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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飛鳳潛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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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10-14 14:40:42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第一回 古怪離奇的考試他若死了,要你償命
  劍朝如林,刀槍似雪。白玉堂前的兩排衛士,人人都是睜大了眼睛,目光集中在一個少年武士的身上。
  這少年武士對周圍的一切卻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眾人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他也在全神貫注地盯著另一個人。
  這是一個躺在胡床上的病人,穿的是金國御林軍軍官的服飾,身材很魁梧,但面如金紙,氣息奄奄,好似隨時都會死去的樣子。
  排在最后的兩名衛士竊竊私語:“咱們的王爺如此鄭重其事倒是少見,你可知道這少年是什么人?”“聽說是濟親王檀元帥保舉來的,名叫魯世雄,是檀元帥一個老部下的兒子。檀元帥對他十分賞識。”“哦,這就怪不得咱們的王爺對他如此看重了。”“不然,不然。檀元帥和咱們的王爺都是鐵面無私的人,這個人若不是有真實的本領,自們的王爺決不會任用,你瞧,現在不就是要他當眾考試,以示無私嗎?”“考的什么試呀?為什么把患病多年的祈參將也抬了來?”“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反正也就會揭曉了。噤聲,噤聲,王爺出來了!”
  這是金國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的府邸,完顏長之是金國當今皇上的叔父,不過他之所以能夠統率金國的御林軍,倒并不是憑著皇叔的身份。他的武功極高,是金國的第一高手。
  此際,他正在和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出來,這個老者是金國的御醫,據說是金國的第二號杏林國手,醫術之精,僅在醫隱德充符之下。
  完顏長之與御醫在堂上一坐,頓時鴉雀無聲。這肅穆的氣氛使得魯世雄心里也有點惴惴不安。他知道這場考試對他的關系十分重大,榮辱得失,他的整個前途都將決定于這場考試的結果,他是有自信可以通得過這場考試的,不過,考試的時間只有一剎那,這是需要十分冷靜,而手術又十分準確的考試。現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氣氛又是如此緊張,心情若是稍受影響,下手若是稍有不慎,這后果就不堪想象!
  魯世雄行過了禮,御醫問道:“準備好了嗎?”魯世雄答道:“準備好了!”
  完顏長之敲了敲桌子,炯炯雙眸望著魯世雄緩緩說道:“你聽清楚:他若死了,要你償命!要是你不愿考試,現在還來得及!”
  這樣的考試辦法比魯世雄預料的還更嚴重。不過他仍是鎮定地答道:“我愿意接受這場考試。”
  完顏長之點了點頭,驀地喝道:“好,開刀!”朝著病人就是一刀  聲音未了,魯世雄已是倏地拔出一柄尖刀。這柄刀的樣式很是特別,和普通的軍刀大不相同,有三尺多長,卻只有二指之闊,薄得好似透明一般。完顏長之“開刀”二字剛剛出口,魯世雄朝著那躺在胡床上的病人,馬上就是一刀剖下!
  那兩排衛士雖然聽見是王爺叫他“開刀”的,但在這一剎那,卻還是有許多人禁不住驚叫起來!有兩個糊里糊涂的衛士,腦筋一時轉不過未,還竟然拔出了刀向他沖去,大呼小叫地喝道:“王爺說的,他若死了,要你償命!你卻膽敢把他殺了!”眼看兩把明晃晃的軍刀就要劈到魯世雄的身上,完顏長之一擊桌子,喝道:“蠢材,退下!”這兩個衛士才驀地明白過來,魯世雄不是殺人,而是動用手術救人。
  魯世雄眼中只有那個病人,在他身邊發生的事情他毫不理會。
  肝腹剖開,血光迸現,魯世雄以迅速靈活的手法,尖刀一旋,就把一個茶杯大的肉瘤割了下來,有兩個人立即上來,替病人縫上傷口。他們是御醫的助手。
  魯世雄抹了一額冷汗,緩緩地插刀入鞘。但正當他緊張的心情松弛之際,那兩個助手忽地又發出驚呼:“祈參將死了!”
  完顏長之吃了一驚,正要發作,那御醫卻微微一笑,搖了搖手,隨即指著那兩個助手說道:“你們跟我這么多年,怎的還是如此糊涂,連真死假死都不知道?”那兩個助手相顧愕然,有一個不敢出聲,有一個說道:“他氣息都沒有了,還不是死么?”
  魯世雄彎腰施了一禮,說道:“王爺放心,他就會活過來的。”說罷取出一支銀針,向那病人的額角插入,說道:“他是任脈發病,故而小腹結塊,現在我針他的太陽穴,不知對不對?”
  他是用后輩的身份,請教的口吻向那御醫發問的。不過答案卻是不用那御醫說了,因為那病人在他起了銀針之后,已是呻吟出聲,雙目也張開了。
  那御醫需出滿意的笑容,說道:“你的醫術很是不錯,更難得的是如此鎮定,真不愧是醫隱德充符的弟子。”
  完顏長之道:“確是神乎其技。德充符的弟子尚且如此,德充符應該是天下第一了吧?何以有人說他還比不上柳元宗?”
  那御醫嘆了口氣,說道:“因為柳元宗對穴道銅人的秘奧已懂得了一半。德充符只怕還是趕不上他的。”
  完顏長之面色沉重,想了一想,招手叫他的衛土隊長過來,問道:“上一場的武功考試,他的結果如何?”
  衛士隊長答道:“軍中十八名高手,盡都敗在他的手下。”
  完顏長之露出笑容,說道:“好,很好!你的武功醫術都是上上之選,只要再通得過最后的一場考試,你就可以被錄用了!”
  魯世雄暗暗吃驚,問道:“還有一場考試嗎,不知考的什么?”
  完顏長之道:“不錯。這是最關緊要的一場考試!考的什么,何時舉行,事前我都不能告訴你。或者是今天,或者是明天,或者是十天半月之后都說不定,好了,你考了兩場,想必也很累了,你先去歇息吧。他的房間準備了沒有?”“為什么把我關進石牢?”  衛士隊長答道:“準備好了。”
  完顏長之道:“好,你現在就陪他去吃飯,讓他早點安歇。”
  晚餐時候,衛士隊長盛筵招待,還找了幾個御林軍的軍官來作陪客。這些人都把魯世雄當作未來的同僚看待,紛紛向他道賀,說這樣難的兩場考試他都通過了,最后一場想必也是不成問題。衛士隊長卻道:“我可是有點不懂,又不是要你當醫官,為何要考你的醫術?你可知道王爺要你做什么呢?”
  魯世雄只知道考上了就能“錄用”,這是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親口答應他的。但完顏長之將給他一個什么職位,他就不知道了。不過,他雖然不知,心里卻也猜得到幾分。不但如此,他還猜想得到,衛士隊長這樣問他,正是想要試探他究竟猜著了幾分的。
  于是魯世雄裝作漫不經意地隨口答道:“或者因為王爺知道我學過幾年醫,所以試試我的醫術吧。只要能給王爺效勞,王爺任用我作什么,我都是高興的。”
  晚餐過后,已是將近二更時分,衛土隊長親自提了燈籠,帶他入房歇息。走過彎彎曲曲的回廊,到了一座石屋前面,衛士隊長說道:“就是這間房了,你早點安歇吧。養足精神,好好準備最后一場考試。”
  魯世雄一踏進房間,只聽得“砰”的一聲,衛士隊長已是從外面把門關上!聽那沉重的聲音,魯世雄立即知道這是一道鐵門!
  房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魯世雄伸手摸索,這個房間竟然是空蕩蕩的連一張床都沒有,除了四面冰冷的石壁之外,就只有同樣冰冷的四根柱子,從觸覺上知道不是石頭,但究竟是什么柱子,就分辨不出了。
  “這分明是座石牢,談得上什么安歇?”饒是魯世雄膽大,此際也不禁有點著慌。“為什么把我關進石牢,難道王爺竟是對我起了猜疑?”“我說你是奸細!”  魯世雄是一個十分冷靜的人,碰上這樣的意外之事,初對不免一驚,但想了又想,覺得自己實在沒有絲毫可以讓人懷疑之處,這顆心也就漸漸定下來了。
  “當然,完顏長之是決不會無原無故地捉弄我的,他這樣擺布我,其中定有用意,但這又是為了什么呢?”魯世雄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去想它。想道:“既來之,則安之,我既自問無他,又何必猜度王爺的用意。還是聽他的吩咐,養足精神,準備應付那最后一場隨時可能來到的考試吧。”
  魯世雄不怕王爺對他猜疑,但想起這場考試,卻是又不免有點心煩了。“這將是一場怎樣的古怪離奇的考試呢?”一個人對于已知的事物,是有勇氣應付的,但現在他好像給蒙上了眼睛,給人推到一個神秘的地方,去按受不可知的命運,即使他有自信可以通過任何危險的考試,也難免忐忑不安了。
  不過由于他在白天經過了那么緊張的兩場考試——上午是和御林軍的十八名高手比武,下午是在刀槍林立的心理威脅之下,施用手術救人——也當真是心力交瘁了。因此雖然忐忑不安,漸漸也就朦朦朧朧地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忽地如有所覺,久經訓練的魯世雄頓時就跳了起來,黑牢中似乎有些異樣,本來是極為寂靜的黑牢似乎有了點什么聲息!
  這屋子里有人!
  魯世雄立即就想撲過去,心念電轉,連忙煞住。要知他是在御林軍統領的府鄖,是一個防衛得何等森嚴的地方!這石牢密不通風,連蒼蠅也飛不進來,屋子里若然有人,還能是什么人呢?
  那個人不待魯世雄喝問,先已出聲,口音怪極,好似捏著鼻子說話,而且說的不知是哪個地方的方言:“咯倫科爾庫欽哈已!咯倫科水庫欽哈巴!”
  魯世雄喝道:“你是誰?”那人又重復說了一次“咯倫科水庫欽哈巴!”魯世雄道:“你說什么?我聽不懂!”
  突然間,黑牢里大放光明,原來那四根柱子乃是水晶柱子,中間矮空,里面點燃了巨大的牛油燭。
  就在屋子里突然明亮之際,那人指著魯世雄道:“我說,你是奸細!”這次說的是地道的“大都”(即今北京)口音。
  在這樣的的情形之下,換了任何一個人只怕都要大吃一驚,但魯世雄表現出來的只是憤怒的神色,并沒吃驚。
  甚至連憤怒的神色都是假裝出來的,不過假裝得很像,再精明的人都難以覺察。
  魯世雄在表面憤怒的掩飾下,冷靜地觀察了那個人。
  “我是來救你的!”
  只見這個人不過五尺高,卻有十個斗大的頭顱,與身體的比例極不相稱。頭上發如亂草,臉上木然毫無表情,令人一見就禁不住心中有幾分寒意。
  魯世雄大聲說道:“為什么說我是奸細?我和你到王爺跟前對質去!”
  這人冷笑道:“哼,對質?是王爺叫我來拿你的!王爺早已知道你是奸細了!”
  魯世雄道:“你胡說八道,我不相信!”
  這人大笑道:“哈哈,你不相信?你還在做著功名富貴的美夢?你想想看:你是檀元帥保薦來的人,如果不是因為王爺早已知道你是奸細,他焉會把你關進這個石牢?”
  魯世雄冷冷說道:“你當真是奉命而來的嗎?”
  這人道:“當然!要不然我怎進得了這個石牢。”
  魯世雄道:“好,那你就應該把我縛去呀,和我羅里羅唆地多說干什么?”
  這人笑道:“你終于承認是奸細了吧。”
  魯世雄道:“誰說我承認了,我一身清白,不怕旁人誣蔑。你馬上帶我去見王爺,我可以早些求個水落石出!”
  這人嘆口氣道:“蠢材呀,蠢材!你以為還可以蒙混得過嗎?王爺早已掌握了證據,對你的底細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你死不足惜,卻誤了大事了!”
  魯世雄陡地喝道:“你是誰?”
  這人忽地搖了搖手,說道:“小聲點兒。你不用害怕,我是來救你的!”
  魯世雄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用不著你救!”
  這人說道:“真人面前別說假話!到了現在你還和我裝腔作勢做什么?我和你一樣,都是從江南來的。你混進了檀元帥的兵營,當了軍官;我混進了完顏統領的王府,當了衛士。你明白了吧。”
  魯世雄道:“哦,原來你是‘臨安’(南宋首都,即今杭州)的奸細!”這人答道:“彼此彼此。幸虧今晚是差遣我來,否則你現在已經是身首異處了,閑話少說,趕快走吧!”
  魯世雄道:“好!”走近這人身邊,突然便是駢指一戳點他的太陽穴!
  這人冷不及防,側頭閃避之時,額角已是給他的指頭戳著,只聽得“卜”的一聲,如觸敗草,竟不似血肉之軀。
  魯世雄大叫道:“拿奸細呀!”
  這人的本領也好生了得,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進招,反切魯世雄的脈門。魯世雄閃電般地拔劍出鞘,刷地便是一劍刺去!黑牢中的惡斗  這人的身手也是矯捷之極,魯世雄這里一劍刺去,他那里正是刀已出鞘,“當”的一聲,刀劍相走,火花四濺!
  這人身形一晃,魯世雄緊接著一招“白虹貫日”,刺他前心。不料一劍擲空,這人已繞到了他的背后,刀劈他的琵琶骨。
  魯世雄頭也不回,反手一劍格住他的寶刀,正要使出內力,震落他的兵刃,這人不待招數使出,立即變招換位,一個“鐵牛耕地”,刀光閃閃斫他雙足。
  魯世雄一跳閃開,雖是閃開也禁不住心頭微凜:“這人的本領真是不弱,我倒不可以輕敵了!”
  刀來劍往,越斗越緊。這人的刀法古怪之及,兵器中本來是用刀主剛,用劍主柔,但這人的刀法輕靈迅捷,卻是兼有劍法之長。魯世雄凝神應付,把平生所學都施展出來,還是給他搶了先手。
  這人一口氣所出六六三十六刀,快得難以形容。魯世雄步步后退,跟看就要給他迫到墻角,魯世雄驀地喝聲:“著!”轟然聲響,一劍刺穿了他的“臉皮”。原來魯世雄是以退為進,用的“驕敵”之計誘使對方急攻,這才能夠把握最適當的時機,使出最猜妙的劍術!
  魯世雄的動作快到極點,一劍刺穿他的“臉皮”,跟著就點他穴道,可是他卻料不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有一個人比他更快,就在他那接著的一劍,劍尖即將刺著對方的穴道之際,忽聽得“叮”的一聲響,魯世雄虎口一麻,長劍已是給另一個人的暗器打落!
  這個人的暗器不過是一枚梅花針!
  梅花針是分量最輕的暗器,居然能打落魯世雄手中的長劍。
  這已經是不可思議的了。但這人的武功之高,還不止此,這石牢里只有魯世雄和那大頭怪人,用梅花釘的這人兀未現身,當然是在屋子外面的了。這個牢房四面石壁并無窗戶,顯然這枚梅花針又是從一個魯世雄未曾發黨的小孔打進來的。暗器打得如此之準,可想而知,這人的聽風辨器之術己臻化境!
  他的驚愕還不僅僅是因為手中長劍給人打落,還有一件令他更感到意外的事情。
  那大頭漢子“臉皮”給他刺穿,忽地把“臉皮”剝下,只見秀發如云,長眉入鬢,眼如秋水,臉似凝脂。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個十分美麗的少女!原來她是戴著面具的。魯世雄早已知道對方是戴著面具,不過卻不知道“他”是女子,而且是這樣一個他有生以來從未見過的美女!
  就在這時,有人推門而入,哈哈笑道:“最后一場考試,已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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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穴道銅人的秘密王爺的干女兒“沖天風”
  這個推門而入,哈哈大笑的人,正是這座王府的主人——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
  魯世雄這才知道,原來今晚的遭遇就是完顏長之所安排的最后的一場考試,心里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僥幸!”
  “但愿這當真是‘最后’的一場考試,要不然,倘若還有什么古怪的花樣,我可就真是要吃不消了!”
  當然,這個答案只有完顏長之知道,但看他滿面笑容,看來他對魯世雄的考試成績已經很滿意,“大約不會再給我出什么難題了吧?”魯世雄心想。
  完顏長之笑道:“你們是不打不成相識,來,來,來,我和你們介紹介紹,他是檀元帥最賞識的少年將領,名叫魯世雄;這是小女,閨名飛鳳。”
  魯世雄吃了一驚,連忙說道:“小將不知是王爺的掌珠,冒犯‘格格’(金人稱郡主為‘格格’),罪該萬死。”
  魯世雄口里說話,心里可有點疑惑,“檀元帥曾經說過,完顏統領只有一個兒子,并沒女兒,難道檀元帥還不清楚他的家人子女?莫非這位飛鳳格格,就是就是——
  完顏長之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說道:“飛鳳雖然是我的干女兒,但我卻是最疼愛她的。她的武功是我親自教的,怎么樣,還不錯吧?”
  魯世雄這才恍然大悟,心想:“這就對了。原來她就是那頭‘沖天鳳’,果然名不虛傳!”
  原來完顏長之有一個復姓“獨孤”的家將,曾跟完顏長之出生入死,身經百戰。在某一次與南宋的戰役中,這位獨孤家將不幸戰死,留下一個幼女,由完顏長之收人工府,撫養成人。獨孤飛鳳武藝高強,人又能干,完顏長之十分寵信她,不但王府的事情她出得主意,甚至許多軍國大容,完顏長之也讓她參與機密。她經常獨自騎馬在京城行走,有些浮薄少年,不知她的來歷去調戲她,給她打個半死。這樣的事情鬧了幾次之后,大都的人都知道她了,誰也不敢惹她。而她也就得了一個綽號叫做“沖天鳳”。魯世雄是到了大都之后,才聽人說起“沖天鳳”的事情的。不過,這些人也還不知道“沖天鳳”是王爺的干女兒。
  魯世雄知道了面前的這位姑娘的身份之后,哪里還敢怠慢,忙恭維道:“格格武藝高強,小將十分佩服。”獨孤飛鳳“哼”了一聲,愛理不理的樣子。
  完顏長之笑道:“鳳兒,你雖然輸了一招,也算不得是失了面子的事。你不知道,咱們軍中的十八名高手盡都敗在他的手下呢!你只輸一招,算得了什么?怎么樣,你對他的武功也應該佩服了吧?”“為何你不殺她”  獨孤飛鳳撅著小嘴兒道:“不錯。他這一招雖然取巧,也算得是不錯了。不過,他的武功不錯,爹爹,你這一著,卻是錯了。”
  完顏長之怔了一怔,心里想道:“這句話的意思可是說得不大清楚。鳳兒是在埋怨我呢?還是在說我今晚的安排不當呢?回頭倒要好好地問她。”
  于是完顏長之哈哈一笑,說道:“我這枚梅花針是發得遲了一些,累你受了驚恐了。怪不得你怨我,我也覺得慚愧呢。這幾年來我疏于練習,暗器的功夫是差得多了。”
  完額長之又回過頭來對魯世雄道:“你的武功之局,也是有點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本以為隨時可以打落你手中的長劍的,讓你只是點到即止,贏了一招,便可收場。不料你的出劍竟是如此之快,險些把我的鳳兒傷了。不過,也幸虧你沒有傷著她,否則,嘿嘿,只怕我那一枚梅花針,也就不是這祥打法了!”
  魯世雄悚然暗驚,心里想道:“好在我警覺得早,知道她是戴著面具,就只想揭開她的廬山真面目,根本沒想到要傷她。否則大事可就壞了。”要知像完顏長之這樣的聽風辨器之術已臻化境的人,若然魯世雄那一劍是想傷人的話,出手定然較重,一重完顏長之就會聽得出來,那時他為了要有效地制止魯世雄,那枚梅花針多半也就射入魯世雄穴道。魯世雄受傷不打緊,一生的前程也就要因此毀了。
  魯世雄心里暗暗吃驚,神色卻是絲毫不露,說道:“王爺的梅花針真是神乎其技,如此高明的暗器功夫還說已嫌荒疏,像我這樣粗淺的三腳貓功夫,當真是要慚愧得無地自容了!”
  完顏長之笑道:“你也不必太過自謙,以你的武學造詣,用不了十年就可以趕得上我。不過,我倒是有個疑問,想要請教!”
  魯世雄垂手說道:“不敢,王爺請說。”
  完顏長之忽地面色一變,說道:“在剛才那樣的情形之下,她已經說出她是南朝奸細的身份,為何你不殺她?難道說你已經猜得到她說的乃是假話。又或昔你已經知道她是什么人?”
  魯世雄恭恭敬敬地答道:“小將實是不知。不過,此事既是在王府之內發生,不管她是什么人,小將認為,總是該由王爺發落才是。所以,小將不敢擅自殺人。”
  完顏長之哈哈笑道:“對,你做得好極了,武功好的人還容易找,像你這樣小心謹慎。做事極有分寸的人卻是難找。好,你這最后一場考試,成績我是十分滿意。現在我要給你安排差事了,不過,我得先問問你的意思。”中國的國寶  魯世雄道:“但求得在王爺麾下效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執鞭墜鐙,均屬所愿。”
  獨孤飛鳳忽地盈盈起立,鹼了一禮,說道:“爹爹,你們要談正事,女兒告退。”
  完顏長之笑道:“你在這里也無妨。”
  獨孤飛鳳道:“不啦,你給魯將軍安排差事,也不必我在這里,并且我還有點事情呢?”
  獨孤飛鳳一臉冷漠的神氣,好像對魯世雄的事情絲毫不感興趣,又好像是另有心事,魂不守舍的樣子。魯世雄只道她是因為敗在自己的手下,心存芥蒂,從而裝出這副冷漠的神情。魯世雄也不怎樣放在心上。
  獨孤飛鳳走后,完顏長之緩緩說道:“你以為我會給你什么差事?我告訴你:你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全部想錯了。我無須你赴湯蹈火,更無須你執鞭墜鐙。因為我根本就不是要你在我的‘麾下’作征戰之事。”
  魯世雄怔了一怔,說道:“任憑王爺差遣,王爺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完顏長之接下去說道:“本來你一身武藝,是應該圖個軍功出身的,但現在我想給你的差事,卻是要你似苦讀寒窗的舉子一樣,整天關在屋子里的。也許你就默默無聞地過了一生,什么功名富貴都得不著,你愿意嗎?”魯世雄道:“我只知道為王爺出力,是王爺吩咐的我都愿意。”
  完顏長之道:“好,那么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我先問一問你,你可知道:穴道銅人是什么嗎?你的這件差事必須從穴道銅人說起的。”
  魯世雄道:“不知。”
  完顏長之道:“你的大師父從沒對你說過嗎?”再下似乎微有詫異。
  魯世雄道:“沒有。”
  完顏長之點了點頭,說道:“好,你的大師父倒是真能守口如瓶。我現在告訴你吧,這穴道銅人乃是中國的國寶!”
  魯世雄道:“哦,是中國的國寶,那么對咱們有何用處?”
  完顏長之得意笑道:“但現在則是咱們金國的國寶了,十年前咱們攻破濘京(今開封,北宋京都),擄了北宋徽、欽二帝,宋室因此被迫遷往江南。咱們捉了他們的兩個皇帝不算怎么稀奇,得了這穴道銅人可寶貝了!”“人人夢寐以求,只有一人例外。”  魯世雄問道:“不知穴道銅人有何好處?”廣
  完顏長之道:“這銅人身上刻有最詳細的穴道部位,經絡分明。任何武學典籍與醫書,關于穴道的研究,都沒有這個‘穴道銅人’的詳細精微。因此這個銅人對于武學醫學,都有極大的價值,武林宗師,杏林國手,夢寐以求的就是能見一見這個“銅人。”
  魯世雄對武學醫術均曾下過苦功,一聽便即明白,點了點頭,說道:“如此說來,這當真是稀世之珍了。”
  完顏長之歇了一歇,望了魯世雄一眼,說道:“你的大師父是我國國手,你的二師父又是武學名家。聽說你的大師父對針炙一門,尤具專長。想必你對于穴道也是頗有研究的了?”
  魯世雄字斟句酌地答道:“人身經脈復雜之極,據已知的醫學著述,就有十二經筋,十五脈絡,又有奇經八脈與臟腑之中之若干隱穴。我的大師父曾對我說,他對于穴道的探究,已經清楚明白的尚未到十之二三。師父的本領傳給我的又未到十分之一,是以我實在還談不上‘研究’這兩個字。”
  完顏長之微微一笑,說道:“你太謙虛了,不過人身經脈穴道的秘奧,的確也是足以令天下才智之士蹩眉興嘆。這穴道銅人,我們曾聘請了數以百計的武學名家,杏林國手、共同研究了十年,至今尚未能窮悉其中秘奧!”
  說到此處,完顏長之忽地停了下來,想了一想,說道:“因此,我有一個疑問,至今未解。這穴道銅人本來是杏林國手、武學名家夢寐以求但愿一見的寶貝,所以經我聘請的人無不欣然而來,但只有一個人例外,這個人就是你的大師父!”
  魯世雄道:“我的大師父從未和我提及此事,我也不知其中緣故。但據我所知,我的大師父在十年前就患了不治之癥,憑著他的精妙醫術才能茍延至今的。他的病癥只能傳授他已知的東西,卻是不宜再用腦的了。”
  完顏長之道,“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他寧可放棄這樣寶貴的機會了。你別誤會,我對你的大師父是絕對沒有疑心的,要不然我也就不會接受檀元帥的推薦,要你來了。我只是想知道他那次不來的原因而已。”
  魯世雄道:“小將明白,對王爺的栽培,小將十分感激。”
  完顏長之道,“你的大師父只知道有穴道銅人,還有一件寶物,則是他未曾知道的。這件寶物和穴道銅人有連帶關系,我一并和你說了吧,這是宋宮的第二件寶物,論價值不亞于穴道銅人,說來倒有一個故事。”“趙匡胤是個武學高手!”  完顏長之道:“你和宋國打過仗,對宋國的歷史或許知道一些,宋國的開國之君趙匡胤是個什么樣的人,你知道嗎?”
  這一問頗出魯世雄意外,當下小心答道:“我只聽說南宋現在的皇帝趙構是個昏君,至于他們的開國之君,年代久遠,軍中談論他的人已經不多了。”
  完顏長之道:“那么也總有談到一些吧?”
  魯世雄:“聽說他本來是個統兵的大將,他的部下在陳橋舉行兵變,篡奪了后周,擁立他為帝的。據說趙匡胤打仗的本領倒還不錯。”
  完顏長之笑道:“趙匡胤不僅是個有軍事才能的將領,他還是個武學高手呢!”
  魯世雄道,“真的嗎?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完顏長之道:“在你們軍中,‘太祖長拳’和‘二圣棒’是不是相當流行?”
  魯世雄道,“學這兩套拳棒的人是相當多,不過據我看來,也不過是普普通通的拳術棒法。”
  完顏長之道:“那是因為后來所學的人不得真傳的緣故,這兩套拳棒其實是相當精妙的。但我要談的不是拳棒的本身,而是這兩套拳棒的來歷,你知道嗎?”
  魯世雄道:“小將孤陋寡聞,請王爺指教。”
  完顏長之道:“趙匡胤是宋太祖,‘太祖長拳’那是趙匡胤當年稱雄江湖的一套拳術。至于‘二圣棒’的得名則包括趙匡胤的弟弟趙匡義在內,他們兄弟二人都長于棍棒,趙匡義后來弟繼兄位,是為宋太宗,故此與趙匡胤合稱“二圣’。趙匡胤出身微賤,早年曾闖蕩江湖,后來才以軍功出身,做到后周的大將,他曾有‘一條棍棒打平四百軍州’之說。趙匡義的武藝是他哥哥教的,但他人頗聰明,在棒法上也有獨到之處。是以兄弟二人合創了‘二圣棒’。”
  魯世雄道:“原來如此。這么說,我們的軍士學這兩套拳棒是從漢人中傳來的了。我們還保留原來的名稱,這,這可實在是很不妥當了。”
  完顏長之笑道:“這也用不著避忌。趙匡胤本來是宋太祖嘛。咱們的兵士學了他的拳術,沿用舊名,有何不可?只要學了敵人的功夫能夠打敗敵人,那就好了!”
  魯世雄道:“是,是。王爺見識博宏,非小將可及。”
  完顏長之道:“我說了半天,現在該說到正題了。趙匡胤不但拳棒雙絕,而且內功的造詣也很不凡。兵器與內功的關系,想來你是會懂得的。”
  魯世雄道:“是,這是一定的了。若無深厚的內功作基礎,任何兵器也不能發揮出大威力來。”“現在要借重你了”  完顏長之道:“趙匡胤的武功得于華山隱士陳搏的傳授。這個陳搏是被漢人當作神仙一流人物看待的。有個故事說是趙匡胤未曾富貴之時,陳搏和他賭棋,以華山為注,趙匡胤輸了華山給他。傳棋術是假的,傳武功則是真的。陳搏將他的內功心法寫成了一篇‘指元篇”附在拳經之內,都傳給了趙匡胤。”
  魯世雄笑道:“如此說來,趙匡胤若是不做皇帝,也可以成為一派的武學宗師了。卻何以宋國的國勢一弱至此呢?時到今日,非但比不上咱們大金,連新興的蒙古恐怕也比不上了。”
  完顏長之道:“趙匡胤私心太重,取得江山之后,便以為天下太平,聽宰相趙普之計,‘拂酒釋兵權’解除各將領的兵權,從此號稱‘重文輕武’實際只是造成了許多只知富貴功名的貪官污吏!宋太宗趙匡義以后,更是一代不如一代,耽于逸樂,無心練武。以至這陳搏所傳的拳經、心法,塵封于大內之中,等于廢紙!”
  魯世雄道:“王爺所說的第二件寶物,敢情就是指這拳經心法?”
  完顏長之道:“不錯。那年咱們金國的大軍攻陷計京之后,把宋國大內的寶物,全部搬回大都。其中就有那穴道銅人與陳搏畢生心血所著的武功秘笈!”
  魯世雄道:“宋國之寶,盡歸大金,這真是咱們大金之幸。”
  完顏長之嘆口氣道:“可惜陳搏的武功心法,也是極為深奧,咱們直到如今,仍然弄不明白。”
  完顏長之深沉地看了魯世雄一眼,說道:“所以現在我要借重你了!”
  魯世雄傻然道:“王爺言重了,請王爺吩咐!”
  完顏長之道:“皇上得了宋國的這兩件寶物之后,在宮中設了一個‘研經院’禮聘天下武學名家,杏林國手入官研究,務必要推究出穴道銅人的秘密與那‘指元篇’的奧義,‘研經院’就是由我主持。現在我請你參與其事。這事說不定是要窮你畢生之力的,你愿意嗎?”
  魯世雄道:“這是為國效忠,為王爺效勞的大事,小將焉有不愿?但只怕小將才疏學淺,有負王爺期望。”
  完顏長之道:“你不必客氣,你有三個條件適合,所以我才選中你的。第一、你是醫隱德充符的弟子,御醫也稱贊你的醫術了得。第二。你的武學造詣也很不錯,我手下的御林軍軍官,就沒有誰比得上你。陳捷的內功心法是必須武學有造詣的人才能研究的,而穴道銅人,更須在武學之外,兼通醫術。你兩者俱長,自是最適當的人選。第三、你又是金國人,是檀元帥的親信,我可以信得過你。你要知道,假如你不是金國人,只具備前兩個條件,我還不會選中你呢!”金宮盜寶案  魯世雄道:“研經院中沒有漢人。”
  完顏長之道:“從前是有的,后來出了一件案子,從此就不再用漢人了。
  “七年前有個漢人名叫柳元宗,醫術武學,均負盛名,應聘人宮。我們對漢人已是特別防范的了,想不到某一天晚上,他在大內高手的嚴密監視之下,還是偷去了十三張穴道銅人的圖解。”
  這是有名的“金宮盜寶案”,魯世雄在江湖行走之時,曾經聽人說過,但卻知而不詳,不知所盜之寶為何。如今才知道柳元宗所盜的竟是穴道銅人的秘密。
  完顏長之接著說道:“當時柳元宗殺了咱們的十八名大內高手,他也受了重傷。我以為他已經死了,最近才知道他沒有死,而且聽說已逃到江南去了。”
  完顏長之對這“金宮盜寶案”似乎不愿多堤,說至此處,便轉過話題道:“這樣的事情以后是決不會再有的了。我們已經采取一切可能想到的辦法防止意外。但也因此,研經院中添了許多禁例,有些禁例,或許你會覺得是十分不近人情的,你能夠受得住這些委屈嗎?”
  魯世雄道:“為了防范意外,這是應該的。小將矢誓為國盡忠,為王爺效力,赴湯蹈火,尚且不辭,何況只是僅僅一些委屈。但不知是些什么禁例,請王爺賜示,以便遵循。”
  完顏長之淡淡說道:“我也記不了那許多,到了院中,自然有人告訴你。主持那座研經院的日常事務的是我的副手班建侯,他是任何一個時辰都在那里的,我卻不一定,通常是三五天才去一次。”
  此時已是天亮時分,完顏長之說道:“好,難得你有如此決心,你今天就去開始工作。這是一面金牌,憑此作為記號,切不可失去。牌在人在,牌亡人亡,你要記著。”
  魯世雄接過金牌一看,只見金脾上刻有自己的肖像,肖像下面有“一一二四”這個號碼。魯世雄暗暗叫驚,心里想道:“原來王爺早已料準了我會答應,都給我準備好了。這個號碼想必是表示我是參加這項工作的第一百二十四個人!
  完顏長之笑道:“其實這個金牌給人偷了對那人也是沒用的,但對你來說,那就是保命符了,院中衛士時時會有更換,倘若碰上認不得你的衛士,你交不出金牌,他就會殺你的。當然,你在院中也不可能隨便走動,你到了那兒,班建侯會把一切規矩都告訴你的。好,現在走吧。”
  完顏長之打開石牢的后面,走出去便是王府花園的一個角落,有一輛馬車已經停在外面,車夫是個須眉皆白的老者,老態龍鐘地倦倚著馬車,正在打瞌睡。布袋蒙頭馬車疾馳  完顏長之道:“你的事情我已經向班建候交代清楚,你到研經院,他自會替你安排。這人是專為你駕車的,以后你每日來回,就由他接送。”
  那老車夫這才張開了眼睛,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說道:“魯大人,請上車吧。”
  魯世雄正要跨上馬車,忽覺眼前一黑,那老車夫以快得難以形容的手法,把一個布袋突然向他當頭罩下。
  學過武功的人,遇到意外的襲擊,本能地會生出反應,魯世雄雙臂一振,要把那老車夫拋開,可是那老車夫雙臂合抱,竟似一個鐵箍,把他箍得不得動彈,魯世雄心念電轉,立即放棄了反抗。就在此時,只聽得完顏長之笑道:“世雄,我忘了告訴你了,這是規矩。你必須蒙上眼睛,才能去那兒的。”
  魯世雄吁了口氣,心道:“幸好我未曾魯莽。”他心中自忖,假如剛才自己是用全力掙扎的話,是否能脫出那車夫的掌握實未可知,不過,即使能夠掙脫,只怕也要兩敗俱傷了。這老車夫的本領,竟然在他昨天所打敗的那十八名御林軍高手之上,魯世雄不禁大為駭異!
  那個布袋剛好罩過他的頭部,在他的咽喉部分收束,雖然可以呼吸,但也有點難受。魯世雄心里明白,這個老車夫不但是負責接送他的,一定還有著監視他的責任。他坐在車廂里面,觸覺所得,知道還有著厚厚的一層車簾,那老車夫坐在前面給他駕車,背朝著他,他本來可以偷偷地解開布袋,透一口氣的。但他想到這老車夫是監視他的,盡管他感到不大舒服,盡管那老車夫未必看得見他,他也不敢試圖解開這個蒙著他的頭的布袋了。
  馬車跑得快,魯世雄被蒙住了頭,感覺得有如騰云駕霧一般,心里有點奇怪,想道:“完顏長之說過,研經院是設在宮中的,但從完顏長之的王府到宮中應該都是平路,何以這輛馬車卻似上山落山?山坡雖然不算陡峭也不很高,但無論如何,就我感覺所得,這總不是平路!莫非那研經院已經改了地址!完顏長之不想讓我知道?”
  魯世雄有生以來第一次遭遇這樣神秘的經歷,心里著實有點惴惴不安。昨晚他在那座石牢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是給人蒙上了眼睛,推到一個神秘的地方,去接受一個不可知的命運。如今這樣的感覺是更強烈了,而且這已經不是“好像”,而是的確給人蒙上了眼睛,送到一個神秘的地方了。
  魯世雄正自胡思亂想,忽聽得老車夫說道:“到了,你可以解開布袋啦!”宮娥服侍請更衣  魯世雄睜眼一看,只見馬車停在一間大屋外面。金碧琉璃瓦,朱紅大鐵門,墻高數丈,像一座宮殿,更像一座小小的城堡。周圍翠柏森森,遮住了陽光,遠一處的景物就看不見了。也不知是否已是身在宮中?
  守門的衛士道:“是新來的嗎?”老車夫代答道:“不錯,他就是王爺昨天親自取中的那個魯世雄。”衛士驗過金牌,摔手說道:“進去吧!”老車夫道:“我先回去了,到時候我再來接你。”
  進了大門,有一個穿著軍官服飾的武士前來帶引,穿過一道回廊,那武士推開一扇門,說道:“請進!”那武士卻沒有跟他進去。
  屋內有兩名艷裝的宮娥,一個捧著衣裳,一個捧著冠履,輕啟朱唇,嬌聲滴滴地說道:“請魯大人更衣。”
  魯世雄怔了一怔,這屋子內并無屏風之類的設備,只是兩邊有排架子,一格格的放著鐵箱。魯世雄訕訕說道:“我,我在這更衣?”
  年紀較長的那個官娥笑道:“這是規矩,你初來不慣,久了就慣了。”一面說話,一面就來服侍他更衣。魯世雄聽得“規矩”二字,心中一凜,無可奈何,只好當著兩個宮娥的面,把衣脫下。饒是他久經訓練,遇事從來都是沉著之極,此際,身無寸縷地站在兩個年青美貌的少女面前,也是不禁為之面紅。
  那兩個宮娥卻似熟視無睹地替魯世雄換上新衣。魯世雄問道:“佩劍也留在這里嗎?”
  宮娥答道:“不錯,身上的一切東西都得除下,只除了王爺給你的那面金牌。”魯世雄心想:“好古怪的規矩,想必是恐防有人帶了違禁的東西進來。但這樣的規矩,卻也未免令人太難為情了。”
  宮娥把他的衣服疊好,連同那把佩劍,放在鐵箱之內,說道:“你要回去的時候,憑你那面金牌領回衣物。到時不一定是我們在這里當值的。”那個鐵箱上面寫有“一二四”這個號碼。
  宮娥打開另一扇門,剛才帶引他的那個武士己在外面等候。要世雄跟著他走,走不多久,又到了一間屋子,那武士高聲報道:“魯將軍到。”然后小聲地對魯世雄道:“你進去謁見班副統領吧。”
  魯世雄知道是主持研經院的御林軍副統領班建侯,不敢怠慢,進去便行下屬參見長官的大禮。班建侯哈哈笑道:“王爺很夸贊你。不必客氣,不必客氣。”雙手作勢一抬,還未碰著他的身體,魯世雄已覺得有一股大力將他扶了起來。不過魯世雄亦已半屈膝請了個安了。院中高手武功驚人  班建侯微笑道:“怪不得王爺夸贊你,你今年大約未滿三十歲吧?在你的年紀有這樣的武功,的確是很不錯了。”
  班建侯稱贊他,魯世雄心中可是暗暗吃驚,想道:“班建侯的本領雖然比不上完顏長之,卻是也遠遠在我之上了。我昨天打敗了十八名軍官,自己就很得意,如今想來,真是可笑,真正的高手,我還未曾會著呢!”
  班建候對他客氣了幾句,隨即說道:“你的房間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現在就帶你去吧!”
  這座研經院占地甚廣,里面是一座大花園,一幢幢獨立的房屋,星羅棋布地散處在花園之中,好像一家家人家似的。每幢都有自己的院子,院子里也有樹木花卉。此時正是暮春三月時節鮮花盛開,觸目所及,處處紅墻翠瓦,綠樹紅花,構成了一幅天然的圖畫,魯世雄心里想道:“這里無疑世外桃源,終老此間,我亦心愿。只可惜我卻不能終老此間。”
  心念未已,忽聽得沙沙聲響,魯世雄舉頭一看,只見在一座院子里,有個漢子正在抓起一把泥沙,向樹上撒去。這座院子有幾樹桃花,桃花盛開,一群群的蜜蜂前來采蜜,泥沙灑去,蜜蜂紛紛墜地,這還不足為奇。魯世雄正自想道:“練暗器用蜜蜂作靶子,未免是殘忍了一點吧?”轉眼間只見墜地的蜜蜂一只只又振翅飛了起來。
  魯世雄這才不禁大吃一驚,要知撒一把泥沙而能打落許多蜜蜂,已經是很難練的暗器功夫,但魯世雄還勉強可以做到。像這個人這樣,每一粒泥沙的力量都用得恰到好處,只打暈了蜜蜂,而不傷害它性命,轉眼間它們又可以飛了起來,這種暗器功夫,魯世雄非獨見所未見,而且聞所未聞!魯世雄心里想道:“完顏長之昨晚所顯露的那手梅花針絕技,比起這人的暗器功夫,只怕還是稍有不如。看來在這研經院中,當真是藏龍伏虎,不可小覷了。”
  班建侯笑道:“這人研究穴道銅人的少陽圖解,三年長的時間,還未參透其中一篇的秘奧,想必是心里煩悶,拿蜜蜂來戲耍解悶,我們不必管他,走吧!”
  走過兩幢房屋,忽然又見奇人奇事。院門是打開的,有個須眉皆白的老頭子坐在石階上把一把把的圍棋子打到對面的墻壁上,只只棋子嵌入墻內,轉眼間布成一個棋局。班建侯笑道:“你老人家不必焦躁,慢慢琢磨不遲。改天我找人來陪你下棋解悶。”說話之際,他已走進院子,大袖一展,把老人飛來的一把棋子兜住,哈哈一笑,還給了他。然后走了出來,悄悄地對魯世雄道:“這人一大把年紀,想不到火氣還是這么旺盛。”研經院中瘋子  魯世雄道:“哦,這老人家卻又是為何?”
  斑建侯道:“他研究陳搏指元篇中的第七篇,碰到一個棘手的難題,苦思五年,迄今未解。他喜歡下圍棋,心煩的時候,別無消遣,就自己和自己下棋解悶。結果常常是越下越悶,便摔棋子擲棋盤來發脾氣。”
  魯世雄笑道:“這老頭子倒也有趣。”口里說笑,心中卻是悚然暗驚。他如今方始知道金國的一流高手不是在御林軍里面,而是在研經院中。這許多聰明才智之士,為了探索穴道銅人與指元篇的奧義,竟自弄得瘋瘋癲癲,思之能不令人氣餒?
  班建侯道:“他們還算是好的了,有許多人還當真瘋了呢。不過,你和他們不同,你在武學醫術兩門都有根底,又正當年富力強之時,而且又是經王爺特許可以晚上回去的,不至于像他們那樣,有些人是十年足不出院門的了。”
  說至此處,班建侯停了一停,瞧了一瞧魯世雄的面色,接著笑道:“十年足不出戶,悶極無聊,也難怪有人發瘋了。所以我現在已經把章程通融了許多,有時也可以讓他們彼此往來,交交朋友。他們喜歡什么消遣,我也盡可能地滿足他們,不過,你是例外,不必擔心。”聽他的說話,研經院中的人,不但是不能外出,而且禁止交游,老死不相往來的。
  魯世雄道:“多謝王爺和班大人的特別照顧,不過,我并不想例外,章程需要怎么樣,我也可以像他們一樣奉行。”
  斑建侯笑道:“你是檀元帥的心腹愛將,曾經跟他南征北討,立下不少汗馬功勞。你的忠君愛國之心,王爺自是信得過的。二來,王爺這樣安排,想必也有他的用意。你就不必自己覺得過意不去了”
  魯世雄只好答應一個“是”字,不敢多言。
  班建侯說道:“到了。”將他帶進一座房屋,這座房屋有三間房子,中間是書房布置,兩邊廂房是關住的,里面不知是什么,外面還有一個種有許多花木的院子。
  班建侯和他進了書房,擊了一擊掌,兩邊廂房打開,一邊走出一個宮娥,一邊走出一個衛士。班建侯道:“從今日起,你們服待這位魯大人。”
  班建候文對魯世雄道:“你若有所需,例如要茶要水的話,可以叫這宮娥。這名衛士是給你差遣的,你有什么事情要找我的活,可以由他通報。還兼有看守之職,萬一有什么意外的話,也省得你分心。例如倘有瘋子要沖進來,這就是一種意外。”魯世雄點了點頭,說道:“大人想得周到。”心里當然明白,宮娥衛士都是監視他的。只得一圖大失所望  班建侯道:“桌子上有一張穴道銅人圖解是給你研究的,你把其中的秘奧弄得徹底明白之后,就請你把研究所得寫了出來,連同原來的圖解交回給我。不過,只是可以在這里鉆研,片紙只字,都不能帶出去的。你明白了么?”
  魯世雄點了點頭,問道:“穴道銅人共有多少圖解?”
  班建候道:“十二經脈,十五脈紊,共有二十六張圖解。另外還有奇經八脈,與上乘的武學關系密切,別人內功心法的研究部門,共有十六張圖解。”
  魯世雄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動了一動,卻沒有說出來。
  班建侯笑道:“你莫非是嫌少么?院中很多宿學之士,一張圖解,窮幾年之力,也還未能探索出其中秘奧呢。當然,你是醫隱德充符老前輩的弟子,或許可以比他們少用許多時間。不過也還是按部就班的好,別要貪多嚼不爛了。”
  魯世雄道:“是,晚輩天資魯鈍,豈敢貪多。”班建侯這么一說,魯世雄想說的話當然就更不敢說出來了。
  斑建侯道:“這里的兩壁圖書是有關這張圖解的醫學典籍,或者可以供你參考。”
  班建侯走后,宮娥退入了廂房,衛士則出去守門,書房里就只有魯世雄一人了。
  魯世雄拿起那張圖解一看,看了半天,看出這是“足陽明胃經脈”的圖解,只是“正經十二脈”中比較不太重要的一張圖解。
  魯世雄大失所望,心里想道:“我以為可以得見穴道銅人的,誰知只是得著一張圖解。如此看來,即使我把二十七張圖解都看過了,未見穴道銅人,也還不能說是已窺全豹。何況還有陳搏的指元篇內功心法,更是不知何時方能得見。”
  不過,就只這一張不太重要的“足陽明胃經脈”的圖解,已經是復雜之極,魯世雄自忖在一年之內也未必有把握把他弄得徹底明白。
  魯世雄心里想道:“如果我得見穴道銅人,可以事半功倍,如今只得一張圖,那就必定是要事倍功半的了。”要知人身經脈乃是有表里配偶等等連帶關系,例如“足陽明胃經脈”起于鼻粱凹陷部,旁納“足太陽經脈”,入上齒齦骨,復出環繞口唇,交叉于唇下勾的“承漿穴”處,再退沿腮下后方出“大迎穴”,沿頰車,上行耳前,過“客主穴”,沿發際到頭顱。這就和足太陽經脈成為表里關系。沒有“足太陽經脈”的圖解參照研究,其艱難自是可想而知。用心默記路線  魯世雄心里想道:這一定是因為曾經發生過柳元宗的那件盜寶案,所以加意所防。可是如此一來,每個人每次都是得著一張前后不相關聯的圖解,茫無頭緒地鉆研,不知白費了多少氣力,那就怪不得研經院中這許多聰明才智之士要蹩眉興嘆了!”
  魯世雄的確是看出了問題的癥結,他剛才也曾想過向班建侯指陳其中弊病,但怕引起猜疑,所以話到口邊,終于還是忍住。其實在“金宮盜寶案”發生之前,已經是這樣的了。不過,在案件發生之后,圖解分得更多更細而已。研經院中,見過穴道銅人的只有完顏長之一人,而也只有完顏長之才有全部的圖解和整本的“指元篇”。而且,這兩件寶物連完顏長之也沒權力帶出研經院之外,它們是藏在院中一間只有完顏長之才能進去的密室之中。這件秘密,許多年之后,魯世雄方才知道。
  魯世雄暗自想道:“欲速則不達,我就拼著在這里藉個十年八年,甚至一生吧!”于是靜下心來,研究那張圖解。
  不知不覺又已是日影西斜的時候,魯世雄全副心神沉浸在那秘奧的探索之中,直到班建侯進來,他如夢初覺——一個白天已經過去了。
  這一天的功夫,魯世雄只在開始探到一點線索,而且只是這張圖解中的一個穴道的循行部位的某一個線索,距離揭破這張圖解的整個秘奧,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但他的這點成績,班建侯已經很是滿意。
  班建侯收了那張圖解,說道:“今天是第一天,你可以早點回去。”魯世雄正想說他愿意遵守院中規矩,該當什么時候回去就什么時候回去,但班建侯微微一笑,又已在接著說道:“王爺很掛念你,他已經派了人來接你了。”
  魯世雄憑著金牌,到那更衣室中,又一次在兩個宮娥之前,脫下院中的衣裳,換上他原來的穿著。心里想道:“這個辦法的確是防止夾帶的最有效辦法,不過,卻是未免太予人以難堪了。”
  一切按照來時的規矩。魯世雄蒙上了眼睛,坐上馬車,由那個老車夫送他回府。
  魯世雄用心默記馬車所經之路,哪兒拐彎,哪兒上高,哪兒下坡,心里想道:“如果路線不變,一年之后,我閉著眼睛,也能獨自來同!”
  回到王府,完顏長之已經在一回密室里等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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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婚宴風波魯世雄是個孤兒
  “班建侯說你今天的成績很是不錯,我很高興,但我現在只想和你談談私事,你不用拘束,咱們就隨便談談,好嗎?”在密室中,完顏長之絲毫也沒有擺出王爺的架子,很親切地和魯世雄說話。
  魯世雄稍微感到意外,他知道王爺肯讓他入研經院,當然是要清楚他的一切。不過,他卻沒有料到是由王爺來親自問他。事情也來得比他預期的快一些。魯世雄暗自思量:“不知他急于知道我的什么私事?”心念未已,完顏長之已在向他發問了。
  “聽說你是個孤兒。”
  “是。十五年前,家父在檀元帥麾下,與南宋交兵,不幸陣亡。”
  “你今年幾歲?”
  “少將今年二十有三。”
  “哦,那么當時你只有八歲。你是由你母親撫養成人的嗎?”
  “家母在家父陣亡之后,第二年亦已逝世。”
  “令尊陣亡之時,你們母子是否留在家鄉?”
  “那年兵荒馬亂,我的鄉下一度曾被宋兵攻占。家母帶了我流亡,她就是因為受不了逃難之苦,死在路上的。”
  “那么你后來依靠誰人了,你可愿意將你童年的遭遇告訴我么?”
  “家母不幸去世之后,多虧有家農家收留了我。沒多久,檀元帥派人來找尋我們母子,找著了我。從此我才脫離了災難。”
  “你還記得那家人家嗎?”
  “記得,那是青州古田鄉鄉下一家姓杜的人家。可惜三年前我想找他們報恩,他們卻又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檀元帥派來找你的那個人是誰?”
  “是家父的一位同僚。五年前亦已戰死。”
  “這人在你小時候可曾見過你的?”
  “他和我們是同一個村子里的人,他每次回家,必定來看我們母子。就是家父陣亡那年,出征之前,他也曾到過我的家里。”
  完顏長之笑了一笑,說道:“我這一問倒是愚蠢了。檀元帥當然不曾派一個你們不熟識的人去找你們母子的。”
  其實這些事情他都曾經向檀元帥打聽過的,不過他要知道得更清楚些,是以不厭其詳地發問,當下完顏長之想道:“若是換了一個孩子,決計瞞不過那人的眼睛。魯世雄這幾年跟檀元師打仗,又曾立了不少軍功。想來他決不會是南朝的奸細!”王爺許親  完顏長之想了一想,覺得這魯世雄實是無可懷疑,于是拿定了主意,問道:“你家里還有什么人?”
  “我爹娘只生我一人,別無兄弟姐妹。”
  “我知道。但家人并不限于兄弟姐妹,我想問你,你定了親沒有?”完顏長之笑著說。
  魯世雄心頭一動,答道:“小將父母雙亡,未曾定親。”此時他已隱隱猜到了完顏長之的來意。
  完顏長之道:“你的兩位師父武林交游廣闊,你在他們門下十年,也沒有碰上過合意的女子嗎?”
  “大師父身患絕癥,山中靜居;二帥父手足情深,不忍相離,也很少到江湖行走了。我在山中學藝十年,來過的客人不過是師父的幾位老朋友而已。出師之后,我就投入檀元帥帳下,與江湖人物從無來往,更不要說碰上合意的女子了。”
  完顏長之笑道:“不錯,這件事你昨天對我說過的,我都忘了。不過,你好像是說,你的大師父是十年之前才患的絕癥吧?”
  魯世雄心頭一凜,想道:“王爺好仔細,我說過的話,他其實是一字都沒有忘記。”要知魯世雄今年廿三歲,八歲那年檀元帥派人找著了他,隨即送他到到德充符兄弟家中學藝。德充符醫術之精,金國無人能出其右;榮弟德充望則只習武功,是金國有名的武學名家。魯世雄在德氏兄弟門下學藝十年,十八歲才技成出師的。
  因此根據時間推算,德充符既是十年前得的絕癥,那即是在魯世雄拜師后第五年的事情了。
  魯世雄小心翼翼地答道:“是。我拜師之時,大師父尚未患上絕癥,不過,也已經開始發覺一些癥候了,是以不久他就帶了我到山中隱居,不問外事,也因此而得了醫隱之名。”
  完顏長之笑道:“這么說來,你的師父也未曾和你說過親了?”
  魯世雄道:“是。小將年紀尚輕,只思以身報國,而且是在軍旅之中,是以無心及此。”
  完顏長之哈哈笑道:“好志氣!不過,你如今已是離開軍旅,年紀也有二十三歲了,可以成家立業啦!成了家一樣可以報國的呀!”
  完顏長之見魯世雄沒有回答,歇了一歇,又再笑道:“鳳兒與你是不打不成相識,她的武功面貌你都見過的了。你喜不喜歡她?”
  魯世雄訥訥說道:“小將不敢。”
  完顏長之大笑道:“那么你就是喜歡她了。我現在作主,將她許配給你!”輾轉反側不能入寐  王爺的心意,魯世雄在他向自己盤問身世的時候,早已猜到了幾分,但此際聽得王爺親口許婚,他仍是不禁有著受寵若驚的感覺。當下惶然說道:“多承王爺錯愛,只恐小將高攀不起。”
  完顏長之笑道:“不是我夸贊我的女兒,她和你正是才貌相當。一對天生的佳偶。你不必推辭了,佳期我已定在明日,你可以有三天的假期。”
  魯世雄連忙跪下,向完顏長之嗑頭道謝,改口以“岳父’相稱。
  完顏長之扶他起來,說道:“進了研經院的人,本來是不可以出來的,除非是有特別的事故,一兩年才可以告一次假。只有很少數的幾個人例外,你就是其中之一。你現在明白我為什么對你特別照顧的原因了吧?哈哈,我總不能讓我的女兒嫁了丈夫還要空閨獨守啊!”
  魯世雄面上一紅,說道:“岳父大人厚愛,小婿粉身碎骨,亦難報答。”
  完顏長之道:“你知道飛鳳雖然是我的干女兒,我卻是比親生兒女還更疼愛她的,你以后可要好好看待她啊!”
  魯世雄道:“小婿得配金枝玉葉,自當長伺妝臺,決不能讓格格受半點委屈。”
  完顏長之拈須笑道:“你這番說話,應該留待洞房之夜,向你的妻子去說。好,你辛苦一天,也該歇息了。今晚就在這里過一晚吧,明天再搬進新房。”
  完顏長之叫他早點安歇,可是魯世雄卻是輾轉反側,不能入寐。也不知是由于過度的興奮還是過度的疲勞?或者是由于對杳不可知的命運的一種恐懼,不錯,他現在已經是一步步地踏上了成功之路,但他也開始嘗到了心力交瘁的苦味了。
  他熄了房中的燈火中窗口望出去,但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觸景生情,禁不住浮想連翩,悠然存思,茫然若夢,他的心飛到了一個遙遠的地方;腦海中浮起一個少女的影子。在那個地方,他們也曾同度過許多花月良宵。
  外面隱隱傳來了更鼓聲,不知不覺已是三更了。魯世雄如夢初醒,記起了自己如今是在王府,而且明天就要做新郎了。那個少女的影子被獨孤飛鳳的影子壓下去了。
  王爺的女兒許配給他,而且這個新娘還是美若天仙、傾動九城的獨孤飛鳳!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奇遇,是多少人夢寐以求都求不到的事情。但此際,魯世雄卻是有點惴惴不安,“是禍?是福?”有誰能夠預料?魯世雄心中苦笑,也只好不去想它,閉上眼睛,聽憑命運的安排了。幾個人都是苦惱不安  在另一個房間里,獨孤飛風也正在為著這樁婚事,心中苦惱不安。
  她聽了完顏長之的說話,柳眉一豎,嗔著小嘴兒道,“女兒不嫁!”
  完顏長之道:“別孩子氣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獨孤飛鳳道:“世上也有一輩子不嫁的老姑娘,女兒愿意丫角終老,侍奉爹爹。”
  完顏長之見她說得堅決,不似矯揉造作的模樣,怔了一怔,心里想道:“莫非是為了我那孩兒?”
  完顏長之柔聲說道:“鳳兒,你嫌世雄官卑職小么?他做了我的女婿,我自會提拔他,你還怕不能享受榮華富貴?你們成了親,還是住在王府之中。咱們父女也還可以日夕見面。”
  獨孤飛鳳說道:“女兒不是為了這個!”眼中淚珠瑩然。
  完顏長之心中歉疚,想道:“我何嘗不知道你和我那孩兒要好,可是我卻怎能讓你們成親?”
  完顏長之輕撫她的秀發,說道:“鳳兒,你聽我的話。你的心事我知道,但我現在正是要用人之際,世雄可以幫我很大的忙。我怕他靠不住,必須有一個人在他身邊。你嫁了他,對我,對咱們的大金國都有好處,你明白么?何況世雄的品貌武功都很不錯,依我看來,比你的哥哥還勝過一籌呢。”
  獨孤飛鳳聽了這話,又羞又惱,心里想道:“我的心事,你哪里能夠知道?你以為我是想做你的媳婦么?”可是她的心事卻是不能對完顏長之說出來的,雖然受了冤屈亦難自辯,當下賭氣道:“女兒受父王撫養之恩,無以為報,父王要女兒怎樣,女兒只好依從就是。”
  完顏長之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說道:“好,這才是聽話的乖女兒。明天你就要做新娘了,今晚早點安歇吧。”他知道獨孤飛鳳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想他們成親之后,自然會慢慢好起來。獨孤飛鳳既然答應,他已經是可以了卻一重心事了。
  獨孤飛鳳這一晚也是像魯世雄一樣,輾轉反側,不能入寐。她仰望夜空,心里想道:“他現在是在什么地方呢?”可憐魯世雄還知道他的“她”是在什么地方,而獨孤飛鳳與她的意中人卻是早已斷了音訊了。
  獨孤飛鳳心里又再想道:“我即使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我又能夠怎樣?我能去找他么?找著了他又能夠嫁給他么?父王是決不會答應我和他成親的啊!既然是不能夠和他成為夫婦,唉,那也只好聽從命運吧。只是,他知道了這件事情,不知要多苦惱呢!”
  獨孤飛鳳哪里知道,為這件事苦惱的還不止他們二人。“妹子,不要聲張!”  完顏長之回到書房,思潮起伏不定,正想叫人把兒子找來,忽聽得有人輕輕敲了兩下門,說道:“爹爹,你還沒睡?”他的兒子完顏定國不待他的叫喚,先自來了。
  完顏走國進了房間,一副懊惱的神氣說道:“爹,聽說你把妹子許配給了那個魯世雄?”
  完顏長之道:“不錯,你有什么話要說。”
  完顏定國道:“她不是我的親生妹子,我想要她做我的王妃!”
  完顏長之道:“你瘋了嗎?這怎么成!”
  “爹,你一向夸贊妹子能干,若是做了你的媳婦,一輩子可以幫你的手,那不更好?”
  完顏長之嘆了口氣,說道:“定國,這會給人笑話的,一來,飛鳳不過是咱們一個家人的女兒,她爹爹曾舍命救我,我因此才收了她做養女。雖然我對她疼愛,視同己出,但究竟是丫頭出身,怎能做你的王妃?二來,我已許給了魯世雄,若然反侮,滿朝文武都會笑話我的。國兒,你不要癡心妄想了,耶律相國有意把女兒許配給你,日內我就會去說親的。我們和耶律相國結為親家,這才是門當戶對!”
  其實,完顏長之還有一個原因沒有說出來,他要利用魯世雄,必須好好地將他籠絡。
  完顏定國,嗟然若喪,還想說話。完顏長之厲聲說道:“你清醒了再想一想,爹全是為你的好,你可不要自誤了前程。當今皇上未生太子,咱們是近支親王,為父又手握兵權,將來你的前程無可限量,你明白了嗎?”
  完顏定國一聽這話,知道父親已有打算要在當今皇上駕崩之后,謀奪帝位,但近支親王并不只他一人,所以他要籠絡群臣,尤其與耶律相國結好。完顏定國聽了這話,又驚又喜,點了點頭,說道:“兒子明白了。”
  完顏長之又吁了口氣,道:“你明白就好,回去吧,不要胡思亂想了!”
  完顏長之以為已經說服了兒子,他卻不知,完顏定國雖然想做太子,雖然是聽了他的話,不再堅持要娶妹為妻,但是他對獨孤飛鳳卻井沒有放棄他的“癡心妄想”。
  獨孤飛鳳輾轉反側,不能入寐,耳聽灌樓鼓響,已過三更。萬籟俱寂之際,忽聽得有“卜卜”的敲門之聲,獨孤飛鳳一躍而起,喝道:“是誰?”
  完顏定國在門外低聲說道:“妹子不要聲張,是我!”三更半夜來調戲  獨孤飛鳳吃了一驚,說道:“是定國哥嗎?這么晚了,你來作什么?”完顏定國道:“你先開門讓我進去,慢慢再說。”
  只聽得“呼”的一聲,房門沒有打開,獨孤飛鳳卻出來了,她是從后窗飛出來的。
  獨孤飛鳳冷冷說道:“你我雖是兄妹之親,但在半夜三更,究竟不宜暗室相處。有什么話在這里說吧!”
  完顏定國冷了半截,大為尷尬,勉強說道:“不錯,你明天要做新娘,所以要避嫌了?”
  獨孤飛鳳道:“是應該避點嫌的好。怎么,你半夜三更來找我,就只是為了向我道喜么?”
  完顏定國道:“你真的愿意嫁給魯世雄?”
  獨孤飛鳳道:“你問這個是什么意思?”
  完顏定國道:“我知道你是迫于父王之命,不能不答應的。是么?”
  獨孤飛鳳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完顏定國嘆口氣道:“我知道。不管你是否自己愿意,這事都是無可挽回的了,不過,我還是要來向你表白我的心事。”
  獨孤飛鳳道:“哦,你有什么心事,要來向我表明。”
  完顏定國道:“妹子,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我,我的心里早就有了你了。只恨我沒有向爹爹早說,以至現在眼看著到口的饅頭給人搶了去了,但我要你明白,我的心始終是屬于你的。你現在迫于無奈,嫁給了魯世雄,那也不打緊,你就暫且忍耐一時吧。待我有了權柄,我會給你設法。咱們在這府中,出還可以常常見面……”
  獨孤飛鳳又羞又惱,只怕他說出更難聽的話來,頓時拉下面便打斷他的話題道:“大哥,我和你只是兄妹,你可別要想歪了!你去吧,別叫下人見著了鬧出笑話!”
  完顏定國呆了一呆說道:“妹子,你別忙趕我走呀!我……”伸手就想拉她。
  獨孤飛鳳袖子一揮,完顏定國平日與她練武,常常吃她的虧,對她畢竟是有些忌憚,只好縮回手去。月光之下,只見獨孤飛鳳已是板起了面孔,說道:“你再不走,我可要叫爹爹啦!”
  完顏定國還不死心,說道:“妹子,你當真是甘心情愿嫁給那個小子?”
  獨孤飛鳳咬了咬牙,說道:“是,是我愿意的!”
  完顏定國嘆了口氣,終于像一只斗敗的公雞似的,灰溜溜地走了。獨孤飛鳳回到房中,哭了一場,心里想道:“我是非嫁給魯世雄不可了!”小王爺鬧酒試新郎。  這樁喜事雖然是來得倉猝,但卻毫不草率。王府財雄人眾,諸事咄嗟立辦。張燈掛彩,發帖請客,禮樂迎賓,大擺婚宴,每件事情,都有專人料理。完顏長之差不多在三更時分才吩咐下去,一覺醒來,偌大一個王府,已布置得花團錦繡,喜氣洋洋。
  人人都知道完顏長之非常寵愛這個干女兒,王府嫁女的消息一傳出去,滿朝文武,都來道賀。甚至沒有接到請帖的,也備辦了厚禮送來,巴結討好。
  王府的執事著意鋪張,婚宴設在花園之內。園中清流一帶,勢若游龍,兩邊石欄上皆系水晶侍制的各色風燈,點得如銀光雪浪。時序已屬涼秋九月,園中柳、杏、桃、李諸樹,雖無花葉,卻用各色綢縷紙絹及通草為花,粘于枝上,一樣是花團錦繡,不亞真花,每一株樹上懸燈十盞百盞,他中又有螺蚌飾以羽毛做的各種花燈。當真是上下爭輝,水天煥彩,琉璃世界,珠寶乾坤。京中著名的戲班、雜耍藝人也全部請了來,加上王府中原有的女樂,極盡聲色之娛。園中搭了七個戲臺,擺了數百筵席,鬧酒聲喧,笙歌處處,香煙撩繞,花影繽紛。說不盡的富貴繁華,賞心悅目。人人都道天上神仙府,人間金谷園。也幸虧有這樣大的一個園子,要不然怎容納得下這許多賀客?
  完顏長之與新人坐在主家席上,賓客太多,新娘不能到每一個席上敬酒,席位遠的客人紛紛來向王爺和新人道賀,這些前來道賀的客人也還是自問夠得上身份才敢來的;更多的客人則只能遠遠跟著腳觀看新人,人人都夸贊這對新人乃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完顏長之是御林軍的統領,賀客中軍官不少。魯世雄前日比武打敗御林軍十八名高手之事,自不免也給賀客當夸贊新郎的材料。
  正在祝辭盈耳之際,忽地有個人捧了一杯酒來到新人身邊。這個人是小王爺完顏定國。
  完顏定國道:“妹妹大喜,我敬你的新郎一杯。”神色很不自然,魯世雄愣了一愣,完顏定國道:“喝呀!”捉著他的手就灌他喝了一杯酒,暗中使上了金剛指力,想捏碎他的腕骨,使得地當場出丑,魯世雄神色自如地喝了,完顏定國吃了一驚,心里想道:“果然有點功夫。”但因為魯世雄并沒有運力反擊,完顏定國雖然試出了地有內家功夫,卻還未曾試得出他的功夫深淺。
  完顏長之眉頭一皺,說道:“國兒,你喝得不少了吧?別來鬧酒了。”完顏定國道:“父王放心,孩兒沒醉。”他不但是要鬧酒,還要鬧事哩。郎舅比武  完顏定國斟滿了酒,一飲而盡,說道:“魯大哥,你打敗了御林軍的十八名高手,如今已是名震京華,客人們都想見識見識你的功夫,難得今天這樣高興,你露兩手給我們開開眼界如何?”
  魯世雄不明來意,怔了一怔,勉強笑道:“我這點微末之技,怎敢獻丑?”
  完顏定國縱聲笑道:“咱們都是武人,講的是爽快二字。你不必客氣了,你怕不好意思我陪你練!”
  金國風俗好武,在喜慶的日子,主人家演武娛賓,也是常有的事。賓客們有了幾分酒意,轟然叫好。有一個讀過漢書的文官還搖頭擺腦他說道:“對,對。古人說讀漢書可以下酒,咱們大金以弓馬取天下,小王爺與郡馬今日演武佐酒,正是雅人雅事,我們也可以大飽眼福。”他一方面要表示自己是飽學之士,一方面又推崇武人和巴結小王爺,于是“引經據典”亂說一通,也不管說得恰不恰當。但經過他這么一說,更多的人也都跟著他起哄了。
  魯世雄沒法,只好站出來,御林軍的副統領、研經院的主持人班建侯坐在完顏長之的對面,瞧見王爺面色不對,心中一動,笑道:“完顏世兄,今日是你妹子的吉日——”正要勸阻,完顏定國已是打斷他的話,搶著說道:“班叔叔放心,我和魯大哥比武,難道還能真刀真槍廝殺不成,我自會小心謹慎,點到即止的。今日是我妹子的吉日,嘿,嘿,我豈能傷了新郎,誤了他們的洞房花燭?”說罷哈哈大笑。
  魯世雄心頭有氣,想道:“你也未必就能傷得了我。”大踏步地就跟他出去。完顏長之“哼”了一聲,卻不言語。他倒不是害怕兒子傷了魯世雄,而是怕魯世雄失手傷了他的兒子。但心想憑著自己的本領,倘若真是到了危急的關頭,也可以分開他們的。
  賓客們紛紛退后,騰出一塊空地,圍成一圈,看他們比武。完顏定國招一招手,一個小廝把一根竹杖遞給他,完顏定國接杖在手,大咧咧地說道:“魯大哥,你喜歡用什么兵器,隨你的便。”言下之意,魯世雄要用真刀真槍也行。
  這根竹杖碧綠晶瑩,翡翠一般,不似尋常的竹枝。賓客們嘖嘖贊賞,但是在想道:“王府中的用具真是講究,連一根竹杖,想必也是經過千挑萬選的了。”不過他們也只是贊賞這根竹杖好看而已,并沒有想到這根竹杖上有什么玄虛。因為人人都可以看得出來,竹杖確實就是竹杖,決不是什么金屬做的拐杖。
  只有獨孤飛鳳心里暗暗吃驚,別人不知道這竹杖的來歷,她是知道的。這根竹杖實在是一件很厲害的兵器。綠玉杖對木劍  原來這根碧綠色的竹杖乃是完顏長之的家傳寶物。在中印交界的大吉嶺中,有一種“綠玉竹”,堅逾鋼鐵,可御刀劍,但產量極少,而且要“竹齡”在百年以上方才合用。尋常的人,莫說不知道“綠玉竹”的功用,就是知道,也是極難找得著百年以上的“綠玉竹”的,這根竹杖是一個天竺僧人送給完顏長之的。完顏長之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點穴名家,得了這根“綠玉杖”寶貝非常,輕易不肯示人。本來他是自用的,只因疼愛兒子,在完顏定國十八歲那年,這才鄭重地傳給了他。想不到他現在竟用這根竹杖來對付魯世雄。
  獨孤飛鳳暗暗吃驚,心中已然明白完顏定國使出了這根“綠玉杖”,那是有心要把魯世雄置于死地的了。
  魯世雄卻不知道這根“綠玉杖”的厲害,對方既然只用竹杖,他當然不能拔出佩劍。心中想道:“我用什么兵器來應付他呢?若是只憑一雙肉掌,這小王爺心高氣傲,恐怕會當作我是輕視他。”
  眼光一瞥,忽見一個孩子手上拿著一柄木劍。原來這是王府管家的孩子,和幾個和他一般年紀的頑皮孩子,拿了木刀木劍,學著戲臺上的將軍武士來耍刀弄劍的。如今他們要看小王爺和郡馬比武,已經停止戲耍了。
  魯世雄笑道:“小兄弟,借這把劍給我一用。”那孩子道:“借就借給你,你可不要弄斷了才好。”魯世雄道:“小兄弟,放心,不會弄斷的。”
  魯世雄接過木劍,施了一禮,說道:“請貝子指教!”完顏定國道:“好說,好說。魯大哥不必客氣!”“哼”的一聲,重重的一杖就擊下來。
  魯世雄舉起木劍一迎,獨孤飛鳳正自心想這柄木劍非斷不可。哪知出她意料之外,竹杖木劍兩皆無損,那柄木劍似是附在竹杖上似的,隨著竹杖的震蕩之勢,蕩過一邊。
  完顏定國猛力地一杖擊下,對方的木劍輕飄飄地跟著他的竹杖移轉,就似紙片一般,他的氣力使得再大,也是不能擊斷木劍。連使數招,不能擺脫木劍的糾纏,心中大大吃驚。
  完顏長之卻是吁了口氣,心里暗暗歡喜,想道:“魯世雄果然是給了我的面子,不想叫我兒出丑。”他是知道魯世雄并不知道這根綠玉杖的厲害的,假如魯世雄是存心要和他的兒子見個高低的話,會把這根綠玉杖當作尋常的竹杖,剛才的一招,他就會使出內家真力來震斷竹杖了。當然,如果這樣做的話,斷的將是木劍而不是竹杖。如今木劍不斷,那就是證明了魯世雄并沒使用內力,無意和他兒子分出高低。獨孤飛鳳為丈夫擔驚害怕  完顏定國幾次擺脫不開,滿面通紅,陡地大喝一聲,把全身氣力都使了出來,力貫杖頭,竹杖一沉,戳向魯世雄膝蓋的環跳穴。
  完顏定國生于王家,自小耽于逸樂,并非專心練武。故此他的年紀雖然與魯世雄差不多,功力卻遠不及魯世雄精純。不過,雖然如此,畢竟他也是金國第一高手的兒子,用上了內家真力,竹仗這一挑一戳,也當真是非同小可的。
  魯世雄若然與他較量內功,這小王爺非受內傷不可。魯世雄無可奈何,只好斜躍閃開。這么一來,完顏定國的綠玉杖也就擺脫了木劍的糾纏按拍。
  完顏定國得理不饒人,綠玉杖竟是狂風暴雨般地疾攻過來,轉瞬之間,魯世雄的身形已在碧瑩瑩的綠光籠罩之下。完顏定國一輪猛攻,把魯世雄打得手忙腳亂,步步后退。
  魯世雄暗暗吃驚,不過,他卻不是害怕給小王爺打敗,而是吃驚于他這點穴法的神妙。心里想道:“聽說完顏長之的點穴功夫是從穴道銅人的圖解上學來的,穴道銅人的圖解經過了他們多年的研究,據說已經研究明白的不過十之一二,完顏長之的點穴功夫傳給兒子,想來這小王爺所得的又還不到他爹爹的一半,如今這小王爺所使的點穴功夫已經是這樣厲害,倘若能夠參悟了穴道銅人的全部秘奧。天下還有何人能敵?”
  獨孤飛鳳也在暗暗吃驚,她可是真的為魯世雄擔驚害怕的了。她看得出來,小王爺招招都是殺手,哪里是尋常的較技?
  獨孤飛鳳心中所愛的雖然不是魯世雄,但如果小王爺殺了魯世雄,這總是為了她的原故。她又怎忍見魯世雄為她而亡?
  班建侯贊道:“好一個驚神筆法!”完顏長之從穴道銅人圖解上所領悟的功夫,創為“驚神筆法”,本來是要用判官筆的,但他別開生面,用綠玉杖來替代判官筆,這“驚神筆法”就更是奇詭莫測了。因為穴道銅人的圖解,都是集中在完顏長之手上,所以班建侯雖然是日常院務的主持人,知道“驚神筆法”之名,也還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完顏長之微笑道:“他還差得遠呢!只不過魯世雄讓他罷。”
  班建候半信半疑,他的武功遜于完顏長之一籌,一時還未能看得出來。他可是有點害怕,小王爺一個失手傷了魯世雄,王爺的兒子打傷女婿,喜事變了禍事,這就未免太殺風景了。三次死里逃生  座中諸人,各懷心事。忽見綠光大熾,完顏定國的竹杖疾擊三下,魯世雄接連三個筋斗避開。最后一個筋斗幾乎是貼著地面,身子似風車般地打過去。眾賓客轟然叫好!他們不知道完顏定國的綠玉杖可以取人性命,只道小王爺不過有心炫技而已。難得有這個奉承的機會,于是紛紛向完顏長之稱贊小王爺的武藝高強。有的賀客想起了魯世雄也是“郡馬”的身份,在討好小王爺之余出應該討好郡馬,說道:“攻得好,閃得也妙!小王爺與郡馬真是旗鼓相當,各有千秋。難得,難得!”有的說道:“郡馬的功夫當然也是很不錯了,不過還是小王爺稍勝一籌。”這些人是拍馬專家,在拍馬之時,想起了親疏之別,女婿雖親,總是不及兒子,何況魯世雄只不過是“干女婿”呢!
  眾賓客以為小王爺不過炫技,只有獨孤飛鳳明白,魯世雄那三個筋斗實已是三次死里逃生!在最危險的那一剎那,她不由得自己尖聲叫了起來。幸虧在那個時候,眾賓客也在轟然叫好,把她的叫聲遮蓋過了,這才不至于顯得太過突出。不過附近的人還是聽得見的,有個拍馬專家笑道:“格格不必擔心,竹杖木劍都是傷不了人的。”有個長舌貴婦則在背后偷偷議論:“女生外向,這句話真是一點不錯。一嫁了人,就總是丈夫親了。你聽到鳳格格的叫聲沒有!她害怕她的哥哥打傷她的丈夫呢!其實竹枝又傷不了人,何必這樣大驚小怪!”
  完顏定國聽見了獨孤飛鳳的叫聲,也聽見了那長舌婦的議論,心中妒火更雄。魯世雄翻了三個筋斗,腳步還未站穩,他撲過去又打了。
  完顏長之皺著眉頭聽那賓客奉承他的兒子,忽地站起身來,走進場中,摔袖一卷,把完顏定國的綠玉杖奪出了手,說道:“你妹婿已是手下留情,你還不認輸么?”
  完顏定國愕然說道:“爹爹,怎么是我輸了?”心里想道:“好在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看見了他是在地上打滾,躲閃得那么狼狽。爹爹你雖是有心幫他,這幾千客人卻都知道他是給我打敗了的!”
  魯世雄賠著笑臉就道:“哪里,哪里。貝子杖法精妙絕倫,小婿平生未見,甘拜下風!”說罷把木劍還給那管家的孩子。那孩子滿不高興的說道:“你雖然沒有折斷我的寶劍,卻把它弄得沾滿污泥了”
  完顏定國大為得意,說道:“爹,魯大哥自己也認輸了呢!”
  完顏長之“哼”了一聲,說道:“你還不知道,你瞧你的身上,這是什么?”身上有三點污泥  完顏定國低頭一看,不由得面紅耳赤,無地自容。原來在他所披的那件白狐裘上,當胸之處,有三點郝紅色的污點,手指一抹,泥屑沾到了他的指上。完顏定國這才知道:魯世雄剛才在地上打滾,乃是有意把木劍沾上污泥的。自己身上這三點污點,不用說就是魯世雄的劍尖點到了他的身上留下的。假如魯世雄要取他的性命,用的雖是木劍,以魯世雄的內力,也可以在他的胸口開三個窟窿了。
  完顏定國嚇得冷汗沽潞而下,雖是心中惱怒,也只好向魯世雄低頭認輸。魯世雄毫無驕矜之態,賠笑道:“咱們是自家人練武,不過博個親友一粲,誰勝誰敗,何必這樣認真?若然當真要論輸贏,小弟是早已輸招了。”魯世雄說話十分得體,替小王爺保留了面子,完顏定國心中之氣才稍稍減了一些。賓客中除了幾個一流的高手之外,十九都是莫名其妙,只道是他們郎舅彼此謙虛,于是向兩方面都恭維了一番。
  婚宴過后,依照王室的禮節,由新娘的長輩送入洞房。新娘先人,郡馬則要留在外面,待侍兒傳喚,才可進去。完顏長之的妻子旱逝,本來他可以請一位長輩女眷送新娘入洞房的,但他卻親自執行了這個任務。眾人都道是他疼愛這個干女兒,誰也沒有起疑,只有羨妒而已。
  進了新房之后,獨孤飛鳳忽道:“爹爹,我有話說。”完顏長之把手一揮,四名侍女退下。
  獨孤飛鳳道:“十多年來,多蒙爹爹撫養之恩,如今女兒已為人婦,應該有自己的家,不能再累爹爹操心了。”
  完顏長之怔了一怔,說道:“你要搬出王府?”獨孤飛鳳低頭應了一個“是”字。
  完顏長之道:“定國行為乖謬。今晚之事很是失禮。不過我會管教他的,你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獨孤飛鳳道:“我怎敢怪哥哥呢?不過,我想了又想,還是住到外邊的好。一來為了王府的體面,二來也省得他有依人籬下之感。”
  獨孤飛鳳的話說得很含蓄,不過,完顏長之當然是明白的。他其實也放心不下兒子,獨孤飛鳳婚后住在王府,如果他的兒子再鬧出什么事情,丟了王府的體面還不打緊,連他的“大計”都要受到了損害了。
  完顏長之點了點頭,說道:“你們夫婦自立門戶也好。但我把你許給世雄,你可知道我的用意?”還要試他一試  獨孤飛鳳道:“如果世雄有甚陰謀,在王府里他必定小心翼翼。曲意遮瞞,反不如在外面容易體察他的動靜。”
  完顏長之笑道:“真不枉我疼你一場,你也真是聰明透頂,我本來想在你們的洞房花燭之前,把我的用意告訴你的,誰知你都已明白了。”
  獨孤飛鳳道:“我一定要使郡馬效忠父王,決不能讓他有甚異心!”
  完顏長之沉吟半晌,低聲說道:“世雄是檀元帥薦來的人,按說是沒有什么可疑的,不過總是小心謹慎的好。我還有一個辦法可以試他一試,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試過了他這樁事情,看他能不能辦到,你可再搬出王府吧。”
  獨孤飛鳳贊道:“父王定的好妙計!好,女兒今晚就試他,五更之前,定有分曉!”
  魯世雄在外面等候傳喚,心中忐忑不安。“為什么還不見待兒出來叫我?王爺送女兒入房,難道有這許多話要說?”
  剛才的那一場風波也令他疑云滿腹,“小王爺為什么竟把我當作仇人一樣?是為了不想我做他的妹夫,還是另有緣故?”
  魯世雄是個深沉冷靜而又絕頂聰明人,當然他也會想到這其中可能有甚兒女私情;但他更害怕的卻是王爺父子對他有甚懷疑。“說不定小王爺今晚的舉動也是出于他爹爹的授意,是對我的又一次考試。”正因為他是一個聰明人,聰明人總是把每一點可疑的小節都會想到的,于是他就把本來已經夏雜的事情想得更復雜了。
  他想起了初進王府之夜的那樁古怪離奇的考試,心中凜然而懼,“那次的考試是僥幸過了,但只怕還不是最后的考試呢!”他想。
  新月已上捎頭,園子里的笙歌未歇,流星炮似的煙花此起彼落,滿天都是奇麗奪目刻刻變幻的色彩。他在王府的內院也可以聽到笙歌盈耳,看到煙花滿天,感覺得到這歡樂熱鬧的氣氛。
  可是在這熱鬧的氣氛中他卻有異常寂寞的心境,“做郡馬的滋味真不好受!”不知不覺間他又神馳于遼闊的草原,腦海中泛起那個少女的影子。
  略略的更鼓聲將他從迷茫中驚醒過來,是二更了,魯世雄心想:“不管是禍是福,我這個郡馬無論如何是要做下去的!”就在此時,獨孤飛鳳的一個待兒出來叫道:“請郡馬人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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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4 14:43:44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回 洞房之夜新娘要他殺一個人
  魯世雄進入洞房,只見紅燭高燒,珠簾半卷;簾飛繡鳳,帳舞蛾龍;金銀煥彩,珠寶生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香濃艷溢,說不盡的豪奢氣象,臆旋風光。珠簾局面,有一美人,紅帕蒙頭,嬌姿半掩,新裝初卸,肌膚勝雪。在燭光映照之下,更顯得花奢月貌,國色天香。
  魯世雄的心上雖然還有一個少女的影子,對著獨孤飛鳳這樣的一個美人兒——他的新娘——也不由得怦然心動。
  可是獨孤飛鳳卻好似不知道他進來似的,頭也沒有抬起來看他。
  魯世雄揭開紅帕,但見她眉若春山,服如秋水,眉眼盈盈之處,卻似乎有淡淡的哀愁。
  魯世雄心里有些納罕,也有些吃驚,過了許久,還不見獨孤飛鳳和他說話,魯世雄忍不住上前一揖,說道:“我出身卑微,自知不配高攀格格,格格對這頭婚事,若然不樂意的話——”
  獨孤飛鳳低聲說道:“你別這樣說,我和你一樣,都是孤兒。你的爹爹是檀元帥的下屬,我的爹爹也不過是王爺的家將,只要你不嫌我,我已經是滿意了。”
  魯世雄聽得甜絲絲的,說道:“那么,娘子是另有心事?”
  獨孤飛鳳道:“不錯,我是另有心事。”
  魯世雄心頭一震,說道:“不知格格可以說給我聽么?”他對獨孤飛鳳的稱呼從“娘子”又改回了“格格”,正顯出了他的心情動蕩不安。
  獨孤飛鳳這才抬起頭來,望著他說道:“你娶我為妻,是迫于王爺命令還是真心真意地喜歡我?”
  聽到了這樣的問話,魯世雄只好說道:“格格才貌雙絕,不啻無人,小可得遇格格,只有自慚形穢,夫復何求?”他雖然是掩著良心說話,不過也的確是有幾分喜愛獨孤飛鳳了。
  獨孤飛風道:“那么,你真的喜歡我了?”
  魯世雄道:“但愿一生長伺妝臺,聽格格的差遣。”
  獨孤飛鳳這才露出笑容,說道:“你真的肯對我百依百順,我說什么你都聽我的話?”
  魯世雄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獨孤飛鳳道:“好,那么今晚就要你做一件事情,你可能做到?”
  魯世雄道:“請格格吩咐。”
  獨孤飛鳳緩緩說道:“我要你今晚去殺一個人!”殺的是楊家將的后人  魯世雄吃了一驚,笑道:“娘子是說笑吧?洞房之夜去殺人,豈不辜負了良宵花燭?”
  獨孤飛鳳板著面孔道:“誰和你說笑了,五更之前,你不把那人的首級拿回來,你就休想再進洞房!”
  魯世雄道:“好,我去就是。你要殺誰?”
  獨孤飛鳳道:“長安街有條皮帽胡同,皮帽胡同里有一間名叫昌業的皮貨店,皮貨店里有一個老板,姓楊。有一天我去買狐裘,他對我出言無禮,甚不恭敬,你去給我一劍殺了!”
  魯世雄心頭大震,極力按捺自己,不便露出驚惶的神色,勉強笑道:“為了這點小事就殺一個人,這——”。
  獨孤飛鳳道:“你說這是太過份了,是不是?”
  魯世雄道:“不敢。不過,人命關天,那人似乎罪不至死。”
  獨孤飛鳳怒道:“他調戲了我,還是件小事?你剛才怎么答著?哼,哼,說得倒好——任從格格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怎么你現在又推三阻四了?你是不是識得那姓楊的,下不了手。”
  魯世雄咬了咬牙,說道:“好,我馬上就去。五更之前,把他的首級送回來給你。”
  獨孤飛鳳道:“你聽清楚了。這個楊老板年約三十,中等身材,短發濃須,左頰有個金錢般大小的疤痕,最易記認。你可不要殺錯了人!”
  魯世雄道:“是,你說得這樣清楚,我決不會殺錯的。我這就去啦!”以他的聰明,他當然知道獨孤飛鳳不是怕他殺錯了人,而是怕他胡亂殺了一個人搪塞,卻教那個姓楊的跑了,回來倘給發現首級是假,這才推說是殺錯了人。如今獨孤飛鳳先行說破,亦即是破了他這一可能使用的花招。
  其實,魯世雄哪里用得著獨孤飛鳳這樣詳細告訴他?對于姓楊的這個人,他也許知道得比獨孤飛鳳更多。
  這個皮貨店的楊老板是宋國楊家將的后人,楊令公楊繼業的第七代孫。他這間皮貨店之號“昌業”正是要昌大他的祖業的意思。
  這個楊家將的后人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地跑來金京當一個皮貨店的老板,他是為了自己的國家,甘冒不測之險,來金京作“臥底”的。用現代術語來說,這間皮貨店就是一個間諜機關,這位楊老板是宋國派到大都的特務頭子。
  魯世雄還知道這個“楊老板”武功極高,自己也未必是他的對手。殺呢還是不殺?  魯世雄出了王府,不由得連連苦笑。“想不到王爺還是信不過我。呀,這才是一次真正要命的考試!”
  他可以猜想得到:獨孤飛鳳之所以要如此試他,當然是出于王爺的授意。什么“調戲”云云,只不過是一個借口而已。一個皮貨店的老板怎敢調戲王府的格格?獨孤飛鳳又豈是個好惹的人,倘若真有此事,她不早就把那“楊老板”殺了才怪?不過,魯世雄心里雖然明白,卻不能對獨孤飛鳳當面說穿的。
  在王爺授意之下,獨孤飛鳳要他去殺這個楊老板,那就不用說,他們父女也是早已知道了這個姓楊的身份了。
  饒是魯世雄膽大包天,要他去殺這個楊家將的后人,他的心中,還是不能不充滿恐懼!
  去呢還是不去?殺呢還是不殺?
  說不定自己殺不了這個人,先就喪在這個“楊老板”的祖傳金刀之下!
  若是不殺此人,自己也是性命難保。固然,還有個辦法:一走了之。但這樣一來,“郡馬”做不成還不打緊,金京是不能再回來的了!這豈不是誤了自己的大事?何況走得成走不成還是一個問題。
  “去呢還是不去?殺呢還是不殺?”魯世雄一再思量,終于還是到長安街去了。此際已是三更,五更就要回來復命的,時間迫促,不容他仔細考慮了。雖然,他的心中還是委決不下。
  “你猜他去呢還是不去?殺呢還是不殺?”正當魯世雄在途中委決不下的時候獨孤飛鳳也正在把這兩個問題問她的干爹。她是在遣走了魯世雄之后,就去見完顏長之的。
  完顏長之笑道:“此事我也難以猜測。好在只有兩個時辰就可以揭曉了。他若是殺了此人,那么咱們就可以完全信任他了。
  否則他就一定是南朝的奸細!”
  獨孤飛鳳道:“倘若他是真心真意地效忠父王,但還不是喪在那姓楊的金刀之下?——”
  完顏長之道:“這個你倒不用擔心,我已派了兩名心腹高手跟在他的后面。只要他是真正的力戰不敵,在最后關頭,那兩個高手自會助他。倘若他想一走了之,溜出大都的話,那么,那兩個高手就會把他殺了。鳳兒,你是不是愛惜他呢。”
  獨孤飛鳳也不由得心里發毛,想道:“父王的手段真夠狠辣。”說道:“他若然背叛父王,我又豈能要他做我的丈夫?爹,你不殺他,我也會殺他的!”
  她的話倒是不假,魯世雄若是奸細,她是會把他殺掉的。不過,她卻希望魯世雄不是奸細,因為她已經有一點喜歡他了。等待謎底的揭曉  完顏長之說道:“我之所以要如此試他,都是為了你的原故。你想,倘若不能證明他確實可靠,我豈能讓他不伎在研經院中,任他每日來回?他若是不能每日來回,你嫁了他,也就沒有什么夫婦之樂了。你要懂得我的苦心才好。”
  獨孤飛鳳杏臉暈紅,低下了頭說道:“孩兒懂得,多謝父王。”心中卻是暗暗埋怨完顏長之,把她的婚姻視同兒戲,想道:“我如今已經是拜了堂,成了親,倘若今晚這場考試,反而證明世雄是南朝奸細的話,他固然要被父王所殺,我的婚姻也只是落得一場笑話了!卻叫我以后怎么做人?”
  完顏長之又笑道:“我為了這樣試他,還當真覺得可惜呢!”
  獨孤飛鳳一時不明其意怔了一怔,說道:“父王可惜什么?”
  完顏長之說道:“你知道我是早已識破了那姓楊的身份的了,我要殺他,易如反掌,卻為什么要留到現在,才叫魯世雄去殺他。”
  獨孤飛鳳恍然大悟,說道:“父王可是為了要放長線,釣大魚!”
  完顏長之哈哈笑道:“鳳兒,你真聰明,一猜就著!留下這姓楊的和那間皮貨店,江南來的人,就逃不過咱們的耳目,這不比只殺了一個姓楊的好得多嗎?如今為你的原故,我必須這樣來試世雄,以后偵察南朝的奸細,我還得另費一番心機呢。”
  獨孤飛鳳道:“爹爹這樣為了孩兒!孩兒感激不盡。”心中則是想道:“怕只怕三敗俱傷!”因為假如魯世雄因此一試被證明是奸細的話,魯世雄和那姓楊的都是難免一死,而獨孤飛鳳也是難以再嫁他人。”
  完顏長之似乎看出她的心事,笑道:“你在擔心他過不了這場考試?”看了看天色,說道:“就快五更了,你再等片刻,這個悶葫蘆就可以打破了。”
  獨孤飛鳳惴惴不安,靜聽銅壺滴漏之聲,等這“片刻”的時間,就像一個犯了死罪的犯人,等待判決一樣,這“片刻”可是“漫長”得令人難以忍受,用“度日如年”這個成語還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
  完顏長之忽地說道:“好了,你可以放心了。他回來了!”
  獨孤飛鳳凝神一聽,果然聽得有夜行人的聲息已經進了后院。但來的是不是他呢?如果是他,他又殺了那個姓楊的沒有呢?
  完顏長之笑道:“咱們去迎接他吧!”獨孤飛鳳懷著喘喘不安的心情,走出去等待謎底揭曉。“請你看看這個首級”  獨孤飛鳳走出院子,只聽得“咯”的一聲,一條黑影剛好竄過墻頭,但卻好像跌下來似的,落地的聲音很重。
  獨孤飛鳳吃了一驚,失聲叫道:“世雄,你受傷了。”
  魯世雄爬了起來,先向完顏長之行了個禮,故作驚詫的神色說道:“岳父大人,你還沒睡。”然后再向獨孤飛鳳說道:“不要緊,我雖然給斫了兩刀,幸好不是傷著要害。”
  完顏長之沒有睡覺,與女兒一起等待他的結果,這是早在魯世雄意料之中的。但獨孤飛鳳一見面不先問他殺了人沒有,而是先關心他的受傷,這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看來她對我確是有了幾分真情了。”魯世雄心想,心里也就感到一陣甜。
  完顏長之說道:“我聽說鳳兒叫你去殺人,我放心不下,在這里等你,嗯,你的傷雖不很重但也不輕呢,先到我的書房裹傷再說吧。”
  獨孤飛鳳見他渾身浴血,雖然并不愛他,但想起他的受傷都因她而致,心里也是好生過意不去,于是親自把魯世雄扶入書房,替他抹干凈血水,敷上了上好的金創藥。
  略略鼓響,正打五更。魯世雄坐了起來,笑道:“幸不辱命,請你看看這個首級,是否殺錯了人。”
  魯世雄從革囊中拿出一個人頭,獨弧飛鳳接過來一看,心中一塊石頭頓時落了地,這個頭濃須短發,左頰一個傷疤,臉上憤怒的神色依稀還未消退。獨孤飛鳳大喜道:“一點不錯。你把這姓楊的殺了!”
  獨孤飛鳳在仔細辨認首級的時候,完顏長之卻在用心注意魯世雄面上的表情。
  魯世雄心中的情緒很是復雜,想道:“留下這姓楊的好處固然是有,但也不無害處。殺了他我總是少了一個對手。”是以盡管他心中不無惺惺相惜之感,臉上卻露出笑容。
  獨孤飛鳳道:“這姓楊的刀法很厲害吧?”
  魯世雄道,“厲害極了。我以為我會喪命在他刀下的呢,誰知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他砍出一刀,不知怎的竟是軟綿綿毫無力道,我抓緊機會,這才一劍將他殺死,心中可是猶有余悸。
  完顏長之微笑道:“你要知道這原因嗎?我告訴你。”拍了拍掌,外面走進了兩個黑衣人來,每人呈上一枚帶血的銀針!
  魯世雄恍然大悟,說道:“多謝岳父派人相助,那‘楊老板’原來是這兩位大哥殺的!”誰是“潛龍”?  那兩個黑衣人道:“不,是郡馬殺的,倘若不是郡馬奮力勇戰,教那姓楊的不得不全神應付,我們的暗器焉能得手?”
  完顏長之揮了揮手,說道:“你們可以下去了,給我按照原定的計劃,盡捕那姓楊的黨羽!那兩個人同聲應了一個“是”字,匆匆便走。
  獨孤飛鳳心情輕松,笑道:“要這么著急?”
  此時天色已亮。完顏長之說道:“那姓楊的皮貨店本來要在今天搬的,他一搬走,他的手下的住址也就要改動了,所以必須在今天一網打盡。”
  獨孤飛鳳這才明白,父王之所以要選擇今晚動手,并不僅是要試魯世雄,其中還有著這么個關系。放長線,釣大魚的作用已經消失,所以那姓楊的就非死不可了。魯世雄不過適逢其會,給王爺派上了用場而已。
  完顏長之接著笑道:“恭喜賢婿,立了大功!”
  魯世雄故作不解,說道:“殺一個皮貨店的老板,何功之有?”
  完顏長之道:“他有這樣好的武功,豈會只是一個皮貨店的老板,我告訴你他的真正身份吧。”
  魯世雄早已知道那姓楊的身份,聽了之后,說道:“我也猜想得到他不是一個尋常的人物,但卻想不到他竟是江南來的奸細頭子!”這兩句話是他經過了縝密的思考說出來的,說得恰到好處,教王爺毫不起疑。
  完顏長之嘆了口氣,彈出一撮藥粉,把那顆人頭化成一攤血水。魯世雄道:“小婿也要恭喜岳父大人消除了一個禍患。”
  魯世雄以為這一幕已經可以結束了,不料完顏長之搖了搖頭,說道:“還有一個更大的禍患呢!這人神出鬼沒,雖然不一定是受命于南宋,卻比那姓楊的更難對付!”
  魯世雄與獨孤飛鳳都是一驚,同聲問道:“那人是誰?”
  完顏長之說道:“無人知道他真名實姓,只知他的外號,人稱南海潛龍!這條‘潛龍’潛入了大都,我們的人四出搜查,人未捕到,反而給他殺了咱們的十幾名好手。今后也許還要賢婿出力呢。”
  魯世雄心頭一震;說道:“若有用到小婿之處,小婚自當效力。”
  完顏長之笑道:“好,你回房歇息吧。你立了大功,但卻誤了你們的花燭良宵了。”
  魯世雄回轉洞房,倒在床上,疲倦之極,但仍是不能入睡。
  “誰是潛龍?誰是潛龍?”他翻來覆去的想,他是聽人說過南海潛龍這個外號的,卻不知潛龍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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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新來的馬車夫兩樁心事
  時光流失,轉眼過了五年。
  魯世雄在婚后的第三天就搬出了王府。王爺對他們夫婦很是不薄:獨孤飛鳳的父親本是王爺的家將,在王府附近有幢房屋,完顏長之給她修耷一新,讓她和丈夫搬回老家去住。其后又給他們大興土木,建成了一匣姜侖美灸的“郡馬府”。人人都說魯世雄真是平步登天,不知是幾生才修到的“福份”。
  但這五年的生活,對魯世雄來說,卻是一成不變,刻板之極。每天早上到研經院去,晚上回家。都是由那個老車夫依時接送。所不同的只是每一大的早晨,那輛馬車以前是停在王府后門的,如今則是停在“郡馬府”的門前而已。
  當然這五年中的人事也還是有一些變化的。首先是魯世雄家里多添了兩個人口,第二年他生了一個兒子,去年年底又添了一個女兒,也快將周歲了。
  其次是他越來越得到王爺與班建侯的信任,在研經院中的位置一年比一年高,對穴道銅人的秘密,研究得也很有成績。不過因為穴道銅人圖解實在太過深奧,直到現在,他所參透的秘密,也還不到十分之二三,已經是很難得了,穴道銅人的二十七張圖解經他過目的不過七張,至于陳搏傳下的“內功法”,他更是根本沒有見
  他是郡馬的身份,在研經院中自然是受到一些優待。但院中所定的規矩,他還是要嚴格遵守的,例如每天來回,他依舊是要像第一天一樣,給那老車夫用布袋蒙著他的頭。
  他們夫婦也時常到王府去向王爺請安,小王爺似乎已是“知難而退”,不敢再打獨孤飛鳳的主意了。當然有時候也難以避免的會碰上他,小王爺都能以禮相待。魯世雄起初本來是有點瘠疑的,過了幾年,并無他事,他也就釋然于懷,以為是自己的多疑了。
  不過,魯世雄還是有著兩樁心事。第一:那穴道銅人的秘密和陳搏的內功心法,他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以得窺全豹?第二:“潛龍”是誰,至今世還是未解之謎。自從他在洞房之夜,得知“潛龍”在大都出現的消息,他就一直煩惱不安。
  他不知道“潛龍”是誰,但卻曾聽人說過“潛龍”,知道“潛龍”是南宋的一個有名劍客,武藝高強,行蹤詭秘,極擅化裝。從來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連那個告訴他“潛龍”來歷的人,也不知道“潛龍”是老是少,甚至不知道“他”是女是男?
  那個人曾向魯世雄提過警告,叫他提防“潛龍”的出現,因為“潛龍”將是他最強的一個對手。始終沒有發現潛龍  關于“潛龍”的事情,魯世雄所知道的就只是這么多了。
  為了對付這條“潛龍”,王爺派出了許多精明能干的手下,不斷地在京城搜查他的下落,經過了五年長的時間,京城里每一個可疑的地方,每一個可疑的人物都經過了他們的偵察,可是始終沒有發現“潛龍”。
  “潛龍”是否還潛伏在大都?沒人知道。甚至他是否在金國的國境之內活動,也沒人知道。各個地方都沒有發現“潛龍”的蹤跡。五年來曾經有過好幾次疑真疑假的消息傳來,說是他到了某個地方、某個地方,但待到全國的高手跑到那地方,每一次又都是撲了一場空。這條“潛龍”竟似是在茫茫的人海之中隱沒了。
  在這五年之中,魯世雄也曾經有好幾個晚上,當地從研經院回家之后,給王爺臨時調派去參加這項搜浦“潛龍”的工作,當然也是每一次都撲了個空。
  魯世雄懷著恐懼不安的而又好奇的心情,希望能夠親自捉著這條“潛龍”,又怕碰上這條“潛龍”,經過了五年的時間,“潛龍”始終音沉影寂,魯世雄緊張的心情才漸漸松了下來。
  “也許他根本沒有來過大都,關于他的消息,都只是庸人自擾。”魯世雄心想。
  魯世雄最重要的工作還是在于研究穴道銅人的秘密,既然經過了五年沒有發現“潛龍”,魯世雄也就把搜捕“潛龍”的事放過一邊,專心于研經院的工作了。不過,他是知道的:“潛龍”不出現則已,一出現將是他最強的一個對手。他現在已經有把握可以對付完顏長之,因為他知道完顏長之是早已對他沒有疑心了。但是,他卻沒有把握對付“潛龍”,因此這條“潛龍”就始終是壓在他心頭上的一抹陰影。
  這一天,魯世雄如常走出他的郡馬府,準備乘坐那個老車夫駕駛的馬車到研經院去。
  依照慣例老車夫此時應該已在郡馬府的門前等他。
  可是今天卻有了小小的變動,那輛馬車還是停在他的門前,但車夫已換了一個新人。
  這個新來的馬車夫年紀很輕,看來還不到三十歲的樣子。冰冷的一張面孔,臉上有一條三寸多長的刀疤,令人一見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寒冷”之感。
  魯世雄走出來的時候,這個車夫躲乏在馬車里打盹,是魯世雄叫了一聲:“三爺”,他才鉆出來的。以前那個老車夫姓麻,排行第三,魯世雄知道他身懷絕技,不敢將他當作下人看待,總是叫他“三爺”的。一舉制服魯世雄  這新來的馬車夫仍是那么樣的木然毫無表情,只是冷冷地盯了魯世雄一眼,說道:“麻三爺不來了,以后由我代他。”
  說罷,陡然張開布袋,就向魯世雄當頭罩下。
  規矩倒是舊日的規矩,但因舊人換了新人,魯世雄心里卻是不能無疑。第一:研經院是絕對秘密的地方,倘非王爺最親信的人,是決不能做這份接送魯世雄的差事的。魯世雄經常進出王府,已有五年,王爺的親信他全認得。但這個人他卻從來沒有見過。第二:換了個人,按說王爺也應該早一日通知他。第三:再說,即使他真的是王爺派來,也應該拿有王爺的手令或者其他什么憑據才對。似這樣的口說無憑,叫魯世雄怎能相信他的說話?
  有這三個疑點,更加上這個新來的馬車夫渾身透著詭異的氣味盯向魯世雄的那一眼又似乎是隱隱含有仇恨的目光,魯世雄自然更是疑心大起,想道:“未知來歷,莫要著了他的道兒!”
  魯世雄是個經過訓練的人,一有懷疑,便即當機立斷,反手一指,“卜”的一聲,點著了那人的穴道。心里想道:“管他是誰,先制服了他再說。他手無憑證,諒王爺也不能怪我。”要知魯世雄雖然懼怕得罪王爺的心腹,但更懼怕這人是冒充身份的敵國奸細,倘若受他所騙,王爺怪責下來,那就更是擔當不起。
  管世雄的點穴功夫乃是他從穴道銅人圖解上偷學來的,與完顏長之所參悟的“驚神指法”有異曲同工之妙、這種世所罕見的點穴功夫,決非尋常的武學之士所能破解。
  魯世雄點著這人的穴道,正要脫下布袋,忽地覺得身子一輕,這個新來的馬車夫己是把他抱了起來,魯世雄空有一身本領,竟是絲毫不能掙扎,魯世雄驚得大聲叫道:“你干什么?”這人冷冷說道:“郡馬爺,你忘了規矩么?”振臂一拋,把魯世雄搬入了馬車!
  這人不但能夠立即自己解開穴道,而且還能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舉將魯世雄制服,內功之深,招數之炒,嚇得曹世雄心膽皆寒!
  本來魯世雄的武功已是不弱,在研經院五年,又參透了不少上乘武學的原理,本領更是突飛猛進。以他現在的武功而論,那個老馬車夫早已不是他的對手。但現在這個新來的馬車夫卻又是如此輕而易舉地制服了他,魯世雄不禁涼了半截,一方面興起“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之感,一方面更害怕這個新來的馬車夫不知會如何的炮制他?心里想道:“倘若他是我的仇家,這就糟了!”麻三爺死了  那新來的馬車夫跨上了駕駛的座位,便即駕車疾馳。魯世雄早已把到研經院的路線熟記心中,雖然蒙著頭藏在車廂之中,也知道這輛馬車的確是到研經院去的,方始放下了心。
  那馬車夫專心駕駛,根本不提魯世雄剛才點他穴道之事,就像是沒有發生過這回事情。
  倒是魯世雄按捺不住,心有所疑,不能不問:“麻三爺呢,他為何不來?”
  馬車夫道:“他躺在棺材里了,當然不能再來送你。”
  魯世雄吃了一驚:說道:“麻三爺死了?”
  那馬車夫只是“哼”了一聲,沒有回答。但這無言的回答自然是嘲笑魯世雄說的乃是廢話:人已經躺在棺材里面,當然就是死了,還用再問?
  魯世雄以“郡馬”的身份,這幾年來只有受人奉承,從沒受過別人奚落,此時吃了新來的馬車夫這記悶棍,卻又難以發作,只好閉口不言。
  可是在魯世雄的心上卻又多了一個疑問:“麻三爺怎么忽然就死了?”昨天他還乘坐麻三爺的馬車,并沒有說他有病。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一晚之間,就撤手離開塵世?
  那馬車夫好像知道魯世雄在想什么,忽地冷冷說道:“你的金牌是一百二十四號,你若然還不相信是王爺叫我來替代麻三爺的,你盡可以不乘我這輛馬車。”
  魯世雄笑道:“我豈有不信之理。老哥貴姓?”
  那馬車夫道:“孟。”魯世雄問他姓什么,他就只答一個字,連名字也懶得多說。魯世雄好生納罕:“這人是天生成的不喜歡說話的呢?還是對我含有敵意。”
  但魯世雄卻已是更可放心了,這新來的馬車夫說得出他的金牌號數,當然決不會是冒充的了。
  一路無話,到了研經院。
  按照慣例,馬車停在研經院的門口,魯世雄脫下了布袋,只要把金脾拿出來給守門的衛士一看,就可以自行進去的。但今日卻又出現了一個“例外”,守在門口的不但有衛士,還有研經院的事務負責人班建侯。
  魯世雄連忙施禮,正想請問,班建侯卻對那馬車夫點了點頭,笑道:“你回來了?”
  魯世雄不覺又是一驚,這才知道班建侯今日守在門前,不是接他,而是接這馬車夫的。一個馬車夫要勞班建侯站出門前接他,這人的身份也就可想而知了。班建侯稱他“老弟”  那新來的馬車夫請了個安,淡淡說道:“是。我回來已經有三天了。班大人,你好。”
  班建侯道:“好,我們都在掛念你呢,可惜麻三爺死了。他得的是什么病了?”
  馬車夫道:“聽說是絞腸痧,御醫請來,已經斷氣。臨時找不到適當的人,王爺叫我替他。”
  班建侯道:“我已經知道了,王爺派來通知我的人剛剛才走。”說罷回過頭對魯世雄笑道:“麻三爺是天亮時候死的,王爺叫孟老弟來接你,大約來不及另外派人通知你。你們沒有發生誤會吧?”
  魯世雄甚是尷尬,說道:“沒有。”馬車夫笑了一笑,說道:“那馬倒是很懂規矩的!”魯世雄見他沒有拆穿自己點他穴道之事,心里倒是不禁有點感激,想道:“幸虧他給我保全了顏面。”要知這件事情說出來雖不緊要,因為魯世雄可以用“不知不罪”的理由來辯解,但一個堂堂的郡馬給馬車夫制服,說出去總是笑話。
  班建侯道:“你們兩個都是穩重的人,我也料想你們不至于發生誤會的。不過我因為孟老弟是第一次到研經院來,又是第一次和郡馬一起辦事,我總是有點放心不下,是以出來看看。現在看到你們依時來到,我就放心了。”
  班建侯以御林軍副統領兼研經院事務主持人的身份,口口聲聲稱這新來的馬車夫作“老弟”,把他給魯世雄駕車的事情說成是“和郡馬一起辦事”,對這馬車夫的尊敬當真可以算得是無以復加,但這馬車夫卻毫無自得的神氣,好像這是“禮所應當”,只有魯世雄暗暗吃驚,心道:“幸虧我沒有更多得罪他。”馬車夫道:“多謝班大人。沒有事情了吧?我回去了。”
  班建侯道:“請替我稟告王爺,院中有點小事,如果他這兩天抽得出空閑的時間,就請他過來一下。”馬車夫應了一個“是”字,便即上車。班建侯揮手說道:“過兩天我再替你接風。”
  馬車夫走后,魯世雄與班建侯一同進院,忍不住問道:“這個人是誰?我以前好像沒有見過。”
  班建侯道:“他是王爺最寵愛的家將。以前王爺最親信的心腹是飛鳳的父親,他老人家陣亡之后就是這位老弟了,這位老弟姓孟名中還,說起來還是你死去的岳父臨終之時向王爺保薦的呢,五年前正當你來到王府之前的一個月,王爺派他到蒙古辦事,現在才回家,你當然是沒有見過他了。”留有潛龍標記的暗殺案  魯世雄聽了,大為尷尬,歉然說道:“這,這未免太委屈他了!叫他給我駕車,我卻又如何當得起?”
  班建侯笑道:“研經院是不能隨便讓人來的。每天給你駕車的這個差事也很重要呢!王爺如此安排,一定是經過再三考慮的,你無須心有不安。再說你是郡馬的身份,他雖然是得寵的家將,也總還是要把你當作主子的。只要你對他表示一點尊敬,他是識得大體的人,我想他也不會感到委屈的的。”
  魯世雄稍稍減了心中的不安,但另一個疑團卻又升起:“這個姓孟的家伙既然是飛鳳爹爹所保薦的人,王爺又對他十分賞識,何以飛鳳從來沒有和我提過他?”想起這幾年來夫妻雖然還算恩愛,但兩人之間總似還有一層隔閡,這種“貌合神離”的滋味,他自己心里感覺得到,卻是說不出來。想至此處,心里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
  班建侯說道:“聽說潛龍最近又在大都出現了,你知道么?”
  魯世雄吃了一驚道:“可有人見過?”
  班建侯笑道:“還是像過去幾次那樣,只是傳聞而已,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這次的傳聞卻多點根據,你還記得那兩個幫助你殺了‘楊老板’的人嗎?”
  魯世雄道:“那兩個人怎么樣了?”
  班建侯道:“那人暗殺了,那人殺了他們之后,就用他們的血在墻壁上畫一條龍。”
  魯世雄道:“哦,有這樣的事情,我還未知道呢。”
  班建侯道:“這也是昨晚發生的事情。我們猜想壁上所畫的那條龍想必是‘潛龍’所留下的記號。當然,也有可能是別人冒用‘潛龍’的標記。不過,總是不可不防。因此,我揣摩王爺的用意,他派遣孟中還給你駕車,這是要多用一個得力的人來保護你的,郡馬,你雖然武藝高強,但那潛龍神出鬼沒,你若單獨碰上了他,王爺和我都是難以放心。有孟中還和你一起,那就不怕潛龍了。”
  魯世雄道:“多謝王爺和班大人愛護之意。”心里暗笑:“今早在他給我用布袋蒙頭的那一剎那,我還懷疑他就是潛龍呢!”
  班建侯事務繁忙,和他說了“潛龍”這件新聞,就不再陪他了。魯世雄按照院中規矩,在宮娥服侍之下換過衣裳,回到自己的房間。
  過去,他一進入房間,便會拆開書桌上留給他的圖解,全副精神便放在穴道銅人的圖解上,但今天卻是心緒不寧,無心研究。陳搏的內功心法  魯世雄雖然知道這新來的馬車夫不是“潛龍”,但想起他對自己的古怪舉動,尤其在初見面時他那冷若寒冰的目光,好像是充滿了敵意,魯世雄的心里仍是不能免于疑慮:“是他生性如此,對任何人都這樣冰冷,還是單獨對我如此呢?”魯世雄心想。
  另一件令魯世雄心里不安的是,他以為王爺已經對他十分信任,應當是無話不談的了,但這個新來的馬車夫,他聽了班建侯剛才所說,才知道他是王爺最寵愛的家將,“王爺為什么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人?”而且,“獨孤飛鳳是我的妻子,這人是她爹爹推薦的,她為什么從沒有說過?”
  魯世雄百思莫解,呆坐了半個時辰,這才把班建侯隔晚留在他的書案上的函件打開,打開一看,魯世雄不由得意外地驚喜起來。
  這五年來,他每天研究的都是穴道銅人的圖解,他以為班建侯今天留給他的將是一張新的圖解,因為舊的那張“手少陽經脈圖解”,他花了一年的心血,剛剛得出研究的結果,接下去應該是“足少陽經脈圖解”的。哪知打開來一看,班建侯今天留給他的,卻是陳搏的一篇內功心法。
  穴道銅人的圖解十分深奧,倘若先對陳搏的內功心法下了功夫,對上乘的內功學理有了一定造詣之后,回過頭來再研究穴道銅人圖解,或者雙管齊下地研究,那就可收事半功倍之效。這個道理魯世雄也曾經和班建侯說過,班建候當時沒有說什么,事后并不照辦,魯世雄怕他起疑,以后就不敢再提,想不到在幾年之后,班建侯卻照他的意思做了,雖然這只是陳搏十三篇內功心法中的一篇,但總是一個良好的開端了。
  “從這件事情看來,王爺和班建侯還是信任我的!”魯世雄心中一喜,就把對這馬車夫的疑慮暫時擱之腦后了。
  他把全副精神放在新獲得的這張內功心法上,蟬精竭智,反復琢磨,不知不覺已是到了黃昏時分,是應該回家的時候了。
  此時他正在思索到一個關鍵的問題,若是想通了這個問題,這篇內功心法的秘奧就可以迎刃而解。
  于是,魯世雄叫他的衛士出去告訴那個馬車夫,他要遲一個時辰方始回家。這樣的事情以前也曾經有過幾次的,甚至在研經院中過夜也曾經有過,因為院中的文件是不能帶回家去研究的,若是到了關鍵的時候,缺少參考的典籍,而又中斷思路的話,第二日繼續研究,那就要艱難得多了。這樣的事情以前有過,不過,今天卻是新馬車夫“上任”的第一天,魯世雄在豁然貫通之后,方才驀地想起。獨孤飛鳳面色有異  此時已是天將入黑的時分,魯世雄走出院子,只見馬車停在那兒,新來的馬車夫卻是不見。魯世雄惴惴不安,心中想道:“難道是他發脾氣走了?”
  衛士說道:“孟大哥賭錢去了,和弟兄們鬧得正歡呢,我替你找他去。”院中共有四個衛士,去找馬車夫的那個衛士是他們之中資格最老的一個。
  魯世雄有點納罕,說道:“這位孟大哥冷口冷面,卻和你們很合得來么?”王爺的手下,對等級的分別是很注重的,魯世雄心想:“姓孟的這個家伙,可以和班建候稱兄道弟,卻怎的肯自貶身份和衛士一起廝混?”
  一個也是資格很老的衛士答道:“孟大哥是一個很和氣的人呀,郡馬怎么說他冷口冷面?他對我們從來不擺架子的。以前我們在王府執役,常常和他賭錢,但他到研經院來,這還是第一次,郡馬今晚遲了個時辰回家,所以一班老朋友就趁此機會邀他相敘了”
  說話之間,孟中還已經走來,后面幾個衛士揚手叫道:“孟大哥,明天早些來,咱們賭個盡興。”
  孟中還見魯世雄,頓時又換上了一副冰冷的面孔,魯世雄歉說:“孟大哥,對不住,勞你久候了。”孟中還淡淡說道:“沒什么,我們做下人的本來是伺候人的,上車吧。”魯世雄碰了一個軟釘子,不敢多說,自己套上布袋,便上馬車。
  魯世雄在車行途中溫習了一遍今日的心得,暗自想道:“姓孟的你別神氣,總有一天我的武功會高明過你。”原來他今日所研究的這篇內功心法,其中就有一個運氣的法門,可以在被擒之后用收縮肌肉的功夫滑脫對方的掌握,乘機反襲敵人。“如果我現在和你較量,雖然還是打不過你,但總不至于給你那么輕易地就拋上了馬車了。”魯世雄心想。
  回到了郡馬府,又有一件稍稍出乎魯世雄意料的事情——獨孤飛鳳在門前等著他。魯世雄從前幾次遲歸,妻子都未曾有過倚門盼望的。
  魯世雄怔了一怔,說道:“我今晚回家遲了,但卻給你帶了一位熟人來啦。”獨孤飛鳳面色有點蒼白,聽了魯世雄的說話,這才把目光緩緩地向那新來的馬車夫投射過去。
  孟中還上前行了個禮,說道:“參見格格,賀喜格格。格格大婚,小人還沒有送禮呢。”
  獨孤飛鳳強自抑制,可是在月光之下,面色卻是越發顯得蒼白了,當下“嗯”了一聲,說道:“你這幾年在什么地方?可成家了沒有?”難道他們育什么私情?  孟中還淡淡說道:“小人這幾年來都在蒙古,顛連大漠,異域窮荒,能保得余生歸來已是萬幸,哪還顧得了成家立室?”
  魯世雄心頭一凜,想道:“原來他這幾年來都在蒙古,這倒要更加小心提防他了。”
  獨孤飛鳳半晌不語,孟中還道:“如果格格沒有什么吩咐,我回去了。”
  獨孤飛鳳露出一派茫然的神色,這才說道:“你們今晚回來得遲,王府開飯的時間恐怕已經過了,你就在我們這里吃一頓飯吧。我的兩個孩子你也還未曾見過呢。”
  孟中還道:“不,我在研經院已經吃過飯了,多謝你啦。改天我再來看小格格和小貝子吧。”
  孟中還走后,魯世雄道:“聽說他是你的爹爹遺書保薦給王爺的,你和他很熟吧?”
  獨孤飛鳳道:“我們在鄉下住的時候,他曾經做過我們的鄰居,但不久就搬到他處去了。爹爹在他搬走之后,也不過一年就進了王府。我們只是小時候見過面,談不上什么熟識。爹爹大約是后來在軍旅之中再遇到他的。”她在答丈夫問話之時,不自覺地避開了魯世雄的目光,顯然所說的是不盡不實,心有內愧。魯世雄何等精細,早已覺察。
  魯世雄神色沒有絲毫表露,只是淡淡一笑,說道:“是這樣嗎?怪不得你從來沒有和我談及這個人。假如是很熟識的人,你一定會和我提起了。”
  獨孤飛鳳怫然不悅,說道:“在王府當差的人不計其數,我怎能都想起來和你談說呢?”
  魯世雄連忙賠笑說道:“是呀。我也只不過問問而已。你別多心。”心里卻想:“飛鳳今天神色有異,他們一定不只是普通相識的關系。但若說他們之間有什么私情,卻又是難于置信。飛鳳連小王爺都不放在眼內,怎會看上一個下人,莫非這個人是王爺早就布置下來的一枚棋子,用來監視我的。飛鳳知道其中原故,卻是不便對我明言?”魯世雄多方疑慮,實是難以判斷。想起自己的身份,必須討好妻子,心里想道:“不管這個人是做什么的,即使他和飛鳳當真有私情,我也只能裝作不知。”
  這晚獨孤飛鳳對丈夫倒是分外殷勤,吃過了晚飯,便請他早早安歇。魯世雄雖說早已打定主意,但想起妻子和這新來的馬車夫晤面之際的異樣神情,那心中總是不免有著疙瘩,翻來覆去,哪睡得著?月下乍逢心上人  獨孤飛鳳見他輾轉反側,心中也是思潮澎湃,忽地披衣而起,低聲說道:“世雄,你今天研究那內功心法,想必是用神過度了。我替你添一爐香。”
  獨孤飛風喜愛名香,睡眠的時候,經常是焚上一爐檀香的。檀香有令人心神寧靜的功效,是以她見魯世雄睡不著覺,便想起要替他添口爐香。魯世雄習以為常,并不覺得奇怪,當下也就含糊地應了一聲。心里想道:“我的心事豈是檀香所能平靜的?不過,我睡不著也應該裝作熟睡了。免得給她窺破我的心事。”
  一縷香氣給魯世雄吸了進去,只覺得舒暢無比,果然便覺得神智模糊,想要睡了。耳邊只聽得獨孤飛鳳好像哄孩子似的說道:“這是上好的安息香,你好好安息吧。一覺睡到大天光,精神就會好了!”
  魯世雄在即將入夢之際,迷迷糊糊中忽地心念一動,深感這香氣有異!原來魯世雄是經過嚴格的間諜訓練的,他曾經研究過七十二種迷香。當然天下的迷香不止七十二種,但他已經可以判斷:獨孤飛鳳正在焚的這種香決不是“安息香”,而是一種他尚未知道的迷香!
  “安息香”和迷香是大不相同的。雖然“安息香”也可以令人入睡,但卻沒有令人昏迷的功效。尤其對于一個武學高明之士,倘若是在“安息香”的催眠之下入夢的話,聽到什么響動,他隨時可以醒來。但若是受了迷香,則除非是到了一定的期限,或者是得了這種迷香的獨門解藥,否則決不會醒來。
  魯世雄憑著他對迷香的學識,雖然不知道獨孤飛鳳焚的是哪一種迷香,但已可以確斷是迷香了,可惜他發覺得還是遲了一點,心念方動,來不及運氣抵御,在獨孤飛鳳輕聲所唱的催眠曲中就沉沉地睡著了。
  那新來的馬車夫此時正在郡馬府后面的地林里徘徊,這是他曾經和獨孤飛鳳幽會過多次的地方。此際他心里想道:“我也太癡了,此際他們正在鴦鴛吏頸,飛鳳怎會記得前情?他做夢恐怕也不會想到我在這里尋舊夢的!”
  不料心念未已,忽見一條黑影向他奔來,月光下看得分明,可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兒?
  孟中還又驚又喜,失聲叫道:“飛鳳,當真是你?唉,你,你怎能如此冒險出來?”
  獨孤飛鳳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你會在這里等我的。我不出來見你一面,我也不能安心!”林中幽會  孟中還心中感動,虎目蘊淚,說道:“飛鳳,你不顧危險,出來看我,我是感激得很,但給郡馬知道,事情可就要鬧大了。我不能玷污你的名譽,你,你還是回去吧。”
  獨孤飛鳳低聲說道:“我已經用上了‘黑酣香’,他這一覺,不到明日日上三竿的時候,是決不會醒來的了。”
  孟中還道:“你這幾年過得怎樣?郡馬對你可好?”
  獨孤飛鳳凄然地望了孟中還一眼,低頭說道:“好——也還好。但你知道,在我的心中,是決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替代你的位置的。我,我是出于無奈,才嫁了他。那時你又在蒙古,沒有誰人可以幫我。”
  孟中還嘆了口氣,說道:“我那時即使不在蒙古,也幫不上你的忙的。你不能負王爺養育之恩,王爺也決不會讓你嫁給一個馬夫。過去的事,還是不必再說了吧。”
  獨孤飛鳳道:“中還,你為什么要來給他駕車,這未免太委屈你了。”
  孟中還笑道:“這是我自己請求的。我來了三天,正想不出有什么法子可以見你一面,恰巧麻三爺死掉。”
  獨孤飛鳳道:“我知道,你這樣做全是為了我的原故。但你可得小心點兒,他,他是一個很精明的人。”
  孟中還道:“你可曾向他透露過我的來歷?”
  獨孤飛鳳道:“我怎會,連王爺也不知道你是漢人。”
  孟中還道:“我跟了王爺之后,一直都蒙王爺重用,這都是要感謝你的。”
  獨孤飛鳳苦笑道:“我可有點后悔將你薦入王府呢,當初以為可以等待機會,你得了王爺的重用,我就可以求王爺允許咱們的婚事,哪知道今天弄成了這樣難堪的局面!”
  原來孟中還是獨孤飛風假造父親的遺言,將他薦入王府的。但獨孤飛鳳也只知道他是漢人而已,并不知道他另有其他身份。王府中雖然也有漢人執役,但不是金人,就不能得到信任、重用,故此獨孤飛鳳要他冒稱金人。
  孟中還道:“現在我也有點后悔回來了。”
  獨孤飛鳳道:“這幾年你在蒙古怎樣,聽說王爺對你的功跡很是滿意。”
  孟中還道:“沒有什么,苦是苦一點,但我是愿意替王爺辦事的。”他似乎話有未盡,想說什么,但看了飛鳳一眼,心念一轉,又不想說了。醒來驚見舊情人  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孟中還忽地“咦”了一聲,說道:“我好似聽到什么聲息?”一縱身跳上一棵樹上,只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卻并沒發現人影。孟中還跳了下來,獨孤飛鳳笑道:“想你是疑心所至,他已經熟睡,郡馬府中并沒有第二個輕功高明的人。而且這個時候又怎會有人到這里來?”
  孟中還驚疑不定,說道:“今晚也許不會是他。但咱們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給他發現的。”
  獨孤飛鳳嘆口氣道:“我明白。我也正想和你說:你知道我的心里是只有你的,可是我現在有了子女,我愛你,我也愛他們。中還,你原諒我,如果我沒有子女,我一定會跟你私奔的。”
  孟中還道:“飛鳳,你回去吧。以后我不會再找你了。”你不怪我?”
  “我只有感激你,感激你今晚不顧一切出來見我。有此一面,我受的什么苦也值得了,我,我但愿你家庭美滿,夫妻和好,不再以我為念。”
  獨孤飛鳳眼角掛著晶瑩的淚珠,走了兩步,忽地又回過頭來問道:“你有什么心愿,用得著我的么?”
  孟中還道:“我得你的幫忙很多,已經是感激不盡了。此次回來,只為見你一面,別無奢求。”心中則在想道:“飛鳳,請原諒我不能把我的心愿告訴你。這件事情你也幫不上忙,你不知道,要比知道的好。”獨孤飛鳳又再幽幽地嘆了口氣,說道:“好,我去了。你,你自己珍重。”
  這次她是真的走了。樹梢風動,云掩月華,似乎是為這對不幸的情人嘆息。孟中還訥訥自語:“天快亮了,我又該恢復車夫的身份,在郡馬府前,等候她丈夫的大駕啦!”
  魯世雄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地感到一股清涼,倏地醒來只見在他的身邊,坐著一個女子,這個女子正在低著頭看他。魯世雄剛剛叫出“飛鳳”二字,忽地大吃一驚,失聲叫道:“珠瑪,是你!”
  這個珠瑪,正是他舊時的情侶,五年來他也是一直藏在心頭,不敢向人透露的。
  珠瑪笑道:“你想不到我會來找你的吧?”
  魯世雄張目四顧,不由得問道:“飛鳳呢?”
  珠瑪笑道:“你一見我,就問妻子,不覺得有點對不住我嗎?”
  珠瑪性情爽朗,同樣地是舊情人另婚,她卻沒有獨孤飛鳳那樣悲傷。限期盜寶  魯世雄知道她的脾氣,苦笑說道:“珠瑪,你是應該知道我這門親事實是身不由己的,虧你還有心情和我一見面就開玩笑。”
  珠瑪這才正容說道:“我知道,當然我不會怪你。我還要祝賀你呢。你若不是郡馬,焉能進得了研經院?而且你這位妻子,才貌雙全,也的確是很不錯呀。”
  魯世雄道:“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飛鳳到底怎么樣了?”他可有點害怕珠瑪暗殺了獨孤飛鳳,幾年夫妻,雖然貌合神離,也總有夫妻之情。而且夫妻之情還在其次,獨孤飛鳳一死,他失了依靠,可就要功虧一簣了。
  珠瑪笑道:“你放心,我怎會殺了你的妻子,讓你做不成郡馬。”
  魯世雄道:“那么她到哪里去了?你又是怎么進得來的?”魯世雄知道獨孤飛鳳沒死,可又擔心給她發現了。
  珠瑪柳眉微蹙,說道:“你不必追問她了,總之她不會這樣快回來就是。”心里想道:“她和她的情人幽會,我就來和她的丈夫幽會,這正是一報還一報。不過,這件事情,還是不必讓世雄知道的好。免得徒增煩惱,對他所要做的事也只是有害無益。”
  珠瑪笑道:“你這幾年來研究穴道銅人的秘密和陳搏的內功心法,成績可是很不錯呀。”
  魯世雄詫異道:“你怎么知道?”
  珠瑪道:“若然你的內功不是比前精進,我雖有解藥,你也不會這樣快醒來的。她用的是黑酣香,我用的卻并非對癥的解藥。”原來魯世雄今日所參悟的內功心法,雖然是在熟睡之中,內息運行,也發生了作用。魯世雄道:“珠瑪,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為什么而來的呢?”
  珠瑪道:“那兩樣東西,你得手沒有?”
  魯世雄搖了搖頭,說道:“差得遠呢!雖然在研究上有點成績,但穴道銅人的圖解我見到的只有七張,內功心法,更是今天才開始看到一篇。”
  珠瑪道:“那不成,你必須在一個月內,全部拿到手里!這是命令!”
  魯世雄道:“哦,原來是他們派你來做我的幫手的!”
  珠瑪笑道:“談不上幫手,我是來給你接贓的!”
  珠瑪匆匆地把必要時聯絡的辦法告訴了魯世雄,說道:“這里我不便久留,我走了。你快快睡下,不可露出絲毫痕跡。決不能讓你的妻子有半點懷疑。”
  珠瑪走了不久,獨孤飛鳳回到房中,見丈夫還在熟睡,不由得心里嘆了口氣,臉上現出慘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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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4 14:45:15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回 潛龍出現研經院墻壁上畫著一條龍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不知不覺之間,那新來的馬車夫已是來了二十天,換句話說,也就是珠瑪給魯世雄的期限已經過了三分之二了。
  魯世雄日夕焦慮,卻是想不出有什么辦法可以拿到那兩件寶物,穴道銅人的全部圖解和陳搏的內功心法都是收藏在完顏長之的密室之中的。研經院的防衛森嚴先且不說,這個密室在研經院的那個角落,魯世雄來了五年也還未知道。
  這一天魯世雄如常到研經院去,不料一下馬車,解開蒙頭的布袋,頓時就發現了一件奇事,令得魯世雄觸目驚心!
  院子的墻壁上畫著一條龍,此時院中的工匠正在忙于粉飾墻壁,龍的尾巴已經給涂抹了,龍頭和鱗甲還隱隱可見。正合上了“神龍見首不見尾”這句俗話。守門的衛士也加了一倍,從原來的四人增為八人。
  魯世雄大吃一驚,抓著一個捻熟的衛士問道:“潛龍來過了咱們這兒?”
  那衛士道:“是呀,昨晚鬧了個天翻地覆呢?不過,待我們出來的時候,那潛龍早已不見了。所以詳情我也不知。”
  另一個衛大笑道:“這算是你的運氣,要是你碰上了潛龍,你還能活在這里說話嗎?郡馬,你恐怕還未知道呢,咱們院中本領最強的兩個高手聽說都已喪生在潛龍手下了。”
  剛說到這里,只聽得里面完顏長之正在怒氣沖沖地罵人。
  衛士連忙說道:“王爺正在大發脾氣,郡馬,你快去勸解勸解,否則我們只怕有許多人要倒霉了。”
  魯世雄趕忙按照規矩,換過衣裳,便即走進內院。
  只見完顏長之正破口大罵:“你們這許多人都是只會吃飯的嗎?一條潛龍也捉不住!”
  班建侯在旁尷尬之極,疊聲說道:“是,是。我們沒用,惹得王爺生氣。但這條潛龍,實在是厲害得很,封老頭和祈老二都給他殺了!”
  封老頭就是魯世雄第一天來研經院之時,看見他在發脾氣,摔棋子,粒粒棋子都嵌入墻中布成棋局的那個老頭兒。祈老二則是用梅花針打蜜蜂的那個漢子。此時他們的尸首已經入棺,正被抬出來在園中埋葬。魯世雄又是吃驚,又是害怕,心想:“這兩人聯手都給潛龍所殺,要是我碰上潛龍,豈非也只有送命的份兒?”密室商議  班建侯是王爺的副手,地位甚高,兩人之間已有二十年以上的交情,完顏長之發了一頓脾氣之后,也覺得自己過火了些,不待魯世雄勸解,便自說道:“建侯,我知道你已經盡了力了,這也怪不得你。說起來還是我的責任,我已經知道‘潛龍’潛入了大都,卻未夠小心防備。倘若我昨晚在這兒,總不能讓他這樣容易跑掉。”
  班建侯賠笑說道:“王爺是咱們大金的第一高手,王爺若在這兒,潛龍縱有天大的神通也是跑不掉的。不過,王爺日理萬機,軍國大事都是擔在王爺肩上。研經院雖然重要,卻也不能要王爺在這里坐鎮。”
  班建侯知道王爺的好勝脾氣,但以王爺這樣尊貴的地位,手下人又怎敢放心讓他與“潛龍”較量?是以班建候很委婉地說出了這番說話。
  班建侯的說話十分得體,既恭維了完顏長之,又給他找了一個避免與“潛龍”交手的借口。完顏長之點了點頭,說道:“是呀,我就是因為不能在院中坐鎮,又怕潛龍還會再來,是以甚感焦慮。建侯,你找幾個本領好而又靠得住的人來,咱們大家商議商議補救的辦法吧。”
  魯世雄上來見過岳父和班建侯。班建侯笑道:“郡馬又聰明又沉著,又是自己人,院中出了這樣的大事,你可得多費點心,給你的岳父大人出出主意了。”
  魯世雄心里暗暗歡喜,表面自是不得不謙虛一番。完顏長之不耐煩地說道:“世雄,內舉不避親,我也是一向看重你的,你就不必推辭了。”
  班建侯接著提出幾個人,其中有兩個是昨晚曾發現“潛龍”的蹤跡的。王爺都同意了。于是班建侯將這些人招來,跟著王爺到密室商談。這間密室,是王爺專用的辦公處所,穴道銅人圖解和陳搏的內功心法就是收藏在這個密室之中的。
  密室是在兩座假山之間,兩山對峙,形成了一條人造的峽谷。進口處有三重機關,里面又有三重機關,但外面的三重機關和里面的一二兩重機關都已給“潛龍”毀了。那些割斷了的銅網、停在半空就給止了機括未曾落下的千斤閘等等,都還保持原狀,等待王爺查勘。魯世雄暗暗心驚:“莫說這個密室的所在,我是決難發現。即使給我發現了,我也是絕對進不去的。”
  在密室中坐定之后,王爺說道:“好,建侯,你先報告昨晚的詳細情形。你們見著了‘潛龍’沒有?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潛龍中了飛刀  那兩個昨晚在場的人,一個說道:“我到來的時候,只聽得封祈二人慘厲的叫聲,我忙著救護他們,無暇去追潛龍。”完顏長之知道他是害怕潛龍,本領最高的封祈二人都死在潛龍手上,也怪不得他害怕。完顏長之不點破他,問道:“封老頭和祈老二臨死之時可有說話留下?”那人說道:“我把他們扶起之時,他們都已氣絕。”
  另一個說道:“潛龍跑得太快,我追不上,只見著兩條黑影,越過假山,轉眼間就消失了。”
  完顏長之道:“什么,有兩條黑影?”
  班建侯道:“不錯,除了潛龍之外,還有一個女子。我剛才正要稟告王爺——”完顏長之又驚又喜,說道:“哦,原來你看見他們了。”
  班建侯嘆口氣道:“可惜我也只是見著他們的背影,從背影辨得出,其中一個乃是女子。”
  完顏長之頹然說道:“這么說來,潛龍大鬧了研經院,你們竟是連他的面都沒有見著。”心中極不高興,礙著班建侯的面子,不好發作。
  班建候訕訕說道:“卑職無能,截不住潛龍。不過,他們之中,也有一個著了我的飛刀。”
  完顏長之問道:“是男的還是女的?”
  班建候道:“他們正逃入花樹叢中,我的飛刀擲出,只聽見哎喲一聲,卻不知道是著了哪一個。不過,聽那叫聲,卻是男子,多半是潛龍著了我的飛刀了。我的飛刀,是取對方上盤的,倘不是斫著頭顱,就是斫著肩頭。”
  完顏長之道:“潛龍既然還能逃走,當然是斫著肩頭了。好,這倒是一條線索。”
  班建侯又囁囁嚅嚅地說道:“看來潛龍好像很熟悉研經院中的道路,要不然決不能如此容易跑掉。”原來研經院建筑得像一座迷宮,連園中的樹木、假山,都是按照奇門生克的陣圖布置的,在研經院呆了許多年的人,有時都會迷路。
  完顏長之說道:“倘真如此,這就要更小心防備了。你們有什么好辦法沒有?”
  與會的人七嘴八舌地提出了一些辦法,完顏長之考慮再三,覺得都還不夠妥善。
  魯世雄最后說道:“潛龍的目標是這間密室,我以為首先應該換過這里的機關。”
  完顏長之道:“對。你的大師父不但武功高強,他也是最擅長布置機關的,你可曾學過他這門功夫?”魯世雄巧布機關  魯世雄道:“大師父的本事我可沒有學全,只得八成功夫。”班建侯喜道:“你大師父布置機關的本領天下無雙,你有八成的功夫,那是很不錯了。”
  完顏長之道:“好,既然你懂得布置機關,那就不必客氣了。趕快給我繪圖,咱們把研經院中的機關全都換過。限你今天一天之內,設計妥當,成嗎?”
  魯世雄道:“小婿盡力而為,晚一點回家,我想是可以成的。”
  魯世雄竭盡心智,設計了六重機關,又建議在院中多設響鈴,賤人到來,只要一步行差踏錯,牽動響鈴,行藏立即便會敗露。完顏長之看了他的繪圖設計,喜道:“這些機關果然新奇,潛龍若敢再來,那是一定逃不掉的了。好,你趕快回去吧,鳳兒只怕已經等得心焦了。”院中有的是高手匠人,完顏長之立即傳令下去,叫他們連夜布置機關。這一晚他并且在院中親自督工。
  魯世雄暗暗歡喜,換過衣裳,走出外院,此時已是入黑時分,但眼睛還可視物,只見那輛馬車停在院中,孟中還正倚著馬打盹。想來是因為院中人人忙碌,也沒有衛士和他賭錢了。
  魯世雄心中一動,悄悄走到孟中還跟前,孟中還剛張開眼睛,魯世雄在他肩頭一拍,笑道:“對不住,勞你久等了。”
  魯世雄這一掌拍下去的時候,心中早已想好:“若然他的肩頭是受了刀傷,他非得叫痛不可;若然我的猜疑錯了,我和他表示親熱,他也不能拿我怎樣。”
  孟中還神色不變,淡淡說道:“沒什么,上車吧。嗯,今天天氣很熱,請郡馬恕我粗魯。”魯世雄正自不明其意,只見孟中還已把上衣脫下,肩頭上連一個疤痕都沒有,孟中還把上衣慢條斯理地疊好放在駕駛座上,這才拿出布裳給魯世雄蒙頭。看來他是有意讓魯世雄看個清楚的了。
  魯世雄甚是尷尬,躲進車廂,心里想道:“果然是我多疑了,他怎會是潛龍呢?班建侯飛刀傷了潛龍之事,想必他亦已知道,哎呀,他知道我是試他,心里不免又多了一個疙瘩了。”
  思潮跟著車輪轉動,魯世雄忽地又想:“也可能是那女的中了飛刀。但那女的又是誰呢?呀,該不會是珠瑪急于盜寶,偷入院中,先來摸一摸路吧?”“不會的,不會的。若然是她,她怎能與潛龍在一起?”未曾想得出個所以然來,馬車已經到了他的郡馬府了。搜查妻子的秘密  魯世雄心里想道:“飛鳳不知睡了沒有?她如果知道潛龍出現的事情,恐怕一定睡不著覺了。”
  魯世雄躡手躡腳地進入臥房,輕輕推開房門,只見獨孤飛鳳坐在梳妝臺前,似乎正在出神,手里拿著一個小小的羊脂白玉瓶,聽得腳步聲響,忙不迭地把瓶子藏好,好像吃了一驚的神氣,站起來道:“你回來了?”
  魯世雄道:“是呀,院中出了大事,所以我回來晚了。”
  魯世雄說了一段“引子”,引起妻子的好奇心,以為妻子一定會問下去的,不料出乎他的意外,獨孤飛鳳只是淡淡地說道:“是么?什么事情,明天你再告訴我吧。小鳳出了水痘,我不放心奶媽照料,我想去陪她幾晚。”
  魯世雄的一子一女都是有奶媽照料的,出水痘的小鳳就是他的剛滿周歲的女兒。魯世雄道:“啊,小鳳出了水痘了?我和你去看她吧。”
  獨孤飛鳳道:“你累了,還是早點安歇吧。你又不會照料孩子,反而吵了小鳳。你放心,我已經給她拿了藥了,這是父王讓御醫所配的藥,一定會治好小鳳的。”說罷隨手把打開的一個抽屜關上,便出去了。
  魯世雄聽得女兒患了水痘,倒是勾起一重心事,想道:“一個月期限,還有十天。我若然得手,就要跟珠瑪回去,從今之后,是再也不能見著女兒了。”魯世雄并不是一個兒女情長的人,但父母之愛子女乃是出于本能,想起要舍棄這對玉雪可愛的子女,不覺黯然。
  可是魯世雄也有非常高興的事情,他幫王爺做了一天事情,布置好研經院的機關,興奮未過,心里想道:“我正愁沒法盜寶,如今是我親自布置的機關,我要進那間密室,那是易如反掌了!”
  可是隨即又想道:“密室內外,雖有機關,想必也還是有人防守的。而且院規防范森嚴,片紙只字都不能帶出外面。我又怎能瞞得過院中的耳目?若是用武力硬闖,院中高手如云,連潛龍都難免受傷,何況是我?”
  魯世雄正自苦思無策,忽地心念一動,眼光落在妻子剛才關閉的那個抽屜上。這個抽屜平時是緊緊關閉的,鎖匙在獨孤飛鳳的手上,魯世雄從來沒有打開過。
  但魯世雄要打開這個抽屜,卻也不難。他是精通機關布置的,開鎖的本事,勝于巧手匠人,隨便找了一根鐵線,插進匙孔,盤弄了一會兒,就把抽屜打開了。獨孤飛鳳秘密療傷  打開抽屜一看,只見里面是一大堆的瓶子盒子,魯世雄心道:“哦,原來這里是她的秘密藥庫。”
  魯世雄將一個個的瓶子盆子打開來看,憑著他對醫學的知識和對迷香的深有研究,很容易就找出妻子那晚用來使他昏迷的“黑酣香”來。
  魯世雄暗運玄功,閉了呼吸,倒了一小撮的“黑酣香”在香爐之中,然后再把他認為可能是解藥的瓶子拿來,稍稍吸了一點迷香,再聞一聞每一種解藥,經過這樣的試驗,解藥也找出來了。
  魯世雄心里想道:“好,這黑酣香正合我用。”于是倒出了半瓶“黑酣香”,找一個空瓶子藏好。再找顏色相同的藥粉,這樣的藥粉有數瓶之多,魯世雄每一種藥粉倒了少許,與“黑酣香”混雜,仍然把瓶子放回原處,心里想道:“每瓶藥粉只是少了一點,飛鳳若不是仔細查察,一定看不出來。”
  魯世雄做了這番手腳之后,心中十分高興,躺在床上慎密地思考盜寶之策。
  獨孤飛鳳此時也正躲在她小女兒的房間里,給自己秘密療傷。
  她面對著一面鏡子,解開衣裳,只見肩頭上的一道傷口,血塊已經凝結。獨孤飛鳳揩抹干凈,敷上藥膏,這是大內所藏,金主賞賜給完顏長之的金創圣藥。獨孤飛鳳好不容易才討了一瓶來的。只要再敷三次,兩天之后,肌肉便可復生。那時就不怕魯世雄看出來了。”獨孤飛鳳心里想道。
  鏡中幻出孟中還的臉影,獨孤飛鳳還想起了昨晚的驚險,兀是猶有余怖!
  原來昨晚中了班建侯飛刀的就是她。昨晚孟中還前去盜寶,給她知道,跟蹤前往,這才把孟中還救出來的。
  獨孤飛鳳心里想道:“幸虧爹爹興建研經院之時,那張地圖我曾見過。要不然只怕他武功再高,也會迷路,逃不出的了。
  “但他為什么冒這祥大的危險去盜寶呢?他是說過想成為天下武功第一的高手,但這恐怕還不是唯一的原因吧?”原來獨孤飛鳳就是因為知道孟中還有這番心意,一直在暗中注意他的動靜,昨晚才會跟蹤而去的。
  突然一個念頭從心中升起:“難道他就是潛龍?若然真的,我怎么辦呢?唉,中還,即使你真的就是潛龍,又何必瞞著我呢?難道我還會告發你嗎?當然獨孤飛鳳是希望孟中還不是“潛龍”的,但卻是越想越可疑了。
  夫妻各有各的秘密,各有各的心事。盜寶的期限也一天天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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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4 14:46:07 | 只看該作者
第七回 真相大白盜寶得手出乎意外
  最后的一天晚上,三更方過,有一條黑影捷如飛鳥般地飛出研經院的高墻。這個人正是魯世雄。
  這一晚無月無星,魯世雄出了研經院,不過片刻,背影已是消失在黑漆漆的林子里。研經院的高手還在夢中,做夢也料想不到院方最寵信的郡馬爺此時已是逃出了研經院。
  連魯世雄自己也不敢相信竟是這么容易就逃出來了。到了林中,四顧無人,方始松了口氣,好像剛才是做了一個夢。魯世雄忍不住心頭的興奮,幾乎要笑出聲來。心里想道:“這可好了,大功告成,我可以回去了。”他把手在胸口一按,心跳未停,手觸處有沉甸甸的感覺,但這已經不是害怕而是狂喜了。在他的懷中,有穴道銅人的甘七張圖解,還有一部陳搏的內功心法,這兩件寶物他都盜出來了,他所按的正就是這一包東西。
  這一晚他又是假托要繼續研究一個內功心法上的難題,而留在研經院過夜的。這樣的事情以前也曾有過幾次,誰都想不到他是在今晚盜寶。他設計得很周密,其中一節是在午間就叫人通知家里,說是今晚不會回家,叫那輛馬車不必來接他。
  設計十分周密,但這樣容易地得手,也還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他想起了剛才的一幕。他用迷香昏迷了看守密室的衛土,在他們還未驚覺之前一個個就倒下去了,哼也沒哼一聲。密室的機關是他布置的,真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這兩件寶物拿到了手。院中什么地方有響鈴,他也全都知道,出來的時候也當真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就給他逃出來了。
  魯世雄心里想道:“這番黑酣香,受了昏迷的人非到明日日上三竿的時候決不會醒來,飛鳳已經知道我今晚留宿院中,最早也要等到明天中午的時候,不見我回來,才會到院中查問,嘿,嘿,到了那個時候,我早已遠走高飛,出了大都了。”
  研經院建筑在王宮后面的煤山,魯世雄早已熟記路線,閉著眼睛,也能回家。他出了林子,在山腳的第一個山坳,找到了一棵比周圍的樹木都高大的柏樹,樹中間有個窟窿,魯世雄把那包東西塞了進去。這是他和珠瑪約好的,珠瑪在正四更的時分,就會來這里接贓。他和珠瑪約定四更,那是因為他事前想不到這樣容易得手的原故。
  在他們的計劃中,他是不能和珠瑪一同逃走的,那兩件寶物也必須讓珠瑪攜帶。不是珠瑪不信任他,而是要預防追捕。決定回家一轉  他們的想法和打算是這樣的:珠瑪從沒有在大都露過面,完顏長之的手下決不會知道她的身份。研經院的盜寶案發覺之后,金國的高手必定傾巢而出,搜捕魯世雄。魯世雄雖然逃出了研經院,但在未曾逃出金國的國境之前,總是有被捕的危險。故此他們二人必須分開來走,而寶物也必須放在珠瑪身上。
  但由于事情意外的順利,魯世雄早了一個更次到了交接“贓物”地方,珠瑪還沒有來。
  魯世雄四顧無人,樹林里靜悄悄的唯有卿卿的蟲聲。魯世雄心里想道:“我是決不能留在這里等她一個更次的。這個秘密藏寶之處,只有我和珠瑪知道。莫說研經院的人最早也得明天才能發現,即使他們現在已經知曉,也決不會想到寶物是藏在這窟窿之中。”魯世難當初和珠瑪計劃交接贓物之時,也曾想到時間未必配合得分秒不差,所以才用這個辦法的。只是想不到會早一個更次而已。
  魯世雄放下了“贓物”,心里想道:“珠瑪我是不能等她的了,現在天還沒亮,城門未開,我也還未能逃出城去。卻到哪里去躲過今晚呢?”
  本來最安全的方法,他應該是匿伏在城門附近,天一亮就立即出城的,不過魯世雄此時卻有了另外的想法。
  “我一出了大都,從今之后再也不能回來的了。”魯世雄不是留戀金京的繁榮,但這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兒女。雖說這一個“家”的建立,在他奉命初來金京盜寶之時,是始料不及的。但他在這個“家”已經過了五年,無論如何,總是有了感情!盡管夫妻貌合神離,他對獨孤飛鳳也還是感到有幾分內疚,在即將永別之際,也還是感到有幾分凄涼。尤其對那雙玉雪可愛的小兒女,他更有難以舍棄的悲哀。
  “這幾年來,我全副精神用在計劃盜寶的事情上,一早到研經院去,晚上回來,尋常人家的骨肉相聚之樂,我是很少有的。對兒女我也沒有盡心照顧。小鳳這次出了水痘,我也還沒有看過她呢。難道我就這樣走?不,臨走之前,我總是要見她們一面的吧?也許我不能夠和他們說話,但只要在他們睡著的時候,偷偷地看他們一眼,我走了心里也不會那樣難過。”
  魯世雄想了又想,終于決定了回家一轉。“好在現在是早了一個更次,我回家一轉,再逃走也還來得及。若給飛鳳發覺,我也有說話可以應付她。”他一面想一面走,不知不覺已是回到家中。“喀倫科爾,庫欽哈巴!”  魯世雄不敢叫門,跳墻而入。悄悄進入女兒的臥房,只見小鳳睡得正酣,但卻只是一個人睡在床上,沒有奶媽陪著她睡,也不見獨孤飛鳳。
  魯世雄很是奇怪,心想:“飛鳳怎的這樣疏忽,既然放心不下奶媽照顧,自己又不來陪她?”心中雖有疑慮,但時間緊迫,卻是不容他仔細推敲了。魯世雄俯下腰,輕輕地吻了吻女兒的雙頰,心里想道:“要不要再去偷偷看一看飛鳳呢?不知她睡著了沒有?”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喀倫科爾,庫欽哈巴!”魯世雄驀地一驚,回頭看時,只見獨孤飛鳳正在他的身邊,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他,這笑容似乎是帶著幾分得意,但更多的卻是凄涼。
  魯世雄心中一涼,苦笑道:“飛鳳,你——呀,我畢竟還是瞞不過你。”
  “喀倫科爾,庫欽哈巴!”這是蒙古話中的“你是奸細”四字,魯世雄第一次在那石窯之中初見獨孤飛鳳之時,獨孤飛鳳奉了王爺之命假扮武士將他試探,就曾說過這一句蒙古話。當時魯世雄假作聽不懂將她瞞過。如今在結婚五年有了子女之后,獨孤飛鳳突然在他耳邊又說出這四個字,魯世雄當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給她識破了。
  魯世雄本來編好了一套謊言,準備用來應付妻子的。但此際,即使他機智絕倫,也是難以掩飾了。他驟然一驚的神情,早已落在獨孤飛鳳眼內。
  魯世雄苦笑道:“我今晚回來,本來就是要把真相告訴你的。”
  獨孤飛鳳搖了搖手,說道:“不要在這里說話驚醒小鳳。你跟我來,不用害怕。只要你說實話,我不會將你難為。”
  魯世雄心中一松,跟隨妻子到了一間房間,這是一間單獨的房子,這房子外面有假山掩蔽,周圍都是樹木,魯世雄從來沒有來過,心想:“要不是她今晚帶我來,我竟然不知道在自己的家中還有這樣一間房子。”
  獨孤飛鳳關上房門,說道:“你不必告訴我今晚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你是要回來和我決別的是不是?”
  魯世雄道:“你怎么知道?”
  獨孤飛風道:“我早已知道你的身份了。白天你是瞞騙得很好,可惜晚上你就瞞不過我了。你不是說你從來沒有去過蒙古嗎?但是在你說夢話的時候,你說的卻是地道的蒙古話!”魯世雄是蒙古的奸細  魯世雄暗暗嘆了口氣,他是受過極嚴格的間諜訓練的,卻想不到在夢中泄漏了秘密。
  獨孤飛鳳說道:“初時我們只懷疑你是南宋的奸細,一年之后,我才知道你的真正身份,原來你是蒙古的奸細!”
  魯世雄道:“何以是一年之后方始知道?”
  獨孤飛鳳道:“咱們婚后一年,生下小龍。就在你知道自己做了父親的那天晚上,你的精神很是興奮,那晚才第一次說了夢話。不過,你也并不是經常說夢話的,幾年來我已經熟悉你的習慣了,你是在精神非常興奮或者情緒極為混亂的時候,才會說出夢話來。最近這幾天,你幾乎每晚都說夢話。”
  魯世雄大吃一驚,問道,“我說了些什么?”
  獨孤飛鳳笑而不答,半晌才道:“珠瑪是誰?”
  魯世雄滿面通紅,知道已經瞞不過妻子,只好說道:“她是我兒時的朋友!最近奉派來到大都(金京),做我的幫手,不過,飛鳳,你,你不要多疑,我并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獨孤飛鳳嘆了口氣,說道:“咱們的婚姻本來就是身不由己,只是像傀儡一般給王爺牽線的,你即使另有情人,我也不能怪你。”
  歇了一歇,獨孤飛鳳再道:“不過從你頻頻的夢話之中,我已經可以猜想得到,你是即將有所行動的了,今晚你沒有回來,你干什么,我自是心中有數。所以你也不必告訴我了。”
  魯世難道:“你有沒有告訴王爺,說是發現了我的秘密?”
  獨孤飛鳳說道:“如果我告訴了王爺,你今晚還能夠平安回來嗎?唉,我背叛了王爺的撫育之恩,我的內心也是經過無數次的激烈交戰的。我可以老老實實地告訴你,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的孩子。”
  魯世雄心上一塊大石落地,說道:“飛鳳,你為我保守了秘密,不讓外人知道,不管如何,我這一生總是永遠感激你的。”
  獨孤飛鳳聽了這話,心中倒是有幾分內疚,想道:“不,我還是告訴了一個人。”不過她卻沒有對丈夫說出來。
  獨孤飛鳳說道:“世雄,有一點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瞞得過王爺的?你不是他家將的兒子嗎?”
  魯世雄道:“不是,我是假冒的。”
  獨孤飛鳳道:“我知道你是假冒的,但正因此,我就想不通了。當年王爺派人接你們‘母子’,那人是魯大叔的熟人,何以他不發覺其中秘密?”冒名頂替  魯世雄道:“那人雖然見過魯家的孩子,但那是孩子三歲的時候。他來尋找魯家的母子之時,孩子已經是十歲了。當然,這個十歲的孩子就是我。可是只要魯大娘認我是她的兒子,這個人又怎敢有絲毫懷疑?”
  獨孤飛鳳道:“魯大娘又何以會同你串通,肯讓你頂替她的兒子?”好奇之心,人人都有,獨孤飛鳳也不例外。這啞謎她思索幾年,始終不解,是以在丈夫臨走的前夕,夫妻之間雖然是有許多話要說,她仍是念念不忘要打破這個啞謎。
  魯世雄笑道:“這個簡單得很,我們的人把她的孩子捉了去,答應她只要她肯和我們合作,將來就可以讓她到蒙古和她的兒子團聚,否則就把她的兒子殺掉,她還能不聽我們的話嗎?”
  獨孤飛鳳道:“這一招好狠!那么,那個正牌的魯世雄呢?”
  魯世雄低下了頭,說道:“我不知道。我,我不敢打聽。”原來那兩母子一到蒙古,已是給他們的人殺掉,魯世雄內傀于心,不敢對妻子實說。
  獨孤飛鳳嘆了口氣,說道:“我問得好傻,當然他們是活不成的了。世雄,我想不到你——”
  魯世雄道:“想不到我竟是這樣卑鄙狠毒,是么?但我也是身不由己,誰叫我們兩國都想統一天下呢?一場大戰,多少寡婦孤兒也都死掉了。就說你吧,你不是也要我殺那姓楊的老板嗎?”
  獨孤飛鳳嘆了口氣,說道:“你說得不錯,我們都是給人牽著線的傀儡,但你們暗算一個失去了父親的孩子,這件事情我恐怕還是不能原諒你的!”
  魯世雄頹然說道:“好吧,我回來只是為了要見你和孩子一面,如今心愿已了,隨便你怎樣處置我好了。”
  獨孤飛鳳又再幽幽地嘆了口氣,說道:“你走吧!雖然我不能夠原諒你,我也還不想殺你的。”
  魯世雄用說話打動了她的心,此時已是逃生有望,心中暗暗歡喜。可是,在這夫妻訣別之際,他倒是不由自己地對妻子發生了真的感情了。
  魯世雄情不自禁地抓著她的手,說道:“你不能原瓊我,我也是一輩子感激你的。好,我走啦,你多多保重。”
  獨孤飛鳳甩開他的手,卻又忽地拉他回來,道:“不要從正門出去,王爺是一個非常精明的人,我已經知道他今晚不在家,但你在研經院又沒有見著他,事情恐有蹊蹺。他若是發現了你干的事情,他會想得到你已經回到這里的。”小王爺守在外面  魯世雄心中一凜,說道:“不錯,那么我從后門走。”當然魯世雄也能想得到,王爺若是要來捉他,前門后門都會有人埋伏,不過希望從后門走,危險可以少些而已。
  獨孤飛鳳微微一笑,說道:“我另外有路給你走。這房間里有道暗門,可以走入假山腹中,假山里有條地道,通到外面。一走出去,就到了。”原來獨孤飛鳳那天晚上,出去偷會孟中還,走的就是這條地道。
  魯世雄喜出望外,說道:“飛鳳,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話猶未了,忽聽得獨孤飛鳳“咦”的一聲叫了起來,魯世雄道:“怎么了?”獨孤飛鳳驚惶失色,說道:“奇怪,這暗門的機關似乎壞了,我,我打不開!”
  魯世雄道:“讓我試試。”他是精通機關布置的,一試之下,就知這道暗門已是給人在外面反鎖。
  就在此時,魯世雄正自暗暗叫苦,外面已是有人哈哈笑道:“不用走了,魯世雄,你還想跑嗎?”
  魯世雄沖出房間,只見假山前面站著一個手拿竹杖的人,正是小王爺完顏定國。
  完顏定國舉起了綠玉杖,指著魯世雄笑道:“郡馬爺,你想不到終于落在我的手中吧?不錯,我打不過你。但你若敢動一動,管保你亂箭穿心?”
  只見假山石上,花樹叢中,黑影憧憧,無數弓箭露了出來,箭锨的寒芒,在黑夜中隱隱可見,就似點點繁星。原來小王爺在園中早已布滿了埋伏。
  獨孤飛鳳跟在丈夫后面走出,一見如此情景,不覺面如死灰。心中想道:“他們是怎么知道的?王爺一向對世雄沒有懷疑,難道中還向他們告密了?不,中還答應了我,他是決不會對我失信的!”
  完顏定國又在哈哈大笑,說道:“好妹子,你忘記這間郡馬府是爹爹給你建造的了,這里面的密室機關焉能瞞得過我?但我也想不到你對丈夫竟是這樣情深義重,把我家對你的大恩也忘了!”
  獨孤飛鳳知道逃不出去,反而冷靜下來,說道:“事已如斯,我無話可說。隨便你怎樣處置。但我的兩個孩子無罪,你可不能將他們害了。不錯,我是受了你家的撫養之恩,但這些年來,我也曾為你們父子做了許多事情,你們總不應該斬盡殺絕。”
  完顏定國嘻皮笑臉地說道:“好妹子,你說到哪里去了?我對你愛惜還來不及呢,怎會殺你們母子?甚至你要保全魯世雄的性命也可以考慮,當然,這就要看你聽不聽話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獨孤飛風氣得柳眉倒豎,斥道:“定國,你,你簡直是不要臉!”
  魯世雄見妻子在臨危之際不肯背他,心中大為安慰,說道:“飛鳳,不必理他,最多我是一死。”說罷,又朝著完顏定國縱聲大笑。完顏定國喝道:“你死在臨頭,還笑什么?”
  魯世雄笑道:“我笑你們父子著了我的道兒,卻還在自鳴得意。你知不知道研經院中的兩件寶物,早已落在我們的人手里了,你殺了我也沒有用,你們總是栽啦!”
  完顏定國也是哈哈大笑,笑聲比魯世雄更高。魯世雄倒是不禁一愣,說道:“你還在得意什么呀?”
  完顏定國笑夠之后,說道:“我笑你是一個蠢材,你以為我們著了你的道兒,誰知卻正是你落入我們的圈套。老實告訴你吧,我爹爹早已識破了你的詭計了,他讓你布置機關,讓你把那兩件寶物偷去,這正是一網打盡之計!”
  魯世雄聽了這番說話,頓時面如死灰,做聲不得!
  完顏定國得意之極,還恐獨孤飛鳳聽不明白,接著再加解釋,說道:“魯世雄,我們為什么不在你下手盜寶之時捉你?你如果不明白,我還可以說給你聽!若在研經院中捉你,只是捉你一人;放你出去,就可以將你的同黨全部捉了。樹林里早已埋伏有我們的人,只等你的同伴前來接贓。你懂了么?”
  饒是魯世雄要硬充好漢,此時也是不禁渾身發抖,心里想道:“這一仗真是一敗涂地了,賠了我的性命還不打緊,珠瑪也受了我的連累了。”
  完顏走國喝道:“你服了吧?還不乖乖的束手就擒?”
  豈知他也沒有得意多久,就在他喝令魯世雄束手就擒之際,忽聽得一聲長笑,一條黑影快得難以形容,飛過墻頭,越過假山,在園中埋伏的弓箭手尚未看清楚來者是誰,箭也未曾射出之際,這人已是到了完顏定國的身邊。
  完顏定國大吃一驚,叫道:“孟中還,是你,你來做什么?”
  話猶未了,孟中還已是一把將他抓住,完顏定國與他的武功相差太遠,哪里能夠掙扎。
  此時方始有幾支箭射來,孟中還把小王爺抓起,喝道:“好,你們射!”王爺手下的武士怎敢傷害小王爺,頓時亂箭停發,人人陛若寒蟬。馬車夫就是潛龍  小王爺顫聲叫道:“孟,孟大哥,我家待你不薄!”孟中還淡淡說道:“不錯,我給你家做馬車夫,的確是受了你家不少恩惠。要不然,我的身份早已給人發覺了。”小王爺大驚道:“你,你是誰?”
  孟中還哈哈一笑,把小王爺摔到地上,一腳踏住他的胸口,緩緩說道:“我就是你們所要搜捕的潛龍!”
  獨孤飛鳳又驚又喜,此時她方才看清楚,孟中還身上血跡斑斑,顯然是受傷不輕。
  獨孤飛鳳道:“大哥,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這些,這也是我害了你啦!”不自禁地走到孟中還身邊,掏出手絹,給他揩抹血跡。她知道孟中還全是為了她的緣故,這才冒險回來的。否則按常理來說,他受了傷,既然僥幸逃脫敵人的掌握,就應該遠走高飛。
  孟中還毅然說道:“你跟我走,我舍了性命,也要保護你走出京城。”
  魯世雄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幾年來飛鳳都是與我貌合神離,原來她真正愛的乃是潛龍。”
  魯世雄嘆了口氣,說道:“飛鳳,你跟他走吧!”獨孤飛鳳道:“你呢?”魯世雄道:“我有辱大汗之命,無顏回國了。”
  獨孤飛鳳心里一酸,說道:“世雄,或許是我對不起你,但我與他相識在前,就像你和珠瑪一樣。”
  魯世雄低下了頭,說道:“我知道。唉,珠瑪卻不知怎樣了?”
  孟中還道:“你不必擔心,珠瑪早已走了。她沒有得到那兩件寶物,但卻拾回一條性命。寶物我已拿去,是我叫她走的。”
  魯世雄怔了一怔,說道:“是你給她擋住追兵,讓她逃的?”
  孟中還道:“我還勸她不必回蒙古,她是個好姑娘,不值得為你們的大汗做這種賣命的勾當!我卻不同,這兩件寶物,本來就是我們的國寶,我一定要它回到我們漢人的手中。你們的盜寶,卻只是為了大汗的利益,意義完全不同。你懂不懂?”
  魯世雄頹然說道:“可惜我懂得太遲了。多謝你救了珠瑪的性命,飛鳳今后要請你替我照顧了。”說罷突然一刀插進自己的胸口,飛鳳一聲驚呼,要救已來不及,只見魯世雄倒在血泊之中,兀自抖抖索索地說道:“你,你們快走!”
  就在此際,忽聽得有人冷笑道:“想要逃走,那是做夢!”這個人正是王爺,只見他左手牽著小龍,右手抱著小鳳,帶了獨孤飛鳳的兒女,一步一步地走來。城外換人  完顏長之冷笑道:“飛鳳,想不到你也會背叛我!”獨孤飛鳳面色慘白,說道:“王爺,你可以殺我,但我的子女卻是無辜。”她的一雙小兒女給“外公”緊緊抓住,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情,小龍大叫“媽媽”,小鳳卻已嚇得只會哭了。
  孟中還道:“飛鳳,不必害怕,他不交回你的子女,我就要了他這寶貝兒子的性命!”把完顏定國抓了起來,橫刀架在他的頸項。
  完顏長之怒極獰笑道:“中還,你夠狠,算是我栽給你了。但你這條‘潛龍’畢竟是現了形啦,你以為你可以逃得出大都,逃得出金國嗎?”原來完顏長之與孟中還已經在樹林里交過手,孟中還殺出重圍,身上卻已經給完顏長之傷了三處。經過了這一場惡斗,完顏長之當然知道他是“潛龍”了。
  孟中還道:“逃不逃得脫這是我的事,現在我只問你,這樁交易你是做還是不做?”
  完顏長之道:“好,換人!”
  孟中還答:“且慢,我信不過你!你親自送我們出城,城外十里之處換人!”
  完顏長之無可奈何,說道:“好,一切依你。”心里想道:“他已受重傷,我也不怕他反悔。”
  盂中還笑道:“今晚我最后一次做你們王府的車夫,飛鳳,跟我上車!”挾起了小王爺,緩緩走出園門,那輛馬車像往常一樣停在外面。完顏長之道:“我不坐你的車”他把班建侯叫來,一人抱了一個孩子,騎馬跟著這輛車子。
  天還未亮,城門本來還不能打開的,但王爺親臨,城門官豈敢不打開城門,放他們出去了。
  到了離城十里之處,天色方始大亮。完顏長之勒住馬頭,說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依約換人!”
  孟中還揪著小王爺下車,獨孤飛鳳跟在后面。完顏長之暗暗向班建侯使了一個眼色,準備一換了人,馬上動手,自忖他們二人聯手,定能制服“潛龍”。
  孟中還打了一個粗哨,山崗上三騎快馬突然出現。孟中還笑道:“王爺,你別打壞主意了。站著別動,飛鳳,你去接孩子,你那邊接了孩子,我這邊放人!”
  獨孤飛鳳接了孩子,小王爺也已回到王爺身邊。獨孤飛鳳忽道:“中還,你給我抱一抱他們!”孟中還只道她抱得手酸,不虞有他,伸手便接過了她的兩個孩子。
  完顏長之冷笑道:“你們準備得是很周密,但也別太早得意,你們要逃回江南,只怕還不是這么容易!”同歸于盡  孟中還哈哈大笑:“那咱們就走著瞧吧!”抱著兩個孩子,跨上馬車。
  獨孤飛鳳道:“讓我再親親他們吧。”孟中還微微一笑,心想:“上了馬車,你怕沒有時間疼愛孩子?”不過他也能夠體諒獨孤飛鳳這份母愛的心情,她這兩個孩子失而復得,也難怪她的情緒如此動蕩不寧。于是一足踏著車轅,回過身來,讓飛鳳親她的孩子。
  獨孤飛鳳吻了小龍,又吻了小鳳,輕輕地在他們的身上撫拍說道:“跟著叔叔,別哭,別吵!”這兩個孩子哭也哭得夠了,疲倦不堪,此時已是在孟中還的懷抱中睡著了。
  孟中還上了馬車,把兩個孩子放下,叫道:“飛鳳,怎么你還不上來?”忽聽得獨孤飛鳳說道:“中還,有你照顧他們,我可以放心了!”
  孟中還大吃一驚,跑下馬車,叫道:“你干什么?”只見獨孤飛鳳已是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短劍,鋒刀盡沒,只露出三寸劍柄。獨孤飛鳳顫聲說道:“中還,原諒我,我不能再做你的妻子了。王爺,你的養育之恩,我如今以死相報,也總算是對得起你了!”孟中還是個大行家,一看她的傷勢,已知無法救治。一顆心沉了下去。
  孟中還忍著眼淚,招了招手,山崗上三騎快馬一齊來到。孟中還道:“寶物送出去沒有?”為首的說道:“大哥放心,咱們的人昨晚早已偷偷出了城,如今最少也是在百里開外了!”
  孟中還縱聲笑道:“王爺,你聽見沒有?你即使害了我們,你也總是輸了!”說罷,回頭吩咐那三個人:“你們一定要把孩子護送到平安之所,趁他們的追兵一時不會來到,這輛馬車有王府標志,路上沒有人敢阻攔你們。”
  那三人道:“大哥,你呢?”孟中還道:“不必管我,這是命令,你們快走!”
  那三人無可奈何,只好駕車疾走,王爺想來拘捕“潛龍”,孟中還橫刀一立,冷笑道:“王爺,今晚你們不過仗著人多,才傷了我,單打獨斗,你是打不過我的。我會自己了斷,但你若過來,我就和你拼命!”王爺對受了重傷的“潛龍”也還是有所顧忌,果然不敢過來。
  孟中還把飛鳳抱在懷中,輕聲說道:“不要難過,咱們總是在一起了,是不是?”獨孤飛鳳睜開眼睛,道:“你,你不走——”說話的聲音,只有孟中還聽得見。孟中還道:“我永遠伴著你。飛鳳,這樣的結局不也很好么?”說罷一刀插進心窩,倒了下去。獨孤飛鳳臉上現出笑容,閉了雙眼,她心中最后的一個思想,也正是和孟中還一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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