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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風雷震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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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10-14 14:51:29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第一回 四海翻騰云水怒 百年淬厲電光開
 
  九州生氣恃風雪,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泰山之巔,驚雷勃發,暴雨驟降,狂風卷石石粉落,黑云壓山山欲摧,東方天際剛剛出現的一點曙光也被黑云遮掩了。但在這傾盆大雨之中,卻有一個虬須如戟的粗豪漢子,披襟當風,迎雷狂吟,雷聲雖響,卻也掩不了他的聲音。
  雷聲轟鳴,電光疾閃,厚厚的云層,便似給炸開似的,一道電光,劃過長空,宛如橫亙天際的金蛇,突然咬穿云幕,鉆了出來,照明大地!電光閃處,忽見有個人影向這虬須漢子走來,朗聲贊道:“好詩好詩!蕭大哥,你也好豪興啊!”電光一閃即滅,但已照見了這人的形容,是一個清秀的少年,文士打扮,和那個粗豪漢子,恰好成為對比。
  虬須漢子大笑道,“葉兄弟,你也來了。我只道除我之外,再也沒第二個人有我這股傻勁了呢!哈哈,東海浴日的奇景看不到,咱們卻先變成落湯雞了。”那少年笑道:
  “晴光瀲滟,固饒佳趣,風雨晦冥,也未始不佳。泰山絕頂賞雷雨,那也是人生難得一見的奇景呢。”
  原來這虬須大漢名叫蕭志遠,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胸懷壯志,游學四方,以武會友,這少年書生名叫葉凌風,是他新相識的朋友。雖是新知,但因志趣相投,早已是情如兄弟。他們結什同游,來泰山,觀日出,不料恰巧就在黎明到來之前,碰上了一場大雷雨。
  兩人在古松之下,風雨之中,握手大笑。葉凌風道:“蕭大哥,原來你不但武功出色,還作得如此好詩!”蕭志遠大笑道:
  “我連干仄都還不曉,哪會做詩?這是江南才子龔自珍的佳句。”葉凌風道:“就是那有狂生之稱的杭州秀才龔自珍么?”
  蕭志遠道:“不錯,就是此人。日前我過鎮江,正碰上鎮江玉皇祠祭祀風神雷神的大典,那龔自珍也恰巧來看熱鬧,道士求他寫了這首詩,焚化給風神雷神作為禱告的。
  詩雖焚化,們已是萬口爭傳了。小弟不懂做詩,們這首詩足以消我胸中塊壘,適逢雷雨,我就不覺對景狂吟了。
  雷雨來得快去得也快,說話之間,已是雨過天晴。金霞隱現,銀光閃動,從泰山之巔,眺望爾海,東海正捧起一輪紅日,霞光燦爛,霄漠頓清。蕭忐遠拍手笑道,“妙呀,雷雨之后,景色更為壯麗了!”葉凌風卻忽地嘆了口氣。
  蕭志遠道:“賢弟因何嘆氣?”葉凌風道:“正是因聽了此詩,有感而發。想吾中原淪于夷狄,迄今已百有余年,多少志士仁人,曾灑熱血,擲頭顱,要把滿洲韃子逐出夫外,還我河山。但如今經過了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四朝,滿清的根基己固,韃子對付漢人的手段也是越來越陰狠了,鎮壓與籠絡兼施,鋼刀與紗帽井用,不知多少豪杰入具級中,民氣消沉,人心麻痹,小民百姓,敢怒而不敢言,這不正是‘萬馬齊喑究可哀’的局面?能不令人浩嘆!”
  蕭志遠道:“這卻未必盡然,九州生氣恃風雷,你看在剛才那場大雷雨之前,豈不也是萬木無聲,塵埃不起,但一場雷雨之后,不就是污穢消除,生機勃發,百卉爭榮?”
  葉凌風道:“話雖如此,但卻不知何時始有這一場雷雨,洗滌膻腥,震蕩九州?再說到人才方面,咱們同是武林中人,就拿武林的人物來說吧,百年之前,有凌未風大俠的縱橫塞外,震撼清廷;五十年前育呂四娘女俠的夜人深宮,寶劍屠龍:即二十年前也還有金世遺大俠,行蹤所至,群丑懾伏,氓山一戰,令得清宮侍衛不敢再行走江湖。如今這些前輩英雄,死的死了,老的老了,劍氣沒埋,雄風消歇,言念及此,又能不黯然?
  小弟游學四方,尋師訪友,除了與大哥意氣相投之外,也還未碰過真正能令我心拆的豪杰。
  蕭志遠道:“前輩英雄雖然或死或老,但也不見得從此便后繼兀人?賢弟不用慨嘆,”
  葉凌風道:“可惜小弟初出江湖,交游狹窄,世上縱有英雄,小弟也未曾相識,大哥,你是名門之唇,正派高徒,交游比小弟廣闊得多,大哥你既如此說法,想必在你心目之中,定有堪為咱們師友的英雄人物了?”
  蕭志遠略一沉吟,終于慨然說道:“愚兄也談不上交游廣闊四字,但實不相瞞,我此行卻是想去拜謁一位大俠的。這位大俠近年來雖然收斂鋒芒,沒有什么轟轟烈烈的事跡,但也算得是當世一位英雄!”葉凌風道:“是誰?”蕭志遠道:“就是你剛才提及的金世遺大俠的衣缽傳人,氓山掌門谷中蓮的丈夫江海天。”葉凌風道:“大哥是與他相識的嗎?”蕭忐遠道:“我與江家,稍稍有點世誼。論起輩份,他是我的世兄,卻未曾見過。家父本來早就叫我去拜謁他了,但他一直不在家中,最近才聽說他從塞外回來。”
  原來蕭志遠的祖父乃是青城派名宿蕭青峰,蕭青峰可說是江海大之父江南的第一個師父(事詳《冰川天女傳》),所以算起來,蕭志遠和江海天乃是平輩。但蕭志遠隨即說道:“這位江大俠現在大約已是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了,他年少成名,我可不敢與他妄扳平輩。”
  葉凌風道:“江大俠家居何處?”蕭志遠道:“就在本省東平縣內的楊家莊,自泰山東去,不過三百里路程。”原米江海天的外祖母乃是當年北五省武林領袖鐵掌神彈楊仲英的女兒,外祖父鄒錫九入贅楊家,兼挑兩姓,可惜膝下無兒,獨生一女,嫁給江海天之父江南。江南是個書童出身,無家可歸之人,所以一直就在楊家這間老屋居住,那個莊子也仍然叫做楊家莊。
  江海天的妻子谷中蓮是氓山派掌門,但因她是已婚女子,依她前兩輩掌門曹錦兒之例,每年春秋二祭,才上氓山,聽取各支派的人弟子享報半年內的大事,其余時間,則住在夫家。至于玄女觀的日常事務,則由谷中蓮交給她的師伯辣手仙姑謝云真料理。
  蕭志遠約略談了一些江海天的家事,葉凌風聽了,忽道:
  “小弟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大哥可肯應承?”蕭態遠道:“你我弟兄,還用得著什么客氣,但說無妨。”葉凌風道:“江大俠的名頭我也是久仰的了,只恨無緣得識當代英雄,我兄既與他有世誼,小弟也想隨同拜謁,不知吾兄可肯引見?”
  他這個請求早在蕭志遠意料之中,當下也就慨然答允,說道:“我雖然未見過江大俠,但也知他是個喜歡提攜后進之人,賢弟胸懷壯志,和他又正是同道中人,想必他也會喜歡見你的,但去無妨。”
  葉凌風大為歡喜,說道:“朝陽初出,正好趕路,那么咱們就下山吧。”他們是在泰山最高處玉皇頂看日出,正要下山,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蕭志遠吃了一驚,心道:“此人是誰,功力如此深厚!”心念未已,只嘶得東南西北,也接連發出了四聲長嘯,或似猿啼,或如虎吼,或似鳴金擊鼓,或如刀槍鏗鳴。
  蕭志遠練的是青城派正宗內功,也覺得耳鼓翁翁作響,頗為難受。從這五個人的嘯聲聽來,竟似是功力悉敵,各具神通,難分軒輊。
  那四聲長嘯過后,只聽得有個人朗聲說道,“諸位果是信人,全都來了。林某在玉皇頂恭候大駕光臨。”人影未見,聲音已似就在耳邊。
  蕭志遠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吃了一驚,連忙說道:“看來似是有人在此尋仇約斗,這類事情,局外人知道了,可是大大犯忌之事!但咱們要走也來不及了,快快躲起來吧。”
  兩人剛在一塊大石背后躲好,只見已有兩個人來到了他們剛才所站立之處,一個披著斗篷,遮過了面部,相貌看不清楚。從背影看來,大約是個中年漢子,另一個卻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
  那孩子道:“爹爹,你答應我給你幫手。我已學會了九宮步法,那套五虎斷門刀,我也已練得十分純熟了。”那大漢嘆了口氣,說道:“孩了,你當這是好玩的嗎?這次來的敵人個個都十分厲害。待會兒他們全都上來之后,我與他們一交上手,你就立即溜走,東平縣楊家莊有位大英雄名叫江海天,咱們與他非親非故,但我相信他會照顧你,你可以去投靠他。”
  蕭志遠心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這話當真不錯。此人與江大俠素不用識,對他卻是如此信賴。他要孩子去投靠江大俠,他本人大約也不是壞人了。”但蕭志遠卻仍是大有疑惑之處,這人既是自忖不敵,教孩子獨自逃生,卻又因何帶他前來赴約?不過他要孩子等待敵人全都上來之后再溜,這卻易解,因為叫方都有敵人,若然現在就溜,不論逃向何方,都會碰上敵人的。
  但敵人全都上來之后,一個孩子是否就能輕易溜走,這希望只怕也是極之渺茫了。
  蕭志遠正在琢磨那人的身份,一面也在替那孩子擔心,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孩子已然說道,“爹爹,我決不逃!爹爹,你是英雄,我也要做好漢!”
  那漢子面色一沉,孩了知道父親不肯答應,搶著說道:“爹爹,我不會怪你的,我一直也沒有怪你!你別以為我什么都不懂,我是懂得你為什么要這樣做的!爸爸,你是死是生,我都陪你,咱們也未必打不過敵人。”蕭志遠可是大為奇怪,這孩子所說的話令他如墜五里霧中,對父親還有什么“怪”“不怪”的?
  不過,他雖然不懂話中含義,但這孩子卻分明是個十分懂事的孩子。
  那大漢似是怔了一怔,忽地哈哈笑道:“好,好,好一個父是英雄兒好漢!也罷,也正是覆巢之下無完卵,我就答應了吧。
  但愿你死去的媽能原諒我。噓,噤聲!敵人來了!
  只見四個敵人,幾乎是同時到達。東面來的是個和尚,西邊來的是個道士,南面來的是個黑衣武士,北面來的則是個面肉橫生,相貌兇惡的大漢。這四個人中、蕭志遠只認得那個兇漢是江湖上著名的劇盜彭洪。
  這四個人來到了玉皇頂,仍然是分向四方站定,將那兩父了圍在當中。和尚與道士同聲說道:“林舵主真好膽量,你既同時約了我們四人,也請恕我們不能依照江湖規矩了。我們今日奉命而為,不得已而來殺你,你死了之后,我們必定好好給你念往生咒!”
  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倘若真有天堂地獄,我死了定上天堂,你們二人口念彌陀,身為鷹犬,那卻是必墜地獄無疑的了。這往生咒留給你們自己受用吧!”那武上嘿嘿冷笑道:“這么說,你是死也不肯投降的了!你就不憐借你這個孩子嗎?”
  那孩子把眼睛瞪得圓鼓鼓的,斥道,“狗強盜,你上來吧!
  我死在你的手里,也決不討饒,誰要你的憐惜!”那武士大笑道:
  “這小賊種骨頭倒是很硬。好,那就成全了你們父子二人吧。斬草除根!”
  “斬草除很”這命令一下,那和尚掄起禪杖,道士拔出佩劍,迅即布成倚角之勢,占好了有利的方位,向那披著斗篷的漢子進迫。那大盜彭洪卻仍然站在原地不動,忽地叫道:“且慢!”和尚、道士愕然止步,說道:“彭大哥,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彭洪這才踏上兩步,驀地喝道:“你是何人?”那武士大吃一驚,叫道:“什么,這人,難道不、不是林清?”話猶未了,那漢于驀地把斗篷卸下,哈哈笑道:“你們這才知道了嗎?林舵主你們是追不上的了,還是讓我姓李的陪你們練幾招吧!”
  這一下奇峰突起,不但彭洪這邊的四個人大大吃驚,藏在大石背后的蕭志遠也是心驚不小。原來江湖上有個秘密的反清組織,名叫“天理會”,林清就是在會中坐第二把交椅的頭領。
  蕭志遠雖然不識其人,但卻是早已聞名,對他頗為景仰的。心中想道,“看這情形,這幾個人乃是清廷的鷹爪。林清被他們追緝,難道天理會的總舵已被破獲了?”這漢子義氣干云,當真是令人欽佩!”
  和尚、道土大吃一驚,同聲叫道:“是李文成!”李文成縱聲笑道:“不錯,這很出你們意外吧。我也想不到你們兩位,千佛寺的高僧黑木大師,萬妙觀的主持白濤道長竟然都成了清廷鷹犬!”
  蕭志遠不識李文成是什么人,但黑木大師和白濤道人這兩個名字他卻是聽過的,可都是武林中響哨哨的角色,他們對李文成尚自如此吃驚,可知這李文成也一定是來頭不小的了!
  彭洪早已聽出是李文成的聲音,倒不怎樣吃驚,還在勸道:
  “李大哥,你替人代死,這是何苦?”話猶未了,李文成已是猛地一聲大喝,刀光出鞘,向他劈了過來,厲聲罵道:“彭洪,你毀了綠林義氣,甘作韃子奴才,生不如死,還有何面目見我?”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一招“力劈華山”,刀光疾閃,己是朝著彭洪的天靈蓋劈到!
  這彭洪是北五省的著名劇盜,武功委實不弱:就在這刀光一閃之間,他的一對判官筆也已掣了出來,左手筆一招“橫架金梁”,和李文成的鬼頭刀碰個止著,火花飛濺中,彭洪的右手筆已是一抱“臥觀北斗”,鐵筆橫施,一招之間,連襲李文成的七處要害穴道。哪知李文成的刀法比他更快,鬼頭刀被對方的左手筆一碰,趁勢反彈,己是轉到彭洪右側,恰巧又把他的右于筆蕩開,閃電般的就是一刀斬下。
  彭洪的右手筆余勢未衰,倘若跨上一步,筆尖仍是夠得上點中李文成腰部的愈氣穴,但李文成那一刀斬下,卻勢必將他一條臂膊切下,彭洪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劇盜,但在這生死關頭,卻還當真不敢和李文成拼命,只聽得“當”的一聲,彭洪硬生生的一個“大彎腰,斜插柳”,把前進之勢改為后退,雙筆齊揮。
  硬接了李文成一刀,蹬,蹬,蹬的連退數步,險險跌倒!
  李文成沒有去追,身形一起:斜掠而出,刀光閃處,又已和側面襲來的白濤道人交上了手。
  白濤道人是蘇州萬妙觀萬妙真人的嫡傳弟子,劍法奇詭莫測,端的奧妙無窮,一招“舉火撩天”,上刺李文成小腹,李文成尚未腳踏實地,陡地便是一個“鷂子翻身”,雙足“十字擺蓮”,交叉踢出,日濤道人身移步換,劍鋒中途一轉,避招還招,反削李文成膝蓋,李文成喝聲“來得好!”腳尖著地,一個盤旋,閃過劍鋒,一口氣就斫了六六三十六刀,但聽得叮叮當當之聲,宛如繁弦急管,快得難以形容,刀光劍影之中,白濤道人驀地“啊呀”一聲,倒縱出一丈開外,原來他頭上所挽的蕾,己給李文成一刀削去,頭發蓬飛,要不是閃避得快,腦袋怕下給削去半邊?
  李文成的三十六刀快刀剛好使出最后一刀,那和尚這才趕到,李文成喝道:“好,再領教你黑木大師的瘋魔杖法!”黑木大師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力大無窮,禪杖使開,潑水個進,李文成改用游身八卦刀法,瞬息之間和他對攻了二三十招,各自占不到便宜。
  那個小孩突然的來到了和尚背后,抽刀便刺他的右腿。
  那黑衣武十笑道:“這小鬼倒是膽量驚人!看在你這份膽量,我倒有意饒你性命了。”
  他人未趕到,長鞭已經抖開,向那小孩子霍地卷來,意欲將他活捉。
  李文成叫道:“夏兒,小心了!”話猶未了,黑木大師已是一個蹬腳向后踢出,他眼觀四方,耳聽八方,焉能給一個小孩于偷襲得手?
  黑木大師頭也不回,一個蹬腳向后踢出,恰好對準了這孩子的前心,變成了兇狠絕倫的“兜心腿”,這孩子不過十一二歲光景,骨骼都還未長得堅實,若是給這“兜心腿”
  踢中,焉能還有命在?
  這剎那間,躲在大石背后偷看的蕭志遠嚇得幾呼叫出聲來,正要出去,身形未動,場中的形勢已是忽地一變。那孩子機靈之極,就在這性命俄頃之間,突然身軀一矮,竟從那黑木大師的胯下鉆了過去!黑木大師武功雖是高超之極,但卻從來沒有和小孩子打過架,這一種小孩子“鉆狗洞”的頑皮打法,對他來說,卻變成了一招意想不到的怪招。
  這孩子不但只是從他胯下鉆過,還順手給了他一刀。這一刀正刺中黑木大師的腳踝接臼之處,孩子雖是年紀小,氣力弱,刀鋒劃過,也挑開了一條軟筋,痛得黑木大師哇然大呼,不由自己的身軀傾側,向后倒躍。
  那武士的長鞭正好卷到,他本米是算準了距離,要活捉這孩了的。哪知變出意外,黑木大師往后一退,鞭梢正好卷著了他的痛腳,黑木大師一個踉蹌,罵道:“你不長眼睛嗎?是我!”
  那武士滿面通紅,抖開長鞭,呼的一鞭,又朝看那孩子打去,這一鞭他已是絕不留情,鞭風呼響,鞭梢竟是向著孩子的頸項卷去,是金龍鞭法中一招迫魂奪命的“鎖喉鞭”!
  黑木大師更是怒不可遏,他一腿受傷,縱躍不便,驀地把禪杖當作撐竿,在地上一頓,登時便似巨鳥騰主,饑鷹撲兔,禪杖擊下,竟然也是對準了那孩子的天靈蓋。
  李文成大怒喝道:“好狠的強盜,這樣對付孩子,你們還是人嗎?”疾的一掌拍出,用的一股巧勁,把孩了推卅,恰好避過了那一鞭一杖。
  黑木大師一杖擊下,孩子已經避開,李文成便替代孩子成了他的目標,這一杖凌空下擊,加上了俯沖的力道,實是威不可當,李文成橫刀一揚,刀杖相交,“當”的一聲,李文成借著那股猛勁,身軀也是倏地彈起,刀光如練,已是朝著那黑衣武士殺到。
  黑衣武士長鞭翻飛,使出了“回風掃柳”的連環鞭法,唰、唰、唰三鞭打出,李文成騰挪閃展,衣袂飄飄,黑衣武士的長鞭施展開來,周圍三丈之內,都是一片鞭影,卻連李文成的衣角都未沾著,但李文成的快刀卻也近不了他的身子。這武士原來是清廷的大內高手,一身本領,決不在白濤、黑木、彭洪諸人之下。
  李文成驀地刀中央掌,一托鞭梢,一招“順水推舟”,刀鋒貼著長鞭便削過去。這一招用得險狠之極,登時把那武士“回風掃柳”的連環鞭法破了。但那武士也極為了得,雖遇險招,絲毫不亂,倏地將長鞭一縮,抖起了一個圈圈,攻守兼施,布下圈套,只待李文成的寶刀劈到跟前,他長鞭收緊,便要反奪李文成的兵刃。
  李文成卻不再與他纏斗,他用意只在破那武士的鞭法,好脫出身來,當下刀鋒一轉,倏地便如燕子掠彼,斜飛出去,又截住了彭洪。原米彭洪正在追趕他的兒了。
  彭洪叫道:“擒賊先擒王,先對付這老的要緊。”白濤道人道“不錯,我再來領教李舵主的快刀刀法。”這白濤道人本是正派中人,雖受清廷收買,多少還有點羞恥之心,不愿去和一個小孩子為難,同時,他因為剛才輸了一招,心中還不服氣,定要再用本門劍法把李文成打敗,才肯罷休。他只要挽回面子,雖然是以眾凌寡,那也顧不得了。
  那黑本人師卻因為被這孩子刺了一刀,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吃人的虧,怒火難消,幾是向那孩子追逐。但他一足受傷,一瘸一拐的,卻哪里追得上這機伶的孩子?
  那黑衣武士笑道:“黑木大師,何必與一個小孩子計較?你去對付正點兒吧!”黑本大師心道:“叫人斬草除根的是你,如今故作大方的又是你,哼,還不是因為我剛才無心之失,罵了你那么一句,你就暗中和我較起勁來,總要編派我的不是了。”
  但一來因為這黑衣武士乃是他們的首領;二來他也實在迫不上這個孩子,正好藉此下臺;三來他被黑衣武土這一句話提醒,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故而心中雖是對這武士很不服氣,還是伙從了他的命令,轉過身來,助彭洪、白濤,圍攻李文成。李文成被彭洪的一對判官筆和白濤道人的一口長劍緊緊纏住,脫身不得,雖有上乘輕功,已是難施。
  黑木大師雖是縱躍不靈,李文成輕功使不出來,也占不到他的便宜了。
  這一場惡戰,看得蕭志遠驚心動魄,場中任何一個人的武功都要勝過他許多,他有心出去,卻又怕幫不了李文成什么忙,心里想道:“幸好現在他們已放松了這個孩子了。
  我不如把這孩了救了,趕快逃跑,好壞保全他李家一脈。但這孩子強項得很,卻不知肯不肯聽我的話?”心念未已,只見那黑衣武士已抖開長鞭,截住了這孩子的去路。
  李文成叫道:“夏兒,快跑!”但已經來不及廠,那武士長鞭翻飛,宛如怪蟒盤空,毒蛇匝地,一團鞭影,已是將這孩子的身形罩仕,這孩子東竄西避,身法靈活之極,但仍是擺脫不開,只聽得唰唰幾聲鞭響,這孩子的衣裳已是化作片片蝴蝶,眼看就要在長鞭抽擊之卜,體無完膚!
  李文成急怒交加,猛地喝道:“無恥惡賊,我與你們拼了”急怒之下,氣力陡增,神威凜凜,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每一刀都是拼命的招數,刀光閃處,“咔嚓”一聲,那和尚跳躍不靈,先著了一刀,自左肩斜削而下,一條手臂,被剖作了兩邊。但就在這同一時間,白濤道人一招“白虹貫日”,自側面襲來,李文成來不及回刀招架,肩上也著了一刀,血流如注。
  如此殘酷的惡戰,不但交戰雙方緊張,躲在大石后面偷看的蕭、葉二人,也是手心捏著冷汗。兩人緊緊相靠,蕭志遠只覺葉凌風的身軀微微發抖,心道:“葉兄弟初走江湖,幾曾見過如此陣仗,難怪他害怕了。”
  蕭志遠心里也是害怕的,但眼見李文成父子身處險境,一股義俠之氣,卻不禁勃然升起,葉凌風一看他的神色,已知他的心意,俏聲說道:“大哥,你,你要出去?”蕭志遠道:“不錯,你我兄弟一場,拜托你給我梢個信兒,告訴江大哥今日之事,告訴他白濤、黑本二人已是朝廷的鷹犬了。”原來蕭志遠明知一走出去,即是九死一生,故而以后事相托,這也是照顧他的把弟,免得他陪著自己送命的一番心意。
  就在這時,只聽得“呼”的一聲,那黑衣武士一卷一收,長鞭在那孩子身上繞了一匝,將那孩子提了起來,作了一個旋風急舞,哈哈笑道:“李文成,你還要不要你的兒子?”原來他見李文成拼命廝殺,自己這邊人四聯手而攻,雖然可以穩操勝券。
  將他置于死地,但只怕也難免有所傷損,何況黑木大師已先著了一刀了。故而還是采用原來的計劃,捉他的兒子,脅他投降。
  那武士笑聲未畢,蕭志遠驀地大喝一聲,猛的就從大石后面撲了出來。他明知那些人武功遠勝于他,但此時此際,他已根本把生死置之腦后了。
  蕭志遠把生死置之度外,想也沒想就跑出去了。這剎那間,葉凌風卻轉了好幾個念頭,先是想道:“我今年不過二十歲,正有機會可以拜在名師門下,練成絕世武功,前途似錦!為一個不相識的人送命,值不值得?”心念未已,蕭志遠早已跑了出去,葉凌風陡地臉上發燒,隨即想道:“蕭大哥可以舍己為人,我怎可以貪生怕死,讓他一人送命?罷了!罷了!大丈夫死則死耳。
  焉能負了俠義二字!我今番若不出去,即使以后武功蓋世,那也難免抱愧終生!
  如此一想,心意立訣,跟著也跑了出去。
  那黑衣武土突然見大石后面跑出兩個人來,只道是李文成預先伏下的黨羽,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蕭志遠已飛身撲到,把手一揚,一道寒光向那黑衣武士飛去。他發出的是一柄可以斷金切玉的匕首。
  黑衣武士獰笑道:“好叮,教你打吧!”他的長鞭已卷上了那個孩子,正在作著旋風急舞,當下長鞭一抖,要把那孩子當作抵擋暗器的盾牌,不料蕭志遠發暗器的手法精妙絕倫,那黑衣武土的長鞭又因為卷住一個孩子,十一二歲的孩子身體雖然不重,也有五六十斤,墜著鞭梢,也是沉甸甸的,饒那武士本領高強,鞭上墜了重物,舞動起來,總是不夠靈活,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那黑衣武士本來要用孩子來抵擋暗器,卻不料蕭志遠這柄飛刀恰好在纏看孩子腰部的那一段鞭梢斜削過去,只是分毫之差,違那孩子的皮肉也沒有觸著,就把那一段鞭梢切斷了。這也是因鞭梢較幼,易于切斷的緣故。
  要是削著長鞭的中部,他的匕首雖能斷金切玉,但在那武士沉雄的內力反擊之下,就未必能一舉斷之了。
  那段鞭梢一斷,孩子的身軀疾飛出去,跟著就要摔到一塊大百頭上,這一摔下,怕不要腦槳迸裂?李文成失聲驚呼,疾沖出去,這時正是他剛剛削去了黑木大師的半條手臂,打開了一個缺口的時候。但距離尚遠,哪來得及?
  眼看那孩子已是如流星飛墜,就要碰上那塊凸出來的巖石了,斜刺里忽地搶出一人,卻原來是葉凌風在石后躍出,剛好迎上,葉凌風雙手一張,將那孩子接了下來,蹬、蹬、蹬連退三步,“蓬”的一聲,背脊撞上一棵大樹,這才煞得住身形,只覺雙臂酸麻,渾身的骨頭都似要裂開似的,那黑衣武士內力的強勁可想而知。
  葉凌風本是仗著一股氣跑出去的,受了這么一撞,一股氣登時泄了,心想:“我救了這個孩子,也總算是盡了我的力了。”
  葉凌風把孩子放了下來,連忙叫道:“蕭大哥,你保護這孩子下山去吧!”他不好意思自己逃跑,卻借著保護孩子這個題目,叫蕭志遠和這孩子逃跑,聽來不是為本身打算——似乎他只要別人逃跑,自己還要留下來似的。——其實正是為本身打算。
  試想蕭志遠若然接受他的提議,護這孩子下山,又焉能讓他一人留下,當然是叫他同走的了。葉凌風的想法是:敵人太強,與其一齊白送性命,不如給李家留下一株根苗,敵人們主要目標是李文成,他和蕭志遠護這孩子下山,敵人想不至于分兵追趕。能夠為一位英雄保全后裔,那也無負于俠義兩字了。
  這想法是有自私的成份,但也不能說它完全不對。不料這孩子卻倔強之極,他一落到地上,立即使向葉凌風一個鞠躬,亢聲說道:“多謝恩公,我不跑!我爹爹不跑我也決不逃跑!”話聲來了,又舞著短刀,向他爹爹那邊跑過去了。李文成這時正自飛步跑來,白濤道人與彭洪二人,如影隨形的跟蹤追擊。李文成身上已受了兩處傷,雖然仍是身手矯捷,已不似剛才那么跑得快了。
  蕭志遠這時正是陷于苦戰之中。險象環生,稍一疏虞,就有血染塵埃之險,已是根本不能分神說話了。那黑衣武士的虬龍鞭一丈多長,削去了一段鞭梢,也還差不多長達一丈,他摔脫了那孩子之后,鞭法恢復了原來的靈活,勾、鎖、卷,拉、擊、掃、椎、磨,“神鞭八決”使得精妙絕倫,猛襲過來,迅如暴風驟雨,蕭志遠全神應付尚自艱難,還焉能再把他的長鞭削斷。
  那武士的本領是勝過蕭志遠不止一籌,幸虧蕭志遠也有一樣本門絕技,他青城派以劍術著名之外,還有“天羅步法”,也是武林一絕。
  青城劍法與峨嵋、武當、氓山三派齊名,武林人士,人所熟知,但“天羅步法“則是碰到強敵時,才用來保全性命的,這是青城派不傳之秘,輕易也決不肯施展,江湖上見過這種神妙步法的人,那卻是寥寥無幾了。蕭志遠是青城派名宿蕭青峰的長孫,“天羅步法”自是十分純熟,他的劍法,那黑衣武士可以隨手拆解:這天羅步法,黑衣武士卻沒有見過,一時之間,就不知如何破它了。
  蕭志遠劍隨身轉,步似行云,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那黑衣武士暴風驟雨般的鞭法,竟不能沾著他的衣角,蕭志遠還能夠時不時出真不意的還擊兩招。但蕭志遠看似從容,其實也是步步兇險,必須著著小心,一點也不輕松!
  葉凌風見這孩子小小年紀,如此剛烈,心中暗暗慚愧,重新鼓起勇氣,飛步追上前去,叫道:“小兄弟,我助你一臂之力!
  李英雄,蕭大哥,咱們并肩子殺下山吧!
  李文成被自濤、彭洪二人絆住,且戰且走,還差十數丈之遙,未能與兒子會合,黑木大師突然搶過他的前頭,驀地將禪杖脫手擲出,喝道:“小賊種,灑家超渡了你吧!”
  那孩子伏地一滾,禪杖貼著他的頭頂飛過,葉凌風正在他的后面,眼看就要給撣杖撞個正著,那禪杖來得迅猛之極,要閃躲也已來不及了。
  葉凌風心頭一涼,正自暗叫:“我命怵矣!”忽聽得“當”的一聲,只見李文成的身子似箭一般的射來,剛好及時趕上,一刀拍下,將那根碗口般粗大的撣杖打落了。
  李文成身上本來已受了兩處傷,雖然不是要害,但激戰中沒工夫敷上金創藥,血流不止,氣力已是大大減弱,這種一拍,差不多已是用盡他全部氣力,撣杖雖然拍落,他也立足不穩,晃了一晃,就“卜通”地倒下去了。
  吆喝聲中,黑木。自濤、彭洪三人同時趕到,黑木被削去了半條臂膊,對李文成父子恨入骨髓。一見李文成倒地,方即撲上去便是猛地一掌!
  黑木大師練的外家功夫造詣非凡,氣力極大,雖然折了左臂,右臂單掌之力,仍是足以裂石開碑。李文成被他一掌擊中背心,痛徹心肺,仗著內功深湛,一口真氣護著心頭,雖是雙眼發黑,神智尚未迷糊。
  劇痛之中,李文成驀地想道:“我本來就不打算活著回去,卻不能連累了這兩位義士!”一咬牙根,也不知哪里來一股氣力,突然一個“鷂子翻身”,把黑木大師揪翻,壓在他的下面,喝道:“出家人如此狠毒,我佛難容!”雙手用力,叉著喉嚨,“咔嚓”
  一聲,把黑木大師的頸子硬生生拗折!
  李文成拾起了鬼頭刀,托地跳起,只見彭洪一對判官筆盤旋飛舞,正在把葉凌風迫得步步后退,險象環生。另一邊,白濤道人,也正在追趕他的兒子!
  彭洪一面加緊攻擊,一面喝道:“葉廷宗,你這小子也敢來多管閑事,還不快快撤劍求饒?”葉凌風心頭一凜:“他怎么知道我的真名?”但這時已是生死夫頭,他雖然不愿別人知道他的真名,這點小事,那也不足介懷了。倒是生死大事,迫得他不由得不心里想道:“是拼了一死做個好漢呢?還是覷顏求活,從此再也抬不起頭來?”正是:
  一失足成千古恨,舍生取義要思量。
  欲如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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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 為護良朋拼性命 相逢義士托遺孤
 
  心念未已,忽聽得蕭志遠一聲怒吼,聲如郁雷。原來他見葉凌風處境危險,想沖出來與葉凌風會合,卻忘了自己的處境比葉凌風更險。那黑衣武上的本領還遠在葉凌風的對手彭洪之上,一條虬龍鞭縱橫揮舞,當真是矯若游龍,早已把蕭志遠的前后左右四方退路全都封閉,蕭志遠全仗著純熟的天羅步法才能勉強支持,心中一躁,想沖出去,滅羅步法稍稍露出破綻,登時便給那黑衣武上抽了一鞭,衣裳碎裂,背脊現了一道深紅的血痕,時凌風在十數丈的距離之外,也可以見到了。
  蕭忐遠受傷之后,更加奮不顧身,高呼酣斗,劍光霍震,每一招都是兩敗俱傷的拼命招數,他的武功雖然是遠不及那黑衣武士,但他的青城劍法,本來就是最上乘的劍法之一,一經拼命,更是銳不可當,那黑衣武士也不能不有所顧忌,一輪激戰。
  竟給蕭志遠沖出兩步。
  可是那黑衣武士用的虬龍鞭長達一丈,蕭志遠的青鋼劍只有三尺,鞭長劍短,黑衣武士長鞭一揮,立即又攔在他的前頭。
  蕭志遠且戰且走,他與葉凌風之間,雖然只有十數丈的距離,但卻似隔了一道鴻溝,要想會合,談何容易?
  但蕭志遠不必沖到葉凌風身邊,葉凌風已是受了他的鼓舞。
  他見蕭志遠如此舍死忘生,要想前來救他性命,禁不住熱血沸騰,心中想道:“蕭大哥寧死不屈,我豈可給他丟臉?”害怕敵人的念頭登時云散煙消,厲聲喝道:“你這韃子的奴才,我葉某是何等樣人,豈能向你求饒?”
  彭洪怔了一怔,似乎頗覺意處。原來他正是因為知道葉凌風是何等樣人才向他招降的,心道:“難道是我認錯人了,他不是那位葉知府的大少爺?”心中疑惑,正要向葉凌風喝問,葉凌風怯意一去,劍招竟是凌厲非常,也似蕭志遠一樣,每一招都是豁了性命的招數。
  彭洪心道:“一定是我認惜人了。一個官宦人家的少爺,豈有不怕死之理?”原來他在十數年前,曾見過那位葉知府的小兒子,葉凌風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年,和他當年所見的那個十歲小兒當然差別甚大,不過臉部輪廓還依稀相似,彭洪不敢肯定,葉凌風又攻得很急,不容他仔細問話。彭洪心里想道:“管他是真少爺還是假少爺,他與朝廷的叛逆一路,我就可以將他殺了。”
  彭洪的武功不及那黑衣武士,但葉凌風的武功也遠遠不及他的蕭大哥,他縱然拼命,也總是打不過彭洪,彭洪殺機一起,雙筆一招“敵陣縱橫”,交叉插出倏的就戳到了葉凌風胸前!
  “嗤”的一聲,彭洪的筆尖已挑破了葉凌風的衣裳,時凌風心頭冰冷,在這瞬間驀地起了后悔的念頭,“唉,想不到我竟是如此死了,死得當真不值!”
  也就在這一瞬之間,驀聽得一聲大喝,原來正是李文成趕來救他。李文成這時剛剛殺了黑木大師,在地上拾起了他的鬼頭刀,他縱目一看。見他的兒子和葉凌風都正在生死關頭,他不假思索,立即便向葉凌風這邊沖來。
  李文成雖然差不多耗盡全身氣力,但這一喝仍是神威凜凜,儼如平地起了個焦雷。
  彭洪心頭一震,筆尖點歪,沒有點正葉凌風的穴道,只是在他胸膛“璇璣穴”的旁邊,戳了三分深淺的一個傷口。
  葉凌風痛得一聲大叫,猛地向旁邊一跳,躍出了一丈開外,抬頭看時,只見李文成腳步踉蹌,顯是受了重傷,但他腳步雖然歪歪斜斜,來得仍是恍如暴風驟雨,只聽得“當”的一聲,李文成一刀劈下,己是與彭洪的判官筆碰個正著。
  時凌風又是吃驚,又是慚愧,心道:“他、他竟然不管他的兒子,先來救我!”他胸前的傷口鮮血還在沁出,但奇怪得很,忽然一點也不覺得痛了。他身形一穩,立即揮舞長劍,又殺上去。
  李文成呼呼呼連劈三刀,這三刀是他凝聚了全身功力,與敵人作孤注一擲的,當真不是敵死,便是我亡!雙方性命相搏,決無僥幸!
  彭洪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劇盜,但見李文成這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喝聲如宙,刀光如電,心中也不禁有幾分慌了。大喝聲中,刀光閃過,彭洪驀地一聲慘叫,天靈蓋被劈去了半邊,兀自向前沖出幾步,這才倒下。李文成剛好是最后一刀才殺了他,但時凌風都還未曾趕到。
  葉凌風幾曾見過如此慘烈的戰斗,嚇得目瞪口呆,半晌,驚魂稍定,訥訥說道:
  “李英雄,你,你——”李文成道:“沒什么,你快料理你自己的傷吧。”倏地一個轉身,又向白濤道人奔去,喝道:“你欺侮我的兒子,羞也不羞,來,來,來!有膽量的你再來與我決一死戰!”
  其實在對方四個人中,正是只有白濤一個稍有幾分羞恥之心,他追趕李文成的兒子,倒并非有意取他性命,而是想把他活捉的。白濤道人受了一處刀傷,這孩子又機靈之極,東躲西閃,忽而在地上打滾,忽而跳上樹梢,以白濤道人的本領,要殺這孩子不難,但要想在一時三刻之間,活捉這個小孩,在受傷之余,倒還當真不易。
  白濤道人以玄門正派萬妙觀主持的身份,追逐一個黃口小兒,心里本已有幾分慚愧,如今被李文成這么一喝,更是羞愧贓當,禁不住面紅過耳。
  這時他們四人之中,黑木大師和彭洪都已先后給李文成殺了,白濤道人自己也受了傷,見李文成如此兇猛,也不覺暗暗膽寒,連忙說道:“我這次是奉命而來,身不由己。
  并非和你李舵主有甚么過不去的深仇大恨。好,如今你我也已見過真章了,你砍了我一刀,我也刺了你一劍,彼此扯了個直,算是各不吃虧,何必再性命相搏?我就交了你這個朋友吧,青山綠水,后會有期。少陪了!”插劍入鞘,抱拳一拱,行過了江湖禮節,便即匆匆奔跑下山。
  白濤道人由于對敵怯懼,避戰下山,這對李文成來說,卻是天大的僥幸。白濤哪里知道,李文成所受的傷,比他不知要重了多少倍!而蕭志遠,葉凌風二人也受了傷,雖非要害,也是傷得不輕。倘若白濤道人不跑,與那黑衣武士聯手,對付這三個受傷的大人和一個小孩,李文成這邊人數雖多一倍,決計不是他們的對手,定要被他們盡數擒獲無疑。
  這時對方那四個人,已是兩死一逃,只剩下那黑衣武士,尚未受傷,還在與蕭志遠惡戰。
  蕭志遠被他接連抽了幾鞭,身上傷痕累累,眼看就要不支倒地。葉凌風見只剩下一個強敵,膽氣陡壯,草草裹了傷口,便跑上去助他。李文成想要過去,雙腳已是不聽使喚。
  但這時那黑衣武士也早已慌了,一見葉凌風舞劍沖乘,而李文成又正在雙目圓睜,向他怒視。雖然李文成身軀尚未移動,但神態威猛之極,無須舉手投足,已是含有雷霆不測之威!比葉凌風的舞劍狂呼,還更令人駭俱!這黑衣武土哪里還敢戀戰?
  黑衣武士猛地反手掃出一鞭,葉凌風剛好碰上,給他鞭梢一絆,“卜通”跌倒,蕭志遠忙不迭的前去扶他,黑衣武土也就趁此時機,轉身便跑,他顧不得傷害蕭、葉二人,蕭志遠也顧不得追他了。
  可是還有個李文成虎視眈眈。不肯將敵人放過,心中想道:
  “我可不能給林大哥留下…個禍根!”猛地牙關一合,狠狠的咬了一下舌頭,劇痛之下,氣力陡生,鬼頭刀脫手擲出,這一擲乃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威猛無倫,只見一道銀虹,快如閃電,倏的追到了黑衣武土身后,“唰”的一聲,從他的琵琶骨插入,穿過了肩頭,那黑衣武士大叫一聲,骨碌碌就從山坡上滾下去一場慘酷之極的惡斗,突然在這黑衣武士凄厲的叫聲中結束了。對方四人,黑木、彭洪被殺,白濤道人負傷而逃,這黑衣武士被尖刀穿過了琵琶骨,又從亂石鱗峋的山坡上滾下,即使還能活命,也必將是廢人了。
  葉凌鳳這時剛剛爬了起來,似是從惡夢之中醒轉,不,更恰切他說,是從死門關上逃了回來,山風吹過,還帶著一股血腥的昧道,他摸一摸胸部的傷口,這時才覺得疼痛,但他也知道戰斗是確實結柬了,他還活著!他有一種難以名說的喜悅,不單是為了自己還保住往命,還為了自己第一次參加了戰斗,像個英雄般的參加了戰斗,雖然敵人不是給他打敗的,他也感到了驕做,覺得自己無愧于“俠義”二字,夠得上稱個“英雄”了。
  但回想剛才驚險的情形,他也還禁不住不寒而栗!
  李文成兀立峰巔,遙望遠方,心中一片安寧,他知道這是他最后一次的戰斗了,雄心尚在,命已難留,死亡的陰影已降到他的身上,但他并沒有在死亡的陰影中感到恐懼,他已經做了他應該做的事情、雖有遺憾,遺憾不能再與昔日的戰友并轡驅馳,但一個人總是要死一次的,這也算不了什么了,他兀立峰巔,四顧茫然,在他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此刻,回顧過去一生轟轟烈烈的事跡,既有蒼涼,更多悲壯,情緒興奮,但心境又是一片平和。他四顧茫然,忽地仰天大笑,笑聲中一口口的鮮血吐了出來!
  蕭志遠慌忙向他跑去,叫道:“李英雄,你怎么啦?”那孩子也過來扶著了他的父親,叫道,“爹爹,你可不能拋下我啊!”
  李文成喘著氣大笑道:“我好,好得很!這一次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敵人只跑了一個,還是受了傷的。夏兒,你的林伯伯和你的軒哥是可以安然脫險了!”笑聲未了,又是一大口鮮血吐了出來,霎時間面如金紙。
  蕭志遠道:“我有治傷的丸藥。”正要拿出,李文成道:“不用費事了,人總是要死一次的,死得其所,又有什么可悲?我如今是縱有仙丹也難續命的了,你們兩位傷得也很不輕啊,你們試試我這金創藥和九轉還陽散,或許比你們的丸藥更有靈效。”
  蕭志遠稍懂醫理,手搭他的脈門,只覺脈息散亂,知他所言不假,確是生機已絕,只是憑著深厚的內功支持一時的了。蕭志遠黯然無語,李文成道:“你們接過去啊,試試我的藥看。你們還能活下去的就應該愛惜身子!你們快敷了藥,我還有話和你們說。”
  葉凌風心頭充滿了感激,暗自想道:“這人在臨死的時刻還是只知照顧別人,這才是真正的英雄!”
  葉凌風敷上他的金創藥,只覺觸體清涼,疼痛果然立即止了。蕭志遠知道李文成受傷之重,已是回天乏木,無可奈何,也只好含著眼淚,服下他的九轉還陽散,問道:
  “李英雄有什么吩咐?”
  李文成道:“李某父子今日多承兩位義士拔刀相助,大恩大德,今生是不能報了,李某還有身后之事,要麻煩兩位。……”蕭志遠連忙說道:“我們只恨本領低微,幫不上李英雄的忙。李英雄有什么吩咐,我們力之所及,赴湯蹈火,決不推辭。”李文成道:
  “客氣的話別多說了,兩位義士是——”蕭志遠道:
  “我是青城蕭志遠,家祖蕭青峰。這位是我的義弟葉凌風。”
  李文成雙眉一軒,道:“哦,原來你就是蕭志遠蕭大哥,久仰了。”他聽得蕭志遠的名字,知他是個江湖上人所稱道的好漢子,越發放心,便毫不隱瞞的將他所要交代之事說了出來。
  李文成道:“我們天理教的總舵設在保定,這次教中出了叛徒,總舵被破,教主張廷舉當場被害,副教主林清逃了出來。他要給各地分舵報訊,今后如何收拾殘余,再圖恢復,重擔子也都擱在他一人肩上,清廷派出四大高手,專為了追蹤他一人,情勢實在危險得很。
  “我也是天理教的一個頭目,給總舵主做聯絡各地分舵的秘密使者。在保定城中,則以木工身份掩蔽。我的身份在教中也不公開的,朝廷鷹犬知道的就更少了。這次林副教主逃了出來,還帶著他的一個孩子,他的孩子名叫林道軒,和我的夏兒一般年紀,今年都是十二歲。我的孩子名叫李光夏。
  “我和林副教主是結拜兄弟,他比我大一歲,兩人的身材也差不多。我和夏兒冒充林大哥父子的身份,卻操著天理教的‘切口’,故意在朝廷鷹犬之前露出形跡,引起他們的疑心,殺了幾個鷹犬之后,最后那四個高手,以那黑衣武士為首,也以為我定然是林大哥了,就這樣,我吸引他們轉移了目標,一路跟蹤追我。我還不放心,又故意冒用林大哥的名義,托丐幫弟于在他們留宿的客店送去柬帖,約他們在泰山絕頂決一死戰,林大哥的硬朗脾氣他們是知道的,他們只道是林大哥被追得急,自知無法躲藏,故而現身邀斗,見了柬帖,果然毫不疑心,被我引到泰山的玉皇頂來。以后之事,兩位都是親眼見了。敵方高手四去其三,剩下一個受傷的白濤道人,那是決計不能為害林副教主的了。哈哈,你說今日的結果,不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么?”
  李文成目光緩緩移到孩子身上,含笑說道:“難得這孩子年紀雖小,也懂得要‘舍生取義’的前賢教訓,他無論如何都不肯離開我,跟著我冒充林清父子的身份,如讓那些鷹犬更無疑心。如今幸得他毫發無傷,這更是意外之喜,我縱身死,亦已瞑同!”
  蕭、葉二人這才知道李文成把孩于帶上泰山,參加這“死亡約會”的內里因由,對他的高風亮節、俠義胸懷都是佩服無已。蕭志遠滿懷激動,含淚說道:“李英雄可要我給林副教主捎個信兒?”
  李文成逍:“我已殺了二個敵人,死亦無憾,無需別人給我報仇了。我也不想林大哥知道今日之事,要是他問起我是怎么死的,還請你們代我隱瞞一二,不必把詳情都告訴他,免得他心里不安。我本身實已無甚奢求,更無后事需要料理。但有一件關系我教機密之事,卻要拜托兩位義士代為轉達。”蕭志遠道“多謝李英雄信任我們,我們決不敢有負知己之托。便請李英雄示下。”
  李義成道:“剛才那一場大雷雨,兩位可曾碰上了?”蕭、葉二人都是一怔,不知他何以說到緊要關頭,卻高題萬丈談起雷雨來了,葉凌風道,“碰上了。這卻有何相干?”
  李文成道,“目前的局面,就正是與雷雨之前相似,看來大家都已給韃子壓得透不過氣來,到處都是一片粉飾升平的麻木氣象,其實卻是人心思變,積怒待發,有如雷雨將臨!
  “我一向給總舵主做聯絡各地分舵的密使,經常在江湖走動,除了給本教各地分舵溝通消息,還結納了不少志士英豪,聯絡了許多江湖幫會,可以和咱們聯誼,共謀大事的。這些我已有了聯絡的幫會,大部分林大哥是知道的,但也有若干,我連總舵主都來不及稟報的,他卻是無從得知。如今我把最重要的幾處的首領人物告訴你們,請你們記下來,可不要寫在紙上,要在心里牢牢默記,這些人是山東武城的程百岳,河南虞城的郭泗湖,山西綺氏的侯國龍,川北廣元的徐天德,小金川的冷天祿,陜北米脂的三張:
  張十龍、張漢潮與張天倫……”每一個地方名和人名他都說了幾遍,蕭、葉二人用心記住,復述無訛之后,李文成才接下去說道:“我和這幾個人已經約定,用兩句暗號作為聯絡,說得出這兩句暗號,彼此就知是自己人,最為緊要,必須牢記,不能泄漏。”說到此處,也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忽地望了葉凌風一眼,似乎心里稍稍有點躊躇。
  葉凌風七竅玲瓏,鑒貌辨色,心里想道:“李文成莫非對我有相疑之意?知人秘密者不祥,嗯,這暗號嘛,我不聽也罷!”便站起來,想要找個藉口行開,卻又暗自思量,“我今番舍了性命,救助他們父子,本是不圖報答,但若由此得以結納天下英豪,他日風云際會,說個定就對干出一番事業。這暗號我知道了也未始沒有好處,最少可以用來與那些幫會中的義面人物結交,也可以讓他們知道我是大英雄李文成推心置腹、臨終付托的朋友。”
  正自躊躇,李文成已赴忙說道:“我已知得清楚,除了那四個鷹火之外,別無黨羽隨來,這泰山絕頂,也不會有外人突如其來的,葉兄弟也無須大小心了。這兩句晴號是:
  ‘專等北水歸漢帝,大地乾坤一代轉。’‘乾坤,的‘乾’字暗指乾隆,意思是說傳了乾隆這一代,他們滿洲韃子的國運就要完了。這是假托符截,激勵弟兄們的斗志的,”
  李文成輕輕巧巧的幾句話,把時凌風突然站起來這個舉動,解釋為是由于謹慎小心,眺望把風,絲毫不著痕跡的就把時凌風的“失態”掩飾過去,同時也無異向時凌風解釋,他對葉凌風決無疑心。
  其實在李文成心里,的確是曾考慮了一下的,這倒不是由于他對葉凌風有所懷疑,而是由于他的江湖閱歷,看得出時凌風是個未曾經過怎么鍛煉的貴介子弟,說不定還是官宦人家,這種人若是落在敵人手上,到了緊要關頭,確難保他不把秘密泄漏。正是基于這個理由,他曾稍稍有所躊躇。但后來他看見葉凌風站了起來,似是頗有憤懣之意,李文成是個胸襟寬廣,光明磊落的漢子,立即想道:“這姓葉的舍命救我孩子,我若見外于他,豈不冷了他的心?何況這只是我的疑慮而已,不見得這姓葉的將來就會那樣。”
  因此,還是說了。
  葉凌風的不平之氣,登時消散,舒服下來,問道:“北水歸漢帝,這又是什么意思?”
  李文成道:“這是幫會中一種假托符遺的說法,林大哥聽了自然會明白的。兩位義士若是找不著我的林大哥,在天理教中還有聶人杰與邱玉兩位舵主,可以告訴他們這個秘密。
  這是我天埋教的‘海底’,交與你們,你們讀熟‘海底’,可以隨口應答,我教中兄弟就會認你們是自己人了。”
  原來當時的任何幫會,都有他們自己的一套特殊暗語,稱為“海底”,幫會弟兄查問身份,稱為“盤海底”。蕭、葉二人未曾入教,李文成將“海底”交與他們,本來不合規矩,但此時事出非常,也只好從權了。
  蕭志遠熟諳江湖規矩,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將小冊子接了過來,卻交給了李文成的兒子,說道:“這‘海底’應由令郎保管,我可以在路上請世兄口授。”這樣一則表示他愿意接受李文成的囑托,二則表示他不敢以教外人士的身份占有他們教中的信物。幫會的“海底”等于是證明身份的證件。
  李文成笑了一笑,說道:“也好。這孩子本來應該到十六歲才能宣誓入教的,就讓他提早幾年吧。夏兒,你接過爹爹的“海底”,以后見了林伯伯再請他給你補行儀式。”
  蕭志遠道:“李英雄還有什么吩咐?”李文成道:“夏兒,你給兩位叔叔叩頭,”
  蕭、葉二人欠身道:“這怎么敢當?”李文成道:“兩位義士若是避不受禮,我底下的話可就不敢說了。”蕭、葉二人見他如此說法,只好受了李光夏的大禮。
  李文成道:“我只怕不能照料這孩子了,還請兩位多多費心。
  我與兩位萍水相逢,就要兩位代我挑起一副重擔,大恩大德,只有等待這孩子長大再圖報答了。”
  蕭志遠將李光夏扶了起來,說道,“我們何幸得李英雄當作朋友,敢不盡心。我正有個主意,不知李英雄可肯贊同?”李文成見蕭志遠老成干練,對他十分信賴,說道:
  “蕭大哥所想的主意,那一定是好的了。便請蕭大哥指教。”他將蕭,葉二人合你的時候,稱作“義士”,對蕭志遠一人則稱作“大哥”,口吻之間,不覺已是有點親疏之別,這在李文成是無心之失,蕭志遠也未注意,但葉凌風聽了,卻是有點不大舒服。
  蕭志遠道:“我與江大俠江海天有點世誼,此行正是去拜訪他的。我的意思是把令郎帶去,就讓世兄拜江大俠為師。一來可以跟他練武,二來可以無須憂慮鷹犬加害,你看可好?”李大成喜道:“這當然是最好不過了!實不相瞞,我與江大俠素昧平生,卻也正有這個意思呢。如今有你引見,那更好了。夏兒,過來!”
  李光夏道:“爹爹有何吩咐?”李文成道:“你自小與別的孩子不同,從來沒有哭哭啼啼的,爹爹去了之后,你只要記著爹爹平日是怎么期望你的,不負爹爹的期望那就是好孩子了。我可不許你多流眼淚!林伯伯已經脫險,你又有了安頓,我大復何求?哈哈,我夫復何求?”大笑三聲,忽然寂然不動,蕭志遠一探他的脈息,原來已是死了。
  李光夏抱著李文成叫道:“爹爹!”他眼眶里淚珠滾動,卻在說道:“是,爹爹,我聽你的吩咐,我只記著韃子的仇恨,我要像你一樣,做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我不哭,我只要報仇!”他說是不哭,淚珠卻也滴下來了。
  蕭志遠虎目蘊淚,把李光夏扶了起來,說道:“死有重于泰山,令尊今日為國盡忠,為友盡義。慷慨捐軀,足以名垂千古,請世兄還是遵從令尊遺囑,暫且節哀,早點給他辦理后事。”李光夏道:“小侄年幼無知,一切還得請兩位叔叔作主。”
  蕭志遠道:“這里玉皇觀的主持涵虛道長是我朋友,雖是出家之人,但古道熱腸,對朋友卻最是熱心不過的。他觀中存有各方善士施舍的棺木,咱們可以請他泰山之上人土為安吧。”李光夏道:“是,多謝蕭叔叔費神了。蕭叔叔,你的傷礙不礙事?”
  蕭志遠道:“你急著下山不是?多謝你家的金創膏,我的功力雖未恢復,跑總是跑得動的。待會見過了涵虛道長,交代了令尊的后事,咱們便可以下山了。至于給令尊建碑立墓之事,待到你他日學成歸來,再盡孝思吧。”
  李光夏道:“是,兩位叔叔也應換一套干凈的衣裳,才好下山。”要知他們經過一場惡戰之后,滿身泥土,血染衣裳,自是不便在人多之處露面,蕭志遠暗暗贊這孩子細心,小小年紀,已經是很懂事,也會替別人想了。
  蕭。葉二人上泰山觀日出,就是寄居在涵虛道長的玉皇觀中,這涵虛道長也是個武學深湛之上,而且還是個暗中贊助反清義士的同道中人,但他一向深藏不露,知道他的底細的不過蕭志遠等有限幾人。青城山是道教圣地之一,涵虛道人在未做泰山玉皇觀主持之前,也曾在青城山修過道,與蕭家兩代都有交情,算起來是蕭志遠的長輩。所以蕭志遠可以毫無疑慮的信賴他,泰山絕頂雖是游人少到,膽那幾具尸體總是越早掩埋越好,免得惹出禍來。當下蕭志遠就帶了那個孩子,與葉凌風急急忙忙趕回玉皇觀。
  趕到觀前,只見涵虛道人早已在那里等候,臉上大有驚惶之色,蕭志遠只道他是因為自己滿身血污,故而驚惶,亦不足怪,正想說話,涵虛道人忽地伸出一個指頭,貼在唇邊搖了幾搖,示意噤聲,卻悄悄的帶領他們,在角門進入,避開正殿,繞過回廊,進入他練丹的靜室。
  雙方都是驚疑不定,涵虛道人先問道:“你們怎么這個模樣?”蕭志遠將剛才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涵虛道人撫摸李光夏的頭頂道:“好孩子,你放心,你爹爹的身后之事都交托給貧道好了。但貧道現在可還不能出觀,還要馬上應付一樁事情!”蕭志遠連忙問道:“是觀中出了事么?”
  涵虛道人道:“這倒與玉皇觀無關,是你們兩位的事情。”葉凌風吃了一驚,搶先問道:“什么事情?”涵虛道:“有兩個貧道所不認得的陌生人來找你們兩位。”蕭志遠道:“叫什么名字?”涵虛道:“其中一人姓冷,留下拜匣,是給你的,拜帖上想必具名,也不肯說出姓名,到來的情形也比前一個人古怪得多,”蕭志遠道:“他們不是同來的嗎?”涵虛道:“不是。那個姓冷的先來。”
  涵虛道人取出拜匣,說道:“我先說這個姓冷的,看來像是個江湖漢子,很是豪爽,他一到來便說有緊要之事,要找蕭志遠、蕭大俠,我說我不知道誰是蕭志遠,但我也怕真是你的朋友,不敢立即回絕,說你不在這兒,我說:‘這里是有幾位游客寄宿,可是游山去了,我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你要找的那位蕭大爺,你是他的什么人,找他可有何事?
  可不可以告訴我,待這幾位客人回來,要是其中有你所找的那位蕭大爺,我就替你傳話。’那姓冷的說他和你是沒有見過面的慕名朋友,有要事和你當面說。他留下這個拜匣,就是讓你先看了拜帖,若有意見他,那固然最好,若是不愿見他,那就原帖擲還,他也不敢勉強。我讓他坐在知客房里等你。”
  蕭志遠道:“哦,不認識的慕名朋友,他卻知道我的行蹤,這倒有點奇怪了。”當下將那拜匣放在香案上,說道:“葉兄弟,你護著光夏世兄,躲過一邊,提防里面藏有暗器。”他自己則從正面走過七步,掏出一柄匕旨,一抖手飛出匕首,手法高明之極,匕筒將拜匣橫剖剖開,毫無異狀。葉凌風心道:“蕭大哥果然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我就想不到有此一著。”
  蕭志遠這才過去取出拜帖,只見帖上畫著一輪紅日,旁邊半彎眉月,下面四個大字,竟是:“知名不具。”葉凌風詫道:
  “鬧了半天,還是沒有姓名,”蕭志遠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冷寨主派人找我,還可真是慕名已久的朋友了。”葉凌風道:“冷寨主是準?”
  蕭志遠道:“是川北手屈一指的英雄人物,也就是李文成剛才提過的那幾位幫會領袖之一,小金川大芒嶺寨主冷天祿,他以反清復明為職志,日與月湊成一個“明”字,這是他的旗號。
  我和他雖沒見過面,卻有幾個共同的朋友,我在朋友處見過他的手書,這幾個字也的確是他的筆跡,替他送拜匣這個漢子既是姓冷,想必定是他的子侄輩了。他遠道而來,定有要事,我當然是非見不可了。”涵虛道長忽道:“旦慢!”
  蕭志遠道:“道長有何指教?”涵虛道:”還有一個客人呢!”蕭志遠道:“不錯,我正要問你,這個客人又是如問?你說他比那個姓冷的更為古怪?”
  涵虛道:“姓冷的一來就張口找人,這個人卻深沉得多,像個普通香客的模樣,他入廟之后,先參神拜佛,東張西望,我看他有點可疑,就親自出來招呼,他和我搭訕了一會,不待我開口,就說要簽香油,出手倒是豪闊得很,三錠大元寶,每錠都是十兩重的足色紋銀。”蕭志遠笑道,“這人落足本錢,自是有求于你了。”
  涵虛笑道,“可不是嗎?他只當我是個尋常的貪財道士,他簽了三十兩香油錢就容易打聽消息了。嘿嘿,我也落得受落。他簽過香油,這才笑嘻嘻地問我,說出你們的相貌,問我你們兩位是否住在這兒?”
  蕭志遠道:“你怎么回答?”涵虛道:“我見他形跡可疑,但也怕他真是你們的朋友,就像對待那位姓冷的客人一樣,說是你們游山去了,請他留話。他卻說有點私事,一定要和你們見上了面才說。他沒有拜匣,也不肯說出名字,我只好讓他也留在知客房里等候你們。”
  蕭忐遠眉頭一皺,連忙問道:“他和姓冷的那位客人可是同一個房中?”涵虛笑道:
  “賢侄放心,這點江湖世故貧道還有,怎會讓他們同在一處?我讓他們隔得遠遠的,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彼此都不知道。”
  蕭志遠這才放下心上的石頭,笑道:“姜是老的辣,道長應付得適當不過,倒是小侄多此一問了。”他怕葉凌風聽不明白,接著解釋道:“這兩人若是同道中人,那自然毫無問題。只怕其中有一個是朝廷鷹犬,那就要鬧出事了。還有,即使不是這種情形,但江湖上宗派復雜,倘若他們之間是有什么過節的,做主人的一個不知,讓他們碰上了頭,也會鬧出禍來的。”
  涵虛道:“如今姓冷的來歷已弄清楚了,這個客人的底細尚未摸到分毫,依我看來,這人比姓冷的深沉得多,只怕未必是正路人,他練有歹毒的邪派功夫。”葉凌風心頭一動,忙問:
  “道長怎么知道?”
  涵虛道,“他簽香油的時候,提筆寫字,我暗自留心,他掌心有七點紅點,這是七步朱砂掌的功夫。倘若給他運起毒功,打中一掌,走不出七步,便會斃命,當然若不是內功深湛,他的朱砂掌也就未必能七步追魂了。不過,對付這種練有毒掌的人,總是要加倍小心才好。蕭賢侄,您想想看,你的朋友之中,有誰練過七步朱砂掌的?”蕭志遠交游廣闊,江湖上各式朋友都有,是以涵虛道人先向他查詢。
  蕭志遠沉思半晌,皺眉說道:“奇怪,我卻想不起有哪個曾練過七步朱砂掌的朋友。”
  葉凌風忽道:“這人形貌如何?”涵虛道:“稍微有點發胖的中年人,也沒什么特別之處。嗯,對了,有一處地方與一般人有點不同,他的眉毛疏落,而且是淡黃色的。”葉凌風道:“哦,疏唇毛,淡黃色的?”蕭志遠道,“葉兄弟可是認得此人?”
  葉凌鳳道:“我似曾見過這樣的一個人,不過也不敢斷定,要見過了面才知是也不是?”蕭志遠道:“他是什么來歷,什么身份?”葉凌風道,“小弟是一概不知,但我也懷疑他不是正潞人。此人曾和小弟有點小小過節,說來話長,待我見過了他再說吧。
  我看他多半是沖著小弟來的。蕭大哥,你去會那姓冷的,這個人就讓我打發吧。”言下之意,即是想單獨會見這個怪客。
  蕭志遠見葉凌風眼神不定,說話也有點吞吞吐吐,似是有難言之隱。江湖人物常有些意想不到的糾紛,蕭志遠心想葉凌風或者是有些什么事情不愿當著涵虛說的,他并不懷疑葉凌風,卻是有點為他擔心,當下說道:“好,那咱們就分頭會客吧。賢弟。你可得多加小心了。”葉凌風站起身未,蕭志遠想了一想,忽又說道:“道長,你先帶我去會那位姓冷的客人,回頭再給葉兄弟帶路,這兩個客人既然不是一路,咱們也是避免一同出去的好。”
  原來蕭志遠老于世故,也善于體貼人。他是要拜托涵虛道人,代他暗中照顧葉凌風,卻怕傷了葉凌風的自尊心,所以要把涵虛拉出云房之外再說。
  葉凌風在房內忐忑不安,思如潮涌,心道:“這人一定是當年那個姓褚的死囚了。
  我自小離家,難道他還認得我?我爹爹當年有意給他開脫,后來想必定是辦到了,故而他重出江湖?”又想:“我風聞他已搖身一變,從一個獨腳大盜變為專門對付江湖義士的鷹爪,不知是否屬實,咳,若然屬實,這也是我爹爹作的孽。”再又想道:“我的相貌與名字都已改了,又與蕭大哥一道,說不定他當作我是與蕭大哥同路之人,要來對付我的?”最后想道:“莫非我爹爹已知我南歸,竟要派他來接我回家的?哼,我如今己是另一個人,我怎還能回家?我也不愿再有人知道我原來的姓名來歷。”
  正自胡思亂想,涵虛道人已經回來。他打開丹櫥,取出一顆藥九,說道:“這是可以防卸毒氣侵害的九轉辟邪丹,有備無患,你先把它服下吧。”葉凌風也不客氣,謝了一聲,便即接過。
  涵虛待他服了藥丸,再又說道:“練這種毒掌的人,身上必有三處單門,是最怕敵人攻擊的,一是左脅的冷淵穴,一是手心的勞宮穴,一是臍眼的丹田穴。專挑這三處地方攻擊,縱使他武功遠勝于你,也是只有招架的份兒了。”葉凌風道:“我先看他來意如何?也未必就要動手。”涵虛道:“能不動手,那是最好不過。好,我現在陪你去吧。”
  玉皇觀規模頗大,從涵虛這問云房出去,還要經過好幾重院,才是卸客房,知客房也有十數間之多,參差錯落,在大殿的兩側。將近大雄寶殿,葉凌風忽地停下腳步,說道:“道長,那人是在哪一間房子,你指給我便行。”涵虛聽他的意思是不想自己在旁,涵虛老于江湖世故,本來也并不準備和也一同會客。
  只是給他帶路而已,但卻想不到葉凌風迫不及待,先說了出來。
  倒似顯得與那人之間,似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幸而涵虛是個胸襟寬廣的人,心里雖然稍稍有點不大高興,心想,“我何須勞你囑咐,我也豈是偷聽別人的秘密之人?”但他也想到葉凌風是個剛出道的雛兒,對他禮儀上的“無心之失”,也就曲予原諒了。當下指著一間房子說道:“就是這西首的第一間知客房,你可以在外面張一張望,看看是否真是你認識的人。”盡管涵虛不大高興,但他還是把應付江湖人物的經驗,對葉凌風不吝指點。
  葉凌風到了那知客房前,果然依涵虛之教,先在外面張望一下,似乎躊躇了一會,又向后面望了一望,這才推門而入。涵虛卻并未曾回去,而是躲在一座假山后面,他為人甚是熱心,他既曾受蕭志遠的托,要他暗中照顧時凌風,他也就寧冒偷聽別人秘密的嫌疑了。不過他躲得遠遠的,葉凌風那回頭一望,卻也沒看見他。
  涵虛無意偷聽他們的談話,但過不多久,忽聽得有人大叫:
  “三官,你干什么?你,你下得好,好……”聲音粗獷而又凄厲,“好”字底下,大約是應該接著“毒手”二字了,卻忽地嘎然而止,似乎是當真遭了毒手了!
  這不是葉凌風的聲音,這么一來,倒是大大出乎涵虛道人的意料之外。他一直擔心的是怕葉凌風遭受那怪客的毒手,想不到剛剛倒轉過來,是那怪客遭了葉凌風的毒手。
  那人的聲音突然中斷,但隨即聽得乒乒乓乓的重物翻倒的聲音,想來是那人雖遭了一下暗算,卻并未傷及要害,此時正在與葉凌風在客房里打得落花流水!正是:
  畢竟是誰遭毒手,事乖情惹疑猜。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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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4 15:00:57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回 一語起疑誅怪客 雙雄竟不敵紅妝
 
  涵虛是觀中主持,又曾受了蕭志遠之托,聽得里面打斗聲起,焉能坐視?連忙跳了出來,闖進客房,大聲叫道:“兩位有話好說,請給貧道一個面子。”
  只見那怪客頭上青筋暴露,口中“荷荷”作聲,似是聽到了涵虛的說話,卻不能回答,橫眉怒目,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雙掌翻飛,向葉凌風猛打猛撲!掌心已是紅似未砂,每一掌發出,都有一股腥風撲鼻!
  涵虛武學深湛,一看就知那怪客是被點了啞穴,所以說不出話來,另外他左脅“冷淵穴”下面半寸之處,也被劍尖戳開一個傷口,但因沒有戳正穴道的方位,傷得還不算太重。從他剛才話聲突然中斷的跡象看來,可以看出,他是先被點了啞穴,然后方受劍傷的。
  那怪客雖受了一點傷,但功力卻遠在葉凌風之上,他雙掌翻飛,著著進迫,已是把葉凌風迫至墻角,幸虧葉凌風先服了一顆九轉辟邪丹,不懼毒氣侵襲,吸了腥風,亦無妨礙;他又曾得涵虛之教,運劍如風,劍劍都是指向對方的“罩門”,那醫客也有顧忌,這才未敢全力進攻。但雖然如此,葉凌風亦已是處在下風,險象環生!那怪客怒氣沖天,涵虛那喝得他住手?
  涵虛一見這個情形,不覺心頭一動,咯有所疑,“葉凌風為什么一出手就先點了他的啞穴?”疑心方起,未暇思索;只聽得“錚”的一聲,那怪客忽地化掌為指,中指一彈,已是把葉凌風的長劍彈開,人掌迅即當頭劈下!
  涵虛未明底蘊,也不知誰是誰非,本來是只想把二人勸開,而不作左右袒的。但此時那怪客己是一掌劈下,葉凌風亦已被迫至墻角,避無可避,當真乃是生死關頭,涵虛若不出手,難道眼睜睜看著葉凌風斃于對方掌下?
  涵虛處此境地,哪容再作思量,只好立即手揮拂塵,一招“橫掃千軍”,向那怪客揮去,他知那怪客功力甚深,這一招也是不敢輕敵。
  涵虛幾十年功力非比尋常,這一招又是為了要救葉凌風性命的,功力用到八九分,招數也精吵無比,說時遲,那時快,那怪客一掌打下,正好被拂塵拂中他的掌心,他掌心的“勞宮穴”乃是身上三處罩門之一,涵虛默運玄功,塵尾似利針般的刺了他的“勞宮穴”一下,那怪客真氣煥散,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就在這一瞬間,涵虛未來得及將他們拉開,葉凌風已是一躍而上,閃電般的一劍插下!
  涵虛駭然叫道:“葉施主,你——”只見葉凌風那一劍已是插進那怪客的臍眼,劍尖透過了后心,縱有華陀再世,扁鵲重生,也是救不了他的性命了。涵虛想要勸阻的那一句說話當然也不必再說下去了。
  涵虛不由得又多了一分疑心,暗自尋思:“葉凌風為何如此急不可待的就要取他性命,自始至終,根本不容他和我說一句話?莫非是有什秘密捏在這客人手里,故而要殺人滅口么?”
  心念未已,只聽得蕭志遠的聲音已在叫道:“葉兄弟,不必驚慌,我來了!”聲到人到,后面還跟著一個中年漢子,正是那姓冷的客人。原來他雖然拜托了涵虛暗中照顧葉凌風,自己仍是畢竟放心不下,所以和那姓冷的客人見面之后,來不及寒暄,便邀那姓冷的一同來這邊探望了。
  蕭志遠進來的時候,葉凌風已是把長劍拔出,那怪客亦已是倒臥在血泊之中,蕭志遠又驚又喜,道:“葉兄弟,你已把這賊人料理了,你可沒受傷吧?”蕭忐遠對葉凌風是完全信任,這怪客既是給葉凌風所殺,蕭志遠當然也認定他是壞人無疑。
  葉凌風在衣襟上抹干凈劍上的血跡,插劍歸鞘,說道:“多謝涵虛道長相助,小弟僥幸未曾受傷。只是可對不住涵虛道長,弄污了你的寶觀了。”
  蕭志遠毫沒疑心,涵虛道人卻是有一點疑心,問道:“這是什么人?”話剛出口,忽聽那姓冷的客人叫道:“我認得這個人!
  好、好極了!”
  葉凌風愕然回顧,蕭志遠道:“這位是小金川冷塞主的侄子,大名鐵樵。這位是我的義弟葉凌風,”他給了兩人介紹之后,便即問道:“這廝是個什么來歷。冷兄何以說是好極了?”
  冷鐵樵道:“這廝是黑道上的叛徒,罪在不赦,葉英雄一劍送了他的性命,正是給江湖除了一害!”蕭志遠與涵虛這才知道他那一聲“好極了”乃是贊揚葉凌風殺得對的。
  葉凌風哈哈笑道:“我只知他是個狠毒的鷹爪猻,卻也還未清楚他的姓名米歷呢。
  這么說來,我倒是沒有殺錯人了。”葉凌風的江湖經驗容或不足,人卻是聰明之極的,他鑒貌辨色,已察知涵虛道人對他似有所疑,這活實是說給涵虛聽的。涵虛不作一語,默然如有所思。
  葉凌風得這姓冷的幫腔,自以為已解除了涵虛的疑心,但卻又不能不又添了一重心事,“這姓冷的不知知道了多少?”故此時凌風假作不知這怪客的姓名來歷,卻讓那姓冷的先說。
  冷鐵樵道:“二十年前,黑道上有個大名鼎鼎的獨腳大盜,外號人稱‘七步追魂手’褚元,便是此人。”蕭志遠道:“哦,原來他就是昔年在齊魯道上,單掌擊斃十三家寨主的那個七步追魂手褚元。”這是二十年前震驚綠林的火井事件,當時蕭志遠還是個十余歲的童子,聽他祖父說過此事。
  冷鐵樵道:“不錯,就是他了。”接著說逍:“這件案子過后,褚元儼然成為黑道上的霸主,大約過了四五年光景,江湖上突然不見此人,有人傳他是為了躲避強仇,故而銷聲匿跡:有人傳他已發了大財,故而金盆洗手,作富家翁去了。其實兩者俱都不是。”
  蕭志遠道:“兩者俱都不是,那么他銷聲匿跡是為了什么?”冷鐵樵道:“他哪里是自甘于銷聲匿跡,而是不得不然,他被官府拿獲,夫進監牢里去了。”蕭志遠詫道:
  “他那么大的本領,也被官府活擒?是個什么官兒,能為倒是不小呀!”
  冷鐵樵道:“聽說他是在襄陽府失手被擒的。當時那位襄陽知府,名字我已想不起了,只知他是個兩榜出身的進士,和這位葉兄弟同一個姓,雖是文官,手下卻很有幾位能人,有人說他本人也練有獨門武功,不過從不顯露,也無人知道他的深淺。
  聽說這褚元就是他率領手下,親自擒獲的。”涵虛忽道:“這位葉知府是否就是現在官居陜甘總督的葉少奇?”冷鐵樵道:“這個我就不大清楚了。當時我年紀還小,只是從祖父與客人的閑談中聽到一鱗半爪,道長可是知道此事?”涵虛道:“我是個出家人,這等秘密事情哪會傳到我的耳朵里?我不過是猜想而已。
  因為如今官居高位者,只有這位陜甘總督是姓葉的。”
  葉凌風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想道:“幸而他們也是知道得不很詳細。”有個大官和葉凌風同姓,這并不稀奇,蕭志遠也不放在心上,問道:“后來怎樣?”
  冷鐵樵道:“后來聽說這褚元被那姓葉的官兒收服,搖身一變,變為專門對付江湖義士的朝廷鷹爪,起初在這姓葉的手下當差,后來一路高升,屢得保舉,做到了清宮的帶刀侍衛,但仍是不時奉命在江湖上做朝廷的暗探。有一年他來到小金川,被家叔知道,聯合了幾家寨主,前往除他,陌路相逢,一場惡戰,他被家叔斫了一刀,家叔這邊的一個寨主也斃在他的掌下。這惡賊武功確是高強,雖被斫了一刀,仍然給他逃了。想不到今日他在這兒出現,卻死在葉兄弟的劍下!葉兄弟,你給江湖除了一害,可當真是可喜可賀哪!”
  葉凌風道:“小弟是全仗涵虛道長出手相助,否則只怕早已斃在這惡賊掌下了,還焉能殺得了他?”他說話倒根謙虛,但仍是掩蓋不住他那洋洋得意的心情。
  涵虛道人這時才放下心上的石頭,暗自想道:“原來這人就是七步追魂手褚元,冷鐵樵亦已證實了他是朝廷鷹犬,這么說來,葉凌風倒沒有殺錯了人。要不然我的罪孽可就大了。”
  蕭志遠道:“賢弟,我尚有一事未明,你既是不知他的姓名來歷,卻怎地和他結下了梁子。”
  葉凌風早已料到他有此一問,也早已編好了說辭,當下便即等道:“今年春初,小弟單身行走江湖,發現有人暗地跟蹤,那一晚我在一家小客店投宿,臨時心血來潮,換了一同房間,那間客房后來也租出去了。
  “我倒并非料到定有禍事發生,只不過心有所疑,多作一層防備總是好些,哪知道惡賊當晚果然來下毒手,我幸虧搬了房間,僥幸得以逃過,卻連累那個客人為我送了性命。當晚午夜時分,我正自心緒不寧,忽聽得一聲慘叫,正是從我原來要住的那間房間發出,店里的伙計和客人都給驚醒,我也隨同大伙進入察看,只見那個客人氣息已絕,胸衣撕裂,胸瞠上印有個掌印,現出七顆鮮明的紅點。”冷鐵樵道:“這正是七步朱砂掌的殺人標志!葉兄弟,你當真是好險哪!”
  葉凌風嘆了口氣,說道:“我后悔得了不得,早知如此,我也不該搬房,累這客人為我送命了。我也真不明白,我與他素不相識,他卻為何要對我暗下毒手?”蕭志遠道,“這有什么不明白的?這惡賊不是要專門對付反清義士的嗎?想心是你不夠謹慎,給他識破行藏,故而要來殺你領功了。賢弟,你這一次搬房,倒是頗為機警,雖是累及無辜,卻得以保存了你的性命。
  那惡賊在黑夜之中想心不知殺錯了人?”
  葉凌風道:“不錯,后來就沒有發現他再跟蹤了。”說至此處,又長長嘆了口氣,說道:“雖然如此,我累及無辜,心里總是大大的不安。因此我也就記下了這惡賊的形貌,準備他日若能練成武功,總要找這惡賊給那無辜的客人報仇。想不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才不到數月,他已自行投到,我武功雖未練成,卻幸得涵虛道長之助,終于讓他死在我的劍下了。道長,請你原諒我當時實是氣憤不過,匆匆忙忙的一劍便結果了這惡賊的性命,未得留下活口問話。”
  葉凌風這個故事編得合情合理,輕描淡寫的就把他何以一劍就殺了桔元之事,交代過去,蕭、冷二人都相信了他,可是涵虛道人卻還不能疑心盡去。
  涵虛暗自想道:“聽他這么說來,他和這七步追魂手褚元是享不相識的了,但何以褚元卻叫他做什么‘三官’?這似是一個老仆對少主人的稱呼;還有,葉凌風一出手就先點了他的啞穴,這也分明是存心不許褚元說活。葉凌風顧忌的是什么呢?”
  涵虛隱隱猜到了幾分,但隨即想道:“不管褚元和葉凌風有何關系,褚元既是朝廷鷹犬,葉凌風就并沒殺錯了他。從今日葉凌風舍命救助李文成父子之事看來,他也算得是俠義中人,他不愿意別人知道的秘密,我又何必苦苦追究?”
  玉皇觀里有各方善士施舍的義棺,當下涵虛就把幾個心腹弟子喚未,收拾了褚元的尸首,另外,還有給李文成殮喪之事,也交托他們辦理了。
  蕭志遠剛才匆匆趕來,還未來得及和冷鐵樵敘話,這時才有余暇,問他來意。冷鐵樵道:“家叔在小金川和眾家兄弟聚義,密謀起兵抗清,這是你知道的了。如今時機已到,白蓮教正在兩湖鬧事,河南拳民聶杰人也糾集揭竿而起,攻占了許多州縣。
  清廷目前正調集大軍,對付自蓮教和河南的拳民,川陜云貴一帶邊遠之地,它已是鞭長莫及,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了。家叔的意思是想趁機起義,一來可以牽制清軍,間接幫助中原義師;二來也司以在川中開創一個局面,振奮人心。家叔已約好了川北廣元的徐滅德,陜北米脂的張士龍、張天倫等人同時舉事,彼此呼聲。蕭大哥,你是四川人,又是武學名家、青城高弟,與武林人士,多有淵源,因此家叔特命我前來邀請,務必請蕭大哥回鄉相助。”
  蕭志遠慨然說道:“多承令叔看得起我,且又是鄉邦之事,我豈敢不效弛驅,稍盡綿力?可是我還有一點小事,要先到東平縣楊家莊走一趟。”冷鐵樵道:“東平縣的楊家莊?嗯,江海天、江大俠不就是住在那兒的嗎?對了,聽說令祖與江家很有淵源,是江大俠父親的武學開蒙師父?”
  蕭志遠道:“我此去不單是去探訪世交,還是為了給一位英雄托孤的。”當下將李文成父子之事說了。冷鐵樵聽了李文成的俠義事跡,大為感動,說道:“給李英雄安頓他的遺孤,這是應該的。好在東平縣離此不遠,只是兩日路程,我也想謁見江大俠,就陪你門去走一起吧.”
  蕭志遠道:“冷兄同去,這是再好不過。”要知李文成是冒充天理教副教主的身份,清廷必欲得而甘心,雖說追捕李文成那四個高手,已是兩死兩傷,卻難保沒有第二撥、第三拔續來追捕的?何況還得提防那兩個逃脫的傷者,向附近的官廳通風報訊,又給他制造麻煩。
  蕭志遠受了李文成臨終之托,務必要把他的孩子送到江家才得心安,此去江家,雖是只有兩日路程,但因有上面所述種種關系,蕭志遠也就不能不加倍小心,恐防路上出事了。冷鐵樵是冷天祿的侄子,冷天祿是四川綠林中第一高手,冷鐵樵武學是他叔父所傳,想來必定不弱,有他一路,等于添了一個保鏢,故而蕭忐遠聽說他也要前往江家,自是歡迎之至了。
  當下蕭、冷、葉三人,就攜了李光夏一同下山,第一日平安無事,第二日中午時分已踏進東平縣境,離江家所在的楊家莊也不過四五十里路了。以他們的腳程而論,不需兩個時辰,就可以趕到。
  蕭志遠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心道:“有江大俠坐鎮此間,宵小之輩,固是聞風遠避,朝廷鷹大,諒也不敢在此橫行?”哪知心念未已,忽聽得“嗚嗚”的尖銳嘯聲,掠過空隙,這是兩支響箭!
  響箭乃是強盜劫掠之前所發出的訊號,并不傷人,而是示警的。敢用響箭的強盜,都是比較有來頭的黑道人物。
  蕭志遠頗為驚詫,心道:“這股強盜,膽敢在江家的五十里之內行動,也算得是肚大包天了!”
  冷鐵樵哈哈笑道:“我自出娘胎,便是在強盜窩子里長大的,想不到今日竟有強盜向我攔路截劫,這可真是大有趣了。”蕭志遠道:“恐怕不是普通的強盜!”冷鐵樵道:
  “管他是誰,他若是不賣我小金川冷家的帳,我就要他好看!”蕭志遠道:“且先看他來意再說。”
  話猶未了,只見五騎快馬已是疾馳而來,在他們面前一字散開,為首是個年約三十左右,長眉入鬢、姿容妖冶的美婦人,后面四個是一式青衣的少女,看來乃是她的丫鬟。
  饒是蕭、冷二人見多識廣,也不禁有些驚詫,蕭志遠心道;“女流之輩,大約總不會是朝廷鷹犬吧?”冷鐵樵本來準備要拿出“道上同源”的身份,與對方交涉的,想不到來的竟是幾個女子,他平生從未與女子扛過交道,一時間竟不覺有點尷尬,迎上前去,訥訥說道:“你,你們是哪條線上的朋友?”
  冷鐵樵的江湖“唇典”熟極如流,出口之后,這才忽地感到有點不大適當,要知這些他平日說慣了的唇典,一向都是對男性的同道說的,但如今對方卻是個女的,稱兄道弟,拉關系、講交情這一套,即使還是可用,也總得換過一套委婉的說辭了,可是冷鐵樵從無此種經驗,畢竟應該如何措辭,他也不懂。
  一個丫鬟忽地“噗噗”笑道:“誰是你的朋友;你這黑漢子也不拿副鏡子照照你的尊容,憑你這副尊容,也配和我們的小姐交朋友!”那美歸人斥道:“小菊別胡說八道。”
  她雖斥責了她的丫鬟,對冷鐵樵可也是一般毫不客氣,冷冷說道:“什么線上面上,我可不懂。有話爽直的說!你是想求饒不是?”
  冷鐵樵本來就是一副耿直的脾氣,他也從沒受過人這樣奚落,一時氣起,便即大聲說道:“你是強盜,我也是強盜,你懂不懂?”
  那美歸人點點頭道:“晤,原來如此,懂了。”冷鐵樵道:
  “你既是明白,就不該再攔我們的路。”那夫婦人驀地面色一端,說道:“你是強盜,強盜的規矩你懂不懂?”冷鐵樵道:“哪一條規矩?”那美婦人道:“強盜出去打劫,豈能空乎而回?”
  冷鐵樵道:“哦,你是要向我收買路銀子?”摸出一個銅錢,“錚”的一聲,向那婦人揮去,朗聲說道:“大錢沒有,小錢一個,意思意思。”心里可在直罵:“當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要個是看在你是個女流份上,我真的‘孝敬’你一錠元寶,可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要卸所謂“強盜打劫,絕不空手而回”的規矩,這是對付一般客商說的,綠林中同道相逢,“黑吃黑”尚且懸為厲禁,何況公然聲言要打劫同道?這是一種大大的蔑視,難怪冷鐵樵生氣。不過冷鐵樵是綠林中極有身份的人物,他可不愿和“女流之輩”一般見識,是以他用發金錢鏢的手法,彈出那枚銅錢,不過是想嚇那婦人一下,聊示儆戒,倒不是真想傷她。
  冷鐵樵這枚銅錢是想打落那婦人的耳環,哪知道婦人輕輕把手一招,銅錢已是落到她的掌心,她五指收攏,再一張開,那枚銅錢已然粉碎,銅屑就似一撮泥塵灑了下來。
  銅錢雖然不算很厚,但她只是這么一握,就化成粉未,掌力之強,也是非同小可的了。
  那美婦人冷笑道:“你口口聲聲和我講什么綠林規矩,卻原來你還是不懂規矩!強盜打劫,喜歡拿什么就拿什么!豈有隨便你給我什么我就要什么的?”
  冷鐵樵氣往上涌,怒道:“你喜歡拿什么就拿什么?你要我項上的人頭,我也得給你了?”那美婦人淡淡說道:“你的首級值得什么,我還不屑要呢!”言下之意,冷鐵樵在她眼中,實是不值一顧。冷鐵樵大怒,正要發作,蕭志遠連忙攔阻,說道:
  “這么說,你想要什么?”要知蕭志遠急于把李光夏平安送到江家,卻不想在路上多惹麻煩。何況對方只是一個婦人,勝之不武。
  那美婦人道,“我言出如矢,一發便不可收回。你們可要想清楚了才好,你們敢不敢答應?”這話的意思,即是要他們答應了她才肯說,而一說之后,那便是非要不可的了。
  蕭志遠心中一凜,暗自尋思:“這婦人言語好怪,好似是存心來找麻煩的了。這可怎么答應,倘若她是要這孩子的話,我就說什么也不能給她了!”
  冷鐵樵怒道:“我還不曾見過這樣蠻不講理的人,蕭大哥,你也無謂與她多說了,且看她有什么本領,膽敢口出狂言?”
  蕭志遠笑道:“彼此都是道上同源,何必傷了和氣?小娘子,這位冷兄是小金川冷寨主的侄兒,冷寨主的‘萬兒’你大約也曾有個耳聞?”蕭志遠還是希望能把話說開,給他們調解。
  那美婦人道:“什么冷的熱的,煎的炒的,我都是要吃定的了。除非你們答應我兩件事情,或者可以放你們過去。”
  蕭志遠想打探她的來意,向冷鐵樵拋了一個眼色,阻止他動手。冷鐵樵忍住了氣道:
  “什么事情?你說說看。”
  那美婦人道:“你們從這條路來,想必是經過泰山的了?”蕭志遠心頭一震,“難道她已知道了那日之事,為此而來?”便道:
  “娘子這話,是什么意思?”那美婦人道:“你們從泰山經過,當知有句俗話叫做‘有眼不識泰山’……”冷鐵樵冷笑道:“你這個三截流頭兩截穿衣的女流之輩,竟敢自比泰山?”
  那美婦人淡淡說道,“你們有眼不識泰山,嘿!你們自行把‘招子’廢了吧!”冷鐵樵怒極氣極,仰天大笑,那美婦人不待他發話,就在他大笑聲中又平平靜靜他說下去道:“你們若是不敢自廢招子,那就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響頭。這兩件事情隨便你依從一件,我都可以放你們過去!”
  蕭志遠本想打探她的來意,哪知卻換來了一場侮辱,任他涵養再好,不由得也氣了起來。冷鐵樵更是怒不可遏,登時掣出兵器!
  那美婦人冷笑道:“好呀,你們就并肩子上吧!”蕭志遠付之一曬,他見冷鐵樵上前,早已退開。冷鐵樵怒道:“你有多大本領,便想見識我蕭大哥的青城劍法?我蕭大哥劍下不傷無名之輩,你先會會我這對虎抓吧。咄,你還不亮出兵器?”
  那美婦人道:“你忙什么,你先露兩招,待我看看,我是否值得動用兵器?”冷鐵樵本來想讓她先出招的,被她這么一激,不禁氣往上沖,大怒喝道,“好,你要看那就仔細看吧!”他這對虎抓連著鐵柄,長達三尺六寸,狀如人臂,五指如鉤,可以鎖拿兵刃,可以點人穴道,又可以施展擒拿手法,端的是一種罕見的外門兵器,厲害非常。
  不過他在盛怒之中,也還顧著自己的綠林身份,不愿傷害一個女流之輩,他“虎抓”
  抓去,一直一橫,右手這柄虎抓,直點對方前胸的“氣海穴”,左手這柄虎抓則橫撕過去,橫直配合,對方即使能避開他的點穴,羅衣也勢將被他的虎抓撕破。冷鐵樵雖是不想傷害對方性命,但這一招兩式仍是凌厲之極,精妙非常。他是因為氣那女子不過,有意令她當場出丑,一招落敗的。
  虎抓呼呼挾風,眼看冷鐵樵右于這柄虎抓堪堪就要點到那美婦人的胸前,只見她身形一晃,倏然間就似弄魔術一般,那么人的一個人,竟突然在冷鐵樵的眼前消失!冷鐵樵撲了個空,忽聽得鞭聲呼響,那女子已是從他側面襲來,冷鐵樵大吃一驚,幸他慣經陣仗,雖驚不亂,左手那柄虎抓立即往地下一按,惜著這虎抓一撐之力,飛竄出去,他在旋身之際,還顯了一手冷家虎抓的獨門功夫,聽風辨器,右手虎抓反抓過來,鎖拿那女了的長鞭,人在半空,腳還向一蹬,疾踢那女子的手腕。那女了哈哈一笑,冷鐵樵這一抓一踢,全部落空,但他也避過那女了的一鞭,縱出了三丈開外。
  冷鐵樵腳落實地,回過身來,只見那女子已是站在他的面前,盈盈笑道:“也還有兩下子,好,我就用這根馬鞭對付你吧!”馬鞭是拿來趕馬的,雖然也可用來打人,畢竟算不得是正式的兵器,可以說對冷鐵樵仍是有幾分藐視。
  可是冷鐵樵卻哪里還敢計較這些?他照面一招。便已險險吃了大虧,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道:“這賊婆娘不知是從哪里鉆出來的,她竟能在避招之際,一個晃身,便立即抽鞭還擊,身手之快,真是罕見罕聞。今日只要能保住不敗,已是萬幸了。”心念未已,只聽得那美婦人又已笑道,“怎么,你怕了么?你現在磕頭求饒,也還未遲!”
  冷鐵樵“哼”了一聲道:“你武功確是不錯,但冷某也何至于怕了你了?好,這次要請你先賜招了。”他豪氣仍在,口氣卻已謙遜許多,不敢再輕視對方是個“女流之輩”
  了。
  那女子隨手將馬鞭打了一個圈圈,淡淡說道:“也好,你留心接招了!”一鞭打出,鞭梢伸縮,儼若靈蛇,冷鐵樵舞起兩柄虎抓,一柄護身,一柄攻敵。
  那女子笑道:“你真是不自量力。居然尚敢向我還手!”馬鞭盤旋飛舞,夭矯如龍,霎忽之間,只見漫滅鞭影,罩了下來,那條馬鞭竟似化作了十數百條,在冷鐵樵的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呼呼抽擊。不過片刻,冷鐵樵己是被她打得手忙腳亂,果然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迫不得已,只得把兩柄虎抓都撤了回來護身。
  那女子笑道:“好,這才對了。這樣你還可以多按幾招。”她口中說話,千里的馬鞭絲毫未緩,一團鞭影,越迫越緊,再過片刻,冷鐵樵連招架也覺艱難,不覺大汗淋漓,連連后退,但那團鞭影已是把他身形罩住,任他連連后退,也總是擺脫不開,旁人看去,就似他已被馬鞭圈住。
  蕭志遠看得手心捏了一把冷汗,要待上去,以他與冷鐵樵的身份,聯手對付一個女子,即使自己不怕給人笑話,那也是損了冷鐵樵的顏面:但若不上去,冷鐵樵已是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正自躊躇未決,忽聽得那女子說道:“冷家的虎抓抓穴功大,我已經見識了,不過如此,讓你也看看我的吧!”驀地喝聲“著!”唰的一鞭飛出,冷鐵樵跌出了一丈開外,兩柄虎抓都被那女子的馬鞭卷去了。
  蕭志遠大驚,連忙躍出,阻攔對方追擊。那女子哈哈一笑,馬鞭一抖,將那兩柄虎抓拋出,一左一右,恰恰插在冷鐵樵的身旁,說道:“我若是要取他性命,早已取了。
  怎么樣?你看我這女流之輩,可配向你請教青城劍法了么?”
  葉凌風過去將冷鐵樵扶起,只見他兩眼圓睜,額上青筋暴露。便卻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葉凌風見此形狀,知道冷鐵樵已是被點了穴道,心里駭然,“這女子竟能用鞭梢點穴,這要比劍尖刺穴更難得多了。幸好我剛才未曾魯莽爭先。”葉凌風盡其所能,試替冷鐵樵解穴,絲毫也不見效。那女子冷笑道:“你別白費氣力了,留看點兒,我見識了青城劍法,說不定也還要試試你的功夫呢。”
  蕭志遠道:“蕭某不自量力,正想領教女英雄的高招!”捏了一個劍訣,劍尖下垂,這是自居于客人的地位,對主人表示謙恭之禮。雖是表示謙恭,但他這么一亮架垂,淵停岳峙,氣概非凡,“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那美婦人只是看了他的亮招架式,便知蕭志遠的本領又要比那冷鐵樵高出許多。
  那美婦人收回馬鞭,把佩劍也拔了出來,說道:“青城乃中原四大劍派之一,今日得會青城高弟,幸何如之!這里不是你的地頭,也不是我的地頭,無分主客,蕭英雄不必多禮了,便請賜招吧。”
  這美婦人亮劍迎敵,說話也謙和許多,這固然是由于蕭志遠對她先有禮貌的緣故,但也可看出,她對蕭志遠實是不敢輕敵。
  蕭志遠舉劍平胸,說道:“不敢有僭!”那美婦人道:“好。
  那我就不客氣了!”左手捏著劍決一指,右臂向前一遞,劍尖吐出碧瑩瑩的青光,一招“玉女投梭”,已是腳踏“洪門”(中宮方位),向著蕭志遠的胸坎刺來。她雖不敢輕敵,說話也頗有孔。
  但開筒這一招,卻是用得極為大膽,而且不大禮貌。
  要知武學有云:“劍走偏,搶割一線”,又云:“刀走白,劍走黑。”“白”是“明刀亮斫”,“黑”是“旁敲側擊”,這兩句話都是說使劍的應以輕靈翔動為主,宜于左右偏鋒走進,不似使槍使刀的可以隨便從正面進招。如今這美婦人開首第一招就從中宮刺來,不但是犯了劍術之忌,而且也含有藐視之意,盡管她說話頗有禮貌。
  蕭志遠老成穩重,見對方劍術不依常軌,分外小心,待她劍尖堪堪刺到,這才驀地一招“長河落日”,疾圈出去,這是青城劍法中一招帶守帶攻的絕招,蕭志遠又拿捏時候,恰到好處,這一圈一帶,即使對方本領多強,兵刃也要被奪出手。
  哪知這美婦人的劍術完全不依常軌,變化奇幻無比,明明是一招“玉女投棱”,從正面刺來的,就在蕭志遠還招這了剎那,不知怎的,她的劍鋒一顫,已驀地滑過一邊,青光疾閃,似左似右,左刺肩胛,右“掛”腰脅。這美婦人變招后發,剎那間已變成了先手攻敵,拿捏時倏之快、之準、之狠,更在蕭志遠之上!
  蕭志遠大吃一驚,連忙使出家傳絕技的“天羅步法”,連人帶劍轉了半個圓圈,這才險險避過了美婦人這一招兩式。但說時遲,那時快,這美婦人又已如形隨影跟了上來,青鋼劍疾如風發!
  蕭志遠聽得背后金刃劈風之擊,反手便是一劍,用的是一招“金鵬展翅”;截斬敵人手腕,本來精妙非常,哪知還是給對方搶先了一著,只聽得“當”的一聲,蕭志遠一劍刺空,那美婦人已是平劍拍了下來,壓著他的劍脊,沉重如山。
  蕭志遠畢竟是名家子弟,雖驚不亂,沉住了氣,運足功力,連人帶劍,疾的再轉了半圈,這才擺脫了對方的長劍。他用了天羅步法,配合上乘內功和青城劍術才勉強解開了對方的一招,當真可說是出盡九牛二虎之力,而虎口還是感到陣陣酸麻,不禁心頭大駭。
  那美婦人笑道:“果然不愧是青城高弟,居然沒有撇劍!”笑聲未了,已是接連攻了七招,蕭志遠用盡平生所學,奮力招架,仍是給她迫得連連后退。
  葉凌風解不開冷鐵樵的穴道,又見蕭志遠敗象畢呈,心中大為煩亂,不知如何是好。
  在目前的情形之下,蕭志遠要人傭助,失了抵抗力的冷鐵樵也要人保護,葉凌風暗自思量:“這女賊本領大強,我上去助蕭大哥,也未必是她對手。冷鐵樵已被點了穴道,我要保護他只怕也是有心無力。不如、不如攜了這孩子逃了吧?他是李文成的遺孤,絕不能讓他遭了意外!”其實這是葉凌風心里想逃,自己給自己找個藉口,但藉口雖然有了,背友而逃,心中也究竟不安,因而也還在躊躇,一時間打不定上意。
  李光夏忽地悄聲說道:“葉叔叔,你去助蕭叔叔對付那個女賊。待我試試給冷叔叔解穴。”他伸出了小指頭在冷鐵樵身上戳了幾下,冷鐵樵喉頭“咕咕”作響,似乎感到痛苦,身子仍是不能動彈。
  葉凌風皺皺眉頭,心里想道:“這孩子真是不知滅高地厚。
  我都解不開的穴道,他也來試。”李光夏見葉凌風尚未走開,忽地又悄聲說道:
  “我的內力不夠,我把這手法教給你吧。哎呀。
  不好,還是先上去助蕭叔叔吧!”
  話猶未了,只聽得那美婦人縱聲笑道:“這一回你該撒劍了吧?”青光疾閃,朝著蕭志遠的虎口刺來:蕭志遠舉劍相迎,那美婦人劍法奇幻無比.忽地劍鋒反彈,向上一絞,說到“撒劍”二字,只聽得“當”的一聲,蕭志遠的長劍果然應盧脫手,飛上了半空!
  那美婦人縱聲長笑,身形疾起,倏然間已到了葉凌風身前,葉凌風大驚,連忙拔劍迎敵,那美婦人在離他一丈之外,已取出了馬鞭,唰唰兩鞭,第一鞭掃過,把葉凌風頭上的“英雄中”掃落,第二鞭閃電般的便朝著他的面門抽擊!
  鞭聲呼響,勁風撲面,葉凌風一劍刺了個空,急切問撤不回來護身,要躲閃亦來不及,眼看這一鞭打下,怕不要把他的而日打得血肉模糊?就在這剎那間,葉凌風忽覺鼻尖上冷風掠過,麻癢癢的有點兒難受,忽聽得那美婦人嬌聲笑道:“瞧你長得怪俊悄的,倒教我舍不得毀了你這小白臉了。好,讓你稍微知道一點厲害,饒了你吧!”笑聲中,那條馬鞭在他面門掠過,倏的收回。
  葉凌鳳驚魂未定,下意識地舉油一抹鼻端,只見衣袖上一點殷紅,一片污泥。原來那女子的鞭梢輕輕在他鼻尖碰了一下,抖落了鞭梢上的一片泥土,黏在他的鼻于上,同時刮破了他鼻尖階一點表皮。鞭法之奇妙,當真是匪夷所思!葉凌風嚇詣目瞪口呆,腿都軟了。
  那美婦人一個轉身,“涮”的又是一鞭打出,這一次卻是向李光夏卷來,李光夏翻了一個筋斗,這一鞭卷了個空,那美婦人“咦”了一聲,道:“你這小鬼身手倒是靈活得很!”身形疾掠,唰唰唰接連打出三鞭,李光夏雖然身手靈活,本領畢竟相差人遠,翻到第三個筋斗,那美婦人的長鞭已纏上了他的身子,將他攔腰卷了起來!
  蕭志遠剛剛拾起被打落的長劍,見狀大驚,拼著豁出性命,便沖過去,那美婦人笑道:“我要取的已經取了,你是我手下敗將,我也不想再難為你了,你卻不識好歹,還想與我較量么?”長鞭一抖,將李光夏凌空拋出,她的一個丫鬟接過,立即放馬便逃。
  那美婦人隨即也飛身上馬,一聲呼嘯,她那四個丫鬟分向四方逃走,那美婦人則攔住了蕭志遠的去路,騎在馬上,馬鞭狠狠的抽擊下來,蕭志遠挫敗之余,他費盡心力所要保護的孩了又被動去,任他如何冷靜,此時此際,也禁不住心慌意亂了。
  不過幾招,只聽得“當”的一聲,那美婦人又把他的長劍卷出了手,摔于地下。那美婦人哈哈笑道,“你還要三次較量么,我可沒工夫奉陪了!”當下撥轉馬頭,鳴鞭趕馬,絕塵而去。轉瞬之間,與那四個丫鬟,都已走得無蹤無影。
  蕭志遠再次拾起寶劍,一片茫然,想不到將到江家,還遭遇了如此意外,而且敗得如是之慘!葉凌風,雖也難過,卻也暗自慶幸敵人竟然輕易的放過了他們。當下便安慰蕭志遠道:“這女賊本領太強,咱們栽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蕭志遠一言不發,正想過去察看冷鐵樵,冷鐵樵忽地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大叫道:“氣死我也!”正是
  縱橫無敵英雄漢,未甘低首服紅妝。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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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4 15:01:32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回 玉女迎賓招責罵 少年驚艷惹相思
 
  葉凌風嚇了一跳,道,“冷大哥,原來你自己會解穴道,倒教我受了一場虛驚了。”
  冷鐵樵滿面通紅,嘆口氣道:“慚愧,慚愧!這賊婆娘的獨門點穴手法好不厲害,我哪里能夠自己解開?全虧光夏這孩子助我打通了三焦經脈!可惜他救了我,我卻不能救他,眼睜睜的看著他被那賊婆娘擄去了!”
  葉凌風好生驚詫,臉皮也禁不住發起燒來,心道:“我只道這孩子是胡鬧一氣,卻不料他當真會解這種邪門點穴。”原來李光夏自幼跟隨他父親練武,他父親李文成不但本身武學淵博,所往來的又多是奇人異士,李光夏也就學了許多本事。只可惜他年紀太輕,內力不夠,所以他雖然懂得解穴,卻不能立即見效。
  冷鐵樵是得了他的助力之后,氣血流暢,再加上本身的功力運氣沖關,這才解開了被封閉的穴道的。
  蕭志遠黯然說道:“冷大哥,咱們這次可是栽到家了。栽了還不打緊,連對方的姓名來歷都不知道,卻怎地討回那個孩子?
  叫我如何對得住李文成?”
  冷鐵樵道,“這賊婆娘欺人太甚,遲早我要查出她的來歷,和她算帳。不過話也得說回來,這賊婆娘雖是不講綠林道義,咄咄迫人,卻也還算不得太過心狠手辣。”
  葉凌風想起那女賊的鞭梢在他鼻尖掃過,說是看在他“小白臉”的份上,不愿毀了他的顏容,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羞愧,卻怕冷鐵樵提起此事,令他難堪,連忙搶先說道:
  “冷大哥是小金川的少寨主,這女賊總不能不有點顧忌。”
  冷鐵樵雖是性情憨直,但江湖經驗甚豐,想了一想說道:
  “這女賊有顧忌是真的,但卻不是為了怕我小金川冷家,蕭大哥,你可曾注意她搶光夏這孩子之后,她那四個丫鬢,是分別向四個不同的方向逃的?”
  蕭志遠亦已冷靜下來,聽了此言,猛地一拍大腿,說道:
  “不錯,此地離江家不到五十里,她是怕碰上江家的人。所以將孩子一搶到手,便急急忙忙逃了。她那四個丫鬟分向剛方逃上,那也是準備江家發覺此事,好叫追兵不能集中一路的。她在江家附近犯案,可也真是大膽之極,卻不知她何以定要搶這孩子,竟不惜冒此危險?”
  冷鐵樵道:“這且不必管她了。為今之計,還是快到江家稟告江大俠吧。”蕭志遠苦笑道:“咱們本來是要到江家們,不過卻想不到一進門便要麻煩江大俠。但事已如斯,也顧不得顏面了,好,咱們走吧!”
  他們雖然都在那女賊乎下吃了大虧,卻幸而沒有受到什么傷,當下施展輕功,四十多里的路程,不過半過時辰便趕到了。
  江海天住的是楊仲英的故居,一切建筑布置還是當年風貌。
  附近有個大湖名為東平湖,楊仲英當年就是因為雅愛這里的湖光山色,故而在這半山上建造房舍的,一行人來到楊家莊外,但見山巒起伏,湖水晶瑩,湖濱柳樹成行,山崗秀草沒腔,說不盡元邊景色。但他們有事在身,卻是無心觀賞了。上到半山,柳樹叢中露出綠瓦紅墻,幾座高矮不齊、倚山建筑的平房己是隱約可見。這一列房屋前面,樹蔭中有一座個臺,臺上有個女孩子正在練武,舒拳踢腿,練的是一套游身八卦掌。
  這女孩子約莫有十六七歲光景,葉凌風一望過去,禁不住眼睛發亮,心道:“世間竟有如此清麗絕俗的姑娘,剛才那女賊已是美艷動人,但若和這小姑娘相比,那女賊卻不啻是庸脂俗粉了。素聞江大伙的妻于是個美人胚子,這小姑娘大約是她的女兒了?”
  葉凌風只注意這少女的姿色,蕭志遠卻注意她所練的武功。
  他們從發現這少女之后,一路走去,走近平臺,已看她練了十招八招,初看之時,還不覺得怎么,看多了幾招,可不由得蕭志遠不大為驚詫!
  這少女練的游身八卦掌,是一套很普通的掌法,這少女使開這套掌法,也沒有什么特別創造之處,只可說是平平無奇而已。
  然則蕭志遠何以驚詫?他是個武學大行家,等閑的武功那會看得k眼,卻怎的被一套平平無奇的掌法弄得大驚失色?
  原來奇妙之處不在掌法的本身,而在這少女運用的掌力。平臺對面有一樹山茶,紅滿枝頭,密層層也數不清有多少大紅花朵。那少女一掌打出,便有一朵大紅的山茶花離開枝頭,飄墜下來。初時蕭志遠還以為是偶然的,但看了十招八式,她每一次發招之后,都有茶花墜下,這當然不是偶然而是給她的劈空掌擊落的了。
  功力深厚的劈空掌可以開碑裂石,擊落茶花有什稀奇:但奇就奇在每一次只是一朵茶花落下,旁邊的花朵完全不受影響,連樹枝也來搖動!這可要比開碑裂石難上十倍都不止了。
  蕭志遠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心道:“這樣的劈空掌力,運用之妙,當真是妙到毫巔!尤其她只是用一套平平無奇的掌法,而能發揮如許威力,那更是深不可測了。”蕭志遠正在吃驚之際,葉凌風卻絲毫沒有在意,已搶先上了平臺。
  那少女倏地收掌,冷冷說道,“你們是些什么人?”葉凌風抱拳說道:“這里可是江大俠的家,我們是來拜謁江大俠的。”那少女忽道,“你有什么本領,先試幾招,打得過我,就讓你見江大俠。”
  葉凌風怔了一怔,道:“這是江大俠所定的規矩嗎?我可不敢冒犯姑娘。”話猶未了,那少女已是不由分說,閃電般的便一掌打來,葉凌風想不到她說打便打,大吃一驚,已來不及閃避,那少女掌鋒倏的從他面門削過,說道:“還不快快招架!什么冒犯不冒犯的,憑你這點本領,看來你還未必打得著我呢。快接招,這一掌我可不和你客氣了!”
  左掌一圈,右掌拍出,這一掌掌勢稍緩,卻是作勢要打葉凌風的耳光。
  葉凌風雖是喜歡這個女子,卻不甘心受她所辱,心道:“我且挫挫你的驕氣,也好叫你知道我不是本領平庸之輩。”當下使了一招“劈掛掌”,掌背一揮,用崩掌往外一掛,意欲將那少女雙掌蕩開,趁勢刁她手腕。
  那少女道:“這一招使是使得對了,功夫可還差得太遠!”衣袖一拂,雙臂一分,身隨掌走,呼呼兩掌,打將出去,葉凌風變了一招“橫云斷峰”,掄掌劈下,那少女身形微晃,立刻反掌截擊葉凌風左腕,時凌風回掌一招,那少女變招奇快,說時遲,那時快,變掌為指,已是一招“金龍探爪”,欺身直進,唰的朝著葉凌風面門抓了過來。
  蕭志遠連忙叫道:“姑娘手下留情!”話猶未了,只聽得“啪”的一聲,葉凌風躲過了那記耳光,胸部卻已是中了一掌!
  這還是那少女無意傷人,只用了一兩分力道,要不然葉凌風更是難堪。
  但雖然如此,葉凌風已是踉踉蹌蹌的退出了七八步,險險跌倒。冷鐵樵慌忙將他扶住。蕭志遠大驚失色,正想過去察看時凌風有否受傷,那少女已是到了他的面前,一聲笑道:“你這朋友是不夠資格見江大俠的了。旦看看你又如何?”聲出招發,這一次卻是握掌成拳,朝著蕭志遠的胸膛猛搗。
  蕭志遠橫掌一擋,拳掌相抵,掌心火辣辣作痛。那少女笑道:“好,你的本領稍微好些,再接這招!”加了兩分力道,劈面又是一拳。蕭志遠不敢招架,使用“天羅步法”
  閃開,那少女打他不著,“噫”了一聲,說道:“你倒善于躲閃。好,你若能躲過十招,那我也可以放你過去了:”
  蕭志遠道:“我不是姑娘對手,決計接不了姑娘十招,我……”正想自報姓名來歷,那少女已是一聲笑道:“我還未發招,你怎知接不了呢?留心,接招!”不由分說,雙掌一分,一招“彎弓射雕”,已是暴風驟雨般的攻到,蕭志遠哪還敢分神說話,連忙施展天羅步法閃避,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少女指尖刮過,蕭志遠的衣袖被刮破了一小片,幸沒傷著皮肉。
  那少女一招落空,后招續發,迫得蕭志遠透不過氣來,蕭志遠的本領遠遠不及對方,但天羅步法卻是極為神妙,閃了幾招,心中想道:“好在她只是限定十招,或者我還可僥幸對付過去。”
  心念未已,忽聽得那少女嬌聲笑道:“還有三招,你可要小心應付了!”一掌拍出,順手一招,蕭志遠使用天羅步法,正自一步跨出,忽覺有股力道將他一帶,這一步不覺踏得歪歪斜斜,本來可以踏出三尺卅外的,只踏出了兩尺之遙,而旦踏錯了方位,說時遲,那時快,只覺背后勁風颯然,那少女已是一掌打到。
  蕭志遠難以閃避,只好用了全力,反手一掌,雙掌相交,“蓬”的一聲,蕭志遠虎口酸麻,那少女笑道:“你的本領委實不錯,我已用了一半氣力了。好,再接這最后一招!”笑聲中。
  又是一掌拍到。
  蕭志遠暗暗叫了一聲“苦也!”他在接這一掌已是竭盡所能,即使那少女不加氣力,他也是不能再接一掌的了,何況聽這少女的口氣,這一掌的力道勢必要大大的增強?
  眼看這一掌就要拍下,忽聽得有人喝道:“芙兒,不許胡鬧!”那少女吃了一驚,連忙縮手,回過頭分辯道:“爹爹,我只不過是想給你減少麻煩,我可不敢真的傷人!”
  原來這少女名叫江曉芙,正是江海天的獨生愛女。
  江海天因為名頭太大,經常有人來求他指點武功,實是不勝其煩。江曉芙便想出這個辦法,瞞著父親,替他“擋駕”,除非來人打得過她,她才放他進門。她這樣做已經有好幾次了,江海天許久不見有客米訪,甚是奇怪,也料到幾分是他女兒搗鬼,因此對他女兒的行動特別多加注意,果然這次給他碰個正著。
  蕭志遠喘過口氣,正要說話,江海天已先問道:“閣下是青城派的么?請問蕭青峰蕭老爺子是你的什么人?”原來江海天只看了一眼,已看出蕭志遠的武功家數,尤其那天羅步法,更是蕭家的嫡傳。
  蕭志遠施孔道:“正是家祖。家祖叫晚輩前來謁見江大俠。”江海天大吃一驚,還過禮后,鐵青了臉喝道:“曉芙,你鬧得簡直太不像話,還不快來給你蕭叔叔叩頭賠罪!”
  江曉芙自然知道她爺爺的往事,一聽報蕭志遠自陳家世,不由得心頭“卜通”一跳,想道:“原來這人的爺爺,正是我爺爺的武學開蒙師父,哎呀,這個禍可闖得大了。”
  她一向嬌縱慣了,幾曾見父親生過如此大氣,當下又是羞愧,又是難堪,眼圈兒都紅了,要不是極力忍住,眼淚都險險流了出來。但武林中最講究的是尊師重道,長幼之禮。淪起輩份,蕭志遠是長她一輩,她以下犯上,確實是一件不可饒恕的錯誤。她只好含著眼淚,上去磕頭。
  蕭志遠連忙說道:“這也怪我不好,我未見過世妹,也未曾向她自報姓名,她怎知我是何人?不知不罪,這大禮我是決不敢當!”結果只受了江曉芙屈膝的“半禮”。其實當時是江曉芙立即迫他動手,根本不容他分說的。江曉芙知他是有心為自己開脫,十分感激。
  江海天面色好轉了些,說道:“要不是蕭叔叔給你說情,我還要責打你呢。再去給這位客人賠罪。”葉凌風本來是滿肚皮的怒氣的,一見江曉芙宛如梨花帶雨,楚楚可憐,不由得怒氣全消,也連忙說道:“我得姑娘指點招數,感激都還來不及呢,這,這真是……
  哎呀,倒是我應該向姑娘道謝才是。”他本來想說的是“這真是幾生修到。”話到口邊,這才感到是唐突佳人,大大不妥,連忙改口。
  江曉芙最喜歡人家奉承,心道:“這小子倒會說話。”本來還是含著眼淚的,見葉凌風定了眼神看她,口中不住討好,忍不住便低聲笑了出來,說道,“你太客氣了,是我對你不住,應該向你賠罪的。”檢衽一“福”,葉凌風心花怒放,連忙長揖還禮。
  江海天眉頭一皺,說道:“芙兒,快去稟告爺爺,說你蕭叔叔來了。”蕭志遠有事在身,迫不及待,便即上前說道“江大俠,晚輩這次前來進謁,一來是奉了爺爺之命來敘世誼;二來恰巧在路上遇了一點小事,還想請江大俠幫忙。”
  江海天道:“你我乃是世交,自應如兄如弟,哪來的什么長輩晚輩,請問蕭兄今年貴庚?”蕭志遠只好改過稱呼,說道:
  “小弟虛度三十三齡。”江海天哈哈笑道:“那么我比你癡長幾歲,好,我呵要不客氣叫你一聲老弟了。老弟,難得你遠道來訪,有什么需要愚兄效力之處,愚兄自當遵命。進去說吧。這兩位朋友一井請了。”蕭志遠心道:“難得江大俠如此豪爽,一口應承。”他見江海天已在前頭領路,也只好暫且不說了。
  進了客廳,賓主剛剛坐定,蕭志遠正要說話,忽聽得有人嚷道,“稀客,稀客!是蕭家哪位小哥兒來了?”出來見客的正是江海天之父江南,江曉芙也隨侍在側。
  蕭志遠連忙起來行禮,自報姓名,江南道:“呀,日子過得真快,上次見你,你還是拖著兩筒鼻涕的毛孩子,如今竟已是江湖上響當當的好漢子。你爺爺身體可好?你大哥呢?你成家了沒有?”江海天笑道:“爹爹,你上次獨上青城,芙兒還沒有出世呢。”
  江南已是年近六旬,老脾氣仍是一點也沒改變,不但愛說話,而且愛夸張,其實他那一次在青城山見到蕭志遠之時,蕭志遠也有了十多歲,并非拖著鼻涕的“毛孩子”了。
  蕭志遠為了禮貌,不得不先回答他這一串問題,“爺爺去年做了八十大壽,(江南插口叫道:“哎呀,我都不知道呢!可真是失禮了。”)不想驚動親友,設的只是家宴。
  他老人家年過八旬,精神還是很好。大哥三年前已在少林寺出家。小侄還沒成親。
  原來蕭志遠父親早已去世,他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姐姐嫁給武當派掌門人雷震子的大弟子甘宗華,蕭志遠的哥哥蕭志宏則愛上了甘宗華的妹妹甘朝華,甘朝華另有心上人,蕭志宏情場失意,遂到少林寺出家,拜在方丈大悲禪師名下。
  江南道:“你大哥好端端的怎么出家了?這么說,你更應該早日成親了。你有了合心意的姑娘沒有?好,待我給你想想……”蕭志遠大為焦急,道:“這個緩提,我……”
  江南哈哈笑道:“三十多歲的大人了,還怕羞么?嗯,想必是你只知一心練武,這終身大事就沒擱在心上了?武功是要練的,想當年,我和曉芙一般年紀的時候,連三腳貓的功夫都還未會,你爺爺,在西藏宣撫使衙門教練大人的公子,這位公子后來和我做了結拜兄弟的,他們每逢在后園習武,我就悄悄跟著偷練……”
  江海天笑道:“你老人家這個故事,蕭兄弟還會不知道嗎?”江曉芙也笑道:“爺爺,這個故事我已不知聽你說過多少遍!”
  江南一本正經地道:“知道了就好。我正是要你們知道我當年習武多么艱辛,哪像你們今天有師父教導,這么容易。不過話說回來,練武、成家都是要緊的,成了家我看也并不妨礙練武,我二十歲出頭就成了家,武功只有越練越好,你爹爹不到二十就娶了你媽,他武功比我更好。所以呀,蕭賢侄……”蕭志遠暗暗叫苦,心道:“聽來他又要向我講一番勸我成家的大道理了!”
  蕭志遠為了禮貌,不得不作出“洗耳恭聽”的模樣,但心中的焦急終是不禁稍稍顯露出來,臉上堆著的笑容也就不大自然了。江海天察覺他的神氣有點不對,霍然省起,連忙說道:
  “蕭兄弟,你不是說有什么事的么?那你就先說正經事吧。”這才打斷了他父親的長篇大論。
  江南也有點尷尬,笑道:“不錯,你有什么事情,不必客氣,叫海天給你去辦。辦好了正事,我再與你商談你的終身大事。”
  蕭志遠向江南告了個罪,回過頭來,這才對江海天道:“天理會有位香主名叫李文成,江大哥可聽過他的名字?”江海天道:
  “哦,是八卦刀李文成嗎?我知道他是一條好漢子。他怎么啦?”蕭志遠道:“前日我在泰山碰見他,他,他已給清廷的鷹犬害死了!”江海天大吃一驚,叫道:“可惜,可惜!他武功不弱,怎的卻死在鷹犬之手。”蕭志遠道:“他還有一位遺孤……”當下將那日在泰山絕頂所發生的事情,以及李文成臨死托孤等等,簡單扼要的對江海天說了一遍。
  江海天慨然說道:“我年紀不大,在武林中比我德高望重的不知多少,所以我一直都未想到要收徒弟,也不知拒絕過多少人了。但這個孩子我卻是非收不可,否則也對不住他的爹爹對我的期望。這孩子呢?你們為什么不把他帶來見我?”蕭志遠道:“剛才在離寶莊五十里之處,給一個女賊劫去了!”
  江海天又驚又惱,拍案說道:“豈有此理,竟有人敢在我眼皮底下做出這等無法無天之事!是怎么樣的女賊?”蕭志遠講了經過,江海天道:“哦,能用鞭梢點穴的?”
  腦海里閃過幾個善于用鞭的武功門派,但一時間也還未能斷定這女賊的來歷。
  江海天沉吟片刻,說道:“如今已過了兩個時辰,這班女賊,恐怕已出了東平縣境了。哼,曉芙,你真是誤事不少,要不是你這么胡鬧一場,咱們……”江曉芙站了起來說道:“爹爹,我騎赤龍駒去追拿女賊,將功贖罪。”
  江海天道:“也好,但未必追得上了。不過你可以拿我的拜帖去,多拿幾張,給德州的丐幫分舵主和沿途的武林前輩,請他們幫忙,代傳英雄帖與綠林箭,查緝這個女賊。
  到了德州,你就可以回來了。”蕭志遠聽了,心中寬慰不少。
  要知以江海天在武林的聲望,他和各大門派又有深厚的交情,這英雄帖和綠林箭,一傳出去,必將越傳越遠,得到這個消息的武林同道,甚或是綠林中人,誰能不賣江海天這個面子,給他幫忙?
  江海天此次讓女兒給他辦事,也是有心籍此機會,讓女兒到江湖上歷練歷練。那匹赤龍駒是唐努珠穆送給他的一對名馬之一,日行千里,此去德州,將沿途可能停留的時間都計算在內,也至多三日,便可以來回。那女賊的武功在蕭志遠等人看來,那是高強之極,但在江海天的心目之中,卻算不了什么,相信女兒可以應付得了,何況她帶有自己的拜帖,一路之上,都有武林前輩照應,自是可以無慮。
  但這畢竟是江曉芙的第一次“出道”,江海天免不了多叮囑兩句,說道:“你把我的寶劍與你媽的那副護身寶甲帶去,萬一碰上敵人,打她不過,你要立即便跑,切勿貪功,你的馬快,打不過總可以跑得了。若是未遇敵人,到了德州,交妥拜帖給楊舵主之后,也要立即回來,以后的事情,自有我的好朋友們給我代辦了,不必你再操心。”
  江曉芙小嘴兒一噘,說道:“知道啦。你和媽也是十六歲便走江湖的,我如今已是你們當年出道的年紀了,你怎么還把我當作小孩子似的,老不放心。”
  江南忽道:“我有幾年不出門了,我也想去舒展舒展筋骨。”江海天怔了一怔,道:
  “爹爹,你也要去?”江南道:“我還未老呢,你就要我在家里吃炮便睡,安享情福做老太爺么?我歡喜出門散心,你休得阻我。”江海天道:“孩兒不敢,不過——”江南道:“不過什么,你怕我武功不夠?想當年我也會過多少英雄好漢,你又不是不知道?
  如今我又多練了二十年功夫,即使比不上你,大約也差不多了,你還怕我給你丟臉么?”
  江海天忙道“爹爹言重了!”
  江南不理睬他,自顧自他說下去道:“我總比芙兒強一些,也多一些江湖閱歷吧?
  芙兒去得,我當然去得。而且,我絕不許你和我一道去,有你一道,敵人聞風遠避,你的朋友也只知道我是你江大俠的父親,這還有什么意思?你好好的給我在家里陪客,不準你陽奉陰違,待我出門之后,你又悄悄跟我。這點小事,你還怕我辦不了嗎?”
  江海天知道父親的脾氣,他雖好說笑,但一認真起來,卻是非常執拗。而且江南說的雖有點夸張,也是事實,他練了幾十年的功夫,雖未登峰造極,武林中能勝過他的確是不多了。當下只好依從,說道:“既然爹爹要去,那就騎那匹白龍駒去吧。”
  江南這才轉怒為喜,笑道:“芙兒,我和你各走一路,那批女賊,不是分開四路逃的嗎?你管東南,我管西北,看誰幸運,先發現敵蹤?不論誰先遇上敵人,就發蛇焰箭為號,這樣就不至于失去聯絡了。你看可好?”
  江曉芙嬌聲笑道:“這是最好不過,我就怕爺爺仍是把我當作小孩,不讓我有施展本領的機會。”江海天心道:“爹爹畢竟是最寵愛芙兒,用心細密。他知道我有意讓芙兒到江湖歷練一次,卻又不能放心,所以他想出這個法子,既可以暗中保護她,表面上又是放手讓她單人匹馬去闖。嗯,這法子倒是兩全其美。”當下也就笑道:“哼,你有多大的本領了,還怕沒有施展的時日么?好,既是爺爺給你保駕,那你就和爺爺去吧。”
  他們一老一少欣然色喜,客人中的蕭志遠心里可是大大不安,連忙說道:“為了我的事情,麻煩世妹也還罷了,還驚動了老何,這可叫小侄怎生過意得去?小侄……”言猶未了,江南己打斷他的話道:“賢侄此言差矣,你可以為素不相識的朋友盡力,我們就不如你嗎?什么你的事情我的事情?海天已答應收那孩子做徒弟了,那孩子也就是我的孫兒了,這還不算得是我的事情嗎?”
  江南為人最是熱心,老而彌甚,蕭志遠無話可說,仍自沉吟,江曉芙忽地笑道:
  “蕭叔叔,我們家里可沒有第三匹千里馬了,這次我得罪了叔叔,就讓我代你報這一箭之仇,作為向你賠罪吧。”蕭志遠正是想與他們同去,卻被江澆芙先識破他的心意,話中藏話,婉拒了他。
  蕭志遠面上一紅,心道:“不錯,他們是騎了千里馬去的,我怎能跟得上他們,我是那女賊的手下敗將,跟他們去也幫不了什么忙,反而給他們多添累贅。”當下只好起立道謝,江曉芙笑道:“我還不知能不能把這女賊捉回來呢?蕭叔叔,我可不敢要你預先道謝。”
  江南也道:“蕭賢侄,咱們不是外人。你可不用和我客氣。
  你和你海哥是初次見面,你們倆就多談談吧。你放心,不出三天,我們就回來的,即使捉不到那女賊,這事情也一定可以辦得有點盾日……”江曉芙怕祖父一說開了,就不知什么時候停口,連忙拉他袖于,在外便走,笑道:“爺爺,你看看天色!”江南這才笑道:“不錯,咱們是該動身了,天黑了可就不好走路啦!”
  蕭志遠是臉上發熱,葉凌風可是在心里發熱,江曉芙清麗絕俗,武藝超群,更加以天真活潑,宜喜宜嗔,葉凌風一見了她,不由得情思惘惘,靈魂兒已是隨她去了。他目送江曉芙剛健婀娜的背影走出門,心里暗自思量:“即使不是為了江家的絕世武功,只是為了這位姑娘,我也值得冒險搏搏。”蕭志遠似是發覺他的神態有點奇特,眼光向他射來,葉凌風接觸了蕭志遠清冷的目光,不覺心頭一凜,似是發了高熱的病人清醒過來。
  葉凌風心里自思:“我也是個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豈能作出這等羞辱家門之事?”
  只見蕭志遠站起來道:“江大哥,我給你介紹兩位朋友。這位是我的同鄉、小金川冷寨主的侄兒冷鐵樵,冷大哥。”原來蕭志遠這時才抽得出空來給他們引見,在介紹之前,他的眼神自是要關顧他們一下,葉凌風卻作賊心虛,以為他發現了自己心里的秘密。
  葉凌風定了定神,隨即想道:“我學了江家的武功,只要是用于行儀仗義,那又有什么不好?逆取順守,也還無愧于作個英雄。”他深深吸了口氣,松弛繃緊的心弦,空氣中似還留下江曉芙少女的體香,頓時間葉凌風又禁不住神魂飄蕩,心道:“我不再見這天仙似的美人兒一面,我又怎舍得離開?唉,只要我能留在江家陪伴于她,一年也好,一月也好,甚或只是一天半日都好,我即使身敗名裂,也是甘心的了。”
  心念未已,江海天已與冷鐵樵寒暄過了,蕭志遠逍:“這位是我的義弟葉凌風。”
  葉凌風忽地邁前一步,在江海天面前“卜通”跪倒,江海天大吃一驚,叫道:“葉英雄怎可行此大禮?”剛要將他扶起,葉凌風已“咚、咚、咚”叩了三個響頭,一面叩頭,一面說道:“姑父在上,侄兒拜謁。”
  江海天呆了一呆,訥訥說道,“你,你是——”葉凌風道:
  “這是家父的信。”江海天驚疑不定,接過信來,打開一看,看了幾行,手指微微顫抖,忽地叫道:“蓮兒,快來,你大哥的孩子來了。”匆匆閱畢,隨即把葉凌風一把攬人懷中,雙眼紅潤,說道:“你果然是我侄兒,我們已有二十年未見過你的爹娘了,這些年來,你姑母想得你們好苦!”
  原來江海天的妻子谷中蓮有兩個哥哥,二哥唐努珠穆是馬薩兒國的國王,大哥葉沖霄因為少年時候受仇人所騙,認賊作父,做了許多壞事,后來知道了生身之謎,兄弟重逢,這才改邪歸正,但始終是心中有愧,唐努珠穆要把王位讓給他,他就躲起來了。其問雖因本國有難,曾回國一次,但亂事過后,他們夫婦又逃走了。(事詳《冰河洗劍錄》。)
  二十年來,江海天與唐努珠穆雖是天南地北,也還是魚雁常通,只有葉沖霄卻從無消息,也不知他們夫婦躲在哪兒。想不到今日突然來了個葉凌風,這才帶來了他們的消息。那封信上有葉沖霄夫婦的署名,信則是時沖霄妻子歐陽婉寫的,江海天認得她的筆跡。他意外驚喜,一時間也顧不得客人在旁,便叫起他妻子的小名來了。
  葉凌風突然在江家認親,蕭志遠也是詫異無比,不覺對葉凌風有點不滿,心道:
  “原來他是江大俠的侄兒,這關系比我親得多了。他卻為何一直瞞著我,卻要我來給他引見?”
  蕭志遠是個忠厚老實的好人,隨即自己給他開解,“是了,他們雖是近親,但二十年來,從無來往。葉兄初到中原,不知江家所在,要我帶路,那也是情理之常。江大俠名震天下,不知多少人與他攀親道故,葉兄弟不愿說出他與江家的關系,正是他矜持之處,怕別人說他用江大俠近親的身份招搖。但他應該知道我是不會用那種眼光看他的,他對我也不說實話。卻是有點過份了。”但蕭志遠更是為他們姑侄相認的意外之喜而高興,這一點點的不滿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谷中蓮恰好在家,一聽得有大哥的消息,這一喜也是非同小可,連忙出來,但她卻比江海天精細得多,一出來就先說道:
  “大哥的信呢,拿給我看。”葉凌風本來就要上前拜見姑母的,見谷中蓮已把信捧在手中,好像全副精神都放在信上,他只好暫且站在一旁聽候了。
  江海天在旁解釋道:“這是大嫂親筆寫給咱們的信。”谷中蓮笑道:“我從來沒見過大嫂的筆跡,幸虧你還認得。”江海天面上一紅,心道:“蓮兒也真是的。早已事過境遷,侄兒也已經成人了。她好似還未忘懷舊事?”原來江海天少年時候與歐陽婉有過一段頗不平凡的交誼,她與谷中蓮的大哥結婚之后,從不來看他們,這大約也是原因之一。
  江海天以為妻子的話語之中,含有挑剔他舊事之意,其實谷中蓮只是要琢磨這封信的真假,心道:“海哥既是認得大嫂的筆跡,那就決不會是假的了。不過,也還有點疑竇,這少年人為何說‘這是我爹給你寫的信’,而不說‘這是我媽寫的’?好,且先看了這封信再說。”
  這封信是歐陽婉的筆跡,但卻是用葉沖霄的口氣寫的,信中說他們又決意到海外另覓安身立命之所,免得二弟讓位之心始終不息,他們有生之日是再也不回中原來了,因此特命兒子來投奔姑姑,請江海天夫婦多加照顧。信中并懺悔他們過去的誤入歧途,希望兒子將來是個俠義中人,好補父母之過。
  谷中蓮讀了,不覺熱淚盈眶,心道:“想不到大哥性情如此偏激,大家都寬恕了他,他卻不肯自己原諒自己。二哥不斷的派人尋覓他的行蹤,想必是給他知道,二哥的好意反而把他迫走了。”
  大哥的心情,谷中蓮是完全可以體會得到的。看了這一封信,谷中蓮已是再也沒有懷疑,心里想到:“這信是他的母親替他父親寫的,用的是他父親口氣,他遞信之時,不想說得太過轉折,便直接說是他爹爹寫的,那也是理應如此。倒是我多疑了。”當下把信收起,問道:“賢侄,你回過本國沒有?”她所說的“本國”乃是指馬薩兒國。
  葉凌風這才上前行過大禮,叩見姑母,說道:“我爹爹叫我直接來找姑父姑母,他還給了我一條禁令。”谷中蓮道:“什么禁令?”葉凌風道:“要待馬薩兒國的太子即位之后,才許我回本國探親,不但如此,他還要請姑姑代為隱瞞,不可讓二叔知道我在你們這里。”
  谷中蓮點點頭道:“我明白了,唉,你爹爹也真是用心良苦。
  他是怕二叔要你繼承王位。好,我成全他的心愿便是。”江海天笑道:“做一個笑傲王侯的江湖游俠,那是比做一個國王自在多了。”
  葉凌風道:“侄兒本事低微,我爹爹叫我代他行俠仗義,只怕我有負爹爹期望。因此我爹爹意欲,意欲……”谷中蓮忽道:“是你爹爹的意思,想你拜你姑父為師么?”
  葉凌風聰明絕頂,他本來想說“正是”的,忽地感到谷中蓮的間話有點蹊蹺,立即便改口說道:“這是我媽的意思,后來我爹爹也同意了。最初他好像還不大贊同似的,大約是怕我資質大差,不配做姑父的徒弟罷。”
  谷中蓮心道:“這才對了。大哥改邪歸正之后,雖然是深自仟悔,但他內心卻還是極其驕傲的。他曾幾次敗在海哥之手,歐陽婉與海哥又曾有過那么一段尷尬的往事,大哥總是難免心有芥蒂,是以不肯在信上寫明求海哥授他兒了武功。其實,事過境遷,我與海哥早已不把往事擱在心上了,”
  江海天性情直爽,心思更是沒有妻了這么曲折,當下便即慨然說道:“侄兒,你既然到我這兒,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我當然要成全你父母的心愿。從今之后,你就與曉芙一同跟我學武吧.哈哈,想不到我二十年不收徒弟,今天一收就是兩個。只可惜李文成那孩子還是未見面的徒弟,不知可有師徒緣份?”
  武林最重師道,師父比生父還更緊要,葉凌風聽得江海天答應收他為徒,喜不自勝,連忙再上來行過拜師大禮。
  行過禮后,谷中蓮忽他說道:“侄兒,你以前練過些什么功夫,露幾手給我看看。”
  正是:
  正喜圖謀皆遂意,哪知還有難題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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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回 欲駐萍蹤陪玉女 難明心跡覓孤兒
 
  葉凌風道:“小侄的功夫不值一曬,怎敢在姑父姑母面前獻丑?”江海天笑道:
  “賢侄,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我們倘若不知道你曾練過些什么功夫,又怎能因材施教呢?不過,也無須如此急急,過兩日再試吧。”后半段話卻是向他妻子谷中蓮說的。
  谷中蓮突然就要葉凌風馬上顯露功夫,江海天也有點奇怪,心想:“還有兩位客人在座,蕭志遠雖不是外人,畢竟也是初次見面。那位姓冷的更是生客。咱們馬上就要教起徒弟來,這豈不是把客人冷落了?”
  谷中蓮道:“好,那我就只試一招!”話猶未了,忽地一掌向葉凌風胸前拍來,掌風颼颼,竟是一招毫不留情的殺手!葉凌風大吃一驚,心道:“難道她對我已是起疑,要取我的性命?”性命交關之際,也無暇仔細思索,本能的便以全力接了一招。谷中蓮的掌力早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輕輕一碰,便即收回,葉凌風打了兩個圈圈,穩住了身形,這才知道谷中蓮并非蓄意取他的性命。
  谷中蓮冷冷說道:“你爹爹的看家本領為何絲毫也未曾授與你?”葉凌風正自不知如何回答,江海天道:“你爹爹是否因為大乘般若掌太過狠辣,所以來曾教你?”
  江海天這一問不啻給時凌風一個提示,立即便回答道:“姑父明見。爹爹正是因為大乘般若掌專傷奇經八脈,太過狠毒,所以自小就不許我練,非但如此,我母親原來所學的邪派武功以及使用毒藥等等本領,一概都不許我練。他們只是教我一些他們所知道的正派的普通功夫,這也是出于我母親的意思。她說免得我將來改學正派的上乘武功之時,反而有所妨礙。”
  谷中蓮聽他講得甚是內行,心想:“他知道大乘般若掌的功能,也知道歐陽婉練的是邪派武功,擅能使毒,看來大約不會是假冒的了。”但還是問道:“大乘般若掌是佛門三大神掌之一,絕非邪派武功。只因我大哥當年未得真傳,所以流于狠毒,但它運功的秘訣,卻還是正宗內功的一派,將來你若要學上乘武功,正可以用得著它。這大乘般若掌的運功秘訣,你爹爹也沒教你嗎?”
  葉凌風道:“這三篇運功秘訣,爹爹自小就要我背誦的。但他不許我練掌法,只知秘決,內功的基礎卻是太差了。”谷中蓮道:“你既是念得爛熟,背一遍給我聽聽。”
  江海天這時也察覺到谷中蓮的用意乃是在試葉凌風的真假,心里頗覺有點不安,心想:
  “蓮兒也未免太過精細了。”
  葉凌風定了定神,心里暗暗好笑:“幸虧你只是考我背書,這可難我不倒。”當下便低眉合什,緩緩念道:“能所雙忘,色空井遺,于無起有,似有還無。此佛法之妙理,亦此篇武學之根基也。行功之道,端在以意御氣,以氣攝精,以精凝神,以神運力,氣貫丹田,力透經穴,刺敵于動念之間,伏魔于表象之外……”正自念完大乘般若掌運功秘決的第一篇“總綱”,谷中蓮忽道;“錯了,錯了!”葉凌風愕然道:“哪里錯了?”
  谷中蓮道:“有三處地方錯了。大乘般若掌是佛門的上乘武功,貴在心性和平,方能發揮制敵奇功,伏魔定力,但這一處地方,卻是以霸道取勝,與此篇總綱開首的十五句妙旨恰不相符,是何道理?”當下將那三處地方列舉出來,目光凝視看葉凌風道:
  “這是不是你爹爹親口傳授你的?”
  在谷中蓮駁潔葉凌風之時,江海天幾次作色想要說話;只因谷中蓮一開了口便滔滔不絕,江海天未有機會插嘴,葉凌風瞧在眼內,登時便似服了定心丸一般,卻故意作出惶感的神態,說道:“這的確是家父親口所傳,何以有錯,侄兒也是十分不解。”
  江海天哈哈笑道:“蓮妹,是你錯了!你要知道你大哥的般若掌是傳自金鷹宮的寶象禪師,此人雖是佛門高弟,但當時卻正走入魔道,他將這運功秘決擅自修改,以符合他所練的魔道武功。所以你大哥所得本來就不是原本真傳,這三處錯處,就正是寶象禪師擅自修改的,你怎能怪風侄念錯?”
  谷中蓮微微一笑,說道:“海天,這個你多年之前,早已給我講解過了,我并非忘記。我是故意考考風侄的。”說至此處,便溫言對葉凌風道:“不必再背了,你果然是我侄兒!”
  葉凌風委委屈屈的神氣說道:“原來姑母是有相疑之意,唉,侄兒……”眼中含淚,作勢便要拜別,谷中蓮忙將他一把拉著說道:“賢侄,你休怪我。江湖上人心險惡,你姑父是個老實人,我不能不多加一點小心。好在真金不怕紅爐火,如今己證實你絕非假冒,這不比我心有懷疑而口中不說要好得多嗎?賢侄,我使你受了委屈,今后定當悉心傳授你的武功,以作補償。你可不要怨我才好。”
  谷中蓮說丈夫太過老實,其實她自己也是心地純良,十分但直之人,所以她在感到無可懷疑之后,便明明白白的把自己心中的想法都對葉凌風說了出來。
  葉凌風心里是大喜過望,口中卻在說道:“侄兒怎敢埋怨姑姑?侄兒但求常得姑姑的教誨,武功的傳授那倒是次要的了。”
  江海天哈哈笑道:“好了,你們姑侄已然想認,你姑母如今又是你的師母了,你快來與你師母再見過禮吧。”拜見師母之禮更為隆重,葉凌風行過大禮,改口叫了一聲“師母”,谷中蓮喜得掉下淚來,說道:“你雖然不是貪圖江家武功,但我與你姑父卻必須成全你爹娘心愿,讓你學好本領,做一個名實相符的大俠。海哥,這是你第一個徒弟,從今之后,你算是開宗立派了,你給你的徒弟一些訓告吧。”武林規矩,拜師之時,師父便應向徒弟宣示本門的戒條,谷中蓮是氓山派掌門,這一套規矩她是十分熟悉的。
  但江海天卻不熟悉,原來他自己拜師之時就沒有經過這一套,他的師父金世遺是一個十分隨便的人,壓根兒就沒有向他宣示過一條戒條。江海天怔了一怔,本想說個“免”
  字,但見谷中蓮的態度十分莊重,好像非如此不足以完成拜師大禮,便笑了一笑,說道:
  “請你以師母的身份,代我這個做師父的訓告徒兒吧。”
  谷中蓮微微一笑,道:“就讓你偷一次懶吧,以后你再收徒弟,可得你自己主持了。”江海天笑了一笑,用天遁傳音說道:
  “我不是偷懶,我是偷師。我記看你講的是什么戒條,以后我就學會做師父了。”
  谷中蓮擺了個臨時香案,當作是江海天本門的歷代祖師神位,其實江海天的本門祖師也只有兩個,第一代是已逝世多年的毒龍尊者,第二代就是江海天的師父金世遺了,金世遺在十多年前與谷之華偕隱海外,算來已有六十多歲年紀,是否還活在人間,無人知道。
  谷中蓮端了一張太師椅坐在上首,叫葉凌風跪在下首,說道:“本門戒條,一不許欺師滅祖,二不許濫殺無辜,三不許奸淫婦女,四不可恃武凌人……”大部分是從氓山派的戒條中抽出來的,一共說了十條最重要的,說道:“若然犯了上列戒條,重則立時處死,輕則廢去武功,你依得么?”葉凌風聽她宣讀一條,就叩一個響頭,最后說道:
  “弟子葉凌風謹領本門戒律,如有故違,甘受懲處。”
  谷中蓮道,“還有一些次要的,你也聽了。不許擅取不義之財,不許結交匪類,不許與公門中人來往,除非得師尊允許,不許給富室保鏢,不許……。”說了幾條,頓了一頓,最后忽地加上一條“不許謊言欺騙。如有犯上了上列戒條,重則廢去武功,打斷手足,輕則逐出門墻,你依得么?”葉凌風嚇出一身冷汗,卻連忙叩頭說道:“弟子—
  —遵奉,決不敢違背本門戒律!”
  谷中蓮道:“好,最后還有一條,但這一條我只要你依從一半。”葉凌風心里暗暗哺咕:“不知師母還有什么刁鉆的戒條?怎么叫做只依從一半?她所說的這些戒條別的倒沒什么,只是剛才說的那條,嗯,可是有點蹊蹺,什么‘不許謊言欺騙’,武林中一般門派的戒條,我也略知一二,這一條似乎少見,她卻為什么特別提出?難道,難道她是對我有了疑心?”他心有所疑,神色卻絲毫不露,恭恭敬敬他說道:“請師母吩咐。”
  谷中蓮道:“你師父是漢人,我養母兼師傅的谷女俠是漢人,我如今又是嫁夫從夫,因此我早已把自己完全當作漢人了。漢族的英雄義士,雖未約齊了會盟定約,但人人心中都是有一個共同的誓約,即是要驅除胡虜,恢復中華。但你不是漢人,我不強求你也與漢族的英雄義士一般:畢生矢志,反抗清廷。但最少你不能做清廷的爪牙,不能殘害漢族的仁人義士。所以我說要你只依從一半。本門的戒條不是因你一人而立的,你師父以后還會收漢人徒弟的,他們就要全部遵守了。”
  葉凌風忽地抬起頭來說道:“師母你說錯了!”谷中蓮愕了一愕,道:“怎么錯了?
  你、你不愿——”葉凌風道:“我母親是漢人,最少我也是半個漢人。我愿意全部遵守你這一條,像別的漢人義土一般,盡力之所及,反抗清廷,如背誓言,甘受處死!”
  江每天哈哈笑道:“蓮妹,你還未知道風侄早已是咱們的一路人了。他和蕭賢弟曾在泰山救了李文成的遺孤呢。他也早已與清廷的鷹犬交過手了。”當下將蕭志遠剛才所說的故事,向谷中蓮補述一遍。谷中蓮大為歡喜,把葉凌風扶了起來,說道:
  “好侄兒,好徒弟,從現在起,你是本門的掌門大弟子了!”
  武林規矩,掌門弟子多數是大弟子,但也不一定就是大弟子,例如谷中蓮以前就是在同輩之中,位居最末的小師妹,卻做了掌門弟子的。如今谷中蓮這么說法,即是在他一入門之時,就先立定他做掌門人了。不管以后江海天還收多少徒弟,那些徒弟是否才能勝過于他。
  葉凌風心里是喜出望外,神情卻是極惶恐,訥訥說道:“這個、這個,……我看掌門弟子之位,還是留待光夏師弟的好。他是漢人,而且是大英雄李文成的遺孤。再不然還有曉芙師妹呢。”
  江海天哈哈笑道:“你師母所說正合我心,你不必謙讓了,光夏我是答應了收他為徒,但還不知是否有師徒的緣份呢,何況他年紀也還太小。至于你的師妹,哈哈,她是個只知淘氣的小姑娘,決不能讓她做掌門人的。”
  葉凌風自是歡喜無限,忙再叩頭感謝師恩。蕭志遠卻是有點兒奇怪,暗自尋思:
  “葉賢弟一向與我說話,都是痛恨清廷,恨不得早日驅除韃擄,恢復中華的,聽他的口氣,誰也想不到他竟然不是漢人!”不過,蕭志遠雖是有點奇怪,但想到葉凌風是與他“志同道合”,他以“半個漢人”的身份,而能與漢人同仇敵愾,蕭志遠也自高興,便不再去深思了。
  這時葉凌風已正式做了江海天的“開山大弟子”,而且江海天還預先立了他做掌門人,蕭志遠更是為他慶幸,便與冷鐵樵一同上來向他道賀。
  葉凌風道:“蕭大哥,你是我師父的同一班輩,我不敢高攀,今后可要改過稱呼,叫你做蕭大叔了。”蕭志遠哈哈笑道:“你與我結義在先,拜師在后,各有各的交情,你何必如此拘泥什么班輩?”江海天也像他師父金世遺一樣的脾氣,對一些小節,乃是隨隨便便的人,當下也便笑道:“這也不錯,江湖上各交各的,你的蕭大哥既是一番好意,我也就隨便你們怎樣稱呼了。”
  蕭志遠本是與冷銑樵約好,一同回鄉,助他叔父小金川寨主冷天祿舉義的,但一來他是初次來到江家,江海天自是想挽留他多住幾天:二來他受了李文成的托孤之命,李文成的孩子還未找回,他也放心不下,好在江南祖孫臨走之時,已經說過三天之后,便可回來,蕭志遠便決意再留三大,等到江南、江曉芙回來之后,礙到確切的消息,然后離開。
  哪知過了三天,江南祖孫倆,竟都是未見回來。他們騎的是日行千里的駿馬,以行程而論,到德州一個來回,加上沿途投遞拜帖的一些耽擱,三天也應該夠了。
  江海天根據情理推斷,雖然明知他們決無遇險之理,也不免有點憂慮,但他心想:
  “爹爹是個喜歡熱鬧,愛交朋友的人,他到了德州,可能是給丐幫的朋友留下了。芙兒第一次出門,在他爺爺庇護之下,說不定也是想在外面多玩幾天。”于是他和妻子商量之后,決定再等三天,若還不見他們回來,他再自己親自出馬尋找。蕭、冷二人碰上這個意外,也只好決定再在江家耽擱三天。第二個三大又過去了,在最后那天的晚上,已是三更時分,江海天憂心忡忡,正在與蕭、冷二人在客廳聚談,忽聽得門外馬嘶,江海天大喜道:“他們回來了!”全家人都急不可待,出去迎接,這晚正是月圓之夜,月色很好,只見只有江南一人騎馬回來!
  江海天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爹爹,你,你只是一人回來么?”江南吃驚更甚,跳下馬來便道:“怎么芙兒還未回來?我以為她早已回來了?”江海天本來掛慮女兒,但怕父親心里不安,反而安慰他道:“芙兒也未必就是出了什么事情,她武功勝于那個女賊,又有寶劍寶甲,而且一路之上,還有咱們的朋友,只怕她在哪位世叔怕的家中留下了。”
  江南神情惶恐,訥訥說道,“這個,這個……”他平時最愛說話,這時卻似擔著很重的心事,結結巴巴他說不出來。江海天情知兇多吉少,強作鎮定,說道:“爹爹,你在路上碰到什么事情,進屋子里慢慢再說。”
  江海天替父親拉過那匹坐騎,正要把它拉入馬廄,谷中蓮忽地“咦”了一聲,說道:
  “爹爹,你這匹坐騎怎的換了?”
  原來江南走時坐的本是一匹白馬,全身沒有一條雜色的毛。
  日行千里,故此名為“白龍駒”,如今回來,坐的卻是一匹黑馬。
  黑白分明,本是極容易發覺的,只因江海天一心記掛他的女兒,根本就沒留意到江南的坐騎是什么顏色。谷中蓮雖也是一樣記桂女兒,但她是在旁邊聽他們父子說話,注意力比較在說話中的人較易接觸其他事物,故而首先察覺,那匹日行千里的“白龍駒”
  已是換成了一匹尋常的黑馬。
  江南在惶恐之中多了幾分尷尬,說道:“這次我是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兒,給一個女賊騙了。”江海天道:“爹爹碰上了那個女賊么?”心想:“這倒是不幸中之幸,最少可以找到一絲線索。”
  蕭志遠、葉凌風亦都出來迎接,爭著打聽消息。江南進了屋子,坐定之后,嘆口氣道:“我是碰到了一個女賊,可惜不是正點兒。”蕭志遠道:“不是那幫女賊么?”江南道:“是倒是的,但卻不是為首的那個女賊,只是她的一個小丫鬟!”
  原來江南在離家之后的第二天,便追上了一個形跡可疑的單騎女子,年齡眼飾和蕭志遠所說的那幫女賊都很符合,可是卻沒有帶著孩子。那女賊的坐騎當然跑不過江南的白龍駒,江南飛馬搶過她的前頭,攔著她問話,那女賊最初還想動手,江南心地純良,非但不愿傷她,而且因為她是個年輕女子,江南怕她羞愧,連碰也不想碰她,故此沒有點她穴道。只是施展劈空掌力,把她的坐騎擊斃,叫她知道一點厲害。那女賊見了他的功夫,立即猜到了他的身份。
  那女子爬起身來,便作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氣憤憤的向著江南嚷道:“你不是名震天下的江老爺子嗎?你是老前輩、大英雄,為何欺負我一個孤身弱女?”江南給她這么一說,反覺不好意思,正正經經的和她理論道:“你休得抵賴,我知道你是昨日在東平縣搶了一個孩子的那伙女賊,你也分明懂礙武功,怎能說是‘弱女子’呢?”
  那女子嚷道:“哎喲,江老爺子,你是江湖上人人佩服的老前輩,我以為你一定是個公平正直的人,卻怎的如此不明事理?”江南道:“我怎的不明?有哪點錯了?倒要請教!”那女子道:
  “豈止一點錯了,總共有三點不對!”那女子實是有意胡纏,好拖延時間,心中暗暗盤算脫身之計。
  江南怔了一怔,道:“我只說了幾句說話,就有三點不對了嗎?”那女子道:“我才不會冤枉你呢,你且聽看,第一、你也不知道我們是些什么人,和那孩子是什么關系,怎能一口就咬定我們是賊?第二、即使我當真是賊,‘捉賊捉贓’,也總得有贓物才能說我是賊。你看我只是孤身一人,哪有什么孩子?你是要討回那孩子的,孩子不是我搶走的,你就不該與我為難。第三、我雖然懂得一點武功,但比起你江老爺子,簡直等于一共羔羊和一頭老虎,在你的面前,我還不能說是弱女子嗎?”
  江南給她捧得飄飄然的,心想:“這小妮子說的倒也有點理由。”說道:“我并非故意與你為難,那姓李的孩子乃是我的徒孫,我非得討回不可。劫了那孩子的是不是你們一伙?這點你總不能抵賴了吧?”
  那女子笑道:“我為什么耍賴?可是在你朋友手中奪了那孩子的乃是我們的小姐,我只是她的一個丫鬟。”江南喜道:“好,到底是探出一些消息了。你的小姐是誰?她為何要劫奪李文成的孩子?快說!”
  那女子道:“我們的小姐么,她名叫千手觀音祈圣因,‘祈禱,的‘祈’,‘圣賢’的‘圣’,‘因緣’的‘因’,你老爺子見聞廣闊,想必聽過我們小姐的名字?”江南道:“什么千手觀音?
  沒聽過這個名字。她是什么來歷?不,你先說她為何要搶那孩子,再說她的來歷。”
  那女子嘆口氣道:“老爺子,你又糊涂了。”江南怔了一怔,道:“我怎么又糊涂了?”那女子道:“你也不想想看,我只是一個丫鬟,主人做的什么事情,做丫鬟的還能去向她查根問底嗎?”江南慍道:“你剛才的口氣,不分明是說你的小姐和那孩子有什么關系的嗎?你還說我不該冤枉你的小姐是賊呢。”
  那女子笑道:“江老爺子,我說你糊涂,你當真乃是糊涂!
  不錯,我是說過你不該冤枉我們的小姐是賊,正因為我知道她不是賊,所以我才敢斷定她和那姓李的孩子一定有些關系,要不然,她何必從你朋友手中奪了那孩子呢?至于什么關系,小姐她未告訴我,我又怎能知道?”這女子纏七夾八的兜了幾個圈千。說來說去,還是一個“不知道!”
  江南苦笑道:“我聽你說了半天,你越說我倒是越糊涂了。
  你們的小姐到底是什么人?”那女子道:“我們的小姐,就是我們的小姐!你要問她的身世么,待我想想看,嗯,查家世該香三代,那我就從她的祖父說起吧,哎呀,我說了半天,當真是有點口渴了,咱們找個茶亭歇歇,我拼著耗個半天工夫,陪你老聊聊。”
  江南吃了一驚,心道:“這丫頭要說她小姐的三代底細,還準備耗個半天工夫!我自小被人叫做‘多嘴的江南’,豈知今天碰上這個鬼丫頭,比我江南還要嘮叨十倍!”
  忽聽得鴉聲陣陣,原來天色已晚,已是百鳥歸巢的時候了。
  江南雖是忠厚老實,畢竟也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翟然一省,“這丫頭莫非是故意與我胡纏,好讓她的小姐走得起遠越好?”連忙截住那女子的話頭,說道:“我不想聽你小姐的三代底細了,你小姐走的哪條路?我追上了她,我自會問她來歷!”
  那女子翻了翻眼睛,一副狡獪的神氣笑道:“江老爺子,我可以告訴你,我們的小姐走的是哪一條路,但你就不怕我騙你嗎?”江南道:“對,你給我帶路!你高興說話,在路上再說,說她三代、五代、七代、八代,只要不耽擱趕路,我就隨你說個夠!”
  那女子道:“好,江老爺子,你是天下聞名的老英雄,你要我帶路,我是榮幸之至,敢不依從?”江南叫道:“別再多說閑話了,快走!”那女子道:“可是有個大大的難題!”江南道:
  “什么難題?”那女子道:“你老爺子把我的坐騎擊斃了、叫我跑路跟你嗎?你的馬跑得這樣快,我的氣力又這樣小!”
  江南搔頭道:“這個,這個,——”沉吟了好一會子,毅然說道,“好,那你也騎上來吧!”那女子嬌聲笑道:“不,不好!
  你雖然足可做我爺爺,但畢竟是個男子,我下瞞著你老,我今年雖然只有十八,已經是許了人家的了。我那未婚大婿妒忌心重,要是給他知道我與一個男子那么親熱的同坐一匹馬,他會不要我的。”
  江南無可奈何,想了一想,說道:“也罷,我就讓你坐我的坐騎,可你得聽我的吩咐!你瞧著!”江南一記劈空掌打出,五丈開外的一棵柳樹,登時倒下。
  那女子吃了一驚,卻自笑道:“江老爺子,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早已說過,我是一個小丫鬟,能夠有個機會,給你這位名震天下的老前輩、大英雄效勞,那是我天大的榮幸,我還能不聽你老的吩咐嗎?”
  江南給她一頓奉承,心里十分受用,卻端起臉來,正色說道,“我最不喜歡戴高帽子,你別給我多說恭維的話兒了。哪,你聽著,我讓你騎我這匹白龍駒,你可別要心懷鬼胎。我跟著馬走,人與馬的距離不準距離三丈開外,我叫你停,你就要停,否則我一記劈空掌就能叫你從馬背上摔下來,摔成一團肉餅!”
  那女子叫道:“哎呀,江老爺子你太多心了,我還能騙你的寶馬不成?不過,你在后頭,我怎知道是否不超過三丈距離,不是要我常常回頭看你嗎?”江南道:“這馬我是騎慣了的,你不用鞭打它,只要保持它平常的速度,我就可以跟得上了。”
  原來江南積了幾十年的功力,輕身的本領亦已是非同小可,尋常的馬匹,速度還不及他,即使是這匹白龍駒,在最初的三五里路程之內,人與馬都以全力奔跑的話,他也可以不至落后三丈之外。但若走長程,那就要白龍駒不可跑得太快了。
  那女子道:“這白龍駒看來十分神駿,只怕它不服生人?”江南道:“不要緊,它很聽我的話的。”當下將白龍駒拉到那女子身邊,拍拍馬兒,指一指那女子說道:“這位姑娘騎你一程,你可不要欺負她。”那白龍駒果然似通靈性,蹲了下來,讓那女子毫不費力的便跨上馬背。
  江南道:“我已吩咐它不可欺負你了,你也不可存著壞心眼兒,以為可以將它偷走。
  我一發出命令,它會把你摔下來的。”那女子笑道:“江老爺子,你真是羅嗦得緊。你有劈空掌,這匹坐騎又是聽你號令的,我不怕你劈空掌打死,也怕給它摔死,我還怎敢偷你的坐騎呢?”
  江南為了急于追趕這幫女賊的首領,想出了這個主意,自以為萬無一失。哪知這女子跨上馬背,忽地唰的一鞭,催得她跨下的白龍駒四蹄如飛,絕塵而去。
  江南大驚,喝道:“快停!我要發劈空掌啦!”那女子嬌聲說道:“江老爺子,你是天下聞名的老英雄,你不怕人恥笑,說你欺負一個孤身弱女,你就打死我吧!”江南雙掌揚起,掌力卻是不敢發出。以江南的本領,本來還可以傷馬而不傷人的,但這匹白龍駒是他心愛的寶馬,他又怎忍傷它?稍一猶豫,人馬距離已在十數丈外,江南大叫道:
  “小白龍,聽我的話,摔她下來,摔她下來!”
  那女子揚空虛打一鞭,也在叫道,“小白龍,聽我的話,跑快些,跑快些!”那匹坐騎果然越跑越快,那女子笑道:“江老爺子,你的白龍駒聽我的話,卻不聽你的話,合該是我做它的主人了!”江南追趕不上,氣得七竅生煙,卻是無可奈間。
  江南失了坐騎,只好步行,他心急趕路,晝夜不停,功力雖高,畢竟是上了一點年紀,趕了一日一夜,趕到德州,已是疲勞不堪,他以為江曉芙坐著赤龍駒,應該早已到了,哪知他找到了丐幫的德州舵主楊亮宗一問,江曉芙竟還未到。
  江南在德州等了一天,仍然不見孫女到來,已知有點不妙,便問楊亮宗要了一匹坐騎,從江曉芙走的那條路回去。一路上他也曾到處打聽,卻就是無人知道江曉芙的下落。
  江南把他的遭遇說給兒子、媳婦聽,雖然隱瞞了一些,例如給那丫鬟戲弄的情形,他就只是粗枝大葉的說了幾句。但大致還是說清楚了。
  江海天沉吟半晌,道:“千手觀音祈圣因,這名字我也沒聽過。”谷中蓮道:“有個名字,總是比較容易打聽一些,就怕那丫鬟是胡說一通,根本沒有此人。”
  江海天道:“我叫芙兒沿途投遞拜帖的,從咱們這兒到德州,走她那條路,有三處地方要投拜帖的,一處是飛龍槍董鏢頭,一處是大刀關五爺,一處是賽靈猿梁少英,爹爹,你走那條路回來,可問過這三家沒有?”
  江南神情頹喪,說道:“海兒,你爹爹還沒那么糊涂,這三處地方,當然都已去查問過了。芙兒都沒去過。”江海天道:“奇怪,最近的一處飛龍槍董鏢頭家里,離此不過二百余里,赤龍駒還不到半日路程,難道她在這一段路程之內,就出事了,谷中蓮道:“還好芙兒只是沒有消息,還沒有傳來什么壞消息。爹爹回來時候的神氣,我幾乎以為芙兒已經遇害了呢。”江南頓足道:“沒有消息也就是壞消息了,你們還不著緊,快去找她!”江南最疼愛這個孫女,故此特別緊張。
  江海天道:“芙兒失蹤,我們當然要著緊找她。但爹爹也不必太過擔心,闖蕩江湖,哪有不受到風險的?讓她歷練歷練,也未嘗對她沒有益處。爹爹放心,待會兒天一亮,孩幾就去找她。”
  江南父子說話之時,蕭、冷二人也在一旁靜聽,蕭志遠心里卻是好生為難,他受了李文成托孤之命,論理是該幫忙尋找的,可是冷鐵樵卻又等著他一同回鄉。
  江海天已聽他說過這件事情,知道他的為難之處,便懇切的對他說道,“蕭賢弟,李文成這孩子雖未向我叩頭拜師,我已是把他當作我的徒弟了,我怎能讓我的徒弟落在壞人手中。賢弟,你放心吧,我是定要盡我所能,將他找回來的。你既是答應了回鄉相助冷寨主,這是一件大事,于公于私,你都不該失約,尋覓孩子之事,你就讓我多負點責任。一有消息,我就會托人送信給你。”
  蕭志遠一想,以江海天的武功與威望,有他親自出馬,自是無須乎多他一個幫忙,只是還有一事未能放心,說道:“江大哥,有你出頭管事,再難十倍的也能辦好,小弟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李文成這孩子你未見過——”江海天哈哈笑道:“你忘記了還有凌風嗎?我正想藉此機會,帶他出去走走江湖,讓他多認識一些武林前輩。”
  蕭志遠笑道:“這就最好不過了,葉賢弟,你可得趕緊多學武功,要是碰上那個女賊,便請你代我報那一鞭之仇!“葉凌風更是暗暗高興,心想這次與師父同行,人人都知道他是當個武林第一高手江大俠的掌門弟子,何等光榮!當真是未出師門,已經名聞天下了。不過,他在蕭志遠面前,卻是不敢顯出太過得意,他叩謝了師父的栽培之后,還與蕭志遠說了好些謙遜的說話,那也不必細表了。
  計議己定,第二日一早,主客便各自分道揚鑣,蕭志遠與冷鐵樵一路,趕回四川。
  江海天夫婦則帶了葉凌風先往德州,查訪江曉芙和李光夏的消息。留下江南看守老家。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江曉芙遭遇了什么意外呢?這事可得先從李光夏這孩子說起。
  且說那日李光夏被擒之后,是“千手觀音”祈圣因手下的一個丫鬟先把他帶走,祈圣因則留在后面,準備抵擋追兵。祈圣因將李光夏拋給她的丫鬟之時,已是順手點了他的穴道,李光夏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祈圣因用的是邪派獨門點穴手法,她的丫鬟亦非無能之輩,祈圣因當然不會想到李光夏能夠逃走。
  哪知李光夏年紀雖小,正邪各派的功夫他卻是知道得不少,祈圣因這門點穴手法,正巧他也知道解法。祈圣因出手點他穴道之時,又顧慮他是個小孩,怕傷了他的身體,不敢用重手法,這就給了李光夏一個逃走的機會了。李光夏功力未到,解穴須得運氣沖關,本來是極不容易的,好在祈圣因用的不是重手法,他把真氣一點一滴的慢慢凝聚起來,終于在過了一個時辰之后,竟然給他自己解開了穴道,這時天已入黑,祈圣因所顧慮的追兵,未見追來,也恰巧在這時候,趕上了他們。
  這時已是入黑時分,恰巧走到一段非常險峻的山路上,這是從兩山夾峙之中開辟出來的一條道路,下面是深不可測的幽谷。祈圣因追了上來,叫道:“天黑了,這路很不好走,你把孩子交給我吧,”那丫鬟應道:“是!”勒住坐騎,正要把李光夏抱下馬背,交給她的主人。李光夏忽地在她耳邊大叫一聲,那丫鬟嚇了一跳,李光夏反手一推,把她推倒,迅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使盡氣力,用重手法點了她的穴道。
  祈圣因叫道:“怎么啦?你還不趕快扶這孩子起來!”她還只道是天黑路險,那丫鬟馬失前蹄,把李光夏摔壞了。李光夏趁祈圣因未曾來到,雙手一抱,護著頭顱,閉了眼睛,就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祈圣因亮起火折,這才發現倒在地上的是她的丫鬟,從山坡上滾下去的才是李光夏。
  祈圣因是個武學行家,一眼看出了她的丫鬟是被點了穴道,大吃一驚之后,也就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情了。
  祈圣因搖了搖頭,說道:“你這小家伙真是膽大包天,我也是大過疏于防范。忘記你是李文成的孩子了。糟糕,從這么高的山坡上滾下去,不死只怕也得遍體鱗傷,”當下,已是無暇給那丫鬟解開穴道,便即跟著下去尋覓。
  山坡陡峭,天色又已黑了,當然不能騎著馬下去。祈圣因又怕他在中途被樹枝石筍絆倒,未必就滾到谷底,因此只好一步步的走下去,小心尋覓,未到谷底,她手中的火折已是燃燒凈盡。
  李光夏季好沒有碰著尖利的石頭,只是荊棘勾破衣裳,傷了幾處皮肉。腳踏實地,便即沒命奔逃。
  這晚沒有月亮,只有幾點疏星,山谷黑沉沉的,也不知哪里才有出路?祈圣因發了一支蛇焰箭,叫道:“好孩子不要跑了,我不會害你的!”她己聽得谷底的腳步聲響,知道李光夏即使受傷,至多也是輕傷。
  山谷底下,長滿了高逾人頭的茅草,李光夏也真機伶,知道祈圣因的輕功遠在自己之上,她已然下來,倘若自己繼續奔跑,給她循聲覓跡,反而不妙,于是一見火光,立即使鉆入茅草叢中。
  蛇焰箭一閃即滅,祈圣因沒瞧見李光夏,但已察知他逃走的方向,火折已經燒掉,只好解下軟鞭,撥掃茅革,小心尋覓。
  李光夏身軀矮小,蹲在茅草叢中一堆亂石后面;連大氣也不敢出。
  祈圣因柔聲說道,“好孩子,我是你的長輩親戚,你父母不幸雙亡,無依無靠,我是特來照顧你的。我決意將你撫養成人,你別害怕。”
  李光夏年紀雖小,但自幼聽得父親談論江湖上種種欺詐的事情,見識遠非尋常重子可及,心道:“我哪來的這門親戚?你只憑著幾句話就想騙我不成?”心念未已,只聽得祈圣因又道:
  “你奶奶是姓祈的不是?我爹爹是你奶奶的親兄弟,我是你爹爹的表妹,算起來是你的表咕。我名叫祈圣因,你爹爹沒和你說過我么?”李光夏怔了一怔,有點奇怪。
  原來他祖母確是姓祈,但他自懂人事以來,卻從未聽過他父親說過他祖母娘家的事情,也從未提過祈家的任何人。他祖母的娘家,這門親戚和他的關系已經相當疏遠,他又是個孩子,因此也從未想過向父親查問,如今突然冒出了這個表姑來,他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光夏沒答話,析圣因嘆了口氣,又道:“你爹爹竟然從未提過我的名字么?我還有個外號叫做‘千手觀音’,你也沒聽人說過么?”李光夏仍然不出半句聲,祈圣因似是有點生氣,忽地大聲說道:“你爹爹和你媽媽吵架之時,也沒提過我千手觀音么?”
  李光夏心道:“我爹爹和媽媽可從來沒有吵過架,你這賊婆娘簡直是胡說八道。”
  但這“千手觀音”的外號卻忽地令他想起了一件事情,有一年,他爹爹生日,有個從江西來的朋友,送他爹爹一套景德鎮的瓷器,其中有一尊觀音,制作得甚為精美,客人送來的禮物是他母親收拾的,他母親發現了這尊觀音瓷像,不知怎的,忽地無端端生起氣來,將這尊觀音“砰”的一聲便摔個稀爛,他爹爹后來知道了,曾賠著笑臉向她母親勸解,李光夏依稀還記得的幾句話是:“這么多年了,你的氣還沒消么?好,你要發泄,明天我買十尊觀音像來,讓你一一摔個稀爛,只要你不怕菩薩責怪。”他母親給說得笑了起來,這場風波也就過去了。
  李光夏心里自思:“這賊婆娘外號‘千手觀音’,我媽無端端將那觀音摔破,莫非恨的是她?管她是不是我的表姑,我媽既是不高興‘觀音’,這千手觀音就定是壞人。”
  祈圣因等了一會,仍不見李光夏說話,似乎更生氣了,忽地冷笑說道:“你的爹媳就這么要好,從未吵過嘴么?不過你爹娘縱然不認我這門親戚,我總是要照顧你的。好孩子,你出來吧!”正是。
  眼前一個玉羅剎,可是當年觀世音?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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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4 15:02:52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回 威加稚子滋疑慮 力戰強豪動殺機
 
  李光夏躲在茅草叢中,亂石之后,靜靜地聽,只不作聲,析圣因怒道:“你這不識好歹的小東西,哼,你不聽話,你就以為我沒法叫你出來嗎?哼,看來是非叫你吃點苦頭不行了。你趕快把雙手掩著眼睛,我要放梅花針啦!”只聽得嗤嗤聲響,祈圣國果然是一把梅花針撒了出去。
  梅花針是最細小的暗器,不能致人死命,但若是給射中關節穴道,卻是疼痛難當。
  祈圣因心想,李光夏無論怎樣倔強,畢竟是個孩子,中了梅花針,非出聲叫喊不可。她事先提醒他遮掩眼睛,還算有點愛惜之意。
  祈圣因以“天女散花”的手法發出梅花針,撤出一把,三大方圓之內,便都在她滿天針雨籠罩之卜,她越來越近,第三把梅花針發出,正對著李光夏藏身之所,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李光夏面前的那塊石頭已是中了無數梅花針。
  祈圣因叫道:“你是躲在石頭后面不是,還不快快出來?我瞧見你啦!”李光夏吃了一驚,不自覺的把身軀縮成一團,祈圣因隱隱聽得茅草撼動的聲響,但卻還不能斷定是由于有人躲在里面,或是由于自己的梅花針射在草從中所發出的聲響,姑且再試一試,這次只把七枚梅花針射出,兜了個圈,從石頭后面射進來,李光夏再也躲避不開,肩頭、臂膊、腳踝有三處地方中了梅花針。
  受傷之處,火辣辣作痛,腳踝所中的那枚梅花針,更是剛好插入了骨縫,比利刀剜肉還要疼痛難當,李光夏心頭怒火燒燃,想道:“這賊婆娘如此心狠手辣,她還說是我的長輩親戚呢。
  哼,即使是真,我也絕不能跟她。”咬看牙關忍受,死也不肯出聲。他年紀雖小,卻頗有見識,心知祈圣因說是瞧見他,那一定是騙他的,否則還有不過來捉他之理。
  祈圣因想不到他如此倔強,心道:“我這把梅花針撒出,若有人躲在石頭后面,那是非中不可。看來是躲在第二處了。”她的梅花針撒了幾把,已是所剩無幾,喝道,“你不出來,我放火燒你!看你還能藏得安穩?”李光夏橫了心腸,心道:“你燒死我,我也不出來!”
  祈圣因動了怒氣,喝道:“我數到三字,你不應聲,我就放火。一、二、……”
  “三”字未曾出口,忽聽得有個陰惻惻的聲音冷笑道:“千手觀音,你欺負一個孩子,不也感到羞恥嗎?”祈圣因吃了一驚,只見一條黑影如飛奔來。人還來到,聲音已如在耳邊。
  祈圣因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鹿老大。鹿老大,你這閑事可管得歪啦,你知道這孩子是我的什么人!”
  那被她稱作“鹿老大”的怪客“嘿嘿”笑道:“我有什么不知道,那孩于是李文成和羅綺紈生的,你當年想嫁李文成沒有嫁成,把羅綺紈恨如刺骨,你在她臉上斫了一刀還嫌不夠,如今又想來虐待她的親生兒子啦。哼,哼!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裝得假仁假義,好騙這孩子跟你,然后你就可以慢慢的折磨他了。幸虧我這侄兒沒有上你的當!”
  李文成交游廣闊,李光夏也不知道他父親是否有這么一個性鹿的朋友,但聽他把自己稱做“侄兒”,所說的事情又有根有據,料想不是假話,心中暗暗禱告,“爹爹,你在天之靈保佑這位鹿伯伯打贏那賊婆娘。”
  原來李光夏的母親的確是名叫羅綺紈,臉上也確是有個刀疤,在靠近耳朵的左頰,有頭發遮住,平時是看不出來的。李光夏小時候看他母親梳頭,曾問過母親這刀疤是怎么來的,他母親說是小時候不小心弄刀子,給割傷的,如今始知是祈圣因所碩。
  李光夏更增憤恨,心中想道:“你斫了我的娘一刀,她還替你隱瞞,你卻要把我拿去報復,哼,只怕普天之下,也沒有像你這樣狠毒的女人了!”
  祈圣因氣得破口大罵道:“你、你、你簡直是胡說八道!李文成哪來的這個兄弟,你竟敢厚著臉皮把他的孩子叫做侄兒?”聲音在盛怒之中發抖,似是給對方說中了心事。
  那鹿老大哈哈笑道:“李文成知道你的狠毒,他與羅崎紈結了婚就再也不理睬你,他交了一些什么朋友,難道還會一一告訴你嗎?哼,即使我與李文成毫無交情,他是天下聞名的大英雌,我也不能讓他的孩子落在你的手上!何況我與他乃是有八拜之交!”
  鹿老大這番話明里是駁祈圣因,實是說給躲在暗處的李光夏聽的。
  祈圣因斥道:“鬼話,鬼話!你這頭獨角鹿臭名昭彰,居然有膽在我面前冒充俠士,哼,你胡說一通,分明是想騙走李文成的孩子。”
  鹿老大也“哼”了一聲道:“你這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廢話少說,你即刻離開這兒,我侄兒之事,從今之后,你再也休管!”
  折圣因大怒道:“鹿老大,你敢欺負到我千手觀音頭上來了!”鹿老大冷笑道:
  “千手觀音又待如何?”祈圣因喝道,“照打!”霎時間,暗器如蝗,紛紛朝著那鹿老大打去。她號稱“千手觀音”,暗器上的功夫確是非同小可!
  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那鹿老大使一支奇形怪狀的兵器,形狀有點像是一支開叉的鹿角,配合上騰、挪、閃、展、的小巧身法,打落飛刀,撥開甩手箭,接下飛蝗石,閃過毒蒺藜,哈哈笑道:“你是千手觀音,我就是金身羅漢,你暗器雖多,能奈我何?”聲到人到,祈圣因手上還有幾件暗器未曾打出,那鹿老大已是迫到她的身前。
  原來鹿老大雖然故作大言,其實對祈圣因的歹毒暗器也是有點怯俱,他剛才用了渾身解數,還險些被暗器打中,故此要采用近身纏斗的辦法,使得“千手觀音”也騰不出手來。
  祈圣因也不覺心頭一凜,想道:“這頭獨角鹿果然是有幾分本領。只怕我一人對付不了。”當下將那幾件暗器打出,迅即解下軟鞭,拔出佩劍,喝道:“好,咱們再在兵器上見個輸贏!”
  祈圣因的鞭劍合用的功夫,是她祈家的武學雙絕,她曾以一條鞭擊倒冷鐵樵,一口劍殺敗蕭志遠,如今鞭劍合用,厲害可想而知。但鹿老大所使的也是罕見的奇門兵器,名為“鹿角叉”,其實卻是西藏特產的一種通天犀犀角所制,堅逾金石,但在一端裝上兩支尖叉,形狀似是開叉的鹿角,故此名為“鹿角叉”。他這支“鹿角叉”可以用來點穴,又可以當作三尖兩刃刀來使,還可以使出“蛾眉刺”的招數,一件兵器而兼有三種兵器之長,用未對付祈圣因的一鞭一劍,正是功力悉敵,并不吃虧。
  祈圣因以勁敵當前,出于便是絕招,短鞭抖直,呼呼聲響,眷起一團鞭影,向鹿老大下三路疾掃而來,鞭梢伸縮不定,還竟雜有槍法的刺戳招數。
  武學有云:“槍怕圓,鞭怕直。”槍是硬兵器,若使得圓轉自如,那是槍法的上乘境界,極難應付:鞭是軟兵器,若能使得其直如矢,兼有槍法之長,那在鞭法上也是上乘境界,更難對付。她鞭掃下盤。右手的青鋼劍也跟著配合,一招“云龍三現”,抖起三朵劍花,似左、似右、似中,疾刺鹿老大中盤胸腹之間三處穴道。
  鹿老大叫道:“好個鞭劍雙絕的功夫,俺鹿老大今日見識了!”鹿角叉抖得當朗朗作響,反手一絞,迎上了軟鞭,軟鞭恰巧打在那角上的兩支尖叉之間,被他一絞一拉,祈圣因不覺被他牽動,跟著沖上兩步。祈圣因想不到這一招絕妙的鞭法,竟被他的邪門怪招所破,不敢再纏,便即把軟鞭抖開,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當”的一聲,祈圣因右手的青鋼劍也斫中了“鹿角叉”。
  “當”的一聲,火花四濺,祈圣因這口劍乃是百煉精鋼,雖還不能說是削鐵如泥的寶劍,卻也鋒利非凡,哪知一劍所在那犀角上,犀角一點裂痕也沒有,他的青鋼劍卻損了一個缺口。
  祈圣因虎口微感酸麻,知道對方功力在自己之上,但也高不了大多。當下立即變換打法,仗著輕靈的身法,揮鞭舞劍,與對方游斗,卻不去和他的鹿角叉硬碰。祈圣因的招數其實并不輸于對方,她之所以一交手便險險吃虧,那是因為未曾熟悉對這種奇門兵器的功能之故。
  鹿老大在兵器上稍占便宜,功力也略高少許,已是立于不敗之地,但祈圣因的兩宗兵器,一長一短,遠攻近守,相互配合,妙到毫巔,在招數上卻是占了上風。因此鹿老大雖是立于不敗之地,想要速勝,卻也不能。
  激戰中,祈圣因忽地發出一聲長嘯,鹿老大笑道:“千手觀音,你敢把你的當家漢子喚來嗎?你要李文成這孩子,你不怕他吃醋?依我之見,你還是放手了吧,你年紀尚輕,還怕自己養不出孩子嗎?”
  祈圣因斥道:“狗嘴里不長象牙,哼,依我之見,你是快快夾著尾巴逃跑的好!否則我當家的一到,他不將你這頭獨角鹿宰了,那才怪呢!”鹿老大想激祈圣因生氣,便好乘機取勝,哪知祈圣因初時雖然憤怒,一交手之后,卻是十分冷靜,他反而給祈圣因嚇得有點心慌了。
  祈圣因情場失意之后,遲遲不婚,直到三十歲出了頭,感到需要一個終身伴侶,這才答應了一個獨行大盜的求婚,他們結婚至今不過兩年,江湖上已傳出他們夫妻不和的消息,爭吵的原因,當然是因為她的漢子妒忌心重,不滿意妻子還在暗中懷念著李文成了。
  鹿老大心頭一凜,暗自思量:“千手觀音倘若不是得當家的同意,想來也未必敢要李文成的孩子?糟糕,只怕我是料錯了一著,他們夫妻其實已經是講和了?”祈圣因的丈大以心狠手辣在黑道馳名,鹿老大不怕祈圣因,但對她的丈夫,卻不能不有幾分忌憚!
  鹿老大既不能迅速打敗祈圣因。心里又著實有幾分害怕她的大夫,倘若事情不是關系重大,他早已跑了。可是李文成這孩子是他處心積慮要奪到手中的,機會難逢,他已知道這孩子就躲在附近:他又怎肯就此甘心逃走?他心念一轉,立即大聲叫道:“光夏賢侄,你趕快跑吧!我決不能讓你落在惡人手里遭受折磨,我拼了性命,也要替你抵擋追兵!”
  李光夏心情激動,“嗖”的從草叢中竄了出未,叫道:“鹿伯伯,要走就咱們一齊走!”祈圣因叫道:“夏兒,這人是騙你的,不要上他的當!”李光夏哪里還肯聽信祈圣因的說話,心道:
  “你用梅花針打我,又要放火燒我,你雖是我長輩親戚,我也不能再與你講什么情份了。”
  祈圣因正在大聲疾呼,李光夏已跳了過來,拔出腰刀,一招“鐵牛耕地”,便向祈圣因雙腳斬去,他身材矮小,攻敵人下盤,最是適宜。若在平時,祈圣因當然不會將一個孩子放在心上,但此際她與鹿老大惡斗之時,她還稍處下風,添上這么一個比尋常的大人更難對付的孩于,可就是大大的不利了。
  祈圣因又氣又惱,喝道:“夏兒,退開!你莫要迫我打傷了你!”李光夏更是憤激,說道,“你本來就要打傷我的!”他是大俠之子,自小便受熏陶,他以為那鹿老大是舍命救他,他還焉能袖手旁觀?更兼在憤激之下,明知以祈圣因的本領,舉手投足,便可制他死命,他也置之腦后了。
  祈圣因一個回身滑步,飛足向他踢去,用意是在踢他的單刀,不料李光夏像一小蠻牛般的沖上來,身形一矮,竟然不顧性命,那一刀仍然向她腳踝斬下。祈圣因的腳尖正對著他的頭顱,這一腳若然踢出,豈不是要把他的頭顱踢礙開花?
  李光夏是她情敵羅綺紈的孩子,但也是她情人李文成的孩子,她情場失意,到了中年,方始出嫁,嫁得又不如意,多年來憤懣的心情,造成了她很不正常的心理,她痛恨情敵,也怨及情人,但對她年輕時候的情人,心底也總還存有一份愛意。
  正是由于她對李光夏父母的又愛又恨的心青,她對李光夏的心理也非常復雜,鹿老大說她想折磨李光夏,也不算冤枉了她,可是她對李光夏,其實也是憎中有愛,無論如何,總不至于便要取他性命的。她剛才發出梅花針,不過是要迫李光夏出來,梅花針是傷了人也無大礙的,而且她在事先還提醒李光夏遮掩眼睛,從這件事也可以想見她對李光夏的復雜心情,縱施毒手,也不忍太過份的了。
  祈圣因那一腳不敢踢出,只好迅速躲閃,硬生生的使個“大彎腰、斜插柳”的身法,柳腰一俯,單足旋轉,把踢出的腿收了回來。這個身法極費氣力,那鹿老人何等狠辣,趁此良機,鹿角叉一抖,便插過來。祈圣因一劍架空,臂上著了一叉,血如泉涌!
  鹿老大哈哈笑道:“千手觀音,你雖然狠毒無比,我鹿老大卻不能不顧念交情,我如今饒了你的性命,你好好養傷去吧。”其實,他是擔心祈圣因的丈夫趕來,僥幸得手之后,哪里還敢再與千手觀音纏斗下公,樂得趁她受傷,說幾句漂亮話了。”
  鹿老大拉了李光夏急急逃跑,祈圣因氣得破口大罵,卻是無可奈何。她隨身帶有金創藥,當下敷了傷口,坐下休息。幸而不算傷得很重,但一條右臂,暫時已是不能使用了。
  祈圣因正自氣惱,忽聽得健馬嘶鳴之聲,隨即聽得有人從斜坡上走下來,祈圣因一口怒氣無處發泄,罵道:“賊漢子,這個時候才來!我吃了人家的大虧,你知不知道?
  你還不趕快給我去追,追那殺千刀的獨角鹿!”她只道來的必定是她的丈夫兀疑。
  哪知話聲未了,只聽得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冷冷說道:“誰給你管什么獨角鹿四腳羊?李文成的孩子呢?”原來來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江曉芙。江曉芙騎著赤龍駒走的本是另一條又路,但因夜深人靜,卻仿佛聽得這里有金鐵交嗚的廝殺聲,心里想道,“莫非是我爺爺碰上了賊人,卻何以不見蛇焰箭?不管如何,已先過去看看。”就這樣,這谷底的廝殺聲把她引來了。
  這晚沒有月亮,谷底尤其幽暗,但天邊掛著幾點疏星,也還不至于漆黑一團。江曉芙自小練功,目力異平常人,看得出對方是個女子,而巨身材形貌也與蕭志遠所說的那個女賊相符,不禁又驚又喜,連忙喝問。
  祈圣因從聲音聽得出江曉芙至多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不覺怔了一怔,她是提防江家有人追來,但想不到是如此一個“乳臭未干的丫頭”,她還不知道江曉芙就是江海天的女兒。
  祈圣囚正自沒有好氣,“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是什么人?你這乳臭未干的丫頭也要來管人家閑事?”江曉芙是第一次出道,正恨不得有個機會試試本領,心道:
  “我要是說出了我爹爹的名字,這女賊一定不敢和我交手。”于是就學著她所想像的江湖好漢的口吻說道:“你管我是什么人?天下人管得天下事!你這臭賊婆娘搶了人家的孩子,我是路見不平來啦!你搶去了的那個孩子呢?我數到三聲,你不回答,我就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她還怕這一架打不成,臭罵了祈圣因一頓之后,急急忙忙的就數起“一、二、三!”來
  祈圣因吃了那鹿老大的虧,正自一肚皮悶氣,怎禁得江曉芙再給她火上加油,一見面就把她罵得狗血淋頭。祈圣因氣得七竅生煙,莫說她還未知道江曉芙是江海天的女兒,即使知道,這口氣她也是不能咽下的了。
  江曉芙一個“三”字尚未叫出,只聽得“啪”的一聲,祈圣因已是手起鞭落,閃電般的向她抽擊,江曉芙吃了一驚,心道:“嚇,這女賊好橫,我還未決定怎樣教訓她,她就先動手了。”
  祈圣因這一鞭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以她的本領,本來可以避開的,但心里一慌,唰的就著了一鞭,背心的一幅衣裳化作了片片蝴蝶,幸而她里面還穿有護身寶甲,衣服破了,人卻未傷。
  祈圣因罵道,“臭丫頭,知道厲害了吧?快給我滾!”江曉芙這一氣可大了,喝道:
  “豈有此理,你敢打我?”祈圣因冷笑道:“打你又怎么樣?”唰的又是一鞭打來。
  這一次江曉芙早有提防,話聲未了,只見白光一閃,她的裁云寶劍業已出鞘,“咔嚓”一聲,就把鞭梢削去了一段,祈圣因贊道:“好一把寶劍,拿過來吧!”長鞭一抖,繞了個圈,疾纏江曉芙的手腕,鞭梢一顫,義點向她的脈門。忻圣國有“鞭劍雙絕”之稱,鞭法實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鞭梢點穴,尤其是她的家傳絕技,這一招“靈蛇繞腕”
  的絕技一使,以為必定可以把對方的寶劍奪出手中。
  哪知江曉芙忽地使出個古怪的步法,身形不動,鞋底卻似抹了油一般,陡地在草地上滑出一丈開外,祈圣因的長鞭就差了那么幾寸未能纏上,祈圣因一鞭打空,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劍光閃處,咔嚓一聲,祈圣因的長鞭又被削短了幾寸。
  原來江曉芙的武功本來就在祈圣因之上,但卻是毫無對敵的經驗,過去她雖然也曾暗中瞞著父親,與客人較技,替父親拒客,但那畢竟只是”點到即止”的試招性質,那些客人一來是武功確不如她,二來也因為她是江海天的女兒,即使有勝過她的,也不能不手下留情。真正的與敵交鋒,這次還是她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所以開盲的時候,險險吃了大虧。過了凡招,這才漸漸沉著下來。
  祈圣因卻是老練狠辣,一瞧不對,身形一晃,長鞭啪啪一響,卻井未真個打出來,黑夜中看不清楚,江曉芙學過“聽風辨器”之技,聽那鞭聲,似是向她左側打來,但知這卻是祈圣因的巧妙手法,她不用把長鞭打出,就能弄出啪啪的聲響,待得江曉芙一劍向左側削去,她這才一抖長鞭,悄沒聲就一鞭的向她右臂疾抽,江曉芙劍招用老,急切間哪能撤回抵御,“唰”的又著了一鞭!
  這一鞭祈圣因因為已知對方了得,竟是用盡全力,江曉芙雖有寶甲護身,也覺手腕著鞭之處,火辣辣的作痛。她兩次削短了對方的長鞭,但自身也著了兩鞭,比較起來,還是她吃的虧更大。
  江曉芙一向嬌縱慣了,連吃了兩次虧,氣得可就大了,喝道:“好呀,你敢打我;我殺了你!”她恃著有寶甲護身,即使多捱幾鞭,也是傷不了她,當下就不顧一切,徑向祈圣因撲去,祈圣因縱橫江湖,可還真未見過這樣不顧自身,只攻不守的打法,何況江曉芙手里拿的又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要是著了一卜,這可不是好玩的事。祈圣因也不禁慌了。
  祈圣因心道,“哪來的瘋丫頭,也罷,算我倒媚,避開她吧。”她要想逃跑,可是江曉芙的輕功比她更高,她一想逃,吃虧更大,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噼啪連聲,祈圣因接連抽中她幾鞭,江曉芙已是欺身撲到;一招“順水推舟”,劍光起處,明晃晃的劍鋒竟是朝著她的頸項推削過來。
  祈圣因嚇得魂不附體,百忙中霍的一個“鳳點頭”,冀圖死里求生,敗中反擊,這一瞬間,江曉芙卻忽地想道:“這女賊雖然可惡,但我也還未查明她的來歷,要是就殺了她,只怕爹爹責怪。”她若是劍鋒一落,本來可以要了祈圣因的性命的,這一瞬間,心念電轉,劍鋒疾的轉了一圈,平削過去,登時把祈圣因的頭發削去了十之八九,露出一大片光頭。
  江曉芙哈哈笑道:“你這女賊作惡多端,理該佛前仟悔,我如今給你剃度,削去你三千煩惱絲,你以后就做個尼姑了吧!”江曉芙猶有童心,完成了這個“杰作”,覺得很是得意,忍不著就把對方取笑,卻不想對方是何等一個狠辣的敵人,笑聲末止,祈圣因大怒,反千便是一鞭,這一鞭打中江曉英的腳踝,那是沒有寶甲防護之處,痛得江曉芙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祈圣囚冷笑道:“看你還兇,我非打得你求饒不可!”鞭風呼響,鞭鞭都是卷地掃來,打她雙足。原來祈圣因在她身上抽了幾鞭之后,見她沒有受傷,已想到她有防身之物,是以改了鞭法,專打她的下三路。
  江曉芙著了兩鞭之后,大怒叫道:“豈有此理.我不殺你,你反而打我!這回我可是非殺你不可了!”使出了天山劍法的須彌劍式,劍光護了全身,專找她的鞭梢切削。
  劍中夾掌,以劍防身,以掌擊敵。原來她雖然說了狠話,卻也還不敢真個殺人,心想:
  “以掌力將她打成殘廢,那也可以消去一口悶氣了。”
  江曉芙年紀雖小,可自小練的是上乘內功,掌力的雄渾,武林中的須眉男子也罕有比得上她的。祈圣因功力也頗不弱,但她已傷了一條右臂,只能使鞭,無力用劍,“鞭劍雙絕”的功夫使小出來,在江曉芙劍中夾掌的攻擊之下,就只能有招架的份兒了。
  幸而江曉芙雙腳先已被她抽了幾鞭,雖未筋斷骨折,也是受了點傷,跳躍不靈,輕功大受影響。祈圣因施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和她游斗,還勉強支持得住。但在江曉關劍光籠罩之下,要想逃走,卻已不能。
  時候稍長,祈圣因越斗越覺吃力,心頭暗暗叫苦,“鹿老大的一叉之仇,尚還未報,若然又折在一個黃毛丫頭的乎里,那更是不值了。哎呀,不對!一個乳臭未干的丫頭,怎的如此厲害?”這時祈圣因已隱隱想到這“黃毛丫頭”多半是江海天的女兒了。但她的年紀比江曉芙大了一倍有多,于素一向心高氣傲,如今被江曉芙削光了頭發,又口口聲聲要取她性命,卻叫她怎能低首下心,向一個“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討饒?
  正自心慌,忽聽得一個重濁的聲音喊道:“怎么樣,惹出了麻煩了不是?好呀,且待我來會會這位高人!”祈圣因已是大汗淋漓,氣湍吁吁,說不出整句的話來。只能斷斷續續地喊道“賊、賊漢子,你、你快來!”
  江曉芙知道對方來了援兵,卻也做然不懼,悄聲說道:“你是這賊婆娘的男人么?
  你老婆是個潑賊,你也決計好不到哪里去,很好,你也來試試我的寶劍吧!”
  江曉芙罵得一副孩子口吻,那漢子聽了,倒是覺得“新鮮”,大笑說道“哈哈,因妹,你如今也有人罵你作賊婆娘了。
  你還不甘心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嗎?妙得很呀,這回不是我做賊連累了你,卻是你這‘賊婆娘’連累了我也被人當作壞人了。”原來祈圣因出身于武學世家,卻是從未干過黑道營生的。她嫁了綠林人物之后,非但不肯幫忙她的丈夫,反而屢屢勸他金盆洗手。
  他們夫妻意見不和,這也是原出之一。
  這漢子覺得江曉芙罵得好笑,同時又覺得奇怪,“怎的似是個初出道的雛兒?聲音還似是個未成年的童子?”江曉芙要學大人說話,故意把聲音迫尖,但童音未改,男不像男,女不像女,那漢子一時間倒是弄不清她是何等人物。待走近了定睛一瞧,這才看清楚了是一個稚氣未消的少女,那漢子不覺一怔,原來他以為能夠打得他的妻子要向他呼救的,自必是大有來頭的人物,故而他才問是“哪方高人”,卻不料竟是個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
  祈圣因見丈夫來到,剛自松了口氣,江曉芙驀地一劍削出。
  “咔嚓”一聲,又把祈圣因的軟鞭削去了一段,剩下的已不到一半了。江曉芙用的是世上無雙的寶劍,劍鋒未到,劍芒先吐,她剛才只是以劍護身;寶劍的威力還未十分顯露,這時她為了急干將祈圣因打敗,再對付她的丈夫,忽然劍掌互易,改守為攻,祈圣因吃的苦頭就更大了。
  祈圣因方覺手上一輕,陡然間便見劍光耀目,只道對方的劍尖已指到咽喉,卻不知只是劍尖上吐出的光芒,祈圣因大驚之下,慌忙使盡吃奶的氣力,向后倒縱,她本來已是筋疲力竭,再一用力,臂上的傷口又再裂開,疼痛難當,不由得“咕咚”一聲,跌倒地上。江曉芙的寶劍并未刺中她的身體,她已是又帶了花。
  江曉芙右手一劍刺出,左手便即反手一掌,她憑著聽覺知道來人已到身后,這一掌打出恰是時候,那漢子和她的距離不到五尺,只覺一股大力涌來,那漢子未及出掌相迎,已給她的劈空掌力震得晃了一晃,心頭也不禁微微一凜,“這小丫頭果然是非比尋常,怪不得圣因敗在她的手下!”
  這時距離已近,天上的黑云也剛消散,一彎眉月從云層中透了出來。那漢子對他妻子的狼狽形狀,已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只見她露出一片光頭。只剩下鬢邊稀疏的頭發還未給削去;又見她上身衣裳一片鮮紅;顯然已是受傷不輕。那漢子只道這都是江曉芙干的,卻不知臂上的傷乃是鹿老大的鹿角叉戳的。
  那漢子又驚又怒,盡管他與祈圣因夫妻不大和諧,但他心中卻是最痛惜妻子的。一怒之下,殺機陡起,猛地喝道:“小小年紀,如此狠辣,可饒你不得!”大喝聲中,呼的一掌劈出!
  江曉芙終是功力稍遜,雙掌一交,“轟”的一聲,只覺胸口發悶,如受巨錘,氣血翻涌,不由得連退數步,方才穩得住身形。那漢子喝道:“往哪里跑?”如影隨形,急步趕來,跟著又是一掌。
  江曉芙嚇得慌了,心道:“這漢子這么兇,我不殺他,只怕他要殺我。”她最初本來還是不想殺人的,這時在那漢子緊迫之下,下手再也不敢留情,她一個“天羅步法”
  閃開,轉過身來唰唰唰便是連環三劍。
  江曉芙使的是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追風劍式攻勢強勁無比,在各家劍法之中,首屈一指,與剛才她對付祈圣因之時只用寶劍防守,當然大大不同,只聽得劍尖上嗤嗤作響,劍芒閃爍,就似有數十口利劍同時向那漢了刺來。饒是那漢子技高膽大,也不覺有點心驚!
  那漢子一個盤旋,以腳跟作軸,轉了一圈,呼呼呼呼,向東南西北,連發四掌,掌力有如排山倒海,四面蕩開,登時把江曉芙的劍點震歪,劍光流散,但隱是如此,寶劍的光芒掠過,那漢子也稍微著了一點,一撮頭發隨著劍光飛起,幸而被削的不多,否則就要和他妻子的光頭相映成趣了。
  江曉芙默運玄功,舒散胸中悶氣,她功力比那漢子自是不如,但也還不至于相差太遠,憑著寶劍的威力,仍然鼓勇搶攻。
  她已知道這漢子的本領在她之上,若然不以全力搶攻,震懾對方,只怕便要遭受對方毒手。
  武林中人最喜愛的是兩樣東兩,一是駿馬,一是寶劍。江曉芙所騎的赤龍駒那漢子已見過了,這時又見了她所使的寶劍,更是人間至寶,比那赤龍駒又寶貴得多了。登時又起了搶馬奪劍的念頭,心道:“殺了這丫頭為我妻子報仇,正是一舉兩得!”
  雙方都已懷了殺機,博斗更烈。那漢子拆了十數招,知道只憑雙掌之力,實是難以奪劍傷人,戰到緊處,忽地一個轉身,江曉芙恨他剛才小覷自己,也是一聲喝道:“往哪里跑?”揮劍疾刺,劍尖指向那漢子的背心大穴。這時她以為勝算在握,又不想傷那漢子的性命了。
  但這一劍雖然不是殺手絕招,也是上乘的刺穴手法,祈圣因這時已喘過口氣,正在包扎傷口,忽見丈夫遇險,不覺失聲驚呼!
  豈知這漢子正是要江曉芙如此,眼看劍尖堪堪刺到,忽聽得“啪”的一聲,那漢子手中多了一樣東西,原來是他解下了圍腰的皮帶,當作軟鞭。
  皮帶“啪”的卷上了劍柄,那漢子喝道:“拿過劍來!”劍柄被卷,不能轉動,劍鋒自然也不能拐過彎來削他皮帶了。江曉芙人急智生,喝道:“偏不給你!”運掌如刀,身軀半惻一隼向那繃緊了的皮帶削下。
  以江曉芙的掌力,這一“削”不亞于利刃,皮帶本來是非斷不可、但那漢子功力在她之上,雙方的力道抵消,皮帶沒斷,江曉芙的寶劍也解開了束縛。
  那漢子心道:“我也還是小覷這丫頭了,她氣力未衰,我要一招奪劍,原屬奢望。”
  當下哈哈笑道,“我想要的,哪還由得你未作主?因妹,你瞧著,三十招之內,我把這柄寶劍拿來,送給你作個小小的禮物!”他打定了主意先消耗江曉芙的氣力,估量在三卜招之內,一定可以得償所愿。
  當下那漢于更把掌力加劇,另一只乎則揮舞皮帶,乘隙攻取,皮帶在他手中夭矯如龍,使將開來,竟是絕不遜于他妻子的鞭法。
  江曉芙雖有寶劍,但功力經驗,都是不及對方,寶劍的威力,竟給這漢子的一條皮帶抑制得難以發揮:江曉芙把六十四路追風劍式,全部使出來了,但對方那條皮帶,靈蛇似的,隨著她的劍鋒所指,吞吐屈伸,還不時乘隙“反嚙”,饒是江曉芙的劍法迅可“追風”,六十四路劍式盡數使開,竟是無法削斷他的皮帶!
  那漢了大喝一聲,猛發一掌,聲如霹靂,掌若奔雷,以“聲”助“勢”,駭人心魄!
  江曉芙還是第一次出道,哪曾見過如此猛烈的聲勢?銳氣一折,心里先自慌了。
  那漢子估計她至多可以抵敵三十招,不出所料,那漢子的二十六手“天罡掌法”,剛剛使到三分之二,江曉芙已是抵敵不住,被他的劈空掌力一震,“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便吐了出采。
  那漢子喝道:“寶劍拿不拿來?”江曉芙也是倔強之極,身子己是搖搖欲墜,仍然不甘屈服,柳腰一擺,在即將跌倒之際,一劍貼地削出,那漢子已是欺到她的身前,冷不及防,雙腳兒乎給她削斷,那漢十一覺不妙,立即跳起,饒是他閃避得快,后足跟也已給劍尖刺了一下,只是差了幾分,險險就要挑斷他的腳筋。
  那漢于大怒,皮帶“唰”地一抽,江曉芙的手腕被打得起了血痕,痛如刀割,寶劍“當嘟”墜地,人也“卜通”跌倒了。
  那漢了拾起寶劍,冷笑道:“好狠的丫頭,我且叫你嘗嘗你這寶劍的滋味!”劍鋒指著她的咽喉,就似貓兒捉著了老鼠一般,先把她戲耍個夠。
  眼看這一劍就要守過江曉芙的喉嚨,祈圣因忽地叫道,“大哥,劍下留人!”那漢子怔了一怔,笑道:“因妹,你怎的發起慈悲來啦?我正要殺她祭劍,為你報仇!”
  祈圣囚已裹好傷,喘著氣趕過來,說道,“這丫頭只怕有些來歷,大哥,你別忙著殺她。”將江曉芙扶起問道,“你姓甚名誰,父母何人?快說!”江曉芙傷得極重,已是奄奄一息,但神智尚未模糊,心里想道:“我反正是快要死的了。我決不能說出我爹爹的名字,辱沒了他!”
  祈圣出說:“哎呀,你這一掌打得好重。你看,要不要先給她敷上了藥再說?”那漢子憬然如有所悟,說道:“你怕她是,是。
  ……”祈圣因道:“只怕有九成是江海天的女兒!”
  那漢子澀聲笑道:“哈哈,你是怕我惹不起這個大對頭?”他雖然貌作強橫,但聽得是江海天的女兒,身上已是出了一身冷汗。祈圣因柔聲說道:“大哥,你的仇敵已經夠多,何苦再樹強仇?”正是:
  得斂手時須斂手,江湖何必樹強仇。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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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回 少年俠骨來相護 幽谷情苗便暗生
 
  祈圣因的丈夫本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劇盜,這時聽了妻子的溫言軟語,卻不由得心里甜絲絲的,便似個馴伏的貓兒,劍柄下垂,低聲說道:“因妹,原來你心里也還有我。”
  析圣因星眸半睞,軟綿綿的身子斜靠著她丈夫寬厚的肩膊,如怨如少年說道:“我不關心你還關心誰呢?”那漢子苦笑道:
  “我道你只關心那個孩子,因為他是李、李文成的孩子!”祈圣因道:“李文成早已死了。一死百仇消,何況他本來和你沒有什么仇恨。難道,你,你——”底下的話不好意思說出,那漢子卻替她說了出來,苦笑道:“我不是還在吃死人的醋,我只怕、只怕李文成雖然死了,他的影子卻總是還在你的心頭!”
  祈圣因玉顏變色,柳眉一豎,霍的挺直身子,離開她的丈夫,冷冷說道:“大哥,你既然不肯相信我,也不肯原諒我,連一個孩子也容不下,那就不要也罷。反正這孩子也已經給人家搶去了。不過,咱們夫妻鬧到如此田地,在一起還有什么味兒,不如也趁早散了吧!”她越說越氣,“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那漢子連忙將祈圣因攬住,說道:“因妹,你先別生氣,你聽我說。李文成出事之后,你離開我,我早已知道你是要去救他的孩子了。我不瞞你,在他生前,我確是一直在妒忌他,但在他死后,我也早想過了,他畢竟也還是我佩服的一條好漢,他的兒子無父無母,我還能對一個可憐的孩子存著敵意嗎?其實,你如對我明說,我也會幫你去救這孩子的,你離家后,我悄悄的隨后追蹤,卻又不敢讓你知道,就是怕你遭遇意外。”
  祈圣因大為感動,不由得又化怒為喜,“噗嗤”笑道:“我早已知道了,要不然我剛才怎會呼喚你來?"
  那漢子舉袖抹去妻子嘴邊的血污,說道:“我之所以不愿露面,是想讓你單獨救這孩子,好了卻你一重心事。我打算,以后你如對我明言,我就把這孩子當作親生撫養;你如不相信我,瞞著我另作安排,我也就詐作不知,”
  祈圣出不由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心道:“想不到大哥對我這佯體貼入微。其實我對這該孩子也還沒有像他所說的那樣愛護呢。我恨他的母親,對他是在憐愛之中也有憎厭。我的心胸,其實還沒有大哥這樣寬大。”內疚于心,不覺嘆了口氣。那漢子以道她是失了孩子而難過,忙道:“是誰搶去的?我一定幫你搶回來,成全你的心愿。”
  祈圣因道:“是鹿老大,我臂上的傷,也是他鹿角叉刺的。”那漢子頗感詫異,說道:“是鹿老大?奇怪,他也來管這閑事,還膽敢把你傷了。我還一直以為是這臭丫頭呢。”
  那漢子與妻子情意纏綿,這時方記起了旁邊還有個江曉芙,提起劍來,說道:“待我料理了這臭丫頭,再找那鹿老大算帳。”祈圣因吃了一驚,忙拉著他的袖子道:“怎么,你還是要殺她?哎喲——”她情急之下,用力過度,牽動傷口,半是撒嬌,半是真痛,叫出聲來。
  那漢子道:“因妹,你受傷不輕,咱們可得趕快離開此地:
  難道還能叫這丫頭變作咱們的累贅嗎?料理了她,咱們才好走路呀!”
  祈圣因道:“你把金創藥給她敷上吧,也費不了多少工夫。”那漢子道:“因妹,你在江湖上也非新出道的稚兒了,怎的如此不明?”祈圣因道:“不明什么?這女娃兒可是江海天的女兒呀!”
  那漢子笑道:“就因為她是江海天的女兒,更是非殺她不可,你難道還沒有聽過這句俗語,捉虎容易放虎難,咱們把江海天的女兒打得重傷,再放她回去,豈不正是自我麻煩?江海天是武林第一高手,他肯讓女兒平白受人欺負?咱們放她回去,只怕江海天不領咱們的情,他可不肯放過咱們呢!我不但要殺她,還要把她毀尸滅跡,有誰知道是咱們干的?”
  祈圣因道:“我曾在蕭志遠手中搶了孩子,他認得我。日后總會猜疑到我身上。”
  那漢子道:“那也只是猜疑而已,到底沒有真憑實據,總勝于留下活口,讓這臭丫頭日后指證咱們。”
  這漢子說得也確是有他的道理,祈圣因心亂如麻,失了主意,拉著丈夫的袖于道,“這個,這個……”“這個,這個”的,卻也說不出道理來,不知該不該讓丈夫殺人?
  只覺得殺害無辜,總是有點于心不忍。
  那漢子已是極不耐煩,說道:“別這個那個的啦,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驀地舉起寶劍,一劍就向江曉芙胸口插去!祈圣因雖是扯著他的袖子,氣衰力弱,哪里攔阻得住?
  祈圣因大驚之下,忽聽得“叮”的一聲,不知從哪里飛來一顆石子,不偏不倚的上打中那漢子手中的寶劍,劍尖蕩歪,石子也彈過一邊,又恰恰從祈圣因的額角擦過,祈圣囚正自慌亂,忽地又遭意外,額角擦破,雖然傷得不重,已禁不住失聲驚呼!
  那漢子大怒道:“來者是誰?但敢與我作對?因妹,你怎么啦?”這剎那間,那漢子也禁不住手忙腳亂,既要防備敵人偷襲,又不知妻子受傷如何,必須要照顧她,一時間也就無暇再去殺江曉芙了。
  飛蝗石連珠般地打來,那漢子抱看妻子,揮劍把石子一一打落。他已有防備,當然不至于再吃虧了。但饒是如此,被那一頓暴風驟雨般的飛石也打得他退后了十幾步。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條人影已是如飛趕到。
  那漢子凝神一瞧,淡淡的月光之下,隱約可以看得出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這少年發現了躺在地上的江曉芙,“啊呀”一聲,似是吃驚不小,顧不得再用石頭打那漢子,慌忙便朝著江曉芙奔去。
  那漢子也不禁有些駭異。心道:“哪里來的這個小子,年紀輕輕,居然也有如此功力?”但他雖然心頭微凜,待看清楚了是個陌生的少年之后,倒放下心來,不是那么吃驚了。
  原來他最初還以為是江家的人來到,他是知道江海天未曾收過徒弟,也沒有兒子的。
  江家老小,共是四人,他沒見過,卻也知道,一個是江海夭的父親江南,年已將近六旬,江海天本人是四十左右的中年人,另外兩人,就是他的妻子和女兒了,那么這少年人當然不是江家的人。
  那漢子放下了心,殺機又起,心道,“若是給他把江海天的女兒救了出去,禍患不小,一不做,二不休,且把這臭小子也殺了滅口。”他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肯對后輩偷襲,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接我的暗器!”一抖手打出了兩枚透骨釘。
  但他雖是先出聲警告,手法卻毒辣非常,射向少年那枚透骨釘用雙指彈出,故意弄得錚錚作響,另一枚透骨釘卻使了巧勁,無聲無息的向躺在地上的江曉芙打去,而且是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力道,打江曉芙那枚力道更強,由于用上了巧勁,還可以后發先至。原來這漢子已試出了少年的功力,深知一枚透骨釘未必就能傷得了他,故而用出如此毒辣的手法,教那少年無法替江曉芙抵擋,先殺了江曉芙再說。
  這少年武功不弱,也具有“聽風辨器”的本領,可惜經驗無多,對這等毒辣的手法,他連想也沒有想到,更不用說有所提防了。
  這少年聽得暗器俠風之聲,拔出了隨身所帶的判官筆,反手便是一挑,他辨別方向,準確之極,這一挑挑個正著;把那枚透骨釘反射回去。可是就在這時,只聽得“錚”的聲,隨即是江曉芙發出了呻吟,一聽就知是她中了暗器。這時,他和江曉芙之間的距離還在三丈開外。
  這少年又驚又怒,喝道:“尉遲炯你這惡賊,你膽敢傷害江大俠的女兒!”那漢于聽得少年叫出他的名字,吃驚更甚,原來這尉遲炯是個橫行關外的獨腳大盜,中原武林人士聽過他的名字的已經不多,認得他的更是非常之少。想不到在一個陌生的少年口中,竟然把他的名字叫了出來。
  尉遲炯呆了一呆,最初還想問那少年的來歷,驀地心念一轉,舉起寶劍,便向那少年殺去!
  原來尉遲炯怕問出了這少年的米歷,倘若他的師父和自己有什么淵源的活,那就不便下手殺他了。要知那少年已經知道他的名字,他就不能不為自己打算了,若不殺人滅口,這少年將他殺了江海天女兒之事泄露出去,江海大還焉能容得他夫妻活在人間?
  尉遲炯心想:“即使他是我哪一個好朋友的兒子,我也是非殺他不可了!”他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劍術雖非專長,但使的是天下無雙的寶劍,在他手中,如虎添翼,一劍刺出,劍光暴長,威不可當!
  這少年一個回身滑步,判官筆反手斜挑,只聽得“錚”的一聲,火星濺起,判官筆損了一個缺口,還幸他已避開正面,迎其偏勢,判官筆這才沒有給寶劍削斷。這少年也好生了得,他使的是一對判官筆,左乎這支判官筆一架劍鋒,右手那支判官筆迅即便戳過來,黑夜之中,認穴奇準,筆尖一顫,一招之內,連襲蔚遲炯胸前三處大穴。
  尉遲炯來不及回劍防身,對方的筆尖已指到了他的胸前,尉遲炯內功深湛,這剎那間,陡地吞胸吸腹,筆尖戳破衣裳,就差那么半寸不到,未刺中他的穴道。這少年正要跨上一步,使勁再刺。尉遲炯身形向后一挪,寶劍轉了個圈,已是一招“橫云斷峰”,向判官筆當中切下。
  這少年認得寶劍的厲害,連忙移步變招,雙筆虛虛實實,攻他四脈八穴。尉遲炯處處需要提防,只好暫且回劍防身。要知道這少年使的乃是一對判官筆,手法又精妙絕倫,尉遲炯寶劍雖利,也沒把屁一舉便削斷他一對判官筆,倘若只削斷一支,給另一支戳中穴道,可就不劃算了。
  這么一來,雙筆對單劍,成了游身纏斗的局面。那少年身法也是輕靈迅捷之極,雙筆一出即收,一沾即退,以攻代守,迫對方防御,剎那間拆了三十余招,雙筆竟未曾再給寶劍削著。尉遲炯劍術非其所長,功力雖是較高,兵器雖占便宜,但論到招數的精奇,可就遠遠不及對方了。
  尉遲炯心掛妻子的傷勢,無心與這少年久戰,大喝一聲,舍劍用掌,一掌劈出,這少年身形一晃,閃過一旁,掌力雖然也波及他,他卻沒有跌倒,趁著尉遲炯換掌之際,雙筆又攻過來。
  尉遲炯大怒,劍掌兼施,劍光化作了一道光幢,護看了全身穴道,一掌緊于一掌,掌力向四方發出,那少年近不了他的身子,登時便給他反客為主,占了上風。可是尉遲炯想在一時三刻之內殺這少年,也實是大不容易。祈圣因無力幫忙,焦急說道。“大哥,天快亮,放過他吧。”
  尉遲炯聽了妻子的催促,心里委實躊躇,這時他正自占到上風,那少年接了他數十招,已是大汗淋漓,氣息重濁,尉遲炯勝算在操,卻沒把握一定可以在天亮之前將他擊斃。尉遲炯一米擔心天亮之后,江家會有人來;二來也怕他妻子受傷,支持不住,須得趕快離開此地,另找個地方,給妻子醫治。但他更怕留下活口,后患無窮,既已勝算在操,又怎肯輕輕放過?
  尉遲炯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忽他說道:“因妹,你去看看那臭丫頭死了沒有?給她補上一劍。”他估量江曉芙著了他那枚透骨釘,早已是死多活少,但畢竟還是放心不下,故而叫妻子去斬草除根,他妻子雖也受傷,但殺人的氣力總還是有的。
  江曉芙氣息奄奄,卻還活著。原來她因為身穿寶甲,那枚透骨釘打不進去。但她先前所受的傷已經很重,這枚透骨釘叉正打在她心窩的部位,雖沒穿過寶甲,心臟受震,亦已是傷上加傷。
  祈圣因應了聲“是。”拔劍出鞘,便向江曉芙走去,江曉英聽她腳步聲越來越近,嚇得魂不附體,連忙閉了氣息,假裝死去。
  江曉芙嚇得個半死,殊不知祈圣因心里也是又慌又亂,她探了探江曉芙的鼻息,又摸了摸她脈搏。內功深厚的人,本來可以閉息停脈,支持一段時間,但江曉芙業已受傷,呼吸雖然勉強止了,脈息還是微微跳動。她的鼻翼肌肉,由于驚慌過甚,也不自覺的微微抽搐。祈圣因一摸之下,當然立即便知道她是裝死的了。
  祈圣因舉起了劍,對準江曉芙的咽喉,但不知怎的,卻是手顫腳軟,這一劍竟是不能刺下。這霎那間,祈圣因已是轉過無數念頭,“殺她呢還是不殺?”想到他們夫妻今后的安危,似是應該殺人滅口,妥當一些,但她出身于武學世家,畢竟還不似她丈夫這樣心狠手辣,殺害一個無辜少女,義覺得有點于心不忍。
  正在祈圣因躊躇未決之際,那少年急怒交加,大吼一聲,一個倒縱,便向祈圣因沖去。卻不知尉遲炯正是要他如此,當下如影隨形,一記劈空掌發出,那少年身子懸空,如何閃躲?“砰”的一聲,跌落塵埃,距離江曉芙不到一丈之地。
  說時遲,那時快,尉遲炯已是跟著一劍刺到。那少年身子未能挺直,判官筆一招“舉火燎天”,往上招架,“當”的一聲,那支判官筆又被削斷了,尉遲炯哈哈大笑道:
  “看你還敢硬亢好漢么?和那臭丫頭一同去見閻王吧!”
  尉遲炯在大笑聲中,一劍劈下,只道這一劍便能要了這少年的性命,哪知道少年驀地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剛剛避開了他這一劍,說時遲,那時快,左手的判官筆亦已閃電般的飛了出去。
  尉遲炯也是輕敵過甚,只道這少年已被他的掌力震得死多活少,哪料他還有還擊的能力,猝不及防,小腹已給他的筆尖插入,痛徹心肺。尉遲炯的笑聲登時變成了厲叫,他也當真是兇悍絕倫,受傷之下,竟不后退,騰地便飛起一腳,把那少年踢了一個筋斗,摔出廠數丈開外。
  祈圣囚大驚道:“大哥,你怎么啦?”尉遲炯道:“沒什么,稍稍帶了點花。哼,你這臭小子還想活嗎?”那少年在遠遠的應聲說道。“不錯,我是不想活啦,你過來,咱們再來拼命。哼,我死了要叫你也活不成!”
  尉遲炯驚詫無比,心道:“這臭小了居然還能說話!看來他雖是受了內傷,大約還可以支持一時三刻。奇怪,他年紀輕輕,怎能有如此功力?難道他剛才還未曾使出全副本領,倒是我走了眼了?”
  尉遲炯咬緊牙根,將插在小腹上的判官筆拔出,連忙敷上金刨藥。祈圣因走了過來,要替他包扎傷口,但她也傷得很重,走來走去,早已疲累不堪,看見丈夫滿身鮮血,已是直打哆嗦,悄聲問道:“大哥礙事么?”尉遲炯大聲道:“沒礙事。你殺了那臭丫頭沒有?”祈圣因道:“那臭丫頭確實是已經死了,我沒工夫將她大卸八塊,就讓她保個全尸吧。”
  那少年不知祈圣因說的乃是謊話,又驚又怒,但卻沒氣力再罵了。只聽得尉遲炯又在哈哈笑道:“好,很好!你這臭小子為了江海天的女兒,不惜舍了一條性命,我也讓你保個全尸吧,江海天要是顧念你對他女兒的情義,說不定將來會給你們合葬。我可沒工夫在這里陪死人啦,”
  原來尉遲炯受的傷委實不輕,盡管他口出大言,心里還當真有點害怕那少年再過來和他拼命。他的大笑,他的豪語,都是為了掩飾自己嚴重的受傷而做作出來的。他實在是不能再動手的了。不過他有上好的金創藥,只要靜養兩夭,就可恢復如初。而按他的估計,那少年所受的傷,決不在他之下,在這荒谷之中,沒人救他,在日出之前,那是非死不可。在這樣情形之卜,他哪還肯與這少年拼命?
  尉遲炯唄了口氣,把妻子抱了起來,他知道妻子已看出他受了重傷,在妻子耳邊小聲說道:“因妹,你不用擔憂,這丫頭的坐騎是匹千里馬,咱們正可借它逃走。你大哥雖受了傷,馴服一匹畜牲的本事還是有的。”
  那少年提心吊膽的把耳朵貼在地上,聽得馬蹄聲去得遠了,這才吁了口氣,但這口氣一松,他也就不省人事了。原來他受傷極重,他嚷看要和尉遲炯拼命,心思也正是與尉遲炯如出一轍,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傷勢,不讓敵人識穿。
  尉遲炯起初是過于輕敵,后來卻又是估敵過高,他以為這少年的傷勢與他不相上下,大約還可以支持個一時三刻,所以他才不敢在受傷之后,再去侵害這個少年。殊不知這少年所受的傷,竟是超出他的估計,遠遠比他為甚,一時三刻也支持不了,緊張的心情一過,人也就立即昏迷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少年在朦朧中忽聽得“啪”的一聲,有一顆石子在他身邊落下。
  那少年在睡夢里也提防著敵人,驀地一驚,便醒了過來。只見陽光耀眼,已是白天。前面茅草叢中,有悉悉索索的聲響,定睛一瞧,這才發現是一個人,正在向他爬來。這個人個用說就是江曉芙了。
  江曉芙受傷之重,不在少年之下,爬了半天,不過向前移動了幾尺之地,那顆石子是她使盡了吃奶的氣力,彈到這少年身邊的。她見這少年張開眼睛,心道:“還好,這人也還沒死,只不知他還有沒有一點氣力?”她張開口想要呼喊,說出的聲音細如蚊叫,那少年隱約聽得出她說的是:“你、你快來!”
  這少年所受的傷并不比江曉芙輕,但他功力較高,救弱扶危的俠義之心一起,見江曉芙沒死,陡地精神一振,終于慢慢地爬到了她的身邊。
  江曉芙嘴唇開闔,側轉了頭,指著耳朵,這少年知她是沒氣力說話,示意叫自己側耳傾聽,當下將耳朵湊到她的嘴邊,只聽得江曉芙說道:“我身上有小還丹,你幫我找出來。”力竭聲微,僥幸這少年還能聽懂。
  小還丹是治內傷的圣藥,以華山醫隱華無風配制的最具靈效,江海天是華天風的義子,得他贈了十顆,這次江曉芙初次出道,江海天預防不測,叫她隨身帶了五顆。可惜她受傷之后,氣力毫無,連手指也不能運用,雖有妙藥,卻是取不出來。
  這少年也知小還丹的功效。心頭大喜,但隨即想到一個難題,江曉芙是個少女,自己怎好伸手入懷,在她身上摸索解藥。
  江曉芙道:“怎么,你也連伸手的氣力都沒有了嗎?快掏出來,我分你一顆。”這少年心里自思:“也罷,為了救人,可顧不得這么多了。”閉了眼睛,用力抬起手來,在江曉芙身上摸索,他是破題兒第一遭接觸女子的身體,不由得面紅過耳,心里慌張。
  偏偏江曉芙身上的零星物事甚多,他摸來摸去,也不知道小還丹是藏在哪里?
  江曉芙年紀更小,一片天真,本來尚還不懂男女情事,但她是無可奈何才向一個陌生男子求救,也是第一次給異性觸及她的身體,不覺也隱隱感到有點差恥,終于忍耐不住,說道:“你是怎么搞的。老是摸來摸去,還不快點把小還丹拿出來?”
  那少年嚇得縮手不迭,結結巴巴地道,“我,我不知道,你,你的小還丹是、是在哪兒?”江曉芙面上一紅,這才有起自己粗心大意,未曾說得清楚,忙道:“是在一個小盒子里面。”
  少年這才把那盒子找了出來,拈了一顆丹九送進江曉芙口中。江曉芙咽了下去,半晌說道:“咦,你在這里發呆作什么,你為什么不起快服食丸藥?”那少年道:“是,多謝姑娘贈藥救命之恩,”
  江曉芙服了小還丹,胸中的郁悶之氣,先自消了許多,精神也稍稍恢復,笑道,“你倒是客氣得緊,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我還未曾多謝你呢。”她受傷太重,小還丹雖具靈效,畢竟不是仙丹,可以立生奇效,她說了幾句話,禁不住微微氣喘,不過卻也沒有先前那樣吃力了。
  這少年吞了一顆小還丹,把盒子蓋上,交還給江曉芙,深深看她一眼,心頭卜卜亂跳,“想不到竟有這樣奇遇,未見著江大俠,先碰上他的女兒。她有江大俠這樣的父親,武功好不出奇,難得是還長得這樣好看,我見過的女子可沒有一個比得上她。幸虧她沒有死在尉遲炯夫妻手下。”原來昨晚因是在黑夜之中,他根本未曾看見江曉芙的容貌,剛才之所以發呆,就是因為乍睹仙姿,震驚于江曉芙艷麗的緣故。
  江曉芙也是義喜又驚,心道:“這少年看來也不過比我大幾歲年紀,武功可比我強得多了。我媽老是怕我年輕識淺,說是江湖上人心險詐,須要步步提防,這少年卻似個知書識禮的正人君子。唉,我現在氣力毫無,倘若他是個壞人,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江曉芙想起母親平日的教訓,她雖然對這少年頗具好感,但究竟是個陌生男人,陪著她在這荒谷之中,她心里也難免有點惴惴不安。
  兩人懷著心事,各自閉目養神,過了兩個時辰,小還丹功效漸顯,江曉芙疼痛止了,這才感到譏餓。那少年身體比江曉芙健康,氣力也恢復得更快,他帶有干糧袋,還有幾個炒米餅留著,便拿了來給江曉芙。
  江曉芙道:“你自己呢,怎么都給了我?”那少年道:“我去找點吃的東西,咱們也得想個法子出這荒谷才行。”他折了一根樹伎,當作拐杖,一跛一拐的去找尋食物。
  江曉芙看著他走得如此吃力,心里極為感激。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那少年回來,樹枝上穿著兩條魚,神情卻甚為沮喪。
  江曉芙肚子餓得咕咕作響,笑道,“這兩條魚雖是小了一點,總勝于找不到東西,怎么還不高興?虧你已有氣力捉魚,我現在連一塊石頭也還拿不動呢。”那少年道:”
  我已看過地形,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坡,咱們除非養好了傷,否則休想出去。這兩條小魚還是我在山澗邊守候了許久才打到的,明天是否有這運氣,還未可知呢!”
  江曉芙聽了,也不禁發愁。要知他們傷得實在太重,幸得小還丹保住了性命,但卻不知何時方能養好了傷,恢復原來的本領?
  江曉芙道:“那么只有盼望有人來到,將咱們救上去了。”那少年道:“這希望也很渺茫,如此荒涼的山谷,哪有人來?”江曉芙道:“我與爹爹約好三天之內回家,他不見我回去,一定會來找我。”那少年道,“你本來是要到什么地方去的?”
  江曉芙道:“就是來追蹤這個女賊的,我與爹爹說好,若是迫不上女賊就到德州請丐幫的楊幫主幫忙。我的坐騎是千里馬,到德州一個來回,三天是足夠了的,今天剛好是第三天。可惜我的坐騎被那惡賊搶了。”
  那少年無暇問她因由,先嘆口氣道:“這么說,你爹爹會到德州打聽你的下落,卻怎想到你陷身在這荒谷之中?”江曉芙想想果然,說道:“那就聽天由命吧,先把這兩條魚烤熟,吃了再說。你帶有火石么?”
  那少年點起一堆火米,江曉芙蒼白的臉色給火光映紅,更增艷麗,那少年怦然心動,想道:“她脫險之后,她是江大俠的女兒,身份懸殊,我還怎能一親顏色?倒不如在這荒谷里陪著著她,餓死了也是福氣。”江曉芙道:“咦,你怎么又高興起來了,可是想出了什么妙法?”她見那少年嘴角蘊著笑意,卻不知他想的什么。
  那少年道:“沒有啊。魚烤熟了,你吃吧?”江曉芙道:“你也吃一條。”那少年道:“不,我不餓。”江曉芙道:“你不吃我也不吃了。”江曉芙吃得津津有味,那少年卻是心神不屬,只是想道:“出去之后,不知她還會不會對我這樣好?”
  江曉芙忽道:“我倒想出了一個法子了。”那少年道:“怎么?”江曉芙道:“咱們索性把火燒人一些,日夜不熄,路人經過,看見煙火,即使不敢下來,也會將消息傳出去的,”
  那少年道:“這法子是好,不過叫圍都是茅草,一不小心,火勢蔓廷,咱們就要像那兩條魚一般被烤熟了。”江曉芙被澆了一盆冷水,說道,“那么簡直是束手無策了?”
  那少年想了一想,說道:“法子還是有的。”江曉芙喜道:“那還吞吞吐吐作甚?快說出來!”
  那少年道,“還是用你的法子,不過先要把一塊地方的野草清除,再燒起火堆,就不致釀成火災了。為了小心起見,咱們還可以輪流看守。”江曉芙道:“對啊,這樣簡單的法子,我為什么沒有想到?”
  可是法子雖然簡申,做起來卻不容易。江曉芙剛剛可以行動,氣力還比不上一個小孩。那少年較好一些,也還未恢復常人的體力。兩人做一會歇一會,從近午開始,直到紅日西斜,才清理出一塊數丈方圓的空地。
  江曉吳又餓又累,倒在草地上氣喘吁吁,恨恨說道:“那惡賊害得咱們好慘,搶了我的坐騎,又奪了我的寶劍。要不然我用寶劍割草,哪用這樣費力!”少年不覺失笑道:
  “用牛刀割雞已是大材小用,你還要用室劍割草,傳出去更是武林佳話了。還好寶劍不在你手,要不然我倒是要為寶劍可惜呢!”
  江曉芙嗔道:“人家正在生氣,你還說風涼話兒。好,我奪回寶劍,先割那惡賊的首級。”幸虧有這少年陪她說笑,江曉芙的氣倒漸漸平了。
  那少年拄了拐杖,又去找尋食物,江曉芙看著他一肢一拐的模樣,心中甚是不安。
  入黑時分,那少年回來,這次較為幸運,他用石子打死了一只野兔,還采了十來個野果,勉強可堪一飽。
  少年拾了一些枯枝敗草,生起火來。烤熟野兔,分而食之。
  江曉芙吃飽之后,精神稍振,有了說話的興趣,笑道:“我還未請教你的高姓大名呢。”
  那少年道:“我復姓字文,名雄,北京人氏。”江曉英道:
  “你怎么會到這兒來的?”
  字文雄道:“你追蹤那個女賊,我則是追蹤那女賊的丈夫,他名叫尉遲炯,是夫外的一個大盜。”江曉芙有點奇怪,問道:
  “你小小的年紀,怎的和關外的大盜結了仇?”
  字文雄道:“我爹爹是北京風雷鏢局的鏢師,有一次和副總鏢頭保一支鏢到關外去,這支鏢給尉遲炯劫了。人雖沒有受傷。
  但鏢局損失太大,卻因此關門了。總鏢頭也很有義氣,我爹爹要變賣家產,貼補鏢局虧空,他也沒有受下。”江曉芙道:“這么說,你爹爹雖是遭了一點晦氣,也遠不是太緊要呀!”
  寧文雄苦笑道:“你不明白,做鏢師的對名譽最為看重,鏢是在我爹爹手上失的,他怎能在人前拾起頭來?加以總鏢頭不要他貼補虧空,他心里越發難過。不久就氣出病來,第二年就死了。雖不是尉遲炯親手殺他,但根究起來,總是因為尉遲炯而致他于死的。”
  字文雄接著說道:“我爹爹臨死的時候,交一封信給我,這是他早已寫好了的,要我將這封信交給江大俠。”江曉芙道:
  “就是我的爹爹嗎?”字文雄笑道,“天下哪還有第二位江大俠?”江曉芙意外驚喜,說道:“這么說,你的爹爹和我的爹爹是早就有了交情了廣字文雄道:“爹爹從未向我提過他認得江大俠,我也不知他這封信說的是什么。”
  江曉芙有點失望,想道:“我爹爹名聞天下,識與不識,同樣景仰,有事也想到要未求他。他爹爹大約也是這樣的人。”她隨即想到李文成的例子,心道:“李文成和我爹爹也并非相識,他放心托孤給我爹爹,我爹爹不是但憑蕭叔叔轉述的一句話,就慨然答允了嗎?我如今受傷,也還是為了李家這個未曾見過面的孤兒呢。”
  江曉芙笑了一笑,將火苗挑旺,說道:“你不認識我的爹爹,也不打緊。那惡賊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我幫忙你向我爹爹說話,定能叫他幫你報仇。”字文雄笑道:
  “好,那我就預先多謝姑娘了。但卻不知我有沒有福氣拜見你的爹爹呢?”江曉芙看了看那陡峭的山坡,說道:“你別是盡是說掃興的話了,難道咱們當真就會老死在這荒谷不成?”字文雄心道:“我卻但愿如此。”
  字文雄繼續說道:“我辦好爹爹的喪事,就動身南下。昨日在路上忽然遇上了尉遲炯這個惡賊。我雖然以前沒見過他,但我爹爹曾與我說過他的形貌,他虬須如戟,頭大肩寬,異于常人。我見了他,坯怎肯放過,不管是也不是,先跟蹤再說。我本想綴上了他,待到晚上,他投宿客店,我再去下手的。豈知他進了這個荒谷,我也就跟著來了。
  這時,我已聽得他們夫妻談話,知道你是江大俠的女兒,即使他不是尉遲炯,我也要舍命救你了。
  江曉芙十分感激,不覺就握著他的手道:“字文大哥,但得脫險,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字文雄笑了一笑,道:“你已經報答我了。”江曉芙怔了一怔,道:“這是什么意思?”字文雄道:“你待我這么好,我已經感激得很了。”
  江曉芙而上一紅,把手拿開,連忙轉過話題,說道:“你一見那惡賊,就叫出他的名字,我還只道你本來是認識他的呢。”字文雄道:“我是冷不防的試一試他,果然他就是尉遲炯。”江曉芙道:“嗯,你倒很有點小聰明。”字文雄道:“你為什么又跟蹤尉遲炯的妻子,難道你家也和他們有仇?”
  江曉芙曾受父親囑咐,千萬不可向外人泄漏李文成托孤之事,但她心里一想:“字文大哥的事情對我毫不隱瞞,我怎么可以和他不說實話?”結果,她不但將這次出門的原因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字文雄,連江海天怎樣吩咐她的說話,她也椰說了。
  “李文成是天理會的一個頭子,天理會意圖造反,可惜事機不密,已被朝廷破獲,挑了他們的總舵。天理會的人亡命四方。
  有許多人己被朝廷捕殺了。造反的人是要誅九族的,我爹爹是旨著天大的風險,決意收留這個孩子的。如今這孩子雖然失落在賊人手上,遲早總會被我爹爹尋找回來。我爹爹不怕牽連,但也畢竟是少惹麻煩為妙,所以他不許我告訴別人。請你也守口如瓶,千萬不可將風聲泄漏了!”
  字文雄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事情的輕重,還能不懂嗎?
  你放心,我是決計不會在人前多說半句的,但你告訴了我,豈不是先就違背了你爹爹的吩咐?”
  江曉芙道:“爹爹只是不許我告訴外人,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是共同患難,我還怎能將你當作外人?”字文雄心里甜絲絲的,不知不覺,又緊緊握了江曉芙的雙手,說道:“多謝你沒有把我當作外人。”
  春日多雨,說話之間,忽聽得雷聲殷殷,烏云蓋月,宇文雄道:“不好,這場雨恐怕下得不小,快隨我來!”江曉芙道:
  “糟糕,咱們好不容易才生起這堆火。”字文雄道:“先顧你的身體要緊。”將她拉了起米,急急忙忙便走。
  原來字文雄在日間找尋食物之時,隨處留心,已看中了一個地方,可以躲避風雨的。
  那是兩塊相連的大石,中間有五六尺寬的縫隙,恰恰可以容得下一個人。字文雄和江曉芙剛好跑到那個地方,大雨傾盆而降。
  字文雄把江曉芙推了進去,江曉芙道:“字文大哥,你,你——”字文雄道:“我受傷比你輕,身體也比你好,著一點雨,不打緊的,”他脫下外衣,罩在頭上,靠著石頭,恰恰堵著缺口,等于給江曉關做了一面屏風。
  江曉芙本是想叫他進來,但石縫狹窄,只容得下她一個人,轉動還不很自如,要是拉他進來,那豈不是擠得要命?江曉芙天真無邪,但畢竟也還是個少女,懂得害差,所以也就只好任由字文雄留在外面了。
  江曉芙心里很是不安,但她拔了一天草,已是疲勞之間,不知不覺便在風雨聲中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覺醒來,只聽得字文雄牙關格格作響,原來他正在那里發抖。
  江曉芙好生難過,不由得說道:“大哥,你進來避避雨吧,”寧文雄道:“不必了。
  我、我挺得住。雨、雨也早已止了。”聲音抖顫,有氣沒力。江曉芙探首一望,只見東方已現出魚肚白,但大雨過后,曉寒侵人,似比深夜的寒氣更重。
  江曉芙走出巖洞,說道:“大哥,里面暖和一些,你昨晚一定沒有睡好,還是進來歇歇吧。我去生火,請你把火石給我。”她把姓氏省去,只稱大哥,更顯親熱。字文雄心道:“就憑她這‘大哥’二字,莫說著了點涼,就是大病一場,那也值得了。”
  江曉芙迎著曉風,吸了口氣,只覺精神爽快,比昨日已是好了許多。原來她的功力雖是不及字文雄,身體也弱一些,但她練的卻是純正內功的底子,經過了一晚酣睡,精力漸漸恢復,雖然走起路來,還是有點腳步虛浮,但比起昨天的有氣無力,已是不可同日而語。
  那堆火早已熄了,幸而地上沒有積水,不過柴火濕透,已不能再用。江曉芙心道:
  “看來今日會是好天氣,且待日頭出”,再拾些樹枝燒火。現在先去找尋食物。”大雨過后,小溪水漲,游魚倒是不少。可惜江曉芙不識水性,不敢下水捉魚。用石子打死兩條,水流湍急,還未來得及撈起,又沖走了,她運氣太壞,找尋食物,找了半天,只遇上幾只土撥鼠,她見這種野鼠的形狀丑惡,哪敢捉來當作食物?只找到了十來個不知名的野牛果了,也不知能不能吃,姑且摘了再說。
  果然是個好天氣,陽光遍地,曬得人暖烘烘的好不舒服,江曉芙精神一振,人也不覺得那么餓了。她拾了一堆枯枝,用長長的茅草細縛,抱了一大捆回來。心道:“讓大哥再睡些時,再叫醒他。”
  江曉芙拈刀弄劍是看家本領,生火煮飯之類的家務事卻一竅不通,那些枯枝茅草也還帶點濕氣,好不容易才把一大堆火燒旺起來。
  江曉芙一看日頭已在頭頂上空,是正午的時分了。江曉芙喜孜孜地跑過人叫道:
  “大哥,我把火生起來了!你醒了沒有?
  出來烤火吧!”
  只見字文雄盤膝坐在地上,對她的叫聲似是聽而不聞,動也不動。江曉芙心道:
  “原來他正在運功。哎呀,我聽爹爹說過,若是重傷之后,不宜過急練功,除非有高手相助,否則真氣駕馭不住,便有走火入魔之險。”她放輕腳步,緩緩走近字文雄身邊,忽聽得字文雄喉頭咕咕作響,突然一躍而起,雙眼火紅,向她瞪視,作勢便要抓來!
  江曉芙大吃一驚,反身一躍,叫道:“大哥,你怎么啦?”字文雄吼道:“惡賊,我與你拼了!”掌挾勁風,竟把江曉芙震得搖搖欲墜。
  江曉芙用“風刮落花”之式,連避三掌,閃過一旁,叫道:
  “大哥,你看真些,我是曉芙!”字文雄衣眼張得又圓又大,閃閃放光,驀地叫道,“我知道,你是天鵝!”江曉芙道:“我爹爹是江海天。你還想得起這個名字嗎?”
  字文雄似乎呆了一呆,喃喃說道:“江海天,江大俠。”江曉芙道:“不錯,你想起來了,我就是他的女兒呀!”
  字文雄目光呆滯,澀聲叫道:“不錯,江大俠的女兒就是天鵝,你要飛走了是不是?
  我偏要抓著你,死了也要你陪我!”江曉芙柔聲說道:“大哥,我本來就是來陪你的呀,我怎么會拋開你呢,你別胡思亂想了。”字文雄一個虎跳,伸手就向她疾抓。
  “江曉芙見他雙眼紅絲遍布,狀類瘋狂,十分害拍。叫道:
  “大哥,你醒醒:你這樣子,我怎敢在你身旁?”字文雄大笑道“我早知你這頭天鵝是飛走的了,好呀,我一定要抓著你,吃、吃掉你!”
  字文雄一步一步迫上前來,如瘋如醉,江曉芙東躲西閃,又不敢出掌抗拒,怕打傷了他。驀地腳下絆著石了,字文雄哈哈大笑,一把抓著了她,叫道:“看你還往哪里跑?”張開口就要咬她!
  江曉芙本能的用力掙扎,反手一掌,“啪”的打了字文雄一記耳光。字文雄呆了一呆,似乎清醒了一些,喃喃說道,“我,我做了什么了?”江曉芙見他臉上指印通紅,不覺又是十分憐憫,惶然說道:“大哥,我失手打了你,你別怪我,你醒醒吧!”
  字文雄的目光漸轉柔和,忽地抓著江曉芙的雙手,凝視著她,似乎在思索什么,喃喃說道:“你不是要飛走嗎?”江曉芙心道,“原來他總是怕我拋下他,想得瘋了。”
  心里又是害羞,又是高興,又恐怕字文雄對她有什么無禮的舉動,登時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忽聽得有人大喝道:“大膽賊人,放開我的師妹!”江曉芙怔了一怔,心道:“我哪來的什么師兄了?這聲音好熟!”還未來得及回過頭去看,已聽得他爹爹的聲音喝道:
  “誰敢欺負我的女兒!”
  江海天大婦和葉凌風三人,正是因為看見谷底有火煙升起,覺得奇怪,下來察看的。
  想不到果然便發現了江曉芙,從高處看下去,她正是被敵人追逐,形勢危殆,江海天怕出聲驚動“賊人”,會對女兒有所不利,意欲悄消走近,再發暗器。葉凌風已忍耐不住,先叫出來。
  葉凌風既出了聲,江海天怕那“賊人”先下毒手,只好表露身份,并用“獅子吼”
  功震懾對方。
  江曉蕪的內功出于父親所授,父女同一路子,江海天的獅于吼功震得她耳鼓嗡嗡作響,但對她身體卻是無傷。字文雄已是在受傷之后,怎生禁受得起?耳聞霹靂之聲,心頭驀地一震,“哇”的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
  江海天身形一起,疾如飛箭,自山坡上直“射”下來,腳步不停,衣油一卷,已卷起幾顆石子,扣在掌心,他隨身沒帶暗器,就地取材,信手拈來,雙指一彈,一枚石于,破空飛出!
  武林高手,飛花摘葉,傷人立死,何況是以江海天的功力,飛出這枚石子?江曉芙聽得暗器破空之聲,大驚之下,無暇思索,把字文雄一摟,便將自己的身子遮掩著他!
  這才聲音顫抖,叫出了“爹爹”二字。
  江海天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連忙把第二顆石于發出,幸而他第一顆石子只是用了三分力道,這一次卻是全力施為,第一顆石子堪堪打到,給第二顆石于趕上,碰個正著,“卜”的一聲,兩顆石子改了方向,斜斜飛出,恰好從江曉芙額邊擦過,卻沒有傷著她一分一毫。
  江曉芙的“爹爹”二字方才出口,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是閃電般地趕了到來,衣袖一拂,輕輕把女兒推開,手便抓著了字文雄,江曉芙連忙叫道:“爹爹,不可!……”話猶未了,江海天一掌就在字文雄的背心印了下去。
  江曉芙嚇得呆了,要想撲上,雙腳已是不聽使喚。只見字文雄身軀微微顫抖,卻并非她想象那樣,給她父親一掌打成肉泥。
  江海天“噫”了一聲,說道,“這人是誰?他是重傷之后,又受風寒,運功不當,以致真氣走歪,心神迷亂,幸而還沒有走火入魔!”江曉芙這才知道父親是以絕頂神功,助字文雄收束真氣,令他恢復心智,而不是要把他斃于掌下。
  江曉芙道:“爹爹,你千萬要給他治好。他是救女兒的恩人。”剛剛說了幾句,谷中蓮亦已趕到,只看了江曉芙一眼,便大驚失色,將女兒摟入懷中,說道:“是誰將你打得如此重傷?”江曉芙道:“不是此人,是一個名叫尉遲炯的惡賊。”谷中蓮道:
  “海哥,你不先看看女兒?”江海天道:“我早已留心著了。芙兒傷得雖重,并無性命之憂。至多調養一月,便可復原。這少年嘛,哎,哎,可是有點,有點不妙……”
  江曉芙應然欲位,顫聲說道,“爹爹,女兒這條性命全是靠字文大哥救的,爹爹,你可不能讓他死去!”江海天道:“我盡力而為便是。”
  江曉芙聽得父親的口氣不是怎么肯定,更為著慌,連忙問道:“爹爹,你倒是說句實活,他到底有無性命之憂?”江海天眉頭深鎖,半晌說道:“這個么,性命、性命大約是可以保得住的。我先把他救醒了再說吧。”江海天本來還有“不過,如何如何……”
  一大段話的,為了怕女兒擔憂,“不過”后面的一大段話就省略不說了。
  原來字文雄重傷之后,又受風寒,運功不當,真氣走歪,已是病入膏盲,更加上給江海天“獅子吼功”震傷心脈,即使暫時能保全性命,最多也只能活三年,而且在這三年之內,還有隨時死去的可能。
  谷中蓮卻想到另外一件事情,望了女兒一眼,問道:“你和這人已是結拜兄妹了么?”江曉芙雙頰泛紅,說道:“在這患難之中,哪有心思想到結拜的事情。不過我的性命是他救的,他又對我很好,我早已經把他當作大哥看待了。”谷中蓮默然不語,如有所思,過了一會,方始說道,“你是怎么碰上他的,你把經過都說給我聽吧。”
  江曉芙從那日與祈圣因的遭遇說起,一直說到她與字文雄一同受傷,險死還生的種種經過,足足說了一頓飯的時間,字文雄還沒有醒來,谷中蓮心道:“如此說來,這少年對芙兒實是有大恩大德,也算得是俠義中人,只是他的來歷尚未深知,只憑芙兒所說的一鱗半爪,井未可靠。”
  江曉芙說到一半的時候,葉凌風已經來了。他雖然沒有聽得完全,也已知道這少年是師妹的救命恩人,而且從師妹的神情語氣之間,還可以聽得出來,她對這個少年,除了感激之外,也似乎還有一種難以名說的感情。葉凌風滿不是味兒,心中暗懷妒意,面上卻絲毫不露,說道:“這位字文大哥的恩德,咱們須得好好報答才是!”
  谷中蓮看了他一眼,說道:“你以為應該如何報答?”葉凌風道,”待師父將他救活之后,我愿意將他護送回家。他不是鏢局出身的嗎?師父交游廣闊,還可以薦他在京師的大鏢局里做個鏢師,這些事都交給我辦好了。”谷中蓮喜道:“好,你替他設想得很是周到。海哥,你看如何?他的傷勢,雇一輛車子讓凌風送他回京,可礙事么?”
  葉凌風道:“姑姑放心,一路上我一定好好照顧他,有什么需要的藥品,可以早些備辦?”谷中蓮道,“芙兒,你還剩卞三粒小還丹,都可以讓他帶去。”她在征求江海天的意見,江海天卻還沒有回答。正是:
  欲施調虎離山計,都為關心兒女情。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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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4 15:04:26 | 只看該作者
  第八回 慈親擇婿心良苦 大盜登門膽意豪
 
  江海天沒有回答,江曉芙卻急著說道,“不,他爹爹遺囑,叫他不要再吃鏢局這碗飯的。咱們不應虧待了他……”
  谷中蓮眉頭一皺,道,“依你說,咱們應該怎樣待他?”原來谷中蓮頗有一點私心,自從葉凌風與她姑侄相認之后,很得她的喜歡,她已頗有親上加親,以女兒許配于他之意。想不到橫里殺出一個字文雄,對她女兒有救命之恩,如何處置這個字文雄,倒教她有點為難了。葉凌風提出的辦法——將宇文雄送走,正可以解決這個難題,但想不到江曉芙又不同意。谷中蓮是過來人了,暗自尋思:“看這光景,只怕芙兒已是有幾分歡喜這個少年。嗯,這少年雖也不錯,卻怎比得我的嫡親侄兒?”
  江曉芙畢竟是個少女,見母親皺著眉頭望著她,她不禁紅了臉不好意思說話。江海天咳了一聲,說道:“待我救活了他再說。”江曉芙喜道:“且侍大哥醒了,再從長計議。現在還不知他的傷勢如何呢?”
  谷中蓮道:“芙兒,過來見過你的師兄。”江曉芙那日趕著出門,尚未知道后來葉凌風那段“認親”事情,詫道:“就是這位葉叔叔嗎?”谷中蓮笑道:“他不是叔叔了,他是你的表兄,也是你的師兄。”把事情原委告訴了女兒。
  江曉芙天真無邪,也自喜歡,說道:“多一個師兄,熱鬧一些,練武的時候,也可以有人喂招了。”她說這話,還含有請父母收留字文雄的意思在內,即是說她喜歡熱鬧,父親既然開始收徒,那就再多一個師兄亦是無妨。谷中蓮假作不懂,笑道:
  “芙兒.你年紀也不小了,就只知道貪熱鬧。你表兄剛開始練本門功夫,你可不許欺侮他。”
  字文雄喉頭咯咯作響,忽地一口瘀血噴了出來,江曉芙大吃一驚,江海天吁了口氣,說道:“好,總算把他救活了。”雖然松了口氣,但眉頭深鎖,顯然還在想著心事。
  字文雄悠悠醒轉,見周圍這許多人,不覺愕然。江曉笑道:
  “大哥,我爹娘來了,是我爹爹將你救活的。”
  字文雄”啊呀”一聲,連忙說道:“晚輩字文雄拜見江大俠。”要想下拜,手腳卻不聽使喚,江海天按著他道:“不必多禮,你救了我的女兒,我也還未曾多謝你呢。你復姓字文,是不是涼州人氏?”字文雄道,“正是。江大俠如何得知?”江海天道:
  “字文朗是你何人?”
  字文雄道:“正是家父。”江海大笑道:“我給你收束真氣,已察出你的內功是云家的金剛掌真傳,你又復姓字文,我料想你定是字文朗的子侄,果然不錯。哈哈,這就益發不是外人了!”
  此言一出,江曉芙大為歡喜,道,“字文大哥,你我兩家乃是世交,你何不早說?
  爹爹,他父親還有一封信留給他,是要他當面交給你的呢!”
  原來字文朗乃是涼州水云莊莊主、武林名宿云召的大弟子,云召一子一女,兒子云瓊,娶江海天義父華山醫隱華天風的女兒為妻:女兒云壁,又正是嫁給谷中蓮的二哥—
  —馬薩兒國的國王唐努珠穆為后,故此云家與江家的關系實是非比尋常。字文朗是云召的弟子,關系隔了一層。
  二十年前,江海天在云家作客,與字文朗相識,之后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江曉芙將他家認作“世交”,稍嫌夸大其詞,不過也還勉強說得上。葉凌風聽了,心里酸溜溜的很不舒服,但隨即心想:“俗語說疏不間親,他雖是和江家有點關系,卻怎比得上我是師母的嫡親侄兒!”
  字文雄道:“家父不幸去世,臨終留下書信,叫小侄特地來拜謁江大俠。”江海天道:“你父親所遭的變故,芙兒剛才已對我說過了,那封信呢?”字文雄道:“在我身上。”他手足轉動不靈,江海天給他找了出來,打開一看,字文朗在信上說的是,他有病在身,自知不久人世,故此托江海天照拂他的兒子。又說江湖上劫鏢之事,本屬尋常,自己技不如人,失落鏢銀,那也怨不得誰,不過總是有損師門威望。他無意要兒子報仇,只是想兒子替他出一口氣,無須殺掉賊人,但也得將那賊人打敗,替風雷鏢局討回鏢銀。
  請江海天看在他師父云召的份上,助他了此心愿。信中微露請江海天收他兒子為徒之意,但想是因為怕交情不夠,江海天未必就肯答應,故此不敢明言,只求江海天指點他兒子一兩路武功,讓他兒子可以打敗劫鏢的強人,則他于愿已足。
  江海天看了此信,心里沉叱:“他的情形不比李文成,這等江湖上的糾紛,我實是不想插手。但巧合的是,這劫鏢的賊人。
  又正是劫走李文成孩子的賊人。我可又不能不管了。”他看了宇文雄一眼,心里又再尋思:“我女兒的性命是他救的,助他報仇之事還在其次,他的性命我一定得想法不讓他早夭!”要知字文雄實在傷得太重,雖然暫可茍延性命,在三年之內,還是隨時可能內傷復發,以至死忘!
  江海天沉吟半響,說道:“你爹爹不幸身故,你可曾稟報你的師祖?”字文雄道:
  “師祖舉家移居馬薩兒國,路途遙遠,未曾稟報。”江海天道:“你師祖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雙,只是十分霸道,練起來很費力氣。你練了幾年了?”
  字文雄:“已有八年了。”江海天道:“你今年幾歲?”字文雄道:“剛滿十八。”
  江海天道:“那么你是十歲就開始練的了。
  練金剛掌必須氣力雄渾,你爹爹放心讓你在童年便即開始;可見你是天生異稟。”
  字文雄道:“我小時候氣力是可以比得上大人。唉——”想到自己現在已是手無縛雞之力,不覺黯然。
  江海天道:“你爹爹希望你練好武功,打敗那劫鏢的賊人。
  討回鏢銀,給他出一口氣。只是練金剛掌太費氣力,只怕目前對你不宜。”字文雄苦笑道,“我都不知幾時才能身體復元,這報仇二字,只怕是談不到了。”他雖然不知道自己在三年內可能隨時死亡,但他剛才試一運氣,渾身痛如針刺,已知自己的功力是完全消失了。
  江海天道:“金剛掌的功夫全屬陽剛一路,天山劍法中有一套須彌劍式,則是柔中帶剛,以平和沖淡的玄門正宗內功作為基礎的,若然兩者同時修習,正可以相輔相成。
  而且還有一樣妙處,先練須彌劍式,跟著再練金剛掌,可以不必費很多氣力。”
  谷中蓮起初有點奇怪,不知丈夫何以和字文雄只是談論武功,卻不提如何安置他,聽到這里方始有幾分明白,不覺心頭一動。只聽得江海天果然接著說道:“你救了我的女兒,我無以為報,不知你可肯學別一門派的武功么?要是你愿意的話,我就把須彌劍式,送給你當作禮物。”
  江曉芙大喜道:“爹爹,你答應收宇文大哥做徒弟了?”江海天笑道,“我這是投桃報李,字文世兄另有師門,我怎能搶云老英雄的徒孫?”字文雄福至心靈,連忙說道:
  “我是偶然碰上,與令媛同御強敵的,江湖上路見不平,理直相助,若要報答,那就非君子所為了!”江海天說道:“你不愿意受我禮物。學那須彌劍式?”
  字文雄道:“江大俠若是用師父身份,教我武功,那我是求之不得。若是談到報答二字,拿來當作禮物,那我決不敢當。”他這番話說得很是得體,江海天哈哈大笑道: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你暫時做我的記名弟子吧。待我修書與你師祖,稟明此事,你師祖若然允準,那時你再正式行拜師之禮。”原來江海天早有收他為徒之意,這才不厭其詳,問他種種情形的。
  谷中蓮起初有點不大樂意,暗自尋思:“我正要隔開他們二人,海哥卻把他收作徒弟,這不是自惹麻煩?”但不久之后,她也看出了字文雄傷勢極重,若非授他以上乘內功,實是難以斷除病根,挽救他的性命。谷中蓮對女兒婚事雖是有點私心,但她也畢竟是個心胸正直、恩怨分明的俠女,在明白了丈夫的苦心之后,心里暗暗嘆了口氣,想道:
  “既是非如此不足以救他性命,那也只好讓他做芙兒的師兄了。姻緣之事,也難勉強,只好任其自然,且看他們二人,哪一個和芙兒有緣份了。”
  江曉芙無限歡喜,上前說道:“宇文大哥,如今我可要改口稱你做二師哥了。”葉凌風心里酸溜溜的很不舒服,卻也裝作滿面笑容,上前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師弟。”
  谷中蓮道:“凌風是掌門弟子,以后要多多教導師弟、師妹”。又道:“芙兒,凌風是你表哥,雄侄和咱們也是世交,你們三人既是同門兄妹,又有親誼,以后相處,更應該像一家人這佯和睦親愛。”葉凌風和字文雄都應了一聲:“是。”江曉芙吏是高高興興他說道:“媽,你放心,我沒有哥哥,這兩位師兄,我就把他們當作哥哥一樣,不和他們打架,也不和他們吵架!”
  谷中蓮這一番說話,不著痕跡地介紹了葉凌風的身份。新入門的弟子,拜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認識掌門帥兄,這也是武林規矩,字文雄當然不會想到師母的話中還含有別的用意。
  葉凌風卻是個七竅玲瓏的人,一聽就聽得出谷中蓮的意思是想女兒和他多親近一些,而且在說明他們的“親誼”之時,點出一個是“表哥”;一個是“世交”,對女兒有所暗示,暗示著有親疏厚薄之分。
  葉凌風自己覺得琢磨到師母的心意,不覺又暗暗高興起來,尋思,“這小子品貌不及我,武功不知如何,但他如今功力已矣,要從頭練起,待他本領恢復之時,我早已在他之上了。師妹如今雖是對他較為親近,那不過是因為這小子曾救她性命,而這兩天又同在一起的緣故。將來日子久了,她自會發覺我這個人樣佯都比這小子強,她還能不選中我么?何況她的母親也是幫著我的!哈哈,有個對手和我爭奪,我贏了美人,那才更有意思呢!”
  江海天沒有他妻子想得這么長遠,他只是為求心之所安,才收這個徒弟的。收了徒弟,心安理得,也就高高興興了。
  當下江海天便對妻子說道:“咱們找到了芙兒,原來的計劃可要稍微修改了。你和雄侄、芙兒回家,小心照料他們。芙兒傷得雖重,大致可以無礙,只須靜養便可以了。
  雄侄可得雙管齊下,一面給他眼藥,一面教他練功。家中有一支千年人參,是那年長白三雄送給我的,功能固本培元,你可以給雄侄服了。你先授他內功心法,待我回來,再教他須彌劍式。”
  江海天吩咐了妻子,再回過來對葉凌風道:“你的三師弟落在賊人之手,咱們還須把他找回來。你和我先到德州,見丐幫的楊舵主。我發出的英雄帖是由他分送各方的,如今已有多日,可能也會有些消息來了。”
  江海天讓女兒和字文雄回家,葉凌風失去了和證曉芙親近的機會,心里自是有些醋意。但他也是個好高騖遠的人,想到與師父同走江湖,可以和天下英雄認識,受人羨慕,這機會更為難得,也便高高興興的奉命唯謹了。
  當下江海天背起了字文雄,谷中蓮背起江曉芙,施展輕功,走上陡峭的斜坡,葉凌風空手而行,使出吃奶氣力,仍是跟他們不上,不時要江海天停下腳步等他,心里又是慚愧,又是興奮,心道:“幸虧那日我當機立斷,不放過拜師的機會,果然得如心愿。
  只要我學得師父一半本領,已足以縱橫江湖,揚名天下了!”
  江海天一路走一路向字文雄查間尉遲炯的來歷與形貌,江曉芙也把那日與尉遲炯夫妻交手的情形,詳詳細細再向父親說了一遍。江海天查問得十分仔細,聽了他們的敘述之后,說道:“這千手觀音祈圣因曾托她的丫鬟向你爺爺傳話,說是她對李文成的孩子并無惡意,看來倒并非虛言。”江曉芙道,“爹爹,你怎么知道?”
  江海天道:“你削了她的頭發,在你重傷之后,她本來可以結果你的,她不是沒有殺你嗎?”江曉芙道:“那是她怕了咱們江家。”江海天道:“她不殺你,豈不更要顧慮‘放虎歸山’的后患?依我看來,她劫奪李文成的孩子,內中定有因由,不能與清廷鷹爪之要加害這個孩子相提并論。她不殺你,也足以見得她還不能算是心狠手辣之輩。”
  江曉芙噘著小嘴說道;“爹爹,這對賊夫妻搶了我的寶劍,搶了我的坐騎,又把我與二師哥打得重傷,你卻還寬恕他們,爹爹,你不為女兒出氣,也得顧你的威名,這事情你怎能不管?”葉凌風有意討好師妹,幫口說道,“不錯,師父你老人家威震天下,這兩個賊人竟敢在太歲頭上動上,當然不能放過他們!”
  江海天正色說道:“誰說我不管了?大丈夫一諾,重于九鼎,生死不移,我答應照顧李文成的孩子,怎能不管?”江曉芙心道:
  “你還只是為了外人,不是為我。”正要再與爹爹撒嬌,江海天似是看破女兒心意,接著說道:“你這次是為了給我辦事,吃的大虧,我當然也不能不管,你失落的寶劍坐騎。我當然也總得設法向賊人討回。但你們可要記住,這不是為了我們江家的面子,我才去對付賊人。凡事先要問有理沒理,有理不畏強暴,無理就不該恃勢凌人。你們剛才的說話,口口聲聲,都只是著重要顧全我的威名,那就錯了。難道因為你是江海天的女兒、徒弟,別人就非得逢人讓你不成?你們若是存有這樣的念頭,將來難免恃勢生驕,行差踏錯!我要先提醒你們,你們若是做錯了事。我絕不給你們當作護符!我還要先處罰你們,不待別人找上門來!切記!切記!”
  一番話說得江曉芙低下頭來,噤若寒蟬,哪里還敢與父親賭氣。葉凌風也是一臉尷尬,做聲不得。谷中蓮笑著給女兒打圓場道:“他們只不過說了那么兩句話,卻惹出你一車子的教訓。
  他們說得雖是有欠考慮,你的教訓也太重了。女兒還在病中呢。”江海天道:“我教訓得對是不對?”
  谷中蓮笑道:“誰說你不對呢?但也用不著氣呼呼他說話呀!”江海天笑道:“你還說呢,女兒都是給你寵壞了的。”聲音已轉柔和,輕輕撫摸女兒的頭發說道:“芙兒,你這次給我辦事,受了重傷,難道我就不愛惜你嗎?只是別人尊我為‘江大俠’,我是要勉力而為,無負于‘大俠’之稱,因此我也想教你成才,要你也無愧于作一個‘大俠’的女兒,你懂得嗎?”
  江曉芙咽住淚水道,“爹爹的苦心,孩兒明白。”一場小小的風波就揭過去了。但從江海天這一頓教訓之中,葉凌風對江海天的為人,又多了幾分了解,心中暗自戒懼,想道:“討師母的歡心,那是容易得很;討師父的歡心,可還得多費一點心思呢!”
  說話之間,已出了荒谷。江海天叫葉凌風到附近小鎮雇了輛騾車,由谷中蓮護送江曉芙與字文雄回家,他則與葉凌風同往德州,葉凌風又是歡喜,又是吃醋,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也就不必細表了。
  德州的丐幫分舵楊必大,見江海天親自到來,高興之極,一定要留他多住幾天,一來等待消息,二也好約德州的武林豪杰與他們師徒見面。江海天知道他們丐幫有飛鴿傳書,勝于自己茫無頭緒地去打聽消息,便在楊必大的分舵住了下來。酬酥兩天,到了第三天,果然接到了一個消息。
  這是丐幫在開封的分舵,用飛鴿傳書,送來的消息。消息說丐幫的八袋弟子元一沖,前日在定陶縣的官道上發現賊人,在場的還有氓山派的兩位前輩甘人龍與林笙,他門曾與賊人交乎,詳情如何未悉,他們三人己快馬向德州趕來,請楊必大通知江海天來與他們會面。
  楊必大看了書信,駭然說道:“元香主已得了仲幫主的衣缽真傳,還有氓山派的甘、林兩位老前輩在場,竟然未能擒下賊人,看信中的語氣,似乎他們還吃了點虧呢。賊人已到河南境內,只怕要請少林寺的十八羅漢下山,才能對付他們了”尉遲炯能夠打傷江曉芙,江海天自是知道他的本領非同泛泛,倒沒有楊必大這么驚詫。不過,也還是有點感到意外,尉遲炯夫妻本領之強,似乎還稍稍超出了他的估計。
  其時南北丐幫早已合并,南丐幫原來的幫主翼仲牟年老退休,晉為“長老”,不管普通事務,丐幫總幫主一職由原來的北丐幫幫上仲長統擔任,元一沖是仲長統的大弟于,已練成了混元一氣功,武功之強,在丐幫中名列第三,僅遜于乃師仲長統與副幫主高天行。甘人龍是當年江南大俠甘鳳池的兒子,林笙則是氓山派第三代中的四大弟于之一,谷中蓮是第四代,這兩人都已在六十開外,也早已成為氓山派的長老了。總而言之,這三個人都是大有來頭的武林一流高手,以他們三人之力尚自吃虧,怪不得楊必大驚詫,江海天也要稍感意外了。
  當下江海天說道:“定陶是在山東河南交界之處,開封的貴幫舵主接獲消息,再用飛鴿傳書,至少也是在事情發生兩日之后。他們三人快馬馳來,明日不到,后日也可以到了。且待見了他們,知悉詳情,再商對策吧。我不想因此小事,便驚動了少林高僧。”
  楊必大本想用飛鴿傳書,向少林寺報訊的,聽江海大這么說,只好作罷。
  第二日中午時分,元一沖等三人果然便已趕到,其時江海天正在與德州群雄聚談,聽得他們到來,群情聳動,都圍在他們身邊,聽他們說話。
  甘人龍道:“我們已接到江大俠的英雄帖,氓山派的弟子已分頭出動,在各處要道,準備兜截賊人了。我與林師弟一路,那日在定陶官道,恰巧碰見了元香主與賊人交手。”
  元一沖先道了一聲“慚愧”,說道:“那兩個賊人一男一女,但并沒有攜帶小孩,起初我還有點捉摸不定,不知是否江大俠所要緝拿的賊人。后來我才認出他們的坐騎是江大俠之物,這才上前攔截他們,向他們盤問。”
  江海天最關心的是李文成那個孤兒,聽說那男女賊人并未攜有孩子同行,好生失望。
  元一沖接續說道:“那髯須賊好橫,一聽得我查問李文成的孩子,二話不說,就抽出馬鞭向我劈面打來。我在馬背上展開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手法,與他周旋。我意欲捉拿活口,一時間還未敢使用混元一氣功。”
  “這賊人的本領好生了得,我奪不了他的馬鞭,反被他抽了兩下。那女賊縱馬過來,說道:‘李文成的孩了豈是你應該管的?
  要命的趕快走路!’那髯須賊喝道:“還能容他走路?殺之滅口!’縱馬向我沖來,唰唰唰又是連環數鞭,打得我心頭火起,一記劈空掌發出,使出了混元一氣功。
  “這賊人晃了一晃,竟然沒有落馬,就在這時,那女賊劍光一閃,向我削來,她的馬快,劍光一閃而過,我來不及還招。哎,真是好生慚愧!”
  說至此處,元一沖脫下氈帽,只見鬢邊一片青色的發根,剃刀也沒有剃得這樣整齊。
  元一沖緩綏說道:“我出道以來,從沒吃過如此大虧,這是給那女賊一劍削去的!但話說回來,這女賊的快劍本可取我性命,還是她手下留情了。”群雄見此形狀,都是不禁駭然。
  江海天心道:“幸虧那尉遲炯在荒谷中也已受了重傷,想是還未痊愈,要不然只怕元一沖吃虧更大。祈圣因被芙兒削去了頭發,她也削元一沖的頭發,雖不算是心狠手辣,畢竟也是婦道人家,氣量淺窄,吃了什么虧,就要拿出同樣手段報復。”
  甘人龍道:“我和林師兄恰在這時趕到。林師兄手按鐵琵琶,發出透骨釘,那髯須賊中了一枚,可惜中的不是要害。那女賊手中拿的是柄寶劍,舞動起來,一片青光護著身軀,透骨釘碰著劍光,絞成粉碎。嗯,這柄寶劍,倒有點似、似是……”江海天道:
  “正是我那柄裁云寶劍。那髯須賊從我女兒手中奪去的。”
  甘人龍嘆口氣道,“這兩個男女賊人,奪了你江家那兩匹神駒,又得了你江家這口天下無雙的寶劍,當真是如虎添翼,只怕很難追捕了。那日我們三人,本來可以占得上風的。我以百步神拳,與那髯須賊的劈空掌較量了一下,想是因為他先接了仲老弟的混元一氣功,真力似乎稍不如我,我摔下馬背,他則口噴鮮血。可是他的馬快,一受了傷,就不再戀戰,和他妻子逃了。”
  元一沖、甘人龍二人講了他們的遭遇,楊必大說道:“為今之計,只有仍用飛鴿傳書,請各處幫會幫忙,打聽那賊人的行蹤。一有確實的消息,江大俠便親自出馬!”
  江海天也不禁暗暗愁煩,尋思:“赤龍駒、白龍駒、日行千里,這個時候,他們又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眾人正在七嘴八舌地商議對策,忽聽得健馬嘶鳴,蹄聲得得,驟如風雨,初起時只是隱約可辨,轉眼問就似到了門前。楊必大吃了一驚,道:“好兩匹駿馬!”江海天也微露詫異之色,“噫”了一聲,說道:“凌風,你出去看看!”
  葉凌風出了大門,門外早已有幾個丐幫弟子在那里張望,只見兩騎快馬,飛馳而來,一到門前,倏然止步。葉凌風抬頭一看,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只見來的一男一女,男的是個髯須漢子,女的就是從前曾與他交過手的那個“女賊”祈圣因。時凌風雖未見過這個髯須漢子,但字文雄與甘人龍等人都說過他的形貌,滿臉髯須,最易記認,葉凌風一見,也知他就是祈圣因的丈夫尉遲炯了。他們騎的,也正是江家那兩匹駿馬——赤龍駒與臼龍駒。
  尉遲炯馬鞭一指,朗聲問道:“江大俠是不是在你們這兒?”那幾個丐幫弟子不知來者是誰,急切之間,不敢回答。葉凌風恃著有師父做靠山,想逞英雄,“唰”的拔出劍來,喝道:“好大膽的賊人,竟敢尋上門來,看劍!”
  尉遲炯夫婦已下了馬背,正在拂拭身上的泥塵。尉遲炯聽得葉凌風大叫大嚷,閑閑的看了他一眼,毫不理會,拂拭衣裳的動作也未停止,只是回過頭來問妻子道:“這小子是誰?”
  葉凌風舞劍上前,心里畢竟也還有些怯俱,想道:“師父敢情還未聽見我的喊聲?”
  原來他打的如意算盤,是最好在他和賊人剛剛交手的時候,師父便即趕到,這樣,就既可以逞了英雄,又不至于吃眼前之虧。
  葉凌風想等師父出來,跑兩步,停一停,忽聽得祈圣因笑道:“這小子就是那口和蕭志遠一同護送那孩了到江家的人,瞧他這么神氣,不必再問,江海天一定是在這里了。”
  葉凌風被祈圣因瞟了一眼,又見她緩緩舉起了馬鞭,他是給祈圣因的馬鞭打怕了的,心里一慌,禁不住就叫道:“師父。
  師父,賊……”
  尉遲炯胡須上黏有指頭般粗大的泥巴,剛剛取下,笑道:
  “我們不是來打架的,江大俠是你師父嗎?好,你來得正好!”葉凌風一個“賊”
  字方才出口,忽地虎口一麻,就似給蚊子叮了一口似的,并不很痛,但驀地受驚,手中的青鋼劍已是掌握不牢,當啷墜地!
  尉遲炯把手一揚,喝聲:“接住!”葉凌風長劍墜地,雙手尚自張開,倏然間一件黑忽忽的東西拋了過來,當真是快如閃電,葉凌風根本沒工夫去分辨是什么東西,只隱約可以覺察絕不是什么利器。
  這宗物事來得太快,葉凌風躲閃不開,只好施展接暗器的手法將它接了下來。觸干堅硬,卻不疼痛,想是對方并未用上真力。葉凌風捏了一捏,低頭一瞧,這才知道是方拜匣。原來尉遲炯隨手將在胡須上刮下的泥巴,打落他手中的長劍,跟著便把這拜匣拋擲過來。
  尉遲炯道:“你這小子實屬無禮,看在你師父的份上,我也不與你計較了。這拜匣就差你去送給你師父吧。”葉凌風滿面通紅,這拜匣是給他師父的,他不敢拋下,一個丐幫弟子替他把青鋼劍拾了起米,小聲說道:“客人是來拜會江大俠的,咱們就向江大俠請示吧。”意思即是認為可以轉呈這個拜匣,不必擅自作主。
  尉遲炯笑道:“好,丐幫的弟子畢竟是較懂江湖規矩。楊舵主是這里的主人,我做客人的不可失禮,這方拜匣,也請你帶進去吧。”他對丐幫弟子用了一個“請”字,對葉凌風卻用了一個“差”字,顯然是時凌風在他心目之中,還比不上一個普普通通的丐幫弟了。葉凌風大為氣憤,卻也無可奈何。心里想道:
  “待我學成武藝,非把你的招了挖了不可!”
  他心中有氣,不敢說出。尉遲炯的譏刺說話,卻隱隱從背后傳來。他們兩夫妻正在對話,尉遲炯道:“江大俠卻怎的收了這么一個不成材的弟于?”祈圣囚笑道:“人家歡喜收什么樣的徒弟,你理他閑事作甚?我看這少年不過是略有浮囂之氣,也不見得就是不成材了。”葉凌風長得頗為俊雅,祈圣因對他倒有幾分好感。
  葉凌風面紅耳赤,生怕尉遲炯說出更不中聽的后來,急急忙忙走路。他們兩人剛進屋子呈上拜匣,只聽尉遲炯的聲音也傳了進來,“遼東尉遲炯求見江大俠!”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就似算準了他們剛好這個時候呈遞拜匣似的。
  群豪都是大吃一驚,甘人龍是江南大俠甘風他之子,豪情俠氣。頗有乃父遺風,哈哈笑道:“這位朋友膽色倒是不小,我看倒是不妨見見。”葉凌風囁囁嚅嚅地說道:
  “師父,這賊人……”正想說幾句挑撥的說話,江海天已是把手一擺,壓下了滿屋子嘈嘈雜雜的議論,說道:“這位朋友既以禮求見,咱們就該以禮相待!”他換了口氣,平平穩穩地吐出了幾個字:“江某在此,賢伉儷請進!”正是:
  四座皆驚真膽色,關東大盜會群豪。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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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4 15:05:16 | 只看該作者
  第九回 豪氣雄風交俠士 奸謀詭計騙兒童
 
  江海天這兩句話個平靜靜道來,就似平常和人當面對話一般,并不特別提高聲調,聲音卻遠遠送了出去,不但門外的尉遲炯夫妻聽見,丐幫分舵幾十間屋子的上下人等,沒一個不聽得清清楚楚,而且聽到的聲音都是一般大小,完全像是江海天就在對面說話。
  事后這些人談論起來,人人都感到驚詫。江海天內功純厚,比起尉遲炯來,又不知高出多少了。
  尉遲炯大踏步走了進來,后面跟著祈圣因,群豪都在緊張等待,看江海天如何應付。
  尉遲炯眼力何等厲害,一踏進屋子,已察覺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與江海天身上。他便徑直地向江海天走去,恭恭敬敬地問道:“這位想必是江大俠了?”江海大站了起來,還了一禮,說道:“不敢,尉遲舵主有何見教?”
  尉遲炯驀地拔劍出鞘,劍發清輝,明亮得如一泓秋水,正是江海滅那把裁云寶劍。
  眾人大吃一驚,但卻沒人出半句聲,更無人上前攔阻。要知江海天已是武林公認的當今第一好手,眾人一驚之后,人人也隨即想到,倘若尉遲炯意欲對江海天有所不利的話,那只是自討苦吃,江海天也絕不用自己幫忙。
  江海天神色自如,冷眼看尉遲炯如何動作。只聽得“卜”的一聲,尉遲炯忽地把寶劍插入自己臂膊,朗聲說道:“尉遲炯曾傷了江大俠的千金,今日恃來負荊請罪,匆忙中未備荊杖,權且以劍代荊,自行懲罰,不敢有勞江大俠貴手。江大俠若肯恕過,我再說話,否則,但憑江大俠處置!”
  這一舉動大出江海天意外,當下說道:“江湖上過招動手,難免傷損,即以那日之事而論,小女冒犯了尉遲夫人,小徒宇文雄也曾傷了尉遲舵主,誰也不能怪誰。尉遲舵主如此自責,倒教江某難以心安了。”
  江海天這番說話極為得體,一來為江家的人占了身份,兩個小輩與你交手,雖然傷有輕重之分,畢竟也是彼此受傷。二米點明了宇文雄是他新收徒弟,好讓周遲炯憶起與宇文雄父親的過節。
  祈圣因被江曉芙削了頭發,尚未長長。以紅布纏頭,打扮得甚為怪樣,聽得江海天那句“小女冒犯了尉遲夫人”,不覺面紅過耳。心道:“若不是我有事請求你,我才不來受你奚落。”江海天似是知道她的心思,說了那幾句話,隨即便給她作了一揖,說道:
  “小女多承夫人劍下留情,江某也在此謝過了。”祈圣因這才化嗔為喜,說道:“江大俠真是人大量大。”連忙還禮。
  江海天掏出了一顆藥丸,雙指一捏一彈,藥丸化作粉未灑出,剛好灑在尉遲炯的傷口上,這是崆峒派長老烏天朗送給他的秘制金創藥,效驗如神,尉遲炯的流血登時止了。
  尉遲炯刺傷自己,以血賠罪,江海天則給他贈藥治傷,亦即是表示這段“梁子”已經解了。
  尉遲炯將裁云寶劍雙手奉上,說道:“多謝江大俠寬宏恕罪,寶劍名馬,原物奉還。
  那兩匹坐騎,已交給丐幫弟子驗過,并無傷損。”
  江海天哈哈一笑,說逍:“寶劍名馬,乃是身外之物,無論如何貴重,總也比不上人。尉遲舵主,請恕江某揭開天商說亮話,我要討的是人。”
  尉遲炯說道,“這件事江大俠不提我也要提,請借個地方說話如何?”說至此處,便向四方作了一個羅圈揖,說道,“我也知道諸位都是江大俠的好朋友,并非外人。但因內情復雜,并有涉及我夫妻私事之處,我只想說給江大俠一聽。”尉遲炯深知江湖好漢的脾氣,索性也打開天窗說亮話,免得群豪以為他心目中只有江海天一人,心里便不舒服。
  江海天道:“既然如此,便請楊舵主借個地方。”楊必大本來有點不大放心,但見江海天已經慨然答允,心想尉遲炯夫婦在他丐幫重地,也未必敢用什么鬼手段,暗算江海天,江海天也不是那么容易給人暗算的人。江海天已經答應,他做主人的只好給客人方便。當下楊必大將他們帶進密室,便即離開,并嚴禁丐幫弟子走近,以防有偷聽嫌疑,失了丐幫身份。
  江海天俺上房門,笑道:“我敢擔保隔墻無耳,尉遲舵主可以放心說了吧。”尉遲炯道:“因妹,你先說。”
  祈圣因道:“我們是表明心跡來的。我當家的雖是干的沒本錢買賣,但我們從蕭志遠手中搶這孩子,決非存有劫人圖利的打算……”江海天道,“這個我信得過你們夫婦。
  可是——”祈圣因道:“江大俠想是要知道原因,實不相瞞,李文成是我表哥,他不幸遭害,這孩子我想領他撫養。”
  江海天道:“我也不是想和你們爭奪這個孩子,但李文成臨死之時,曾鄭重托付蕭志遠,要他把這孩子帶來給我,由我收他為徒。我和李文成沒見過面,但大丈夫死生一諾,李文成信得過我江某,鄭重托孤,我豈可負了他的心意?這孩子在我家習技,你們也可以常來看他。”
  祈圣困苦笑道:“江大俠肯收這孩了為徒,那是求之不得。
  只可惜只怕這孩子沒有這個福份!”
  江海天道:“這是什么意思?”祈圣因道:“慚愧得很,我保不住這個孩子,又給對頭搶去啦。”尉遲炯道:“這對頭勢力極大,我們自問搶不回來,是以來求江大俠相助。”江海天道:“好,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我吧。不管對方是怎么個奢攔人物,我既伸手要管這事情,那就是管定的了!”于是尉遲炯夫婦說出了一件令江海天也頗為震驚的事情。
  他們說的什么,暫且不表。且說群豪在外面等待,許久不見江海天出來,禁不住議論紛紛。甘人龍道:“這位尉遲舵主以血賠罪,還劍解仇,這兩手漂亮極啦,算是好漢本色!”元一沖道,“江大俠更是不夫大俠風度!”林笙較為小心謹慎,說道:“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咱們都不知道這位尉遲舵主的來歷,也不能太過相信他了。嗯,我就是怕江大俠待人太過寬厚,上了別人的當。”
  葉凌風恨極了尉遲炯,乘機說道:“不錯,我師父武功絕世,我倒不怕他受賊人暗算,只怕他被賊人的花言巧語騙過了。我倒有條計策,倘若我師父把賊人拿下,那就算了。如果他把賊人放走,那么就可用這計策,稍稍耍個手段。”
  楊必大道:“耍什么手段?”葉凌風道:“咱們派幾個人在前頭埋伏,這賊漢子剛傷了手臂不難將他擒下。擒了之后,嚴刑拷打,要是審出什么破綻,那就交我師父發落:
  要是確無破綻,那時再放他們。這豈不是萬全之策?可以補救我師父的疏忽。”他聽了甘人龍的語氣,知道甘人龍未必贊同,但元一沖、林笙二人,也都是吃過尉遲炯大婦的虧的,他們二人肯依計行事,有理無理,將尉遲炯折辱一場,拷打一頓,也可以稍泄心頭之氣。
  哪知元一沖皺了皺眉,卻道:“遇君子,講禮儀:遇小人,不得已才施詭計。如今尚來知道這尉遲炯是君子還是小人,那咱們就該先示人以光明磊落,豈可當著江大俠的面便放他走,背了江大俠卻又去暗算于他?”
  楊必大見江海天許久不見出來,必里正自躊躇,不知好不好派個弟子去探聽消息;葉凌風碰了一鼻子灰,也正想再下說辭;正自各懷心事,忽聽得尉遲炯粗豪的聲音說道“勞各位久待了。”話聲未了,只見他們夫婦已是隨著江海天走了出來。
  江海天道:“楊舵主,請你送兩匹坐騎給尉遲舵主,交個朋友。”甘人龍哈哈笑道:
  “我早說尉遲舵主是個朋友,果然不錯。
  哈哈,咱們不打不成相識,可是早就交了朋友啦。”
  尉遲炯抱拳說道:“甘大俠的百步神拳,在下是衷心佩服。”甘人龍道:“你老哥的劈空掌力,也委實不輕。”兩人哈哈大笑。
  丐幫弟子報道馬已備好,尉遲炯遂與群雄拱手道別。
  周遲炯夫婦走后,群雄紛紛向江海天探問究竟。江海天道:
  “現在是風平淮靜,沒有事啦。”楊必大道:“那孩子怎么樣?”江海天道:“孩子的下落已經知道,不必再興師動眾了。請楊舵主向各方報訊,免得他門再與尉遲夫妻為難。這處多承各位熱心朋友幫忙,江某感激不盡,容后補報。”
  楊必大道:“既然沒事,江大俠更可以多住幾天了。”江海天面有猶豫之色,甘人龍道:“那孩子不必江大俠去親自領回來吧?”元一沖道:“想那尉遲炯既來還劍賠罪,那孩子還會不送回來嗎?”眾人都是這樣推測,因此也都想挽留江海天多住幾大。
  江海天不慣說謊,正自感到盛情難卻,而又急首要走,甚是為難。葉凌風道,“各位有所不知,我師妹那日與賊人交手,受了點傷……”楊必大一拍腦袋,說道:“我真是糊涂,忘記了賢俘女受傷之事了,既然如此,江大俠自是應該回家去看令媛。”
  剛才尉遲炯以血賠罪之時曾說到“誤傷”江曉芙之事,那時眾人都在全神注視他的動作,對他提及的這點小事,也不怎樣放在心上,只道江曉芙所受的傷與甘人龍等人所受的傷大約也差不多,并無大礙;如今見葉凌風說話時一臉孔嚴重的神氣,眾人都意會得到,他所說的“受了點傷”,實在是“傷得很重”,眾人當然也就不便再挽留江海天了。
  其實江曉芙的傷雖然不輕,但她有上乘內功的底子,服了小還丹之后,傷勢已漸漸減輕,在江海大找到她的時候,她的危險時期早已過了,用不到江海天親自回家料理。
  葉凌風給師父找到這個藉口,一來是他自己想回去親近師妹;二來故意提及此事,要師父記起他的寶貝女兒是尉遲炯傷的。雖然師父已寬恕了尉遲炯,但在他心上留下一個疙瘩,也是好的。不過,他找到這個藉口,也是順便給師父解了圍。江海天也就并不否認,當下便向群雄告辭。
  赤龍駒與白龍駒業已物歸原主,兩師徒正好一人一騎,馬行迅速,不消半個時辰,已出了德州城外十數里地,葉凌風道:
  “師父,你怎么走這條路,這可不是回家的路呀!”江海滅勒著了白龍駒,說道:
  “凌風,我正要和你說,咱們不是回家。”
  葉凌風怔了一怔,道:“不是回家,是上哪兒?”江海天道:
  “咱們要盡快趕往北京。”對凌風愕然道:“為的什么?”江海天道:“你的二師弟是落在朝廷鷹爪手中,如今正解往京城。但卻不知他們走的是哪條路,要是在路上碰不著,哪就要到京城去營救啦!”
  原來將李光夏騙走的那個“鹿老大”,那一晚說的全是謊話,他和李文成生前從未晤面,根本就不相識,更說不上是什么“八拜之交”了。
  那么他為什么要騙李光夏呢?內里有個因由。這“鹿老大”真名叫鹿克犀,有兩個結拜兄弟,他是老大,老二名羊吞虎,老三名馬勝龍。三兄弟合股在祁連山南北的黑道稱霸。西北綠林中人,將他們三人合稱為“祁連三獸”。
  這“祁連三獸”秘密接受了清廷禮聘,在江湖上充當朝廷耳目,直接受大內總管樸鼎查的指揮。
  這次捉拿“天理教”首腦的這件大案,是由御林軍統領薩福康與大內總管樸鼎查合辦的。李文成己死,樸鼎查嚴令手下,必須找到李文成的遺孤。這不單單是為了斬草除根,而是要從李文成兒子的身上,找到一條線索,好去緝拿另一個更重要的首腦人物一一天理會的總舵主林清。
  林清與李文成交情最好,這次他們同時逃出,就是由李文成父子假冒林清父子,引誘追兵的。李文成是以自己的性命,保護了林清!樸鼎查、薩福康等人估計,林清的行蹤只有李文成知道,李文成臨死之前,也可能將天理會的一些秘密文件交給他的兒子,所以要緝拿林清以及搜查天理會的秘密,就要著落在李光夏這個孩子身上。
  “祁連三獸”接了樸鼎查的命令,分頭尋覓李光夏的蹤跡。
  鹿克犀知道“千手觀音”祈圣因和李文成有過一段情孽牽連,又探悉祈圣因也正在找尋這個孩子。他便一路跟蹤祈圣因,終于在析圣因手里,將這個孩子奪了過來。
  祈圣因夫婦走出荒谷之后,越想越是起疑,因為鹿克犀實在沒有與她爭奪這個孩子的理由,尉遲炯是關外大盜,和西北的綠林人物也頗有往來,“祁連三獸”充當清廷鷹爪之事,雖說是極為秘密,究竟不能瞞盡所有的綠林朋友,而且他們為清廷效力,蛛絲馬跡,也是多少露出一些。尉遲炯未出山東境內,恰巧就碰到了一個從西北來的綠林朋友。這人是知道“祁連三獸”的底細的,便把鹿老人是清廷鷹爪的秘密抖露了。
  這消息有如晴天霹靂,令得他們兩夫妻大大震驚。祈圣因對李光夏的父母有愛有妒有恨,她要搶這孩子撫養,心理本來不大正常,但無論如何,總是不愿意自己所愛過的人的孩子,落在敵人手中,即或不死,終生也要過著悲慘的命運。
  那位綠林朋友走后,兩夫妻相對惶然。祈圣因泫然欲泣,半晌說道:“大哥怎么辦?”
  尉遲炯畢竟是有幾分豪俠氣概,一咬牙根,毅然說道:“你大哥拼著豁了這條性命,也得為你找回這個孩子。”
  祈圣因道:“大哥,你,這,這個——”尉遲炯笑道:“李文成已死,我又知道了你是喜歡我,我還會妒忌他嗎?這孩子既是從你手中失去,不我回來,怎對得住李文成?
  我早已對你說過,李文成生前,我雖是心懷妒忌,但他的確是一條漢子,我心里也是佩服他的。”
  祈圣因臉上一紅,說逍:“大哥,不是這個意思,我怕的是咱們舍了性命,只、只恐也是無濟于事。‘祁連三獸’已是不易對付,何況還有許多大內高手與御林軍官。”
  原來鹿克犀雖是“祁連三獸”中的老大,本領卻并非以他最高,尉遲炯可以勝得了鹿老大,但若是對付“三獸”中本領最高的老二羊吞虎,他自問也就未必有取勝的把握了。
  尉遲炯慨然說道:“蕭志遠和李文成素昧平生,尚旦不惜性命力他護送孤兒,咱們豈可不如他了?成敗生死,聽之天向,只求心之所安吧。”
  祈圣因大為感動,說道:“大哥,你對我太好了。我倒有個法子,可以救這個孩子,只不過要你受點兒委屈,你愿意嗎?”周遲炯道:“我死尚且不怕,受點委屈,又何足道哉?”
  祈圣因嫣然一笑,這才說道:“這件事只有去求江大俠相助。”尉遲炯大感意外,皺眉說道:“咱們殺了江海天的女兒,如何還能求他相助?”祈圣因笑道:“大哥,那女娃兒沒有死,那晚你叫我殺她,我是騙你的,我用劍斫的是塊石頭。”
  尉遲炯生平從未低聲下氣求過別人,但一來是為了成全妻子的心愿,二來江海天已發出英雄帖,他到處受人追捕,凄惶奔走,也不是味兒,若不解開這段梁子,只怕在江湖上也難立足,更說不到去營救李文成的孤兒了。
  這就是尉遲炯夫妻來見江海天的前因后果。江海天知道之后,可也煞費思量。
  要知江海天的身份與尉遲炯不同,尉遲炯是綠林大盜,本來就是與朝廷作對了的。
  江海天雖則有反清之志,暗中也曾屢與清廷作對,但表而上他總還是東平縣治下的一個巨姓,有來歷可以根查,未到時機,卻不方便明目張膽地反叛朝廷。
  但江海天之所以煞費思量,卻還不是為了考慮本身利害,而是恐怕牽連朋友。他的一班江湖朋友,情形大致與他相同。例如氓山派與丐幫諸人,都是要等待時機,始能揭竿而起的。江海天這次營救李文成的孩于,說不定要到京城大鬧一場,甚至要闖進皇宮,與大內高手廝殺。倘若氓山派與丐幫諸人參與其事,一來人多嘴雜,恐防泄漏機密;二來牽連太廣,對反清大業,只怕反而有害無益。
  因此江海天幾經考慮之后,終于決定了把這副擔子獨自挑起,不讓眾人知道。但葉凌風是他的“掌門弟子”,他也想藉此機會,讓葉凌風多受鍛煉,是以攜他同行,事情當然也就不能瞞他了。
  葉凌風聽了之后,心頭暗暗叫苦。江海天瞧他面有猶豫之色,不悅說道:“怎么,你害怕了嗎?”
  葉凌風與師父同行,心知師父必定會盡力保護他,不管敵人怎么厲害,只要緊緊跟著師父,便不至有性命之憂。因此,他倒不是害怕進京與大內高手作對,他害怕的是另外兩件事情。第一件是放心不下師妹,心里想道:“這次遠赴京都,不知何時方能回轉江家?字文雄這小子卻日夕與師妹親近,我豈不要大大吃虧?”
  第二件是擔心在京城遇到識得他來歷之人,“爹爹曾派七步追魂手諸元來找我回去,北京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我爹爹的朋友不少,雖說已隔多年,只怕也還有人識我。
  要是碰上了一兩個熟識的人,難道我也能像對付諸元一樣,將他們殺了?”
  葉凌風心思靈敏,稍一躊躇,便想好了一番說話,當下胸膛一挺,說道:“我要是害怕,那日在泰山玉皇頂,我也不敢拼了性命,拔劍助李文成了。當日圍攻李文成的,可也是大內高手啊!”江海天道:“是啊,我曾聽蕭志遠言道:你那日也曾險死還生。
  確是不失英雄本色。照理你是不應該害怕的!”
  葉凌風道:“只是——”江海天道:“只是什么?”葉凌風吞吞吐吐地道:“只是師父遠赴京都,不要先報個訊與師母嗎?師妹與師弟都在病中,師父,你,你也不要回去看他們一看嗎?”葉凌風是想師父讓他回家報訊,好有個機會與江曉芙見上一面。
  江海天道:“救人如救火,怎還能去料理這些婆婆媽媽的的事情?從這里回家,雖然只是三天工夫便可來回,但三天工夫,咱們已可以趕不少路了。你師弟、師妹的傷,有你師母照料,如何治理,我也早已交待過了,大可以放心得下,還何必回家去看他們?”
  葉凌風不敢說話,江海天道,“我倒是有點不大放心你。”葉凌風吃了一驚,心道,“難道我有什么破綻給師父瞧出了?”江海天接著說道:“此去京都,隨時都可能和敵人動手,你剛入我門,功夫都還沒開始練,憑你現在這點本領,對付普普通通的敵人,還可以應付,一遇高手,就難免吃虧。”葉凌風這才知道師父并非是瞧出他的什么破綻,心上的一塊大石這才放了下來。
  說道:“我跟著師父,還怕什么?”
  江海天正色說道:“雖說有我照顧著你,但也總得提防意外。
  何況我還想你趁這機會,多受點磨練呢。現在我只有想個變通的辦法,在路上傳你武功,一路走我一路把口訣念給你聽,晚間歇息之時,你就修習本門內功,同時我以本身功力助你練功,讓你速成,但這樣你難免要辛苦一些,你可有這毅力么?”
  葉凌風心花怒放,忙道:“多謝師父苦心栽培,弟子感激不盡,如何勞苫,都能抵受。”葉凌風喜出望外,這才是真正的甘心情愿跟師父上京,連江曉芙也拋之腦后了。
  按下他們師徒二人慢表。且說李光夏這孩子被那鹿老大騙走之后的遭遇。
  李光夏雖然十分機靈,畢竟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那晚鹿克犀將他從祈圣因手里救了出來,替他吸出身上所中的梅花針,李光夏在受了祈圣因的許多折磨之后,一旦得救,當然把鹿克犀當作了救命恩人。何況鹿克犀還說是他父親的拜把兄弟,更把他哄得服服帖帖了。
  鹿克犀帶著他一路走,走了半天,李光夏見他走的不是大路,問道:“鹿伯伯,為什么走進山路來了?這是去東平縣的捷徑嗎?好像方向不大對吧?那千手觀音是帶著我向西走的,現在咱們為何也是朝著日落的方向?去東平縣應走回頭路,那就是應該朝東走才對呀。”
  鹿克犀心頭微栗,想道:“這孩子倒是會用心思。我也可要多花點心思去哄他了。”
  當下笑道,“賢侄,你還是一心想做江大俠的徒弟嗎?”李光夏道:“這是我爹爹的吩咐。”鹿克犀道:
  “這是你爹爹在重飭之后,思路不請,一時糊涂了。”李光夏睜大了眼睛,說道:
  “鹿怕怕,這是什么意思,難道江大俠還能不是好人?”
  鹿克犀道:“江大俠當然是好人,但你爹爹可是與他非親非故。”李光夏道:“有位蕭叔叔是江大俠的好朋友,蕭叔叔義氣深重,他曾舍了性命,拔刀助我爹爹,他說江大俠會收我的。”
  鹿克犀詳細查問了李光夏這幾日來的種種遭遇,暗自記下了蕭志遠、葉凌風的名字,笑道:“這位蕭叔叔雖然義氣深重,畢竟也還是和你爹爹初初相識的人,江湖上什么險詐的事情都有,當然咱們應該估得過這仿蕭叔叔,但也總得提防萬一。再說,你父親是朝廷欽犯,你就是叛逆之子,蕭志遠說江大俠會收你,那只是他一種揣度之辭,收不收可還在江大俠啊!何況你又不是沒有親人,何必去寄人籬下?”
  李光夏被他一大套說話說得沒了主意,道,“鹿伯們,小侄不懂事,你教導我吧。”
  鹿克犀“咳”了一聲,說道:“我與你爹爹是八拜之交,我雖本事低微,也發誓要給他報仇。你是我的侄兒,我可不放心你跟隨外人。”
  李光夏這才明白他的意思,倒也很是感激,說道:“只是怕連累了伯伯。”鹿克犀道,“若怕連累,昨晚我也不救你出來了。
  賢侄,我知道你胸懷大志,你伯伯的本事遠遠比不上江大俠,不配做你的師父。”
  說到此處,忽地嘆了口氣。
  李光夏的確是想跟從名師,學成武藝,以報父仇的。但他見鹿克犀深深嘆氣,一來是為了感激他,二來是不想令他難過,心中暗自想道:“鹿伯伯能夠打敗千手觀音,即使比不上江大俠,武功也很是不弱了,而且他是我爹爹八拜之交,總要比江大俠親得多。”當下便道:“鹿怕怕,我只要學到你這一身本領,我已經是心滿意足了。鹿怕伯,我就——”正要說出“拜你為師”幾字,鹿克犀卻攔住他道:“不,你還不知道我為何嘆氣吧?”李光夏怔了一怔,心道:“你不是自嘆武功比不上江大俠嗎?”這句話可不方便說出來。
  鹿克犀道:“江大俠武功天下第一,我比不上他也不用難過。
  我是為你找不到名師而難過。要知道你是叛逆之子,一定要找咱們自己人,而又本領高強的人才合適,這個師父可就難找了。
  你說要拜我為師,我是自慚不配。我倒想起了一個最合適的人來,唉,可惜——”
  李光夏道:“鹿伯伯,這人是誰?”
  鹿克犀嘆氣之后,說道:“他和你爹爹也是八拜之交,只是聽說他也逃亡江湖,卻不知他逃向何方?”李光夏道:“哦,你說的是林伯伯嗎?”這個“林伯怕”不是別人,正是天理教的總教主林清。
  鹿克犀道:“不錯,我所說的就是你的林伯伯了。他武功遠勝于我,與你爹爹又同是教中兄弟。生死之交,你若能拜他為師,最好不過。只是他是天理教的總教主,藏匿的地方一定非常秘密,卻怎生找得著他?”
  李光夏不知是計,心里想道:“鹿伯怕是自己人,說也無妨。”便道:“林伯伯曾與我爹爹相約,嗯,鹿伯伯,我告訴了你,你可不要泄漏了風聲。”鹿克犀大笑道,“你這小娃兒也知道要守口如瓶,你鹿伯伯是幾十歲的人人了,豈能不識利害?”
  李光夏很是尷尬,說道:“不是侄兒過分小心,我爹爹千叮萬囑,叫我不好對人講的。鹿伯伯,你和我爹爹和林伯伯都是一家人,我這才敢對你講的。林伯伯與我爹爹相約,若是我爹爹逃得出性命,可到米脂藏龍堡張三叔那幾打聽他的下落。林伯伯說他要是未死的話,他會托人捎信給張三叔,但他卻不一定住在藏龍堡,因為張三叔有家有業,怕連累了他。”
  鹿克犀眼睛一亮,說道:“這位張三叔是誰?”李光夏有點詫異,說道,“鹿伯伯不知道張三叔嗎?”
  鹿克犀連忙說道:“我知道你爹爹有幾位姓張的好朋友,卻不知誰是排行第三,住在米脂的。也許他曾經說過,我一時忘了!是張洪彪嗎?是張中岳嗎?……”胡亂說了幾個性張的名字,李光夏畢竟是個小孩,鹿克犀本來已露出破綻,他仍然不起疑心,答道:“鹿伯伯,你說的這些人都不是。張三叔是張士龍,我爹爹常常和我提及他的。但我可是從未見過他。”
  鹿克犀一拍腦袋,說道:“你看,我的記性真是不好,張士龍就因為他名字中有個‘龍’字,所以他住的地方才命名為藏龍堡的。我竟然一時想不起來。”
  李光夏道:“我也很想找看林伯伯。但我爹爹曾有吩咐,要我長大之后,學成武藝,才好找他。”鹿克犀道:“為什么?”李光夏道:“一來是不放心我獨自在江湖行走;二來因為林伯伯是總教主,不愿林伯伯為我的事情操勞。所以,我也不想拜他為師了。”
  鹿克犀道:“你爹爹倒也過慮得是,米脂遠在陜北,你林伯伯又不一定住在藏龍堡,這條路關卡遍布,要是到米脂撲一個空,這個險就不值得冒了。不如這樣吧,我先帶你回家。我再到米脂見士龍大哥打聽你林伯伯的下落,有確實的消息,你再去跟他。這個期間,你可以勤練武功。我有幾個好朋友,個個都是有一身本領的,大家合起來教你,總能教你成才。”
  李光夏道:“伯伯顧慮周詳,侄兒一切聽伯伯作主。”鹿克犀道:“你爹爹臨終之時,可曾交了什么東西給你?還有什么緊要的吩咐?”李光夏怔了一怔,心道:“天理教的‘海底’只能付給教中兄弟,鹿伯伯卻不是本教中人。”
  鹿克犀道:“我是怕你年紀小,你爹爹若有重要的物事交付與你,我可以代你保藏。
  他若有什么遺囑關系到天理教的。我也可以代你去辦。我雖未入教,但我與林舵主乃是結義兄弟,那也就不是外人了。”
  李光夏心道:“那句暗號,爹爹已說與蕭叔叔知道,請蕭叔叔去向丘舵主報訊了。
  到于爹爹那本‘海底’,只是用作本教的憑證的,我已貼肉收藏,絕不至于遺失。爹爹吩咐過‘海底’不能離身,鹿伯伯究竟不是本教中人,這秘密似乎無須讓他知道。”
  這回李光夏倒是甚為乖巧,說道:“爹爹沒有東西遺留給我。
  只傳了給我這口他生前所用的寶刀。緊要的吩咐就只是蕭叔叔帶我去求江大俠為師了。”鹿克犀很是失望,心道,“不知這小鬼頭是否說謊,且待我將他騙到京城之時,再搜他的身了。”
  說到此處,忽地隱隱聽得馬蹄之聲。鹿克犀發了一聲長嘯,跟著小聲說道:“這是我的兩個結拜弟弟來了。但他們和你爹爹的交情卻很平常,你不要把你爹爹和林伯伯的事告訴他們。”李光夏道:“侄兒懂得。”心想:“這位鹿伯伯的結義兄弟可是真多!”
  鹿克犀似是知道他的心思,笑道:“在江湖上行走的人乃是各交各的,所以我和你爹爹和你林伯伯做了結拜兄弟,另外又和其他人做了結拜兄弟,同樣是我的結拜兄弟,他們卻不一定相識的。”李光夏雖然也多少懂得一些江湖之事,那是他爹爹和叔伯輩告訴他的,畢竟知得不多,也就把鹿克犀的話當真了。
  說到此處,只見兩個人騎馬跑,后面還跟著一騎空騎。這兩個人看見鹿克犀和李光夏同在一起,登時喜形于色,便即跳下馬來,大聲叫道:“恭喜,恭喜,老大,你得手了!”
  這兩個人正是“祁連三獸”中的老二羊吞虎和老三馬勝龍。
  原來鹿克犀是和他們約定在此相會的。這兩人只知鹿老大是去跟蹤祈圣因,要從祈圣因身上找到尋覓孩子的線索,當時還未知道孩子已然落在祈圣因手中的。如今他們見了李光夏,當然知道這一定是李文成的孩子,可是他們只道鹿老大從祈圣因手中奪來,卻不知是騙來的。
  鹿克犀和他們雖是結拜兄弟,心里也自懷著鬼胎。他是恐防尉遲炯夫婦追來,他的本領遠不及尉遲炯,這才不能不要兩位把弟幫忙他“保護”李光夏的。可是他又不愿意兩位把弟把他的功勞全都分去,故此一再叮囑李光夏不可將林清的秘密告訴他們。他是準備在回京見了大內總管樸鼎查之后,單獨向樸鼎查報告他所探聽得到的消息,再去捉拿林清。林清是天理教的教主,他探聽到林清的下落,這功勞就大得多了。至于拿獲李文成孩子的這個功勞,則讓他兩個把弟分享亦是無妨。
  可是他還需要從李光夏身上多騙出一些消息,這孩子又太倔強、機靈,若然給他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是個“犯人”,只怕寧死也不會讓他押赴京帥,所以他還必須繼續欺瞞,哄騙這個孩子。
  鹿克犀連忙打了一個眼色,說道:“賢侄快來見過兩位叔叔。”接著又嘆口氣道:
  “我與李文成是八拜之交,他不幸遭害,我不能與他一同赴難,實在愧對故人。好在救得出我這侄兒.算是稍盡一分心事。今后還得請你們幫忙我教他本事,讓他得以繼承父業,做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這我就可以了卻心愿了。”
  羊吞虎和馬勝龍登時會意,哈哈笑道:“我們與李大哥的交情亦非泛泛,你的侄兒,就是我們的侄兒,我們這點本領,當然傾囊相授,這還何須說得?”
  李光夏年紀雖小,卻頗有點心思,羊、馬二人剛才一見就“恭喜”各大“得手”,這“得手”二字,著實有些刺耳,但李光夏以為江湖上的口頭禪是如此的,雖覺刺耳,也還不懂得仔細推敲,現在聽了這兩人的說話,不由得想道:“鹿伯伯說這兩位叔叔和我爹爹不過是一面之交,何以在他們口中又變成了非同泛泛了?”
  鹿克犀笑道:“這兩位叔叔的本領比我高得多呢,依我看來,他們比江大俠也差不了多遠,你只要學得他們的本領,那也不用好高騖遠了。”原來鹿克犀見他若有所思,知道他是在想著學本領的事情,也許還在惋惜不能拜江大俠為師,因此便暗示他的兩個把弟顯顯本領,好哄李光夏歡喜,甘心情愿地跟隨他們。
  “祁連三獸”中羊吞虎乃是老二,武功卻數他最高,他也想要這孩子佩服他,以后便容易聽他擺布,當下哈哈笑道:“老大,自己兄弟,還用客氣嗎?江大俠武功天下第一,你給我臉上貼金,倒教我慚愧了。”話說完了,笑聲卻未停止,而且越來越響,刺耳非常!正是:
  口似蜜糖心似劍,聲聲好笑隱奸謀。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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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回 黑夜荒山來怪客 黃童白叟斗三魔
 
  羊吞虎面對著一棵大樹縱聲長笑,笑聲中只見樹葉紛紛飄落,待到笑聲歇止,枝頭己余一片稀疏,就似刮過一場大風似的。
  李光夏心里又驚又喜,想道:“這位羊叔叔的本領果然高強,看來只怕還在我爹爹之上。”半年前他曾見過父親在園子里練劈空掌的功夫,在距離三丈之外,將一棵棗樹的果實和樹葉全都打下。雖說樹葉比果實輕,羊吞虎距離那棵大樹又不到一丈,但他能以笑聲搖落樹時,這卻要比劈空掌難得多了。
  馬勝龍道:“這棵樹光禿禿的怪難看,我把它所倒了吧。”他腰懸長刀,說到“斫倒”二字,卻不拔刀,而是橫掌向那大樹斫去,在四邊斫了四掌,大喝一聲“倒!”那棵大樹果然應聲倒下,李光夏不由得喝彩道,“好個外家的開碑掌力!”
  李光夏雖然還不算得是武學的大行家,但對武功的深淺,卻是稍能判別。這棵大樹一人合抱不過,馬勝龍能以掌力斫斷,雖比不上羊谷虎以笑聲搖落樹時的內功深厚,但外家功夫,也可以說是差不多登峰造極了。
  李光夏畢竟是個孩子,見了他們顯露如此上乘的內功外功,不由得大為佩服,怦然心動,想道:“鹿伯伯說得不錯,學成了這兩位叔叔的本領,已夠我終身受用了。”
  李光夏固然是驚佩無已,羊、馬二人也是好生驚異,羊吞虎心想:“這孩子不過十歲剛剛出頭,聽我的笑聲,居然不用堵住耳朵,敢情是一出娘胎就跟他爹爹練武的么?”
  李光夏當然不是一出娘胎便即練武,而是由于他稟賦特異,與他父親來往的又都是當世高乎,所以他的內外功夫,都已有了相當基礎,要勝過一個資質中等的、練過十年以上武藝的大人。馬勝龍聽他一口道破自己的“開碑掌力”,登時也知道了他不是常兒。
  羊吞虎笑道:“你爹爹是當世的大英雄,我這點本領只怕你還看不上眼吧?”李光夏聽他稱贊自己的爹爹,心里更為歡喜,想道:“是了,他們是由于敬佩我的爹爹,所以才把他們自己說成是我爹爹的好朋友的。”他這樣的推測,本來也合于一般人喜歡攀附英雄的心理,他小小的年紀,能像大人一樣的推理,也是聰明之極,就可惜正因聰明太過,恰恰就判斷錯誤,竟不再友多想這二人的言語和鹿克犀不相符合的疑點了。
  李光夏連忙說道:“哪里,哪里,兩位叔叔的本領如此高強,我以前是見也沒有見過,兩位叔叔肯教我,我是求之不得,”當下便想拜師,羊吞虎卻把他攔住。
  羊吞虎道:“賢侄不必著忙,且待咱們有了安身之所,那時再行拜師之禮,也還不遲。”
  原來江湖卜的人物頗多禁忌,若然受了拜師之禮,那就是正式定了師徒的名份,師父無故殺害徒弟,是被認為不祥,將來要絕嗣的。羊、馬等人不過是想騙騙李興夏而已,保不定將來會殺害他,他們懷著這種迷信,是以不愿正式受他拜師之禮。
  李光夏只道他們是嫌路上拜師簡慢,便道:“既然如此,小侄自當聽從叔叔的在意。”當下對祁連三獸,仍以叔伯相稱。
  羊、馬二人帶來了一騎空騎,羊吞虎道:“賢侄會騎馬么?”李光夏道:“會的。”
  羊吞虎道:“如今咱們四個人有三匹馬,你暫且與我合乘一騎,待經過市鎮,再選一匹好馬買給你。”鹿克犀道:“你個子比我大,你的坐騎馱兩個人比較吃力。不如讓侄兒與我合乘一騎吧。”李光夏無可無不可,羊吞虎因李光夏到底是老大騙來的,也不好過份露出痕跡,與他爭功,便由得他這樣安排了。
  鹿克犀與李光夏合乘一騎,故意落后少許,在李光夏耳邊低聲說,“你記得我的話么?這兩位叔叔待你很好,但重大的秘密還是不可泄漏了。”李光夏點了點頭。
  鹿克犀似乎還想叮嚀些什么,羊吞虎已停下來等他,叫道:
  “老大,你的馬跑不動了嗎?”鹿克犀道:“不,剛才那段石頭路,我怕摔壞了侄兒,所以放慢了一些。”唰的一鞭,催馬便即趕上。李光夏暗暗納罕,心道:“鹿伯伯囑咐我小心謹慎,不可泄漏秘密,這是應該的。但他與這兩位叔叔乃是八拜之交,為何彼此之間,也似有點勾心斗角?”
  四人三騎,馬不停蹄地趕路,路上只吃點干糧充饑,走的也仍是山路。將近黃昏時分,人未累而馬已疲了,羊吞虎忽地指著前面山頭一座破廟說道:“咱們今晚就在這座廟里歇一晚吧。趁著日頭還未落山,老大,你到前面市鎮買一匹馬,順便也買兩只雞回來。只吃干糧,可是吃得厭了。你就換我這匹馬去吧。”
  鹿克犀怔了一怔,說道:“不如老三……”羊吞虎截斷他的話道:“不,你是老大,還是你去的好。”突然接著嘰嘰咕咕他說了幾句江湖切口,說得非常之快。李光夏對江湖切口懂得一些,聽得不大清楚,聽得清楚的也有許多不懂,聽得懂的只有“報訊”、“飄把子”、“暗哨”三幾個名辭,鹿克犀忙不迭他說道:
  “老二,不必多說了,我去便是。”
  原來羊吞虎是要他老大下山傳達消息,找到附近的官府,一方面命他們以八百里快馬加鞭向京師傳報“喜訊”;另一方面則通知山東撫衙,轉告京中派出來的高手,沿途在暗中接應他們。“祁連三獸”接受樸鼎查的禮聘,充當朝廷在江湖的耳目,此事甚為秘密,是由鹿克犀接洽成功的。此次京中派來追緝李文成父子的高手,山御林軍二個統帶名叫衛煥的率領,此人住在山東撫衙指揮一切,鹿克犀是早已受了命令,得手之后,就要和他聯絡的。所以羊吞虎便用這個藉口,要他親自下山傳達消息。
  鹿克犀本想要老三馬勝龍代勞,但轉念一想,一向都是他自己出頭和官府接洽的,如今碰到如此大事換個人去,只怕會出岔子,二來他也怕羊吞虎用江湖切口說得多了,便易引起李光夏的疑心,因此趕忙打斷羊吞虎的說話,答應親自去走一趟。
  “祁連三獸”之中,羊吞虎成功最高,鹿克犀雖為老大,也得看他幾分面色,聽他的話。
  鹿克犀換過了馬,笑道:“老二,你習慣了用切口交談,這個習慣可得改一改才好,在這里都是自己人那無所謂,若在路上也是如此,給公門的鷹犬聽到,那就要引起疑心了。”接著對李光夏道:“賢侄,你就跟那位叔叔在廟里等我回來。你羊叔叔要我去買馬買雞,還要我打聽有沒有鷹爪在附近出沒呢。我若是回來遲了,你別心焦。”他這番說話,乃是為羊吞虎用切口交談來作掩飾的,羊吞虎登時省悟,雖不甘心,也只好說道:
  “老大,你教訓得是。”又與李光夏搭訕道:“江湖切口雖不可隨便亂用,但也不可不知,侄兒,你學過沒有?”
  李光夏已隱隱有點疑心,說道:“沒有學過。”羊吞虎放下了心,說道:“不緊要,以后我慢慢教你。”他早已知道李光夏不比尋常孩子,但卻還沒想到這孩子的機伶還超過他的估計。
  李光夏心里想道:“羊叔叔的切口我只聽懂了幾個字,不知他說的那番說話是什么意思。但只就這幾個字而論,似乎與鹿伯伯所解釋的意思又不大符合,他們要報什么訊呢?羊叔叔口中的‘瓢把子’又是誰呢?鹿怕伯已經是他們的‘老大’了,難道另外還有個首領嗎?嗯,也許他們大人有什么事情商量,是不想讓我知道的?”李光夏究竟是個孩子,未曾知道江湖的人心險昨,因此雖是有點疑心,卻做夢也還未想到這三位“伯怕”“叔叔”是對他含有惡意。
  羊、馬二人將李光夏帶到那座破廟,羊吞虎道:“這是一座久已斷了香火的藥主廟,正好供咱們住宿。老三,你去打水!”
  馬勝龍怔了一怔,道:“水壺里不是還有水么?”羊吞虎板起臉孔,冷冰冰的只說了兩個字:“不夠!”
  馬勝龍素來畏懼二哥,明知他是藉故遣開自己,也只得勉強笑道:“是。大哥等下回來,還要宰雞,是該多添食水了。”羊吞虎面色才見緩和,把盛水的皮袋遞了給他,說道:“你找潔凈的山泉,我還要泡茶呢。”李光夏心里想道:“羊叔叔倒是講究享受,咱們這次等于走難,有什么吃的喝的,馬馬虎虎也就算了。他還要用清泉泡茶,泡茶用清泉也還罷了,宰雞卻又何須用到潔凈的山泉?”他心里納罕,可不敢發問。
  馬勝龍走后,羊吞虎忽地嘆了口氣,說道:“賢侄,我心里有件事情,著實不安。”
  李光夏道:“叔叔有何心事?”羊吞虎道:
  “就是為了你的林伯伯啊!”李光夏道:“哦,林伯伯?你說的是林教亡么?”羊吞虎道:“還有哪位林伯伯?你爹爹和林教主情逾兄弟,我和林教主也有著過命的交情,我雖然沒有入教,但以前每次見面,他總是把教中大事,拿來與我商量的。”
  李光夏大為奇怪,心道:“鹿怕怕說這兩位叔叔和林伯伯都是不認識的,怎的如今又變成了他的生死之交了。哎呀,不對,不是鹿伯伯說謊,就是他說謊了。”羊吞虎只道孩子容易哄騙,哪知他已暗暗生疑。
  羊吞虎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林教主現在不知下落,我是惦記得很。你爹爹不幸遭害,這消息也應該早日傳給他。嗯,賢侄,你——”李光夏道:“林伯伯的消息,我,我爹爹——”羊吞虎道:“是呀,你爹爹應該知道,他臨終時想必告訴你了?”李光夏道:“我爹爹沒有告訴我,”
  羊吞虎皺起了眉頭,說道:“是你鹿伯伯不許你告訴我的,是不是?”李光夏記著鹿克犀的吩咐,他心里對鹿克犀也總是親近一些,便替鹿克犀遮掩道:“不,不是的。
  我也沒有告訴鹿伯怕。”羊吞虎松了口氣,說道:“對了,這件事情不應該告訴鹿伯伯。
  但這么說來,你是知道你林伯伯的下落的了,你信不過我么?”
  李光夏這才發覺自己剛才那句說話已露破綻,也幸虧他機伶得緊,避開了正面的問題,故意裝出一副好奇的神氣問道:
  “為什么不可以告訴鹿怕怕?咱們不能相信他么?”
  羊谷虎道:“這個,這個——,嗯,不是信不過他,他,他和你林伯怕并不認識的,他又有個毛病,喜歡喝酒,喝醉了就胡言亂語,你林伯伯的秘密,一來是用不著告訴他;二來也得提防他喝醉了酒,無意中泄漏出去,那不是害了你的林伯伯嗎?”他吞吞吐吐,砌出一個“理由”,這與鹿克犀的說話全不相符。李光夏更加疑心了。
  李光夏心道:“鹿怕怕說他和林伯怕是八拜之交,這位羊叔叔卻說他們從不相識。
  卻教我相信誰的說話才是?”羊吞虎柔聲說道:“好孩子,你把林伯伯的消息告訴我吧,我必須找著他才能安心。”李光夏道:“這個,這個我爹爹……”羊吞虎道:“你爹爹怎么?”李光夏道:“我爹爹真的沒有告訴我。”
  羊吞虎道:“小孩子可別說謊,你剛才已露出口風,明明是知道你林伯怕的消息的,為什么不告訴我?我是你的師父,現在雖未行過拜師之禮,師徒名份已定,徒弟是決不能欺騙師父的,這條規矩,你還不知道嗎?好孩子,你告訴我,我明日就傳你內功心法。”
  羊吞虎武功比鹿克犀高許多,但人卻遠遠不如鹿克犀之深沉,他越著急,李光夏越是疑心,“他為什么這樣著急要知道林伯伯的下落?要我告訴他才肯傳我內功心法?這可不大像江湖好漢所為!”要知李光夏年紀雖小,但見過的江湖好漢可是不少,小小的心靈,已隱隱感到這位羊叔叔的“氣味”和他見過的那些好漢大不相同。
  李光夏正在不知如何應付,忽見馬勝龍提著一大皮袋的水,已經走回來了。羊吞虎皺眉道:“你怎么這樣快就回來了?這是山泉嗎?”馬勝龍道:“恰好附近就有山泉,我怕二哥等著泡茶,一路飛跑回來的。”羊吞虎很不高興,但馬勝龍已經回來,他可是小方便再盤問李光夏了。
  馬勝龍道:“二哥,我剛才發現兩條人影,身法迅疾,怕是敵人。二哥,你出去看看如何,我給你燒水泡茶。”
  羊吞虎道:“你既發現人影,為何不追上去看?”馬勝龍道:
  “他們身法太快,看來武功是遠在小弟之上。我只好趕回來向你報訊,由你去打發這兩個可疑之人,這才是萬無一失。”羊吞虎道:“未必就是敵人,何用大驚小怪!”
  馬勝龍道:“有備無患,這個是二哥你常常吩咐小弟的么?倘若給那兩個人摸到這兒,二哥,你本領高強,雖然還是可以打發他們,但萬一給他們逃走,侄兒和咱們一道的消息豈不是要泄漏出去了?”
  羊吞虎喜歡奉承,馬勝龍給他戴上高帽,他一想馬勝龍的顧慮也有道理,便道:
  “也好,我就出去看看。光夏,你今日一日奔波,很勞累了,你先睡上一覺吧。侍鹿伯伯回來,煮熟了雞,我再叫醒你。”李光夏巴不得他有這個吩咐,說道:“是!”躺下來便睡,故意裝作不多一會便即熟睡,發出鼾聲。羊吞虎這才放心走了。
  羊吞虎一走,馬勝龍卻把他“搖醒”,李光夏心道:“又一一個來了!”
  馬勝龍也似羊吞虎適才那樣,未曾說話,就先嘆了口氣,李光夏暗暗好笑,卻佯作不知,一木正經地問道:“叔叔因何嘆氣?”馬勝龍道:“你爹爹有一位最要好的朋友,那人和我也是八拜之交,我見了你,不由得想起那人來了。”李光夏道:“那人是誰?”
  馬勝龍道:“就是天理教的林教主了。聽說他是和你爹爹一同逃出來的,唉,可惜——”
  李光夏忍住了笑,心道:“這兩位叔叔倒像一個師父教出來似的,說的話也完全一樣。”很不耐煩,索性便打斷他的話道:
  “馬叔叔,你是可惜不知道林伯伯的下落,是么?”馬勝龍道:
  “對啦,賢侄,你真是聰明,一下子便猜著了。”李光夏道:“這不是我的聰明,羊叔叔剛才也是這么嘆氣,這么問我的。”馬勝龍吃了一驚,道:“你告訴了羊叔叔了?”
  李光夏不置可否,卻道:“馬叔叔,你既是急于知道林伯伯的下落,日間在路上的時候,你為何不問?”馬勝龍道:“你林伯伯是逃亡的欽犯身份,他的消息豈能隨便讓人知道?”李光夏道:“鹿伯怕、羊叔叔他們也是外人么?”
  馬勝龍道:“他們雖然不是外人,可是他們和林教主素不相識,這就犯不著告訴他們了。要知道這種關系重大的秘密,多一個人知道不如少一個人知道。你究竟告訴了他們沒有?”
  李光夏道:“可是羊叔叔說的話卻和你并不一樣。他說他和林伯伯才是八拜之交,你和林伯怕是素不相識的。”其實鹿克犀也是這么說的,但李光夏對鹿克犀較有好感,因此他就只提及羊吞虎的說話了。
  馬勝龍大為氣惱,一下子便沖口說道:“羊叔叔是騙你的。”李光夏道:“羊叔叔為何要騙我?”馬勝龍道:“朝廷懸有賞格,倘有誰通風報訊,因而拿獲林清的,要錢可得黃金千兩,要官可當三品總兵。這也許是我的過慮,不過你羊叔叔的為人最是貪財,他這毛病我卻是知道的,不可不防!”
  李光夏道:“那么鹿伯伯呢?鹿伯怕有沒有貪財的毛病?”馬勝龍道:“鹿伯怕不很貪財,但我知他很想得個一官半職,榮宗耀祖,所以也不可不防!你究竟告訴了他們沒有?要是你已經告訴了他們,那就得設法補救了。”
  李光夏嚇出了一身冷汗,心里翻來覆去的只是想道:“不錯,是得設法補救了。我已經告訴了鹿伯伯,聽他們如此說法,只怕鹿伯伯也不是好人。”馬勝龍捉著他的手猛搖道:“怎么了,你不用害怕,趕快把實話告訴我。我可以設法通知你的林伯伯,叫他派人接你。”李光夏定了定神,說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也無從告訴他們。”馬勝龍聽了此言,不覺愕然。
  馬勝龍道:“啊呀,說了半天,敢情你這孩子還是不相信我呀!我告訴你,我和你林伯伯是八拜之交,確確實實是為了你好……”正擬再下說辭,忽聽得馬蹄聲已是隱隱傳來,馬勝龍面色倏變,連忙在李光夏耳邊說道:“我剛才和你說的話,你可不要說出去,否則于你不利!”
  李光夏不作聲,馬勝龍捏了他一把道:“你聽到了沒有?你倘若將我的話告訴鹿伯伯和羊叔叔,他們兩人不殺你,我也要折斷你的脖子!”
  馬勝龍比羊吞龍更魯莽,不但攻擊兩位義兄,又恐嚇了李光夏,但這么一來,他的假面具也就等于給自己撕下來了。李兒夏十分害怕,只得說道:“聽到了,我不說便是。”
  馬勝龍捏著李光夏的手還未松開,鹿克犀已是走了進來,“咦”了一聲,說道:
  “光夏,你還未睡嗎?你們在談什么?”馬勝龍道:“他的肚了餓。睡不著。我正在哄他說是你買了大肥雞,就要回來了。哈哈,你果然是買回來了。好,好,我馬上給你燒水!”
  鹿克犀把兩只肥雞在地上一摜,說道:“不用煮了,燒來吃吧!老二呢?”馬勝龍道:“老二他,他出去巡查……”話猶未了,忽聽得一聲虎嘯,鹿克犀道:“巡查什么?
  他名叫羊吞虎,難道還怕老虎嗎?”馬勝龍道:“不是老虎,怕有敵人。”鹿克犀道:
  “深山半夜,哪有這許多敵人?他從來也沒有這樣小心,是你,你——”馬勝龍正自嚇得不知如何回答,忽聽得腳步聲響,羊吞虎也回來了。
  羊吞虎面有驚惶之色,一進來就道:“果然是發現有可疑之人進了此山!”馬勝龍又驚又喜,心想:“我本來是謊騙他的,他卻真是發現敵人,可給我圓謊了。”
  鹿克犀道:“你發現了什么人?”羊吞虎道:“我發現了一頭吊睛白額虎!”鹿克鹿道:“你又是說人?”
  羊吞虎道:“你別心急,我后面的話還未說出來呢。這頭大蟲是受了傷的,一路上有血跡,老虎是互獸之王,不會是給別的野獸咬傷,一定是給人打傷的!我無暇捉它,先搜查這打傷老虎的人。我聽得嗎蹄聲,只怕是敵人己向這里來了,趕忙回來,卻原來是老人你回來了。”
  吊睛白額虎是老虎中最兇惡的一種,鹿、馬二人面面相覷,鹿克犀道:“這人能打傷大蟲,武功也有點斤兩了。不管是否敵人,總是不能讓他闖了進來。今晚咱們輪流放哨吧。老三,你先去放哨。”馬勝龍剛剛生起了火,應了一聲“是”,站起身來。
  羊吞虎道:“老三,且慢,你為什么沒有烹茶?我去了這么久,你在這里做什么?”
  馬勝龍道:“你去了不久,夏侄聽礙虎嘯,忽地驚醒,我給他搽藥油壓驚……”鹿克犀發覺他前言不對后語,問道:“哦,光夏,你是給虎嘯驚醒的嗎?”馬勝龍道:
  “他醒了之后,直嚷肚餓,再睡就睡不著了。我只好陪他說話,但也沒有說上兩句,你就回來了。”羊吞虎道:“說的什么?”馬勝龍道:“我說鹿伯伯買了大肥雞就要回來了,你肚餓先吃兩個炒米餅吧。哈哈,可也真巧,我還沒有去拿炒米餅,老大就回來了。”
  馬勝龍制造兩個藉口應付鹿、羊二人,可都露出了破綻。鹿克犀心道:“這孩子膽子非常之大,當日千手觀音用梅花針打他,又要放火燒他,他都不怕,哪會給虎嘯嚇驚了?”但他生性陰沉,自己心里又懷著鬼胎,故此雖起疑心,卻不立即追究。
  羊吞虎則忍不著問道:“這么說來,老大回來的時候,這孩子已經醒了?夏侄,你聽到幾次虎嘯?”馬勝龍連忙代他答道:
  “兩次。”
  馬勝龍并不是個聰明的人,他制造這兩個藉口,已是煞費思量,傷盡腦筋才編造出來的了。但還是不能自圓其說。要知羊吞虎臨走之時,李光夏已經“熟睡”,依常理而論,不會很快就醒,所以他對鹿克犀可以說孩于是因為肚餓而睡不著,對羊吞虎卻不能用這個理由。他在急促之間,難找藉口,只好推說是給虎嘯驚醒,然后再補加“理由”,說是驚醒之后,又因肚餓而睡不著,這樣就不至于顯得言語矛盾了。但其實他是在鹿老大回來之后,才聽得虎嘯的。
  那只受傷的吊睛白額虎,確是不止只嘯一次,馬勝龍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才敢用這個藉口的。但馬勝龍卻沒想到,第一次虎嘯之時,那只老虎是離此數里之外。羊吞虎疑心大起,冷冷說道:“這孩子耳朵這么尖?恐怕是你弄醒他的吧?不要你給他回答,夏侄,你是怎么驚醒的?”
  馬勝龍拔了雞毛,用樹枝做成一個木叉叉著來燒,故意多用點力,木叉穿過雞頭,對著李光夏說道:“老二,你這是什么話,我怎會無緣無故弄醒夏侄?哎呀,我真是粗手粗腳,這雞頭幾乎給我弄斷了。”羊吞虎厲聲道:“你別打岔。夏侄你說。”
  李光夏對敵人的時候,膽于是很大的。但這兩位“叔叔”,卻把他弄得莫名其妙,他也還不敢斷定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當然更不敢把他們當作敵人了。他受了馬勝龍的恐嚇,心里很是害怕,連忙說道:“不錯,我是聽得虎嘯驚醒的。我睡不著覺,這也沒有什么緊要吧?”
  李光夏迫于無奈,撒了個謊,替馬勝龍遮掩過去。心里越發思疑:“他們都向我打聽林伯伯的消息,又都伯我把消息告訴另外的人,這是為了什么?他們都說自己和林伯伯是八拜之交,又都說另外兩人可能存有壞心,他們向我探聽消息,是真的為了與林伯伯的交情,還是想向朝廷領賞、升官發財?”
  鹿克犀柔聲說道:“好孩子,我和羊叔叔都是因為疼你,所以關心你睡礙好是不好。”他是因為羊吞虎盤問馬勝龍實是問得太著痕跡,他深知這孩子聰明機警,放此輕描淡寫地替羊吞虎從旁解釋。
  羊吞虎也驟然省悟,雖然他對馬勝龍尚有疑心,也就不擬再問下去了。當下說道:
  “好,你割下半邊雞,到外面把風吧。”那只肥雞已是烤熟了。
  馬勝龍如釋重負,應了聲“是”。抽出佩刀,正要割雞,忽聽得腳步聲響,有個清脆的女孩子的童音說道:“好香,好香!”
  羊吞虎聽得出是兩個人的腳步聲,跳起來大喝道:“是誰?”心中不由得暗暗驚詫:
  “一個童音未脫的女孩子,輕功怎的如此不凡?伴她同來的那個大人,只怕更為了得了。”要知羊吞虎剛才雖在用神盤問馬勝龍,但倘若來的是兩個尋常人,腳步聲他必然可以遠遠享覺,如今直到他們走近,方始聽得出來,這兩人的輕功造詣當然大是不凡了。
  喝問聲中,來人已經進了廟門,一個是年約五十左右,身材瘦長,青衣小帽,面色焦黃,像個“老家人”模樣的漢子。另一個果然是個稚氣未消的女孩,看來也是十歲左右,和李光夏差不多一般年紀,梳著兩條小辮子,臉上一對小酒渦,配上一雙黑漆明亮的眼睛,十分活潑可愛。
  那瘦長漢子抱拳道:“對不起,我和這小姑娘趕路,錯過宿頭,想找個地方歇宿。”
  那女孩子望著那肥雞似乎不勝垂涎之至,說逍:“好大的肥雞,分一條雞腿給我,行嗎?”
  羊吞虎盯著那漢子問道:“閣下是否剛才打傷老虎的人?”那漢子道:“慚愧,慚愧,我功夫生疏,竟未能將它一鏢打死,教你老哥見笑了。”羊吞虎哈哈笑道:“彼此都是江湖上的漢子,不用客氣了。這位小姑娘肚子餓了,是嗎;好吧,這只雞已經烤熟了,你們先吃吧。”
  那女孩大喜道:“你這人很好,慷慨得很。”伸出小手要拿,那瘦長漢子已攔在她的面前說道:“剛烤熟的雞很燙,我給你撕開來吧。”這漢子是個老江湖。從羊吞虎的眼神中已瞧出他不懷好意。
  羊吞虎突然大喝一聲:“拿去!”將燒雞朝著那漢于的面門一擲,立即便是一個劈掌。
  那瘦長漢子霍的一個“鳳點頭”,燒雞從他頭上飛過,羊吞虎“呼”的一掌,已朝看他的天靈蓋劈下。那漢子頭還未抬,右臂高舉,成了“朝天一住香”的招式,中指恰恰對準了羊吞虎的掌緣的“冷淵穴”,這手是少陽經脈的起點,倘被點中,羊吞虎這條臂膀勢將殘廢。
  羊吞虎見他指法奇妙,不愿兩敗俱傷,五指合攏,倏的從“劈掌”變為“勾手”,只要一抓一勾,就呵將對方的中指拗折。
  他變招固然迅速,那漢子也并不慢,就在他化“劈”為“勾”的剎那之間,那漢子身形一長,也已從“朝天一灶香”變為“童了拜觀音”,雙掌合攏,硬劈羊吞虎的拳頭。
  羊吞虎的拳力可以勝于一指,但單拳卻是不能對付雙掌,這時雙方已經正面相對,誰也不能閃開,羊吞虎右拳一伸,左掌橫掃,倏的也從單拳勾尹變為了“陰陽雙撞拳”,四掌相交,“蓬蓬”兩聲,聲如擂鼓,羊吞虎退了兩步,那漢子則以右腳腳跟為軸,轉了一圈,方始消了對方的猛勁,穩住身形。但他雖轉一圈,卻并未后退,功力顯得比羊吞虎稍勝一籌。
  那只燒雞從瘦長漢子的頭頂飛過,飛到了那小姑娘的面前。
  鄧小姑娘一手抓著燒雞,說道:“我只要一條雞腿,你怎么把整只燒雞都給了我了?”燒雞飛來之時,擋著她的視線,這小姑娘還未知道她家的老仆已與對方動手。
  那青衣漢子喊道:“妞妞快跑!”馬勝龍獰笑道,“小丫頭往哪里跑?”早已攔住門口,便要抓那小姑娘。那青衣漢子待要過去救援,卻被羊吞虎攔住。青衣漢子功力雖是稍勝一籌,急切之間,卻也不能把羊吞虎打退。
  那小姑娘叫道:“你敢動我一根毛發,我爹爹把你們全都殺了!”馬勝龍嘻嘻笑道:
  “你爹爹是誰?”那瘦長漢子喝道:“不可說出你爹的名字!”
  那小姑娘應道,“是。要殺這幾個賊漢子,諒也用不著我的爹爹。”馬勝龍怒道:
  “好呀,你這小女娃也會吹大氣,就算你是江海天的女兒,我也要把你殺了。”
  鹿克犀笑道:“江海天的女兒已給千手觀音打傷,江海天只有一外女兒。三弟,你無須顧忌。”鹿克犀只注意那青衣漢子,他打的是如意算盤,準備在雙方功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之后,他再出手收拾殘局。至于這個小姑娘,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馬勝龍罵那小姑娘,嘴巴還未合攏,那小姑娘忽地把燒雞向他擲去,說道:“你們這班臭賊,我不吃你們的東西!”
  馬勝龍若是和大人交手,即使輕敵,多少也會有幾分提防;只因對方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孩,他只道手到擒來,毫不在意,哪知冷不防就看了道兒,只聽得“卜”的一聲,已給燒雞打中,雞頭塞入他的嘴已,門牙都給撞得隱隱作痛,罵也罵不出來了。
  那小姑娘嘻嘻笑道:“滋味好么?”那青衣漢子喊道:“還不快跑?”本來這小姑娘打中了馬勝龍之后,大有機會可以逃跑,她卻是一副小孩子的心情,見馬勝龍的嘴巴被雞頭塞住,那只燒雞就似吊在他的嘴邊似的,搖搖擺擺,形狀甚是滑稽,她不該留下來取笑幾句,機會稍縱即逝,正待轉身,馬勝龍已是騰身飛起,向她撲來。
  那小姑娘見他來得勢兇,拾起一根燒了半截的干柴,笑道:
  “你這雞還未烤得熟透,我給你加一把火。”她剛才很容易的打中馬勝龍。只道這大個子的本領稀松平常,還是滿不在乎的戲耍。
  帶著火焰的干柴從小姑娘手中飛出,但馬勝龍這回有了提防,還焉能給她打中,只聽得“咔嚓”一聲,馬勝龍咬下了雞頭,將雞頭吐出,把那根干柴打落了。
  小姑娘吃了一驚,這才知道這個大個子并非易與。馬勝龍暴跳如雷,惡狠狠地追那小姑娘,罵道:“臭丫頭,你敢戲弄老子,我不把你撕作兩邊才怪!”張開蒲扇般的大手,向小姑娘背心抓下,那小姑娘卻是溜滑得很,好幾次眼看就要抓著,還是給她躲過去了。
  鹿克犀忍不著笑說道:“老三,不必暴躁,你只要堵在門口,一個小孩子還怕捉不住嗎?”他的心神仍是放在那青衣漢子身上。這時那青衣漢子和羊吞虎已交手十數招,稍稍占了一點上風,但急切之間,還是不能擺脫羊吞虎的糾纏。鹿克犀是抱定以逸待勞的主意,并不急于出手。
  馬勝龍在“祁連三獸”之中本領最弱,平紊就有點自卑,這時接連幾次抓不著那小姑娘,深感面上無光,一怒之下,竟然拔出佩刀,就斫那個空著雙手的小姑娘。
  他手中拿了一柄三尺來長的鋼刀,刀鋒所及的范圍當然要比乎臂寬廣多了。唰唰唰幾刀劈出,那小姑娘東跳西閃,險象環生,狼狽不堪。
  李光夏不由得動起俠義心腸,突然箭一般地竄出,叫道:
  “馬叔叔,你怎么可以,可以——”馬勝龍喝道:“走開,留神斫傷了你!”唰唰又是連環兩刀——第一刀從那小姑娘頭頂削過,第二刀圈回來就可以割斷她的喉嚨。這是馬家“回回刀法”的絕招,即使是武功相若的大人也很難逃避。
  那青衣漢子大喝道:“你門還是人么?殘害小孩,要不要臉?”急怒之下,全身氣力都涌了出來,呼的一聲,雙掌擊下,羊吞虎接了這掌,胸口如中鐵錘,蹌蹌踉踉的連退數步,眼睛發黑。
  可是這青衣漢子雖然擊退了羊吞虎,亦已遲了一步,他剛一轉身,待去救援,只見刀光如雪,馬勝龍的第二刀已圈了回來,尖利的刀鋒,幾乎已貼著那小姑娘的頸項。
  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間,李光夏突然竄到馬勝龍背后,飛腳踢中了他的腿彎。只聽得“卜通”一聲,馬勝龍那高大的身軀,竟似一根木頭似的倒下去了。原來李光夏的腳尖正踢中了他的關節穴道,李光夏氣力雖弱,這踢穴的腳法,卻是他父親所授,甚是高明。
  馬勝龍被踢中了,一時之間,竟是不能動彈。
  這幾個變化都是大出鹿克犀意料之外,待他趕過去時,青衣漢子已拉著那個小姑娘走出了廟門。這青衣漢子用力過度,受了一點內傷,但鹿克犀不知深淺,見他一掌擊退了羊吞虎,身手尚自矯健,卻是不敢追趕。
  那小姑娘踏出廟門之時,回眸一盼,兩個小酒渦現了出來,笑靨如花,說道:“多謝你啦!”李光夏忽感不妙,心想:“我救了這小姑娘,兩位叔叔會政過我嗎?”正想逃跑,馬勝龍已解開了穴道,大吼一聲,跳了起來。一手向李光夏抓下,罵道:“你這小王……”“小王八蛋”這四個字還缺二字未曾罵出,鹿克犀已擋看他的拳頭,一臂將李光夏攬住,說道:“老三,你應該體諒侄兒才是。”
  馬勝龍怔了一怔,說道:“大哥,你問問他為什么吃里扒外?”鹿克犀笑道:“不必問了,我知道侄兒的心思,他是不愿見那小姑娘喪在你的刀下,這也是他的俠義心腸。
  夏侄,我說得對不對?”李光夏心道:“到底是鹿伯伯好些。”說道:“不錯。我見這姑娘怪可憐的。馬叔叔是大人,殺了她似乎、似乎是以強欺弱。”他把心一橫,索性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馬勝龍又羞又惱,雙眼圓睜,待要發作,鹿克犀忽地向他拋了一個眼色,說道:
  “老三,他是小孩子,其中的道理,他一時想不明白,待我和他說吧。賢侄,你雖是俠義心腸,這件事你卻是做錯了。你要知道你是欽犯之子,朝廷鷹爪都是要捉你的,怎能讓外人知道你的蹤跡?”李光夏道:“這小姑娘總不會是鷹爪吧?”
  鹿克犀道:“她雖然不是。但和她同來的這個漢于武功如此高強,你怎知他是什么人物了所以寧可殺錯,也不能放過他們,泄漏消息啊。馬叔叔要殺人也是為了保護你,你做錯了事,快去求叔叔恕罪吧!”
  李光夏給鹿克犀一番轉彎抹角的“道理”,說得倒是有點迷茫起來,但小孩子對是非善惡的觀念最為執著,純潔的心靈總是隱隱感到不對,“馬叔叔是個大人,拿刀殺一個年紀比我還小的姑娘,這還算什么俠義道?”但他也是個機伶的孩子,想至此處,也忽地感到了不妙,“馬叔叔倘若真是壞人,他能殺那小姑娘也就能夠殺我,我在他們掌握之中,逃是逃不掉的。只好聽鹿伯伯的話,暫且應付一時吧。”便朝著馬勝龍道:
  “是我小孩子不懂事,馬叔叔你別見怪。”這幾句話他是迫于無奈說的,小孩子無論怎樣機伶,要他說違心的說話,總是掩飾不了他那懊惱的神情,語調也是很不自然。
  羊吞虎背轉了臉,吐了一口鮮血,他硬棱了那青衣漢子的一掌,雖無性命之危,元氣亦已大傷。對鹿克犀自是心中含恨,但他卻要比馬勝龍聰明一些,一聽便聽懂了鹿克犀的意思,心里想道,“不錯,咱們還需要從這小鬼的口中套取秘密,現在還是不能將他殺了。不但如此,這小鬼機伶得很,若是給他知道咱們不懷好意,以后就別想叫他聽話了。只怕在路上也要鬧出事來,那時殺他也難,不殺他也難,殺他難以交差,不殺他,他會胡叫亂嚷。”再又想道:“鹿老大不講義氣,有心讓我受傷,實是大大可惱。但我如今功力受損,騙這孩子,也還需仰仗于他,可是不便就在此時發作。罷,罷,我且暫忍口氣,侍到了京城,我養好了傷,那時再與他算帳。這小鬼到那時再殺,也還不遲。”
  馬勝龍余怒未息,羊吞虎走了過來、咳了一聲,說道:“侄兒一時不明白,老三,你卻怎么和小孩子生起氣來了?”馬勝龍最懼二哥,而且他也不是完全糊涂,見鹿、羊二人都“幫”李光夏說話,登時也就明白過來,立即說道:“我怎么會與孩子一般見識?
  嘿嘿,嘿嘿,他有俠義心腸,我還很歡喜他呢!”為了表示親熱,還輕輕的在李興夏肩頭拍了兩下。李光夏聽了他那刺耳的笑聲,心中卻是不寒而栗。
  羊吞虎道:“咱們的行蹤已給外人知道。明日一清早便得動身,轉一個方向走。老大,你的事辦好了沒有?”鹿克犀道:
  “辦好了。我已約了朋友途中接應,不轉方向,亦是無妨。”他所說的“朋友”;那是指與京中派出的高手聯絡上了。羊、馬二人當然懂得他的意思,羊吞虎道:“那賊漢子給我打跑了,諒他不敢再來。不過咱們還是謹慎一些的好,今晚仍然輪流守衛吧。
  夏賢侄,你也該早睡了。”可憐李光夏卻哪里睡得著覺。正是:
  虎口叼羊謀稚子,傷心竟夜未成眠。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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