  楊梵收了匕首,道:“你是瘋子也好,不是瘋子也好,你的徒弟我不管了,你自己管吧!”
  江海天伸指遙點,一縷銳鳳,破空射出,在距離三丈之外,解開了林道軒的穴道,說道:“軒兒,你也過來多謝這兩位恩人。”
  楊梵這才吃了一驚,心道:“果然有點本領,大約不是瘋子。”
  林道軒過來行了禮,他氣血未曾舒暢,只能低聲他說出“多謝”二字,但心里卻有許多疑團,想問楊梵和這少女。
  楊梵因為不能解開他的穴道,有點不好意思,說道:“好了,咱們救人已經救徹了,可以走啦。”江海天忽道:“且慢!”
  楊梵道,“怎么?你還有什么事情要我幫你忙嗎?”江海天道:“我不能平白受了你們大恩,意欲投桃報李,報答你們。你想要什么?你們都是愛好武功的,是么?”楊梵一時不解其意,翻了翻眼睛道:“是又怎么?”
  與楊梵同來的那個少女心思靈敏,眼珠一轉,已然明白江海天話中之意,笑道:
  “敢情你是想教我們幾手功夫,作為禮物么?”武林習俗,長輩教小輩幾乎功夫作“見面札”,或者當作某事的酬勞,那是常有之事,在這樣情形下,就無須要定師徒的名份。
  楊梵的聰明本來不在那少女之下,但他驕傲得緊,根本就不想到這層,聽了少女的話,不覺縱聲大笑,朝著江海天道:
  “你真的有這個意思么?哈哈,這可真是笑死人了!你今日若然不是僥幸碰上了我,你早已自身難保了,還說教我武功?莫說你這點本領,我看不上眼,比你再強十倍百倍的,我還不屑學他們的功夫呢!哈哈,你當真有這意思么?”
  江海天從來不打誑語,微微一笑,說道:“好,那就作罷論吧。算是我不自量力。”
  林道軒運氣一轉,血脈已然暢通,說道:“楊公子,你莫小覷了我的師父,我師父是江大俠,人人知道的江海天、江大俠!”江海天道:“軒兒,不許亂用大俠二字,你師父只是個普通人。”林道軒嘀咕道:“這又不是我說的,我爹爹的朋友在談到你的時候,都是這樣稱呼的。”
  楊梵好奇地盯看江海天,說道:“什么江大俠?你說人人知道,我就沒聽說過!嗯,以你的武功而論,那手隔空解穴,嚇嚇江猢上的凡夫俗子,那也足夠有余了。江湖上的大俠小俠,本是互相標榜的,你有這手功夫,稱稱大俠,那也無妨。”
  楊梵對江海天這手隔空解穴,其實也是暗暗佩服的。但他還不知道江海天一身超凡入圣的武功,隔空解穴,對江海天來說,不過是微未之技而已。所以楊梵雖也佩服這手功夫,總還覺得不能與他家傳武功,相提并論,他聽江海天口氣,竟是承認想教他幾手功夫作為禮物,心里很下舒服,不假思索,便把江海天大大奚落一番,尖酸刻薄,不留余地。
  江海天淡淡說道:“小孩子不懂事,我早說過我不是大俠,楊公子何必認真。楊公子你一定是名家子弟了,令尊大名可能賜告嗎?”江海天盡管極是謙虛,心里也有點詫異:“他小小年紀,武功如此高強,父親定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怎能不知道我的名字?”
  楊瓦哈哈笑道:“你想和我爹爹交朋友么?你別妄想了。我爹爹脾氣很壞,等閑之人,他是決不理會的。你不用知道他的名字了。”說罷,就想與那少女同走。江海天道:
  “楊公子,且慢!”楊梵回頭道:“你這個人怎么糾纏不清?尚有何話要說?”
  江海天道:“對不住,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你有個表妹,名叫‘小華’,她收了一個書童,是嗎?”
  楊梵嗔道:“這又關你什么事了?”江海天道:“那書童的名字是不是叫做李光夏?”
  那少女道:“不錯,你認得他?”江海天道:“他是我一個朋友的兒子,我正要找他。你姨父姓甚名誰,家住何方,這個可以見告吧?”
  楊梵冷笑道:“我姨父脾氣比我爹爹更壞,他殺人不眨眼的,外人不得允許,到他那兒,也不用他動手,他家的仆人早就把你一刀殺了。”
  江海天微笑道:“我雖不知你姨父名字,但我知道他也有意思想見我的。”楊梵道:
  “你怎知道?我不相信!”江海天道:
  “我見過你的小華表妹,她親口對我這么說的。”
  楊梵道:“小華倒是對我說過,說是有壞人要找這個孩子。”江海天道,“不錯,那是另外一幫人。但不是我。”楊梵哈哈一笑,說道:“我知道你不是壞人,你是江大俠。但我表妹也沒提過你。”江海天道:“我老實告訴你吧,我是那孩子的師父。”林道軒趕忙也插口道:“我和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結拜兄弟。”
  楊梵道:“我不管你們的閑事。你說我姨父想見你,那你就等他來找你吧。要不然你自己打聽去。我對你們的事情毫無興趣,我可要走啦!”
  那少女道:“你們放心,我的表妹對那孩子很好。好得連梵哥都快要吃醋啦!”說罷,抿嘴一笑。
  林道軒連忙說道:“好姑娘,我求你一件事憎。我名叫林道軒,下次你見到你表妹,請你告訴她,我還活在世上。”那少女不覺又是噗嗤一笑,說道:“你活在世上,與她有何相干?你未必認識她吧?”
  林道軒道:“我是請她告訴光夏,免他掛念。”那少女道:
  “好,我放在心上了。”林道軒道,“你表妹高姓大名,可以給我知道嗎?日后碰上了,我也好向她道謝。”那少女笑道:“小華倒是很有人緣。好吧,她是個小姑娘,我不怕告訴你她的名字,她姓竺,竹枝頭下面兩劃的竺,雙名清華。我姨父的名字,你就不必問了。”林道軒道:“是。姑娘,你的高姓大名呢?”我也要向你道謝呀!”
  那少女似是頗為歡喜林道軒,笑道:“很少見你這樣又大膽、又活潑、又羅嗦的孩子!好吧,告訴你吧,免得你問個不休。我復姓上官,單名一個紈字。絲旁一個彈丸的丸。今天救你,是楊家哥哥的功勞,你無須向我道謝。”
  楊梵冷冷說道:“你這孩子真是羅嗦。我是要替表妹出氣,才殺這班人的,根本不是為你,也無須你來道謝。我姓楊名梵,草頭下一個凡字的梵,告訴了你,免得你來多問。好啦,紈姐,別再在這里耽擱了,咱們走吧!”言辭、神色,大不耐煩。
  江海天忽又說道:“且慢!”楊梵怒道:“你們的話有完的沒有?我可沒有時間和你們扯談。”
  江海天道:“對不住,再耽擱你們片刻,我只是想說幾句話表明我的心意。”楊梵道:“你想說的,我已經知道啦。不必再羅嗦了。”頭也不回的就走出山洞。他只道江每天要說的左右不過是些感激的話兒。
  江海天毫不動氣,平平靜靜他說道:“楊公子,上官姑娘,即使你們不是存心救我,我也總是欠了你們的情。日后你們若有用得著我的,只要不是為非作歹,我可以答應給你們做一件事情。你們記著吧!”他用的是“傳音人密”的上乘內功,聲音一如平常,楊梵在山洞外面已走出半里之遙,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楊梵冷笑道:“這人真是不知自量,我楊梵有事還需求外人么?天大的事情,有我爹爹和你姨父,都不用愁。”
  上官紈走在后頭,卻大聲說道:“多謝你的好意,我記在心上,預先多謝了。”趕上楊梵,說道:“你怎可如此沒有禮貌。我看這姓江的只怕當真是有點來歷。”楊梵道:
  “管他是甚來頭,他的本領,總不能勝過我的爹爹和姨父。”他們的私下談論,江海天雖是聽不見,但他只聽到了上官紈的大聲回答,也可以想象得到楊梵的傲慢的反應了。
  林道軒憤然說道:“這姓楊的小子居然敢瞧不起師父,他只道只是他救了咱們,卻不知道你也曾救了他的性命。師父,你為什么不告訴他?”
  原來江海天以隔空點穴點倒羊吞虎,林道軒在一旁卻是看出來了。這并不是因為他的武學比楊梵高明,而是因為他在角落里全神觀戰,而這幾日他又曾學了江海天的點穴手法,所以江海天雖是袖中籠指,他從羊吞虎受創的跡象,己看出是師父的神通。
  江海天笑道:“我怎能與小輩一般見識,而且,他也確是對咱們有恩。大丈夫立身處世,應該只記別人的好處,不可只記別人的壞處。除非他當真是大奸大惡,那又另當別論。”林道軒道:“是。多謝師父訓海。”江海天哈哈一笑,道:“軒兒,難得你悟性很高。好,咱們也該走啦!”
  林道軒跟著師父,走出山洞,只覺步履輕健,大勝從前,心中驚奇于師父聽傳的內功之神妙,暗笑那楊梵當面錯過,有眼不識泰山。
  兩人走上山頭,向藏龍堡的方向遙望過去,只見煙霧彌漫,余燼未減,堡中的數十幢建筑,崇樓高閣,都己化成了一片瓦礫了。
  林道軒想起那十分愛護自己的張家老仆,不覺熱淚盈眶,哽咽說道:“張伯只怕已是兇多吉少了。那些殺人放火的強盜,我、我恨不得把他們一個個殺掉!”煙霧之中,還隱約可以看得見幢幢黑影,也不知道是放火的官兵未曾走開,還是鄉人已經回來救人。
  江海天輕輕撫摸他的頭頂,說道:“好孩子,這筆帳你記下來吧。但你更要記得受跶子殘害的不只你張伯一人。報仇不是只憑血氣之勇,逞快一時。你要學你爹爹和你李家叔叔的榜樣,只有把韃子趕出去,那才是報了國仇。”
  林道軒道:“是,我跟師父學好本領就找我的爹爹,只可惜李叔叔已被韃子殺害,光夏哥哥如今又被人迫作書童,不知何日方能相見?”
  江海天道:“好在如今也得到了一些線索,知道他是在一個姓竺的人家了。這姓竺的既是武林中大有本領的人物,慢慢總可以查訪出來。”
  林道軒道:“師父,咱們現在上哪兒?”江海天道:“我先帶你去見你的大師兄。
  然后再做商量。你大師兄叫葉凌風,我叫他在一個名叫曲沃的小縣城等我。”
  從米脂到曲沃,快馬也要走個五六天。江海天來的時候,是日夜不停的施展絕頂輕功趕來的,也走了四天。現在他帶著林道軒一同回去,當然不能這樣趕路,累壞了孩子。
  兩人腳程雖然比平常人也還是快得多,但走到曲沃,已是花了十一天的時間。江海天本來與葉凌風約定,多則十天,少則八日,他回到曲沃的。一算起來,連來時的四天與養病的三天時間在內,他回到曲沃,先后己是隔了一十八天。超過了原來約定的時間八天了。
  江海天以為葉凌風沒有其他事情,雖然超過了約定的時間很多,他難免等得心焦,總還會在曲沃等候。哪知葉凌風做出的事情,卻大大出他意料之外。
  且說葉凌風與師父分手之后,最初那十天八天,的確是安心等候。他在旅店里用功溫習江海天在路上傳投給他的各種功夫,足不出戶,大有進益。過了十天,他自修告一段落,師父未見回來,他可就有點不安心了。
  葉凌風心里想道:“師父雖然武功蓋世,但總是孤掌難鳴。
  來緝拿林清的大內高手為數眾多,他此去說不定剛好碰上。哎呀,只怕兇多吉少,即便不是死于非命,亦已受了重傷了。”
  葉凌風越想越是害怕,“我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江湖上也已經有許多人知道了。
  師父若是遭逢不幸,我難免也受牽連。上次在泰山遇險,還有個蕭志遠幫手拿這次倘若遇上敵人,我單身如何對付?不如、不如,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走向哪兒呢?回家去么?”他想起當年離開之時曾發誓不再回家,他也想起了自己“壯志未酬”,回家未免太失顏面。他躊躇許久,終于搖了搖頭。
  忽地腦海中現出一個清麗的少女的影子,那是他的師妹,江海天的女兒江曉芙。
  “對啦,我為什么不趁這個機會回師父家去?
  師母是氓山派掌門,她可以保護我。哈,這真是一舉兩得之事,我不是早就想回去和師妹見面的么?可是師母問起來,我怎么說?師父的消息還未確切知道,難道我可以捏造說他已死了?要不然就捏造說他被大內高手捉去了?”
  那兩匹受傷的駿馬——赤龍駒和自龍駒,經過十天的調治,也早已養好了傷。這兩匹神駒都可以日行千里,本來他可以飛騎趕到米脂探聽消息,也不過是兩天工夫便可到達。但他一來不敢;二來他心中也有自私的打算,碰不上師父,固然危險,師父倘安然無事,碰上了,師父仍然必定與他去尋覓李光夏,這么一來,何時方能重見師妹?
  師妹若是獨處深閨,候他回去,那還罷了,偏偏還有個師弟字文雄在她家中養病。
  他想起了江曉芙那日在荒谷中給發現之時,對字文雄親熱的情形,不覺嫉火如焚,心道:
  “我不趁這機會趕快回去,給字文雄這小子捷足先登,那可就是太不值了。
  對啦,我可以對師母如實他說,師父到了米脂,就失了音訊,我途中遇敵,行藏已露,只好逃回報訊,即使師父他日安然無事,回到家中,但約期已過,他也不能怪我獨自回家。我回去報訊,也正是為了師父啊。說不定他還會嘉獎我當機立斷呢!”
  思念及此,心意立決。其時已是傍晚時分,他決定第二日一早便動身回去。當下趁著天色未黑,上街去采辦干糧和一些需要在路上應用的東西,馬鞍壞了,也得再配一個。
  曲沃是個小縣城,他隨處溜達,采購東西,不知不覺,走到了行人稀少,靠近城門的一條小街道,迎面突然碰上一人。
  這人粗眉大眼,虬髯如戟,突然在葉凌風面前止步,說道:
  “這真是巧遇了,你師父呢?怎么,你瞪著眼睛,不認得我了?”
  葉凌風猛地一驚,這虬髯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曾叫他吃過苦頭,在德州丐幫分舵門前,用爛泥團打下他的青鋼劍,令他當眾丟臉的那個大盜尉遲炯。
  葉凌風一驚之下,不自覺的便往旁邊躲閃。尉遲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拉著了他,哈哈笑道:“不必害怕,我和你的師父早已化敵為友,我還能打你嗎?哎喲,好小子,你怎么打我?”
  原來葉凌風被他一把拉住,本能的便是反掌一推,尉遲炯腳步蹌踉,“哎喲”一聲,嘴角竟然沁出血水,但他立即又是一抓,五指似鐵鉗般的把葉凌風抓住。
  葉凌風動彈不得,心里著慌,連忙說道:“我這是無心之失,你、你拖著我干嗎?”
  尉遲炯喘著氣道:“快帶我去見你師父!”葉凌風聽他氣息重濁,深覺有異,仔細打量,這才發現他面如黃蠟,似帶病容,身上穿的那件棉襖,也有一灘血漬,看得出是有血水從里面沁出來。
  葉凌風道:“你為何要見我師父?你碰上什么事情,先說清楚。”他料想尉遲炯多半是受了傷,心里就不那么懼怕了。
  果然尉遲炯說道:“你不見我是受了傷么?后面有三個鷹爪孫追我!閑話少說,快快帶我去見江大俠!”
  葉凌風道:“你把手放開,再聽我說。”
  尉遲炯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你拜了師父,還不到三個月吧?武功已是大勝從前了。險些我也給你推跌一跤。”五指松升,葉凌風也是一個踉蹌,方才站穩腳步,心里暗暗吃驚:
  “這廝受了重傷,居然還是遠勝于我。他身上流血,口中也在吐血,想必內傷外傷都很不輕。那三個鷹爪孫能夠將他打得重傷,一定是非常厲害的人物了!哎呀,不妙,不妙。這事還是少惹為佳。”
  尉遲炯怎知他的心思?他因為葉凌風是江海天的徒弟,早已把他當作了自己人,過去的小嫌、哪還會放在心上,當下說道,“走呀,那三十鷹爪孫就要追來了,你還不往前帶路?”
  葉凌風淡談說道:“哦,原來你是要求助于我師父。”尉遲炯著了惱,“哼”的一聲說道:“你是奚落我么?不錯,我平生從不求人,只除了江大俠。我敬重你的師父,才求他。你是不是不愿帶路?”
  葉凌風領教過他的厲害,知道他的性情極為粗暴,說不定一言不合,又會拳頭相向,被他一頓排揎之后,不敢再說冷言冷語,于是依實說道:“我師父不在此地。”
  尉遲炯濃眉打結,頓足叫道:“晦氣,晦氣,你何不早說?”原來他是準備逃進城來找一個黑道上的朋友的。這位朋友和他的交情不算很深,而且武功也不過僅是二流角色,但為人甚講義氣,卻是尉遲炯素所深知。尉遲炯是被敵人追得緊急,無可奈何,才想到了要來投奔這位朋友,在他家中暫避一時的。因此當他遇上了時凌風,便立即改變主憊,想要求助于江海滅了。
  不料葉凌風和他磨了許多時候,這才說出江海天不在此地,把個尉遲炯弄得啼笑皆非。要是葉凌風早說,他還來得及去找那位朋友,如今已是來不及了。
  葉凌鳳道:“對不住,我師父不在此地,我是無力相助。你自己想法子吧.祝你平安無事,后會有期。”
  尉遲炯雙眼一翻,一步跨過了他的前頭,說道:“慢走!”葉凌風道:“怎么?”
  尉遲炯道:“你坐的是赤龍駒還是白龍駒?把你的坐騎暫借給我!”尉遲炯曾乘坐過白龍駒,也知道赤龍駒的腳力與白龍駒不相上下,都是日行千里的駿馬。只要自己一跨上馬背,敵人就休想追得上他。
  葉凌風聰明絕頂,尉遲炯想得到的,他當然也早已想到了。
  尉遲炯還未知道,這兩匹龍駒都在此地哩。
  可是葉凌風卻有他自己的打算,心里想道:“我要救你不難,兩匹坐騎正好合用,可是我為什么要受你拖累?你受了傷,我非照顧你不可,你是侮辱過我的人,我犯得著為你冒這樣大的風險么?何況我要回去與師妹團聚呢,更不能帶你同走了!”
  尉遲炯道:“你遲遲疑疑,意欲如何,借是不借?”葉凌風道:“不瞞你說,我的坐騎是有一匹,但既不是白龍駒,也不是赤龍駒,而且我那匹坐騎,也正在生病!”
  尉遲炯鑒貌辨色,一聽就知他是說謊,怒道:“好小子,虧你是江大俠的徒弟,簡直沒半點大丈夫的氣概!明人眼前別說假話,你不愿借不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倏的又抓著了葉凌風。
  對凌鳳冷冷說道,“你要求我相助,最少也得說兩句好話吧?
  你一來就動手動腳,你欺負我不打緊,但你也是瞧不起我的師父了!”
  尉遲炯怔了一怔,嘆氣道:“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罷,罷!我尉遲炯本來不應求你!”
  尉遲炯惱怒之下,一甩手把葉凌風推開了幾步。葉凌風心里冷笑,“你不纏我,我正是求之不得。”如遇大赦,轉身便跑。
  尉遲炯出了口氣,忽地心念一動,“不對,不對。這小子莫非騙我?”吸了口氣,忍著疼痛,邁開大步,如影隨形的又追上了葉凌風。
  原來尉遲炯一起了疑心,葉凌風說的話,他已全不相信,心想:“江大俠帶他出江湖歷練,怎會將他拋在這樣一個小縣城里?
  一定是這小子不懷好心,阻止我與他師父見面!江大俠義薄云天,我可不能和這小子一般見識。”他憑著經驗推測,斷定江海天是在此地,所以仍要跟蹤葉凌風去看個究竟。卻不知葉凌風說的這個倒不是假的。
  葉凌風回頭見他追來,嚇了一跳,道:“你怎么還不趕快找尋藏身之所,老跟著我干嘛?”尉遲炯道:“到你的寓所拜會你的師父呀!”葉凌風道:“我師父確實不在此地,你不相信,只有自己倒霉!”
  尉遲炯冷笑道:“你知道我是個殺人越貨的大盜么?你師父在此,我和你就是朋友,他下在此,嘿!嘿!我就不盯和你講交情啦!我也不殺你,你的坐騎我則是非借不可的了!再說得清楚點,我不是向你求助;我是以強盜的身份劫你的坐騎,你依得要依,不依得也要依!”
  葉凌風暗暗叫苦,心中正自盤算如何擺脫這個“災星”,忽聽得蹄聲得得,三騎快馬已經進了城門。
  葉凌風大驚之下,抬頭望去,只見是三個軍官,他只認得其中的一個是“祁連三獸”
  中的鹿克犀。
  原來鹿克犀在藏龍堡受傷之后,回去再請援兵,和他同來的這兩個軍官,一個是御林軍的副統領賀蘭明,一個是帶刀侍衛李大進。御林軍有兩個副統領,賀蘭明的本領在另一個剛統領褚蒙之上。李大進也是內廷侍衛中有數的高手。
  尉遲炯則是與妻子分手之后,來山西訪友并尋覓李文成的孩子的。他雖然拜托了江每天,但覺得自己也不應置身事外.是以私下仍然在暗中幫忙江海天打探消息。
  無巧不巧,賀蘭明等人在路上遇上了尉遲炯。賀蘭明的本領已經與尉遲炯不相上下,加上一個李大進便穩占上風。鹿克犀經過了十天調養,傷也好了,三人聯手,把尉遲炯打得重傷。
  但尉遲炯也打傷了李大進,并將他們的坐騎都用飛錐射殺。他們是在驛站換了馬匹,再追來的。
  尉遲炯拉了葉凌風一把,悄聲說道:“快走,咱們此刻是有禍同當了!”要知葉凌風畢竟是江海天的徒弟,到了這樣緊要的關頭,盡管尉遲炯憎惡他,也還是把他當作自己人看待的。
  他們所在之處是在一條偏僻的小巷,靠近城門,但也還隔著一條街道。此時已是入黑時分,小城的街巷轉彎抹角,交叉穿插,最長的一條街道也不過十來丈遠便要轉彎,馬匹難以馳騁,這正是適合于他們逃跑。
  葉凌風一陣遲疑,說道:“咱們分頭逃走,分散他們的注意不更好嗎?”他實在不愿意受尉遲炯的拖累,還是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只要搶先一步,回到客店,他就可以跨上駿馬逃走,而且分頭逃走。走,料想那三個鷹爪孫當然是去追捕尉遲炯,決不會分出人手去追他。
  尉遲炯心頭火起,卻又不便出聲斥罵,就在此時,賀蘭明眼利,已經看見了尉遲炯的背影,哈哈笑道:“好個惡賊,還想逃么?哈,他只有一個同黨,不足畏懼,將他們一齊捉了!”鹿克犀道:“不限定要活的吧?”賀蘭明道:“不錯,活的拿不著,死的也要!”鹿克犀一按鹿角叉,嗖、嗖、嗖三支短箭射出!
  葉凌風聽得他們把自己當作尉遲們的同黨,嚇得拔腳飛奔,他跑得快卻跑不過那支短箭,眼看就要給箭射中,幸虧尉遲炯手快,他打落了射向他自己的那兩支箭后,一躍面前,還來得及用劈空掌將射向葉凌風的那支短箭打落。
  賀蘭明等三人下馬進來,尉遲炯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錐!”一揚手還敬了三柄飛錐,他受傷之后,力道已減,這三柄飛錐也都給對方打落,但畢竟也阻了他們片刻。
  尉遲炯悄聲斥道:“膽小鬼,鎮定些!聽風辨器,拔劍防身。
  好,我讓你在前,我給你殿后。”他只道葉凌風是江海天的徒弟,這聽風辨器之術自當是精通的了。哪知葉凌風對上乘武學的訣竅倒學了不少,這聽風辨器之術卻是要經過長期習練的,她懂得一點,遠遠還談不上拿來應用。他一急之下,將劍狂舞飛奔,劍光閃爍,隨著他的身形,正好給了敵人作個追捕的目標;賀蘭明哈哈笑道:“是個剛出道的雛兒!”他們這一邊三個人膽氣更壯,甩手箭、金錢鏢、飛蝗石等等暗器紛紛射來,尉遲炯殿后,以劈空掌力掃蕩暗器,掩護葉凌風,時不時還發出飛錐還敬。但這么一來,他在受傷之后,氣力是更為耗損了。
  曲沃是個小縣城,天黑之后,街道上已是行人寥落,商店大都關上了鋪門。此時突然出現了賀蘭明這幾個兇神惡煞般的軍官,在街道上追逐逃犯,暗器亂飛,更是嚇得雞飛狗走,行人逃避一空,還未收市的店鋪也趕緊釘上了大門。晴器倒沒有誤傷行入,但街道“肅清”之后,尉遲炯與葉凌風被作為追捕的目標,則是更顯明了。尉遲炯無處可以藏匿,只盼能夠趕快跑到葉凌風的寓所,即使江海天果真不在此地,他們也可以跨上駿馬逃亡。
  尉遲炯跑過了幾條街道,囊中的暗器已是發個凈盡,無法還擊,而對方的暗器則還在打來。尉遲炯正在暗暗叫苦,忽見葉凌風一縱身跳上了民房。
  尉遲炯只道是葉凌風的寓所已近,振起精神,跟著上去,賀蘭明一抖手發出了三支甩手箭,尉遲炯跳躍不靈,右腿中了一支,但他手按屋檐,一個翻身,仍然跳上了瓦面。
  但他受傷之后,身形已是搖搖晃晃,腳步蹌踉不定。葉凌風忽地轉身,非但不是扶他,反而突然一掌,將他打下屋去。尉遲炯做夢也想不到葉凌風會落井下面,饒他功力再高,也是難以避開,這一掌打得委實不輕,將他跌了個四腳朝天!
  原來葉凌風己看出他受傷之后,輕功不靈,有意跳上民房擺脫他的。尉遲炯“不識相”仍跟上來,葉凌風一個狠心,登時就施辣手!
  尉遲炯氣得七竅生煙,破口大罵:“臭小子,你簡直不是人!”他罵聲未了,賀蘭明等人已是哈哈大笑,追了到來,揚聲叫道:
  “好一個聰明的小子,你做得好,你立了功勞,就不必再逃了,下來領賞吧!”
  李大進日間吃了尉遲炯的大虧,此時一來是為了報復,二來是為了爭功。一馬當前,搶上來就要活捉尉遲炯。
  尉遲炯心道:“大敵當前,這小子以后再找他算帳。”驀地一聲大吼,跳起身來,便是一掌。李大進料不到他重傷之后,還是如此兇猛,給他一掌打得狂噴鮮血,尉遲炯站了起來,他卻倒下去了。
  賀蘭明大怒道:“好個惡賊,你己是死到臨頭,還不束手就擒?”揮動長鞭,向尉遲炯猛烈抽擊,鹿克犀則發暗器助戰。果然是如葉凌風所料,他們最緊要的是捉拿尉遲炯,并沒有分出人手追他。
  尉遲炯雖然勇猛,受傷之后,畢竟是寡不敵眾,惡斗了數十回合,終于被賀蘭明擒了。正是:
  明刀無足懼,暗箭最傷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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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47:3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回 布下玉籠囚彩鳳 安排香餌鉤金鰲
  葉凌風如飛逃跑,隱隱還聽得尉遲炯高呼酣斗之聲,漸遠漸弱,終于完全靜止。料想尉遲炯已是被那幾個軍官所擒。
  這時,葉凌風也已回到客店,松了口氣,心道:“幸虧那幾個鷹爪孫尚未知道我是何人。尉遲炯看來是個硬骨頭的漢子,他即使恨我,也會看在我師父的份上,決不至于把我供出來的。”
  想至此處,葉凌風卻不禁臉上發燒,他畢竟未曾良心盡喪,這時頭腦稍稍清醒下來。
  不由得有點內疚于心,尉遲炯是個硬骨頭的漢子,他自己呢?
  葉凌風暗自苦笑:“那幾個鷹爪孫叫我前去討賞,嘿,嘿,他們哪知我胸中抱負,竟把我當作賣友求榮的小人了!”他自嘲自笑,卻又自寬自解,心道:“大丈夫應當隨機應變,尉遲炯根本不是我的朋友,我也沒有能力助他,我前途如錦,難道要給他連累送命不成?他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強盜,又曾欺侮過我,我打他一掌,那也是他應得之報!
  別想他了,那幾個鷹爪孫擒了尉遲炯之后、只怕還要追來。我得馬上逃走!”他給自己找出了“理由”,又覺得自己并沒做錯了。
  店里的客人,早已得知外面有公差追捕逃犯的消息,人人躲在房里,不敢出來。掌柜和伙計,關牢了大門,聚在帳房里屏息以待,只怕有公差藉放前來查夜。葉凌風從外面進來,穿窗而入,誰都沒有發覺。
  葉凌風匆匆收拾了行裝,留下了一錠銀子,當作房錢,又俏悄地溜了出來。馬棚在客店側面,小縣城的客店,所搭的馬棚十分簡陋,根本無人照料。馬棚里也只是有葉凌風那兩匹馬。
  葉凌風三步并作兩步,走進馬棚,摸索著正要解開系馬的繩了,黑暗中忽聽得有人發出了一聲怪笑,似是梟鳥夜啼,令人毛骨悚然。
  葉凌風大吃一驚,喝道:“是誰?”那人陰陽怪氣他說道:
  “葉公子,你干的好事啊!”
  葉凌風拔劍出鞘,朝著那聲音來處,唰的一劍就刺過去。那人身手矯捷之極,葉凌風一劍刺去,“咔嚓”一聲,劍尖刺進了系馬的木樁。
  那怪客卻并不還手,說道:“賀蘭明和獨角鹿就要追來了,這個時候,你還要與我動手,你想等著他們來捉你么?”葉凌風一聽,這怪客似乎沒有惡意,連忙放出劍來,斬斷系馬的繩索。
  那怪客又是一聲怪笑。
  葉凌風防他暗襲,橫劍當胸。只聽得那怪客說道:“你一個人何需兩匹坐騎?這一匹給了我。”黑暗中他竟似看得見葉凌風的動作,在葉凌風要拉第二匹坐騎之前,他已搶先發話。
  賀蘭明等人的吆喝聲已經可以聽見,葉凌風不敢與他爭奪,搶出馬棚,騎上了白龍駒便跑。賀蘭明與鹿克犀剛好追到這一條街。賀蘭明道:“好小子,這一匹馬可不錯呀!
  喂,你跑什么?你立了功勞,不是想要功名富貴么?”
  葉凌風回頭一瞥,只見尉遲炯被扣了手燎,長長的鐵鏈,握在賀蘭明手上。尉遲炯雙眸炯炯,正自向他射來!
  葉凌風不敢再望,唰的一鞭,策馬向相反的方向逃跑。鹿克犀道:“哼,這小子不肯投順咱們。”一按膝角叉,嗖的便是一支短箭射來。
  葉凌風反劍一揮,將短箭撥落。賀蘭明道:“不錯,將這小子射死,對咱們更有好處!”一揚手,飛鏢隨著短箭疾射而來。
  他是意欲殺了葉凌風搶他的坐騎。
  賀蘭明功力又在鹿克犀之上,飛鏢后發先至,白龍駒跑得雖然很快,但正走到待道轉彎之處,不能隨意馳騁,飛鏢挾著勁風,已是駙到他的背后。
  葉凌風心頭一震,這支飛鏢來勢極猛,只怕不是自己的本領所能打落,忽聽得“當”
  的一聲,似是有兩支飛鏢在空中碰個正著,在他后面同時落下。
  賀學明喝道:“好呀,這小子還有同黨!”另一騎馬也從馬棚中竄了出來。賀蘭明一手三暗器,一枚透骨釘射葉凌風,另外兩支飛鏢向相反方向打那怪客。
  葉凌風已經轉過了彎,跑到第二條街,白龍駒四蹄如飛,霎一霎眼,已又到了這條街的盡頭,那枚透骨釘打不到這么遠的距離了。
  葉凌風聽得那怪客哈哈的笑聲,看來也沒有給暗器傷著。時凌風無暇理會他,自顧自逃跑。小具城的城門只有一個年老的更夫看守,哪敢阻攔于他。葉凌風一劍劈開鐵鎖,便自出城去了。
  跑到了路上,可以自由馳騁,不過一會,已把那小縣城遠遠甩在后面。葉凌風這才松了口氣,再也不用害怕賀蘭明追上來了。
  可是賀蘭明追他不上,另一個人卻追上了他。他跑了一會,又聽到了那怪客的笑聲。
  那怪客坐的赤龍駒,和他這匹自龍駒不相上下,追上來了!
  這怪客的笑聲十分刺耳,葉凌風心道:“這人行徑古怪,來歷不明,即使他并無惡意,也是以避開為妙。”可是兩匹坐騎,腳力不相上下,盡管葉凌風快馬加鞭,那怪客雖然越不過他的前頭,卻也是不即不離的跟在他的背后。
  那怪客笑道:“葉公子,可以歇歇啦。”葉凌風道:“你是誰?
  怎么老跟著我?”那怪客道:“今晚我總算幫了你的忙,你為何要躲避我?咱門下馬談談,我是誰,我自然會告訴你。”
  葉凌風對這怪客委實是有點害怕,想了一想,說道:“你幫了我的忙,這匹馬我送給你當作謝禮便是。咱們素昧平生,有什么話好談的?”
  那怪客道:“可談的多著呢。比如說你今晚干的好事,不是就可以談一談么?”葉凌風吃了一驚,道:“你說什么,我可不懂。我干了什么好事了?”
  那怪客哈哈笑道:“明人跟前,何必說假。葉公子,你今晚十的事情我都瞧見啦!
  嘿,嘿!哈,哈!你不想聽我說,你心里害怕,是么?可是,你不聽我說,我可要對你師父說去。嘿。
  嘿!江大俠倘若知道尉遲炯是你把他喪送給鷹爪孫的,你猜他會把你怎么樣?你這掌門大弟子還能當得成么?”
  葉凌風聽了,心頭大震。想起拜師之日,他師父告誡他的一條條嚴厲的門規,倘若今晚之事,當真讓師父知道,只怕不只是不讓他做掌門弟子,說不定還要取了他的性命。
  葉凌風勒馬說道:“你意欲如何?”聲音已是微微顫抖、那怪客跳下馬來,說道:
  “騎著馬不方便交談,下來吧。這地方正好說話。”
  這時正是天蒙光的時候,路上還沒有行人,這是一條靠著山邊的小路,兩山挾峙,下面是湍急的河流;他們正來到山拗之處,地形相當險峻。葉凌風殺機陡起,心道:
  “這人知道了我的秘密。若留活口總是后患。”下馬之后,佯作要和他拉手,陡然便是一掌拍出。
  葉凌風曾見他打落賀蘭明的暗器,知他武功甚高,這一掌全力施為,使的乃是師父所授的“須彌掌法”的精妙殺手。指望出其不意,一掌就擊斃他!
  那怪客叫道:“哇,哇,不得了,葉公子,你好狠呀!”身形搖晃,他閃避得已經甚是巧妙,可是江海天所授的須彌掌豈比尋常。“卜”的一掌,仍然打中了他。那怪客大叫一聲,跌了個四腳朝天。時凌風想不到這么容易就收拾了他,喜出望外。當下上前察看,看他死了沒有。
  葉凌風走近兩步,正要踢他一腳,將他的身子翻轉過來,看他是死是傷。臨時心念一轉,籠手袖中,卻把長袖在他身上輕輕一拂。
  只聽得“嗤”的一聲,那怪客突然跳起,一抓就把葉凌風的袖子撕下了一大幅。原來他是詐死來誘時凌風上當,幸而葉凌風見機得早,要不然若是舉腳踢去,就決難躲得過他這一招凌厲的大擒拿手,即使是改用劍刺,在這樣意外的情形之下,也難免給他把兵刃奪去。
  葉凌風一覺不妙,那怪客已撲了到來,冷笑道:“好狡猾的小子!”說話之間,已用分筋錯骨手法接連發了三招。
  接連三次都沒有抓著葉凌風,那怪客“啃”了一聲,只見寒光疾閃,葉凌風已是拔劍出鞘,朝胸便刺。
  原來時凌風在上前察看之時,已預防會有意外。他新近學會了天羅步法,那怪客武功雖強,對這種奇妙的步法卻從未見過,是以接連三抓,都落空了。
  葉凌風膽氣頓壯,心道:“師父所傳的本領果有奇效。”當下以迅捷無倫的追風劍怯,向那怪客展開了狂風暴雨般的攻擊。
  那怪客贊道:“好劍法!”一記劈空掌將劍尖蕩歪,也抽出了刀來,笑道:“你師父的劍法雖然精妙,但你卻還未成氣候,要想殺我,那還是差得太遠!”
  那怪客看得很準,葉凌風跟了江海天兩個月,學的功夫是很多了,但都是在路上口授的心法、訣竅,還有就是在休息的時候,把一些招數演給他看。但江海天與他同行的這兩個多月,天天忙著趕路,休息的時候很少,他演了一趟,葉凌風已是沒有多余的時間練習。認真來說,他拜師之后,下苦功練武的時間只有在客店的這十天。僥他是聰明絕頂,也不過僅能把招式、步法練得相當純熟而已,還未談得上“熟極生巧”,更談不上心領神會,臨敵之際,運用自如,隨機應變。
  果然過了三五十招,那怪客摸熟了他的路數,葉凌風的破綻便漸漸顯露。激戰中葉凌風腳踏八卦方位,側身進劍,這本是“滅羅步”配合“追風劍”的一招精妙招數,但他連用兩次,那怪客料到第三次還是這樣,預先搶占了他所要踏上的方位,大喝一聲:
  “撒劍”,刀背一磕,果然把葉凌風的長劍打落。
  那怪客哈哈一笑,長刀一圈,把葉凌風身形罩住,道:“葉公子,你服了么?”葉凌風“哼”了一聲道:“你這點本領算得什么,你敢讓我回去,再過三個月,你就不是我的對手!”他揣測這人可能是像尉遲炯一類的綠林好漢,這類人最為好勝,因此試用激將之計。
  不料這怪客并不受激,反而點了點頭,道:“你這話說得不錯。江海天武功天下第一,你已得了他的衣缽真傳,人又聰明絕頂,再過三個月,我自向是打不過你的了。嘿,嘿,可是現在你卻打不過我,咱們可以好好的談一談了吧?”
  葉凌風道:“你要談些什么?”那怪客笑了一笑,說道:“葉公于,我先問你一件事情。今晚我才知道你的心狠手辣,我瞧,七步追魂手褚元一定是你殺了的吧?”
  葉凌風道:“不錯,是我殺的!你可知道褚元早已投靠了官府,是綠林的叛徒?……”
  他不知道這怪客身份如何,但心想他既是與賀蘭明等大內高手作對,若非快客,就是盜魁,一定也會憎恨綠林叛徒的。
  話猶未了,那怪客已是截斷他的話題:“褚元是什么人,我不必你告訴我。他是我的老朋友!”
  葉凌鳳吃了一驚,失聲叫道:“你、你是——”那怪客道:
  “我不但是褚元的老朋友,又是御林軍副統領賀蘭明的師兄。我名叫風從龍,你總該聽得褚元說過我吧?”
  葉凌風胸脯一挺,朗聲說道:“大大夫可殺不可辱,我既落在你的手上,你就殺了我給褚元報仇吧!”他自思難逃一死,想起了自己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豈能向敵人乞憐,因此盡管心中害怕,顯現的卻是一副英雄氣概。
  風從龍哈哈大笑,納刀入鞘,說道:“我要毀你,還何必給你打落賀蘭明的暗器。
  你聰明狡儈,心狠手辣,我就正是歡喜你這種人。今晚幸好給我碰上,要下然你給我師弟殺了,那就真是太可惜了!”
  葉凌風驚疑不定,道:“你、你也是朝廷的、的官兒么?”他本來要說的是鷹犬二字,到了口邊,卻改成了“官兒”。
  風從龍道:“葉公子,在你跟前,我怎敢說是官兒。你是我的少主人,風某要想升官發財,那還得靠你葉公子的提攜。”風從龍越說越奇,葉凌風更是吃驚,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為何認我做你少主?”
  風從龍笑道:“我已經說得這樣明白,你還不知我是誰么?
  嘿嘿,你不知道我,我卻知道你。葉公子,你已經到了曲沃,為何不回去看你爹爹?
  你騎上這匹馬,用不了三天就可趕到西安了!”
  葉凌風顫聲道:“你,你是我爹爹手下?”風從龍打了個哈哈,道:“你總算猜對了,我是陜甘總督葉大人的護院統領。你爹爹派出褚元找你,褚元一去不回,我也只好親自出馬了。你殺了褚元之事,我替你隱瞞,你跟我回去吧!”
  葉凌風雖然吃驚,卻也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暗自想道:
  “他是我爹爹手下,料想不敢殺我。”說道:“我不回去。你只當找不著我就是了。”
  風從龍冷冷說道:“葉公子,你放著一個好好的總督少爺不做,卻去跟一班江湖反賊胡混,我真不知你抱著什么打算?江海天肯收你作掌門弟子,你大約也是隱瞞家世,冒認別人為父子吧?”
  葉凌風面上一陣有、一陣紅,斥道:“大膽奴才,無禮!”
  風從龍冷笑道:“葉少爺,這‘奴才’二字,你爹爹還不敢這樣叫我呢。不錯,我是你爹爹的護院頭兒,但我是拿了大內總管的薦書去的。我只是對當今皇上才稱奴才,你爹爹可還得怕我三分哩,你懂了么?”
  葉凌風是個七竅玲瓏的人,一點即透,如何不懂?這個風從龍是拿了大內總管的薦書到陜甘總督衙門當護院頭兒的,換言之也即是皇上派他去監視他爹爹的。此事并不稀奇,歷來做皇帝的都是猜疑心重,每一個封疆大使的身邊,都會安插下朝廷的耳口,并不單是對他父親如此。
  葉凌風明白了風從龍的雙重身份之后,“少主人”的架子是不敢再端了,但仍是不肯回去,放軟了口氣說道:“人各有忐,我不愿回總督衙門當少爺,這是我的事情。你替我隱瞞,我總會記得你的好處。”
  風從龍笑道:“多謝了。你不用對付褚元的手段來對付我,我已經感激不盡了。葉公子,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舍不得不做江海天的掌門弟子吧?你學了他的武功,可以稱雄天下。嘿,嘿,這也確實是比做一個總督的少爺更強一些。好,你既立定了這個志向,那我就成全你吧!”
  葉凌風人吃一驚,這“成全”二字,在江湖人物口氣,有正反兩方面的解釋,他只知道風從龍要下手殺他,登時嚇得面色灰白。
  風從龍哈哈笑道:“葉公了不用驚疑,咱們打開了天窗說亮話吧,只要對大家都有好處,那你做江海天的弟子又有何妨。我不揭穿你的底細,讓你安心跟江海天練成武功。
  這好了吧?”
  葉凌風遲遲疑疑問道:“不知你可想得到什么好處?”
  風從龍道:“你先跟我同去一趟,見見你的爹爹。咱們再仔細商量。反正你的坐騎日行千里,也用不了幾天功夫。你見了爹爹之后,什么時候要走,都任由你。此事包在我的身上,你不必害怕你爹爹留難。”
  葉凌風想了一想,說道:“不,我還是不能回家。”風從龍眉頭一皺,說道:“大少爺,你當真不肯給我一點薄面么?”葉凌風道:“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我是害怕……”
  風從龍道:“害怕什么?”葉凌風:“害怕在路上碰見我的師父。”
  風從龍怔了一怔,道,“你師父去了陜西么?”葉凌風道:
  “不錯,他到米脂去走一轉,這幾天就要回來的了。”風從龍道:
  “到術脂干什么?”葉凌風料想瞞不過他,說道:“到米脂藏龍堡打聽林清的下落。”
  風從龍臉上露出笑意,說道:“你倒沒有說假。他干嘛要人打聽林清下落?再說。”
  葉凌風心想,這風從龍既然見過了賀蘭明與鹿克犀,關于李文成的秘密他想必也已知道了一些了,便道:“是人給林清送訊。告訴他關于李文成的事情。”
  風從龍道:“那日在泰山上助李文成殺了朝廷四個高手的是誰?”葉凌風囁囁嚅嚅說道:“這個,這個——”風從龍道:“你不必吞吞吐吐,我已知道你是一個,還有另一個是誰?你不說實話,我也會查出來的,那時你休怪我用狠辣的手段來對付你。”
  葉凌風暗自思量:“蕭大哥已回川北,反正他是就要舉事的了。他既然敢亮出旗號與朝廷作對,這事說也無防。”便道:“是蕭青峰的孫兒蕭志遠。”
  風從龍道:“很好。我再問你,李文成臨死時對你吐露了什么秘密?”
  秘密是有的,那就是李文成說的那兩句聯絡暗號,他與好幾個地方的反清首煩已搭上了關系,約定好了,以后倘若不是他親自到來,其他的人就必須憑那兩句暗號作為聯絡。
  葉凌風知道此事關系重大,盡管他怕死貪生,一時間也還是不敢吐露。
  葉凌風人很機靈,心里害怕,臉上卻裝作滿不在乎的神氣,鎮定如常他說道:“那李文成是個老江湖,我于他雖有拔刀相助之恩,畢竟也還是初次柏會,他豈能倚作腹心,將秘密葉露給我。”
  風從龍道:“難道他對后事全無交代?”葉凌風道:“有是有的,他把他的兒子托給我們,要拜在我的師父門下。”
  風從龍老于世故,葉凌風的說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一聽就聽出了個七八分,心里想道:“這小子狡猾得很,但我也不好迫得太緊了。好,巨來個先松后緊,叫他知道我的厲害。”
  風從龍道:“葉公子,你是當真個肯回家的了?”葉凌風道:
  “我學成之后,自會回去。”風從龍道:“你是怕江海天知道你的身份,便要把你逐出門墻?”葉凌風道:“正是這個道理,所以我怕現在回去,在路上碰見我的師父,你我同行,給他盤問起來,那就不妙了。風統領,你今日放過我,我日后不會忘記你的好處。我可以把一種上乘武功,偷偷傳給你,”
  風從龍淡淡說道:“我今年五十有二,重新再學一種武功,那是決難有甚成就的了。
  我不想要你這個好處。”葉凌風心里若慌,說道:“那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力之所及……”
  風從龍哈哈一笑,提高了聲音說道:“葉公子,你要我放你不難。今后我隨時會派人與你聯絡,江海天結交的都是一些圖謀不軌,反抗朝廷的江湖人物,你得到什么消息,都要告訴我。
  你答應了,我再把聯絡的辦法告訴你。”
  葉凌風火吃一驚,說道:“這,這你不是要我作你們的‘細作’么?”風從龍冷冷說道:“一點不錯。我就是要你在江家臥底,否則我何必讓你做江海天的掌門弟子?”
  葉凌風滿面漲紅,似是感覺受到極大的侮辱,說道:“你這是作踐我,你干脆把我一刀殺了吧!”
  原來葉凌風當年棄家出走,的確是有著一番抱負的。
  他出生在官宦人家,自幼聰明伶俐,很得父母寵愛,小時候他是根本不知民間疾苦,也不懂得什么要為國為民的道理的。
  后來來了一位姓崔的教書先生,這人文武雙全,是個志在反清復明的義士,他為了逃避朝廷的通緝,改了名字,躲進襄陽知府衙中教書。那時葉凌風的父親正是襄陽知府。
  葉凌風受了這位教書先生的薰陶,漸漸懂得了一些道理,也漸漸留心世務。在一個知府的衙門里,只要是肯留心,總可以看到官府欺壓百姓的不平之事。他也曾為這些事情和父親吵過嘴,他父親吵不過他,最后也總是說道:“小孩子懂得什么?你爹爹是做皇上的官,有不服王法的暴民,爹爹自然要整治他。只要皇上賞識我的能干,即使是冤枉了幾個老百姓,那又算得什么?”
  那位崔先生知道了他和父親吵嘴,反而勸他多些忍耐,先學好了本事,日后才能施展胸中抱負。崔先生的武功不是很強,他除了將自己所學傾囊授與之外,還授意葉凌風,叫他跟家中的“護院”練武,這些“護院”,都是他父親重金禮聘來的各地名武師;或是判了死罪的江洋大盜,他父親私自開釋,找別個死囚顧替,卻將這些大盜收作護院的。
  葉凌風曾跟七步追魂手褚元學過武藝,就是這個時候的事情。
  這位教書先生叫葉凌風忍耐,原因就是避免葉凌風的父親對他起疑。豈知他的東家早就對他起疑了。他看著兒子的言行都不大對勁,于是一面暗中派人監視他這位崔先生,一面盤問兒子,老師平日除了書本之外,還教了他一些什么。他父親問得很巧妙,常常是在家常談話中若不經意地問他,但葉凌鳳也很機靈,怎肯實說?反而在回到書房之后一五一十的對先生說了。
  崔先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立刻決定逃走。葉凌風想出了一個妙計,可以助他逃走,但卻要崔先生帶他同走,他才肯幫忙。崔先生一來是疼愛這個弟子,二來也為了本身安全,答應了他。于是在一個晚上,葉凌風請幾個本領最高的“護院”喝酒,酒中放了麻汗藥,這本是江湖上常見的下三流行徑,瞞不過精明人的。但那些“護院”卻怎想得到他們的少爺也會使用這種江湖勾當,結果這看來是拙劣的計劃竟告成功。葉凌風也從此隨著崔先生流浪江湖,避禍塞外。
  那個時候的葉凌風,確是有著一番抱負,要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可是他在官宦人家成長,他爹爹又是個名利之心極重的大官,因此盡管他受了先生的薰陶,家庭的影響仍是不能完全去掉。這就是他后來念念不忘即使是為國為民,也要“出人頭地”的原因所在。
  但此際,風從龍要他在江家充當細作,要他當鷹犬的鷹犬,這可是他也不能忍受的了。他一怒之下,胸中熱血沸騰,居然誓死不從,倒頗出風從龍意料之外!
  風從龍斜著眼睛瞅他,發出嘿嘿的笑聲,笑聲、眼色透露著無限的冷酷與陰險,說道:“葉公子,不必我親手殺你。我只須把你今晚所做的事情告訴江海天,再把你的身份說給他聽。嘿,嘿,我看江大俠也不會輕易饒了你吧?你死在我的手里,你還可以硬充好漢;但倘若你給師父廢去武功,逐出門墻,嘿,嘿,人人知道你是個臨危賣友的小人,江湖上的俠義道可就不能容你了!”
  葉凌風心頭大震,他知道風從龍絕不是虛聲恫嚇,他倘若真的這樣做,師父也必然如他所說的那樣處置他。即使不殺掉他,至少也要廢去他的武功。這可要比死更為難受。
  風從龍冷冷說道:“葉公子,你仔細想想。我看還是咱們合作的坪。我給你隱瞞遮蓋,只要我不說出去,你師父絕不會知道你的秘密。你既可以學成天下第一等武功,又可以暗中為朝廷效力。這可真是兩全其美哪!”
  葉凌風心亂如麻,他費盡心機,好不容易才得到江海天收為弟子,怎能結人輕易的毀了他的前途?還有他那美麗聰明的師妹,他又怎舍得下?師母屢次透露口風,已是有意把女兒許配與他的了。但若果自己不答應風從龍,風從龍就可以破壞他的姻緣。自己一給師父逐出門墻,那就什么都完了。
  葉凌風心里想道:“暫且答應了再說,做不做還在我呢。我學成了武功,找個機會把他殺掉滅口,那就不用受他挾制了。”
  葉凌風在風從龍陰險冷酷的目光下漸漸軟化,終于像只斗敗的公雞,頹然說道:
  “風統領,你贏了。我依你就是。”
  風從龍似是早已看透了葉凌風的心思,說道:“你我合作,這是彼此有利的事情。
  葉公子,我不怕你使好。你的秘密,我不會透露給你師父知道,但我會寫下來留給御林軍統領,作為絕密的檔案。即使你將來殺了我也沒用。今后你必須聽我命令,你明白了么?”
  葉凌風面色灰白,他自以為聰明,豈知碰上了一個更為老辣險狠的對手,看來今后一生,恐怕爵也逃不脫他們這一伙人的掌握。但葉凌風也沒有辦法,只好干笑說道:
  “風統領,你也忒多疑了。咱們義氣博義氣,我怎會想到要暗算你呢?”他對風從龍實是害怕到了極點,只求早早過關,先離開這個魔鬼般的人物。
  豈知風從龍還不能讓他就此過關。
  葉凌鳳道:“我可以走了吧?”風從龍冷冷說道:“你急什么?
  我還有話說。”葉凌風無可奈何,只好又坐下來,聽他說話。
  風從龍拍拍他的肩頭,說道:“葉公子,你我合作,須得彼此有誠意才行,你若不說實活,叫我怎能相信你有誠意?”葉凌風硬著頭皮說道:“我幾時有說假話?”風從龍道:“你剛才說的那位蕭志遠,他與小金川的冷天祿、冷鐵樵勾結,謀叛朝廷,你就沒有告訴我!我知道你們二人交情極好,你敢說你不知道嗎?”
  葉凌風大吃一驚,心想:“這事情他怎么也知道了?”只好說道:“你沒問他,我一時想不起來。”
  風從龍冷笑道:“好,那么這件事情也就算了,我再問你另一件事情。李文成有天理教派出江湖聯絡各大幫會、各地不軌之徒的使者,他臨死之前,曾對你和蕭志遠說出一張名單,名單上的人有與他有往來的人物,你把那些人的名字對我說說。”
  葉凌風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暗自想道:“李文成是曾經說過幾個人的名字,這幾個人是與他定了聯絡的暗號,他還來不及告訴總舵主的,可是卻并非所有與他有來往的人,更沒有什么名單呀!”
  風從龍哈哈笑道:“葉公子,你一定驚訝我是怎么知道的吧?
  老實說,蕭志遠己落在我們手中,他經不起拷打,全都供了。我現在就是要與你來作一對證,看你說的是不是實話?”
  葉凌風驚疑不定,最初的想法是:“蕭大哥是鐵錚錚的漢子,豈會招供?”隨即卻又想道:“螻蟻尚且貪生,只怕到了生死關頭,當真是招供了也說不定。至于那張子虛烏有的名單嘛,或許是他受迫供,熬不過酷刑,就所知的說了之外,胡亂再湊上幾個人的。”
  他哪里知道,風從龍是來套他口供的。風從龍是一個極為干練狠辣的老江猢,他只知道冷天祿叔侄在川北起義,以及李文成在教中的身份這兩件事情,其他都是他憑著經驗推斷出來的,所以說得有七八成近乎事實,卻也并不全對。至于說到蕭志遠落在他們的手上,那就完全是編造出來的了。可嘆葉凌風自己貪生怕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以為蕭志遠也是如此
  風從龍陰狠的眼光向他迫視,冷冷說道:“蕭志遠連你也供出來了,你卻還要隱瞞嗎?”葉凌風咬了咬牙,說道:“好,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對你說了就是。”風從龍哈哈笑道:“好,這才對啦!”
  葉凌風道:“李文成臨死之前,是曾說出幾個名字,但什么名單,那卻是沒有的。
  我可不能胡亂捏造、誣供。”風從龍道:
  “那你就說你所知道的吧:”
  葉凌風道:“有川北的徐天德、冷天祿;陜北的張士龍、張漢潮;山東虞城的郭泗猢,山西漪氏的丘玉,李文成說的就是這么多了。”
  風從龍雙眼一翻,道:“就僅是六個人嗎?”葉凌風道:“這六個人是李文成已經有了聯絡,但未曾告訴總舵主的。其他的人,天理教的總舵已經知道,他還何須多此一舉,告訴外人。你大多疑心,太無道理!”
  葉凌風侃侃而談,倒似顯得有幾分“理直氣壯”,風從龍扣拍他的肩膊,哈哈笑道:
  “葉公子,不是我信不過你,是我怕你偶然忘記,有所遺漏。”葉凌風大聲道:“你要我胡亂羅織不相干的人么?這種缺德的事,我可不干!”
  風從龍連忙說道:“當然,當然。你畢竟算是江海天的掌門弟子,是一個俠義道。
  我怎能要你胡亂誣賴好人呢?咱們以后彼此提攜的日子還長著呢,我今日有甚無禮之處,葉公子你也得包涵包涵。”
  葉凌風本來是捏著一把汗的,一聽風從龍的口氣已經是完全相信了他,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原來他也還瞞看幾個重要的人物,而且那最關緊要的兩句暗號,他也沒說。
  他所說的那六個人,張士龍是米脂藏龍堡的堡主,雖是陜北武林的領袖人物,但他收藏林清的消息已經泄露,官府也已知道的了,所以,葉凌風以為說也無妨,張漢潮是張士龍的堂兄弟,臧龍堡若受官軍所攻,張士龍自會通知他躲避。冷天祿,徐天德早已準備在川北起事,想來也已發動,不怕鷹爪緝拿。另外一個郭泗湖聽說早已不在家鄉,還有個丘玉已加入了天理教,天理教的總舵出了事,他當然也會聞風遠避。
  葉凌風是經過一番考慮,才說出這六個人的名字的。他自覺于心有愧。于是想出了這些可以為自己罪行開解的理由,雖然還有點兒“內疚”,但也似“心安理得”了。他卻沒有好好想過,他泄露了這些秘密,不但對反清的義士有所損害,而他自己一旦失足之后,也就越陷越深!
  風從龍向他說了幾句好話之后,葉凌風以為可以走了,風從龍卻又笑道:“葉公子且慢,還有一件緊要的事呢!”
  葉凌風心中一凜,只道他聽出了什么破綻,也只得硬著頭皮說道:“我所知道的都已說了,你還要問些什么?”
  風隊龍笑道:“你知道的說了,我的話卻還沒對你說呢。咱們今后如何聯絡,這可是很重要的事啊!你怎能不問個清楚,就想走呢?看來你對咱們的合作,還是無甚誠意!”
  葉凌風這才知道對方并非迫供,也就笑道:“你知道我是一個堂堂總督的少爺,怎懂得你們這些鬼門道。好吧,算我疏忽,未曾想起,那你風大人就吩咐吧!”
  風從龍拱手道:“總督少爺,不敢,不敢。在名份上你是我的少主人,這‘吩咐’二字,可要顛倒過來說才是。好吧,少爺,你既吩咐我將這些‘門道’交代,那就請你留心聽聽吧。
  “在東平鎮上,我們開有一家酒店,就是臨湖的那家。你今后若是在你師父家中,一有什么消息,你就假裝到這酒樓喝酒,伙計們自會來問你的。
  “要是我有什么事情要派人找你,你記著‘日月無光’這句暗號,說得出這句暗號的就是自己人。嘿,嘿,反叛朝廷的要‘反清復明’,我就偏要他日月無光!你懂得么?
  你記住了么?”
  葉凌風心里暗暗叫苦,卻還不能不賠著笑臉道:“都記著了。”風從龍哈哈一笑,這才跨馬上背,說道:“葉公子,你真是聰明人,我回去桌告總督大人,你爹爹一定會夸贊你的。你知不知道,你肯在江家‘臥底’,不但是幫了我的忙,更是幫了你爹爹的大忙啦!朝延有旨,你爹爹就要調任四川總督,正是要去對付冷天祿、蕭志遠那班反賊。
  你這匹白龍駒借與我,我可要趕著回你爹爹的衙門了!”
  風從龍跑了之后,葉凌風才猛地一驚,心道:“他說我爹爹要去對付冷天祿、蕭志遠,哎呀,原來蕭大哥并未曾落在他們的手中,我是受了他的騙了!”
  葉凌風怔忡不安,惘惘然騎上馬背,自己安慰自己道:“幸好那兩句暗號我可沒說。
  我所說的那六個人,諒他們也未必捉得到。只是,只是今后他們還是要似冤魂不息的纏著我,這可如何是好?”
  葉凌風心亂如麻,忽地他腦海中現出江曉芙那天真爛漫的影于,心中想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說,曉芙師妹總不會疑心我的。我趕回去,盡力討好師母,先把婚事定妥再說。我是掌門弟子,倘再做了江家女婿,我即使有甚行差踏錯,師父愛屋及烏,想也不至于便把我怎樣。對,就是這個主意!”正是: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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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48:0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回 排難解紛勞大俠 尋徒覓藥斗魔頭
  葉凌風趕回江家,一心想做師父的女婿,而他的師父,卻正在為他感到不安。
  江每天因為帶著林道軒同行,不愿這孩子太過疲累,每天不過走一百多里,從米脂走到曲沃,距離和葉凌風分手的日子,已經是第十八天,亦即是說超過與葉凌風所約的期限八天了。
  江海天到那客店一問,始知葉凌風早已走了。而且還留下幾天房錢未結。那店主人還記得江海天是那一日和葉凌風同來的人,一見了他,便拉著他,要他代“同伴”結帳。
  江海天大為詫異,仔細查問,葉凌風為何沒有結帳就走。
  葉凌風那一晚是為了躲避賀蘭明等人追捕,在推跌了尉遲炯之后,回到客店,便匆匆跑的。店主人當然不會知道這些洋情,但那一晚街上發生公差迫捕逃犯之事,他們卻是知道的。那一晚他們關上店門,躲在帳房里惴惴不安,準備公差查夜。也正囚如此,葉凌風什么時候回來,什么時候出去,他們都毫不知情。但后來賀蘭明等人在他旅店門前,與葉凌風遭遇,發生了一場打斗,馬嘶人叫的聲音,他們卻是聽見了的。這店主人雖然不是江湖的人物,卻也多少懂得一點江湖之事,他們疑心葉凌風是個逃犯。
  江海天一人回來,向他們查問當晚之事。那店主人并不懼他,將他拉進帳房,悄悄地告訴了他,乘機把葉凌風所欠的房錢多報了三倍。原來這店主人還算好心,不過是想占點便宜而已,倒不是要找江海天的麻煩。
  江海天替徒弟還了房錢,憂心不已。暗自想道:“以凌風的本領,一般的鷹爪他還可以對付。就只怕他碰上了褚蒙一類的大內高手。這店主人說聽得我那兩匹坐騎嘶叫之聲,卻不知他是上馬逃了,還是落在鷹爪的手中了?”
  李文成的孩子沒找著,葉凌風又失了蹤,把個江海天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但他連葉凌風碰上的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留在曲沃也查不出所以然來,只好向回頭路走,希望在江湖同道的口中,打聽到一些線索。若然什么線索都得不到,那就回家安頓了林道軒再說。
  江海天文游滿天下,一路上也拜訪了好幾個武林中的頭面人物,他們都說聽得風聲,有大內高手從他們地頭經過,但他們的手下,卻沒有碰見過如江海天所說的那個少年和他所騎的駿馬。
  但走了幾日之后,江海天忽然意外的在路上碰見兩個人。
  這一日他們經過呂梁山下,正在趕路,忽聽得山上有人叫道:“江大俠,老朽在此等候多時了。上來斜敘如何?”
  江海天聽得聲音好熟,一時卻想不起是準,心道:“這人用的是最上乘的傳音入密功大,又自稱“老朽,,想必是一位武功極高的老前輩。”當下答道:“前輩見召,敢不遵命?”攜著林道軒,便朝著聲音來處,飛步上山。
  林道軒道:“咦,這人在什么地方,我怎么看不見?”江海大笑道:“就看見了。”
  展開了“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林道軒在他牽引之下,腳不沾地,幾乎就似是御風而行。
  那人哈哈笑道:“什么前輩晚輩?你認不得老叫化了么?”江海天腳步一停,那人亦已到了他的面前。卻原來是丐幫的幫主仲長統。
  仲長統是他義父華天風的好朋友,和他師父金世遺當年也很有交情。江海天以前是跟著義妹華云碧稱他叔叔的。他們二人最后一次是在水云莊云家分手,已經相近二十年沒見面了。
  江海天喜出望外,連忙上前行禮,說道:“仲叔叔,幫主,原來是你。”南北兩丐幫合并之后,仲長統繼翼仲牟而為丐幫幫主,丐幫與氓山派的淵源極深,江海天和他倆重交情,剛剛見面,一時想不到最適當的稱呼,故此稱他“叔叔”之后,又尊他一聲“幫主”。
  仲長統笑道:“日子過得真快,你這個當年的毛頭小伙了如今已是名滿天下的大俠了。這個小娃娃是你的徒弟吧?”
  江海天道:“幫主叔叔,你這‘大俠’二字可折煞小侄了。
  這小娃兒名叫林道軒,他爹爹便是天理教的教主林清。軒兒,上來見過叔公。”
  仲長統摸摸林道軒的腦袋,笑道:“父是英雄兒好漢,你這徒弟收得不壞呀。我的大弟子,你見過了吧?”
  另一個中年化子,這時剛剛趕到。江海天認得他是仲長統的大弟子元一沖,幾個月前曾在德州的丐幫分舵見過一面的。
  元一沖面上有道傷疤,江海天上次和他見面的時候還未有的,顯然是新受創傷了。
  江海天頗為驚詫,心道,“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元一沖在丐幫分舵之中,坐著第三把交椅,誰敢這么大膽,在他面上砍了一刀?”
  仲長統道:“賢侄,你可是得著風聲,趕著回去么?”江海天道:“什么風聲?”
  仲長統道:“近來各處義軍紛起,清廷恐妨武林中的各幫各派與義軍聯結起來,所以御林軍的軍官與大內高手幾乎傾巢而出,偵察各幫派的動靜,丐幫與氓山派更是他們注意的兩大目標。你的妻子是氓山派學門,我以為你得到風聲,所以趕著回家去助她應變。”
  江海天道:“氓山派一向是清廷的眼中釘,此事也在我意料之中。我是要趕回來的,但也不急在早個一天兩天。丐幫可是碰上了什么事情了么?”
  仲長統性情直爽,笑道:“賢侄一猜便看,我在此相候,一來固然是為了多年不見,想與你敘敘,二來實不相瞞,也是碰上了一點麻煩,你若是沒有別的緊要事情,我想請你作個伴兒,會一個人。”
  江海天道:“可是朝廷鷹犬,找上了你麻煩了?”心想以丐幫的聲勢,除了朝廷鷹犬之外,別的人誰敢有這膽量找他麻煩。
  哪知這一次卻完全猜錯了,仲長統笑了一笑,說道:“老叫化行蹤無定,鷹爪孫想找我的麻煩也找不著,他們只能廣布眼線,偵察我幫的動靜而已,這個找我麻煩的人,卻是存心要與老叫化較量較量的。”
  江海天吃了一驚,道:“這是個什么人物,如此大膽?居然指名要與叔叔較量么?”
  仲長統冷笑道:“他指名要我去向他賠罪呢!這即是存心與我較量了!”
  江海天更是吃驚,道,“如此無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要知即使撇開丐幫是江湖第一大幫這一點不說,仲長統也是當今之世頂兒尖兒的武林高手,二十年前,他的混元一氣功已經名震江湖,如今爐火純青,更是比從前高出不知幾倍。
  仲長統道:“呂粱山上的天筆峰盛產一種藥草,是配制金創藥最有效的藥草。三十年前我經過天筆峰曾發現這個秘密,當時曾采摘了一些草本移植你義父華天風的藥圃之中,承他告訴我配藥的方法。但后來我卻沒有再到過天筆峰。天筆峰險峻難上,普通的刀火之傷,用平常一點的金創藥已足以對付,我連年窮忙,自己抽不出空,也就犯不著叫幫中弟子前去采藥冒險。
  “這次是虞城的郭泗猢,他那支義軍準備與軍官大打一場,托我給他配制一批金創藥,需要的數量很多,又要功效最快的。
  我就想起了呂粱山天筆峰的藥草來,過了三十年,想必遍地滋生更為茂密,正好取來應用,便叫元一沖帶了幫中四個弟子前去采藥,這四個弟子都是我挑選出來的,功大都還不錯。以為采摘無主的野草,該不會有甚麻煩,哪知偏偏就碰到了意外。一沖,后來的事,你所身經,你對江大俠說吧。”
  元一沖道:“我們五個人剛剛上了天筆峰,還未發現師父所說的這種野草,就碰上了一對少年男女,都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那少年十分兇橫,一見就罵,說是不得此地主人允可,誰也不許上這天筆峰來。叫我們立即滾下去。我們這才知道天筆峰已經有人占據,當下就和他說理。”
  江海天道:“不錯,即使他們住在那兒,也不該霸占名山,自居主人!而且那些野生藥草,也不是他家種的,焉有不許人上去采摘之理?”
  元一沖道:“我也是和他這么說的。可是這乳臭未干的小子,根本就不和我說理。
  我只說了幾句話;他動手就打了。”
  江海天道:“這一打就把那自稱天筆峰的主人引出來了吧?”要知元一沖是丐幫第三把好手,和他動手的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江海天自是以為元一沖必勝無疑,但他臉上的刀痕又說明了他是鎩羽而歸,那么這一刀想必是趕來助陣的大人所析的了?
  哪知這一推測又是全部落空,元一沖面帶羞慚,說道:“還沒有呢。這小子乳臭未干,武功卻是極為狠辣。我起初還原諒他年幼無知,不想與他一般見識,還生怕傷了他,卻不料他一出手就是極為怪異的分筋錯骨手法,我、我險些吃了大虧。幸而有混元一氣功護身,還不至于給他扭傷筋脈。”
  江海天詫道:“竟瞧不出他是哪一派的手法嗎?”元一沖很不好意思他說道:“晚輩見識無多,竟是瞧不出半點端倪。”
  江海天道:“后來怎樣?”元一沖道:“后來我站穩了腳步,勉強和他打成平手。
  但四個師弟,卻打不過那個女的。不到一盞茶功夫,都給她點了穴道!”
  聽到這里,江海天也不禁暗暗吃驚,仲長統剛才說過,這四個丐幫弟子,都是他認為“武功不錯”,才挑選出來,做元一沖的助手的。仲長統口中的“不錯”,那就最少是在江湖上第二流的好手了。一個年輕的女子,能夠在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之內,將四個丐幫好手點了穴道,也是足以震世駭俗的了。
  元一沖接著說道:“我一急之下,使出全副本事,打了這小子一掌。想沖過去救援師弟,可是已經慢了一步,那女的已點了四千師弟的穴道,跑上來和我動手了。
  “那小子給我打了一掌,大約受了點傷,心頭火起,竟拔刀從我背后砍來,我回身招架,面門給他砍了一刀。那女的動手快捷,一手搶了她表弟的刀,另一手就點了我的穴道。”
  聽到這里,江海天忽地插口問道:“你怎么知道他們是表姐弟?”元一沖道:“我被擒之后,聽得他們交談,是以表姐弟相稱。”林道軒也忽地叫起來道:“那男的是不是叫做楊梵,女的叫上官紈?”
  仲長統喜道:“賢侄,原未你知道天筆峰這家人家的來歷么?”江海天道:“上個月我曾經遇見一對武功很好的少年男女,也是以表姐弟相你的。如今聽一沖所說,那對男女的年紀、脾氣、武功家數等等,都似乎和我所見的相同。但我還未知道他們的門派淵源、父師來歷。”
  元一沖道:“這么說來,多半就是江大俠所遇的那兩個人了。
  他們并沒說出名字,不過天筆峰那家人家的主人卻確是復姓上官,單名一個泰字。”
  江海天道:“好,那你先說你的遭遇。你被擒之后,又是怎么回來的?”
  元一沖道:“那女的搶了她表弟的刀,說道:‘這幾個化子武功很好,又能上到天筆峰來,定有來歷,不可將他們傷了,交我爹爹發落吧。’那男的說道:‘我當然是要交給姨父發落的。不過這化子打我一掌,我氣他不過,這才砍了他一刀。你當我當真是要殺他么?’就這么樣,那女的折了山藤,就將我們五人縛成一串牽回家去。”
  江海天與丐幫淵源極深,等于是一家人,所以元一沖不怕說出這些恥辱之事。為了讓江海天知道一切細節,他說得很詳細。但說到給那少女縛成一串之時,還是禁不住滿面通紅。
  江海天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江湖上闖蕩的人,哪一個不曾受過挫折。我少年時候,也曾屢次為人所擒的。元師弟不必耿耿于心,后來怎樣?”
  元一沖道:“后米,那少女的父親來審問我們,我是怕有辱師門,不肯說出師父的名字的。但他刁滑得很。把我們五人分開審問,不知是哪位師弟給他騙出口供,他知道我的來歷之后。
  卻單獨把我放回,要我通知師父,說他名叫上官泰,他、他、他……唉,這真是奇恥大辱。”
  仲長統道:“上官泰要我親自去向他賠罪,他才肯交回我幫中那四個弟子。丐幫的確是從未有過這樣的恥辱,看來上官泰是存心要與我較量,折辱丐幫。不過,他雖然無禮之極,也還是依著江湖規矩約我當作私事處理,故此我也不便廣邀朋友助拳。當然我也不能不提防他另有市置。賢侄,有你同往,那是最好不過了。”
  江海天道:“這件事很是奇怪,這上官泰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無端端的來找你麻煩。不過,他的女兒,與那姓楊的少年卻曾與我有恩。”
  仲長統怔了一怔,大感奇怪。試想江海天是何等武功?何等身份?他是武林公認的第一高手,而且交游廣闊,有甚事情難得倒他,何至于要接分一對少年男女的恩惠?這話從江海天口中說出,仲長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知道江海天素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既是他親口說出,那就決不會是假的了。
  仲長統一怔之后,甚是尷尬,打了個哈哈,說道:“賢侄若有為難之處,那就不必去了。”
  江海大笑道:“就是沒有老叔這回事情,我也要找這家人家的。”當下將自己在米脂藏龍堡的遭遇告訴了仲長統,仲長統這才知道原來是他在運功療毒之時,那對少年男女曾為他抵御過鷹爪的襲擊。
  林道軒道:“其實當時師父雖然不能走動,那些鷹爪也傷下了他。若說受恩,只是我受了他們的恩惠。而且師父也曾暗中救了那楊梵的性命,不過他不知道罷了,”
  江每天道:“這又不是做買賣,我怎能與小輩計較,說是已經報答他了?總之咱們是曾受了他的好處,不過我受他的好處,與上官泰之對仲幫主無理取鬧,這卻是兩回事情。但上宮泰既是上官紈的父親,我也想請老叔給我一個面了,讓我作個調人。
  只要上官泰旨放人,我看咱們也就可以罷手了。”
  仲長統道:“沖著賢侄的面子,只要他善罷甘休,我當然也不為已甚。”
  林道軒道:“師父,這回可要查明李家哥哥的下落了?”
  仲長統道:“哪個李家哥哥?”江海天道:“就是李文成的孩子。”仲長統早已知道前半段事情,問道:“現在還未知道他落在誰人手里嗎?”江海天道:“已經知道一點線索了。咱們邊走邊說吧。”
  江海天將后半段的事情說了出來,說道:“他現在是落在一家姓竺的人家手中,給竺家的小姑娘做了書童。現在已經知道的是,上官泰和楊梵的父親以及那竺家小姑娘的父親,這三人是襟兄弟。三人的行事都是極為古怪,不近人情。但盡管他不近人情,我總是要查個水落石出。不過這次的事情還是以老叔為主,待你們和解之后,我再向那上官泰查問。”
  他們輕功迅速,說話之間,已到了天筆峰下。遠遠看見山上的一問石屋了。
  山上有人擲下一塊石頭,喝問道:“來者是誰,膽敢上山?”跟著一個女孩子嬌嫩的聲音笑道:“你別嚇壞了人家,待我來說。
  這天筆峰是不許外人擅自上未的,你們要采藥到別處去吧。”說話聲中,也擲出一顆石子,趕上了前面那塊石頭,一碰之下,小石粉碎,大石飛出的方向,也稍稍偏斜。
  看來那女孩子倒是一片好心,要令那顆石頭失了準頭,免致打傷了下面的人。
  仲長統心中有氣,一記劈空掌發出,他的混元一氣功何等厲害,只聽得呼呼風響,那海碗般粗大的石頭,登時改了方向,轉了個彎,飛上半空,就在半空中“轟”的一聲,爆炸一般,裂成數十百塊,殞石如雨!這還是仲長統念在那小姑娘“好心”的份上,要不然他若把這塊石頭反打回去,擲石的那個漢子,就更要大吃苦頭了。
  仲長統一掌打出,立即朗聲音說道:“丐幫幫主仲長統應約前來拜訪上官山主!”
  聲音發出,群峰回響,說到后面,前面的話語己變作回聲,只聽得“丐幫幫主”“上官山主”這些字眼交織成一片聲浪,就似有數十百人在山中呼叫一般。
  仲長統是有意甩上乘內功,傳聲入密,試試那上官泰的本領,看他有無反應。要知聲音從下面傳至上面比較困難,仲長統估量自己的聲音一定可以傳到石屋里上官泰的耳中,要是上官泰不能同樣傳聲送到他耳中的話,那就是上官泰輸了。
  心意未已,只聽得一個冷傲的聲說道:“知道啦。讓來人上山!”前面三個字是答仲長統的,后面五個字是吩咐他的女兒和管家的。只是這么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充分表現了他的傲氣,竟是連一個“請”字也不屑多說。
  說話雖沒禮貌,功力卻是驚人。每一個字都似沉重的石塊一般,聽在耳中,心頭如受敲擊。江海天、仲長統當然不會受他影響,元一沖與林道軒二人可得趕忙堵上了耳朵。
  江海天心道:“此人從山上傳聲,順風而下,雖是較易。但這份雄渾的功力。卻也絕不輸于仲幫主的混元一氣功了。”當下微微一笑,對仲長統道:“這是天竺傳來的佛門獅子吼功。昔年西藏密宗的贊密大師或者有此功力,如今已是不多見了。”他這幾句話聽來只是與朋友閑話,也并不特別提高聲音。但在石屋中的上官泰卻是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大吃一驚,心道:“這人是誰,我只說了一句話,他就聽出了我的武學淵源了?
  而功力的深厚,也似乎是只有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
  不說上官泰在屋子里暗暗驚詫,旦說江海天這一行四眾,上了山峰,只見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和一個青衣漢子走來迎接,那小姑娘果然是那日在藏龍堡見過的上官紈,青衣漢子則想必是她父親的管家了。
  上官紈也還認得江、林二人,詫道:“咦,你們怎么知道我在這兒?”她只道江、林二人是來找她道謝的。林道軒笑道:“我師父有未卜先知之能,他合指一算,就知你在這兒,特來向你道謝了。”上官紈忍俊不禁,笑得打跌道:“你這小鬼頭倒是很會說鬼話。”
  江海天道:“仲幫主是我的朋友。我們偶然遇上,聽說上官山主約他相會,我也想會會當世高人,就陪他來了。卻原來上官山主就是令尊,這真是巧遇了。但雖是巧遇,我們也正好藉此機緣,向你道謝。”
  那管家冷冷說道:“這么說你們不是丐幫的了?嘿,嘿,你既知道我家主人是當世高人,那你也應該知道他是非高人不會。
  我家主人約的是仲幫主,不是約你,你趕快下山去吧,免得自討沒趣。”
  仲長統雙眼一翻,道:“你簡直有眼不識泰山,你知道他是誰?他——”正想說出江海天的姓名身份,江海天已搶著說道:“我雖是無名小卒,但忝屬仲幫主的朋友,或者你家主人看在仲幫主份上也愿見我呢?若是你家主人也要趕我,那時我再走也還不遲吧?”
  仲長統哼了一聲道:“你開口高人,閉口高人,你認得幾個高人。也罷,我不與你一般見識,廢話少說,往前帶路!”
  那管家見過仲長統剛才所顯的那一手劈石如粉的混元一氣功,對他已是頗為怯俱,給他這么一喝,氣焰頓挫,說道:“仲幫主,你別動怒。我們做下人的。只知遵奉主人所定的規矩。貴友既然定要與你同來,那就請吧。”心想:“他不知進退,我何必阻攔,就讓他自討苦吃好了。”他卻不知江海天比仲長統武功更高,還只道他是等閑之輩。
  上官紈對林逍軒似乎頗有好感,說道:“你們別怕,爹爹倘若要為難你,我會給你說情。可是你可得記著一件事情。”林道軒道:“什么事情?”上官紈悄悄說道:“你千萬別在我爹爹面前,稱你的師父是什么‘大俠’。你向我吹牛不打緊,若在我爹爹面前給你師父吹牛,我爹爹就定要與你師父比試武功,那時我也設法救你師父了。”
  林道軒道:“但我師父確實……”江海天已接著他的話道:
  “不錯,我確實不能稱作大俠。軒兒,你還不多謝這位姑娘提醒你。”林道軒道:
  “是,多謝姑娘。”卻忍不住“噗嗤”的笑了起來,仲長統更是笑得打跌。
  上官紈眼珠滴溜溜一轉,問道:“你們笑些什么?”仲長統道:“沒什么,我們只是覺得好笑。”上官紈道:“是啦,這位小兄弟給他師父吹牛,你也覺得好笑了不是?”
  仲長統道:“正是,正是。”不覺又笑了起來。上官紈哪里知道,仲長統是笑她年少無知,竟把一個名聞天下的武學宗師,當作了冒牌大俠。
  江海天道:“那位楊公子呢?”上官紈道:“你是說我的表弟么?你來得不巧,他正好昨天回家去了。”想了一想,卻又笑道:
  “不過,也可以說是來得巧。那日你說要教我表弟幾手功大,他很不高興,說你狂妄無知,簡直是侮辱了他,好在他今日不在這幾,要不然他可能會叫我爹爹給你苦頭吃的。”江海天道:
  “是。我說錯了話,也正是后悔得很呢。請姑娘包涵一二。”
  說話之間,已到了那幢石屋前面,兩翼石墻延展,圍成一道弧形,像個西域的碉堡形式,建筑頗為雄偉。那個管家劈開喉嚨叫道:“丐幫幫主已經帶到!”他回到了家,恃著有主人撐腰,膽氣頓壯,說話又無禮起來,簡直似是把個丐幫幫主當作個犯人看待。
  仲長統忍住了氣,只聽得上官泰揚聲說道:“蠢材,丐幫幫主已然駕到,還不快快將客人請進,還用稟告么?”上官泰聽了仲、江二人上乘的傳音入密功夫之后,說話倒是客氣幾分了。
  上官紈悄悄說道:“我爹爹竟似對你們另眼相看,這真是少有的事。看來大約不會將你們難為了。”
  那管家垂頭喪氣,將他們引進客廳,只見一個五十左右、身材魁偉的漢子坐在當中。
  仲長統踏進客廳,他才站了起來,略略欠身,施了一禮,說道:“這位是仲幫主么?”
  仲長統道:“不敢,正是仲某應約而來。”
  上官泰目光從眾人面上掃過,停在江海天身上,微微一凜,心道:“這人英華內斂,氣宇不凡,剛才說出我武功來歷的人,想必就是他了。”
  上官泰注視了江海天片刻,問道:“這位朋友是——?江海天道:“小可山東東平縣江海天。”他不想在上官泰面前掩飾身份,就大大方方他說出自己的名字。
  江海天名聞天下,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之后,仲長統、元一沖兩師徒都把眼睛看著上官泰,看他有何反應?在仲長統心中,以為上官泰即使不是肅然起敬,至少也要大吃一驚。
  只見上官泰眉頭一皺,果然似是有點詫異的神氣,自言自語道:“江海天?這名字我似乎聽誰說過?哦,對了,對了。紈兒,這位江先生就是你和楊家表弟,那日路過米脂,在山洞中碰到的那個人吧?”
  這一反應大出仲長統意料之外。不錯,上官泰是曾聽過江海天的名字,但這卻是因為楊梵湊巧碰上江海天,回來和他說起的。聽他語氣,在此之前,他卻是從未聽人說過江海天。
  仲長統詫異極了,心想:“這上官泰難道在這二十年間,都是在這天筆峰上,與世隔絕不成?又難道他從來不與江湖朋友來往?怎的連江海天是何等樣人也不知道!”
  上官紈倒是吃了一驚,心道:“糟了,糟了。我一時忘記沒有提醒他要他捏個假名字。表弟是將那日的事情都告訴了爹爹的,爹爹一定要試他的武功了。”只好點頭說道:
  “不錯,就是此人。他是來向我和楊表弟道謝的。”她倒是有意給江海天說句好話。
  上官泰笑了一笑,說道:“憑你們這兩個娃兒的本領,能給江先生幫上個什么忙,值得人家向你道謝?此事有點蹊蹺!”
  江海天一本正經說道:“令媛令甥的確是于我有救命之恩。
  要不是他們拔刀相助,我與小徒那日定然難逃鷹爪之手。”
  上官泰半信半疑,說道:“這么說,你要教楊梵的功夫也是確實為了酬謝他嗎?或者。你是因為看出他的武功家數,要收他為徒,另有圖謀吧?”
  江海天不懂得他說的是什么意思,但也聽得出他是懷疑自己別有不好的用心。當下說道:“我不知自量,實是貽笑大方。
  但決無歹意!”上官紈也幫他說話道:“爹爹,他確實不知我們的來歷。剛才他還向我道歉,后悔那日說錯了話。”
  上官泰道:“江先生,我那甥兒年幼無知,辜負了你的好意。
  不過,他雖然無緣得拜良師,我也要為他多謝你的好意,”當下伸出手來,顯然是要伸量江海天的本領。但這也是江湖人物見面的一種禮節,用拉手來表示親近。江海天不愿失禮,無可奈何,也只好伸出手來與他相握。
  上官泰練的是西藏密宗的大手印功大,專傷奇經八脈,掌力一發,有如狂濤駭浪,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沖來。江海天也不禁暗暗駭異,心道:“此人掌力之霸道,還在葉沖霄當年的大乘般若掌力之上。若不是我練成了正邪臺一的內功,只怕還當真不容易應付呢!”
  上官泰的掌力沖擊了九次,一浪勝過一浪,但每一次掌力沖擊過去,都似激流流進了大海,瞬息之間,已被大海包容,在大海之中根本不能興波作浪!
  上官泰這才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做“深不可測!”他的掌力未能撼動對方分毫,卻又不見對方的掌力反擊。到底對方的本領如何,他是一點也摸不到深度。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對方的實力是只有在自己之上,決不會在自己之下了。
  原來江海天是有心調解,故此不愿令對方難堪。否則力強者勝,他把對方的掌力硬封回去,對療不死亦必重傷。
  上官泰掌力沖擊了九次之后,見江海天兀是神色如常,不禁大是尷尬。江海天哈哈一笑,放開了手,說道:“上官山主,好功夫!”
  饒是上官泰驕傲之極,也不得不暗暗心折,當下。也是哈哈一笑,說道:“江大俠才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呢。紈兒,你和梵侄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他不著邊際的夸贊了江海天兩句,但語氣之中,卻并沒有服輸的表示,那兩句話也可以說是指楊梵與他女兒那日碰上江海天之事而言。仲長統聽了,暗暗納罕,心道:“難道他們的較量,竟是平手不成?”
  上官泰對江海天改口以“大俠”相稱,上官紈與那管家卻是大驚失色,沖口說道:
  “爹,我還以為他這‘大俠’是吹牛的呢?”上官泰道:“你們兩個有眼無珠,懂得什么?江大俠不與你們一般見識,那日才讓你們稱功道勞。你以為江大俠當真是受了你的恩么?”他不知道當日的真實情形,但也猜到了十之七八。
  江海天倒是老老實實,說道:“當日我是受了劇毒,的確是幸虧有令媛令甥之助,才得脫險的。”
  上官泰半信半疑,說道:“然則江大俠此次前來,是以什么身份來的?”言下之意,即是問江海天究竟算是丐幫的朋友還是他的客人。
  江海天道:“丐幫的仲幫主是我世叔,……”話猶未了,上官泰眉毛一豎,“哼”
  的一聲說道:“哦,原來你是給丐幫撐腰來的?”
  江海天笑道:“我不是給誰撐腰來的,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也無須別人給它撐腰!
  上官山主請把我的話聽完全了再加判斷如何?”
  江海天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有力,卻也是一點不假。丐幫若是不按江湖規矩,只須率領幫中子弟,大舉而來,上官泰縱有天大神通,也絕難以寡敵眾。不過仲長統請江海天作伴同來,也確有借重于他之意。他是提防上官泰這邊埋伏有助拳的人。所以他們本來的計劃乃是江海天并不出頭露面,倘若上官泰不顧江湖規矩,要群毆的話,那時再由江海天出頭震懾他們。不過。因為上官紈恰巧是上官泰的女兒,既然碰上,江海天可就不能再隱藏不出來了。
  上官泰也自覺急躁了一些,喝了口茶,壓下脾氣,緩緩說道:“然則江大俠來意如何?”
  江海天道:“我與你們兩家都有一份交情,仲幫主是我世交,但令媛卻又于我有恩,所以我但愿你們兩家不要因小事傷了和氣。不知上官山主意下如何?”
  上官泰哈哈一笑,說道:“沖著你們兩位的面子,我怎能不賣個人情?只不知貴幫弟子,那次上山,是自己來,還是仲幫主你差遣他們來的?”
  仲長統道:“他們都是奉我之命,來天筆峰采藥的。”
  上官泰皺了皺眉,說道:“我隱居天筆峰,原是圖個清凈,實不喜歡外人騷擾。所以我曾定下禁約,不許外人上山,否則咎由自取!不過,那四位既是丐幫弟子,又有江大俠到來說情,我也不為已甚,就讓仲幫主領回去吧。”
  仲長統心道:“你這禁約荒謬絕倫,還說是賣我情面?”但上官泰既然答應將丐幫弟子放回,仲長統倒是真的看在江海天份上,不愿再動干戈,當下說道:“上官山主不再降罪敝幫弟子,足見寬宏大量。但采藥之事如何?還請山主允許。”言中已有刺諷之意,但因為丐幫還要在他這里采藥,所以說得相當含蓄。不過那“寬宏大量”四字,聽來卻是有點刺耳了。
  哪知上官泰還有下文,只見他取出了一張寫好的文書,說道:“看在兩位情面,貴幫弟子我不可加罪,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他們既是奉了仲幫主之命,那么就請仲幫主在這上面劃個押,權當是具個甘結吧。”將那張文書攤在仲長統面前。仲長統一看,不由得七竅生煙,無名火起!正是:
  強占名山頒禁例,橫蠻實是太荒唐。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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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21 14:48:45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回 把酒言歡肝膽照 連襟挑撥是非多
  你道仲長統何以如此動怒,原來上官泰要他劃押的乃是一張“梅過文書”。用丐幫幫主的口氣,寫明丐幫自知不合,保證以后對幫中弟子嚴加約束,足跡不許踏進天筆峰周圍十里之內!
  至于禁止采藥,那更是不在話下了。
  仲長統怒氣勃發,抓起筆來,把“丐幫”字眼都改成了“上官泰”的名字,“幫中弟子”則改為“家人子弟”,最后一句完全勾去,改成“不得干預外人上山”。這張“悔過文書”不過寥寥數十字,經他動筆一改,瞬息之間,已改成了一張用上官泰口氣寫的“悔過文書”。
  江海天起初不知他們攪些什么,不便上前觀看,待到發現他們神色不對,這才上前看清楚了這張文書。不由得暗暗叫苦。
  這件事情,上官泰固然是橫蠻無理,仲長統也是火氣太大。待到江海天看得明白,雙方已是鬧僵,再也沒有轉圓的余地了。
  仲長統冷笑道:“上官山主,這張文書,我看還是該你劃押,權當是具個甘結吧!”
  上官泰一言不發,接過文書,嗤嗤兩聲,就撕成四片。
  江海天道:“上官山主,仲幫主,請你們兩位再斟酌斟酌……”上官泰冷笑道:
  “沒有什么好說的了,請照江湖規矩辦事,勝有為強吧。是我輸了,我就劃押,但萬一僥幸,仲幫主失手的話……”仲長統應聲說道:“我就劃押。很好,就是如此吧!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兩無反悔!”
  江海天還想盡力挽回,說道:“兩位是否可以看在小可份上,各讓一步。大家坐下,再好好談談。”仲長統道:“江賢侄,別人不知丐幫行事,還有可說。你是深知丐幫的,丐幫自從開幫立業以來,幾曾有過低頭服小,自甘受辱之事,若只是我仲某人私事,我讓步不難;但如今我若讓步,我就是對不起丐幫歷代祖師!”
  上官泰更是據傲,根本不屑多說,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話道:“江大俠,要么你袖手旁觀,要么我向你領教!”
  仲長統大怒道:“此事我與你了結!你不請別人助拳,我也就是一人領教你的高招。
  不必扯上第三個人!”
  上官泰哈哈笑道:“仲幫主英雄氣概,佩服佩服,那么,就請江大俠做個證人吧!”
  他其實也有幾分顧忌江海天,正是要迫仲長統說出這樣的說話。
  江海天也不禁有了點氣,心里想道:“這上官泰雖然厲害,仲幫主也未必就會輸了給他。我且讓他們先打一場,再作計較。”
  上官泰道:“外面場子寬廣一些,請!”當下便在前頭帶路,仲長統等人跟在后面,到了練武場中。他家的仆人聽說主人要與丐幫幫主比武,早已聞風而來,圍繞場邊,等著給主人助威了。
  兩人都在場中站定,上官泰抱拳說道:“仲幫主遠來是客,請先賜招。”他雖然傲慢無禮,在比武之際,卻不失武學名家身份,按著“主不僭客”的規矩,決不肯占對方便宜。
  仲長統道:“咱們是否點到即止?”上官泰哈哈笑道:“素仰幫主以混元一氣功威震江湖,山野鄙夫,幸會高人,請幫主不必客氣,盡管施展,讓我開開眼界。”言下之意,即是要以平生武學,與仲長統見個真章。
  仲長統按下怒氣,淡淡說道:“不敢。山主既然定要伸量,老叫化就舍命陪君了吧!”
  彼此都是大有身份的武林人物,此時若再客套,反顯得是小家子氣,因此,仲長統也就不再謙讓,話說之后,便雙掌合攏,朝著上官泰似揖非揖地發出了一招“童子拜觀音”。
  這一招數是最普通的“起手式”,也是客人向主人表示禮貌的一個招式。但招數雖然平常,在仲長統手中使出,卻是非同小可。他這里雙掌一合,面向著他,站在場邊的那些人,已感到勁風撲面,都不覺心中駭然,退了兩步。
  上官泰道:“不必多禮!”單掌一挑,還了一招“轅門投戟”,這也是表示不敢受禮的意思。但他單掌上挑,使出的卻是刀劍招數,仲長統要是給他掌鋒挑上,腕脈只怕就要斷了幾根。
  仲長統心道:“這廝的功夫倒是邪門!”不待他指尖劃到,雙掌已是倏地一分,從“童子拜觀音”變成了“陰陽雙撞掌”,掌力一發,隱隱帶著風雷之聲,猝擊上官泰雙脅。
  上官泰喝聲:“好!”一個轉身,驕指如戟,點仲長統臂彎的“曲池穴”;另一只手掌卻使出“大手印”的功夫,“砰”的一聲,與仲長統硬對了一掌。
  雙方一合即分,仲長統多退了兩步,身形也晃了一晃,上官泰卻兀立如山,不過在頂門上冒出絲絲白氣,若不是小心觀察,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上官泰的家人轟然喝彩,從表面看來,也確似仲長統輸了一招。仲長統的大弟子元一沖也不禁憂心忡忡,心道:“這上官泰如此威猛,只怕我師父年紀老了,要吃他的虧!”
  斜眼偷瞧江海天的面色,江海天卻是神色如常。
  要知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是雙掌分擊,而上官泰卻是以單掌使出“大手印”的功夫。等于是他以七成的功力來與仲長統的五成功力相拼,所以在掌力比拼上似乎是仲長統稍稍吃虧。但他另一只手,用三成功力使出的重手法點穴,卻無法封閉仲長統的穴道,反而給仲長統的內力震得他內息散亂,非得立即默運玄功調勻氣息不可。他頂門上的絲絲自氣,就是默運玄功的結果。
  江海天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場中也只有他才看得其中奧妙,論功力還是仲長統稍勝一籌,但上官泰那些狠辣奇幻的邪派功夫,卻又在仲長統之上。一奇一正,一雜一純,總的說來,還是各有擅長,難分高下,江海天心里想道:“仲幫主倘若守得住他的攻勢,打到最后,總是仲幫主占的贏面較大。”本來他可以用“天遁傳音”之術,對仲長統暗中指點,但這是有背于光明磊落的行徑,他連想也沒有想過。
  雙方交手兩招之后,都知道對方是個勁敵。上官泰有意激怒對方,高呼酣斗。猛打狂攻,招招都是殺手。他一雙肉掌,等于是兩件不同的兵器,時而當作點穴镢,使出了獨門的斷脈閉氣功夫;時而掌勢如刀,使出的卻是五行劍的招數。打到緊處,還時不時雙掌變幻,使出專傷奇經八脈的“大手印”功夫。這“大手印”功夫最為消耗真氣,所以不能連續使用,而要間歇施為。
  以仲長統的武學造詣,本來也應該知己知彼,看得出對方的優劣,而避敵之長,攻敵之短。可惜正應了一句俗話:“當局者迷,旁觀看清。”他在上官泰狂攻之下,退了幾次,場邊上官泰的一眾家人,或則在給主人喝彩,或則在大聲嘲笑他;仲長統是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身份,在對方狂攻之下,連續后退,深感顏面無光。不知不覺之間,就中了敵人激將之計,當下戰略一變,出手迅若雷霆,以混元一氣功催動掌力,與上官泰對攻起來。
  不過,仲長統畢竟也是經驗老到,雖是搶攻,卻不急亂。他腳踏五門八卦方位,掌力是隨著敵人的身形攻擊,但并不急于和對方硬碰。而上官泰也頗有戒心,招數也是有隙即乘,一沾即退。這么一來,等于是雙方用劈空掌交戰,但卻又與一般的劈空掌交戰不同,他們之間,距離極近,隨時都可以化虛為實,立下殺手。而且由于他們的內家功力,都已到了第一流的境界,在這樣近的距離之內,手掌縱然未曾接觸,只是那劈空掌力的攻擊,已比一般的交手兇險萬分!
  場中只有兩人相斗,但斗到緊處,卻似千軍萬馬追逐一般,只見砂飛石走,人影疊疊,仲長統、上官泰的身法都是快到極點,如同幻出無數化身,從四面八方向對方撲擊。
  旁觀的除了江海天之外,根本就分不出哪個是仲長統,哪個是上官泰了。上官泰的家人奴仆,幾曾見過如此激烈的高手比斗,人人都是看得驚心動魄,目瞪口呆,也忘了給主人捧場喝彩了。
  江海天也不禁有點忐忑不安,心中想道:“可惜仲幫主不懂得穩中求勝,如此下去,只恐兩敗俱傷!”但他以證人的身份,卻又不能出手阻止,只有暗暗著急。
  過了半炷香時刻,上官泰頂門上的白氣越來越濃,仲長統也已是大汗淋漓,重濁的喘息,江海天也可以聽得見了。
  江海天知道仲長統的脾氣,在這勝負未分之際,若然自己上前將他們分開,仲長統一定認為是坍了他的臺,而上官泰也只怕要用作藉口,指責自己是幫了仲長統。
  江海天既不想給人誤會,但更怕他們兩敗俱傷,正自躊躇不決。只聽得“嗤”的一聲,上官泰突然背轉過身,趁著仲長統猛然一愕之際,五指反手一劃,把仲長統的衣袖撕破,指甲在他脈門劃過。
  激戰中背向敵人,這是大大違反武學常理之事,仲長統就是因為對方這個突如其來的古怪動作,在那瞬息之間,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下殺手,怔了一怔,便受了對方的暗算。
  指甲劃過的勁道不大,仲長統內功深湛,也還可以禁受得起。但雖然如此,脈門畢竟是人身要害之處,腕脈受了點傷,半邊身子已是隱隱感到酥麻。
  仲長統大怒,心道:“我是一念之仁,不想在背后攻擊,不料你這廝卻就下了如此辣手。”大怒之下,吸了口氣,猛的一個欺身反撲,雙臂箕張,罩仕了上官泰的身形,全身真力,凝聚掌心,使出了混元一氣功!
  上宮泰其實也并非要用詭謀取勝,他剛才那記怪招,乃是“反五行步法”,用意是在破仲長統的“五行步法”,而和他硬碰的。他自知不耐久戰,故而要使盡平生所學,與仲長統速決雌雄。
  但上官泰也料不到仲長統受傷之后,反攻如是之快,百忙中無可閃避,也只得孤注一擲,拼著耗損元氣,雙掌都使出了大手印的功夫。雙方掌心尚未接觸,在對方掌力緊迫之下,都覺得胸口如同壓上了千斤巨石,透不過氣來。這一剎那,雙方都是又驚又悔!
  上官泰本來是要與仲長統速戰速決的,但這時雙方以畢生功力付之一擲,這已不是決雌雄,而是拼生死了。上官泰這才知道仲長統的功力還超乎自己的估計,這一下硬拼的結果,自己只怕性命難保!
  上官泰同是心驚,仲長統亦是后悔,他在對方掌力緊迫之下,也發覺了自己是暴躁鑄成了大錯。對方的大手印功夫專傷奇經八脈,這一掌硬拼之后,只怕自己不死也得重傷!
  雙方都在吃驚,后悔,但掌力已發,誰也不敢在這性命交關之際、先自撤回:而且這是畢生功力盡數發出,勢如狂濤駭浪,潰堤奔涌,即使他們要想收回,也是欲罷不能!
  眼看兩人就要碰上,同歸于盡,忽見一條人影,其疾如矢,倏的到了他們中間。雙臂一分,只聽得“砰砰”兩聲,仲長統、上官泰的掌力都打到了那人身上。原來是江海天眼見危急,再也無暇考慮。立即趕來救他們的性命。寧愿過后受他們責怪,也不能讓他們命喪當場。
  江海天以絕頂神功,左掌接了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右掌接了上官泰的“大手印”,這兩人的掌力如狂濤駭浪般沖來,江海天若然運功抵御,他們沖擊來的力道就要給震回去反傷自身,故此江海天只能憑本身的武學造詣將他們的掌力消解,也就是讓他們的掌力全都打到自己的身上,硬接下來!
  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上官泰的“大手印”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功夫,非同小可!饒是江海天絕世神功,硬接下來,一剎那間,也覺得胸口炯悶,頭暈目眩。但也畢竟把這兩大高手分開了。
  兩人分開之后,都是渾身無力,各在一邊呼呼喘氣。兩人也都心中明白,這是江海天冒了極大的危險,救他們的性命,并無偏袒任何一方。但盡管他們心中感激,一口氣卻還未曾喘得過來,也說不出感謝的活。
  尤其是上官泰,他的“大手印”功夫最為耗損元氣,學力被江海天以絕頂神功消解之后,雖沒受傷,亦如大病過后,面如金紙,委頓不堪!他的家人奴仆,只道是主人受了江海天的暗算,嘩然大呼,可也沒有誰敢進場與江海天動手。
  江海天呼出一口濁氣,正要解釋,忽聽得一聲長嘯,一條人影倏的從眾人頭頂飛過,叫道:“好功夫,好辣手!我來領教閣下的高招!”是個三縷長須、五旬開外的老者,肢了一足,挾著一根竹杖,但來得卻是快如閃電!
  江海天見來人如此身手,也不禁心頭微凜,“想不到天筆峰還有如此人物,看來比上官泰還要厲害幾分!高人異士,真是無處無之,我不認識的不知還有多少!”江海天一來不愿自我表功,多所解釋;二來那人快如閃電,也不容他有表白的余暇,倏的已到了他的身前,揮杖便擊。
  青竹杖在他乎中一顫,登時幻起一片碧綠的竹影,又似無數吐著碧瑩瑩青光的長劍,向江海天同時刺來。原來那人是以竹杖使出青鋼劍的招數。瞬息之間,遍襲江海天的十三處大穴!
  劍尖刺穴,已經是極難練的上乘武功,而這人以一根竹杖,在一招之內,連刺對方十三處穴道,手法之怪,更是驚人。連江海天這樣通曉各家各派武功的人,以前也沒有見過。
  但江海天的功夫早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對方雖是幻出千重竹影,使出虛實互用的刺穴手法,也騙不過他明察秋毫的眼睛。他覷個真切,猛地贊一聲“好!”中指一彈,正正彈中了對方的竹尖。青光流散,霎然間又凝聚起來,幻影消滅,仍是一根竹杖。那人退了一步,江海天虎口也隱隱有點發熱。
  那人也贊了一聲“好功夫!”竹杖支地,身形修地凌空而起,這次卻是用“鵬搏九霄”的身法,揮掌凌空擊下。江海天心道:
  “這人想是要再試我的掌力,也好,我就看他究竟有多少斤兩!”
  江海天兀立如山,一掌拍出,一人是自上而下,一人是自下而上,“蓬”的一聲,雙掌相交,那人凌空一個筋斗,翻了下來,單足站得穩穩的,是“金雞獨立”的姿勢,青竹杖立即又向前戳出。江海天也不過是晃了一晃,來曾后退一步。
  雙方掌力較量,表面上是功力悉敵,誰都沒有吃虧。但江海天是在硬接了仲長統、上官泰兩人全力發出的“混元一氣功”與“大手印”之后,才與那人較量的。江海天雖沒受傷,元氣亦已耗損不少。所以,實在說來,那人已是大大占了江海天的便宜。但雖然如此,那人能夠與江海大打成平手,即使是暗中占了便宜,這份功力,亦已是當世罕見的了!
  兩人再度交鋒,那人的青竹杖這次是以重手法戳來,江海天自忖“彈指神通”的功夫,未必能把他的竹杖彈開,不敢輕敵,改用上乘武法“四兩撥千斤”的手法,揮抽一拂一帶,把竹杖輕輕的撥過一邊。那人不待他的衣袖卷上,竹杖己抽出來,倏然間又變成了伏魔杖法,橫掃江海天的下三路!
  伏魔杖法,源出少林,是最剛猛的杖法。那人功力非凡,一根份量很輕的竹杖在他手中揮舞,竟是隱隱挾著鳳雷之聲,不亞丁一根沉重的鐵杖。江海天心道:“這人的武學倒也廣博,值得與他一交,卻不知他是何來歷?”
  江海天默運玄功,雙掌一圈,說也奇怪,那人的杖勢雖是極為凌厲,卻戳不進江海天雙掌所及的圈子之內。原來江海天用的是天山派的“大須彌掌法”,這套掌法,用于防守,最是堅強不過,更配上江海天深奧的內功,那人本領再高,也是難以得逞!不過,江海天元氣未復,要想在一時三刻,將那人打敗,卻也不能。江海天又存了與他結交的心意,也不愿使出最厲害的殺手。
  那人杖掌兼施,片刻之間,與江海天已過了五六十招,幾是打成平手。但江海天的“大須彌掌法”只守不攻,表面看來,卻似乎是那人占了優勢。
  仲長統最初并未在意,以為江海天天下無敵,這人要與江海天為難,只是自討苦吃。
  到了此時,已不由得暗暗吃驚,以他的武學造詣,也只看得出兩人是打成平手,而不知江海天的潛力尚未完全發揮,實際仍是江海天占了優勢。
  仲長統心中想道:“不好,這老匹夫不知是從哪里鉆出來的,武功竟然如此高強!
  江賢侄適才為了救我的性命,元氣耗損不少,久戰下去,只怕難免吃虧。但我現在又無能助他,這可如何是好?”這時仲長統已喘過口氣,但還是渾身乏力。
  仲長統正在著急,忽見上官泰站了起來,哈哈笑道:“楊兄,你誤會了。這位江大俠并非與我為敵,實是救了我的性命。要不是他剛才將我拉開,我與仲幫主已是同歸于盡了!”
  原來上官泰雖然行事荒謬,驕傲橫蠻,但畢竟是個武學宗師的身份,他得以死里逃生,對江海天也是甚為感激,不愿恩將仇報。是以在他喘息過后,有氣力能夠說話之時,便把真相和盤托出,替江海天解釋了。
  那人哈哈一笑,退出圈子,將竹杖一插,說道:“我早已知道了,你當我看不出來么?我是有意試試江大俠的武功,嘿嘿,果然是名不虛傳!”聽這人的口氣,他倒是早已知道江海天的名聲的。
  江海天連忙說道:“不敢。多虧楊老前輩手下留情,僥幸打成平手。”
  上官紈站在林道軒身邊,她不知江海天說的是客套話,伸了伸舌頭,對林道軒悄聲說道:“我這姨父比我爹爹還要厲害,你的師父居然和他打成平手,是可以稱作大俠了!”
  上官泰上來謝過了江海天救命之恩,江海天道:“我只盼兩位化干戈而為玉帛,有失證人職責,不揣旨昧,把兩位分開。上官山主不加怪罪,我已感激不盡,何用言謝。”
  上官泰聽江海天說得如此謙和,心中暗暗慚愧。仲長統卻還有點余怒未消,跳起來道:“他救了你也救了我。咱們這一場還是未分勝負,上官山主;你要不要約期再比。”
  上官泰甚是尷尬,打了個哈哈,說道:“仲幫主的混元一氣功比我高明得多,佩服,佩服!冉打下去,我決不是你的對手,我有言在先,我既輸了,自當將貴幫子弟釋放。
  還要請江大俠與仲幫主賞面,喝我一杯薄酒,權當賠罪。”
  仲長統道:“喝不喝酒,往后再說。采藥之事如何?”上官泰笑道:“仲幫主放心,今日滅色已晚,明口我叫他們都去給你效勞就是。你要采的什么藥草,只須動口吩咐!”
  仲長統爭的不過是一口氣,聽得上官泰已自認輸,這口氣也就消了。禮尚往來,當下也恭維了上官泰幾句道:“上官山主武功奧妙,十招之中,倒有七八招是老叫化未曾見過的,老叫化也是好生佩服!”他說的是恭維,也是實話,上官泰得到本領相若的對手稱贊,心中更是舒服,哈哈笑道:“這么說來,咱們倒是不打不成相識了。”于是與仲長統重新行過了握手之禮,兩人彼此佩服,又已是打得筋疲力竭,這次握手,就的確是江猢上的見面禮,而非暗中較量了。
  上官泰吩咐家丁開牢放人,隨后就給江海天與仲長統介紹那個跛足漢子:“這位是內兄楊鉦。金旁一個正字的鉦。這位是丐幫的仲幫主。這位江大俠,楊兄早已知道,毋庸小弟介紹了。
  楊兄,你也來得真巧啊!”
  楊鉦道:“我是來找梵兒的,他離家數月,未見回來,我擔心他在外面闖禍,先到竺大哥那兒,竺大哥說他與你的女兒一同來你這兒了。幸虧我今日剛好趕到,要不然就錯過了與江大俠見面的機緣了。”
  上官泰道:“哦,原來你已經到過竺兄那兒?”楊鉦道:“江大俠的大名就是竺兄告訴我的。他對江湖上的事情,倒是比咱們留心得多,不似咱們的閉塞。”
  江海天心中一動,說道:“這位竺前輩是——”上官泰道:
  “是我們二人的連襟,他是大姨夫。”江海天道:“他可是有個女兒名喚竺清華的?”
  上官泰詫道:“你怎么知道?”江海天道:“我有個未入門的徒弟,父母雙亡,流落江湖,他父親留下遺囑,托我照顧他的。
  聽說這孩子如今是在竺家,給這位竺小姐作書童。”上官紈道:“二姨父,我和梵弟早已見過江大俠了。清華表妹的名字,是我說出來的。”
  楊怔笑道:“原來如此。江大俠,你的那位未入門的高徒可是叫做李光夏么?”江海天道:“正是。”楊鉦道:“這就怪不得了。”江海天道:“怪不得什么?”
  楊鉦道:“怪不得這孩子不肯做我們竺大哥的徒弟,原來他已有了你這樣一位名師,但,江大俠你可以放心,竺家父女和這孩子似乎很有緣份,我們竺大哥的脾氣本來是非常古怪的,但李光夏不肯做他徒弟,他卻并不惱怒,待他依然很好。名義是書童,實際和子侄也差不多。”
  江海天道:“雖然如此,我受了他父親的重托,總得把他我回來。不知這位竺前輩仙居何處,可容我去拜訪他么?”
  楊鉦道:“我這位竺大哥的性情十分特別,如果他想和什么人會面,他會自己找上門來,但別人找他,他卻是不肯出來相見的。”上官紈笑道:“我爹爹和二姨父都有點怕我這大姨父,大姨父未有交代,他們是不肯把地址告訴你的。”江海天心道:
  “這姓竺的脾氣和我的師父倒是差不多。你要見他見不著,除非他自來找你。想來這姓竺的武功,又當比上官泰、楊鉦更高了。”
  楊鉦道:“你這丫頭亂嚼舌根,我和你爹爹怎么怕了竺姨父了?”他嘴里不承認,事實卻是給上官紈說中,始終不敢把竺家的地址說出來。
  楊鉦似乎有點尷尬,接著說道:“竺大哥曾與我說過,說是他久聞江大俠的大名,也很想和你結識結識。如今又碰巧有了這樁事情,說不定江大俠到家之時,我那位竺大哥已在貴鄉候駕了。”他補上這一段話,一來是安江海天之心,二來也是給自己解嘲,并非自己不敢說出竺家地址,而是料定了那姓竺的會去找江海天。
  江海天心道:“氓山派正是有事之秋,我即使知道那人地址,此時也無暇抽身。”
  便道:“既然如此,我等著竺前輩屈駕賜見便是。要是兩位再見著他,也請代我致謝,謝他收容小徒。”
  上官紈笑道:“我爹爹和二姨父都說大姨父的武功是天下第一:如今他們對你的武功也是非常佩服,聽口氣似乎你也是天下第一。江大俠,倘若你與我大姨父碰上,較量起來,這可就真有意思了。”
  江海天笑道:“你爹爹和二姨父因為我是客人,對我也就特別客氣,其實我的功夫還差得遠呢,怎能和你的大姨父相比?”
  上官紈道:“不對,不對。我爹爹對人是從不客氣的,除了大姨父之外,他也從來沒稱贊過別人的武功。至于我的二姨父,他比我爹爹還要驕傲,連對大姨父,他口頭上也并不怎么佩服的,不過,我知道他心里佩服罷了。因此,他們肯稱贊你的武功,邢就絕不是客氣的說話了。”
  楊鉦笑道:“你這丫頭就是喜歡看熱鬧。不過,話說回來,我那竺大哥確是有意思和江大俠比比武功。不是我故意恭維,依我看來,江大俠的武功是要稍勝我竺大哥一籌。
  唯其如此,這就更可慮了……”
  江海天還未來得及說話,上官泰已搶著說道:“可慮什么?”
  楊鉦道:“你還不知道嗎?竺大哥新近練成了六陽手,能以陰力斷人筋脈,他若是比不過江大俠,只怕就會使出這六陽手來。我與江大俠雖是初次相識,但卻佩服江大俠是位夠義氣的朋友,倘是一不小心,給竺大哥傷了,我也過意不去。這六陽手厲害之極,我自問是無法抵御的。但倘若有人練成了近乎‘金剛不壞身法’的護體神功,和他一交手就先封閉了自己的全身穴道,那么他的六陽手也就無所施其技了。”
  江海天心里有點詫異,暗自想道:“楊鉦和那姓竺的乃是至親,為何和我初次見面,就把他的武功秘密泄漏給我?這是武林中最犯忌的事情。難道當真是為了佩服我,怕我受他的襟兄所傷,故而指點我嗎?他說那姓竺的存心要與我比試武功,也不知是真是假,但無論如何,我總是外人,他倘若不愿見我與他襟兄兩敗俱傷,就該設法從中調解才是。
  犯不著把他襟兄的武功秘密告訴我呀?他不怕我存著壞心,識得破解六陽手的方法之后,反而把他襟兄傷了?”
  江海天心里不無懷疑,但表面上對方總是一番好意,因此他就先謝過了楊鉦,隨著笑道:“我這點微未之技,絕不敢與令親比試。兩位放心,令親若是要與我較量,我馬上就先認輸,那么他總不能傷我了。”
  上官泰哈哈笑道:“江大俠的涵養功夫,人間少見,佩服,佩服!其實武功練到了天下第一,也不會輕易與人動手過招的了。我那竺大哥話雖是如此說,想來也只是想與江大俠口頭上切磋而已,未必就真的要拼個你死我活。”
  楊鉦頗不悅,冷冷說道:“你還不知道咱們大哥的脾氣嗎?
  他自負武功天下第一,等閑之輩,他當然不會動手過招。但江大俠在江湖之上,也是被推許為武功天下第一的,以他這樣的好勝,他豈能容得別人與他并駕齊驅?他說待他辦妥一件事情之后,就要親自去找江大俠,那當然是要去和江大俠較量的了。”
  江海天笑道:“我是浪得虛名,怎能與世外高人相比。要是碰上竺老前輩,我自當以晚輩之禮相見。俗語說得好:退一步風平浪靜,讓三分海闊天空。所以兩位大可放心,在不決不至于與令親動手,傷了和氣,咱們別談這個了,楊老前輩,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令郎呢,日前我為鷹犬所困,幸得令郎與上官小姐仗義相助,我師徒二人方才免了一場災難。”他有意扭轉話題,心中則在想道:“這姓楊的似乎怕我和他的襟兄這場架打不起來,嗯,莫非他們襟兄弟之間,有著心病。”
  楊鉦的確是有點想挑撥江海天與他的襟兄較量,但江海天如此謙退,他也不好太著痕跡,當下便順著口氣說道:“我正是想請問江大俠是怎么一回事情?阿紈,你和你的表弟是在哪兒見過江大俠的?”
  上官紈比楊梵較為老成,但畢竟也還有些孩子的脾氣,當她知道江海天的確是個“大俠”之后,而江海天又口口聲聲感謝她那日“相助”的事情,她心里當然是高興得了不得。于是不待江海天答話,便趕忙嘰嘰呱狐的把那日巧遇江海天之事,一五一十都對楊鉦說了。
  楊鉦笑道:“原來是這么回事。那祁連三獸我本是要他們作奴仆的,他們偷跑出來,想不到竟勾搭上了朝廷鷹犬,謀害江大俠。小兒雖曾為江大俠稍盡綿力,還是不足以補我的罪過。我這廂向江大俠賠罪了。”他帶笑說話,笑容卻頗勉強。
  江海天是個老實人,沒有留意,仲長統卻暗暗瞧在眼里,心道:“上官泰雖然橫蠻,卻也有幾分豪爽,這姓楊的卻似頗工心計的奸滑之徒,哼,他剛才聽到他的兒子斬殺朝廷鷹犬之時,眉頭稍微皺了一下,莫非他也是暗通官府的?這倒不能不提防一二了。”
  江海天見他如此客氣,很感不安,當下也就拱手還禮,說道:“楊老前輩言重了。
  令郎拔刀相助之德,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怎能因祁連三獸是尊府私逃的仆人,就怪責上老前輩了?”
  說話之間,上官泰的管家已把丐幫那四個被囚的弟子帶了出來,那管家事先并沒說明是釋放他們,他們一見了本幫幫主,都是不禁又驚又喜,齊聲叫道:“幫主,這可好了,你老人家來了……”驀地發現仲長統是與上官泰站在一起,狀頗親熱,這四個弟子好生詫異,窒了一窒,底下求師父給他們出口氣的說話,不覺在口邊停住。
  仲長統一看,這四個弟子都沒帶傷,被囚多日,反而養得肥白了些,心中想道:
  “上官老兒倒沒有將他們虐待,只是元一沖吃虧大些,但他面門那一刀是楊鉦的兒子楊梵斫的,不能算在上官老兒的帳上。”他與上官泰打了一場之后,應了“不打不成相識”
  那句老話,彼此反而有幾分惺惺相惜,當下仲長統也怕弟子們說出不好聽的話來,便截斷他們的話道:“我與上官山主已經言歸于好,這山上的藥任由咱們采摘,你們謝過上官山主,就和我走吧。”
  上官泰連忙說道:“我已說好了的,請你們屈駕多留一天,容我稍備薄酒,給你們權當賠罪。采藥之事,只要你幫主說出藥名,我也自有人給你效勞。這點面子,你都不肯給我,那就是還在怪責我了。”
  仲長統道:“我們文是不想再打擾山主。”上官泰道:“笑話,笑話。你這么說比罵我還難受!我得罪貴幫,現在已誠心誠意的賠罪了,你還要怎么?何況現在天色已晚,你們難道定要露宿不成?你們要這樣做,我也不能讓你們這樣做。這太不把我當朋友了!”
  江海天笑道:“上官前輩誠意挽留,仲幫主,咱們就打攪他一晚吧。”仲長統性情豪爽,此時他對上官泰倒不是怨恨,只是他心里卻討厭那個楊鉦,是以才說要走。但見上官泰確是出于誠心,而江海天又已答允,他心里一想,那楊鉦即使不懷好意。
  有江海天在此,也不懼他,便道:“賠罪這不敢當。就當作是咱們交個朋友吧。”
  上官泰聽得江海天、仲長統二人都已答應,大為歡喜,當晚就備了酒席,主客一同暢飲。上官泰還怕他們不放心,每一次拿上來的酒壺,他都是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才敬客的。
  席間彼此談論武功,氣氛倒也融洽,只是楊鉦卻有點心神不屬的樣子,而他與上官泰也從不談及他們本身的來歷。
  席散之后,上官泰給客人安排了住址,讓丐幫請人在一間大房,江海天師徒在一間較小而雅致的書房。
  仲長統暗自思量,“上官泰如此安排,想是有心讓我與幫中弟子相敘。”要知那四個丐幫弟子釋放出來之后,一直未有機會得與幫主暢談,上官泰粗中有細,設身處地為仲長統著想,“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想知道,這幾個弟子在被囚期間,可曾受了什么委屈,甚或折磨?他也會想,這些事情,他這幾個弟子不便當著外人吐露。盡管雙方已經和好,但設若我是幫主,我也會關心本幫弟子,對他們的遭遇,是非問個明白不可的。
  好,反正我對這幾個丐幫弟子從無半點折磨,我何不樂得大方,讓他們的人聚攏來談個夠?”仲長統、元一沖再加上那四個弟子,一共是六個人,六個人同住一間大房,在禮數上表面看來似是“待薄”,但深一層想,卻正是上官泰想得周到的地方。
  仲長統久歷江猢,老于世故。上官泰這個心思,他焉有猜想不到之理,心道;“上官泰如此安排,倒也顯得光明磊落,即使我的弟子曾受多少委屈,也就算了。但另有一層,卻是不能不多加顧慮。那楊鉦口蜜腹劍,看來卻不似好人。今晚我與江海天師徒分開兩處,江賢侄武功極高,但卻是個十分忠厚老實的人,我須得提醒他,免得有甚意想不到的暗算,他心中毫無準備。”
  那個管家送他們進房安歇,兩間房有條走廊隔開,一間在東,一間在西,但相隔也不很遠。仲長統放下一半心事,但還是要提醒江海天。他不想太著痕跡,遂故意落后一步,向江海天打了一個眼色,悄聲說道:“今晚不要熟睡,小心一些!”
  仲長統雖然沒有“天遁傳音”功夫,但內功亦已到上乘火候,聲音凝成一線,隔數步之遠,送進江海天耳中,江海大聽得清清楚楚,其他的人連那管家在內,沒有這份功力,則是一無所聞。尤其那管家因為是走在仲長統前面,根本就看不見仲長統曾張開嘴唇。
  江海天頗感詫異,進房之后,關上了門,心里想到:“主人好客,那姓楊的也非俗流,對咱們真可說得是傾心結納。不知仲叔叔何故起疑?但仲叔叔既然是如此說,加些小心也好。”于是在床上盤膝打坐,不久,林道軒已是熟睡。
  相近三更時分,忽覺似有衣襟帶風之聲,從屋頂掠過,江海天心中一凜,“這兩人輕功不弱!”深夜人靜,萬籟無聲,江海天聽得出是有兩個夜行人,從隔著兒間屋的瓦面上掠過。
  江海天想起仲長統的叮囑,心道:“難道當真有人不懷好意,暗地里來謀害我們不成?”心念未已,那衣襟帶風之聲已是一驚即過,聽那夜行人的去向,是向著外間跑出,絕非朝著他們這里而來。江海天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啞然失笑:“在一個陌生地方,多加小心,那是對的,但也不用太過多疑。”
  但他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另一重好奇之心又不禁油然而興,暗自想道:“來的不知是何等樣人?從他們這一身超卓的輕功看來,本領定然非同小可。倘若是上官山主的敵人,我在這里作客,理該為主人御敵;倘若來的是他們的朋友,出去相見,那也無妨。”
  江海天決意去查察究竟,遂輕輕推開窗門,跳上瓦面,這晚月色暗淡,那兩個夜行人的蹤跡早已不見。仲長統也沒見出來,想是他還沒發覺有夜行人經過。江海天本要去通知他的,但轉念一想,還是自己先去看看再說,倘若根本沒有什么事情,大驚小怪,豈不惹主人笑話?而且留下仲長統在房中看守,也穩當一些。他深知仲長統之能,幾重瓦面外的輕微聲息,他或許未能察覺,但若真有夜行人到了距離三丈之內,他無論如何總會聽得出來。兩間房相隔不到三丈,有他留守,自己也可以放心離開。
  夜行人雖是蹤跡已杳,但江海天剛才聽聲辨向,早已心中有數。當下使出“踏雪無痕”的絕頂輕功,悄無聲的便追下去。
  越過十幾間瓦面,再翻過圍墻,仍然未見夜行人蹤跡,江海天越發奇怪,心道:
  “看來不是上官泰的敵人了。但何以一進來便出去?若說是屋內的人,三更半夜,又出去作甚?”
  江海天有心查察究竟,遂繼續追蹤,畢竟是他的輕功更為高強,追了一會,果然發覺了前面兩條黑影。
  那兩個人卻未發現他,江海大追得近了一些,凝神看去,吃了一驚,卻原來這兩個人竟是上官泰與楊鉦。
  江海天心道:“我早該想到是他們了,從屋內出去的,除了他們,還有誰有如此本領?可是他們為什么要在深夜出去呢?是他們另外發現了敵人么?”
  就在這時,只聽得上官泰說道:“在這里可以了吧?這里離開我家已有十里了。”
  楊鉦笑了一笑,說道:“是么?那么江海天的耳朵再長,也聽不見了。就在這里吧。”
  說罷,突然回頭一望。顯然是還在害怕有人跟來。正是。
  密室仍須防有耳,深宵主客兩離家。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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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回 欲結朱陳施巧計 心懷叵側動奸謀
  江海天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害怕隔墻有耳,在屋內談話,怕我偷聽!豈有此理,他們把我當作什么人了?”江海天在武學上的造詣何等高深,見楊鉦肩頭微動,已知他是要轉身張望,立即閃到一棵樹后。他動作迅捷無聲,莫說是在黑夜,即在白天,楊鉦也難發覺。
  上官泰道:“二哥,你究竟有什么機密的事情,要拉我出來說話?又為什么要瞞住客人?想那老叫化是一幫之主,而那姓江的,據你所說,也是武林中極有身份的人,難道他們會來偷聽?”
  江海天本要走開,但聽了這些話,卻禁不住心頭一動,“是啊!他們有什么事耍瞞住我?想必是和我有關的了,疑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們要瞞著我,我倒非偷聽不可了。
  仲叔叔到底是老江湖,早看出他們心懷鬼胎。哼,這姓楊的適才對我何等殷勤,想不到背地里卻是如此鬼鬼祟祟。”江海天決意弄個水落石出,索性飛身上樹,就在他們頭頂,偷聽他們說話。
  只聽得楊鉦說道:“我當然相信得過那兩個客人,但這件事情,關系咱們的身家性命。隔墻有耳,萬一泄露出去,那就大大不妙了。”
  上官泰驚疑不定,說道:“二哥,咱們都是隱居深山,與外界很少往來。也沒有什么極厲害的仇家,哪來的飛來橫禍,你說得那么嚴重!”
  楊鉦道,“此事么,可大可小。為禍為福,都只看你如何處置。三弟,你少安毋躁,且聽我慢慢道來。
  “好,我先從兒女之事說起。我先問你,你的紈丫頭和我家那小子今年都是十五歲,看他們平日形跡親密,你不察覺他們彼此都是心中有意么?”
  上官泰點了點頭,說道:“我是個爽直人,本來這話兒我也早就想對你說了,只怕你家的梵小子嫌我的女兒。”原來上官泰獨生一女,寶貝異常,他的女兒上官紈的確是鐘情楊梵,她母親向她查問,她也曾含羞默認過的。只是楊梵的態度卻是有點輕挑,上官紈也摸不透他是否真的是喜歡她。
  楊怔笑道:“紈丫頭長得如花似月,我只怕我家小子配不上你女兒呢!”
  上官泰喜道:“這么說,你是有意和我親上加親了?”
  楊鉦道:“他們兩小無猜,年貌也正相當,親上加親,實是最好不過。”說到此處,忽地嘆了口氣道:“唉,只是——可惜,可惜!”
  上官泰怔了一怔,道:“可惜什么?”楊鉦道,“可惜咱們沒有早一點為兒女打算,現在議婚,已是遲了!”上官泰道:“此話怎說?”
  楊鉦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這次我到了竺家,竺大哥也和我提起了兒女的婚事,像你一樣,想與我親上加親,結成秦晉之好!”
  上官泰道:“哦,原來他也想把他的女兒許給你那小子作媳婦。清華這丫頭不是還很小嗎?”
  楊怔道:“小是小,但不算很小,今年十二歲了。比我的梵兒小三歲,竺大哥還說,丈夫應該比妻子大一點才好呢。但我知道我的梵兒只是把她當作小妹妹看待,他真正喜歡的只是你的紈丫頭。”
  上官泰道:“竺大哥怎的會突然想起要為他女兒定親?早不說,遲不說,恰恰現在和你說?”
  楊鉦道:“三個月前,他女兒第一次單獨出門,是偷偷離家的,你猜她是上哪兒?”
  上官泰道:“是上你家找她的梵表哥嗎?”
  楊鉦道:“是呀。她偷偷離家,來和我那小子玩了幾天。她家里可鬧得天翻地覆。
  除了她自己之外.家里的人都派出來找他那寶貝的女兒了。”
  江海天聽到這里,這才知道,厚來那次碰到的和那小姑娘同在一起的青衣漢子,以及后來那一伙來尋覓他們的人,都是竺家的仆人。他們大舉出動,在江湖上也鬧得沸沸揚揚,卻原來是為了這樣一樁小事。
  江海天心里想道:“這位竺老前輩寵愛他的女兒也未免太過了。但他的手下,對黑白兩道全不賣帳,他女兒吃了祁連三獸的虧。祁連三獸和朝廷鷹爪勾結,他的手下也就把朝廷鷹爪斬殺了一大批。從大處看來,這位竺老前輩,還是可以結納的人物。”
  楊鉦接著說道:“我本來也把這丫頭當作小孩子,她偷偷來我家玩,我也只看作是孩子的淘氣,不知江猢兇險,胡亂行事。
  但竺大哥可不是這樣想,——他女兒第一次離家,就來找我家的小子,這一件事提醒了他,他女兒已經漸漸長大了,除了父母之外,心中就只有一個表哥了。一因此,竺大哥才想到要與我聯親,早早為他女兒定下名份。”
  上官泰道:“你答應了沒有?”
  楊鉦苦笑道:“我能夠拒絕竺大哥嗎?他不是和我商量的,他是用命令的口吻叫我備辦三書六禮的。”
  上官泰呆了半響,說道:“竺大哥也真是的,對親家本是兩廂情愿之事,豈能出以命令施行?唉,但既然如此,我也不愿與他爭了!”
  楊鉦憤然說道:“是不是呢?你是第三者已經替我不平了!
  你想我怎能咽下這口氣?莫說我家小子本來是喜歡你的女兒,就是沒有這檔事情,我也不能讓我的梵兒受他們父女的欺負!”
  上官泰道:“清華侄女還小著呢,看她性情,雖然驕縱,卻還不似她爹爹的不可理喻。”
  江海天暗暗好笑,上官泰本人就是個不大講理的人,而這“不可理喻”四字卻從他口中說出來,那么他這姓竺的襟兄,敢情真的是天地間最不講理的人了?“或許是上官泰惱怒他的襟兄要搶他的愛婿,故意把那姓竺的說得過份了些吧?但他卻也給那姓竺的女兒說好話,可見也還是個有幾分公道的人。”江海天心想。
  江海天聽他們談論的盡是兒女私事,本來不想再聽下去,但他是躲在樹上,上官泰與楊鉦就在樹下。此時他若溜走,卻沒把握令得他們毫無知覺,江海天轉念一想,域許從他們的談話中,也可以稍稍知道一點那姓竺的來歷,就打消了溜走的念頭。
  只聽得楊鉦說道:“有其父必有其女,清華這丫頭現在已然驕縱,焉知長大了不是和她父親一般?古語有云:齊大非偶,即使我那梵小子受得了老婆之氣,我也受不了親家之氣。”
  上官泰不覺笑道:“事情都已經定了,你訴苦也沒有用。”他這笑聽來是對楊鉦的嘲笑,實在也是自己的苦笑。
  楊鉦道:“不,我雖然不敢拒絕,但也沒有答應。所以我才來與你商量的。”
  上官泰詫道:“此話怎說?”
  楊鉦道:“我推說這件事情,總也得讓我回家告訴梵兒的媽。
  反正他們年紀都小,也不必急在一時。”
  上官泰道:“竺大哥怎么說?”
  楊鉦道:“他起初很不高興,說我的渾家和他的渾家是妹妹,還會不同意嗎?我說我習慣了事事和妻子商量的,我也知道她決無異議,狙先告訴她一聲,讓她也高興高興,再來備辦三書六禮,不更好嗎?竺大哥說不過我,只好依從我的意思,但他卻又提出一事,要我約束我的兒子。嘿,嘿!這件事情和你們父女也有關系了!”
  上官泰嚇了一跳,道:“怎么扯到我的身上來了?”
  楊鉦道:“你的紈丫頭和我的梵小子上個月不是結伴到過他家嗎?我就是因為梵小子久不回家,才到他那里探望的。”
  上官泰道:“哦,莫非是竺大哥因此犯了心病了?他們表姐弟、表兄妹從小就是喜歡在一處玩的,不過小時候是跟大人去,現在大了,不用大人陪伴而已。這也算不了什么一回事呀!難道咱們還講究‘男女授受不親’這一套嗎?”
  楊鉦道:“是啊!可竺大哥不是這么想。正因為孩子大了,他既然有意將他女兒許配我家小子,可就不愿看到你的紈丫頭也插在中間了。所以他要我約束梵兒,不許再與你的阿紈往來!他還要我告訴你,叫你也要管柬管柬你的女兒!”
  上官泰最寵愛女兒,聽了這話,不覺暗暗惱怒,說道:“我的女兒,不用別人來管。”
  楊鉦冷冷說道:“咱們和他是襟兄弟,他一向也是把咱們當作下屬管柬呢!他要你做什么,幾時許可你道個‘不’字的?”
  上官泰憤然道:“咱們的子女,他都要伸手來管,那也未免太欺負人了!”
  楊鉦道:“上官兄,只要你下得決心,咱們就結親家,氣一氣他!”
  上官泰默然不語,半晌說道:“那就是要與他公開決裂了!”
  楊鉦道:“不錯。我就是要和你商量此事。咱們兩人聯手,以后再也不聽他的話!”
  上官泰道:“咱們聯手,也未必就敵得過他!”
  楊鉦道:“至少也可以打個平手吧?”
  上官泰道:“襟兄弟動起手來,這有什么好意思?”
  楊鉦道:“難道你就甘心一生受他欺負?還要連累咱們的兒女也受他欺負?本來是好好的一對,卻要給他拆開?”
  上官泰想起了女兒的終身幸福,似看見了女兒的滿面淚容在他眼前搖晃,心道:
  “紈兒知道了此事,不知多難過呢!”他幾乎就要沖口而出,答應與楊鉦聯手對付他們的襟兄了,但終于還是咬牙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楊鉦冷笑道,“你還是害怕他!”
  上官泰道:“不是怕他。唉,你不知道……總之我是不愿與他交手。”
  江海天躲在樹上。居高臨下,看見上官泰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不但聲調激動,神情也頗有幾分異樣。猜想他必是另有隱情,所以不論楊鉦怎么游說,他都不愿意與襟兄交手。
  楊鉦哈哈一笑,說道:“我倒有個法子,不必咱們親自出馬,就可以將他除去,不知你可愿意促成此事?”
  上官泰怔了一怔,半晌說道:“你,你是想借刀殺人?”
  楊鉦道:“不錯。依我看來,當今天下。只有江海天可以與竺太哥匹敵。咱們想個法兒,令他們二虎相爭,即使不能將他除去,至少也可以弄得他們兩敗俱傷!“江海天聽到這里,恍然大悟,心中想道:“怪不得這姓楊的向我泄漏他襟兄的武功秘密。哼,他倒是打得如意算盤。且看上官泰如何回答?”
  上官泰道:“什么法兒?想必你己是胸有成竹的了?”
  楊鉦陰惻惻他說道:“你是想竺大哥去找江每天拼命呢?還是想江海天去找竺大哥拼命?”
  上官泰道:“要竺大哥找江海天拼命,須得如何?”
  楊鉦道:“那就要你受點委屈,你把自己弄傷,說是江海天將你打傷的。我給你作證明。我再教你一番說話,非挑撥得他與江海夭拼命不可。你雖然身受一時之苦,但為了兒女,似乎也還值得。”
  上官泰冷冷說道:“你倒真是把咱們竺大哥的脾氣摸透了。
  盡管他對我嚴苛,倘若我真是受了外人之傷,他是非出頭拼命不可的。嘿,嘿,你這條‘苦肉計’為什么不施之自己?”
  楊鉦道:“恰巧你有與丐幫這一段糾紛,江海天今日與仲長統上山,你也曾與仲長統動了手了。雖說江海天是給你們調解,但你不可以說成江海天暗算你嗎?你右這段過節,這‘苦肉計’由你來唱,比我適合。”
  上官泰冷笑道:“嘿,嘿!好,好一條苦肉計,虧你想得出來!”
  楊鉦瞧他神色不對,連忙說道:“我早說過,我有兩個法子。
  這條苦肉計不過供你參酌而已。你不愿意,咱們另行商議。”
  上官泰道:“另一條是要江海天去找竺大哥拼命了。人家是俠義道,你今日不是已試探過他的口風了?你想利用江大俠給你拼命,這不是癡心妄想么?”
  楊鉦哈哈笑道:“上官兄,你也未免太老實了!”
  上官泰怔了一怔,道:“楊兄,此話怎說?”
  楊鉦打了一個哈哈,皮笑肉不笑他說道:“咱們說不動江海天,難道不會想個巧妙的法兒,叫他自動去找竺大哥拼命嗎?”
  上官泰道:“好,我倒要聽聽你這智多星有何妙計?”
  楊鉦道:“江海天有個記名徒弟叫李光夏的,現在正在竺家。
  做竺清華的書童。江海天為了我回這個失落的徒兒,這幾個月來,走遍了黃河南北!”
  上官泰道:“這些事情,我都已知道了。但這和你說的‘妙計’,卻有什么關連?”
  楊鉦陰惻惻地笑道:“咱們的文章,就在江海天這徒弟身上來做。比如說,這姓李的小子,如果不明白的在竺家死了,江海天能不去找姓竺的拼命嗎?”
  上官泰打了個寒襟,說道:“你要害死這小孩子么?你不是說竺家父女,對李光夏很是寵愛,名雖書童,實際是對他如同家人一般么?你若害死了這孩子,竺大哥豈能與你干休?”
  楊鉦笑道:“我當然不會那么笨,親自去殺害他。所以我才來和你商量,你不是知道有一種毒草,殺人不露痕跡的么?你采這毒草給我,化成粉劑,我有辦法,借竺清華之手,將他毒死。連竺清華我都可以把她瞞過。”
  江海天聽得毛骨聳然,想不到楊鉦竟是如此狠毒,他按不下心中怒火,正要下去斥破他的好謀,但心念一轉,卻又暫且忍住,暗自想道:“且看上官泰如何?”
  心念未已,只聽得上官泰發出了一聲冷笑,說道:“楊大哥,你把小弟看作什么人了?”
  楊鉦呆了一呆,說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此事若成,至少可令他們兩敗俱傷,咱們的好處可就多了!一來可以免受竺家的欺凌,二來咱們的兒女可以結成美滿姻緣,再也不用擔憂別人阻撓;三來,嘿,嘿,天下去了兩大高手,咱們兩家聯合起來,天下還有誰人能與咱們作對?”
  話猶未了,上官泰已是大聲喝道:“住嘴!縱有一千樣好處,我上官泰也絕不能做一個無恥小人!”
  楊鉦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冷笑說道:“上官兄,我是小人,你一向的行事,也不見得就是正人君子!”
  上官泰勃燃大怒,跳起來道:“不是正人君于,做事也總還得有點良心!江海天于我有恩,你卻要我恩將仇報,還要我去謀害一個無辜的孩子!哼,哼,你,你簡直是—
  —”
  楊鉦冷笑道:“你不肯依從,那也罷了。你我傷了和氣不打緊,卻何必令咱們的子女為難,難道他們日后就不再見面了嗎?”
  上官泰本來要罵楊鉦禽獸不如,聽他這么一說,驀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對楊梵是那樣癡情,不由得心中難過,也就不對楊鉦太過絕情了。當下,上官泰嘆了口氣,說道:
  “你回去吧。
  此事只當你沒有說過,我也不會再提。兒女之事,聽其自然。你答不答應竺家婚事,任隨于你。但我可要勸你收拾起客人之心!”
  楊鉦灰溜榴他說道:“你甘心受竺大哥欺負,我自是不能勉強你。好吧,你趕我走我便走,只盼你不要后悔!”
  楊鉦站了起來,正要走路,上官泰忽道:“且漫!”
  楊鉦只道他回心轉意,笑道:“你可是想清楚了?怎么,咱們再商量商量?”
  上官泰深沉的目光盯著楊鉦,緩緩說道:“只是為了兒女之事,你不會就向竺大哥下此毒手。你,你可是在竺家打聽到什么秘密?你既是要與我商量,那就不必瞞我!”
  要知上官泰雖然性情較為暴躁,但卻絕非一個莽夫。他也有了五十歲開外的年紀了、人生經驗積累甚深。所以稍微冷靜之后,對楊鉦的今晚之事、就不能不起了懷疑——何以楊鉦對他們的襟兄如此深惡痛絕,似乎恨不得將他置之死地?
  楊鉦聽了上官泰的這幾句話,臉上也是倏然變魚,但隨即使哈哈笑道,“上官兄,你這樣問我,看來你也是知道竺大哥秘密的了?”
  上官泰知道楊鉦是要套他的說話,心道:“我且先說三分真話,看他如何?”說道:
  “聽說竺大哥是要開宗立派,你可是不愿受他差遣么?”
  楊鉦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何只要開宗立派,他還要舉事抗清!”
  上官泰道:“哦、竺大哥當真有如此壯志雄心么?這可真是我始料所不及了!”
  楊鉦道:“就是呀!想咱們隱逸山林。何等自由自在?沒來由卻去趟這趟渾水作甚?
  竺大哥也真是的,他本來也是與咱們一樣,數代隱居山林,不問外事的。如今他已到了垂暮之年,卻忽然動了爭雄天下之心,你說這不是老糊涂了么?”
  “他糊涂不打緊,咱們兩家可要受連累了。竺大哥以為如今民變四起,可以乘機舉事,他卻不想想清廷百年基業,將廣兵多,烏合之眾,又焉能成事?咱們若是從他。事敗之后,豈不是要惹個抄家滅族之禍?”
  上官泰道:“哦,原來如此。但人各有志,你不愿從他,難道不可以各行其道么?”
  楊鉦道:“唉,你又不是不知道竺大哥的脾氣,他這個人是決不聽別人勸諫的。他一旦舉事,咱們若不從他,他豈能讓咱們置身事外?只怕稍有半個‘不’字,他就要先把咱們殺了!”
  上官泰冷冷說道:“所以你要先下手為強,把他殺了?”
  楊鉦聽得上官泰口氣似乎有點不對,卻還摸不準他心意如何,便句斟字酌他說道:
  “上官兄說得過甚了。小弟并非定要除他,只是,只是意欲消弭這場大禍而已。倘若能使得他與江海天兩敗俱傷,他武功既失,也就無能為力了。那時只有他要聽命于你我,咱們卻無須屈從他了。嘿嘿,這么一來,不但咱們可以結成兒女親家,竺大哥也可以安度余年,兔遭不測之禍。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上官泰道:“好一個兩全其美!這么說。你還是為竺大哥著想的了?”
  楊怔道:“當然,當然。小弟這是權衡利害的做法。古語有云:兩害相權取其輕。
  竺大哥與江每天雖然兩敗俱傷,但免去了竺大哥的一場災禍,那還是值得的呀!何況咱們也可以連帶得到好處呢。”
  上官泰忽地冷笑道:“恐怕還有一樣好處,你未曾說出吧?”
  楊鉦面色倏變,道:“上官兄,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上官泰悄聲說道:“你得了朝廷什么好處,要為朝廷設計除他?”
  楊鉦板起面孔,叫起撞天屈道:“你這是從哪里說起?哼,哼,上官泰,你又把我楊某當做什么人了?”
  上官泰畢竟還是有幾分忠厚,見他說得如此認真,不覺有點懷疑自己的想法,于是說道:“沒有就好。不過,楊兄,你莫怪小弟將你誤會,小弟倒是有幾句話想勸一勸你……”
  話猶未了,楊鉦突然趁他的精神戒備稍微輕松之際,出手如電,一掌就向他胸膛拍下!
  楊鉦武功本來比上官泰高強,這一掌又是出其不意,上官泰焉能躲避得開?只聽得“蓬”的一聲,這一掌已是結結實實的打在上官泰身上“可是就在這一瞬間,上官泰忽地感到另一股勁力推來,將他推得身軀傾側,轉了半圈;與此同時,楊鉦也感到了勁風劈面掃來!
  原來是江海天從樹上跳下,左掌對著上官泰,右掌對著楊鉦,同時發出了兩股掌力!
  兩股掌力同時發出,但巧妙卻又各自不同。他左掌發出的掌力,用的乃是一股巧勁,把上官泰身子推開,對他身體井無傷害;右掌發出的卻是主剛掌力,對楊鉦猛下殺手的!
  可惜江海天雖然早有警惕,卻還未能料到楊鉦會向他的連襟突然間便施毒手,因此未能事先防范,到他出手之后,這才跳下救人、攻敵,已經是稍遲半刻了。
  高手比斗,只爭毫厘,片刻之差,已給楊鉦躲過了殺身之禍。楊鉦雖然比不上江海天,也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一見有人跳下,立即倒縱出一丈開外,同時雙掌齊發,抵消了江海天那一記劈空掌力。
  上官泰得江海天的掌方一推,身軀傾側,這才沒有給楊鉦打中要害,但背脊還是著了一掌。身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終于還是“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卜通”倒地。
  但這已是不幸中之大幸,要是這一掌給楊鉦打中胸口,他焉能還有命在?
  那一邊,楊鉦雖然免了殺身之禍,但也吃足了苦頭。江海天的金剛掌力有兩重力道,楊鉦退出一丈開外;雙掌對單掌,消解了江海天的第一重力道之后,正自松了口氣,卻不料第二重力道又突如其來,楊鉦禁受不起,也是“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吐了出來,連忙骨碌碌的和衣滾下山坡。但這時他而言,也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倘若江海天出手早個片刻,占得先發制人之利,而又無須分出掌力去救上官泰的話,則這一掌也早就要了他的性命了。如今雖然打得他口吐鮮血,受傷卻還不算很重,他滾下山坡,提了口氣,居然還能施展輕功逃跑。
  江海天不知道上官泰傷得如何,不敢去追趕楊鉦,先把上官泰扶起,察看他的傷勢。
  上官泰苦笑道:“想不到這廝居然如此狠毒,絲毫不顧親戚情誼。江大俠,多謝你又救了我一次性命了。只可惜我不能親報這一掌之仇!”
  江海天摸了他的脈息,知道他受傷不重,這才放下了心。說道:“我那一掌也夠他受的了。他逃回去最少要養傷一個月。”
  上官泰抹干嘴角的血跡,吞下一顆丸藥,說道:“江大俠,我求你一件事情。”
  江海天道:“前輩請說。”上官泰道:“楊鉦這廝,既受了傷,又已經跑了。剛才之事,請江大俠不要張揚出去。”
  江海天知道上官泰不愿意讓女兒知道,免得令她傷心:同時他也許還希望楊鉦有悔改之日,倘若張揚出去。傳到他們那位“竺大哥”耳中,楊鉦只怕難保性命。江海天寬厚為懷,當下一口應承,說道:“我決不令前輩為難便是。但我也有一事,想要請問前輩……”
  上官泰道:“可是關于我那位襟兄竺大哥的事情么?”
  江海天道:“正是。實不相瞞,我與江湖上反清的義士,頗多相識。那位竺老前輩,若然也有意舉事,那正是志同道合了。
  我意欲先去拜訪他。”
  上官泰沉吟半響,說道:“我那位竺大哥或有舉事之意,但也不會這樣快,我看至少也恐怕要等到他開宗立派之后,竺大哥脾氣古怪,他圖謀之事決不愿外人得知,除非他已經與你結為知己,親自告訴你。因此,我希望江大俠不必急著要去會他,還是等他來找你的好。”
  江海天聽他語氣,似乎有許多顧忌,他就不便多說什么,但李光夏的安全他卻不能不顧的,于是說道:“既然如此,我不去也罷。不過,小徒現在竺家,楊鉦既然起了害他之心,這可不能不防。”
  上官泰道:“這個易辦,我派一個人去告訴竺大哥,叫他小心防范便是。楊鉦已受了傷,料想他不能趕在我的前頭,跑到竺家謀害令徒。而且我料他也未必敢再上竺家之門呢。”
  江海天聽他說得有理,心想照這樣說,李光夏當可無憂。而且氓山派既有要事催他回去,他也急于回家幫忙妻子,權衡輕重,去接李光夏之事只好暫且們在后頭了。
  上官泰受傷不重,服了止血療傷的丸藥之后,氣力漸漸恢復,他看了一下天色,笑道:“天都快要亮了,咱們也該回去啦。
  要是給紈兒知覺,家里的人可就要驚慌了。”
  江海天本來想拉他一把,但見他輕功雖然稍減。步履仍是安詳,比常人也還快速得多,心中也暗暗佩服他功力不凡。
  兩人回到家中,分頭進去。江海天回到自己房中,眼光一瞥,只見床上無人,林道軒已不見了。
  江海天吃了一驚,連忙出來尋找,剛到后園,便見一條黑影向他走來。
  江海天凝神一瞧,認出了是仲長統,忙用“天遁傳音”說道:“是我。”仲長統放下了心上的石頭,走過來悄聲說道:“出了什么事情?”江海天道:“沒什么。只是上官山主把那姓楊的趕跑了。離山之后,咱們路上再說吧。軒兒呢,你可見著?”江海天曾答應了上官泰的要求,是以不愿在他家中張揚此事。兩人都是小聲說話,兔得驚動了上官泰的家人。
  仲長統知道享有蹊蹺,但聽說楊鉦已經離開,他對上官泰倒是信得過的,所以也就不必急于知道了。當下微笑說道:“軒兒與他的小友躲在那邊假山石下,這兩個孩子倒似乎很投合呢!”江海天詫道,“他哪里來的小友?”隨即恍然大悟,說道:
  “是上官泰的女兒?”仲長統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原來林道軒半夜醒來,不見了江海天,甚為驚異,遂出來尋找。恰巧上官紈也因為不見了父親,出來尋找。兩人在后園碰上,彼此一說,上官紈道:“一定是他們有什么事情商量,要避開咱們。咱們反正也起來了,就在這園子里等他們回來吧。”
  上官紈比林道軒大三歲,自以為已懂得大人的事情。林道軒年紀雖比她小,可是江湖經驗卻比她多,倒是想到了可能有什么意外。但他深信師父的本領可以對付任何事情,一想倘有意外,自己也幫不上忙。他對上官紈頗有好感,也就愿意陪她。
  他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心目中根本就沒有男女之嫌。
  仲長統在林道軒出房的時候,已經察覺,也隨著出來。他不擔心江海天,卻擔心林道軒遇上意外,因此在暗中保護。因為事情真相未明,而林道軒又是與上官紈一起,所以他也不愿聲張,怕惹得上官泰的家人大驚小怪。
  江海天笑道:“好,那就讓他們談個盡興吧。”他內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視覺聽覺都異于常人,兩個小孩子在那邊假山石下小聲說話,仲長統聽不見,他卻是無須走近,一靜下來,便隱隱聽到他們的聲音了。
  只聽得上官紈說道:“可惜你只能明天再留一天,不能陪我多玩。好,我明天一定要令你玩得高興,這山上有許多美麗的花兒,我帶你去摘采野花,我給你編個花環。”
  兩個孩子說來說去都是玩的事情,江海天聽了暗暗好笑,心道:“上官紈在山上沒有年齡相當的小朋友陪她玩,楊梵大約也是一年只來那么一兩次,怪不得她感到寂寞了。”
  想到了楊鉦父子,江海天又不禁為上官紈感到難過,心道:
  “這小姑娘性情率真,比楊梵可愛多了。只可惜她情竇初開,心中便先有了楊梵一個影子。”
  林道軒和上官紈談得投機,手舞足蹈他說道:“好,你給我編花環,我給你上樹捉鳥。我最喜歡爬樹啦,新近我又學會了一套名叫‘躡云步’的輕功,用來爬樹,那真是最好不過。嗯。
  ‘躡云步’根本就不必用手抓著樹枝,就那么踏著樹干走上去就行啦。”
  上官紈道:“那就不能叫做‘爬樹’啦!”林道軒道:“誰說不是呢?這套輕功就是如此奇妙:”上官紈道:“你雙手不抓著實物,腳步如何能在筆直的樹干上站得穩?”
  林道軒道:“你不信,我明天演給你看。”上官紈大是羨慕,說道:“你真是幸運,有這么好的師父,學會了這么奇妙的輕功。”
  林道軒笑誼:“‘躡云步’算得了什么,還有一套步法叫‘天羅步’的,更奇妙呢。
  學會了這套步法,多強的敵人也打不著你。不過這是在平地上使用的。”上官紈道:
  “真的,真的?”林道軒說了這兩樣奇妙的輕功步法,聽得她心癢難熬,又驚又喜。
  江海天暗咱好笑:“這孩子剛學會了幾樣本門武功,就當作寶貝一般在人前賣弄了。
  不過,他也還有分寸,沒有將練功的秘訣說與外人。”
  林道軒道:“當日,我師父本來要教你和楊梵幾手本事的,可惜你們卻不肯學。”
  上官紈道:“這都是我楊表弟目中無人的緣故。其實那時我已經看出你的師父乃是異人了。”
  說了一會,這兩人的聲音忽然聽不見了。又過一會,才聽得上官紈“吃吃”的笑聲,跟著林道軒也笑起來。但林道軒的笑聲卻似乎有點勉強,是為了上官紈笑了他才笑的。
  江海天有點奇怪,心道:“這兩個孩子也有什么私話兒要在耳邊悄悄他說?”要知他們倘若不是在耳邊私語,江海天一定會聽到他們是說些什么。
  就在這時,忽聽得上官泰的聲音叫道:“紈兒,紈兒!”原來他也是出來找尋上官紈了。
  上官紈道:“爹,我在這兒.還有林家弟弟。”從假山石后走了出來。上官泰怔了一怔,道:“你們怎的三更半夜躲在這兒?”上官紈道:“我們都是出來找你的呀,你是不是和江大俠到外面去了?”
  上官泰哈哈笑道:“好精靈的丫頭,一猜便看。不錯,我是和江大俠一道,送你二姨父回去。”上官紈怔了一怔,說道:
  “怎么二姨父連夜回家?出了什么事情了?”上官泰道:“沒什么。
  你二姨父是個急性子的人,他突然心血來潮,想起了你的表弟,怕他一個人在家中鬧事,就趕回去了。”上官紈道:“那也用不著半夜三更走呀?”上官泰道:“是呀!
  我也這么說。但你二姨父的脾氣是想起了什么事情馬上就要做的,他出來找他兒子,離家日久,急著回去,我也留他不往。”
  與上官泰有來往的幾個親友,都是帶有幾分怪癖的,說來便來,說去便去,上官紈從小見慣了這些人的行徑,因此對她二姨父的半夜離去,倒也不怎么懷疑。當下問道:
  “二姨父可說什么時候再來么?”
  上官泰笑道:“你也惦記著你的梵表弟是不是?二姨父說不久就會再來看你的。”
  他對女兒說了謊話,心中很是抱愧,但因不想女兒難過,卻是不得不然。
  江海天悄聲說道:“咱們可以回去了。”仲長統也下愿在此露面,于是兩人各自悄悄回房。
  上官泰不想再提楊鉦父子,扭轉話題說道:“你和林家弟弟玩得很高興呀,你們大聲笑、小聲講,說些什么?”
  上官紈笑道:“林家弟弟說要教我上樹。我答應給他編個花環。他跟江大俠新近學會了一種輕功,雙手不抓樹伎,就可以走上樹頂的呢,你說奇不奇妙?”上官泰笑道:
  “好啦,那你們就該趕快回房間去再睡一覺了,否則明天你們哪里來的精神切磋武功?”
  江海天回到房間不久,林道軒也回來了。江海天佯作不知,道,“你到哪兒去了?”
  林道軒道:“我出去找你呢。恰巧碰上了上官姑娘。師父,我——”江海天道:“你怎么?說吧。”
  林道軒道:“不是我的事情。是上官姑娘想求你一件事情,她不敢和你說。”江海天微笑道:“什么事情呀?”林道軒道:
  “她想你教她一樣功夫。”江海天笑直:“我本來答應過教她的吁,怎的不敢和我說?”林道軒道,“他想學的是一種特別的功夫,不是任從你教她什么就學什么。”
  江海天詫道:“哦,她要學的什么特別功夫?”林道軒道:
  “她要學一種能夠制伏楊梵的武功。她說你已經和楊梵的父親交過手,一定知道楊家武功的奧妙了。她就要學會能夠破楊家武功的武功!”正是:
  可憐小兒女,心事費疑猜。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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