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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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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彈指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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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49:51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回 如此情懷誰可解 一般身世總堪憐
  兄弟比劍
  孟華看見楊炎這個樣子,不覺又是氣惱,又是痛心。“炎弟怎的會做出那些無恥的惡行,可叫我怎么辦呢?”雖說他以天山派記名弟子的身份前來替長老“清理門戶”,是應該一見楊炎,就廢了他的武功,把他押回天山的。但他怎可忍下這毒手?
  這霎那間,兩兄弟四目相投,大家都是咬著嘴唇,不知說些什么話好。終于還是丁兆鳴首先開口。
  “楊炎,你還認得你的哥哥嗎?他曾費盡心力找你,盼你成材,想不到你卻變成了一個欺師滅祖、淫邪無恥的壞蛋,你能不愧對哥哥?你還不趕快跪下來向哥哥認罪,求他從寬發落!”
  在丁兆鳴是好意給楊炎指出一條路走,不料反而激起楊炎的憤怒,“你們加給我什么罪名我都不管,我已經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你們天山派的人也管我不住!”楊炎挺起胸膛,冷冷說道。
  丁兆鳴這一氣非同小可!喝道:“楊炎,你膽敢背叛師門,眼中沒有我這個師兄也還罷了,難道你連親哥哥也不認了么?”
  楊炎強抑內心的激動,故意裝作一副漠然的神態說道:“哥哥,他是我的哥哥?”
  孟華顫聲喝道:“楊炎,你,你,我問你……”傷心氣惱之下,幾乎話不成聲。
  楊炎亢聲說道:“你要問我?我也正想問你!”
  孟華道:“好,你要問我什么,你先說吧!”
  楊炎說道:“孟華,你來這里做什么?”
  孟華怒道:“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應當明白!如今我只問你,你認不認罪?”
  楊炎說道:“認什么罪?”孟華喝道:“石師叔是不是你打傷的?”楊炎說道:“不錯,他要殺我,我只打傷了他,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孟華暫且沉住了氣,再問:“石清泉的舌頭是不是你割掉的?”
  楊炎說道:“不錯,誰叫他狗嘴里不長象牙,競敢口出污言,辱罵了我不打緊,還辱罵冷姐姐!”
  孟華哼了一聲道:“石清泉決不會無緣無故辱罵你的,一定是你先做出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你老實告訴我,你,你對冷冰兒干、干出了什么、什么……”他素來敬重冷冰兒,實是不愿意把石天行告訴他的楊炎污辱冷冰兒的“丑行”說之出口。
  楊炎大聲說道:“我和冷姐姐光明正大,有什么見不得人?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我要娶她做妻子又有什么不對?你們不喜歡,那是你們的事情!”他侃侃而談,自以為“理直氣壯”,卻不知此言一出,孟華豈僅只是“不喜歡”而已。
  俗語云:先入為主。石天行對楊炎的誹謗,孟華早已相信幾分,此時從楊炎口中得到“證實”,他怎能相信冷冰兒當真是愿意嫁楊炎為妻,自是以為楊炎真的曾經有“逼奸”冷冰兒之事。
  這一瞬間,他不禁心灰意冷,唰的抽出長劍,心里想道:“炎弟如此無行,目前年紀尚輕,已然如此,將來長大了,武功更好,還能不更加胡作非為?罷罷,我只好忍痛殺了他,免貽家門之辱!”
  劍光耀目,楊炎仍是神色自如,嘴角掛著一絲冷笑,望著孟華。倒是孟華禁不住心中的傷痛,一顆晶瑩的淚珠,滴在明靈晃的劍尖上。
  丁兆鳴忙道:“孟賢侄,你毀掉他的武功,將他交給我吧!楊炎,你要性命,還不趕快跪下來向哥哥求情!”
  楊炎沒有求情,反而冷笑說道:“孟華,原來你是要來殺我的,并非是來認什么兄弟。多謝你沒加掩飾,這下子我可全明白了!”
  孟華含著眼淚說道:“炎弟,你休怪我沒有兄弟之情,就因為你是我的弟弟,我才寧愿你早死的好。炎弟,你有什么未了結的事,要我替你了結么?”
  楊炎冷笑道:“多謝了。你姓孟,我姓楊,你是名震武林的俠義道,我是無惡不作的‘小畜生’,我怎能是你的弟弟,不過,你要殺我,恐怕也沒那么容易,要我引頸就戮,那是不行的!”唰的一聲,他的青鋼劍也拔出來了!
  孟華的傷心和惱怒都是到了極點,但想起父親叮囑過他,若然找到了弟弟,務必要把弟弟帶回柴達木的說話,他的父親是還未曾見過這個弟弟的。思念及此,他的劍剛剛刺出,又硬生生的收了回來。楊炎仍然冷冷的盯著他的劍尖。
  孟華要殺弟弟,可把丁兆鳴嚇慌了,連忙搶先動手,說道:“骨肉相殘總是不好。孟賢侄,讓我替你廢掉他的武功吧!”
  楊炎正瞥著一肚皮子悶氣,也不理會丁兆鳴是好意還是壞意,揮劍便即反難。這一肚子悶氣發泄出來,雖然他的傷口剛剛停止流血,力道也是剛勁異常。
  “當”的一聲,丁兆鳴虎口發麻,長劍幾乎脫手飛出,孟華吃了一驚,顫聲喝道:“丁師叔,你莫手下留情,要是廢不了他的武功,就盡管殺了他吧!”
  了兆鳴剛才因見楊炎受傷,這一劍的確是未盡全力。但試了這招,他亦已知道,即使自己全力以赴,也未必勝得過楊炎了。他一咬牙根,劍招續發,心里想道:“拼著讓他傷上加傷,甚至變成殘廢,那也顧不了這許多了。總勝于讓他哥哥殺他。”
  丁兆鳴是天山派第二代弟子劍法最高的人,大須彌劍式使出,但見劍氣縱橫,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
  楊炎接連變了幾路劍法,兀是無法擺脫他的劍勢籠罩,傷口又在隱隱作痛了。
  楊炎心里想道:“我若是不能和孟華決一死戰,死了也不甘心了。”當下吐氣開聲,啪的一掌打出。
  丁兆鳴劍法雖高:功力可還是比不上雖然受了傷的楊炎。一股排出倒海的力道涌來,他不由自己的退了三步,喝道:“好小子,想拼命么?”
  孟華叫道:“師叔,讓我來吧!”但丁兆鳴早已退而復上,繼續與楊炎纏斗。這一次改用追風劍式,快得難以形容,教楊炎無法騰空出掌。
  楊炎恐怕支持不住,當下一手叉腰,單臂揮動長劍,劍式似甚拙劣,但丁兆鳴那么奇快精妙的劍法,竟是無法攻進他的劍光圈內。
  他使出了“爺爺”悉心傳授給他的“龍形十八劍”,這套劍法是要極強的內力相輔的,招式變化雖然遠遠不及天山劍法,但卻則猛得多。這一來變成了雙方各以所長攻敵之短。不過丁兆鳴較高的劍法劫抵消不了他較弱的功力。
  孟華看著又是吃驚,又是痛惜,心里想道:“炎弟本來是個學武的奇才,我在他這般年紀遠不如他,可惜他偏不學好。”
  心念未己,只見劍光糾結,楊炎的劍尖上似乎有著一股粘勁,令得丁劍鳴怎的也擺脫不開,身不由己的跟著他的腳步移動,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孟華大吃一驚,喝道:“小畜生,在我眼前你還敢如此猖狂,丁師叔若有毫發之傷,我斃了你!”聲到人到,長劍早已出鞘,在丁揚二人的劍圈之中輕輕一點。
  這霎那間,兩人吝有不同的感受。丁兆鳴頓覺壓力一松,身不由己便向后退。驚魂稍定,茫然自思:“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兩句老話當真說得不錯。孟華固然遠勝于我,連楊炎這小子,他受了傷,我也都已不是他的對手了!”
  楊炎的感受卻剛好和丁兆鳴相反,陡然覺得劍尖好像受了無形的束縛,竟然擇灑不開。原來孟華不但劍法精絕,內力的運用也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輕輕刺過來的一劍,竟能生出兩種不同的力道,一招之間,攻“敵”救友,而且令得他們立即分開。
  孟華喝道:“你居然還要跟我動手么。撒劍!”大喝聲中,依樣畫葫蘆的一招“三轉法輪”使出,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同樣的以粘勁之勁把楊炎的青鋼劍絞出手去。丁兆鳴不知孟華的用意,只道他是要取楊炎性命,連忙叫道:“孟賢侄手下留情,楊炎雖然可惡,請念他年幼無知……”
  話猶未了,只聽得“當”的一聲,楊炎冷笑說道:“不見得!”兩柄糾纏的劍已是倏的分開。原來楊炎的功力雖然不及哥哥,但他的“龍形十八劍”之中,卻有一招能解粘勁的妙招,順勢把劍向前一送,立即反身躍出圈子。這“不見得”三字是針對孟華喝令他“撒劍”說的。
  孟華冷冷說道:“丁師叔,你莫為他求情,他自恃武功高強,只怕連我也不放在眼內呢。你現在就給他求情,不賺早點兒么?不給他一點教訓,他如何能夠知道地厚天高。”
  說至此處,劍光一起,又把楊炎的身形圈伎,喝道:“你莫以為能夠解我一招,你想在我手下逃脫,那是決計不能!我如今給你考慮片刻,你若不扔劍認罪,我就要廢你的武功了!”
  此次孟華只說要廢他武功,已是比最初想要殺他退了一步了。但聽在楊炎耳中,卻是更加憤怒,心里想道:“原來你所說的念兄弟之情,就是這樣。我失了武功,自然就只能任憑你們父子擺布了。嘿,嘿,你只是孟元超的兒子,可不是我的哥哥!”
  “姓孟的,你張口便罵,動手便打。你以為我當真怕你不成。不錯,我知道打不過你,但打不過也要打,有本領你盡管殺了我,要廢我的武功,哼,哼,恐怕就沒部么容易了!”楊炎冷笑說道。冷笑聲中,揮劍反擊。
  孟華氣得面色灰白,喝道:“莫說你犯了欺師滅祖的大罪,就憑你現在的狂妄胡為,我就要替本派清理門戶。好呀,你既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我就讓你瞧瞧,我有沒有本領廢你的武功吧!”
  楊炎冷笑道:“很好,我就看看你有什么本領能廢我的武功!”突然一招極為剛猛的劍招橫掃出去,帶起的勁風也震得旁觀的丁兆鳴幾乎立足不穩。原來他早已打定主意,倘若當真打不過孟華,最后關頭,他便即自斷經脈而亡,決計不讓孟華廢掉他的武功。
  雙劍相交,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了兆鳴耳鼓嗡嗡作響。
  丁兆鳴趕忙退遠一些,再次叫道:“孟賢侄手下留情,令弟還不能算是窮兇極惡,無可救藥之輩,他、他……”
  原來楊炎剛才和他交手,在他的劍法已完全被楊炎克制之后,楊炎若要殺他,可說易于反掌,他自己心里明白,楊炎雖然令他敗得甚為難堪,其實則已是手下留情。
  但丁兆鳴話猶未了,只見楊炎已是脫出了孟華的劍圈籠罩。揚炎劍法暴漲,孟華劍光流散,而且接連退了三步。
  丁兆鳴大吃一驚,心里想道:“難道孟華也打不過他的弟弟?”想給楊炎求情的話也說不下去了。
  原來孟華想試一試弟弟的功力,這一招是硬接的。
  他的功力本來也比楊炎高出許多,但因未知弟弟深淺,當然他是不敢用上全力。在雙劍相交的那一瞬間,他的內力只用上三成,而楊炎則是全方以赴,使出了“龍形十八劍”中最剛猛的一招。丁兆鳴雖然是個武學大行家,急促之間,亦是看不出其中關鍵。
  楊炎似乎是“得理不饒人”,招式不換,劍勢未衰,劍尖直指孟華肩頭的琵琶骨。琵琶骨倘若給他一劍刺穿,孟華的武功可就要先給他廢了。
  這一下可輪到丁兆鳴為孟華著急了,大叫道:“楊炎,你敢,你敢……”
  “弟兄”二字尚未吐出,只見楊炎身形一晃,劍尖堪堪刺到孟華肩頭忽地縮了回去。丁兆鳴松了口氣,想道:“還好,這小子雖然胡作非為,還肯聽我勸告。”那知心念未已,只聽得楊炎哼了一聲,說道:“你不必假惺惺手下留情,我寧愿在你劍下喪生,決不向你屈服!”
  他這一說倒是令得丁兆鳴糊涂了:“我只道是楊炎這小子手下留情,卻原來反而是孟華對他手下留情。”
  原來雙劍一交,孟華便即試出弟弟功力的深淺,他多加三分內力,剛好和弟弟此際的功力相等。楊炎的劍尖到了距離肩頭三寸之處,已是無法再向前伸,只能趕快收劍變招。
  孟華喝道:“你現在不敢目中無人了吧。你有多少本領全都拿出來,我要讓你死得心服,哼,哼,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你既有心求死,我就成全你吧!”
  丁兆鳴老于世故,在已經知道孟華剛才實是讓招之后,再品味孟華此際的語氣,已經知道孟華的心意,其實并非真的想殺弟弟,而是要看看弟弟這七年來所學的全部功夫。
  楊炎究竟學到了什么功失,這也是丁兆鳴忍不住好奇想要知道的。他想孟華大不了是要廢弟弟的武功,于是也不再加勸阻了。
  楊炎卻認定了哥哥是要殺他,他亦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他一嚼舌尖,噴出一口鮮血,這是介乎正邪之間的一種內功運用,能令精神陡振,功力倍增。
  “龍形十八法”雖然只有十八招,但每一招的威力都是極大。只見他橫劈直刺,每一招使出都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丁兆鳴已經退到五十步開外,兀是感到寒光耀目,劍氣侵膚!
  丁兆鳴看得又是吃驚又是痛惜,想道:“楊炎當真是學武良材,假如他肯學好,不難成為本派繼往開來的一流人物。唉,如今他卻是自絕于本門,石師兄縱肯饒他性命,也不能讓他再列門墻了!本派失了傳人不打緊,他這身武功廢了豈不可惜?”
  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雖然為楊炎的內功劍法大大吃驚,但亦已看得出來,楊炎決計不是他哥哥的敵手了。此時他擔心的只是孟華要廢楊炎武功。
  只見孟華在對方剛猛之極、凌厲異常的劍勢之下,忽進忽退、不疾不徐、揮灑自如。輕靈矯捷,真有流水行云之妙。楊炎使出的不論怎么凌厲的劍招,都給他隨手化解。
  楊炎這才倒吸一口涼氣,心道:“想不到他如此厲害,我爺爺的本領恐怕也未必能夠勝他。但他若要殺我,早就可以,難道他當真是念兄弟之情?還是要戲弄我呢?”
  他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趁著“天魔解體大法”的作用尚未消失之際,把劍上的力道越發加強,雪山苦學的七年之功,發揮得淋漓盡致。但他那剛猛的力道一和孟華的劍接觸,便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孟華并沒運勁反擊。
  楊炎知道這是卸力打力的功夫,他雖然也懂,但想要運用得如孟華這樣神妙,可就難了。他那知道,莫說是他比不上哥哥,當今之世,能夠和孟華打成平手的亦已寥寥無幾。單以劍法而論,當世公認的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恐怕也只能和孟華并肩了。
  殊不知楊炎固然吃驚于哥哥的劍法之妙,孟華卻是更吃驚于弟弟武功之強,暗自想道:“以他現有的武學造詣,再練五年,當可追得上我。武林中的奇人異士我見過不少,但像他這樣年紀輕輕,就能有這樣的造詣,我卻是平生僅見,唉,就可惜他偏不學好,我廢不廢他的武功呢。不廢他的武功,只怕他惡性難改,將來更要遺患武林!”
  孟華躊躇未決,再想:“不過他是已經受了傷的,再打下去于他身體會有根害。當下劍法一變,意在劍先,出招快極,如影隨形的緊逼楊炎,此時他要閃躲都難,更談不上反擊了。
  楊炎濁氣上濁,喝道:“孟華,你殺了我吧!”索性連人帶劍,猛撲過去。等于是自己送死!
  丁兆鳴大驚急叫:“不可!……”話猶未了,只見孟華的劍光儼如化作千點萬點寒星直灑下來,楊炎已經中劍,倒在地上了。
  丁兆鳴顫聲問道:“孟華,你,你,……”
  孟華苦笑道:“我沒殺他,武功也沒廢掉。該當如何,丁師叔,請你處置他吧!”
  接著向楊炎喝道:“你現在應該知道,剛才我是有本領可以廢你武功的吧,你認不認罪。”
  楊炎暗自后悔,后悔自己沒有早上片刻,自斷經脈。原來孟華使的最后一招,名為“胡笳十八拍”,是他三師父丹丘生傳給他的崆峒派絕招。丹丘生當年仗此一招,不知打敗過多少成名高手;到了孟華手上,精益求精,這一招已是更勝師父當年。
  楊炎早就打走主意:打不過哥哥,最后關頭,便即自斷經脈而亡。但他想不到孟華的劍法竟然精妙如斯,此招一出,電光石火之間,就刺著了他的十八處穴道。力度用得恰到好處,血絲也沒滲出半點。但十八處穴道被封,還怎能運功自斷經脈。
  盡管他對哥哥誤會甚深,連原有的幾分好感亦已變為惡感,他對哥哥的武功卻是不能不暗暗心服,想道:“他說得不錯,以他這樣的本領,要廢我的武功,確實是輕如反掌,在他的劍下,我想要求死也難。”
  但對哥哥的武功心里暗暗佩服是一回事,口頭上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忍受屈辱的。
  孟華并沒刺他啞穴,他在孟華喝問之下,傲然說道:“大丈夫寧死不屈,你要殺我容易,要我求饒,那是萬萬不能!”、
  孟華氣怒交迸,喝道:“虧你還有臉說自己是大丈夫?”
  楊炎冷笑說道:“我的武功雖不如你,品格卻不見得比你差了,哼,哼,我還不屑于做你這樣的偽君子呢!”
  孟華怒道:“我怎么是偽君子了?”
  楊炎冷冷說道:“你想要殺我,卻不敢殺我,不過是怕人說你‘骨肉相殘’罷了。好,那我就成全你的名聲吧,你編排我的罪名,我全都承認。就是不認你是我哥哥!那你可以毫無顧慮的一劍把我殺掉了,動手,快動手呀!”
  孟華心中痛如刀割,凄然說道:“你錯了,我不殺你,并非是怕人閑話,你不認我做哥哥,我還是認你做弟弟的。但也正因為你是我的弟弟,而你又沒有絲毫悔過之心,我、我只能、只能……”疊聲說了兩次“只能”,緩緩的舉起手掌,便待向楊炎的天靈蓋拍下去。
  丁兆鳴喝道:“孟華,你剛說過的話就忘記了么?”孟華怔了一怔道:“我說過什么?”
  丁兆鳴道:“你說過楊炎是由我處置的!”孟華松了口氣,收掌說道:“是,但憑師叔處置這個孽徒!”
  交由孟元超管教
  丁兆鳴道:“按說他罪在不赦、姑念他年幼無知,暫且特地逐出本門,交由令尊嚴加管教!待他將來改過自新,再準他重列門墻。盂賢侄認為這辦法怎樣?”要知孟華是天山記名弟子,論地位還在丁兆鳴之上。故此雖說他已授權由丁兆鳴處理此事,但丁兆鳴按照規矩還是必須有此一問,以示對他尊重。
  這正是孟華心中所想,口里卻不敢說出來的辦法。當初他要丁兆鳴陪他同來,就正是提防有此際之事,盼丁兆鳴能夠出頭為他轉園的。他心中歡喜之極,臉色卻是一表端莊的答道:“師叔計慮周詳,師叔說是該這么辦自是不會錯的。我沒異議。”
  (哈!果真“偽君子”一個)
  丁兆鳴道:“好,那就這么辦吧。是你押他回去,還是我押他回去?”
  楊炎聽說要把他交給孟元超管教,這真是比要他的性命還更難過。要不是他被點了十八處穴道,他一定會憤怒得暴跳起來,如今則只能躺在地上嘶聲大叫了。
  “做不做天山派弟子我不稀罕,要我受孟元超的侮辱,我死也不能!”他直呼孟元超之名,丁兆鳴,孟華和邵鶴年都是不禁變了面色,眉頭大皺。丁兆鳴斥道:“胡說八道,你的爹爹管教你,怎能說是侮辱?”
  孟華心里猜想:“炎弟想必是已從辣手觀音那里,知道了他的身世之秘。不過救他性命要緊,父子兄弟之間的誤解,慢慢再想法消除。”他怕楊炎繼續胡說,便即補點了他的啞穴。
  回到原來的話題,孟華說道:“我回天山吊喪,不僅因為我是得過老掌門指點武功的本派記名弟子,要盡弟子之禮,而且是代表義軍和我爹爹吊喪的。吊喪之后,我也還有一點公事要辦,自是不能為這孽徒之故,因私廢公。只好偏勞師叔了。”還有一件“秘事”他不便說出來的是,在他的猜想,冷冰兒碰上這樣“意想不到之事”,一定是傷心之極的了。他要找到她為弟弟贖過罪,勸慰她并要求她“饒恕”自己的弟弟。
  接著他又對邵鶴年道:“叔叔,你是我們兄弟的長輩,柴達木的義軍倘有遷移,由你聯絡也較為容易。回疆的任務,我和劉抗可以代辦,請你也和丁師叔一起回去吧。”
  邵鶴年道:“你不說我也正想請命,如此安排,最好不過!”論親戚輩份,他高孟華一輩,在義軍的地位是孟華較高,故此他用“請命”二字。
  孟華說道:“叔叔不用客氣。我這不肖的弟弟,一路上我還要請你多加教訓。”邵鶴年道:“你放心,我會的了。”
  孟華安排妥當,正想動身,發現楊炎的傷口又在開始流血,他心中一陣酸痛,又再回過頭來替楊炎敷上了金創藥。
  丁兆鳴道:“孟賢侄,我會替你照料弟弟的,你放心走吧,哦,楊炎,你再不學好,真是對不起你的哥哥了。”
  楊炎是個性情容易激動的人,雖然他不能接受丁兆鳴的責備,對孟華的惡感亦未能消除,但亦已體會得到他的哥哥確是真心愛護他的,不覺心頭一股暖意,一直沒有眼淚的他,眼睛里有一點潮濕了。
  孟華說道:“好,那我走啦!”忽地想起一事,臨走又道:“丁師叔,我封閉的穴道,十二個時辰之內,料他不能自解。但最好請你在時辰之前,補點他的十八道大穴!”以弟弟的武功,他確是有點擔心丁兆鳴克制不住,故此不厭其詳的提醒丁兆鳴。
  要照料、要提防的事情他都交待過了,他這才懷著異常復雜的情緒,深沉的目光望了弟弟一眼,這才和丁邵二人分手。
  小妖女攔途截劫
  丁兆鳴背著楊炎下山,走了半天,找到一個牧場,買了兩匹健馬拉的鋪有錦墊的馬車,他和邵鶴年一個看護楊炎,另一個則輪流駕車。楊炎舒舒服服的躺著養傷,他受的傷雖不算輕,卻非內傷。孟華給他敷上的金創藥,又是上佳的金創藥,不過兩天傷口己合,第三天差不多全好了。
  丁兆鳴并沒忘記,每隔不到十二個時辰,就補點他的十八處穴道。
  楊炎也不理會他們,樂得自己舒舒服服的躺著靜養。丁兆鳴早已在那牧場上購備了充足的食糧、麥餅,有糌粑,有肉脯,還有馬奶酒,馬奶酒雖然酸澀,對身體卻是甚為滋補。
  在這幾天當中,邵鶴年故意和兆鳴談起孟元超、云紫蘿和楊牧的往事。雖然有些事情,他不便直言其隱,但已把楊牧的惡行劣跡,凡是可以讓楊炎知道的,盡都在他的面前說出來了。
  他們說出了楊牧當年怎樣捏造孟元超在小會川戰死的謠言,向云紫蘿騙婚;后來又怎樣私通官府,陷害孟元超;為了陷害孟元超,甚至不借誣陷妻子,毀她名譽,將她休棄。由他姐姐辣手觀音出面,在寒冬臘月,將云紫蘿趕出家門,而當時云紫蘿正是懷孕在身,懷的就是楊炎。
  最后邵鶴年說道:“楊炎,我不知道你是否見過你的姑姑,你的姑姑又和你說過了一些什么話,但你可不能偏信一面之辭,你知不知道,不錯,楊牧是你的生身之父,但他對你非但從無一日父子之恩,而且你們母子都幾乎給他害死!”
  在邵鶴年說這段話的時候,丁兆鳴給楊炎解開啞穴。
  楊炎心情激動,聽到一半,就嘶聲叫道:“我不要聽,你們都在騙我,騙我!”
  邵鶴年道:“我知道這會令你傷心,你也不會馬上就相信我說的事實。但我還是非要你聽不可!”
  他是因為楊炎不認哥哥,從楊炎的口氣之中又已透露出他已經知道自己一點身世隱秘,才索性把事實真相告訴他的。
  但可惜正如他的所料,楊炎是不能馬上相信他的。假如換了是冷冰兒對他說出這些真相,他或許會多相信幾分。此際他只是在道:“不錯,你叫我不可偏信一面之辭,那我也就不能偏信你的說話。你和孟元超是一伙,當然是幫他說話了。”
  不過,他雖然“不愿意”相信邵鶴年的話,內心深處卻是不能不加深懷疑:“難道我的生身之父當真是像他們所說的那樣卑鄙小人?要是真的話,我該怎么辦呢?不,不,他們一定是夸大其辭,不會全是真的!”
  丁兆鳴見他如此激動,只好又點了他的啞穴。
  他的傷勢本來差不多好了的,由于受到了大刺激,面色一下子又壞了許多,這天晚上發起高燒,已有生病的跡象。
  丁兆鳴擔心他在途中生病,悄悄叮囑邵鶴年,不要再“刺激”他,一切留待到了柴達木見著孟元超再說。丁兆鳴并且用了可以避免傷害他身體的手法,點了他的暈睡穴,讓他安眠。
  幸好丁兆鳴懂得一點醫術,隨身也攜帶有一些常用的藥物,楊炎發的高燒,第二天就退了。
  馬車繼續向前行進,走過了草原,進入了山區。
  行行重行行,到了一處險峻之處。一條陡峭的斜坡,山坡上鋪滿積雪。地形又極狹窄,只能容得他們這輛馬車駛過。
  正當馬車轉過山坳下坡之際、忽然發現一個女子低著頭迎面走來。積雪鋪蓋的斜坡本來就已經夠滑的了,馬車被引下山坡,速度當然極快。駕車的邵鶴年武功甚高,方能控制得住,但也是小心翼翼,絲毫不敢大意。
  那個女子突然發現馬車馳下,花容失色,尖聲呼叫!
  殊不知她固然吃驚,邵鶴年比她還更吃驚。剛才隔著山坳,他根本看不見路上有人。而且起先他也根本料想不到,在這嚴冬的北國,在這積雪沒膝的山坡,竟然會出來一個少女走上來的。
  但在這一瞬間,他自是無暇去思索這個少女的種種可疑之點了,最緊要的是不能傷害這少女的性命。
  他趕忙勒著馬頭,大叫!”姑娘,快躲過一邊,快!”馬車剛好在那少女的面前停下,那少女卻并未“滾過一邊”。
  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邵鶴年喘息未定,還未來得及說話,那少女突然罵道:“豈有此理,你駕車帶不帶眼睛?”喝罵聲中,手中已是揚起一條軟鞭,呼的一鞭就向邵鶴年的雙足卷去。
  邵鶴年坐在車頭,雙足垂在車邊,這少女出手快極,邵鶴年冷不及防。左足踢空,右足給她用鞭卷個正著。車身還是在傾斜的,少女使勁一拉,就把他拉下車了!
  邵鶴年跌了個四腳朝天,馬車失了控制,少女迅即又是唰唰兩鞭,打那兩匹拉車的馬,馬車飛也似的從山坡上滾下去。
  丁兆鳴在車廂里看護楊炎,意外突然發生,他要挽救也來不及。但楊炎已經看見那個少女了,大風揭起車簾,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他已經知道這個少女是誰。
  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那“小妖女”龍靈珠。
  楊炎又驚又喜,心里想道:“她的花樣真多,這個惡作劇也真虧她想得出來,看來她是要攔途截劫我了!”
  邵鶴年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摔得雖然不重,但膝蓋的“環跳穴”給軟鞭打著,又是一個倒栽蔥從車上摔下去了,爬起身來,雙腳又是一破一拐,走路可以,跳躍卻已不靈了。
  他是個老江湖,此時當然亦已知道這少女是存心生事的了。
  “豈有此理,是誰唆使你這小丫頭來害我們的?”邵鶴年喝道。
  龍靈珠冷笑道:“要害人的是你們,可不是我!你居然敢顛倒過來罵我,是不是想再吃幾鞭?”呼呼風響,卷起一個鞭影,她一招“回風掃柳”的鞭法,又向邵鶴年掃過來了。
  邵鶴年聽出她話中有話,取出一對判官筆撩開她的軟鞭,喝道:“胡說八道,我們害了誰?”
  龍靈珠冷冷說道:“車上那個小伙子不是已經被你們害了?”
  邵鶴年怔了一怔,說道:“你是沖著楊炎而來?我們送他回家,怎能說是害他?”
  龍靈珠道:“他愿意跟你們走的嗎?你們已經把他害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邵鶴年忙道:“你聽我說——”但他的話未能說出,胸骨又著了一鞭。邵鶴年大怒,只好先和她斗。
  邵鶴年的武功本來不弱于龍靈珠,但此時跳躍不靈,卻是大大吃虧。龍靈珠的鞭法矯若游龍,不到十招,邵鶴年就給她打著了三處穴道,最后一處是軟麻穴,邵鶴年再次跌倒,這次卻是爬不起來了。
  龍靈珠一聲冷笑,拋下了他,向前退去。
  那輛馬車飛也似的從山坡上滾下去,眼看就要翻轉,丁兆鳴使出千斤墜的重身法,這才把馬車拉住。
  他跳下車來,正待回去找邵鶴年,龍靈珠已經來到他的面前了。
  丁兆鳴喝道:“小小年紀,為何這等心狠手辣?你要把我們全都害死嗎?”
  龍靈珠笑道:“我知道你的本領很好,一定不會車翻命喪的!
  丁兆鳴怒道:“還要強辯,你把我那朋友怎么樣了?”
  龍靈珠道:“待會兒你就知道。”
  丁兆鳴道:“為何現在不說?”
  龍靈珠笑道:“我怎樣整治他,待會兒就怎樣整治你。先說給你知道,只怕不靈。”
  丁兆鳴列天山派四大弟子,所到之處,無不受人尊敬,即使是中原各大門派的掌門,對他也不敢稍有失禮。想不到如今竟然有人當著他的面說要“整治”他,而且說這話的還是個黃毛丫頭。饒是他涵養功夫再好,此時也按捺不住怒從心起了。“好呀,我倒要看你如何整治我?”丁兆鳴按著劍柄,冷冷說道。
  龍靈珠道:“你既然要看,為何還不出招?”
  丁兆鳴不覺一怔,哼了一聲道:“小丫頭膽敢如此放肆,你可知道我是何人?”要知武林中不成文的規矩,長輩與晚輩過招,當然是讓晚輩先出招的。雖說他們并無派別源淵,但在丁兆鳴的心目之中是把這個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當作晚輩的。
  龍靈珠道:“我當然知道,否則我還不會來找你呢!”
  丁兆鳴道:“哦,如此說來,你是存心要來伸量我的了,你的師長是誰?”
  原來他見龍靈珠如此大膽,已是不覺有點懷疑,懷疑她的師長說不定是那一位前輩高人,否則小小年紀,焉敢如此放肆?這樣的例子以往也曾有過,例如當今的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在初出道之時,年紀還不到二十歲,但因他的父親金世遺在武林中輩份極高,若是只論輩份,許多門派的掌門人都比他低了一兩輩的。
  龍靈珠淡淡說道:“我的武功何人傳授你不用管,我知道你是天山派四大弟子之一,假如貴派的老掌門唐經天還在,我碰上了他,當然不能不以晚輩之禮求他指點。但憑你的身份,卻是只能勉強夠資格陪我走上幾招了!”
  丁兆鳴平素本來是個謙厚君子,此時也不禁給她氣得七竅生煙,冷笑說道:“多謝你眼內還有敝派的老掌門,我是不知自量了。既然姑娘口氣如此之大,那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說到“從命”二字,唰的一劍刺出。
  這一招劍中夾掌,正是丁兆鳴從追風劍式變化出來的自削絕招。劍刺左額,掌削膝蓋,料想面前這個“乳臭未干的”丫頭,不是中劍就是中掌。不過他亦無意傷這少女,他的劍法已經練到差不多爐火純青之境,有把握可以在碰著她身體的那一瞬間,立即變招刺她穴道。
  那知結果卻是完全出他意料之外!
  龍靈珠叫聲“好快!”掌風劍影之中,一個“風擺垂揚”的身法,腰向后彎,頭發幾乎貼到地上。
  丁兆鳴的劍尖差一點刺著她的鼻粱,說時遲,那時快,龍靈珠的軟鞭已經卷地掃來,鞭法之快,不亞于丁兆鳴的劍法。丁兆鳴做夢也想不到這個“黃毛丫頭”竟然會用如此奇險而又絕妙的身法閃了過去,突然間變成了自己的下盤被襲了。
  丁兆鳴忙把身形拔起,撲下來抓她鞭梢,龍靈珠那條軟鞭儼如龍蛇吐信,倏的昂起頭來,打成鞭圈。假如丁兆鳴的左手仍然徑抓下來,手腕就先要給他的軟鞭纏上。
  好個丁兆鳴,果然不愧是名列天山派四大弟子的高手,身子懸空,居然還是變招成速,一個鷂子翻身,已是頭下腳上,右手的長劍插入了鞭圈,俯沖而下,劍勢凌厲,破空之聲,嗤嗤作響。龍靈珠的銀絲軟鞭,份量甚輕,本來不易受力。但若是拉緊的話,就非給丁兆鳴的利劍削斷不可了。尤靈珠只好把鞭圈松開,迅速收回。
  說時遲,那時快,丁兆鳴已是斜身下落,嚴如餓鷹撲地,長劍橫伸,凝神待敵。
  龍靈珠妙目斜瞧,意殊不屑的縱聲笑道:“天山派四大弟子的本領原來也不過如此,丁大俠,你站穩了沒有。”在她冷嘲熱諷之下,丁兆鳴這次倒是心平氣和的說道:“姑娘,你的鞭法很是不錯。不過,要想勝過天山劍法恐怕還是不能。”
  要知丁兆鳴本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自是懂得臨敵之際,最忌心粗氣躁的。剛才他只因見龍靈珠年紀太輕,不大將她放在眼內,又中了她的激將之計,以致險些吃了大虧。此時他早已醒悟,龍靈珠冷嘲熱諷,不過是想令他動氣方始有機可乘,他如何還能中計?不過他稱贊龍靈殊的鞭法“眼是不錯”,倒是由衷之言,但這四個字的評語,卻也頗有“長輩”口吻。
  龍靈珠一聲冷笑,說道:“真的嗎?”冷笑聲中,身形一晃,儼如驚鴻掠水,連人帶鞭,倏的繞到丁兆鳴身后。
  丁兆鳴反手一劍,就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劍鋒剛好迎上她的軟鞭。霎忽之間,龍靈珠換了六七處攻擊的方向,都給他見招化招,見式解式,隨手化解。
  丁兆鳴去了輕敵之心,全神應付,他的真實本領遠在龍靈珠之上。龍靈珠不敢行險以求僥幸,要想勝他,可是不能了。
  劇斗中,丁兆鳴一招“三轉法輪”力透劍尖,內力所至,鞭劍未交,龍靈珠的軟鞭已是給他帶動,好像就要脫手飛出似的,丁兆鳴猛的喝道:“撒鞭!”右手一伸便把軟鞭抓住。
  龍靈珠身形傾仆,丁兆鳴正要再加把勁奪她的鞭,陡然間只見冷電精芒,耀眼生輝,龍靈珠的在手已是多了一柄利劍。原來她這把劍乃是軟鞭,不用之時當作腰帶纏身的。
  “不見得!”龍靈珠一聲冷笑,順著前沖之勢,軟劍抖得筆直,閃電般刺向丁兆鳴掌心。掌心的“勞宮穴”倘若給她一劍穿過,丁兆鳴的內功再好,也要化為烏有。只好連忙縮掌。
  龍靈珠奇招解困,飛身復上,鞭劍兼施,轉守為攻。不但劍法古怪,鞭法也和剛才不同了。
  最方怪的是:她的鞭法之中夾有劍法,劍法之中又夾有鞭法。
  武學諺語有云:槍怕圓,鞭怕直。槍是比較粗重的長兵器,能夠使得圓轉如急,可非得有舉重若輕的深厚內力不行;鞭是柔軟的兵器,要抖得筆直而兼具槍矛刀劍的性能,這是拳輕若重的功夫,同樣也是很難做得到的。龍靈珠的軟鞭盤旋飛舞,時不時抖得筆直,用鞭梢來點丁兆鳴的穴道,就像用刺穴的劍法一般。
  她的劍乃是軟劍,忽屈忽伸,更具輕靈翔動之妙。使到疾處,劍光化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圈圈,圈里套圈,和軟鞭打成的鞭圈同時使出,饒是丁兆鳴應付得非常沉著,也不禁感覺得有點兒眼花繚亂,分不清是劍是鞭。一般劍法多是點、削、刺、戳,而她的劍法卻多了盤、鉤、推、轉、圈、掃六法,鞭法劍法,竟是溶于一爐。待丁兆鳴將鞭當劍,將劍當鞭之時,她忽地鞭仍是鞭,劍仍是劍。倘若不是丁兆鳴的臨敵經驗豐富,內功劍法又都到了一流境界,驟然碰到這樣古怪的打法,勢必著了她的道兒。如今雖然抵敵得住,卻也顯然屈處下風了。
  楊炎在車上觀戰,對龍靈珠的武功,也只是能看懂一半。心想:“原來那日她與我比武還是未曾盡展所長的。”但由于旁觀者清,勝負的關鍵,他已是看出來了。
  楊炎暗自想道:“她的劍法雖然古怪,看得出還是脫胎于龍形十八劍,鞭法卻不知是屬于何家何派了。但記得爺爺說過,她的父親是一個武功極高的‘魔頭’,雖然給爺爺打斷了一條腿,那是因為他當時沒有還手之故。若然真個較量,爺爺也沒把握打敗他的。龍靈珠那些古怪武功,想必是她爹爹傳下。
  “可惜她的內力較差,鞭法、劍法再高,也不過是和天山劍法各有千秋,丁師叔只要使出大須彌劍式,在招數上她就占不到便宜了。她的內力比不上丁師叔,最終還是非敗不可。”要知楊炎的劍法雖然不及丁兆鳴的,但丁兆鳴所使的每一招每一式,他都是了然于胸。
  楊炎看得出勝負的關鍵所在,丁兆鳴當然也看得出來,不過稍遲片刻而已。
  “她打她的,我打我的。管她古怪不古怪!”丁兆鳴心想。果然不出楊炎所料。他頓然省悟,立即就使出了大須彌劍式了。
  大須彌劍式于拙中見巧,招法妙無窮。本來若是大家都練到最高境界,龍靈珠的鞭劍兼施,也可以和大須彌劍式分庭抗禮。但丁兆鳴是天山派第二代弟子中劍法最高的人,只論劍法,現任掌門人唐嘉源恐怕都比不上他。龍靈珠年紀比他輕了一半,兼學父母兩派的武功,所學雖博,卻是難免雜而不純。怎比得上丁兆鳴的天山劍法差不多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界。他把大須彌發揮得淋漓盡致。當真是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龍靈珠只覺對方無暇可擊,漸漸就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丁兆鳴喝道:“如今你該知道是誰不自量了吧?但念在你年紀輕輕,練到這身功夫,已是極不容易。我不傷你,你快認實招供,是誰唆使你來害我的。”
  龍靈珠咬牙狠斗,丁兆鳴喝道:“你再不說,我可要對你不客氣!”大喝聲中,展開了一派進擊的招數,劍劍精絕!
  眼看龍靈珠就要抵御不住,忽聽得楊炎叫道:“走乾轉異,玄鳥劃砂!”前四個字是指示龍靈珠該走什么方位,后四個字是指點她用什么招數。龍靈珠無暇思索,依法施為,果然一轉到這個方位使出此招,立即就把丁兆鳴的極為凌厲的這一招破解了。
  丁兆鳴聽見楊炎說話,好生驚詫,回頭一看,只見楊炎已經坐了起來,靠著枕頭張望,這個駝絨枕頭,還是他為了可以讓楊炎睡得舒服的緣故,特地向那牧楊主人購買的。
  原來了兆鳴雖然沒有忘記每隔十二個時辰不到就點楊炎的十八處穴道,外加啞穴。但由于楊炎的傷已經好了許多,比起他給孟華點穴之時,功力已是不可同日而語;另一方面,丁兆鳴的內力卻是不及孟華,施之高手,點穴的效能自亦較遜。此時還差四個時辰未到限期,楊炎已經解開了上身的三處穴道,頭部、腰部和手臂都可以活動了,至于啞穴,則更是早已解開。
  丁兆鳴如此細心照料楊炎,楊炎如今竟然指點這“小妖女”如何打他,這霎那間,丁兆鳴不由得又是吃驚,又是傷心,又是氣惱,喝道:“揚炎,你,你這小一——”高手搏斗,那容分了心神,龍靈珠唰的一招“回鞭楊柳”,要不是丁兆鳴躍起得快,腔骨幾乎給軟鞭掃著。
  他那句話雖然未說得完整,楊炎也知道他要說的是什么了。石天行、甘武維、甚至他的哥哥孟華都曾經罵過他“小畜生”,唯一沒有這佯罵過他的只有丁兆鳴。如今丁兆鳴也要這樣罵他了,雖然那三個字未曾吐出唇邊。這霎那間,楊炎也不由得一陣傷心。
  “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錯事?在他們這班自命正人君子的眼中,我竟然是連禽獸也不如了?”
  “丁師叔,對不住!她來幫我,我當然也只能幫她!”楊炎澀聲說道:“
  龍靈珠格格笑道:“總算你還有良心,知恩善報。那次你幫了我又幫辣手觀音,我的氣至今都未消呢?”她心里甜絲絲的,不覺亦是稍有疏神。丁兆鳴乘隙即進,青鋼劍揚空一閃,儼如閃電,“嗤”的一聲,龍靈珠的衣袖給削去了一小幅。
  楊炎叫道:“踏異轉坎,龍形一式!小心左脅,攻他空門!”幸虧楊炎接連不斷的出聲指點,龍靈珠這才轉危為安,一口氣化解丁兆鳴十七八招凌厲的攻勢,開始轉守為攻。
  楊炎起初只看得懂龍靈珠的一半武功,此時則已是對她的軟鞭用法都能領悟其中精隨了。至于丁兆鳴的劍法,他更是每一招都熟悉的。如此一來,他雖然沒有下場,已是等于他和龍靈珠合力來斗丁兆鳴了。
  古語有云:知已知彼,百戰百勝。“丁兆鳴每出一招,就給楊炎先行喝破,劍法再精,亦是沒用,如何還能克制敵人?
  丁兆鳴氣怒交加,猛地飛身躍起,不理會龍靈珠正在攻擊他的空門,便使出一招兩敗俱傷的劍法。按劍理他本應斜身竄出,先避招后進招的,這一下連楊炎也始料之所不及。
  他還未來得及指點,只見龍靈珠亦已飛身跳起,跳得比丁兆鳴更高,楊炎霍然一省:“對,我忘記她的輕功比丁師叔高明了。”心念一動,口里立即不假思索的把招數說了出來。
  “三環——套月!”他剛說完前面二個字,只見龍靈珠的軟鞭早已抖成三個圈圈,套著了丁兆鳴的長劍。龍靈珠使出的招數,正是他為她擬定的那招“三環套月”原來龍靈珠經過了他指點數十招之后,已是無師自通,臨急變招,果然是“英雄所見“不僅“略同”,而是完全一樣了。~
  只聽見“卜勒”一聲,龍靈珠軟鞭斷了一截,但丁兆鳴的長劍卻已被她扯出手去。說時遲,那時快,龍靈珠的軟劍已是抖得筆直,劍光有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飛灑下來!
  楊炎連忙大叫:“不可,不可——”‘傷他’二字未曾吐出唇邊,丁兆鳴已是倒在地上。
  龍靈珠笑道:“你急什么,他點你十八處穴道,我如今只點他九處穴道,已是手下留情了。丁兆鳴,你的內功很好,冷不死你的,你好好在雪地上躺十二個時辰吧!”其實她也沒有本領在一招之間刺丁兆鳴的十八處穴道,但這一劍刺九穴的劍法,亦已令得楊炎暗暗佩服,自愧不如了。
  丁兆鳴左臂揮舞,身子卻已不能動彈,口也說不出話。原來龍靈珠是故意不點他左臂的穴道,以防萬一有野獸出現,他有一只手也就足以抵御了。楊炎松了口氣,想道:“這‘小妖女”行事雖邪,但她知道我要保全丁師叔的心意,設想得比我還要周到。她點邵鶴年的穴道,想必也是如此。”
  龍靈珠跳上馬車,笑道:“我暫且給你充當車夫吧!”她駕車的本事好像比邵鶴年還好,在急陡的斜坡上揚鞭趕馬,飛車疾駛,當真實似電掣風馳,不過喝一杯熱茶的時刻,這輛馬車已是安安穩穩的到了下面平坦的山谷。她這才停了下來。
  楊炎這才有空和她敘話:“龍姑娘,多謝你依然把我當作朋友。”龍靈珠上次與他分手之時,曾經說過不想再見他的。
  龍靈珠淡淡說道:“這只是你的猜想,我,可沒說過這話。”
  楊炎說道:“你怎的會來幫我這個大忙?上次我想和你一起走一段路程你都不許。”
  龍靈珠道:“你以為我是為了你而來的嗎?”楊炎說道:“那你是為了什么?”龍靈珠道:“你忘記了我有一個古怪的嗜好,喜歡找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比試比試武功的嗎?”
  楊炎說道:“你真的只是想找丁兆鳴比試,事先不知道我在車上。”龍靈珠道:“我知道的。不僅知道丁兆鳴要把你押往柴達木,而且還知道你被誰所擒。說老實話,最初我也并不是想找丁兆鳴比試。”
  楊炎說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龍靈珠道:“那天你被孟華所擒,我躲在附近的一塊大石頭后面,幸喜他沒發覺。楊炎,想不到你的哥哥竟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劍客,為何你不肯認他?”
  楊炎說道:“他不是我的哥哥。內里因由,請恕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龍靈珠道:“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難言之隱,我也不肯認我的爺爺,所以你不認哥哥,我并不覺得奇怪。你不肯說就算了。
  “我見了你哥哥的劍法情知決計比不過他,不得已而思其次,這姓丁的天山劍法那天我見也很不錯,因此我就找上了他。你得解困,只是造逢其會而已。”
  楊炎心想:“原來前幾天她是在暗中跟蹤我,我卻不知。如此看來,她其實還是關心我的。”他心里很是高興,卻不說破。
  龍靈珠喧道:“你笑什么?”楊炎說道:“沒什么。不管怎樣,你都是幫了我的大忙,等于我的救命恩人,我不知要怎樣報答你才好。”此話確是他的由衷之言,他是寧死也不愿去受孟元超“管教”的。
  龍靈珠笑道:“你知道就好。過去你幫過我的忙,我也幫過你的忙。已經一筆勾消。如今是你重欠我一筆人情債了。這筆債可不是你剛才幫我那點小忙可以抵銷的。”
  楊炎說道:“大恩不言報,你若有所需,要我赴湯蹈火,絕不推辭!”
  龍靈珠道:“你的姑姑和師叔都罵我是小妖女,你口里雖沒這么說,心里一定也是這么想……”
  楊炎忙道:“你這可冤枉了我,我本身就是他們心目中的小魔頭,怎能罵你是小妖女?”
  龍靈珠噗嗤一芙,說道:“好,那咱們就算是同類吧,同類更可以直言無忌了!
  楊炎說道:“我正是要聽你的真話。”
  龍靈珠道:“施恩不望報,這是君子所為。我是小妖女,非要你的報答不可。不過,我平生世講究恩怨分明。買賣公平,你欠我多少,我會要你恰如其分的償還給我,赴湯蹈火,那倒不必。”
  楊炎心道:“她的花樣真多,不知又是要給我出什么難題了!”笑道:“不知怎樣才算恰如其分的償還與你。”
  龍靈珠道:“我要你做一件事情,我認為是剛好合適就是剛好合適了。”
  楊炎說道:“你要我做的是什么事情?”龍靈珠道:“現在我還沒有想好,待我什么時候想好了再告訴你!”
  楊炎不禁有點忐忑不安,說道:“這個、這個……”
  龍靈珠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笑道:“你不用擔心,一、我不會要你做傷天害理的事;二,我不會藉此來折磨你。你大我的是人情債,將來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是給足我的面子的,那就行了。”
  楊炎松了口氣,說道:“這個容易。你幫了我這個大忙,就是要我在人前向你下跪,我都愿意。”
  龍靈珠面上一紅,說道,“亂嚼舌頭,我又不是母夜叉、羅剎女,為何要你一個大男人向我下跪?”
  楊炎苦笑道:“我這個大男人,這幾天可是倒媚透了。不過不瞞你說,即使是我的本們長輩和我的哥哥逼我,我也未曾向他們屈膝!”
  龍靈珠笑道:“那你可真是看得起我了,嗯,對啦,我還沒有問你、你的傷怎么樣?要不要我幫你療傷,這次我可以免費奉送,不算你欠我的債!”
  楊炎說道:“傷已經差不多好了。就只穴道,未曾完全解開,大概還要過三個時辰……”
  原來他由于分了心神說話,這段時間只能繼續解開三處穴道,連前一共解開六處穴道,還有十二處穴道未曾解開。
  龍靈珠蹙眉道:“我可不耐煩等三個時辰,這點小忙讓我幫你好了。”楊炎故意問道:“這次要不要報答的?”龍靈珠笑道:“我也不是完全沒有人情味的,舉手之勞,用不著報答了。”
  她以為解穴不過舉手之勞,那知一試之下,竟是大出意料之外。
  解穴是要本身的內力能夠透過患者的穴道方能有效的,由于楊炎此時也正在默運玄功,配合外方來沖關解穴,龍靈珠的指頭一碰著他的穴道,竟然給彈起來。楊炎的穴道非但未能解開,她的手指反而好象如受釘刺,不由得暗暗呼痛。”
  楊炎好生過意不去,說道:“龍姑娘,我一時忘記了要告訴你一樁事情,累你受苦,這是我的不對。”
  龍靈珠道:“什么事情?”
  楊炎說道:“我的內功不是你的爺爺傳授的,我一直練的是天山派內功心法。”
  龍靈珠道:“兩派不同的內功,就會彼此相克的嗎?”楊炎說道:“那也不盡然,要看是怎樣的不同,同時還要看雙方內力的深淺。”龍靈珠道:“哦,我明白了,因為我的內力遠不如你,連丁兆鳴也比不上,所以根本就沒法替你解穴。”她素來好勝,言下意殊郁郁。
  楊炎說道:“不,你還是有個辦法可以幫我迅速解穴,但你一定要相信我。”
  龍靈珠莫名其妙,說道:“我幫你解穴,只有你不相信我,怕我乘機害你。怎的反過來要我相信你。”
  楊炎說道:“口說很難明白,你一試便知。”
  龍靈珠笑道:“我這個人最喜歡新奇的,你把辦法告訴我,你敢相信我,我就有膽一試。”
  楊炎說道:“你把內力凝聚掌心,重擊我相應的穴道。”他說出的第一個相應穴道,就是死穴。
  龍靈珠吃了一驚,說道:“掌力比指力強得多,重擊之下,你受得了嗎?”
  楊炎笑道:“我不會這么傻,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的。你盡管重擊,但要是發覺什么異狀,你也不用驚慌。”
  龍靈珠好奇心起,便即按照他的指點,重重一掌擊下。
  手掌一碰著他的身體,果然立即便有“異狀”發生。龍靈珠的內力竟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手掌也好像給粘住了。
  盡管楊炎有話在先,這霎那間,龍靈珠也是不禁心頭陡震,“楊炎莫非是要布這陷阱害我,他要吸干我的內力?”
  幸虧這不過是片刻之事,她心念未已,另一個“異狀”跟著又發生了。這次是楊炎把本身的內力透過她的掌心,不但她“失去”了的盡得補償,而且似乎還有進益。
  龍靈珠的武學不及楊炎廣博,但見識亦是極高的。一怔之下,登時悟出其中道理。因為楊炎內力遠遠在她之上,但穴道未解,就不能發揮。自己加上這點內力,不過等于“觸媒”,一觸發他的內力,沖破了被封的穴道,他的內力就可以倒流過來了。
  龍靈珠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說道:“楊大哥,你的內功真是奇妙莫測!”
  楊炎說道:“別忙說話,繼續解穴。”龍靈珠依法施為,沒多久就把他的十二處穴道全都解開。每給楊炎解開一處穴道,她自己也多得一分好處。她與丁兆鳴一番惡斗之后,本來已是差不多精疲力竭了的,此時卻是但覺渾身充滿精力,更勝從前。
  楊炎躍下馬車,深深吸了口氣,說道:“多謝你給我提前解穴,這幾天來我老是躺在車上,真是悶死了。”地跑到雪地上又跳又叫,活像一個禁閉了幾天的頑皮孩子,一旦得脫牢籠似的!
  龍靈珠笑道:“這次咱們彼此都不欠對方的情。但你可得小心一點。”
  楊炎說道:“小心什么?”
  龍靈珠道:“你知道你的腳底下是什么?”
  楊炎說道:“幾層積雪覆蓋的泥土。”龍靈珠道:“不,是一條地下冰川。”
  楊炎道:“真的!”龍靈珠道:“你要是不信,咱們挖下去看,我估計只要挖到三丈多深,就可以發現冰川上的浮冰,再鑿開一個冰窟窿,下面就有水了,從冰窟窿里還可以釣魚呢。”
  楊炎大喜道:“我正吃厭了干糧,要是能有鮮魚吃,這可多美!好,說挖就挖!”他們用寶劍挖開堅冰,挖到三丈多深,果然發現浮冰,一切都如龍靈珠所言,鑿開了冰窟窿,把一塊石頭拋下去,便聽得見水聲了。楊炎高興非常,說道:“龍姑娘!你真是見多識廣。”
  互陳身世
  龍靈珠道:“你要不要知道我這套本領是怎樣學來的?”
  楊炎說道:“你愿意說給我聽,我當然求之不得。”
  龍靈珠道:“你大概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有關我爹娘的事吧。我十一歲那年,爹爹被仇家害死,媽媽受了重傷,帶我逃亡,當時她是有孕在身的。逃亡途中,不幸她又小產,元氣大傷,自此她的病就一直沒有好過。為了養活母親,我討過飯,偷過東西,也學會各種各樣的謀生方法。
  “這套捕魚的方法就是媽媽教給我的。
  “我們從江南逃到漠北,這是媽媽一直要我向北方逃的,媽是雪山長大的姑娘,逃到了無人的冰天害地之中,就像回到故鄉一樣,精神倒是舒暢許多。她是告訴我不要給表面的荒涼所嚇到,林海雪原里其實是有無數寶藏,吃的穿的都可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冰窟捕魚,只不過是她教給我的謀生方法之一。
  “不過冰窟捕魚,說容易很容易,說難也真難。難的是找不到魚餌。有一種可以在雪層中冬眠的蚯蚓是可以做餌的,但很難尋覓。要是用沒有餌的魚釣,那就很難釣到魚了,有時身子都凍僵了,還釣不到一尾。不過冰窟里的魚一般來說還是要比河中的魚易釣,因為它不會游來游去,所以有時運氣好的話,雖然沒有魚餌,把魚竿垂下去,隨手一釣,也會釣著大魚。
  “可惜的是媽媽雖然教會了我謀生的方法,她自己卻是只能多活兩年,在我過了十三歲那年她就死了。現在你不羨慕我懂得這套謀生本領了吧,要不是我懂得這套本領,我早就餓死了。”
  楊炎淚盈于睫,說道:“對不住,我不該惹你想起悲痛的往事的。”龍靈珠道:“我可沒你這樣多愁善感,或許是因為苦難經得多了,人也會變得麻木了。不過因為你問起我,我才告訴你。就像把別人的故事告訴你一樣,我自己早沒傷心了。”
  話雖如此,但楊炎在她表現出的倔強之中,卻也隱隱能夠感受得到蘊藏在內心的一種深沉的悲痛。
  楊炎嘆口氣道:“咱們都是苦命人,你比我似乎更加不幸。多謝你給我榜樣,你能夠抵受得了的,我也一定會抵受得了。”
  龍靈珠把魚線垂下冰窟窿,許久才釣起一尾小魚,苦笑說道:“運氣不好。我知道下面有許多魚,但魚竿不夠長,沒有餌誘魚上釣,可是難釣。”
  楊炎說道:“我倒有個辦法,不用魚竿就能捉到魚兒。”龍靈珠道:“有這樣新鮮的法兒?我可不信!”
  楊炎說道:“不信,我試給你看!”他搓了搓手掌,雙掌向冰窟窿一按跟著虛提。龍靈珠道:“你這是玩什么把戲?”
  楊炎笑道:“山人自有妙計,不必著急,魚兒不釣自來!”仍然雙掌一按一提,做了十多次之后,只聽得下面水聲開始震蕩可聞,越來越響,最后聲如雷鳴,突然一股水柱從冰窟窿噴出來了,果然帶了幾尾大魚噴了出來。
  楊炎笑道:“夠了沒有?”
  龍靈珠不禁大為贊服:“揚炎,你的內功真是奇妙無比,我不知什么時候才能練成像你這樣的本領。”
  楊炎說道:“其實你所練的內功并不比我差,只是路子不同。你的內功心法偏于霸道,速成于身體有害,故此反而不如我這派內功循序漸進的進境之快了。要是你懂得練功的訣竅,只要根基一固,立即便可突飛猛進。”
  他說這話其實已是有意指點她的內功的,龍靈珠也不知是否聽得懂他的用意,默然不語,半晌說道:“你幫我釣到大魚,我來燒給你吃。”
  龍靈珠把泥土包著鮮魚來烤,好像江南名菜“教化雞”的做法一樣,外層的泥土燒得爆烈之后,魚肉剛好熟透、鮮差異常,楊炎吃得津津有味,贊不絕口。
  “龍姑娘,有件事情我想請你指教我,不知你肯不肯?”楊炎吃飽之后,忽道。
  龍靈珠笑道:“你要跟我學燒魚?”
  楊炎叫道:“不是。我想跟你學武功!”
  龍靈珠怔了了怔,道:“你和我開玩笑了,你的武功這樣好,還跟我學。”
  楊炎說道:“我說的是真心話。你的劍法、鞭法,招數奇幻無比,我當真是自愧不如。要是你肯教我,在劍法我就不怕會輸給孟華了。”
  龍靈珠本來好勝,得他稱贊,心里亦甚得意,說道:“這是我爹娘傳下的武功,爹爹生前也曾說過,他的劍法自信是可以另辟路徑,獨成一家的。他說練到最高境界可以心中有劍,手中無劍。你懂不懂。”
  楊炎說道:“不橫。”龍靈珠道:“只須存著劍意,隨便抓起什么東西都可以當作劍使,甚至手中空無一韌,亦可使劍。”楊炎說道:“太奇妙了。”龍靈珠道:“其實也并不難懂的,初步是懂得剛柔互易的法門,其次是把招數由簡入繁,再由繁化簡,再其次是練怎樣意在劍先……”
  楊炎說道:“你一定要親手教我才行。”
  龍靈珠道:“以你的武學基礎一點即透。不過我教了你,我就變成了你的師父了,那怎么行?”
  楊炎說道:“我當然不甘心叫你做師父,而且我也不能平白受你的教,因為我怕又欠下你一筆難以報答的債務。”
  龍靈珠已經聽出一點苗頭,說道:“那你到底想要怎樣?”
  楊炎說道:“我實在想學你的劍法,我把內功心法和你交換如何?你稍微吃了虧,馬馬虎虎也就算了吧,好不好?”
  其實如此交換,自是龍靈珠得益更大,龍靈珠懂得他的苦心之后,笑道:“你是怕我不肯接受才要先學我的,好吧,你不怕吃虧,我也樂得和你交換。”
  接著兩天,他們彼此交換武功,龍靈珠在他幫助之下,果然把兩種不同的內功心法練得初步水乳交融了。楊炎學了她的劍法,融合在天山劍法之中,也開始有了自創的新招了。
  楊炎在彼此的武功交換告了一個段落之后,有意無意的說道:“爺爺當年是因為我根基未固,故此叫我不可兼學兩派內功的,我指點你的把兩派內功合而為一的訣竅其實只是我自己悟出的,或許沒有大錯,但一定不及爺爺的博大精深。要是他能夠親自教你……”
  話猶未了,龍靈珠已是面色一變,說道:“好在這不是你的爺爺教給你的,否則我寧愿永遠不再練這內功!我爹爹當年若不是因為給他打斷一條腿,后來也不至給仇家所害。無論如何,你是不能勸我回心轉意的了。上一次我已經說過,你若再提起他,我就連你也當作仇人!”
  楊炎搖頭嘆息,只好不說話了。
  龍靈珠忽地笑道:“楊炎,我的事情,你差不多都已知道;你的事情,我卻知道很少,這可不太公平了。”楊炎說道:“你要知道什么,除了有關我爹娘的事情之外,我都可以告訴你。”
  龍靈珠道,“我知道你的身世有難言之隱,你放心,我也不想打聽你的私隱。我只是忍不往好奇之心,想問你一個人。這個人并非姓楊,也不姓孟,料想和你的禁忌無關。”
  楊炎怔了一怔,說道:“你想知道什么人?”
  龍靈珠道:“冷姐姐是誰?”
  楊炎道:“哦,原來你是問她!”龍靈珠道:“不該問的嗎?”楊炎說道:“你不問她,我也早就想告訴你。她姓冷,名叫冰兒,是天山派現任掌門夫人的弟子。我自小得她照料,勝于同胞姐弟。”
  龍靈珠道:“真的這樣親嗎?那你為什么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情?”
  楊炎跳起來道:“誰說我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情?她是我最敬愛的人,我怎會——”
  龍靈珠道:“是你的哥哥孟華說的!”
  楊炎說道:“孟華不是我的哥哥,他是胡說八道。難道你也相信他的讕言?”
  龍靈珠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對冷冰兒做了一些什么,只是那天聽得孟華罵你對她無禮而已,怎么‘無禮’,孟華那天沒說下去,我也不會胡猜。你急什么?”
  楊炎說道:“我知道你是不會有世俗之見的。孟華和丁兆鳴他們就是喜歡胡猜。其實,其實……”
  龍靈珠道:“其實什么?”
  楊炎不愿意把自己對冷冰兒的感情告訴龍靈珠,但還是說道:“沒什么。他們以為我和冷姐姐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其實我們是發乎情、止乎禮、磊落光明的。我喜歡冷姐姐,這又有什么過錯?”
  龍靈珠道:“你喜歡她,為什么又要和她分手?”
  楊炎說道:“是她要這樣的。她要和我最少分開七年。”
  龍靈珠道:“為何這樣古怪?”楊炎苦笑:“我不知道。”
  龍靈珠道:“那么我另外問你一個你一定能回答的問題,你剛才說早就想把你的冷姐姐的事情告訴我,為什么即使我不問你,你也要告訴我呢?”
  楊炎說道:“你不知道,冷姐姐雖然沒有見過你,她卻十分關心你!”龍靈珠詫道:“她關心我?”楊炎說道:“是呀,她與我定下七年之約,還有一個附帶條件的。”
  龍靈珠道:“她的條件與我何關?”楊炎說道:“正是有關。她要我在這七年之中,必須先找著你。”
  龍靈珠變了面色,咬著嘴巴不說話。
  楊炎卻沒注意她面色的變化,喜孜孜的繼續說道:“我和冷姐姐分手之后,正自擔心,人海茫茫,不知什么時候才能見得著你。想不到用不著我去找你,你就來到我的面前了。”
  龍靈珠冷冷說道:“哦,原來你是為了冷姐姐的緣故,才想見我的。”楊炎忙道:“你別小心眼兒,說實在話,我倒并不是為了對冷姐姐許下的諾言才盼見到你的。即使沒有這個條件,我也要找你
  龍靈珠冷笑道:“不錯,我是小心眼兒,我怎么比得上你的冷姐姐?”
  楊炎說道:“唉,你講不講道理?她是我的親人,你也是我的親人……”驀地想起,龍靈珠不愿提起她的爺爺,底下的話突然間就不知道怎樣說下去才好了。
  龍靈珠道:“我素來不講道理,不過這次倒想和你講理了。你欠了我一筆債,你說過要替我做一件事的。”
  楊炎心頭一凜,說道:“你要我做何事?”龍靈珠笑道:“你放心,我不會要你和你的冷姐姐分手。這筆債我也可以七年之后才討,但現在我可要你先付一筆利息。”楊炎說道:“好,你說吧,我付得起一定付給你。”
  龍靈珠道:“你一定付得起的,附耳過來,我告訴你!”突然左右開弓,噼噼啪啪打了他四記耳光。
  “這四記耳光算是利息。從今之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不必再找我。我也不會來找你了!”龍靈珠說罷,轉身就跑。
  楊炎摸著熱辣辣的面孔,叫道:“我還要替你做一件事的呀,怎能不見你?”
  “見不見你,權操于我。我也可以不用見你便差遣你的!”龍靈珠咯咯笑道。
  笑聲還在耳邊,龍靈珠的影子卻已從他的眼前消失了。
  楊炎摸著熱辣辣的臉孔,給她弄得啼笑皆非,他知道她的脾氣,追到了,他恐怕也只是自討苦吃,只好由她了。
  “她這脾氣真是莫名其妙,簡直比黃梅時節的天氣還更難以捉摸。不過,她上次也是說過不想再見我的,說不定她以后什么時候高興了,又會像今次一樣,自己跑來找我。唉,我自己應該去什么地方我都不知,她往那兒我就不必去管她了。”
  茫茫天地欲何之?楊炎倒是不禁感到一片茫然了。
  他本來曾經想過要回去陪伴爺爺,但他不愿對爺爺說謊,在他未能說服龍靈珠之前,獨自回去豈不更冷爺爺失望?
  柴達木他是不愿意去的,最少目前還不愿意。
  這一點他倒是不能不感激龍靈珠的,如今是沒人能夠強逼他去柴達木了。
  雖然有點輕松之感,但一想起了丁兆鳴和邵鶴年所說的那些有關他的生身之父的事情,他又不禁心中如絞了。
  “難道我的爹爹當真是像他們所說的那樣卑鄙小人?”
  不知不覺他聯想到自身的遭遇:“我在他們的心目之中,不也是十惡不赦的‘小畜性’嗎?石天行要殺我,孟華要殺我,甚至連甘師叔都要廢掉我的武功!”
  “人言不足信,真相必須親自去查!”
  他的心情混亂之極,想要知道真相,但又害怕揭開真相。“要是爹爹當真像他們所說那樣,那又怎辦?”
  他懷著莫名的恐懼,但要是始終不敢去觸摸真相,只怕終生也擺脫不了苦惱與懷疑。他咬了咬牙,終于還是改變了以前的主意,決定親自訪查自己的父親了。他的計劃,第一個是失去保定自己從來沒有到過的“故鄉”。
  在保定有他的姑姑辣手觀音楊大姑,有他的表哥齊世杰。
  他討厭這個姑姑,但卻懷念齊世杰。
  “即使他不是我的表哥,我也應該去見他一次的!”楊炎心里想道:“我要把和冷姐姐的事情告訴他,至于他肯不肯原諒我,那就是他的事情了!”正是:
  詩樣情懷何所懼,少年本乃玉無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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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50:32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回 當世幾人堪白眼 快刀一戰獲青睞
  斯人獨憔悴
  齊世杰回到家中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時節早已是大地春回。
  從千里冰封的北國回到繁華似錦的家園,從舉目無親的異鄉回到慈母的身邊,按說應該有一份溫暖的情懷的,但可惜對齊世杰而言,卻是剛好相反。盡管眼前春光爛漫,他的心底仍是一片陰霾。盡管是在自己的家中,他卻好像比起獨自被困冰窟之時,心頭的寒意還更濃重。
  回到家中的好像只是他的軀殼,一個多月,他仍然一直是抑郁寡歡。
  楊大姑當然知道兒子的心事,也曾想方設法,希望兒子恢復如初,重享天倫之樂。她曾經遍托親友,替兒子說親,齊世杰最初兩次還敷衍她,后來就根本拒絕去,那一兩次他也故意裝作癡呆,結果是弄到不歡而散。
  俗語說得好:“心病還須心藥醫,兒子的“心病”既然是她一手造成,她又有什么辦法去給兒子找來“心藥”?
  令得齊世杰稍微欣慰的是:他的母親還算遵守諾言,沒有逼他去跟舅父楊牧做事。
  他知道舅舅已經做了大內侍衛,不過舅舅這個身份還是未曾公開的。除了他的至親和徒弟之外,別人根本不知道他是否還活在人間。他回來之后這一個多月,楊牧也未回過老家。
  母子之間,似乎都在道守默契。楊大姑沒逼兒子去做他最不原意的事情,齊世杰也不再提起冷冰兒的名字。不過做母親的當然知道,兒子的一顆心還是留在冷冰兒那邊,并沒有跟著自己回家。
  有什么辦法可令兒子歡樂呢?她只有盡量鼓勵兒子去跟同伴的朋友交游了。
  齊世杰在故鄉的朋友不多,小時候和他常在一起的只是楊枚的六個弟弟。
  楊牧的大弟子閡成龍如今己是御林軍的軍官,在京供職。
  三弟子方亮、四弟子范魁前幾年離開了家,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有人說他們已經投入義軍,不過誰也不知真假。
  由于年紀比較接近的關系,齊世杰童年時代最要好的朋友是楊牧的五弟子宋鵬舉最小的一個徒弟胡聯奎。
  宋胡二人這次又是到回疆去尋找他,和他一起回未的。交情是更勝舊時了。但可惜他們要回到北京的震遠鏢局當鏢師,不能不和齊世杰分手。
  楊牧的六個弟子之中,在保定的只有一個弟子岳豪。他比齊世杰年紀大十多年,今年已有四十二歲了。他是保定的大紳士,良田千頃,家財萬貫,出師之后,就在家中享福。
  岳豪最會巴結楊大姑,過年過節,總少不了送一份厚禮。平時無事也常來請安。在弟弟的六個門人之中,楊大姑最喜歡他。
  齊世杰對岳豪既不特別討厭,也不特別喜歡。由于他小時候,岳豪常常送一些小玩意給他玩,也還算是比較接近的。所以這次回來之后,他們也曾有過幾次互相探訪。
  這天岳豪又派家丁來請他們母子去赴宴了。名義是請他們賞花,說明只請幾個至親好友,并無“俗人”。那是因為他知道齊世杰怕作無聊的應酬之故。
  岳家有個很大的花園,從南方請來了幾個高手花王治理,從各處移栽奇花異卉,一到春天,滿眼花團錦繡。岳家花園在保定算得是有數的名園。
  齊世杰本來不想去的,揚大姑道:“反正你在家里也是悶著,陪我去看看花吧。他已講好并無俗客,無須你作應酬。”齊世杰推不過母親的相勸,心里想道:“岳師哥雖然不是雅人,飲酒賞花也還算是雅事。”同時也覺得這個多月來,自己對母親未免太過冷淡,不禁有點內疚,于是就答應陪母親去了。
  岳豪好像接到寶貝似的,把楊大姑母子請入花園,只見酒席已經擺好,有兩個人正在那里等候。
  他們是一對父女,一見楊大姑母子來到,趕忙上前迎接。
  楊大姑和那男子似乎頗為熟悉,寒暄之后,便即笑道:“羅武師,我與令媛幾年不見,令媛可是長得越來越標致了,有婆家沒有?”
  岳豪則在忙著替齊世杰介紹:“杰弟,你還記得我的表妹嗎?小時候你們曾經見過面的。”
  原來那個羅武師是岳豪的姨丈,名叫羅雨峰,是保定數一數二的名武師,以前是和楊牧齊名的。
  這個女子名叫羅碧霞,是羅雨峰的獨生女兒,比齊世杰小兩歲,今年也有二十五了。小時候齊世杰曾經在岳家和她見過三兩次面,談不上有什么印象,只記得她似乎很驕傲,很喜歡說話,喜歡差遣別人,自己小時候并不喜歡和她玩的。
  只見她涂得厚厚的脂粉,抹得紅紅的嘴唇,媚眼斜瞧,抹嘴笑道:“我們鄉下女子,世杰哥那能放在心上,恐怕早已忘記了吧?”齊世杰礙著母親的面子,只好稍微顧一點禮貌,說道:“記得,記得,多年不見,羅姑娘你好!”
  羅雨峰在另一邊答復楊大姑:“唉,說來不怕大姑見笑,小女可還沒有婆家呢!”
  齊世杰心里說道:“你扮得妖怪似的,活該沒有婆家!”其實羅碧霞的打扮雖然稍嫌“俗”氣,可也還是有幾分姿色的。只因齊世杰感覺得到,這次可能又是變相的“相親”,心情不大好,是以對羅碧霞也就更加沒有好感了。
  岳豪連忙插嘴替表妹解釋:“師姑,你不知道我這表妹可是眼界太高,多少人家向她求親,她都不肯答允。不過,這也難怪她,她是文武全才,論武功,是家學淵源,論文才是琴棋詩畫件件皆能,你說沒有相當的人家,她怎么看得上眼。”
  羅雨峰道:“賢侄,你太夸獎她了,好在楊大姑不是外人,否則可不給人聽了笑話。”
  楊大姑笑道:“羅姑娘文武全才,我是早已知道的了。更難得的是她人品好,有那么好的武功,卻從來不出外招搖。不比有些稍微懂得弄刀舞棒的江湖女子,就號稱什么女俠,不管什么黑白道的臭男人,大姑娘家都敢和他們鬼混!”這幾句話自是暗指冷冰兒的,齊世杰如何聽不出來。
  羅雨峰忙道;“這倒是真的,文才武藝都在其次,人品最緊要。所以我自小就教小女要懂得三從四德,必須做個大家閨秀,不可有江湖女子習氣。”
  楊大姑笑道,“不知將來誰家兒郎有這福氣?我倒想替令媛做媒,就怕配她不起。”
  羅碧霞撒嬌作態:“楊伯母,你開我的玩笑,我可不依。我是不嫁人的。不過,表哥,你把我說得好像極為驕傲,那可也真是令我太難為情了。有齊大哥在這里,我怎當得起文武全才四字。”岳豪與楊大姑相視而笑,正想說話。不料齊世杰卻先說了。
  齊世杰淡淡說道:“我識的大字不滿一籮,懂的武功也只是幾招三腳貓架式。你們談文論武,可千萬別扯上我。今天天氣哈哈哈,倒是不錯,岳師哥,你園子里的花開得很好看。”
  羅碧霞不覺愕然,齊世杰不理會她,竟自看花去了。
  羅雨峰打了個哈哈說道:“齊少爺真會說笑。不過齊少爺也說得對,這么好的天氣,是最適宜賞花,談文論武,倒是顯得俗氣了。”岳豪接著說道:“對,對。我本來是請師弟賞花的,難得師弟這么好興致,咱們就先賞花,后喝酒。”
  羅雨峰厚著面皮去陪齊世杰賞花,羅碧霞可是訕訕的不好意思過去,楊大姑挽著她的手,微笑說道:“我這孩兒不會說話,羅姑娘你別見怪。咱們都去看花。”
  岳豪為了挽回尷尬的場面,指手劃腳的把他園中的名種花卉給齊世杰介紹:“這是云南大理移來的茶花,一般人只知道昆明的茶花最好,其實大理更勝。你瞧這“大瑪瑙”,這“青鱗囊”。“大瑪瑙”和“青磷囊”是茶花之名,前者紅里參白儼若大紅瑪瑙后者青絲花蕊鑲著乳白花瓣竟有碗口般大。齊世杰雖然心情不快,也不禁嘖嘖稱賞。
  岳豪越發高興,又再說道:“這報春花也是從大理移來的,報春花別處也有,不過像這種桃紅花瓣包著金絲花蕊的卻是甚為罕見,除了大理,只有昆明才有的。啊,還有這種黑牡丹就更罕有了,這是從洛陽移植來的,今年才培養成功。”
  齊世杰心里想道:“岳師哥從天南地北移來這許多名種花卉,也不用浪費了多少人力和金錢。一朵黑牡丹培養成功,恐怕已不止是窮漢的半年糧了。”
  一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孩子跳跳蹦蹦的跑過來纏住羅雨峰道:“羅公公,你說過教我玩鐵膽的,你的鐵膽帶來了沒有?”這孩子是岳豪的兒子,名叫岳宏,自小得父母愛寵,未免頗有少爺脾氣,不過他和齊世杰還算是比較合得來的。齊世杰雖然有時討厭他的頑皮,卻也喜歡他的天真活潑。”
  羅雨峰道:“帶是帶來了,不過今天有客人,過兩天在教你吧。”岳宏說道:“誰是客人?楊婆婆,你從來都說是把我作小孫孫的,你和齊叔叔不能算是客人吧?”
  楊大姑笑道:“我和你的齊叔叔當然不能算是客人。”
  羅雨峰道:“齊叔叔要賞花呢,你別打斷他的雅興。”
  齊世杰只好說道:“沒關系,我也想見識見識羅老伯的鐵膽功夫!楊大姑因為兒子剛才‘失禮’,亦是頗感尷尬,趁這機會,便捧羅雨峰一下,說道:“羅家的鐵膽功夫堪稱武林一絕,杰兒,你應該多多向羅世伯請教。”
  羅雨峰眉開眼笑:“不敢,不敢。誰不知道齊楊二家是武學世家,世杰賢侄兼兩家之長,我這點玩意兒拿出來,只是怕班門弄斧呢!”
  齊世杰不能不給羅雨峰面子,說誼:“世伯如此客氣可是折煞小侄了。只怕羅家的絕技小侄要學也學不來,還是請世伯先讓小侄開眼界吧。”
  羅雨峰越發高興,說道:“多承楊大姐抬舉,齊老弟謬贊,那么老拙獻丑了。”
  說罷,拿出兩個鐵膽,一大一小,在手里弄得嘩啷啷響,遞過去給岳宏道:“待會兒我把這兩個鐵膽同時打出,打對面假山頂上那塊橫伸出來的石頭,你猜是那一枚鐵膽先到?”
  岳宏在手里掂了掂輕重,兩個鐵膽都是實心的,小的大概比大的那個輕了一半有多,便道:“當然是小的這枚先到了。”
  羅雨峰笑道:“是么?好,那我把小的這枚先打出去。”
  岳宏說道:“那就更加是小的這枚先到了。”
  話猶未了,只見羅雨峰把手一揚,果然是先發小的那枚,稍遲片刻,才發大的那枚。
  眼看小的那枚鐵膽就要打到假山上了,大的那枚忽地加速追上,轉眼便即超前。“轟隆、轟隆!”接連兩聲響,但見火花四濺,碎石紛飛,假山上那塊磨盤大的石頭給打碎了一角。
  登時掌聲雷動,大家都贊:“好功失!”
  齊世杰心里想道:“想不到這老兒還有這么強的手勁,不過打碎石頭還不算很難,舉重若輕,后發先至卻是正宗的內家功夫,難得多了。”因此也就衷心贊嘆的拍起掌來。
  羅雨峰掀須笑道:“獻丑、獻丑,見笑了,見笑了!”
  掌聲笑聲中,齊世杰卻好似隱隱聽見外面有人喧嘩。
  岳豪眉頭一皺,說道:“李海,出去看看,外面在鬧什么?”李海是一個仆人的名字,懂得一點武功的。岳宏最喜歡趁熱鬧,說道:“爹,讓我出去瞧瞧。要是有人鬧事,我打架比李海在行!”不待他父親答應,一溜煙的就跑出去了。
  羅碧霞笑道:“誰敢到表哥府上鬧事,恐怕是你的下人驅逐登門強討的叫化子也說不定。”原來岳豪為富不仁,他定下的規矩,即使是喜慶的日子,也不準叫化子登門討飯,必須在村口排隊,他才叫家人出去派給冷飯殘羹。驅逐門前叫化子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羅碧霞見過也不只一次了。
  花園和大門口距離頗遠的,但齊世杰內功深厚,聽覺比常人也靈敏得多,卻已隱隱聽見外面似乎是打架的聲音了。
  楊大姑也聽見了。不過只片刻之間,喧鬧之聲便不復聞。
  楊大姑知道岳宏年紀雖小,本領卻已學到他父親的幾分,等閑三五個大漢也近不了他的身子,是并倒不替岳宏擔心,反而擔心岳宏出手不知輕重,打傷了不知何故在外鬧事的人。
  岳豪正想把兒子喚回來,剛才出去的那個李海卻已跑回來了!他一進花園,氣急敗壞的就嚷:“老爺,不好,不好了!”
  岳豪道:“什么事不好了,這樣大驚小怪!”
  李海嚷道:“少爺給他們擄去了!”
  岳豪這一驚非同小可,喝道:“誰,誰是他們?”
  話猶未了,只聽得有人哈哈大笑,人還未見,笑聲已是震得園子里的人耳鼓嗡嗡作響!齊世杰不禁心頭一凜:“此人的內功倒是非同小可,但他有這么好的功夫,必定是武林中大有來頭的人物,怎會欺侮一個小孩?”
  心念未已,李海所說的“他們”已經踏進園門。只見走在前面的是一個虬髯大漢,年紀約在五十左右,跟著一個中年婦人,年約四十剛剛出頭,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年輕時候,一定是個十分美麗的姑娘。
  這個美婦人手里拿著一條軟鞭,軟鞭的一頭套在岳宏的臂上,岳宏是給她拉進來的。
  岳豪是雄霸一方的豪紳,平常只有他欺壓別人,誰敢惹到他的頭上?想不到竟會碰上飛來橫禍,這一下火氣可大了。
  不過他總算是個有見識的人,明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心里想道:“這漢子的武功似乎在我之上,好在師姑和姨丈在此,多厲害的強盜他們也對付得了,何須我親自出手?且先看看他們來意如何?”
  此時岳家的人早已聞風而至,豪門奴仆慣會仗勢凌人,何況如今在這園子的,除了主人之外,還有揚大姑和羅雨峰兩位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在這里給他們撐腰,他們自是不能容得外人登門挑釁,個個都想趁著這個機會,表示一下對主人的忠心了。
  這些豪奴可沒有主人的見識,只知爭功,發一聲喊,一窩蜂的就搶上去!
  那虬髯漢子儼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昂首闊步的依然徑自前行。
  陡然間只聽得“哎喲,哎喲!”之聲不絕于耳,說也奇怪,根本就沒看見那虬髯漢子出手,撲到他身邊的豪奴已是一個一個跌了個四腳朝天。
  他們是怎么樣跌倒的,連岳豪都沒能夠看得清楚。他可是在楊牧門下學過十年武功的。
  不過,楊大姑和羅雨峰卻是不能不大吃一驚了。他們看得出來,這個虬髯漢子使的乃是武林罕見的“沾衣十八跌”上乘內功!
  那中年婦卻又另有一功。
  由于岳宏是在她的手中,豪奴撲向她的比撲向她的丈夫更多。當然另一個原因也由于他們以為“女強盜”比“男強盜”容易對付。
  中年美婦嫣然一笑,說道:“你們來討賞錢嗎?好,我雖然比不上你們主人有錢,一點小錢還是有的,就給你們幾文賞錢吧!”
  話猶未了,只見她把手一揚,登時在她的周圍跪下了黑壓壓的一片人頭。
  那些撲向她的豪奴,都給她的一文錢打中了膝蓋的“環跳穴”。
  這樣厲害的暗器功夫,岳豪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他本來是有恃無恐的,此時也不禁怯意暗中。
  那美婦人格格笑道:“一文賞錢,你們就全都行起大禮來啦,真是不脫奴才本色,我卻之大恭,只好受之有愧了。”
  她用軟鞭拖著岳宏,跟在丈夫后面,笑聲中已是到筵前。
  岳豪忍住氣道:“閣下是那條線上的朋友?”
  那虬髯漢子一報姓名,岳豪這一驚固然是非同小可,連楊大姑、羅雨峰也都不禁心頭一震了。
  原來尉遲炯乃是江湖上名頭最大的俠盜,他是關東馬賊出身,素來夫妻倆闖蕩江湖,縱橫南北,黑道白道全不賣賬,不知多少惡霸豪紳聞名喪膽,鏢師捕快,為之皺眉,官府稱他為“關東大盜”,江湖上的一般人物則稱他為“關東大盜”。
  不過近幾年來卻很少聽見他做案了,不料他卻突然會在岳家露面。
  更妙的是,他稱岳豪為“岳大財主”,這樣的稱呼,對別的財主沒有什么,對岳豪則分明是一種蔑視。
  要知岳豪雖然家財萬貫,但他也是武林中人,按照江湖的一般禮兒,既然同屬武林一脈,不管對方人品好歹,也該叫他一聲“岳師傅”或最少是稱為“岳莊主”的。如今叫他做“大財主”,那是只把他當作“羊牯”了。
  岳豪忍住了氣,說道:“原來是尉遲炯大俠,久仰了,這位女英雄是——”
  楊大姑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個中年美婦,此時忽地接下去說道:“這位女英雄想必是尉遲夫人,江湖上人稱‘千手觀音’的祈圣因,祈女俠了?”
  那夫婦人道:“不錯,我正是祈圣因。至于什么‘千手觀音”那可是江湖上的朋友給我臉上貼金,當不得真的。”
  楊大姑冷說道:“尉遲夫人不必過謙,憑你這手天女散花的暗器功夫,已是足見‘千手觀音’的雅號,名不虛傳!只是我卻替你有點可惜。”
  祈圣因道:“可惜什么?”
  楊大姑道:“千手觀音對付三腳貓,不嫌大材小用么?”言下之意,給她打倒的那班家奴只不過是懂得幾招‘三腳貓’把式的粗漢,把他們全都擊倒也顯不出千手觀音的本領。弦外之音,已是隱隱有向祈圣因挑戰之意。
  祈圣因也不知是否沒有聽懂,淡淡說道:“我們當家的要來拜訪岳大財主,我反正閑著沒事,就跟他來趁趁熱鬧。三腳貓我是不屑理會的,但要是變成了咬人的惡狗,可就似乎不能置之不理了,你說是么。”
  楊大姑道:“岳莊主是我的師侄,你打貓也好,打狗也好,我不理會。但要侵有人欺負到我的師侄頭上,我也似乎不能置之不理,你說是么?”和祈圣因的話正是針鋒相對。
  尉遲炯忽地哈哈一笑,說道:“圣因,你可要小心了。你這個千手觀音可碰上了辣手觀音啦!”
  楊大姑哼了一聲,繼續說道:“你們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么咱們就更不用兜著圈子說話了。請問尉遲夫人,你為何擄劫我這師侄的孩子。”
  祈圣因道:“這是我們當家的主意,我是夫唱婦隨。你要知道,就請你們的正主兒去問我們當家的吧。”
  岳豪已知楊大姑決意助他,膽氣頓壯,大聲問道:“尉遲大俠,可是孩子無知,有什么得罪你了?”
  尉遲炯道:“沒有,而且即使你的兒子當真得罪了我,大人也不會與頑童計較的。”
  岳豪氣往上沖,說道:“那么你是沖著我來的了?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何仇,你因何用這等狠毒卑鄙的手段?”
  尉遲炯道:“哦,原來你也知道搶人兒女是狠毒卑鄙的么?”
  岳豪忽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尉遲炯道:“你問我,我也想問你,我搶了你的兒子,你心痛不心痛?”
  岳豪兩眼氣得翻白,說道:“你是來消遣我的是不是?骨肉相關,你搶了我的兒子,我打不過你也要和你拼命!”
  尉遲炯哈哈一笑,說道:“如此說來,你是極為心痛的了。那么我再問你,你搶了人家的兒女,那些孩子也是有父母生的,他們的父母就不會心痛?”
  岳豪道:“我幾時搶了人家的兒女?”
  尉遲炯道:“是你的家奴動手去搶的,他們奉你之命而為,還不等于是你去搶一樣么?”
  岳豪面色大變,說道:“你,你胡說八道,你,你有什么證據?”
  尉遲炯道:“要人證么,容易得很!”把跪在地上的一個仆人抓了起來,輕輕一拍,解開他的穴道,卻令他痛得如受千針所刺,說道:“你把今天怎樣碰上我的事情老老實實說出來,否則還有更好的滋味讓你嘗嘗!”
  那仆人大叫:“尉遲老爺,饒命,饒命,我說,我說!”尉遲炯在他背上再輕輕一拍,這次可是把他所感覺的痛苦減少幾分的。
  那仆人道:“我奉家主之命,去一家佃戶追討欠租,碰上你的。”
  尉遲炯道:“當時你正在做什么?”
  那仆人道:“劉二交不出欠租,我把他的女兒縛回去抵債。”
  尉遲炯道:“因何你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那仆人道:“不關我的事,是家主的吩咐。”
  尉遲炯放開了他,說道:“那位小姑娘也是和令郎一般年紀,我打聽到像這樣的事情,你做的可不止一椿。有些好人家的女兒給你抓了來當丫頭,還受了你的污辱。不過,今天算你運氣不好,碰上了我,我看不過眼,非管一管閑事不可!”
  岳豪面色鐵青,說道:“那些泥腿子欠我的債,沒錢還債,我就要他們的人,這有什么不對?我沒欠你的錢,你卻來搶我的兒子,兩椿事情,怎能相提并論?”
  尉遲炯喝道:“錢、錢、錢,你眼睛里就只有錢!好,你要講錢,我就和你講錢吧。不錯,你沒欠我的債,但你卻欠了許多人家的債!”
  岳豪說道:“笑話,我家財萬貫,用得著向別人借債?”
  尉遲炯道:“我仔細問過你那個佃戶,他是去年因為旱災,求你減租,你不肯減,你把他欠下的一百五十斤田租折合一兩八錢銀子,到了今年,憑你的算法,要他還十二兩五錢銀子也是憑你的算法,他的女兒就剛好正是值十二兩五錢銀子。像這樣的重利盤剝,你不知曾施于多少窮苦人家?你敢說你的萬貫家財,不全是他們的血汗!”
  岳豪叫道:“我不和你辯論,我只知道我做的沒犯王法!”
  尉遲炯喝道:“你有你的王法,我有我的拳頭!你要講王法,我把令子就帶走,你派公差來和我講王法好了。否則,你就必依我的法!”他雙目棱棱,不怒而犯,懾人心魄。目光所注,岳豪不得不打了一個寒噤,一時間竟是不敢答話。
  要和大財主做一宗交易
  羅雨峰忙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尉遲大俠,你意欲如何,不妨明言,大家商量商量。”他雖然想要維護姨甥,可也著實對尉遲炯夫妻有點忌憚。心想反正岳豪有錢,要是能夠花多少銀子息事寧人,那就算了。
  尉遲炯道:“好,那我就和岳大財主做一宗交易?”
  岳豪道:“如何交易?”
  尉遲炯道:“萬兩銀子交換你這寶貝兒子,這銀子不是我要你的,我是替你還債贖罪,散給窮人,我還得提醒你,下次要是給我碰上同樣事情,可就不是銀子可以了結的了!”
  拿出十萬兩銀子,對岳豪來說,本來不是難事,但他怎舍得這一大堆白花花的銀子?恃著有楊大姑和羅雨峰撐腰,打了個哈哈說道:“在下最愛結交朋友,難得賢伉儷光臨,就算尉遲大俠不開口,在下也當稍盡地主之誼,奉送盤川,略表心意。不過,十萬兩銀子未免多了一點吧?是否可以………”
  尉遲炯勃然變色,喝道:“你當我是來打秋風的嗎?”
  岳豪說道:“尉遲大俠,你未聽懂我的意思。”
  尉遲炯哼道:“什么意思?有話快說,有屁決放!”岳豪面色脹紅,但又不敢發作。
  羅雨峰道:“尉遲先生,主人以禮相待,請你客氣一些!”
  尉遲炯道:“講客氣也得看是什么人,恕我沒有功夫敷衍岳大財主!”
  羅雨峰道:“那就請尉遲先生給我一點面子,讓我替他說吧。岳賢侄,我想你的意思是希望和尉遲先生交個朋友,假如尉遲先生俯允折節下交,銀子多少,盡可商量。對嗎?”
  岳豪說道:“不錯。是朋友當然可以商量。但若然尉遲先生要把小兒作為人質,逼我拿出十萬兩銀子贖人的話,縱然我愿意答應,也怕有辱師門。在座的就有我師門的長輩,我不能丟長輩的臉!”輕輕兜了個圈子,把楊大姑拉上了。
  尉遲炯哈哈大笑!”你是什么東西,也配和我結交朋友?至于說到你的師門,那我勸你更是別提為妙!你的師門早給你的師父侮辱得毫無光彩了,也不在乎你是否有辱師門啦!”
  楊大姑再也按捺不住,說道:“尉遲炯,我的弟弟是好是歹,用不著你信口雌黃。你欺侮我的師侄,我可不能不管!”
  尉遲炯道:“好,那我就等著瞧辣手觀音的手段,你劃出道兒來吧!”
  楊大姑道:“尉遲炯,我不是怕你。但有幾句話我是不吐不快,必須先說……”
  尉遲炯道:“好,那你就趕快吐出來吧,免得鯉死了你!在下洗耳恭聽了。”說話雖然比較客氣一些,沒用上他慣說的那句”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的口頭禪,但輕蔑譏諷的意味卻是誰都聽得出來。
  楊大姑氣得面挾寒霜,冷森森的盯著尉遲炯道:“你一定要十萬兩銀子才肯放人。”
  尉遲炯道:“鐵價不二,少個銅錢也不能成交。”
  楊大姑冷笑道:“尉遲炯,你好歹也是江湖上一號人物,擄人勒索,可是下三濫的小賊所為!你若然知道自重的話,請你把這個孩子先放回來,那時你要銀子可以商量,要比劃,我們也一定有人奉陪!”
  尉遲炯哈哈大笑,說道:“這種下三濫的所為,令師侄已經干得多了,我今日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不過,沖著你這幾句話,我也未嘗不可以放這孩子。圣因,你把軟鞭松開。辣手觀音,有本領你把他奉回去。”
  楊大姑知道祈圣因號稱千手觀音,暗器功夫非同小可,她想叫兒子和她一同出手,但不便言明,只能向他使個眼色。
  羅碧霞是坐在齊世杰旁邊的,卻誤會楊大姑這個眼色是打給她。
  祈圣因軟鞭松開,岳宏呆了一呆,就向楊大姑跑回去,他也知道座中諸人,是以這位楊姑婆本領最高的。
  就在這一瞬間,幾件事情,迅即接續發生,幾乎是在同一時候。
  首先是羅碧霞躍了出去,叫道:“割雞焉用牛刀,請讓晚輩代勞。”原來她侍著有父親和楊大姑在旁,又誤會楊大姑是有意叫她出去顯示本領,才拋眼色給她。心想祈圣因若敢動手阻撓,爹爹和楊大姑必定暗中助我。而且憑我的本領也未必就干不過祈圣因。“要是我能夠打倒這個女強盜,杰哥定然對我刮目相看。”她打著如意算盤,立即跳出去拉岳宏。
  羅雨峰見女兒躍出,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即飛出兩枚鐵膽。大的那枚鐵膽打尉遲炯,小的那枚鐵膽打祈圣因。
  只聽得“叮”的一聲,祈圣因飛出一枚鐵蓮子,和鐵膽碰個正著。
  羅雨峰打向她的那枚鐵膽雖然是比較小的一枚,但比起鐵蓮子來,卻不知重了幾十百倍!
  鐵蓮子碰著鐵膽,鐵膽竟然給碰得轉了方向。
  幾乎是在同一時候,尉遲炯喝道:“米粒之珠,也放米華!”接了那枚大鐵膽,反手擲出。
  給鐵蓮子撞得轉了方向的小鐵膽,和尉遲炯擲回來的大鐵膽碰個正著,半空中濺出火花,去勢更疾,正是向著羅雨峰飛去。
  羅雨峰是個武學行家,一見鐵膽來勢,便知比自己擲出去的勁道大了幾倍,憑自己的功力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硬接的。
  席上雖然未有上肴,但酒壺、酒杯已是都擺好了。茶壺、茶杯也未收下。羅雨峰不敢硬接,百忙中已是無暇考慮要顧面子,一矮身躲在桌子下面。只聽得“乒乒乓乓”一片響,酒壺、酒杯、茶壺、茶杯,幾乎都給打得碎成片片!
  也幾乎是在同一時候,祈圣因一抖軟鞭,把羅碧霞的“嬌軀”卷了起來。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頭,給我乖乖坐好!”祈圣因笑道。笑聲中軟鞭一甩,羅碧霞好像騰云駕霧一般給拋了回去。
  這一拋真是妙到毫巔,羅碧霞恰恰坐回原位,毫發無傷。不過卻已給嚇得魂飛天外,面無人色。
  正在向楊大姑奔過去的岳宏,忽地接連叫了兩聲“哎喲”,倒躍回去,跪在祈圣因腳下。
  祈圣因冷冷說道:“我又沒打碎你的骨頭,撒什么嬌,自己站起來吧!”楊大姑按捺不住,躍出去喝道:“祈圣因,有膽和我交手,別欺侮孩子!”
  祈圣因道:“很好,你接我的暗器,我接你的六陽手!”
  祈圣因最厲害的本領是暗器,楊大姑的絕技則是家傳‘六陽手’,按照江湖規矩,成名人物較量倘若事先沒有講定如何比試,自是各出絕技的。故此祈圣因先說一聲,表明不是偷襲。她先發暗器,就不能說是違反比武規矩的了。
  楊大姑喝道:“好,就讓你見識楊家的六陽手!”一招‘覆雨翻云’,左掌陰,右掌陽,交互劈出,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四枚鐵蓮子給她掌風掃落。
  但祈圣因是七枚鐵蓮子齊發,打落了四枚,還有三枚飛入她的掌力封鎖圈之內。
  楊大姑心頭一涼,想不到我一世英名,竟喪在她的暗器之下!”
  三枚鐵蓮子都是打向楊大姑的要害穴道!
  楊大姑掌力盡向外吐,此時己是無法防護自身。
  鐵蓮子乘隙即入,快如閃電。楊大姑即使施展全身本領,最多也只能閃開兩枚,第三枚非打中她的穴道不可!
  “辣手觀音”成名遠在“千手觀音”之前,嚴格說來,祈圣因縱然不能說是楊大姑的“晚輩”,也該算是小了半輩。
  以“辣手觀音”的脾氣,一個照面就敗在小輩手下,鐵蓮子不是打著她的死穴,恐怕她也要氣死!
  楊大姑正自心頭一涼,忽見三團紅影飛來,比鐵蓮子的來勢更快。鐵蓮子被它裹住,同時落地,竟是不聞聲響。
  原來那三團紅影,乃是齊世杰摘來的三朵大紅茶花。此時他正站在盛開的茶花旁邊觀戰,看見母親危急,豈能置之不理?他身上沒帶暗器,只好隨手摘下身旁的三朵茶花,默運玄功,把茶花當作暗器打出,花朵乃是柔軟之物,不易受力的。但經過他深湛的內功運用,飛出去居然追上了祈圣因的鐵蓮子,把鐵蓮子裹在花瓣之中,兩股勁力相互抵消,同時落地。這份功力比剛才祈圣因用鐵蓮子撞開鐵膽,更是難得多了。
  齊世杰這手功夫一顯,羅雨峰等固然是做夢也料想不到他有這等功夫;二十年縱橫江湖,幾乎所向無敵的關東大俠尉遲炯,也是不禁心頭一震!
  內功練到最高境界,可以“摘葉飛花,傷人立死。”不過這種功夫,只是見之傳說,誰也未曾親眼見過。
  齊世杰的功夫還未達到這個境界,但已是屬于同一類功夫。尉遲炯是個武學大行家,雖未見過,一看亦知。
  尉遲炯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這少年否知是何人弟子,年紀輕輕,內功之深,卻已不在我下,岳豪有這么一個好手,我倒是不可太輕敵了。”
  心念未已,羅雨峰在呆了一呆之后,驚魂已走,大聲喝起來來,說道:“齊世侄,好功夫!嘿嘿,千手觀音,你的暗器功夫連楊大姑的兒子都能勝你,還用得著她親自出手嗎?”
  祈圣因道:“不錯。這少年的功夫確是不錯。楊大姑,你有此佳兒,請回去吧!”弦外之音,母親實是不如兒子。但她看在楊大姑兒子的份上,卻也不愿難為她了。
  楊大姑當然聽得出她的意思,不過以她在武林中的身份,卻是不能像羅雨峰那樣胡亂吹牛。羅雨峰可以用“割雞焉用牛刀”之類的話替她遮羞,她卻只能一聲不響的走回原來座位。
  以她的脾氣,她一聲不響,實際亦已是等于認了輸了。
  尉遲炯哼了一聲,說逗:“你們既然要以多為勝,那就并肩子上吧!不管你們多少人,我們都只是夫妻兩個!你們若有本領,盡可把我們夫妻殺了。否則,我也不想殺傷你們,但這十萬兩銀子卻是非要不可!”
  要知岳豪這邊的人,雖然有羅雨峰父女、楊大姑母子和岳豪五人懂得武功,但在尉遲炯眼中,只有齊世杰算得是勁敵,楊大姑或者勉強也可一戰,其他三人焉能放在他的眼內!他們夫妻倆聯手,自是可以必勝無疑。
  岳豪打了個哈哈,說道:“尉遲先生,你也未免太小看人了。岳某雖然微不足道,但有師門長輩在此,豈能容得別人輕視?你放心,我們絕對不會以多為勝!”他是個工于心計的人,對方想得到的他當然也想得到,心道:“讓世杰師弟出去和他單打獨斗,雖然未必能勝,卻總勝于群毆。”
  尉遲炯冷冷的盯著齊世杰說道:“好,那就單打獨斗也行。”
  岳豪說道:“師姑,你老人家出手未免稍失身份、看尉遲先生的意思,似乎是屬意世杰師弟,不如就讓師弟出去領教尉遲先生的高明武功如何?”
  尉遲炯冷冷說道:“身份早已失了,還擺什么架子?辣手觀音,你的‘辣手’內人早已領教過了。你要令郎替你換回面子,就讓他來試幾招也行。我自有分數,不會占小輩便宜的。”
  楊大姑氣得面色鐵青,說道:“世杰,人家這樣小看咱們母子,你出去好好領教尉遲先生的武功!”
  在這情形底下,齊世杰自是不能不出去應戰了。
  尉遲炯道:“來、來!你要怎樣比試,劃出道兒來吧!”
  齊世杰道:“且慢動手,我有幾句話先要說說。”
  尉遲炯道:“好的,本來你不說我也有幾句話要說的,如今就讓你先說吧。”
  齊世杰道:“尉遲先生,我想請你把我這小師侄放了。”
  尉遲炯道:“勝負未分,你就要我放人?”
  齊世杰道:“你和岳師哥的糾紛我不想管,不過這個孩子是無辜的,何必要他擔驚受怕?”
  尉遲炯道:“多少好人家的孩子被你的師兄害了,豈只擔驚受怕?”
  齊世杰道:“語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無意替師兄辯護,但尉遲先生既然認為他的作為不對,又何必和他一樣?”
  尉遲炯怔了一怔,說道:“我也并不是難為這個孩子,不過要用他交換十萬兩銀子!”
  齊世杰道:“你勝了我,這十萬兩銀子我給你!”說至此處,回頭對母親道:“娘,咱們變賣產業,十萬兩銀子該有的吧?憑娘的面子,先借這筆款項想必也可以借得到吧?”
  楊大姑道:“你盡管用心去討教尉遲先生的武功,十萬兩銀子包在我的身上,不必你來操心!”
  岳豪忙道:“世杰師弟,你說的是什么話?莫說這十萬兩銀子未必就會輸了給他,就是萬一輸了,我也感激你的盛情,又豈能連累你家破財?”要知他對齊世杰剛才的一番話雖然甚為不滿,但這個臺卻是不能坍的。
  齊世杰淡淡說道:“岳師兄,你不用領我的情,我并非為你出力,我只是奉母親之命,向尉遲先生領教武功!”
  岳豪不覺面上變色,把眼望著楊大姑。
  楊大姑說道:“杰兒,銀子小事,你怎樣想我不管。但你和尉遲先生這場賭斗,卻不能說是和你的岳師兄沒有關連!”
  齊世杰道:“娘,你要說有關連那就算有關連吧。總之,孩兒會照你的意思全力向尉遲先生討教。要是孩兒喪在他的刀下,請你也莫傷心!”
  楊大姑不禁皺起眉頭,心里想道:“這孩子怎么專說喪氣的話?唉,要是你當真不敵,娘又豈能獨活?”原來她并非不知道兒子和這兩個江湖怪杰單打獨斗的危險,只因她脾氣十分倔強,早已打定了主意,要是兒子真的有性命之危,她寧可母子二人與尉遲炯同歸于盡,也不能受他之辱。”
  尉遲炯道:“你們母子說完沒有?如今該輪到我說啦!”
  齊世杰道:“請說!”尉遲炯冷冷笑道:“這里只有你有點人味兒,沖著你的面子,我破一次例。”
  尉遲炯回過頭來對妻子道:“圣因,你把這孩子放了!”
  祈圣因放開岳宏,笑道:“好,你回去吧。即使沒有人質,這十萬兩銀子我也不怕你的爹爹會走了我的!”尉遲炯笑道:“因妹,話可不能說得太滿,這十萬兩銀子,咱們只怕未必準得贏過來呢!”聽得此言,楊大姑這才精神為之一振,心道:“原來你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倒并不是我這孩兒自滅威風了。”
  祈圣因哈哈笑道:“小伙子,今天你即使敗在我的丈夫手下,你也足以自豪了。和他交過手的人,能夠得到他這樣著重的,你還是第一個!”這話雖然是對齊世杰的稱贊,但話中之意,則是認定齊世杰必敗無疑的。
  尉遲炯繼續說:“我說過不能占小輩的便宜,就這樣吧,只要你能明接得下我一百招,就算是你勝了。我一個銅錢也不要,馬上就走!”
  齊世杰道:“我不要你讓!”
  尉遲炯道:“我說過的話,從不更改。你不要我讓,那是你的事,總之我以百招為限,勝不了你,今后決不踏迸岳家。”
  岳豪大喜說道:“師弟,人家是江湖上早已成名的人物,你對前輩應該客氣一些,如何可以妄自尊大,要與人家平等過招?”表面是怪責齊世杰,實際是怕他不肯領尉遲炯的情。
  齊世杰道:“好,尉遲先生,你要以百招為限,那也是你的事。別多說了,請賜招吧!”
  尉遲炯道:“你用什么兵器?”
  齊世杰道:“就憑這雙肉掌,領教你的快刀!”
  尉遲炯縱聲笑道:“小伙子,你也未免太狂妄了。你的功夫雖然不錯,但在我的快刀底下,任何空手,白刃的功夫都施展不了的,我可不想你白送性命!”
  岳豪連忙叫道:“師弟,齊家的六合刀和楊家的六陽手都是你的家傳絕技,本來用六陽手也未嘗不可,但那未免對前輩不敬,你沒帶兵器,就用我這把緬刀吧。”說罷,把手一揚,把隨身佩帶的緬刀拋給齊世杰。
  這把緬刀是岳豪用重金從緬甸一個王公的手中買來的,乃是一把百煉鋼已成繞指柔的寶刀,不用之時可以纏在腰間當作腰帶的。拔刀出鞘,只見儼如一泓秋水。
  楊大姑也怕兒子倔強,不肯接受岳豪勸告,定要空手應敵,于是跟著說道:“杰兒,尉遲先生的快刀天下第一,難得有這機會,你理該向前輩討教幾招刀法。否則失敬還在其次,失掉這個機會,可就是莫大的可惜了!”
  她說這話,除了恐怕兒了吃虧之外,還怕兒子不知對方的厲害,故此先把尉遲炯的特長點出來,好讓小子知所趨避,縱然破不了對方的快刀,也可以多拆幾招。她知道兒子已經練成了第八重的“龍象功”,龍象功是天竺上乘武學,最高的境界是第九重,練到了第八重已經非同小可,估計與尉遲炯的功力亦當相去不遠了。要是知己知彼,應付得宜,說不定可以抵敵百招之數。
  尉遲炯哈哈一笑,說道:“快刀天下第一,我可不敢當。孟元超大俠的刀法就比我使得更快更精。令郎武功不俗,料想也不至于只能接我幾招的。”言外之意,雖然不敢自居第一,也是天下第二。同時盡管他稱贊了齊世杰,但話中之意,顯然還認定齊世杰在他的刀下難走滿百招。
  不過他這話倒是不卑不亢,說起來也是恰如其份。十年前他確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快刀,如今也還有人認為他與孟元超難分軒輕的。孟元超的快刀后來居上,楊大姑并非不知,只因盂元超是她心目中侮辱了她楊家的仇人,故而她寧愿把“快刀天下第一”的銜頭送給尉遲炯,雖然尉遲炯此際亦已是她的敵人。
  但她對尉遲炯的弦外之音卻是甚感不滿,面色一沉,澀聲說道:“杰兒,人家已經劃出道兒,你還不上去討教高招,能接幾招就是幾招,別給人家看小。”
  其實齊世杰意欲空手對敵,倒并非出于少年的狂傲,他的所長在于內功而并刀法,而且他看得出對方用的是把寶刀,尋常刀劍亦難抵敵。反正自己沒有取勝的把握,不如索性不用兵器。
  武功練到最高境界,用不用兵器,本來亦無多大分別,但要知齊世杰的對手是一個武功造詣比他更高的人,那就有分別了。如今齊世杰得到岳豪拋過來的這把寶刀,料想在兵刃上不至于不吃虧,他也就改變了主意了。
  “晚輩齊世杰奉家母之命,敬請尉遲先生賜招!”齊世杰橫刀當胸,緩緩說道。
  尉遲炯拔刀出鞘,縱聲笑道:“咱們是賭斗十萬兩銀子,可不是印證武功,不必客氣,你出招吧!”
  他這一拔刀出鞘,眾人都是不禁好生驚愕,齊世杰也有“始料所不及”的詫異,輕輕“噫”了一聲。
  原來尉遲炯這把寶刀連鞘長達三尺三寸,刀鞘的正反兩面,都鑲有兩塊大紅寶石,十八顆明珠熠熠生光,耀眼生纈。
  眾人見刀的鞘都這樣名貴,鞘中的刀自必更是價值連城的寶刀。心中都想:尉遲炯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刀客,也只有如此一把價值連城的寶刀才配得上他。
  那知他一拔出來,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那柄“寶刀”黑黝黝的毫無光澤,刀鋒竟是鈍的。看起來就像一塊頑鐵。和齊世杰手中這把光彩奪目的緬刀相比,不啻有如丑婦之比西施!
  齊世杰“噫”了一聲,尉遲炯橫他一眼,冷冷說道:“你看不起我這把寶刀?”
  眾人見他把頑鐵自稱“寶刀”,想笑都不敢笑。
  岳豪把緬刀借給齊世杰之后,一直惴惴不安,恐怕自己的寶刀比不上對方。此時方始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暗自想道:“我這把緬刀,削鐵如泥,吹毛立斷,待會兒一碰,叫你知道什么才是寶刀。”
  齊世杰道:“不敢。”祈圣因噗嗤笑道:“不敢什么?你是不敢看輕我當家的這柄寶刀還是不敢出招?怎么老是光說不敢?”
  勇斗關東大盜
  齊世杰朗聲說道:“請尉遲先生指教!”雙手持刀,高高舉起,當中劈下,這一招名為“靈山拜佛”乃是以晚輩自居,對前輩表示尊敬的起手式。
  尉遲炯道:“不必客氣!”身向前頃,腳步空斜,儼如醉漢、振臂揮刀,迎上前來,身法刀法,都是極為古怪。
  楊大姑叫道:“好一招醉打金剛,多謝你看得起小兒!”
  原來這一招‘醉打金剛’,相傳是宋代魯智探醉打山門,傳下來的“伏魔杖法”一招變化而成刀法的。
  齊世杰的“起手式”用“靈山拜佛”,尉遲炯卻報以“醉打全剛”,本人是很不禮貌的事,但把齊世杰當作“金剛”來打,也可說得是對一個后生晚輩的重視了。當然楊大姑說的乃是反話,真正的用意乃是恐怕兒子不識此招,提醒他們。
  齊世杰的武學造詣在母親之上,其實無須她的提醒,一聽尉遲炯劈來的刀風,便知他這一招厲害非常了。齊世杰對本身的內功雖然較有歸信,但是否敵得過尉遲炯,心中則是殊無把握的。見他這招來得兇猛,不敢硬接,一個盤龍繞步,移形易位,使出一招“穿手藏刀式”,斜削對方左臂。這一招似守實攻,自是攻敵之所必救。
  那知尉遲炯比他更快,唰、唰、唰連環三刀。疾如閃電,竟不救招,便與齊世杰對搶攻勢。欲語有云:棋高一著,束手束腳。棋道如此,武學亦然。尉遲炯刀法比他精妙,出手又比他快,根本無需防御,齊世杰已是沒法攻進他的空門。這一招“穿手藏刀式”齊世杰自以為是攻敵之所必救;那知刀尖方自下刺,對方已是刀挾勁風迎頭劈下,要救招的不是尉遲炯反而是他了。
  齊世杰施展平生所學,閃開兩招,第三招他的整個身形都在對方刀勢籠罩之下,無可奈何,只能硬接了。雙刀相擊,“當”的一聲,火光四濺,尉遲炯身形一晃,齊世杰退了三步。
  若是名家對敵,就這樣的情形說來,齊世杰已經算得是輸了“半招”了。(假如尉遲炯不是身形一晃,齊世杰就該算是輸了全招。)
  羅雨峰飛快的數道:“一、二——三、四、五——”把雙方的‘起手式’都算在內,也不過是第五招。
  雖然即使輸兩三招,也還不能判為這楊比武已經輸掉,比武的規矩是在一方被擊倒或無能力抵抗自行認輸才能宣布結束的,但只不過第五招,齊世杰就輸了半招,楊大姑自是不禁涼了半截,情知兇多吉少,希望兒子抵敵百招,只怕難于登天。
  岳豪更是吃驚,他這把削鐵如泥的寶刀碰著了尉遲炯那把毫不起眼的鈍刀,鈍刀絲毫也沒有傷損。
  但要是他看得清楚的話,恐怕他還要更加吃驚。
  齊世杰退后三步,低頭一看,緬刀上已是損了一個缺口。這個缺口只有指甲痕大小,除了他本人之外,旁觀者是看不見的。
  齊世杰不覺倒吸一口涼氣,暗自想道:“他的內力倒似乎并不比我強了多少,但他這把鈍刀卻重得出奇,震得我虎口酸麻,刀質也似乎還在岳師哥這把寶刀之上!”
  殊不知齊世杰固然吃驚,但更吃驚的還是尉遲炯。
  “這小子的內力只有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這一招我不過是占了兵器的便宜,不能算數。倘若我用的不是這一把刀,顯然在刀法上我也可以勝他,但他的內力不弱于我,這就恐怕未必能在百招之內可勝了。”尉遲炯心想。
  原來尉遲炯這把鈍刀乃是摻有玄鐵鑄煉的。同樣的體積,“玄鐵”要比尋常的鋼鐵重逾十倍。
  玄鐵是極為難得之物,三十年前,大魔頭史白都曾仗著一把玄鐵重劍橫行天下,厲害可想而知,后來這把劍落在金逐流之手,(金逐流的妻子史紅英是史白都之妹,兄妹行事完全不同。故事詳見拙著《俠骨丹心》)金逐流是天下第一劍客,不用寶劍亦已天下無敵,玄鐵重劍自此不再出現江湖。
  尉遲炯這把鈍刀,雖然只摻有兩成玄鐵,對付尋常刀劍已是有如摧枯拉朽。即使對方用的是寶刀寶劍,倘若內力稍遜于他,也不足以當他玄鐵重刀的一擊。
  當然尉遲炯之所以能夠成為天下數一數二的刀客,主要還是靠他刀法,但這把摻有玄鐵的重刀,也可幫了他不少的忙。
  岳豪這把緬刀,雖然是百煉精鋼,刀質還是遜于他這把摻有玄鐵的鈍刀的。
  一來是尉遲炯所用的寶刀更勝于齊世杰所用的寶刀,二來尉遲炯見齊世杰年紀輕輕,料想他的內功縱然不弱,也決難超過自己,故此用遲炯只道對方的寶刀定會給他一擊即斷。那知結果卻是頗為出他意料之外。
  結果是齊世杰所用的寶刀只損了一個小小的缺口,而且在碰擊的那一霎那,尉遲炯也給對方的內力震得呼吸為之不舒,身形亦不能不為之一晃。
  尉遲炯是個武學大行家,憑這兩點,已是足以知道,對方的內力只有在他之上,決不在他之下。
  不過,這結果雖然是尉遲炯始料之所不及,但在雙刀碰擊過后,他卻是更有信心可以穩操勝券了。心里想道:“這小子的內力雖然不比我弱,但可惜他運用內力的功夫,尚未能達到一流境界,刀法和臨敵經驗更是遠不如我!早知如此,我何須限他百招,自貶身價?二十招只怕他也未必抵擋得住!”
  齊世杰退了三步,尉遲炯哈哈笑道:“小伙子,站穩了再來!”
  羅雨峰卻在那邊對他女兒說道:“齊家六合刀的長處是在刀法綿密,寓攻于守。若然不是急于求勝,即使碰上比自己武功高強的敵手,也可立于不敗之地。待會兒你用心觀看,定當得益不少,楊大姑,我說的對嗎?”
  楊大姑當然懂得他的用意,他表面是指點女兒,實際是指點齊世杰的。
  楊大姑道:“不錯,這套刀法最忌心粗氣浮,小兒尚未練到他爺爺的兩成,只怕未必能夠領悟。”藉辭指點,更加明顯了。
  祈圣因冷笑道:“六合刀也值得夸口,真是井底之蛙。即使是四海游龍齊建業盛年之時,他用上這套刀法,也未必抵擋得了我當家的一百招!”
  楊大姑面色脹紅,正要和祈圣因斗嘴,只見齊世杰又已和尉遲炯斗在一起。
  齊世杰依照母親指點,再度交手,果然只守不攻。楊大姑心里想道:“這就對啦,杰兒在兵刃上并不吃虧,說不定可以守滿百招。”其實在兵刃上也是齊世杰吃虧的,不過她不知道罷了。
  尉遲炯仍然是快刀疾劈,到了第六招(連前若是十一招)只聽得叮當兩聲,齊世杰又再給他的鈍刀碰著,這次可是損了兩個缺口了。
  楊大姑頹然坐下,始知祈圣因之言不虛,心里想道:“杰兒目前的功力已是足以比得上他爺爺盛年,但即使他的六合刀法也練得和爺爺一樣,只怕也還是接不了這個關東大盜的十招。”
  忽聽得羅雨峰“咦”了一聲,說道:“咦,令郎用的是什么刀法,這套刀法,我可從來沒有見過!”
  楊大姑睜大眼睛來看,她也不知道兒子用的是什么刀法。
  不但他不知道,在武學上比她更為見多識廠的尉遲炯也不知道!
  原來齊世來自知六合刀法決計對付不了尉遲炯的快刀,他改用的是冰川劍法,把冰川劍法化到他的刀法上來,桂華生夫妻所創的冰川劍法埋藏在魔鬼城下的冰窟之中,當今之世,齊世杰是唯一見過全套冰川劍法的人,尉遲炯如何能夠知道?
  他把劍法化為刀法,招數的奇妙還在其次,數招過后,他的刀風隱隱有股刺骨的寒意,卻是令得尉遲炯更加驚奇了。
  若然只論招數的精妙,尉遲炯的快刀和冰川劍法乃是各有千秋,縱然稍有不如,也不足以令得這位見識多廣的江湖怪杰吃驚。
  但何以對方的刀法一展,便有這種古怪的“寒意”,甚至他可以感覺到,這股“寒意”并非未自刀風,而是來自刀法本身的。這種感覺可就今他莫名其妙了。
  不過尉遲炯身經百戰,他所感到的不過是“寒意”而已,對功力并無影響。齊世杰刀法再怪,他的快刀也足以對付有余。
  齊世杰心里暗暗叫了一聲“可惜!”想道:“要是我有冰魄寒光劍的話,縱然勝不了這位夫東大俠,料想也不會輸!”
  但尉遲炯卻并不是怕勝不了他,而是怕在一百招之內勝不了他。
  羅雨峰飛快的數:“十一,十二、十三……廿二、廿三、廿四……廿八、廿九、三十……”
  不過片刻,已是滿了三十招。
  一直滿不在乎的千手觀音此時也不覺有點著急了:“這小子的刀法如此古怪,只怕會給他當真接得下大哥的一百招。”
  心念未已,只見尉遲炯運刀如風,又是一口氣連劈六刀。
  尉遲炯的快刀,是習慣連劈三刀或連劈六刀一段落的,但這次的連劈六刀卻稍稍有點變化。
  他前面五刀,快如閃電,最后一刀,忽然一慢。
  只聽得他陡然大喝:喝出一個“斷!”字,隨即便是一片震耳欲聾斷金戛玉之聲!
  齊世杰手上這把寶刀,果然給尉遲炯削斷了!削得平平整整,無鋒的鈍刀竟然勝過刀鋒光芒四射的寶刀!
  原來尉遲炯的臨敵經驗比齊世杰豐富得多,善于取勢運勁,他前面五刀快如閃電,攻擊齊世杰的上三路,待到開世杰用足內力,以“舉火撩天”之式擋他第五刀之時,他最后一刀忽地改劈下盤,齊世杰回刀一擋,由于不及他快,兩股內力變成同時向下一沉,他稍微一頓,加重玄鐵的壓力,齊世杰的寶刀自是非斷不可了!
  這霎那間,眾人盡都呆了!
  最心疼的是岳豪,這把緬刀是他用八千兩銀子換來的,“八千兩銀子,八千兩銀子,想不到就這樣完了!”八千兩銀子已經令他心痛,何況還有十萬兩銀子尚在后頭。齊世杰一敗,他當然是非付不可。
  尉遲炯一削斷他的寶刀,便即退后,笑道:“羅雨峰,共是幾招?”羅雨峰不敢回答,祈圣因笑道:“三十六招!”
  楊大姑本來是準備兒子一有性命之危,便撲出去和尉遲炯拼命的,此時見尉遲炯退開,倒是松口氣了。
  面子固然要緊,兒子性命更加要緊,楊大姑倒是不禁有點感激尉遲炯對她的兒子手下留情了。但正當她想要替兒子認輸的時候,只見齊世杰已是把斷刀拋開,又再撲上前去。
  尉遲炯喝道:“且慢!”
  齊世杰亢聲說道:“不錯,我在刀法上輸了給你,但我還有一雙肉掌,尚堪一戰!兵刃斷了,就必須認輸,這是誰定的規矩。”
  尉遲炯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齊世杰道:“但你為何不肯再戰?”
  本來比武輸招,并不等于勝負已決,何況齊世杰一開始就說過要空手對刀的。他這番話誰也不能說他沒有道理,但楊大姑卻是不敢讓兒子再戰了。
  “尉遲先生用的是玄鐵寶刀,這才是真正的寶刀!今日真是令我們大開眼界了!杰兒,咱家的六陽手只能對付尋常刀劍,你認——”要知楊大姑雖沒見過玄鐵,但她是和前白都同輩的人,玄鐵重劍的威力,她早已耳熟能詳。”憑她武學的見識,此時亦已猜想得到尉遲炯用的必是滲有玄鐵鑄煉的寶刀無疑。
  但那個“輸”字尚未吐出唇邊,齊世杰已是大聲說道:“媽,你別管我,我不認輸!”
  尉遲炯哈哈笑道:“我要說的正是這個!”
  此言一出,連齊世杰也不禁一怔。
  尉遲炯繼續說道:“令堂說得一點不錯,我確是占了寶刀的便宜,否則我決不能在第三十六招便在刀法上勝了你的。如今你要比掌,我當然只能和你比掌,豈可再用寶刀占你便宜?”說話之際,已是將刀入鞘,拋過去給他的妻子祈圣因了。
  齊世杰贊道:“尉遲大俠果然是俠士本色,名不虛傳!晚輩自知怎樣打都打不過你,但打不過也要打!不是為別人,是為了我的家傳武功,不能讓人輕視!爺爺今日雖然沒來,我也要為他爭一口氣!”他一再強調“不是為了別人”,岳豪聽在耳中,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尉遲炯莊容說道:“齊老弟,我也敬重你是一位少年英雄,剛才我在言語之中對令祖、今堂倘有失敬之處,請你不要見怪。好,進招吧!”以尉遲炯的身份,向一個“后生小子”道歉,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眾人心里俱是想道:“齊世杰這一戰縱然敗了也是雖敗猶幸!”
  齊世杰左掌畫了一道圓弧,右掌在弧圈之中穿出,朗聲說道:“晚輩謹以家傳的六陽手向尉遲大俠討教!”他叫出‘六陽手’的名稱,楊大姑不覺心里甜絲絲的,眼眶充滿淚水。誰也知道齊世杰的‘六陽手’是母親所傳,誰也聽得出來,齊世杰說這一句話乃是要為母親爭一口氣。
  “我只道他心中只有那個妖女,原來他還是我的好兒子!為了給我爭這口氣,他竟是不惜冒生命危險。”
  跟著楊大姑又想:“聽尉遲炯的口氣,對杰兒頗為敬重,連帶對我也客氣了,或者他不會傷杰兒性命。”
  心念未已,齊也杰早已和尉遲炯交上了手。
  六陽手一招六式,是各門各派之中變化最為復雜的掌法,齊世杰一出手,只見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掌影。
  單論掌法,齊世杰或者不及母親純熟,但威力可是大得多。掌風所到之處,花葉簇籟而落。
  尉遲炯贊道:“楊家六陽手果然稱得上是一門絕技!可惜以往未得傳人,從今之后當可發揚光大了!”
  齊世杰道:“多承謬贊!”說話之際三招十八式又已發出。
  羅雨峰數道:“三七、三八、三九、四十……”
  岳豪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尉遲先生所限的百招之數,是不是連剛才比招的三十六招在內?”尉遲炯縱聲笑道:“當然是一并來算,因妹,記著,如今是第四十六招!”
  說話之際,他亦還了六招。掌法陡地一變,看得眾人眼花繚亂。他使出獨創一家的掌法,橫掌如刀、切、削、劈、刺、封、拍、崩彈,用的全是刀法。掌法之快,亦不跡于刀法!
  以他的功力,要是給他的“掌刀”劈中,只怕和給玄鐵重刀劈中也差不多了。
  剛才他還只是用一把刀,如今他的一雙肉掌,卻是不啻兩把掌刀、掌風呼呼,剛勁之處,看來也是只有在齊世杰“六陽手”的威力之上,決不在他之下。
  楊大姑看得心驚膽戰,尉遲炯或者會手下留情,這只是他的猜想而已,誰能知道尉遲炯的心意?如此狠疾凌厲的掌刀,她只怕兒子稍有不慎,就要血染塵埃!
  只見齊世杰不住后退,尉遲炯運掌如風,越來越快!不過雙方的手掌卻很少碰上。尉遲炯閃電般的“掌刀”,似乎每一招都是攻向他的要害,齊世杰防守尚且不暇,那里能夠反擊?
  看情形似乎齊世杰隨時都有可能傷在對方“掌刀”之下!
  稍稍令得楊大姑安慰的是,兒子雖然連忙后退,掌法步法仍是絲毫不亂,楊大姑看得出來,他是踏著勁行八卦方位,每退一步,卻也能夠消解對方一分攻勢。
  不過尉遲炯的攻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一個浪頭過去又是一個浪頭打來,解了一分攻勢,跟著來的攻勢更加強勁!
  楊大姑看得出兒子尚有消解對方攻勢的本領,旁的人則連她這分眼力也沒有。
  羅雨峰看得心頭顫栗,目瞪口呆,根本忘記數多少招了。要數也數不來,尉遲炯的掌刀實在太快!
  殊不知眾人都為齊世杰擔驚,尉遲炯卻是心里暗暗叫苦。
  原來六陽手固然勝于六合刀,齊世杰在掌法上的造詣也比刀法高得多。對他更有利的是,六陽手本是最剛猛的掌法,配合上他第八重的龍象功,威力倍增!他的內力是并不輸于尉遲炯的。
  旁人看來,尉遲炯的“掌刀”勁猛力沉,賽如玄鐵重刀,但究竟是有區別的。以肉掌使出刀法,究竟也不及用的真刀!
  掌法各有千秋,內力不相伯仲,雙方比掌,齊世杰是用己所長,尉遲炯是舍長用短,此消彼長,齊世杰其實已是并不吃虧!
  不過齊世杰吃虧的地方在于臨敵的經驗相差太遠,而目內力的運用,也未到達尉遲炯那樣可以收發隨心的境界。有點便宜的地方,也有吃虧的地方,比掌來說,還是齊世杰稍有不如。
  但尉遲炯擔心的是在百招之內勝不了他!用刀他有把握,用掌法他可是殊無把握。他之所以越打越炔,每一招都是攻敵之所必救,主要的原因也正是為了避免和齊世杰的龍象功多作硬碰,彼此的內力在硬碰之中抵消,他就更難取勝了。
  齊世杰經驗不足,給他攻得只有招架的份兒,必里也著實有點兒慌了!
  在尉遲炯迅雷暴風般的攻勢之下,饒是齊世杰的“六陽手”招數變化如何繁復,也休想打得著對方。劇斗中只聽得他“嗤”的一聲,尉遲炯掌鋒劃過,齊世杰的衣袖開了一道五寸多的長的裂縫,要不是變招得快,碗脈都幾乎給“掌刀”所傷!
  齊世杰大吃一驚,心里想道:“要是比刀的話,這一下只怕我的手臂已經要和身體分家!他說得不錯,當今之世,恐怕誰也不能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在他快刀之下接滿百招!”
  楊大姑看得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羅雨峰更是不覺直打哆嚏,岳豪則是心中打鼓,只是想道:“十萬兩銀子,唉,我這十萬兩銀是輸定的了,輸定的了!”
  羅碧霞忽地問道:“爹爹,多少招了?”
  羅雨峰目定口呆,半晌說道:“我,我忘記數,大概、差不多、滿、滿一百招了吧!”
  尉遲炯霍然一省,問道:“因妹,多少招了!”
  祈圣因道:“一百零八招了!”
  原來尉遲炯打到后來,越打越快,在他向妻子發問之初,還不過是九十八招,到了祈圣因一答,他又已是連發十招!
  夫婦問答之際,尉遲炯似乎是由于說話分神,刀法中露出一個不太明顯的破綻。武功高明之士是不能錯過任何一個取勝的機會的,齊世杰在這最后關頭,全神貫注,對外界的一切,正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一見有隙可乘,本能的立即進招。
  只聽得尉遲炯一聲大喝,雙掌齊發,齊世杰身形飛起,撞著一珠桃樹,“咋嚓”一聲,一枝粗如兒臂的樹枝給他撞斷。這一招,尉遲炯用的仍然是借力打力功夫。
  尉遲炯垂下雙手,說道:“好功夫,好功夫!當真是英雄出于少年,如今已經是一百十二招,我尉遲炯認輸啦!”
  本來羅雨峰忘記數招,祈圣因大可以多報少的,但她雖然希望丈夫得勝,卻還是如實。揚大姑覺又是慚愧,又是對她感激,心里想道:“換了是我,我一定會偏袒我的親人。”
  (你,你是什么東西???)
  她不但感激祈圣因,更感激尉遲炯,尉遲炯的掌刀本是一口氣連發六招的,在最后那次,他發了四招震退了齊世杰,后面兩招,就沒續發。否則齊世杰只怕不死也得身受重傷。
  尉遲炯親口認輸,岳家這邊的人,本來應該是大喜如狂的。但這個“勝利”來得如此出人意料,每個人都好似受到尉遲炯豪氣的震懾,霎那間,反而是鴉雀無聲了。
  楊大姑呆了半晌,這才說得出話來:“杰兒,你沒事吧?”她雖然看出兒子并沒受傷,畢竟還是有點放心不下。兒子給對方的掌力震得飛了起來,會不會受了她肉眼看不見的內傷呢?”
  齊世杰呼了口氣,說道:“尉遲大俠未下殺手,孩兒僥幸沒傷。”說罷,回到母親身邊。揚大姑方始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
  尉遲炯緩緩說道:“岳大財主,算你造化,有這樣一個好師弟幫你的忙!”說罷,回過頭來,對齊世杰道:“齊老弟,你能夠在一百招之外,多接我一十二招,當今武林中的后起之秀,恐怕沒有誰比得上你了。我只盼你善用你的武功!”弦外之音,顯然還是不滿意他這次給豪門充當保鏢。
  齊世杰一揖到地,說道:“謹領教言,晚輩自當銘記。這次是奉家慈之命,請尉大俠見諒。”弦外之音,也含有“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之意。
  尉遲炯道:“因妹,咱們走吧!”
  祈圣因忽道:“且慢,我還有話要說!”
  千手觀音此言一出,眾人不禁又是一驚。要知祈圣因的暗器天下無敵,武功也不過略遜丈夫。齊世杰惡斗過后,內力最少耗了一半,倘若她不肯善罷甘體,又起波瀾、誰人能夠應付?
  岳豪連忙嚷道:“尉遲大俠,你說過只比一場的。夫妻一體,你們可不能節外生枝!”
  祝圣因冷冷說道:“我的當家說過什么?”
  岳豪說道:“他說過定出輸贏,此事便作了結,他一個銅錢也不要我的,并且從此不再踏進我的家門!”
  祈圣因道:“我們夫妻雖然經常聯手,有時也各干各的。這次只是他答應你,本來我還可以獨力做這宗生意的,但看在我當家的份上,他答應過你一些什么,我也照單全收好了!”
  她一面說話,岳豪心里一面打鼓,聽到最后,方始松了口氣,想道:“你照單全收,這不就結了嗎?”
  祈圣因繼續說道:“我要說的是他未曾答應你的事情,我一不要你的銀子,二不踏進你的家門,但我可不能容許你們在外面為非作歹!”
  岳豪忙道:“岳某不敢,岳某不敢!”
  祈圣因冷笑道:“諒你也不敢,且讓你瞧瞧我的手段!”
  說至此處,她指著一棵桃樹說道:“我一揚手,要打落十八朵桃花!”這棵樹上,開滿桃花,密密叢叢,少說也有百朵以上。打落桃花不難,剛好要打落十八朵而不波及另外的桃花,那可就難到極點了。而且她聲明了只是“一揚手”的。
  眾人不覺都睜大了眼睛,看她又有什么奇妙的手段。
  只見她把手一揚,金光閃爍,桃花一朵朵的落下來。祈圣因喝道:“岳大財主,你計算最精,你過來點數!”
  岳豪不敢不依,過去仔細一數,說道:“不錯,剛好是十八朵。”祈圣因道:“你還可以拿回去仔細瞧瞧!”
  岳豪拿了三朵桃花,給楊大姑與羅雨峰一同觀看。
  只見每朵桃花的花莖上都穿著一根小小的金針,梅花針是最微細的暗器,通常只是打近不打遠,勁道也不強的。如今她用這種最微細的暗器打上三十步開外的枝頭,穿過花叢,居然能夠令打到每一朵桃花的花柄剛好折斷,而且又是同時打下十八朵之多,這種神奇的暗器功夫,莫說岳豪,連見多識廣的羅雨峰聽都沒有聽過。
  祈圣因這才一聲冷笑,繼續說道:“今后若是給我碰上岳家的人在外面胡作非為,欺壓善良,我就每人奉送一根金針,不打別處,只打心窩!”
  “我的當家說過不再踏進岳家,所以你岳大財主今后在家作威作福,我們不管。但你可要當心,別在外面碰上了我?”
  齊世杰心中暗暗叫好,想道:“她這法子可想得真絕,岳師哥今后即使還想當個土豪,他的手下人也不敢唯他之命是聽了。”
  尉遲炯亢聲說道:“禍福無門,唯人自招。岳大財主,你欲得善終,盼你好自為之!否則我放過你,我這老伴兒也不會放過你。”
  尉遲炯夫妻走出了門,岳豪驚魂始定。忙與羅雨峰父女爭著向齊世杰奉承。
  羅碧霞嬌笑道:“齊大哥,看你模樣老實,原來你也很會騙人!”
  齊世杰怔了一怔,說道:“我幾時騙過人了?”
  羅碧霞笑道:“還說沒有,剛才你就騙我。”
  齊世杰不高興和她開玩笑,沉著臉道?”我騙了你什么?”
  “哎喲”籮碧霞裝模作樣的叫起來道:“你雖然謊言騙我,我可并不怪你,你這樣緊張做什么?剛才你說你的武功只是莊稼漢把式,可連那個關東大盜尉遲炯都說你是當今武林后起之秀的第一人呢,你還能說不是騙我嗎!”
  羅雨峰哈哈笑道:“傻女兒,人家說的謙虛話你怎能當真?嗯,年輕人能夠謙虛已經難得,武功卓絕尚能謙虛更加難得!”
  羅碧霞嬌笑道:“齊大哥,你騙了我,我不怪你,但你以后可要指點我的武功。”齊世杰看在母親面上,不便給她難堪,只好給她來個不理不睬,顧左右而言他:“尉遲大俠謬贊小侄,其實這是因為他未曾碰上真正武功高強的年少英雄之故!”
  羅碧峰道:“齊老弟,你不是說笑話吧?我可不信當今之世,還有一個和你一般年紀,一般武功的人。”
  齊世杰道:“這樣的人本來就不是容易碰上的,以尉遲大俠見聞之廣尚且不知,也難怪羅老伯不敢相信了。”
  羅雨峰道:“聽你的口氣,你似乎曾經碰見過一個武功比尉遲炯更高明的少年了?”
  齊世杰道:“不錯,我在回疆是曾經碰上過一個武功高強的少年,他今年只有十八歲,比我差不多年輕十年!武功是否比尉遲大俠高明,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已經遠盼于我。因為我曾經和他交過手,不到百招,便即敗在他的手下!”
  羅雨峰半信半疑,駭然問道:“當真有這樣武功高強的少年,這人是誰?”
  齊世杰霎地想起楊炎對自己都不肯說出真名實姓,盡管已知是他無疑,卻又何必對不相干的人說出他的名字?于是說道:“這位少年英雄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小侄與他匆匆一面,并無通名道姓。”楊大姑當然知道兒子說的是誰,但想到楊炎是她嫡親侄兒竟然不肯認親,也就不愿意說出來了。
  岳豪哈哈笑道:“不管是否真的有這樣一位少年英雄,即使你說的都是事實,這個人也是比不上齊師弟的了!”
  齊世杰一怔道:“岳師兄,我剛說過我是他手下敗將,你沒聽見?”岳豪說道:“原來你尚未聽懂我的意思。他打敗你的時候,有沒有旁人看見?”齊世杰道:“沒有。”
  岳豪哈哈笑道:“著呀,他打敗你沒人知道,但你打得關東大盜親口認輸,必將名揚天下!誰敢不跟著尉遲炯說你是當今第一的年少英雄?”
  齊世杰越發鄙視師兄的為人,淡淡說道:“我可不想要這虛名。”岳豪正在興頭,哈哈笑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要推也推不掉的。齊師弟,你給我省了十萬兩銀子,我該重重的酬謝你——”
  話猶未了,楊大姑已是皺著眉頭說道:“自己人怎么能說‘酬謝’二字?”
  岳豪笑著接下去說道:“是呀,我當然知道我要酬謝師弟,師弟也是不肯要的。但我有個好主意,可以兩全其美,你說好不好?”
  楊大姑道:“你還沒有說,我怎么知道好不好?”
  岳豪說道:“待到師弟成親之日,我送價值萬兩銀子的珠寶給新娘添妝。雖然新娘子也未必稀罕我這點珠寶,但一來我可以聊表心意,二來給新娘子滋幾分珠光寶氣,師姑也有面子!”
  楊大姑笑道:“不必牽扯上我,不過你這鬼精靈想的主意倒是當真不錯,世杰還沒人給他說親,你就想到討好新娘子了。且看誰家女兒有福氣消受你這份大禮吧?”他們兩人都是若有意若無意的把眼光向羅碧霞望去,把羅碧霞看得滿面通紅,心里卻是甜絲絲的。
  齊世杰聽得岳豪滿口不離銀子,心念一動,忽地說道:“岳師哥。假如沒人能夠應付尉遲炯,這十萬兩銀子你給不給他?”
  岳豪只道他想夸功,忙道:“我只有一個兒子,若然沒有師弟將他打敗,莫說十萬兩銀子,再多我也只能給他!師弟,你的大恩,我是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齊世杰道:“好,那么這十萬兩銀子,對你來說,等于是既出之物了。我讓你占點便宜,只要一半,你給我五萬兩銀子吧!”正是:
  橫刀退敵真英杰,語出驚人豈為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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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回 甥舅至親懷敵意 師徒異路用機心
  問師兄要五萬兩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愕然!
  楊大姑斥道:“杰兒,你瘋了嗎?怎能要師兄的銀子?”
  岳豪驚疑不定,打了個哈哈說道:“師弟是說笑的,師姑,你別當真。”齊世杰板起臉孔說道:“絕非說笑,五萬兩銀子,已經是替你省了一半了,你非得照這個數目給我不可!”他說得這樣認真,不但岳豪面色大變,本來想要插科打諢的羅雨峰也不敢開口了,場面尷尬之極!
  楊大姑喝道:“你要錢用,我會給你,你為什么要岳師兄的銀子?”齊世杰道:“我和尉遲炯交手之時就曾說過,我并不是替岳師兄做保鏢,我只是要替娘親和爺爺爭回面子!”
  楊大姑怒道:“還說給我爭面子呢,你要岳師兄的銀子,我的面子都給你丟光了!”
  齊世杰緩緩說道:“媽,孩兒尚未說完,你別忙著生氣。我一個銅錢也不要岳師兄的,這五萬兩銀子,是我替別人要的!”
  楊大姑道:“替什么人?尉遲炯已經說過不要了!”
  齊世杰道:“不是給尉遲炯,是替窮人要的。五萬兩銀子,對岳師兄來說,不過如九牛一毛,對窮人來說,卻是可以救活許多人了。”
  岳豪說道:“哦,你是要我做善事?”
  齊世杰道:“不錯。我要你把三萬兩銀子捐給善堂,替你救濟災民。另外二萬兩銀子暫時存在你這兒,倘若碰上荒年失收,當作是我替他們交租。我這辦法,算得是合情合理吧?”
  岳豪松了口氣,想道:“世杰這小子雖然是肩膊向外彎,卻好在他還不懂世故。我和執掌善堂的李善人是換貼兄弟,只須送給他三千兩銀子他就會給我一張三萬兩銀子的收條。至于那二萬兩銀子,由我扣除,那更是任憑于我了!”于是哈哈笑道:“合情合理之至,說實在話,我也正是想多做一點善事的。明天我就把三萬兩銀子捐給善堂,取回收條,馬上給你!”
  齊世杰站起來道:“好,那我替窮人多謝你了!告辭。”岳豪勉強笑道:“我正要叫他們重整酒席,喝過了酒才走吧。”
  羅碧霞跟著說道:“是呀,齊大哥,你不是本來要喝酒賞花的嗎?花也還沒有好好的賞呢。”
  齊世杰道:“我已經沒有喝酒賞花的興趣了!”
  羅碧霞尚未識趣,又再問道:“為什么忽然沒有了呢?”
  齊世杰冷冷說道:“富人一席酒,窮人半年糧,我想起那個欠了岳師兄幾兩銀子,女兒幾乎要給搶去當作婢女抵債的窮人,這席酒如何還能下咽?岳師兄,我勸你不如把酒席費節省下來,多積一點陰德不是更好。”
  岳豪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嘴里卻是說不出話了,只在心里想道:“這小子真是不知好歹。說的話倒像是和尉遲炯一鼻出氣。哼,銀子在我的手里,我喜歡怎么用就怎么用,諒你這小子也不敢像尉炯那樣跑來強搶!”
  羅碧霞碰了一鼻子灰,也是又羞又氣,鼓起了腮閉上嘴了。
  楊大姑尷尬之極,說道:“我這孩子不懂事,好在在座的都不是外人,請各位看在我的分上對他多多包涵。”說罷也只好帶了兒子回家了。經過這一件事,岳豪固然不敢再來請客,羅家這頭親事也不敢再提了。
  齊世杰倒是樂得清凈,不過楊大姑卻是免不了要為兒子更加操心,也更加氣惱了。他對兒子說道:“杰兒,你知不知道,保定城中的上等人家,都把你當作怪物呢。要是你不知改過,恐怕沒有誰家的女兒敢嫁給你了。”
  齊世杰道:“第一,我并不覺得我是做錯了事;第二,我也不希罕這些所謂上等人家的千金小姐做我妻子。”
  楊大姑嘆了口氣道:“你自己不著急,也該為我著想,過了年,你已經廿八歲了,尚未有妻,我幾時才能夠抱孫子?”
  齊世杰笑道:“有兒子陪伴你還不夠嗎?婚姻大事,不能勉強,要是夫妻不和,成天吵鬧,你老人家也沒什么樂趣。”
  這幾句話,倒有一點說中了楊大姑的心事。原來在經過這件事情之后,她對兒子頗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感覺。不像以前那樣,對著兒子好像是對著“陌生人”了。是以她雖然不滿兒子那天做的事情,但母子感情的增進卻足以蓋過了她的氣惱!在緊要關頭,兒子畢竟還是幫母親的。
  楊大姑心里想道:“這孩子一時還忘不了那姓冷的丫頭,只好暫且由他。”于是說道:“你不喜人家的小姐也無所謂,不過也該懂得一點人情世故,那天你對羅家父女的態度就令我頗為尷尬,對岳師兄更是不該那樣。”
  齊世杰道:“媽,我再說一遍,我并不覺得那天是我做錯了事!”楊大姑道:“我并不是說你全部錯了,你能夠替我爭一口氣,趕跑了尉遲炯,這就是大大的好事。我的意思只要你多懂一點人情世故!”
  齊世杰道:“媽,你一向不也是獨往獨來,不理人家閑話的嗎?”要知楊大姑號稱“辣手觀音”,人緣當然不會好到那里去,不過做兒子的當然是不便提及母親的外號。
  楊大姑嘆口氣道:“如今我也有點后悔年輕時候的行事呢。我知道人家叫我‘辣手觀音’不過我的辣手是對付江湖中人,不是用來對付親友。”
  齊世杰心道:“我看江湖人物縱然也有賢愚不肖,但總的來說也要比你那些親友好得多。”
  楊大姑又道:“唉,如今我才知道我是真的老了,從今之后,我也不愿再走江湖啦,”
  她的這番感慨好似突如其來,不過做兒子的卻是懂得她是有所因而發的。
  “媽,你也不過五十多歲,未能算是老呀。那天孩兒不過是不愿娘親冒險,一時心急才替你打落祈圣因的暗器。即使孩兒不出手,你也可以勝她的!齊世杰說道。
  楊大姑苦笑道:“你別哄我歡喜,倘若我年輕十年,我是可以打得過千手觀音的,如今我還焉能是她對手。好在我有你這么一個武功高強的兒子,我也無須在江湖上與人爭勝了。”
  她經過了這次挫折,就是她自己不說,齊世杰也感覺得到,母親是老了許多。
  齊世杰幼年喪父,對著顏容憔悴的母親,不覺有點心酸。暗自想道:“媽已經老了,我還是多陪她幾年吧,不能再離開她了。”原來在這幾個月中,他曾經不止一次想過要離家的。
  楊大姑好似知道兒子的心思,說道:“杰兒,要是你在家里住得氣悶,不妨到京中走走。”
  齊世杰道:“我上京做什么?”
  楊大姑道:“我知道你和鵬舉、聯奎二人最說得來。反正他們在震選鏢局也不是紅鏢師,有工夫陪你逛京城的。”
  齊世杰道:“我不去,我在家中陪伴親娘。”楊大姑笑道:“又不是一去不回,出外玩個十天半月,媽也還舍得離開你。”
  齊世杰道:“孩兒可舍不得禽開娘親,這次好不容易方能母子重逢,京城什么時候都可以去,何必剛回家又離家。”
  楊大姑樂得心里開了花,說道:“難得你這樣孝順,我也不知還有多少日子可活,那你就多陪伴我幾年吧。”
  其實齊世杰不愿意上京,還有另一個更大原因,因為楊牧也在北京。齊世杰不喜歡見到這個舅父,縱然他可以拒絕跟舅父做事,但以甥舅之親,格于人情世故,到了北京,不去拜見舅父可說不過去。
  世事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岳家這件事情發生之后,不到十天,又一件他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這二晚將近牛夜時分,他剛要睡覺,忽覺屋頂有衣襟帶風之聲,且他此時的武功和閱歷,一聽就知是有夜行人來了。
  他聽出這人的輕功頗是不弱,心想:“難道是尉遲炯跑來找我?但何以只是他一個人?”他思疑不定,更擔心來的是母親的仇家、他的母親號稱“辣豐觀音”,在江湖上的仇家自是不少,最近他的母親還在回疆打死了一個江湖大盜鄭雄圖。
  不管是友是敵,他都不能不立即出去看個明白了。
  他剛出房門,只見一條黑影已是跳下墻頭,踏進他臥房后面的院子。
  齊世杰倏的從暗處竄出,張臂一攔,沉聲說道:“朋友,上來!”
  那人雙拿一錯,一招“六出祈山”,向他打來。
  此招一出,齊世杰不禁大吃一驚。他吃驚的不是因為來人武功高強,而是因為這招“六祈出山”正是楊家“六陽手”中的一招精妙的招數。這人“六陽手”的造詣雖然不及他的母親。但可比他還要精純。
  齊世杰連忙還了一招“六陽手”中的“如封似閉”,用上三分內力,將那人的雙掌引出外門,那人身形一晃,哈哈就笑起來。”
  那人哈哈笑道:“世杰,你的六陽手可真使得不錯啊,記得這招如封似閉,當初還是我教給你的,如今我都幾乎不是你的對手了。你還認得我么?”齊世杰呆了一呆,說道:“你、你是誰?”其實他早已知道他是誰了。
  就在此對,楊大姑亦已聞聲趕到,果然一開口就道:“杰兒,你怎么和舅舅打起來了?”
  “三更半夜,她又不是從大門口進來,我怎么想得到他會是舅舅?”齊世杰滿肚子不好氣的說道。
  楊大姑道:“傻孩子,你忘記了舅舅是什么身份嗎?舅舅是皇帝身邊的大內衛土,微服出京,行藏當然要隱一些!”他生怕兒子說出不中聽的話,暗中捏了兒子一把,示意叫他不可失禮。
  齊世杰假裝不懂,說道:“原來做了大內衛士,就必須偷偷摸摸,見不得人的。”
  楊牧哈哈笑道:“你以前那個當武師的舅舅已經死了,除了你們母子和我的兩個徒弟,沒人知道我其實還活在人間,更不知道我已經做了大內衛士。死了的人如何能夠在白日青天,大搖大擺的從大門口進來?”
  齊世杰道:“我還是不懂,舅舅,你其實并沒有死,為何還要裝死?”
  楊大姑忙道:“弟弟,你莫笑你這甥兒蠢笨,他是木頭腦袋,稍為復雜一點的事情,他的腦筋就轉不過彎來。”
  楊牧接著笑道:“江湖上的朋友,見我失蹤多年,以為我已不在人間。我也樂得他們以為我已經死了,因為這樣可以更方便我替皇上辦事!”
  齊世杰這才裝作似懂非懂的模樣說道:“哦,原來如此。”
  楊大姑道:“弟弟,你這次因何出京?”
  楊牧道:“說來話長——”楊大姑道:“咱們進去慢慢說吧。杰兒,替舅舅倒茶。”
  楊牧坐定,喝了一口熱茶,說道:“姐姐,恭喜你啊!”
  楊大姑道:“喜從何來?”楊牧道:“杰兒打敗了尉遲炯,聲名已經傳遍京師,你有這么一個好兒子,我做舅舅的也沾了光。”
  楊大姑笑道:“你們的消息真是靈通,不過傳聞稍為有點失實。”
  楊牧說道:“如何失實?”楊大姑道:“尉遲炯自限百招之數,在一百一十招方能勝得杰兒。他自己認輸,并非真的落敗。”楊牧笑道:“那已經是極之難能可貴了,說實在話,大內衛士之中,能夠接得下尉遲炯一百招的恐怕還沒有呢!”
  楊大姑道:“你太夸獎他了。不過這次他用六陽手取勝,倒也算是替咱們楊家爭了點光。”得意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楊牧說道:“是呀,所以我也覺得有榮焉呢。說實在話,我這次出京,一來是因為知道你們母子已經回來,特來探望的,二來也是為了尉遲炯的事情。”
  楊大姑道:“聽說尉遲炯以前曾經偷入禁宮,盜過大內的奇珍異寶。是皇上要你出來緝拿尉遲炯歸案的么?”
  楊牧笑道:“姐姐,你太看得起我了,大內總管恐怕未必敢去惹尉遲炯,我有多少斤兩,他是知道的,怎能委托這個重任。不過,大內總管要我出來找一個人去對付尉遲炯,那倒也是真的。”
  楊大姑知道他想說什么,卻不搭腔。楊牧繼續說道:“尉遲炯夫妻曾在京師做過許多宗大案,如今聽說他們夫妻在保定出現,王公貴人無不聞風色變,生怕他又跑來京師胡鬧。皇上雖然無暇去追究多年前禁宮失寶之事,大內總管和御林軍統領在那班貴人催促之下,連日來已是寢食難安呢,所以——”
  楊大姑再次打斷他的話道:“此事發生在十天之前,保定到京師不過兩三天路程,但聽你的口氣,尉遲炯夫妻尚未在京師出現?”楊牧說道:“不錯,京中已經偵騎四出,尚未發現他們夫妻的蹤跡。”
  楊大姑說:“尉遲炯夫妻自視極高,說不定因為受了杰兒這次的挫折,他們已經回轉關東去了。”
  楊牧說道:“但愿如此。不過京師的王公貴人實在是怕了這一對雌雄大盜,不敢不防。要是有一個能夠勉強對付得了尉遲炯的人,加上大內幾名一等一高手,那就有希望緝拿他們夫妻歸案了。”
  齊世杰忽道:“我倒知道有一個人可以對付得了尉遲炯。”
  楊牧說道:“哦,他的武功比你還更高明么?”
  齊世杰道:“高明得多!雖然他年紀比我小。”
  楊牧搖了搖頭,說道:“我可不敢相信,就算有這么樣的人,他也不能幫我的忙。怎比咱們是甥舅至親……”
  齊世杰笑道:“舅舅,你錯了。”楊牧怔道:“什么錯了?”齊世杰道:“雖然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幫你的忙,但他和你的關系,卻是比我和你更親的!”
  要知齊世杰雖然不喜歡舅舅,但表弟的消息總還是應該告訴他的,只因楊牧一直要談尉遲炯的事,他和母親都還未有機會說話。此時他聽出楊牧有進助于他之急,正好乘機抬出楊炎作個擋箭牌。當然在他心里是知道楊炎估計不會幫父親的忙的。
  楊牧霍然說道:“你說的敢情就是我的炎兒!”齊世杰道:“不錯,舅舅,難道你不知道我去回疆就是為了找尋表弟?”
  楊牧說道:“我知道,但我也知道只是你們母子回來,我沒勇氣向你們查問,唉,這孩子的母親雖然失德,他總是我唯一的親生骨肉,我豈能不想念他?就只怕他到如今尚未知道我是他的親生之父。”
  齊世杰道:“我猜想他已經知道了。”
  揚牧又驚又喜,說道:“你們已經碰上了他?”
  楊大姑道:“不錯,我和杰兒都曾先后碰上了他。”
  楊牧連忙問道:“姐姐,你可曾告知他的身世之隱?”
  楊大姑道:“我還沒有告訴他。”楊牧詫道:“為什么?”楊大姑道:“事后我才敢斷定是他。”
  她把當日遭遇楊炎之事,原原本本告訴弟弟,最后說道:“他被那妖女所迷,我尚未來得及與他認親,他就跟那小妖女跑了。弟弟,將來如何令他‘改邪歸正’,還得你做父親的去教訓他呢。”
  楊牧苦笑道:“我身為大內衛士,到什么地方都得奉命而行,如何能夠擅離職守私自跑去回疆找他?回疆這么大,我也未必找得著。”
  楊大姑道:“父子骨肉相連,除非他不知道自己的生身之父是誰,否則我料想他一定會回到保定找你。”這點倒是給楊大姑猜中了,楊炎此時正是前來保定的途中。
  楊牧仍然苦笑道:“我當然盼他回來找我,但只怕希望甚屬渺茫。而且也不知道何時方始回來,遠水可不救近火!”
  說至此處,楊牧索性單刀直入:“姐姐,你不是希望杰兒有個錦繡前程么,如今機會來了,你讓他跟我上京吧。”
  楊大姑道:“你的意思是要他幫你們對付尉遲炯?”
  楊牧說道:“不錯,由于杰兒這次一戰成名,京師震動,實不相瞞,我正是奉了總管大人之命,請他入京任職的。”
  楊大姑道:“不行!”楊牧愕然問道:“為什么不行?你不是希望他得個一官半職,榮宗耀祖的么?”
  楊大姑道:“我已經改變主意了!”接著緩緩說道:“一來,這次我是好不容易,親自跑到回疆才把他找回來的,我要他陪伴我幾年。二來他其實也不是尉遲炯的對手,官職雖好,性命更為寶貴!”
  楊牧說道:“也不是要他一個人對付尉遲炯的。”
  齊世杰道:“舅舅,你別說了,總之要我對付尉遲炯我不干!”
  楊牧說道:“獨自一個人你都曾對付過他,為什么有人幫你的忙你反而不干?”尉遲炯給你滅了威風,你不怕他記恨?”
  楊大姑道:“那天的事情是因為尉遲炯夫妻對我無禮,杰兒要為我爭一口氣,逼不得己才跟他動手的,后來尉遲炯對我陪了禮,我的氣也就消啦,人不犯我,我也不愿杰兒去犯人了。”
  齊世杰跟著說道:“正因為那次交手,我本來贏不了他的,是他手下留情,才沒傷我,而且還反而認了輸,就算按江湖道義,我也不能伙同你們去對付他!”
  楊牧只道他們母子是因為害怕尉遲炯夫妻才不肯答應,但他尚未死心,不得已而思其次,又道:“那么我倒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讓姐姐得遂心愿,世杰也可以成全道義。”
  楊大姑道:“你說說看,是什么兩全其美之法?”
  楊牧說道:“杰兒跟我入京當大內衛士,事先我可以先和大內總管講妥,緝拿尉遲炯一案,用不著他參與。保定到京師不過兩天路程,你可以時常去探望他,或者搬到京師去住也未嘗不可。那么他不是照樣可以恃奉你的晚年嗎?”
  楊大姑不覺又有點動心,但想起和兒子的約言,卻也不敢答應。
  楊牧說道:“姐姐,不用躊躇了。杰兒一出身就能當上大內衛士,這在別人是求之不到的呢!”
  齊世杰道:“人各有志,別人求之不得那是別人的事。”
  楊牧道:“你為什么不愿?”
  齊世杰冷冷說道:“不為什么,只為了我不愿意像別人一樣當奴才。”顯然這個“奴才”乃是直指舅舅了。
  楊大姑變了面色,喝道:“杰兒,不許你胡說!”
  楊牧老奸巨滑,倒是并不動怒,哈哈笑道:“這是給皇帝當差,你一定要說是做奴才,那也只是做皇帝的奴才!”
  齊世杰道:“舅舅,你知道我的脾氣是不慣受人拘束的,做皇帝的奴才也還是奴才!我可不能學舅舅這樣,事事都得聽從奴才總管的吩咐。對不住,我把你們大內總管說成了奴才總管,你莫見怪。”這次他說話的口氣緩和許多,實際冷嘲熱諷的意味更濃。
  楊大姑忙打圓場,說道:“弟弟,多謝你提拔你這甥兒的好意,可怕杰兒不是做官的料,如今我亦對他灰心了。”
  楊牧還不肯死心,又道:“他不愿意受拘束,那也還是有辦法可想的!”
  楊大姑笑道:“又要做官,又要不受拘束,天下那有這樣的好事。”
  楊牧忽道:“聽說世杰在回疆認識了天山派一個姓冷的女弟子,姐姐,你不愿意要這位冷姑娘做媳婦?”
  楊大姑道:“是宋鵬舉和胡聯奎告訴你的么?”
  楊牧說道:“不錯。據他們說,世杰很喜歡這位姑娘,不知你卻何故不愿成全他們?”
  齊世杰咬著嘴唇不說話,心中隱隱作痛。同時亦是不解舅舅何以會挑起這件事情來說。
  楊大姑也不高興弟弟提起這件造成他們母子之間心病的事,但還是說道:“既然是鵬舉和聯奎告訴你的,那你也應該知道我不肯成全他們的原因了。難道你的徒弟沒有說出那位冷姑娘的身份?”
  楊牧說道:“聽說她是冷鐵樵的侄女兒?”
  楊大姑道:“著呀,冷鐵樵是和朝廷作對的,你是皇帝身邊的大內衛士,難道你愿意要冷鐵樵的侄女兒做你的外甥媳婦?說實在話,我有大半原因就是為了你才不肯結這門親事的!”要知道姐弟雖親,但碰上了牽涉到“叛逆”的事,她也不能不多加一點戒備。這樣說正是為討好弟弟,免得楊牧起疑的。
  “好事”后面的陰謀
  那楊牧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卻道:“姐姐,我正是要告訴你,我很樂意見到杰甥結下這門親事!”
  這回輪到楊大姑大為詫異了,她望著弟弟,不知他說的是否反語。
  楊牧笑道:“姐姐,你莫疑心,我是真心真意替世杰向你求情的。我聽說他回家之后,你找人替他說親,他都不肯應承。他既然只是喜歡這位冷姑娘,你又何苦拆散他們的好事。”
  楊大姑道:“你不怕他娶了冷鐵樵的侄女兒會影響你的前程?”
  楊牧笑道:“我已經和大內總管說過了。正是他慫恿我來為世杰向你求情的。”
  楊大姑道:“我真不懂你們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父母只生咱們二人,我是你唯一的姐姐,你不妨和我直說!”她老于事故,已經隱隱猜得到,弟弟之所以要促成此事,其中走是藏有陰謀了。
  果然楊牧哈哈一笑,便即說道:“只要他不是和冷鐵樵走上一條路就行。娶了冷鐵樵的侄女,他可以知道更多有關冷鐵樵那幫人的秘密。我們派人暗中和他聯絡,那么他的行動不受拘束而又可以為朝廷立功了。將來高官厚祿當然少不了他的份兒!在事成之前,我們當然也會為他保守秘密!”
  齊世杰氣得發抖,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
  楊牧笑道:“不用害怕,你是冷鐵樵的侄女婿,那幫人不會疑心你的,少年人要想得到錦繡前程,多少也得冒點風險。嘿嘿,這叫做身在曹營心在漢,只要你表面功夫做得好,他們又怎能看穿你的內心?”
  齊世杰忍無可忍,冷笑說道:“舅舅,你這句戲文似乎用錯了,誰是曹營誰是漢?冷鐵樵那幫人可是漢人呢!”
  楊大姑面色大變,連忙喝道:“杰兒,你胡說什么,幸好舅舅不是外人,給別人聽到可不得了!牧弟,你可別要誤會他,我知道的,他和冷鐵樵的侄女兒只是見過兩次面,和冷鐵樵則根本未曾認識,這次他令尉遲炯受挫,更是得罪了冷鐵樵那幫人的事情,我想他只是不敢去冒這個危險,一時口不擇言,才這樣胡說罷了。牧弟,你千萬別記在心。”
  楊牧勉強笑道:“姐姐,你也太過慮了,我怎么會對嫡親的外甥不利呢?世杰既然不愿冒這風險,那就算了。”
  他已經是自找臺階來下,那知齊世杰又說出句更不中聽的話來。
  “我倒不是為了害怕危險,倘若是義所當而為之事,舅舅,你叫我赴湯蹈火,我也不敢推辭!”齊世杰道。楊大姑聽出兒子語氣不妙,睜大眼睛瞪他。
  楊牧勉強笑道:“舅舅盼你娶得稱心如意的妻子兼又可為朝廷效力,這正是一舉兩得的好事,你以為不對么?”
  齊世杰緩緩說道:“甥兒不敢說舅舅不對,只是甥兒覺得奸細比奴才更加、更加不如!”他本來要說更加羞恥的,倘若不是母親狠狠瞪他一眼,這兩個字已說了出來。
  楊牧雙目翻白,哼了一聲,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齊世杰道:“沒什么意思,不過甥兒略有自知之明,自知不是做奴才的料子,也不是做奸細的料子,故此不能從命,請舅舅原諒。”
  楊大姑頓足喝道:“杰兒,你、你還要胡說八道,真,真是氣死我也!”
  楊牧拂袖而起,說道:“我本是一片好心,誰知反招你的誤解,好吧,人各有志,你不善言,那也只好任由你了。”
  楊大姑連忙說道:“弟弟,這小畜牲不知天高地厚,請你千萬看在姐姐的份上,別把他的話放在心里。小畜牲,你還不過來向舅舅陪罪。”
  齊世杰只好說道:“孩兒不會說話,得罪了舅舅,又惹娘生氣,孩兒知罪了。”這幾句輕描淡寫,其說是向舅父賠罪,不如說是向母親賠罪,而且他只承認“不會說話”,弦外之音,即是并不承認說錯了話。
  不過總算是陪了不是,楊牧的面子也好過一些,也就假惺慢的說道:“姐姐,你這是那里話來,我怎會跟小輩十較?不過找倒是有點擔心世杰誤入歧途,甥舅雖親總不如母子親,我這個做舅舅的勸他不來,只能盼望你做母親的好好開導他了。”
  楊大姑道:“我一定會管教他的。弟弟,你不多留一會?”
  楊牧說道:“天快要亮了,我不走是不成啦。姐姐你多加保重,下次我經過保定再來看你。”
  弟弟走后,楊大姑頹然坐下,長長嘆了口氣。
  齊世杰道:“娘,舅舅只是為自己的升官發財打算,他想要利用孩兒,你難道看不出來?你還在怪責我得罪了他?”
  楊大姑道:“縱然如此,你也不應該口不擇言,氣走了他!”
  齊世杰道:“我是聽不進他的話,實在忍不住要說他的。他以后不敢再來更好。”楊大姑道:“你把我氣得還不夠嗎?又來說這樣的話!我只有這個弟弟,你要我斷絕六親?”
  齊世杰道:“孩兒不敢,不過孩兒說的也是實話,像舅舅這樣只知貪圖富貴的人,他來了還能有什么好事?娘,你試想想,他要我離開你,干見不得光的事;而且做那種事情又是隨時會有性命危險的,他何嘗為你著想?”這幾句話倒是打動了母親的心,楊大姑不覺黯然說道:“我不是幫你委婉拒絕了他的嗎?但無論如何,他總是我唯一的親弟弟!”
  齊世杰道:“娘,你也只有我這個兒子。我并非要你不理舅舅,我只要你為了我的原故,多提防他點兒。他要來我沒辦法,但你若要我說實話,我是不歡迎他來的。”
  楊大姑聽見兒子說出“提防”二字,不覺心頭一跳。齊世杰后面的話,她已是聽而不聞了。心里只是在想:“我只有他這個弟弟,爹媽死得早,我幾乎是姐兼母職,撫養他成人。我為了他,不知做過多少我本來不愿做的事情。我這辣手觀音的惡名,恐怕一大半就是因他而起,像那年我替他逼死了云紫蘿,每想起來,我就不禁心中有愧。云紫蘿縱然不好,我也不該幫得那樣過份。這次我為了替他找尋親生骨肉,不惜叫自己的獨生兒子冒險前往回疆,幾乎弄成母子不能見面。我不要他報答我的恩德,但他總不能為了杰兒一時得罪了他,就做出對不住我的事吧。不會的,不會的,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他決計不會害我獨生的兒子的!”
  齊世杰道:“娘,你在想什么?”楊大姑瞿然一省,說道:“沒什么,我是在想你舅舅說的話也有點道理。”齊世杰道:“什么道理。”楊大姑道:“他怕你誤入歧途,我也怕你誤入歧途。以后你沒事少出門。縱然不怕你結交匪人,我也怕你在人前說錯了話!別人可不是你的親舅舅!”
  齊世杰笑道:“媽,你放心,我這次回家就是要陪伴你的。你叫我去京師我都不去呢!”
  齊世杰口頭上答應了母親,心里卻是安靜不下來。
  倒不是為了氣惱舅舅,他早已知道舅舅是這樣的人,不值得為他氣惱。但他心里的不安,卻還是因舅舅而起。
  楊牧挑起他心上的創傷,他又想起了冷冰兒了。
  怪不得冷冰兒非要和我分手不可,母親不喜歡她恐怕還是次要的原因。我有這么樣一個舅舅,她豈能放心得下?唉,就算她相信我,我也必須避嫌。舅舅會動那么樣卑鄙的念頭,要我去做奸細。我還怎能與她結為夫婦。
  心中雖然不能安靜,軀殼卻是“安靜”下來了。他聽從母親的吩咐,足跡果然不出大門。
  但平靜的日子僅僅只能維持兩天。第三天晚上,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這天晚上,他按照晨昏定省的貫例,向母親請過了安,回到自己房中睡覺。忽見床頭的茶幾上,一枚三寸六分長的鋼鏢插著一封信。
  打開信一看,只有寥寥兩行:“請速到海神廟一敘,不可讓任何人知道。”
  他的家里只有三個人,母子之外,還有一個年老的女仆,是他母親當年陪嫁的丫環,但卻完全不懂武功的。
  “不可讓任何人知道”,這個“任何”,實際恐怕就只是指他母親了。
  是什么人要跟他會面,而又要瞞住他的母親呢?
  是尉遲炯呢?不大像。那天他是為了母親和尉遲炯交手的,尉遲炯不會要求他瞞住母親,雖然對他來說,倘若他知道確實是尉遲炯的話,他會答應這個要求;但對尉遲炯而言,尉遲炯知道他是個孝順的兒子,豈能有此“不情之請”?
  他翻來覆去看過了幾遍,忽地又發覺這人的字跡竟然有點“似曾相識”,但卻又想不起是誰。
  齊世杰抑制不下好奇之心,心里想道:“即使他是布下陷阱,我也要去看個明白。”海神廟離他家不遠,是他小時候常去游玩的地方。他悄悄離家,施展輕功,不過半枝香時刻便到了。
  他故意不定正門,從廟宇后面越墻而入,繞到前面大殿。殿中并沒有燃點香燭,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星月微光,約略看得見模糊的景物。只見神座下面,有個人影狀若老僧入定,跌坐薄團上,看背影不像是尉遲炯,齊世杰輕輕躍下,儼如一葉飄墜,落處無聲,那人也似乎未曾發覺。”
  齊世杰陡地高聲說道:“齊某應約來了,朋友,你——”那人嚇得跳了起來。齊世杰早有準備,立即擦燃火石。火光一亮,照見他臉上的血污,左肩的衣裳也有點點斑斑血跡。
  這霎那間,齊世杰不禁也是大吃一驚,失聲叫道:“方師兄,原來是你,你怎么受了傷啦?”
  原來這個人乃是楊牧的三弟子方亮。他的年紀比齊世杰約莫大七八歲,齊世杰和他不及和宋鵬舉、胡聯奎二人熟稔,但因他為人正派,做事又能干又穩重,故此在舅舅的六個徒弟之中,他是齊世杰最敬重的一人。
  方亮低聲說道:“小傷,不礙事。齊師弟,我料你會來的,你果然來了,但你出來,沒有驚動師姑吧?”
  齊世杰滅了火光,說道:“家母已經安寢,我在天亮之前回去她不會知道的。方師兄,你從那里回來,是誰傷了你的?”
  方亮說道:“是二師兄!”
  齊世杰越發驚詫,說道:“二師兄竟會傷你,這是怎么一回事情?”方亮說道:“你坐下,我慢慢告訴你;有件事情我還要求你幫忙呢。”
  齊世杰說道:“你說吧,只要是我做得到的,赴湯蹈火,我也不敢推辭。”
  方亮說道:“三年前我不辭而行,你一定不知道我是去了什么地方,一去無蹤。我不怕告訴你,我是到了柴達木,和范師弟一同投奔了反清的義軍。你不會因此害怕我吧?”
  齊世杰笑道:“當然不會。你們這件事情,我也早已知道了。”
  方亮一怔道:“你怎么知道的?”
  齊世杰道:“我聽得宋師兄說的!”方亮一皺眉頭;說道:“幸虧他不是告訴外人。你的母親知不知道?”齊世杰道:“你莫怪他。不是他親口告訴我的,是我有一次在無意之中,偷聽到他和胡師兄的談話知道的。你放心,我可不敢說給家母知道:“
  方亮繼續說道:“義軍在柴達木的深山密林之中,最缺乏的是藥物。上個月我們派了一位名叫解洪的兄弟,去北京采購藥材,想不到到了保定出了事!”
  齊世杰吃一驚道:“出了什么事?”
  方亮道:“給保定知府衙門的總捕頭,名叫鐵膽劉昆的捉去了。此人是羅雨峰弟子,想必你也知,羅雨峰和岳豪是親戚,想必你也知道:“
  齊世杰問道:“劉昆已知解洪身份?”
  方亮道:“似尚未知,只說他是形跡可疑。”
  齊世杰道:“解洪料想不會招供吧?”方亮說道:“糟糕的是,采購藥品那張貨單已經給官府搜了出來。”
  齊世杰道:“貨單上不會寫明買主是誰吧?”
  方亮說道:“這當然不會,但劉昆何等精明,只這張貨單,已是足以引起他的懷疑了。”
  齊世杰道:“懷疑什么?”方亮說道:“他們在解洪身上只搜出幾百兩銀子,而那張貨單,最少也值五六萬兩銀子的。”
  齊世杰道:“何以他只帶幾百兩銀子?”
  方亮說道:“在京師有我們的人,表面的身份,是殷實商戶。他到了京師,自然有人替他備辦。可是官府查究起來,解洪卻怎能說出京師有人替他付錢?要是他胡亂捏造一個商號,京師和保定距離這樣近,用不了幾天,就可以查明。”
  “還有,”方亮繼續說道:“那張貨單所列的藥品,許多不是普通人所用的藥品,例如防御山嵐瘴氣之類的藥品。還有幾千包行軍散,那也是很難解釋的。”
  齊世杰道:“那怎么辦?”方亮說道:“還算解洪頗夠機靈。他說他是貴州的藥材商人,云貴兩地正在發生流行的時疫,行軍散是可以防時疫的。他捏造了一間子虛烏有的藥鋪,說成是在貴州開設了近百年的老字號。他說為了恐防身懷巨款,路上萬一會遭賊劫,故此藥鋪準備他一到京師,銀兩便由票號匯來。”
  齊世杰道:“官府能相信嗎?”方亮說道:“這只是解洪的緩兵之計,貴州離保定遠,官府行文去查,總得一兩個月時間,拖得一時是一時。再者據我們猜想,保定的衙門可能也是想在他的身上榨一些油水,若然他真的是位大藥商,也得敲他一萬幾千兩銀子才能放他。當然他們更希望審出他是什么匪幫的頭子和尉遲炯有關連的人物那就更可以邀功領賞了。”
  齊世杰道:“如此說來,解洪如今還是被關在保定衙門?”
  方亮說道:“不錯,聽說他倒沒有怎樣受皮肉之苦,只是每天都在審訊他,恫嚇他。”
  齊世杰道:“緩兵這計,遲早要給拆穿的。總得設法救他出來才好。”
  方亮說道:“不錯,所以我們想到了要請二師兄幫忙。”
  齊世杰道:“錯了,錯了,二師兄結交官府,聽說保定知府都是和他稱兄道弟的,你們怎能反去求他?”
  方亮苦笑道:“這都怪我一時湖涂,我沒想到岳豪這么壞的。同門的師兄弟,我以為他多少會顧念一點同門情份。
  “我們既然不能劫獄,這件事情就必須和官府打交道了。正因為他是保定府有體面的大紳士,我們才想到他。
  “我們打算請他出面,保釋解洪,解洪只是身受嫌疑,尚無確證定他之罪,保定總捕頭劉昆的師父羅雨峰是他姨丈,只要他肯出頭擔保,用點銀子打點,保釋的希望是很大的。
  “當然我們也考慮到他怕受牽累,他肯答應保釋固然最好,不肯答應,那么退一步我們也希望他能夠幫忙我們秘密探監。我們參加義軍的事情他是并不知道的,我們承認解洪是我們的好朋友,一時受了官府的誤會坐牢,我們去探監總可以吧?”
  齊世杰搖了搖頭,說道:“你們打的這個如意算盤,也未免太過是一廂情愿了。”
  方亮苦笑道:“你不知道在柴達木一到四月下旬就踏入雨季,雨季中生病的弟兄是特別多的,那批藥品必須在雨季之前運到。我們倘若不能營救解洪,也得從他的口中知道誰是在京師和我們聯絡的人。事急馬行田,明知岳豪靠不住,也只能冒點風險,找他設法了。”
  齊世杰道:“他一知來意,便即反面?”方亮說道:“這倒不是。他看見我和范師弟來到,好像拾到了寶貝似的,滿面堆歡,殷勤招待,那股親切的勁兒,更勝于昔日同門習藝之時。我們說明來意,他滿口應了。他說牢頭是歸劉昆管的,區區探監這一點小事,他和劉昆一說就成。即使是要保釋解洪,他也能夠做到。
  “那知我們向他道謝之后,他這才說道:‘咱們是同門兄弟,彼此幫忙乃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我也希望你們真的不把我當作外人!”
  “我說二師兄,你這是什么意思?他說什么,我只是想知道,這幾年來你們去了什么地方”?我說,這幾年來我們浪跡江湖,去過的地方,一時也說不了這許多。”
  他忽是嘆口氣道:“我把你們當作親兄弟,拼著舍棄這副身家也要幫你們的忙,你們卻不肯和我說實話,真是令我傷心!”
  “范師弟心軟,說道:“不是我們不肯細說,但師兄你富甲一方,卻何苦去理會江湖之事?”
  “這一下就給他套出口風了,他跟著再問,范師弟,你說這話,可是有心欺我了。如今你們要我幫忙的這件事情,不就正是江湖之事嗎?不錯,我一來是看在你們的份上,二來也是有心結交解洪這位朋友,才答應幫忙你們營救他的,但你們也總得讓我知道,他究竟是那條線上的朋友呀?
  “范師弟面紅耳熱,說道:‘二師兄,我沒騙你,他委實是貴州一間藥鋪的買手,我們曾受過他贈醫贈藥之德的。他經常要到外地采購藥材,當然也得多少懂點武功。’范魁不慣說謊,臨時編造出來,態度很不自然。我連忙說道:‘二師兄,要是你有疑心,我也不敢勉強你幫我們的忙了。”
  齊世杰道:“就這樣你們翻了臉?”
  方亮說道:“還早著呢,他死心不息,又再假惺惺的笑道:‘我是誠心幫你們的忙的,其實范師弟你也不必騙我,你們的事情我早已知道了。”
  “范師弟嚇了一跳,說道:‘你知道了什么?’岳豪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你們是在柴達木投奔了冷鐵樵。你們不必驚慌,我雖然薄有家財,也是向往義軍的人。只是給這副身家所累,未到時機,不敢像你們這樣毅然決然投奔義軍罷了。那位解朋友,想必也是冷鐵樵的手下吧?我希望你們說出實話,我才放心救他。’
  “我說:二師兄,你是那里聽來的風言風語,我們剛才說的都是實話,什么義軍的事情,我們全不知道。你若是一定要有什么條件才肯幫忙,那就請免了罷。’”
  “范師銘此時亦已看出他的用心,他的性情比我更加急躁,立即站起來道:‘二師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好好守著你這副身家吧,我們的事情不敢有勞你了。告辭!”
  “他這才露出猙獰面孔,驀地冷笑說道:‘你們不把我當作師兄,要走可就沒那么容易了!…
  “冷笑聲中,屏風背后有暗器射出來,他事前埋伏的家丁也一擁而出。范師弟被一枚透骨釘打著要害,不幸被擒。我也中了一枚蝴蝶鏢,拼命沖出去,僥幸逃脫。”
  齊世杰憤然說道:“我早知道岳豪為富不仁,卻還想不到他的心腸這么狠!好,方師兄你說吧,你要我怎么干?”
  方亮說道:“我知道,你剛剛幫過他的大忙,雖然他因為你要逼他吐出五萬兩銀子,不領你的情反而恨你。但無論如何,他還是要巴結你的母親的。而且連尉遲炯都敗在你的手下,你到了他的家中,料想他決計不敢像對付我和范師弟那樣對付你。”
  齊世杰道:“我也不怕他誣告我是義軍。好,那我馬上去問他要人。”
  方亮說道:“你相機行事,也不必太過急躁,我知道你的母親是不愿意你和他翻臉的,不過為了你的緣故,她卻可能替范師弟說情。你明天先去打聽范師弟的消息,給他來個先禮后兵。”
  齊世杰道:“不能等到明天了,我現在就到他的家里去,至遲天亮之前回來,請你在這里等我。”
  “錚,錚,錚。”街頭傳來的擊柝聲,正是三更時分。
  齊世杰離開了海神廟,暗自思道:“這件事情,暫時還是瞞住娘的好。岳豪對待同門,如此無情無義,我又何必靠著母親的面子前往求他。”他打的如意算盤是:最好神不知鬼不覺的就把范洪救出來,避免和岳豪動武,又用不著向他求情。
  這晚天色陰沉,一彎眉月常被烏云遮蓋,時隱時現。月暗星稀;正是適宜于夜行人活動的“好天氣”。齊世杰悄悄的進入岳家花園,果然是風不吹,草不動,無人知覺。
  岳豪是保定數一數二的大財主,花園廣闊,庭院深深。三重院落,少說也有數十幢屋,百多間房間,花園里的亭臺樓閣也是有如星羅棋布。齊世杰雖然是岳家熟客,卻不知范魁被囚何處。假如要逐間搜尋,可還當真不易。
  正當他思索如何著手搜索之際,忽地發現花樹叢中,小樓一角,隱隱有燈光透露。
  齊世杰認得這座樓名為“揖芬樓”,乃是岳豪為了附庸風雅,特地在園中花木繁多之處,起這座樓作賞花用的。平日他很喜歡在這里會見賓客,特別是官場中人和一些類似“清客”的所謂“文人雅士”。
  齊世杰心中一動,暗自想道:“這么晚了,還有人在揖芬樓上。這人料想不會是岳家的下人,莫非就是岳豪在這里深宵會客,我且過去看看。”
  他在荷塘旁邊,掏了一把爛泥,涂污臉孔,準備萬一給岳豪發覺,一時間岳豪也認不出他。
  分花拂柳,走到近處一看,只見紗窗上現出兩個人影,所料不差,岳豪果然是在揖芬樓上會客。
  岳豪的影子他是一眼就認得出的,另一個是誰呢?那人背向紗窗,背影也依稀相識。
  他正自凝眸注神,便聽得那人說道:“岳豪,你這次幫了我不少忙,我也幸虧有你這么一個好徒弟,否則可真是要給那兩個逆徒氣死了。你這次出了力,我會告訴保定知府給你記下一功,嘉獎你的。”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齊世杰的舅父楊牧。
  始料之所不及,齊世杰禁不著打了個突,一時間不知該當如何才好了。
  有舅父在岳家,要把受了重傷的范魁救出去,那就難得多了。他的武功再好,也是不能和舅父動手的!
  非但不能和舅父動手,而且必須避免給舅父知道是他曾經到過岳家,他不肯幫忙舅父對付尉遲炯,舅父已經起疑,要是給舅父發覺,舅父自必猜想得到他此來的企圖,那就不僅是“起疑”,而是證實了他和舅父作對了。
  他縱然不怕和舅父作對,也必須顧及母親。
  那日為了他“不受抬舉”的事情,氣得舅父拂袖而去,已經累得母親擔心不已了,他如何還能更增加母親的優慮?
  可是就這樣罷手了嗎,他又不愿意。
  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只聽得岳豪已在說道:“這都是托師父的鴻福,師父一到保定,他就自己送上門來,范師弟也是師父親自拿下的,徒兒那里出過什么力?”
  聽了這話,齊世杰不覺好生詫異:“方師哥可并沒有說過曾在岳豪的家中碰上了師父,怎的卻是舅舅親手拿下范師哥呢?”
  楊牧哈哈笑道:“不錯,說起來也的確是咱們的運氣好,你是我最好的徒弟,我不怕和你說實話,我這次來到保定,固然是為了偵查尉遲炯的行蹤,但更緊要的還是為了查辦解洪這件案子。尉遲炯武功高強,即使大內總管親自出馬,也沒把握將他緝捕歸案,但解洪則已是被關在保定大牢的,只是那班飯桶尚未逼得出他的口供而已。要是給咱們查明解洪的來歷,破了這件大案,這個功勞可不在捕獲尉遲炯之下啊,你懂么?”
  岳豪忙不迭的說道:“我懂,我懂。如今看來,解洪和冷鐵樵那幫人有關,似是無疑的了。倘若能夠更進一步,查出他們在京師的同黨,這功勞自是非同小可!”
  楊牧繼續說道:“保定衙門關了他六天,連他的底細還未摸得邊兒,我一來就找到了線索,運氣當真可以說得好到無比的了。美中不足的是,辦案卻是辦到了自己的徒弟頭上。”
  岳豪說道:“樹大有枯枝,這也是難免的。方亮和范魁兩位師弟不知自愛,他們必須受到懲罰,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楊牧說道:“不錯,我有兩個壞徒弟,也有兩個好徒弟,成龍和你都是我可以信托的人,尤其是你,做事更中我的心意。”
  師父暗算徒弟的怪事
  岳豪哈腰諂笑:“多謝師父夸獎,要不是得你老人家發出暗器,先把范師弟打傷,弟子也不能將他擒獲。”
  齊世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個躲在屏風背后,用透骨釘打傷方亮和范魁的人,竟然就是他們的師父。師父暗算徒弟,這種稀奇的事情他也還是第一次聽說,怪不得方亮不知道了。
  岳豪意猶未盡,繼續拍師父馬屁:“師父,你老人家的暗器真是出神入化,弟子可還沒有見過呢。要是那天有你老人家在楊,弟子也不用害怕什么千手觀音祈圣因了。”
  楊牧哈哈大笑,說道:“不是為師的謙虛,說到要和千手觀音較量暗器,我恐怕還差一點兒。不過我這透骨釘專打骨節要害,縱然比不上千手觀音,在江湖上大概也過得去了。這是我新近練成的一門得意功夫,你們以前當然沒有見過。”
  楊牧自吹自擂一番之后,繼續說道:“你比閔成龍更中我心意的地方,就是你比他懂得做人。比如說方亮和范魁這兩個逆徒,他們決計不敢相信他的大師兄,但卻敢登門向你求助。這就是你做人成功的地方。你能夠引得他們自投羅網,這已經立了大功了。”
  岳豪說道:“為師父效勞是弟子份所當為的事。不過方亮在逃,他一定把這筆賬算在弟子頭上,今后,恐怕。恐怕……”
  楊牧說道:“你怕什么,大不了你今后入京跟我做官。”
  岳豪眉開眼笑,說道:“多謝師父提攜。”
  楊牧繼續說道:“我那枚透骨釘,本來可以打穿范魁的琵琶骨的,我沒這樣做,你知道是了為了什么嗎?”
  岳豪說道:“師父宅心仁厚,不忍廢他武功。”
  楊牧笑道:“這次你猜錯了。我替皇上辦事,他卻反叛朝廷,還有什么師徒情義?”
  岳豪故作不解,問道:“那是為了什么?”
  楊牧說道:“我是為自己留下地步,要是事情做得太絕,我們就更沒有希望誘降他了。”
  岳豪皺眉說道:“范魁這小子可是軟硬不吃,如今他恨我到了極點,別說要勸他投降,我叫人送飯給他,他連飯碗也摔破碗,看來他竟是想要絕食求死呢。”
  楊牧說道:“他未知道我在這里吧?”
  岳毫說道:“弟子未告訴他。”
  楊牧說道:“好,你把他帶來見我。就說我剛剛來到你家的吧!”
  聽到此處,躲在窗外的齊世杰不覺又驚又喜,暗自想道:“待岳豪出來,要把范魁押上揖芬樓的時候,我出其不意的點了他的穴道,搶了范魁就走。”
  不料紗窗上只見楊牧一個人的影子了,但卻沒有見岳豪出來。
  齊世杰大為奇怪,當下大著膽子,飛身上屋,在后窗的屋檐,用個倒掛金鉤的身法,偷偷向里面窺探。他使出上乘輕功,輕登巧縱,窗外又有樹木遮蔽,房間里面的楊牧似乎絲毫未覺。
  過了不多一會,只見岳毫扶著一個人已經從樓梯走上來,進入房間了。燈光下看得分明,這個人可不正是范魁是誰。
  原來范魁是被關在地牢的,地牢就在揖芬樓下面。岳豪根本就用不著走出外面。
  范魁驟然看見師父,大吃一驚,似乎呆了。
  岳豪喝道:“范魁,你好大膽,見了師父,還不行禮。”
  范魁無可奈何,叫了一聲“師父,請恕徒弟受傷……”
  楊牧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假慈假悲的說道:“哎呀,你的傷倒似乎真是不輕呢,你有傷在身,不必行禮了。”
  岳豪也假惺惺的說道:“師弟,今日之事,我是無可奈何。給你敷上的金創藥可是最好的金創藥,應該有點見效吧?”
  范魁呸了一聲,向他怒目而視,冷冷說道:“岳豪,我錯找了你,后悔莫及。你殺了我吧!”巴
  岳豪避開他的唾沫,“唉”聲說道:“師弟,你這是甚么話,我是要救你,怎會殺你?”
  楊牧端出師父的架子,這才緩緩說道:“范魁,為師正是因為聽到你的消息,特地趕來的。你的事情,岳豪已經都告訴我了。不錯,他出手是稍嫌重了一些,不過你也不能怪他,他真的是為了你的好。他的用心我是知道的。”
  范魁咬著牙不說話,但正眼也不瞧他師父。
  楊牧繼續說道:“他是怕你結交匪人,誤入歧途,你又不屑聽他勸告,逼不得已才用這個手段把你留下來的。”
  范魁仍然不說話。
  楊牧加重語氣說道:“你不相信師兄,總該相信你的師父吧。”
  范魁淡淡說道:“師父要我相信什么?”楊牧說道:“好歹你總是我的徒弟,你就是犯了天大的罪,為師的也必當護你!”
  范魁說道:“師父,你這話可是當真?”
  在外面偷聽的齊世杰大為著急,心里叫道:“你知不知道,用透骨釘打你的人就是你的師父!”心念未已,只見楊牧已是裝出一副拂然不悅的神氣說道:“為師的豈會騙你?”
  范魁說道:“好,那么請師父叫二師兄放我走吧。”
  楊牧打了個哈哈,掩飾窘態,說道:“那里有說走便走的,咱們師徒這許多年沒見過面,你總得和我說幾句吧?”
  范魁說道:“師父,你要我說些什么?”
  楊牧說,“這幾年來你在什么地方?”
  范魁說道:“這句話似乎應該是我這個做徒弟的先問師父的。徒兒離開保定不過兩三年,但師父,你自從那年突然沒了蹤跡,到如今已是差不多十年,徒兒掛念得很,不知這十年來師父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岳豪斥道:“范魁,你好無禮,如今是師父問你,你就該好好回答師父的話,怎么反而問起師父來了?”
  范魁說道:“師父關心我,我更關心師父,難道這話我不該問么?”楊牧只好強笑說道:“師父的事情說來話長,慢慢再告訴你,你先說吧。”
  范魁說道:“徒兒的事也是說來話長,要是師父真心愛護徒兒,就請現在放我出去。多則半月,少則十天,我會回來稟告師父。”
  楊牧說道:“哦,你有什么事情急需要辦?”
  范魁沒有回答,楊牧又道:“用說你也總得養好了傷才能走呀,你如果真的是有急事要辦,師父可以替你去做。”
  范魁說道:“我寧愿死在外面,也不愿意死在岳豪家中!師父,你不肯放我出去,那么我的事情也用不著師父操心了。”
  楊牧強忍著氣,說道:“我不是早已對你說過嗎,你的岳師兄是怕你在外面闖禍,逼不得已才將你打傷令你留下的。如今你的傷還沒有好,解洪的案子也未了結,我們怎能放心讓你出去!”這是他第一次提及解洪的案子,留心注視范魁的反應。
  范魁毫無表情,木然說道:“徒兒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楊牧按捺不住,哼了一聲,說道:“我們是要救你,不是害你,你怎的這樣執迷不悟!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
  范魁淡淡說道:“師父既然知道,那又何須問我?”
  楊牧說道:“你是我的徒弟,我要你對我說實話。聽說你是到柴達木和冷鐵樵做了一伙,是不是真的?”
  沒見徒弟回答,楊牧繼續說道:“你不必害怕,我早已說過,你就是犯了天大的罪,為師的也必當護你,不過你必須說實話!”范魁這才抬起頭來,說道:“師父要我說實話那也不難,不過有句話弟子不知該不該問?”
  楊牧說道:“好,你要知道什么?說吧!”
  范魁說道:“弟子也聽說,聽說……”
  楊牧喝道:“聽說什么?為何吞吞吐吐不講下去。”
  范魁說道:“聽說師父暗中效忠清廷,做了皇帝身邊的大內衛士,不知是不是真的?”
  楊牧怒道:“你要審問師父么?”
  范魁說道:“不敢。但不知師父是否也要審問徒兒?”
  楊牧不覺動了肝火,拍案罵道:“我容忍你已經容忍夠了,你不感謝我維護你的苦心,反而越來越是放肆。師父做什么用不著做徒弟的管,做徒弟的就必須聽師父的話!這不但是自古相傳的武林規矩,也是你親口發過誓的!我問你,你問我叩頭拜師之日,曾經發誓遵守本門戒條,第一條是什么?”
  范魁說道:“第一條是不得欺師滅祖,第二條是不能恃武凌人,違背俠義之道:“
  楊牧喝道:“我只問你第一條,其他戒條,不必背誦。好,你既然知道不得欺師滅祖,為何要明知故犯?”
  范魁說道:“弟子入門雖晚,也知本門的始祖鶴亭公是一位俠義道,并且曾在揚州和清兵作戰過的。弟子自問所作所為,正是遵循祖師遺教。這‘滅祖’二字,似乎扯不到弟子頭上。”
  楊牧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大怒喝道:“欺師二字你又怎樣說,好歹我總是你的師父,你不肯對我說實話,那不是欺師是什么?”
  范魁昂然說道:“不錯,弟子的武功是師父傳授的,師父若然定要責怪弟子欺師,弟子寧愿把武功還給師父!”
  楊牧見他如此倔強,情知勸他不動,登時露出猙獰臉孔,冷笑說道:“好,很好,你既然愿意歸還武功,也不屑認我為師,我就成全你的心愿吧!”說罷,舉起手掌,緩緩向范魁拍下!
  所謂“歸還武功”,其實即是師父廢掉徒弟的武功。按照武林規矩,做徒弟的自愿“歸還武功”,是可以脫離師徒關系的。
  岳豪假惺惺勸道:“范弟兄,你想清楚才好,失掉武功,雖生猶死!”范魁嘴角帶著冷笑,昂首挺腰,正眼也不看他一下。
  楊牧喝道:“他是不到黃河心不息,不見棺材不流淚,你還勸他作什么?”
  楊牧的手掌眼看就要拍到范魁的頂門!
  就在此時,忽聽得玻璃破碎的聲音,不知那里飛來一顆石子,把油燈打破,燈火熄滅!
  但打滅燈火的人卻不是齊世杰!
  齊世杰手心里扣著三枚銅錢,本來也想出手的,但這個人卻比他快了半分。
  這霎那間,齊世杰不由得又驚又喜。驚者是有另外一個人和他一樣在旁窺伺,他竟然絲毫沒有發覺,喜者是此人在這關鍵時刻打熄燈火,必定是來救范魁無疑的。
  心念未已,只聽得錚錚之聲,不絕于耳。齊世杰一聽,就知是楊牧發出了透骨釘,卻給那人以指力全都彈開。齊世杰更是吃驚,舅父的武功他是知道的,這人能夠在極近的距離之內,彈落他的十幾枚透骨釘,顯然是使用“彈指神通”的上乘武功。
  原來那人在打滅燈火的同時,另一枚石子亦已對準楊牧掌心的勞宮穴打去。“勞宮穴”若然給打個正著,楊牧的武功先就要給廢了。楊牧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聽勁風颯然,識得厲害,豈能讓他打中,立郎閃過一邊,迅即以透骨釘還擊。但如此一來,他亦無暇廢范魁的武功了。
  楊牧喝道:“那里逃?”陸續發出暗器,從大門口打出來,有透骨釘,有梅花針,還有袖箭。有兩支抽箭從齊世杰身旁飛過,但顯然不是打齊世杰的。
  齊世杰惴惴不安,在舅父這一陣暗器亂發之下,那人縱然可以對付,但他還可以把范魁救出去么?要是那人不顧一切反擊,舅父又會不會兩敗俱傷呢?
  正自惴惴不安,室中已是重見火光。
  岳豪擦燃火石,定睛一瞧,不覺失聲驚呼!”哎呀,不好,范魁這小子不見了!”
  岳豪失聲驚呼,齊世杰則是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了。連忙跑出岳家的花園,追蹤那個已經把范魁救出去的人。
  揖芬樓上,岳豪呆了片刻,失驚無神的問道:“師父,怎辦?”他可有點害怕師父要他一起去追。
  幸而楊牧說遁:“此人武功非同小可,和他硬來是不成的。但我己猜到幾分,他是誰了,明天再找他吧。”
  齊世杰早已出了花園,舅父說的這幾句話他是聽不見了,他要追蹤那人,一出岳家,便即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跑得飛快!
  可惜齊世杰雖然步快如飛,卻是不見那人蹤跡,不知不覺,他已是回到海神廟了。
  供泰佛像的正殿之前,有個天井,天井里種有一棵桂樹。桂樹下面有一個人正在彎著腰,用一把鋼刀斬下一枝樹枝。
  齊世杰頗為詫異,現出身形問道:“方師哥,你干什么?”方亮更為驚詫,叫道:“齊師弟,你怎么剛離開又回來了?”
  齊世杰大吃一驚,說道:“你說什么?我幾時來過?”
  方亮說道:“剛才來的不是你嗎?那怎么范師弟他——”
  齊世杰連忙問道:“范師弟怎樣?”方亮說道:“那個人已經把他送回來了,我還以為是你呢!”
  “齊師弟,齊師弟!”果然是范魁的聲音在里面叫他了。
  齊世杰又驚又喜,急忙跑進大殿,無暇多問,擦燃火石,先看范魁傷勢。
  只見范魁已經扶著供桌站了起來,左臂扎著紗布,還有血水沁出,不過他的雙目炯炯有神精神倒似乎不壞。
  范魁笑道:“岳豪給我的金創藥倒的確似乎是上好的金創藥,扶著拐杖,大概我也可以走路了,三師兄,請把這棍拐杖給我吧。”
  齊世杰這才知道,原來方亮削下這株樹枝是給范魁作拐杖用的。
  “范師兄,你先坐下來吧。咱們商量一下,你到什么地方養傷最好,明天再走路不遲。”齊世杰道。
  范魁似乎有點詫異,說道:“我是現在就要走啊,等不到明天了。”
  齊世杰道:“你怎能現在就走?總會有你們的人在保定吧,我背你去!”
  范魁“咦”了一聲說道:“不是你叫我們馬上離開保定的么,怎的現在又叫我們留下?”
  齊世杰詫道:“范師兄,你一定是誤會了——”
  范魁說道:“誤會什么?”
  方亮說道:“齊師弟說剛才送你回來的那個人不是他。”
  范魁忽道:“齊師弟,你把‘不必擔心解洪,你們馬上離開保定’這兩句話再說一遍!”
  齊世杰笑道:“我根本沒有說過這兩句話,不過我可以說一遍給你聽。”
  他說了之后,范魁笑道:“果然那個人不是你,如今我聽出來了。他是學你的聲音捏著噪子說話。”
  齊世杰道:“那個人還說了些什么?”
  范魁說道:“他從岳家把我搶救出來,一路上什么話都沒有說。只是將到海神廟時,方始在我的耳邊低聲說了剛才那兩句。”
  齊世杰道:“是個甚么樣的人,你可知道?”
  范魁說道:“我伏在他背上,他跑得飛快。我沒有看見他的面兒。不過我覺得他是個很年輕的人。齊師弟,咱們幾年不見,黑夜之中,我一直以為是你。”
  齊世杰道:“哦,原來是個少年!”
  方亮問道:“你已經知道是誰了嗎?”
  齊世杰道:“尚未知道。不過武功那么高強的少年不會很多,讓我慢慢的琢磨吧。”范魁說道:“沒工夫琢磨了,此人施恩不愿報,自必是俠義道無疑。暫時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要緊,齊師弟,你回家吧,咱們后會有期。”
  齊世杰急道:“范師兄,你總不能扶著拐杖走出保定啊,讓我背你——”
  方亮說道:“齊師弟,這個你倒不用擔心。我們在河邊已經準備了一條小船,只要走很短的一段路。”原來這座海神廟是建筑在河邊的,名叫酒河,是為了便利通網,用人工開鑿的運河,從酒河可以進入白洋旋,經過天津,東流而入渤海,假如不是出海的話,從天津登陸,便可前往北京。比走要更快。”
  齊世杰道:“既然這樣,我送你們上了船再回家。”
  范魁知道不讓他送上般,他定不依,便道:“好吧,路程不遠,咱們就多敘一會。不過,我可不要你背我,待我練練用拐杖走路。”到底是有武功底子的人,跑得居然比平常人還快。齊世杰見他的傷不如想像之重,這才放下了心。
  方亮與他并肩同行,繼續說道:“這條船是我托丐幫朋友準備的,舟子也是丐幫的人,本來我們打算救了解洪,一同走的,如今我們只能相信那位救范師弟的朋友,不等他了。”
  齊世杰道:“不錯,那位朋友有本領救得范師兄,料想他也有本領救解洪出獄。”
  方亮道:“但愿如此。不過在保定大牢劫一個囚犯,那可是難得多的。”
  齊世杰道:“你們先走,明天我替你們打探消息。”
  方亮說道:“好,要是你得到什么消息,可以轉告丐幫。”當下把丐幫在保定分舵的地址說給齊世杰聽。
  說到此處,已經來到河邊,方亮撮唇一嘯,果然有一只小船從蘆葦叢中搖出來。
  齊世杰送他們上船,看見那條小船出了河口,這才匆匆趕回家中。正是天色剛亮的時候。
  齊世杰見四周靜悄悄的,心想:“娘大概不會起得這么早,待我換了一套衣服,再去見她,免她吃驚。”
  那知他一踏進臥房,只見母親已是坐在他的房中了。正是:
  風波平地起,母子最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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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51:58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回 回頭始識風波惡 放眼應知天地寬
  母親查問
  楊大姑面挾寒霜,沉聲說道:“杰兒,昨晚你去了那里?”
  齊世杰洶洶說道:“我,我昨晚去了岳豪家里。”
  楊大姑道:“你去他家里做什么?”
  齊世杰道:“這、這個,說、說來話長——”
  楊大姑目光一瞥,發現兒子的衣裳染有血跡,喝道:“你和岳師兄動了手了?”齊世杰道:“沒、沒有。娘,你、你聽我說!”楊大姑道:“先別說話,趕快洗臉,換過衣裳!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副什么樣子,對著鏡子瞧瞧吧。”
  齊世杰當然知道自己現在是什么“模樣”的,他昨晚在岳家荷塘旁邊掏出一團爛泥涂在臉上,如今尚未抹去。上衣也染有范魁的血。他洗過臉,換了一套干凈的外衣,說辭也想好了,于是坐下來道:“娘,你覺得方亮和范魁這兩個人怎樣?”
  楊大姑道:“在保定的時候,這兩個人倒是相當正派的。不過三年前他們莫名其妙的失了蹤,離開保定之后,我可就不知道他們是好是壞了。好端端的你提起他們二人作甚?”
  齊世杰道:“娘,要是他們有生命之憂,孩兒該不該救他們?”楊大姑吃了一驚,說道:“什么,你到岳師兄家里是為了救他們?”
  齊世杰道:“不錯,他們回到保定,因事拜訪岳豪,不料岳豪不念同門之誼,把他們二人打傷。方亮逃脫,范魁遭擒。”
  楊大姑道:“且慢,你說的話我覺得有點可疑。”
  齊世杰道:“有點可疑?”
  楊大姑道:“在你舅舅的六個門人之中,武功最好的當然是大弟子閔成龍,但岳豪雖然是二弟子,武功卻不及他的師弟方亮和范魁的,即使岳家的家丁多,那些家丁只是三腳貓功夫,怎能把他們二人一起打傷。”
  齊世杰道:“他們是著了舅舅的暗算的,范魁著了舅舅的一枚透骨釘,險些打穿琵琶骨!”
  楊大姑這一驚可就更大了,瞠目說道:“你、你說什么,舅舅是他們的師父,豈有師父暗算徒弟之理?”
  齊世杰冷冷笑道:“我也覺得沒有這個道理,但偏偏就有這樣的事情做出來!”
  楊大姑作不得聲,靜默片刻,問道:“你的舅舅呢?”
  齊世杰道:“還在岳豪家里,”楊大姑道:“他不是說要離開保定么?”齊世杰道:“娘,舅舅的話你怎能還相信他,那天他是騙咱們的,他留在保定辦案,恐怕咱們知道:“
  楊大姑道:“我不管他辦的是什么案,最緊要的是先要知道,你有沒有給舅舅發現。”齊世杰道:“沒有。”
  楊大姑稍微安心點,再問:“那你衣裳上的血是怎么來的?”齊世杰道:“是范師兄身上血染著的。”
  楊大姑說道:“如此說來,你已經把范魁救出來。你舅舅的武功不比你差,難道他絲毫沒有知覺。”
  齊世杰道:“不是我救他的。是另外一個人。”
  楊大姑詫道:“是誰?”齊世杰道:“尚未知道。孩兒后來見著范魁的時候,那個人早已走了。”
  楊大姑道:“那么范魁人在何處?”齊世杰道:“他和方師父在天亮之前早已一同走了。他們是乘船離開保定的。”
  楊大姑聽得他們已經離開保定,方始松了口氣,說道:“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你老老實實對娘說,不許有一字隱瞞。”
  齊世杰只好把解洪的案子告訴他,楊大姑越聽越是吃驚,聽罷,頹然靠著椅背,半晌說道:“杰兒,我已經老了,我是非常非常希望你能夠留在我的身邊,多伴我幾年的。但現在我卻是非要你離開我不可了。你趁著天色還未大亮,趕緊走吧,走吧!”
  齊世杰道:“娘,我不是告訴了你么,范魁不是我救的,舅舅也沒看見我。”楊大姑道:“他沒看見你也會疑心你的!”
  齊世杰道:“娘,你不是常說的嗎,外公外婆早死,你是長姐如母將舅舅教養成人的。他得有今日的富貴,一大半也是靠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敢把我怎樣?”楊大姑嘆口氣道:“普通的案子也還罷了,解洪這件案子可是非同小可。我相信他不會為難咱們母子,不過,他是替皇上辦事的人,咱們也得替他著想,你到外面避過風頭再回來吧,免得舅舅難為。”
  齊世杰道:“好吧,娘既然這么多顧慮,孩兒就暫且離開你吧。”那知正在他向母親拜別之際,已經聽得有人推開他家的大門,腳步聲急促的跑進來了。
  楊大姑急忙把齊世杰換下來的骯臟衣服塞入床底,喝道:“是誰?”其實她早已猜想到來者是誰了。
  果然便聽得楊牧的聲音說道:“姐姐,是我。羅師父有事要見你,我特地陪他來的。”
  羅雨峰似乎嫌他說得不夠完全,跟著按照武林禮節自行通名求見,朗聲說道:“羅雨峰待來拜訪大嫂和世兄。”楊大姑的丈夫生前和羅雨峰乃是稱兄道弟的朋友。
  他指名要見齊世杰,楊大姑只好和兒子一同出去會客了。
  楊大姑先不理會羅雨峰,故意裝作有點詫異的神氣說道:“弟弟,你才走了兩三天,邊樣快又從京師回來了?”楊牧面上一紅,說道:“我臨時有點小事,要在保定多耽擱幾天。”
  羅雨峰道:“兄嫂,恕我冒味前來,失禮之處,你莫見怪。實不相瞞,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說至此處,留心看楊大姑的面色。
  楊大姑不露聲色,淡淡說道:“大家都是至親好友,客氣什么,有什么事情,你說吧。”
  羅雨峰繼續說道:“我的事情和令弟的事情互有關連,是兩椿其實也是一椿。楊兄,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楊牧說道:“羅師父你是客人,你先說吧。”
  羅雨峰道:“大嫂既然不把我當作外人,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是來請世兄幫忙的!”
  楊大姑道:“羅大哥說笑了。他小小年紀,能夠幫你什么忙?”羅雨峰道:“只要世兄肯高抬貴手,那就是幫了我的大忙了!”
  楊大姑面色一沉,說道:“恕我不懂,你這話什么意思?”
  羅雨峰道:“我是為了解洪這件案子來的,世兄,你該明白了吧?”齊世杰說道:“什么解洪,我不明白!”
  羅雨峰忍住氣說道:“解洪是涉嫌造反的一個朝廷重犯,被關在保定大牢,昨天晚上,給人劫走了。世兄,你是知道的,小徒劉昆是保定府的總捕頭,失了重犯,罪名非小。他來求我,我只有來求世兄了。”
  齊世杰又驚又喜,心里想道:“那人果然言而有信,想必他是救了范魁之后,立即就去劫獄的。”
  齊世杰不懂掩飾,不覺喜形于色,哈哈一笑,說道:“你以為是我劫獄?”羅雨峰道:“不敢。不過世兄或許知道他躲溺在什么地方,請告訴我。”
  齊世杰道:“憑什么你以為我知道?”羅雨峰皺著眉頭,把眼望著楊牧。楊牧柔聲說道:“世杰,事情不做亦已做了出來,如今只能想法彌補,抵賴是抵賴不了的。你應該相信舅舅,舅舅由不會害你!只要你說出在什么地址,可以找到解洪,其他事情都可商量。”明知咋晚范魁被人搶走之事,他也以為是齊世杰干的。所謂“其他事情”乃是向齊世杰暗示,只要捉到解洪,范魁的事他就可以不追究了。
  齊世杰說道:“你們一定要我說,那我就老實告訴你們吧!”楊牧大喜道:“對,只要你實話實說,天大的事情都有舅舅擔當!”
  齊世杰哈哈答道:“你們找錯人啦!老實話,解洪是肥是瘦,是短是長,我一概不知。我根本就沒有見過這個人,如何能知道他的下落?”
  羅雨峰大驚道:“這個,這個……齊世兄,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楊大姑道:“杰兒的確不是和你們開玩笑的,我知得清楚,此事與他無關?”
  羅雨峰道:“大嫂,你怎么知道與他無關?”
  楊大姑冷冷說道:“你不相信世杰的話,我的話你也不相信么?嘿、嘿,你如今是不是要盤問我!”
  楊大姑號稱“辣手觀音”,一聲冷笑,目光不自覺的充滿殺氣,嚇得羅雨峰心膽俱寒。“大嫂,你莫生氣,我不過是來問一聲而已。”他忙不迭的說道。
  楊大姑道:“我何以知道與他無關,本來準備對你說的,但我的脾氣,可不能讓人盤問才說!對不住,如今我不想說了,你要問的亦已問過了。要是沒有別的事,請你到別的地方查問吧!”說罷,端起茶杯,表示送客。
  楊牧連忙說道:“姐姐,我的事情還沒說呢,兩件事是有關連的,羅師傅可不能現在就走。”
  楊大姑道:“你也不相信我的話?好吧,那么你又有何事要我幫忙,你說!”
  揚牧說道:“姐姐,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話,有件事情,不知世杰告訴了你沒有?”
  楊大姑道:“什么事情?”楊牧說道:“昨晚他去了何處?”楊大姑道:“你這樣問顯然還在懷疑杰兒劫獄!我生平從沒對你說過謊話,我知道劫走解洪的人的確不是他!”
  羅雨峰道:“那么是誰?”
  楊大姑白他一眼,說道:“我怎么知道?你一再盤問,是否要我承認劫獄的人是我?”羅雨峰嚇得不敢出聲。
  楊牧是個城府甚深的人,心想:“我問世杰昨晚去了何處,他避而不談,莫非其中另有蹊蹺?”他不敢重蹈覆轍,用盤問的口吻直接去問姐姐,卻繞個彎說道:“姐姐,你當然不會瞞我。但只怕世杰一時糊涂,做出了不應當做的事情,卻瞞住你。”
  楊大姑道:“你以為他什么事情瞞騙我?”
  楊牧說道:“昨晚岳豪家里也出了事,范魁被人劫走了。”
  楊大姑裝作莫名其妙的神氣,說道:“范魁回來了么?他和岳豪都是你的徒弟,他住在岳豪家中有什么稀奇,何以你用‘劫走’二字?”
  楊牧不知姐姐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的不知,只好告訴她道:“姐姐,你有所不知,我這不肖徒兒參加了冷鐵樵那幫人造反,這次他來保定,就是為了救解洪的,岳豪想挽救他,將他留下。誰知昨晚卻給人劫走!”
  楊大姑道:“你以為這個人是你的外甥?”
  楊牧說道:“那人偷偷下手,不過我已經知道他是個年青人。能夠在我眼皮底下把人劫走的年輕人當今也沒有幾個!”
  楊大姑冷冷說道:“所以你就以為是他?”
  楊牧連忙說道:“但愿不是他就好。但即使是他做的也還可以設法彌補,只要他肯說實話,天大的事情都有我呢。”
  齊世杰大聲說道:“多謝舅舅重愛,但可用不著舅舅操心。我告訴你,劫走范魁的人也不是我!”
  楊牧不理會他,繼續說道:“姐姐,你對我恩重如山,你應當相信我決不會難為世杰。但萬一京中另外派人來查辦這一案子,事情可就難辦了。岳家的人都認為世杰的嫌疑最大,劉昆也一口咬定劫獄的人是他。查案的人必定會來找你們母子麻煩的!”
  楊大姑冷冷說道:“你以為姐姐是怕事的人?”
  楊牧說道:“姐姐,你是女中丈夫,當然不會怕事,不過如今應該是你安享晚年的時候,多一事就不如少一事。你一個人又怎能和官府作對呢。所以我希望你問明世杰,要是他干的,那還是對我實說的好,免得別人來找麻煩!”
  楊大姑道:“你沒聽見嗎,他剛剛說過,兩件事情都不是他干的!”楊牧愕了一愕,說道:“姐姐,不是我不相信杰兒的話,不過或許他剛才是尚有顧慮,未敢實說。”
  楊大姑道:“好,你不相信他,那就由我告訴你吧,劫走范魁的確實不是他!”
  楊牧說道:“可是他是嫌疑最大的人,只怕別人不相信姐姐的話!”
  楊大姑道:“那你要怎么辦?”楊牧看了羅雨峰一眼,說道:“姐姐,羅師傅的徒弟是保定府的總捕頭,這件事是他稟知知府,請他師父出山查辦此案的。我則是京中派來的協助地方辦案的。我這關好過,保定官府這關可不能憑一句話就搪塞過去!”
  羅雨峰這才敢插嘴說道:“對啊,大嫂,求你開恩,好歹想個法子,讓我們可以交差。”
  楊大姑變了面色,說道:“如此說來,你們最少也是要把我的兒子帶去保定府大堂審問的了?”
  羅雨峰道:“不敢,不過除非我們找到了另有劫獄的人,否則只怕要委屈令郎走一趟了!”
  楊大姑冷冷說道:“你們以為有本領劫獄的人就只世杰一個?”楊牧聽了此言,不覺心中一動,連忙問道:“姐姐,你這么說,莫非你已紐知道劫獄的人是誰?”
  楊大姑尚未回答,忽聽外面有人說道:“不必問她,問我!”聲音從大門外傳進來,就像在楊牧耳邊說話一般。
  楊牧吃了驚,喝道:“你是誰?”那人說道:“我是劫獄的人,我也就是劫走范魁的人,兩件事情都是我干的。你要找他們,跟我來吧!”
  弟弟走了之后,楊大姑吁了口氣,說道:“你聽得出來吧,這人是楊炎!”
  齊世杰道:“我早已猜到是他了。娘,我跟去暗中偷看好不好?”楊大姑道,“不好!”歇了一歇,嘆口氣道:“我以為你還是遠走高飛的好。”
  齊世杰道,“表弟已經回來了,我為何還要離家?”
  楊大姑道:“你以為楊炎會把解洪和范魁這兩個人交給他的父親?”
  齊世杰道:“我知道表弟的脾氣,他既救了人,就絕不會把已經救了出來的人再送回虎口了。”
  楊大姑道:“著呀,他抓不到朝廷欽犯,又奈何不了他的兒子,那他怎樣交差?”
  齊世杰道:“娘,你是恐怕舅舅還會來找咱們的麻煩?”楊大姑道:“最少羅嗦是免不了的,你在家中,他多來羅嗦幾次,我的耳朵根不得清凈事情還小,風聲傳了出去,京城里另派人來查案,麻煩可就大了。”
  齊世杰道:“但舅舅很快就會知道,這兩件案子,都是他兒子干的了。”
  楊大姑道:“就因為兒子比外甥更親,他奈何不了他的兒子,就只能著落在你的身上破案,不錯,這兩件案子都不是你干的,但你別忘了,你昨晚曾經到岳家,這就證明了你已經見過方亮,否則你不會知道范魁被囚在岳豪家中。當公差的人,是絕不會放過任何一條可以破案的線索的!”
  齊世杰笑道:“娘,原來你也不相信舅舅了!”
  楊大姑嘆口氣道:“我自己弟弟的性情我怎能不知道?我可以一切為了他,但若是當真到了十分緊要的利害關頭,只怕他是連我也顧不得了,何況于你。”
  齊世杰喜道:“娘,你能夠明白舅舅的為人,這就好了。”
  楊大姑道:“你放心走吧,我已經再三想過,只有你暫且離家,我才可以把事情推得干干凈凈。”
  齊世杰道:“好,那么孩兒走啦,娘,你自己多多保重!”
  楊大姑忽道:“杰兒且慢。”齊世杰回過頭來,說道:“娘還有什么吩咐?”楊大姑道:“你打算上那兒?”齊世杰道:“浪跡江湖,隨遇而安。”
  楊大姑道:“有件事情你必須答應我!”齊世杰道:“請娘吩咐!”楊大姑道:“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就是不許你去柴達木!”柴達木是冷鐵樵那幫義軍所在之處,齊世杰這才明白,原來母親是怕他去找冷冰兒。
  楊大姑繼續說道:“杰兒,我知道你心上還放不開那位冷姑娘,可是我不希望你再見到她了。你的舅舅已經懷疑你和冷鐵樵那幫人一鼻孔出氣,盡管你討厭他,可別要給他說中才好。我,我也不愿意你和那幫人混在一起的!”
  齊世杰苦笑道:“娘,就是你不說,找也不能再去見那位冷姑娘了。我有這樣一個舅舅,舅舅而且曾經想逼我到柴達木當奸細的,我能夠不避嫌疑嗎?”
  楊大姑喜道:“好,那么你是答應了?”齊世杰咬著嘴唇緩緩說道:“娘,我答應你,我一定不去柴達木!”
  楊大姑道:“好,那我就放心了,你去吧。”目送兒子離開,心中一陣辛酸,不覺潸然淚下。
  齊世杰心中的傷痛也是不在母親之下。
  “冰兒如今不知是在何處,是回轉天山呢,還是去了柴達木她的叔叔那里,唉,我還想她做什么,反正我是不能再見她了。”他給挑起了心上的創傷,又強忍著淚,把這辛酸咽下去。
  他希望與楊炎見上一面,除了是表兄弟的關系之外,還有兩個原因。
  一個原因是他忍不住好奇之心,想要知道楊炎和他的父親見了面,是否會父子相認?
  另一個原因是上次楊炎在回疆與他分手之時,他知道楊炎是要去找冷冰兒的,他們可曾會面?盡管他要避開冷冰兒,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可還是渴望知道有關冷冰兒的任何消息的。
  不過應該到什么地方去找楊炎呢?他仔細思索:“表弟會把舅舅引到什么地方?嗯,當然不會到熱鬧的地方去,這地方也不會是離我家太遠的,否則到了太陽出來的時候,路上的行人就會多了。”此時剛是拂曉時分,附近的人家尚未打開大門的。
  驀地他想起了一處地方,離開他家不遠的海神廟。
  他沒猜錯,楊炎此時已是把父親引到海神廟了。
  楊牧和羅雨峰懷疑廟中會有埋伏,不覺舉步緩進。楊炎說道:“昨晚我就是把范魁送到這里交給他的師兄方亮的,楊、楊爺,我知道你是他們的師父,不管你把他們當作徒弟也好,當作犯人也好,你總不至于害怕自己的徒弟吧?我早已說過我對你并無有惡意,你既然到了這里,為何卻沒有膽量進去?”
  楊牧剛才一路追蹤,見到的只是楊炎的背影,此際方始是面對面的說話,他看清楚了楊炎的面貌,不覺心頭一震:“奇怪,這少年怎的似曾相識?”不覺凝眸細視,越看越有異樣的感覺。這感覺已經不只是“似曾相識”的感覺了,簡直就像是一個本來是自己十分熟悉的人,分開多年之后,驀然見著一般。
  他聽得楊炎稱呼他做“楊大爺”,而且語氣溫和,一再表明對他并無惡意,這種親切之感,不知不覺又多了幾分。
  他略一躊躇,不覺就跟著楊炎踏進廟門了。
  羅雨峰見楊牧已經進去,也大著眼子跟他進去。不料楊炎忽地回過頭來喝道:“羅雨峰,我又沒有請你,你跟來做什么?”
  羅雨峰是保定府輩份最高的武林人物,保定兩大名武師,一個是楊牧,另一個就是他。楊牧出道之時,他早已成名。故此楊牧的名氣雖然后來居上,在他的跟前也還是以晚輩自居的。像他這樣一個自認為是“德高望重”的成名人物,豈能容得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搶白?當下忍不住“哼”了一聲,說道:“小朋友,你既然做了這宗大案,難道你會不知道保定府的總捕頭就是老夫的徒弟?老夫正是應小徒之請,受了知府之托……”這還是他顧忌這個敢于劫獄的少年人,本領說不定可能在他之上,方始強抑怒火的,否則早已破口大罵了。
  那知他自以為說話已夠客氣,楊炎卻已聽得不耐煩了。羅雨峰話猶未了,楊炎便即喝道:“管你什么總捕頭,莫說你是總捕頭的師父,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給我滾開,聽見了沒有,我叫你滾開!”
  羅雨峰不敢罵他,他反而先罵起羅雨峰來了。
  羅雨峰忍無可忍,大怒喝道:“我活了六十多歲,從沒人敢叫我滾開,你、你這小子……”大喝聲中,兩枚鐵膽立即飛出。
  羅雨峰使出獨門暗器功夫,小鐵膽首先飛出,打向楊炎門面,擾亂他的視線。大鐵膽卻后發先至,作弧形掠過撞擊他的后心。那知楊炎就像背后長著眼睛一般,反手一抓,把大鐵膽抓到手中,頭也不回伸出雙手一箝,又把打到他面前的小鐵膽箝住了。
  楊炎接過兩枚鐵膽,冷笑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爛鐵廢銅,敢來現眼!”兩枚鐵膽向下一擲,轟隆聲響,地面撞開兩個窟窿,鐵膽深入泥士,無影無蹤。
  羅雨峰嚇得魂飛魄散,正要逃跑,楊炎已是喝道:“老匹夫。你不肯滾開,那就躺下吧!”鐵膽在地面撞開窟窿,泥土飛濺,楊炎信手一抓,捏了一顆小小的泥丸,怒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兩枚鐵膽,還你一枚泥丸!”泥丸彈出,正中羅雨峰膝蓋,羅雨峰雙腿一軟,登時倒下,不省人事。
  楊牧大吃一驚,叫道:“你把羅老先生怎么樣了?”
  楊炎笑道:“不礙事。我只是不喜歡他在場,讓他好好的睡一覺,過了十二個時辰,他的穴道自解。”楊牧猜疑不定,但想以這少年的武功,若要傷他,他要逃也逃不了。于是大著膽子跟少年踏進殿堂。
  楊炎說道:“你看這是你的透骨釘吧?”
  楊牧隨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地上果然有兩枚給鮮血染紅的透骨釘,還有凝固了的一灘灘血跡,觸目驚心。
  楊牧心想:“這少年倒沒騙我。”連忙問道:“人呢?”
  楊炎說道:“我只說方亮和范魁曾經來過這里,你又沒托付我看管他們,我怎知他們到那里去了。”
  楊牧道:“你不是說帶我來抓犯人的嗎?”
  楊炎說道:“不錯。但我可沒有答應替你去抓犯人,破案那是你自己的事!”
  父子相逢不相識
  楊牧雙眼放光,盯著楊炎說道:“恕我倚老賣老,喚你一聲小兄弟。小兄弟,你貴姓?”楊炎心頭一酸,想道:“父子相逢,你竟然對面不識。”不覺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錯了。”他那知道,楊牧這樣問他,正是試探他的。
  “我請教你貴姓大名有什么錯?”楊牧故意問道。
  楊炎說道:“我與你是絕不能稱兄道弟的,其實你又何須知道我的姓名?”楊牧緊緊再問:“為什么?”楊炎說道:“今日相逢,不過是個偶然的緣份。倘若話不投機,今后我也不會再見你了。若然永不相見,何須知道我的實姓真名!”
  楊牧說道:“若然話得投機呢?”楊炎說道:“那時再說,姓名不過是個符號,如今你喜歡怎樣稱呼我就怎樣稱呼我好了。
  楊牧說道:“好,你武藝高強,人間罕見,我就稱你小英雄吧。小英雄,這次雖然抓不到犯人,你總算是幫了我的忙。你可以再幫我一次忙么?”
  楊炎道:“你要我幫什么忙?”楊牧說道:“解鈴還須系鈴人,幫我破這案子。”
  楊炎嘆道:“我沒說錯吧,你一開口,就話不投機了。”
  楊牧說道:“你不肯幫我這個忙?”
  楊炎說道:“我非但不能幫你破案,還要勸你別打破案的主意,不僅這個案子,以后也不要辦同類的案子!”
  楊牧怔了一怔,說道:“為何你要勸我這樣?”
  楊炎說道:“你試想想,至親莫如父子,但師徒也是有如父子一般。俗語說虎毒不食兒,但你竟忍心害自己的徒弟,還能算是一個人嗎?”說話甚為沉痛,但楊牧卻也可以聽得出來,他對自己還是善言相勸的,并非含有惡意的責罵。
  楊牧說道:“我并不是害他,我是要挽救他。”楊炎說道:“不錯,你對范魁也是如此說的,但你和岳豪說的卻似乎不是這樣,對不住,我都聽見了。找知道你們只是要騙取口供。”
  楊牧說道:“小英雄,你武功雖高,可惜年紀太輕,有些道理未必明白。”
  楊炎道:“好,那我倒要請教你的道理是什么?”楊牧道:“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嗎?”楊炎冷冷說道:“我知道:“
  楊牧說道:“你知道就好。我替皇上當差,豈能不替皇上辦案?再說他們落在我的手上,總比落在別人手上好些,只要范魁肯改過自新,我確實是想挽救他的。”
  楊炎說道:“我倒是希望你能夠改過自新!”
  楊牧說道,“我犯了甚么過錯?”楊炎嘆口氣道:“你本來是人們敬重的名武師,何苦去給韃子皇帝充當鷹爪?我不管你是為什么原因,這總是鑄成大錯了!”
  楊牧說道:“好,那么我來問你,咱們做老百姓的總得有個皇帝是不是?”楊炎呆了一呆,說道:“這我可沒有仔細想過,不知道是不是一定得有個皇帝,但既然自古至今都有皇帝,大概是吧。”
  楊牧說道:“既然總得有個皇帝,我給皇帝做事,又有什么不對?”楊炎說道:“可是如今做皇帝的乃是滿州韃子啊!”
  楊牧說道:“漢滿蒙回藏,五族一家,不管是那一族人,也都是中國人,為什么你要罵滿州人做韃子?”
  楊炎想了一會,說道:“這點你責備得對,不過我的原意,‘韃子’二字,只是指不屬于漢族的壞人的。既然易生誤會,今后我不再用它就是。”
  楊牧說道:“既然你不是特別歧視滿族人,那么我替滿人皇帝做事,也許不是什么過錯了,試問一家人有五兄弟,漢人是大哥,滿人是二哥,蒙古人是三哥……為什么只許大哥做皇帝,不許二哥做皇帝?”
  楊炎覺得父親說的也有點道理,但在想了一會之后,卻不禁搖了搖頭:“話雖然可以這樣說,但事實還是有點不對!”楊牧道:“什么不對?”
  楊炎說道:“因為滿人做了皇帝,并不把漢人當作兄弟。我雖然年紀輕,知道的不多。但也聽人說過,清兵入關的時候,有過什么‘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等等事件,也不知殺了多少漢人!”說至此處,驀地想起昨晚方始從范魁口中知道的一件事情,繼續說道:“其實你知道的當然比我多,因為首創楊家六陽手的你那位祖先,就是清兵入關之初,幫義軍守過嘉定的。你如今充當鷹爪,不覺得愧對祖先么?”
  楊牧面上一紅,說道:“楊州十日,嘉定三屠,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一百多年前的舊帳算它作什么?”
  楊炎說道:“舊帳不算,莫非如今的皇帝就對漢人很好了么。”楊牧說道:“漢人當上皇帝,也不見得就對漢人很好。史書上的暴君那一個朝代沒有?”
  楊炎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大孩子,當然不及父親能言善辯,但他想了一想,終于也還是給他想出了一個道理來,說道:“好,那就不管他是漢人或是滿人,總之是壞皇帝就要反對。是好人也就不該替壞皇帝做爪牙!”
  楊牧說道:“你又怎么知道現在的皇帝是壞皇帝?皇帝手下那么多人,有些人做了一些壞事是免不了的,卻不見他比起以前的皇帝特別壞啊!”
  楊炎說道:“我沒有見過皇帝,但我知道他是壞人。縱然不是特別壞,也是壞得可以的!”楊牧說道:“何所見而云然?”楊炎說道:“我相信我的朋友,要不是你們的皇帝壞得可以,為什么有那么多好人反對他?”
  楊牧問道:“你的朋友是誰?”楊炎冷冷說道:“你想去抓他們嗎?”揚牧說道:“我只怕你受了別人的騙。”楊炎說道:“要是別人說這句話,我非打他不可!”
  楊牧笑道:“那我倒要多謝你對我手下留情了,但你就這樣相信你的朋友而不相信我?”楊炎說道:“你一天充當鷹爪,我就一天不相信你!好,我要和你說的話都說完了,聽不聽由你!”說罷滿腔郁悶,眼角不覺沁出兩顆淚珠。
  楊牧叫道:“且慢,且慢!”楊炎回頭過來,說道:“你不肯聽我的勸告,又叫我回來做什么?”
  楊牧說道:“你,你到底是誰?”楊炎說道:“我早已說過了。我不能告訴你!”楊牧眼睛潮濕,注視著他,說道:“你何必瞞我,你不說我由知道,你,你是——”
  楊炎連忙打斷他的話道:“你若是知道我是誰,那也不必問我了。你我話不投機,從今以后,我也不會再見你了!”
  楊牧說道:“你這樣急做什么,我還有點話要說呢,唉,不是我不想聽你的勸告——”楊炎只道父親已經有點回心轉意,于是又再坐下來,說道:“那你說吧,為何你不能聽我的勸告?”
  楊牧長長嘆了口氣,說道:“老實告訴你,我本來也不想做什么大內衛士,我有說不出的苦衷!”
  楊炎說道:“既是難言之隱,那就不必說了。”
  楊牧說道:“家丑不外揚,對外人我是當然不會說的,但對你——”楊炎掩了耳朵,叫道:“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要知他雖然從楊大姑的口中得知這件“家丑”,但他也從冷冰兒的口中,知道母親當年是怎樣受了委屈,后來又是怎樣為義軍犧牲的。縱然一時難辨是非,他對母親還是懷著一份崇高的敬愛。他不愿意從父親的口中,親耳聽到父親說母親的壞話!
  楊牧說道:“是不是我不說你也知道了?”楊炎不作聲。
  楊牧繼續說道:“好,你既然知道我就不必說了。只是我要告訴你,我有一個兒子,若然他還活著,剛好和你一般年紀。他上了壞人的當,那壞人毀了他的父親,害死他的母親,卻冒認是他的生身之父!這是我平生的大恨!兒子找不回來,我枉自為人!冒充俠義道的人對不起我,我也不在乎俠義道怎樣罵我了!”
  楊炎說道:“假如你不肯做什么大內衛士,我相信你的兒子會回來的!”
  楊牧說道:“若然真的如你所言,莫說大內衛土,就是讓我當上皇帝我也不要!我只要父子相依,不月歸隱,再也不問世事,快快活活過這后半生!”楊炎聽他說得十分真摯,不覺動了父子之情,“爹爹”二字幾乎就要叫了出來,但他還是暫時忍住,說道:“當然是真的,只要你哪一天辭了官,包在我的身上還你一個兒子!”
  楊牧嘆道:“就只怕我雖有此愿,別人也容不得我。”
  楊炎說道:“你怕誰?怕你們的皇帝不肯放過你!”
  楊牧說道:“不是。皇帝還好對付,我可以棄官而逃,用不著向他遞什么辭呈。但我那對頭卻是不易對付,我一旦不做大內衛士,失了庇護,只怕就要遭他毒手。唉,現在你明白了吧,我當年就是因為怕了這個對頭,逼不得已才做大內衛士的。”
  楊炎說道:“要是他敢來找你的麻煩,我對付他!”
  楊牧說道:“你知道我那對頭是誰?他是天下第一快刀盂元超!”
  楊炎咬著嘴唇說道:“孟元超又怎么樣,我不怕他!”
  楊牧說道:“或許你可以對付他,但他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得心安!”
  楊炎咬著嘴唇,澀聲說道:“你、你要怎樣?”
  楊牧沉聲說道:“我要盂元超的首級!”
  這八個字像入口鐵釘一樣,一口一口釘在他的心頭。這個問答雖然早就在他意料之中,他仍是受到極大的震動!
  他知道孟元超是他的“冷姐姐”最尊敬的人,過去冷冰兒曾經不只一次勸他,希望能夠化解他對孟元超的敵意,“冷姐姐僅僅知道我對孟元超含有敵意,她已經是大為不安了,要是給她知道我去取盂元超的首級,她將會對我怎樣?”
  可是這是他父親提出的條件,要是得不到孟元超的首級,父親就不會改過自新,父親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大內衛土”也勢必要一直做下去。他若要父子團圓,若要父親不再充當鷹爪的話,就非取得孟元超的首級不可!
  是答應呢還是不答應呢?一時間不覺心亂如麻,嘴唇都咬出血來!
  楊牧留神注視他神色的變化,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孟元超武藝高強,快刀天下無敵,我自己報不了仇,又豈能要毫無關系的人替我送死,罷、罷、罷,這仇我也不想報了,只盼你能夠替我帶幾句話給我那個從未見過面的孩兒!”
  楊炎道:“你要我說甚么?”楊牧說道:“我身受奪妻子之辱,報不了仇,還有何顏面茍活世間?我死了之后,請你告訴我那孩兒,孟元超怎樣害死他的雙親,他縱然沒有本領為雙親雪恥報仇,也不該再認賊作父了。要是他還有一點血性,還有一點父子之情,叫他回來收拾我的骸骨吧!”
  楊炎本來是個性情極易激動的人,給父親這么一激,不由得血脈賁張,濁氣上涌,這剎那間,什么顧慮都拋到九霄云外,登時叫起來道:“你的孩子不會是這樣的人,你也不必自尋短見,好,你等著我替你把孟元超的首級拿來!”
  楊牧大喜之下,擠出幾點眼淚,上前想把楊炎樓在懷中,說道:“好孩子,你早知道——”楊炎一閃閃開,說道:“到你不做鷹爪的時候,你的兒子才能回到你的身邊。”
  楊牧說道:“我不是早已對你說了嗎,孟元超首級一到,我就不替皇上當差!”
  楊炎說道:“你肯聽我的勸告,那就好了,我走啦!”他正要邁步出門,忽地又回過來,說道:“我幾乎忘了一件事情,本來我親自去做的,但如今我想請你幫我的忙。”楊牧問道:“什么事情?”楊炎說道:“一件私事,絕無風險,只是要你替我帶個口信。”
  楊牧暗暗歡喜,連忙問道:“給誰?”他以為楊炎這個口信是帶給解洪或者和解洪有關的人,那正是求自不得了。
  楊炎說道:“給你的外甥齊世杰。”
  楊牧怔了一怔,問道:“你要我對他說什么?”
  楊炎說道:“他有一個心愛的姑娘,你不便問她是誰——”
  楊牧笑道:“原來是這件事情。”楊炎道:“哦,你已經知道了?”楊牧說道:“你說的這位姑娘,是冷鐵樵的侄女冷冰兒吧?”
  楊炎說道:“不錯,你知道更好,我可以省卻很多解釋,齊世杰喜歡這位冷姑娘,可是他的母親不喜歡。”
  楊牧說道:“其實是冷鐵樵的侄女也沒什么,我已經勸過我的姐姐了。是那位冷姑娘托你替他向世杰重申盟誓吧,你叫她放心,我會替她玉成好事的。”
  楊炎神色頗為尷尬,半晌說道:“不是。”楊牧說道:“那是什么?”楊炎說道,“那位冷姑娘其實只是把他當作朋友,并不想要嫁給他的。她如今已經有了一位意中人,這個人齊世杰也認識的。”
  楊牧大感意外,笑道:“那么我這個信差就是個不受歡迎的信差了。世杰得知這個消息,恐怕少不免會傷心了。不過,讓他死了這條心也好。”
  楊炎咬著嘴唇道:“我知道他一定會傷心的,但不能不告訴他!”原來他正是為了避免尷尬,方始想到可托父親轉告的。
  楊牧感覺兒子的神情有點奇恃,不禁好奇心起,問道:“那人是誰,你可以告訴我么?”
  楊炎也想齊世杰知道得清楚些,心想:“只說是他認識的朋友,只怕他免不了胡亂猜疑。嘿、嘿,別人把我們的相愛當作大罪,表哥假如也是這樣想,那也只好由他。我若不敢明白的告訴他,反而是顯得我的心中有愧了。”
  主意打定,便即說道:“你告訴他,這個人就是他在魔鬼城被困之后,在通古斯峽碰上的那個人。不過,這是屬于他和冷姑娘的私事,他愿不愿意把那個人的名字告訴你,那就是他的事了。”
  楊牧尚未想到這個人就是他的兒子,外甥對他已失卻利用的價值,冷鐵樵的侄女兒嫁給誰,對他已無關重要了。
  “好,待會兒我就去告訴他。那么,你是不打算到齊家了?”楊牧說道。
  楊炎說道:“我要盡快的趕到柴達木去,免得你等得心焦。”
  楊牧大喜說道:“好,但愿你馬到成功,早日把孟元超的首級拿來給我!”
  他話猶未了,楊炎早已走了。
  楊牧的狂喜尚未盡情發泄,一個人在廟中狂笑。雖然沒有抓到解洪,但事情的結果卻己好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一面笑一面想:“比起孟元超,解洪連一根小指頭都算不上。嘿、嘿,要是當真能夠取得孟元超的首級,我想當上御林軍的統領,皇上恐怕也會讓我去當!炎兒的武功如此高強,料想對付得了孟元超吧?就算殺不了他,最少也可拼個兩敗俱傷。”
  他狂喜之余,不覺訥訥自語:“我應該先去知府衙門呢,還是先去齊家?嘿嘿,解洪已經算不了什么,我又無須巴結知府,衙門是不必去了。冷冰兒嫁給誰。更不關我的事,也無須急于說給世杰知道。還是先回京師,把這喜訊帶給總管大人吧!”
  他那知道,用不著他去告訴齊世杰,齊世杰都已聽見了。當他要兒子去取孟元超首級的時候,齊世杰已經來到這座廟中。
  海神廟是他小時候時常來玩的地方,熟悉得如同家里,他從大殿后面悄悄進來,藏身暗處,偷聽楊牧父子的對話,連楊炎那么武功高明的人都沒察覺。
  他聽得楊牧要兒子去殺孟元超,這一驚已是非同小可,待至聽到從楊炎口中,說出冷冰兒已經情有所鐘,而她的心上人竟然就是楊炎之時,更是不覺呆了。
  他最初的打算,本來要等到楊炎和父親分手之后,單獨和楊炎會面的,可是這件事情太過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但感一片茫然。待到稍稍恢復幾分清楚之時,楊炎已經走了。他本是屏息呼吸,生怕給舅舅發現的,迷茫中手指顫抖,不知不覺的捏碎了一片瓦,也不知不覺的發出一聲輕嘆。
  楊牧畢竟是個江湖的大行家,狂喜之中,也還保持警惕,突然聽得似有聲響,登時就跳起來,喝道:“誰在外面?”
  他只道是兒子去而復回,不見回答,連忙跑出去看。
  只見羅雨峰正在爬起身來,揉揉眼睛,好像剛剛從熟睡之中醒來的樣子。
  楊牧心道:“原來是他弄出來的聲響,但炎兒說過,他的穴道要十二個時辰之后方能自解,憑他這點本領,怎的現在就能解開呢?”不過無論如何,羅雨峰的穴道已經解開對他總是一件好事,要知他們一起前來,假如他解不開羅雨峰的穴道,要把羅雨峰背回去,那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往柴達木報訊
  春寒料峭,北國不比江南,雨不是“沾衣欲濕”杏花雨,風也不是“吹面不寒”的楊柳風。出了城門,一陣曉風吹來,齊世杰也不覺感到幾分寒意,并非身體上的感覺,而是從心底感到的“寒意”。
  這也可以令人清醒的寒意。迎著拂曉的寒風走了一會,齊世杰熱烘烘的腦袋稍稍冷靜下來了。“這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表弟怎的會跟冷姑娘愛上了?他不是一向把冷姑娘當作姐姐的么?姐弟怎的突然變作戀人了呢?”
  但隨即又想:“其實這也沒有什么不對,他們又不是真正的姐弟,表弟從小就跟著她,長大了懂得男女之情,對她發生愛戀,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除了年齡不大登對,冷姑娘和表弟結為夫婦,那也沒什么不好呀。我應該的他們高興才對。唉,這些事情不必想它了。”
  但另外一件事情,他卻是不能不去想的,也正是這件事情,令他從心底感到“寒意”。
  “舅舅要表弟去殺孟元超,這件事情我不知道也還罷了,但如今我已然知道,我該怎辦?是設法阻止他呢,還是讓他去殺孟元超呢?”
  不錯,他與孟元超素不相識,根本談不上什么交情,甚至由于母親仇視孟元超的原故,他在不知不覺之間,也還受了一些影響的,比如說,有關舅父婚變的事情,他就覺得舅父固然有不是之處,孟元超多多少少也有點兒不對。
  不過那畢竟只是關系到幾個人的私事,倘若楊炎真的刺殺了孟元超,那就是關系到抗清義軍的大事了。而且,無論如何,孟元超總是江湖上公認的俠義道,即使他曾經做過于“私德有虧”之事,罪也不至于死。
  他知道孟元超和尉遲炯是好朋友,他沒有見過孟元超,可見過尉遲炯。尉遲炯的俠氣豪情,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不知怎的,從沒有見過面的盂元超,在他的心目之中,也自自然然的和尉遲炯的印象疊在一起了。他相信俗語說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孟元超和尉遲炯是屬于同一類人物。
  “我幫了大惡霸岳豪的忙和尉遲炯交手,這件事已經做得不對,表弟要刺殺孟元超,這件事更加不對!”
  齊世杰繼續想下去:“我明明知道表弟做的這件事大大不對,我不去阻止他,我也同樣不對!”終于他認心底喊了出來:“不,不能!我不能讓表弟去殺盂元超!”
  但怎樣才能阻止這件事情發生呢?找得著楊炎的希望甚屬渺茫。楊炎不愿親自告訴他,顯然心中也還有點芥蒂,為了避免尷尬,這才不愿與他會面。楊炎的武功比他高明,包括輕功在內,若然有意避免見他,他就無法見到楊炎。
  怎樣才能幫孟元超避開殺身之禍?他想來想去,真正可行的辦法只有一個,趕在楊炎前頭,自己跑到柴達木去告訴孟元超。
  可是他是曾經對母親十分鄭重的許下諾言的,他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就是不許去柴達木。
  他的母親最恐怕的是他和義軍沾上關系,而孟元超可正是在柴達木的義軍之中。
  假如他跑去柴達木,那不是違背母親的誓約?
  他平生可從沒有對母親說過謊話,更不要說是“明知故犯”立心欺騙母親了。
  心亂如麻,他迷迷惘惘的也不知跑了多少路,不知不覺來到了路邊的茶館。
  齊世杰大清早離家,滴水都未沾唇,不覺也感到有點饑渴了。這種路旁“茶館”是兼賣酒肉的,于是他就踏進這間茶館食喝過了一碗熱茶,跟著要一斤白酒和半斤鹵味牛肉。
  茶館里只有一個客人,是個相貌俊雅的書生。門外系著一匹坐騎,不必問也知道是那書生騎來的。齊世杰心想:“這書生文質彬彬,看似手無縛雞之力,騎的這匹馬倒是一匹烈馬!”他在回疆兩年,見過的駿馬不少,多少也懂得一點相馬之術。
  那書生已經喝完了一壺酒,一碟鹵牛肉也已吃得只剩幾塊了,見他進來,又吩咐店小二:“給我打一斤白酒,半斤鹵牛肉。”和他要的一模一樣。齊世杰不禁又是心念一動:“這書生的酒量和食量好大,莫非也是武林中人。”
  那書生似乎也頗為注視他,眼角不住地朝他這邊望來,齊世杰低下頭來喝酒,心里想道:“管他是誰,我不讓他有搭腔的機會,諒他不敢來招惹我。”書生見他神態冷漠,過了一會兒,也就只顧自己喝酒了。
  齊世杰本來不會喝酒,此際只因心事重重,想要藉酒澆愁,不知不覺,有了幾分酒意。
  那書生倒沒招惹他,但另外一個正是要“招惹”他的人來了。這人快馬疾馳,以過路邊茶館,目光一瞥,發現齊世杰在里面喝酒,就像拾到寶貝似的,一聲歡呼,立即下馬,跑進茶館。
  “齊老弟,我正是來找你的。我正愁趕不上你,想不到在這里能夠見上,這里沒好酒喝,我請你別處喝酒!”
  不是別人,正是保定府的總捕頭,羅雨峰的大徒弟劉昆。
  原來羅雨峰趕到知府衙門,將他和楊牧一起到海神廟的遭遇告訴徒弟劉昆,剛好劉昆的手下也來報告一個消息:齊世杰出城了。要知齊世杰乃是劫獄的疑犯,劉昆雖然因為楊牧的關系,不敢自己去逮捕齊世杰,但他身為總捕頭,少不免也要命令手下密切監視齊世杰的動靜的:
  劉昆和師父一樣,斷定楊牧已經得到破案的線索,而幫忙楊牧打跑那個“小賊”的人十九也是齊世杰。他們作了這樣的判斷,雖然已經不敢再把齊世杰當作疑犯,但卻想要從齊世杰口中得到一點消息,也好分沾一點功勞了。
  齊世杰已經有了幾分酒意,對劉昆側目斜睨,冷冷說道:“劉大捕頭,你是趕來要拿我歸案的嗎?”
  劉昆吃了一驚,把眼睛瞟向書生那邊。書生正在低頭喝酒,對眼前發生這事,似乎絲毫不感興趣。
  劉昆壓低聲音說道:“日前的些許誤會。齊少俠你莫放在心上,我是特地來向你陪罪的。”
  齊世杰道:“好,那你的罪已經陪過了,你可以走啦!”
  劉昆陪笑道:“齊少俠,你喜歡喝酒,我請你到杏花樓去喝。”杏華樓是保定最著名的酒樓。
  齊世杰道:“我沒工夫回去陪你喝酒。”
  劉昆低聲說道:“這里恐怕不大方便說話吧。”齊世杰把酒杯一頓,大聲說道:“事無不可對人言,有什么不方便說的。”
  劉昆想道:“不知他醉了,還是這樣不通世務.好,說就說吧,待他一走,我就回來把這書生殺掉,那就不怕秘密泄漏了。店小二是本地人,官府之事,諒他也不敢說出去的。但也可以將他關個一年半截。”主意打定,便道:“齊少俠,今晨你幫令舅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齊世杰怔了一怔,說道:“你知道我幫了楊牧什么事情?”他由于心中討厭舅父,此際有了幾分酒意而知不覺直呼其名。那正在喝酒的書生聽見“楊牧”字,不知不覺也放下酒杯。齊世杰沒有注意,劉昆卻已注意到了。書生看見劉昆的目光向他瞟來,方始察覺自己失態,忙又重新喝酒。
  劉昆說道:“明人不必細表,齊少爺,我不想搶令舅功勞,只想沾一點光。那兩個犯人如今是怎么樣了,請告訴我!”
  齊世杰道:“哦,你要知道解洪的下落,好去抓他?”劉昆忙道:“不,不,我早已說過,我不會撿令舅的功勞的。”
  齊世杰道:“我可信不過你。”劉昆又再哀求:“齊少爺,你不肯把他們的下落告訴我,那么請把你們辦案的結果告訴我總可以吧?比如說,那兩個犯人給令舅押上京了,你讓我知道,我也可以向知府大人交代呀。”
  齊世杰沉吟不語,劉昆盯那書生一眼,心里想道:“現在讓你聽個夠,待會兒再收拾你。”他急于要認齊世杰口中得知一點消息,也就顧不得在人前露出丑態了。當下一揖到地,說道:“齊少爺,請你體諒我的苦衷,我是保定府的總捕頭,負責辦理此案,要是什么都不知道,豈不丟臉之至!”
  齊世杰忽道:“好,你要我告訴你那也不難,不過你得送我一件禮物。”
  劉昆說道:“不知少爺要什么禮物?”想起他曾經要岳豪多出五萬兩銀子一事,雖然岳豪的銀子沒有真的拿出去,可也不能不有點戒心。
  齊世杰笑道:“你放心,這件禮物我估計不會超過五百兩銀子的。”劉昆喜出望外,連忙說道:“一千幾百兩銀子的禮物,小人還送得起,少爺,請你說吧。”
  齊世杰道:“好,那你聽著,解范二人已不在保定了。”
  劉昆心想:“我早已知道,何需你告訴我!”只道他還有“下文”,不料正在哈腰恭聽之際,齊世杰突然一躍而起,飛身跳上他的坐騎。
  劉昆大吃一驚,追出去叫道:“少爺。你干什么?”
  齊世杰笑道:“你這匹馬頂多值三百兩銀子,禮物我自取了!”說話之間,快馬加鞭,早已去得遠了。
  劉昆大叫:“齊少爺,請你回來!禮物我當然要送給你的,不過,我還有話——,話猶未了,齊世杰的影子都不見了。
  劉昆破口大罵:“好小子,竟敢將我如此作弄!”目光一瞥,看見書生那匹坐騎系在路旁樹上,一看就知道是匹駿馬,他無暇思索,立即上前去解開繩子。
  不料那匹馬脾氣甚烈,一見生人走近,揚蹄就踢。劉昆雖然躲閃得快,沒給踢個正著,亦已沾了滿臉塵土。
  劉昆怒道:“豈有此理,連你這畜牲也欺負我!”正待要降伏劣馬,忽聽得有人陰惻惻的說道:“我是個窮書生,全靠這匹馬代步,你做強盜也該發點善心,別搶我的坐騎!”正是那個片刻之前還在茶館喝酒的書生,突然來到劉昆身旁,劉昆竟然絲毫未覺。
  劉昆吃一驚,喝道:“胡說八道,我是捕頭,借你這匹馬去捉強盜的!”
  書生搖頭晃腦的說道:“不問自取,是為賊也!我知道在你們公差口中,偷即是借,借即是偷。不借,不借!”
  劉昆突然一個肘錘向那書生胸口打去,喝道:“我不但要你的馬,還要你的命!哎喲,喲——”
  他用上全身氣力,突施襲擊,只道這書生縱然懂得武功,也難躲避他的偷襲。那知拳頭著體,就像撞著鐵板一般,一股大力將他彈了起來,跌了個四腳朝天。
  書生笑道:“略施薄懲,爬回保定去吧,你若敢難為店家,我會尋到保定取你的性命!”跨上馬背,一揚手把一塊銀子拋入茶館,說道:“那位齊少爺的酒錢我一并替他付了!”
  齊世杰正在策馬前行,忽聽得蹄聲急驟,有人叫道:“齊世杰,齊世杰!”
  齊世杰回頭一看,只見追來的正是那個書生。
  齊世杰愕然說道:“我與閣下素昧平生,你追我干嘛?”
  書生笑道:“那位總捕頭稱你做齊少爺,我想你必定是齊世杰了,果然所料不差!”
  齊世杰低聲說道:“是齊世杰又怎么樣?”書生說道:“沒怎么樣,只是想問你幾句話。楊牧是你的舅舅吧?”
  齊世杰說道:“你在茶館里早已聽到那位捕頭說了,何需多問?”
  書生說道:“我要從你的口中得到證實。哼,有其母必有其子,有其舅必有其甥。你是辣手觀音的兒子,楊牧的外甥,怪不得會助紂為虐了。你聽著,如今我來問你,你可要老老實實的回答我!”
  齊世杰酒意未消,聽那書生辱及他的母親,不覺氣起上來,也不去細思這書生是什么身份了。
  齊世杰怒氣上沖,冷冷說道:“閣下是什么官職?”
  書生一怔道:“你這是什么意思?”齊世杰喝道:“少羅唆,如今是我來問你,你要老老實實的回答我。說!”依樣畫葫蘆的把對方剛才喝問他的說話反問對方,把書生生氣得七竅生煙!
  書生哼了一聲,說道:“我一不是官,二不是賊,此事我是管定的了!知趣的快說出來,你們把解洪到底怎么樣?”
  齊世杰冷笑道:“我還以為你是什么官兒呢,你不是官,憑什么將我當作犯人來審問?對不住,我偏不知趣,你問的事情!即使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書生喝道:“你當真不說?”
  齊世杰道:“不說就是不說,你待怎樣?”
  書生淡淡說道:“也沒怎樣,聽說你逢人夸口,說是關東大俠尉遲炯也曾敗在你的手下,我想見識見識你的武功!”
  齊世杰聽得這書生稱尉遲炯為“關東大俠”,不覺心念一動:“莫非他是俠義道?”但對方咄咄逼人,這口氣他卻是咽不下去,心里想道:“管他是誰,他態度如此囂張,先挫挫他的銳氣!哼,官府中人冒充俠義道也是有的,舅舅就是一個例子。”當下冷冷說道:“哦,原來你是倚仗武功逼問我的口供嗎?好,劃出道兒來吧!”
  書生說道:“不錯,你不肯說,我只好憑這口劍來問你的口供了。你若輸了給我,我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交出解洪!”
  齊世杰道:“好,要是你輸了呢?”書生說道:“我若輸了給你,我同你叩頭!”武林中人大都是“寧愿殺頭,不愿低頭”的,書生敢于這樣“劃出道兒”,顯然是極之自信,料定必勝無疑。
  齊世杰氣往上沖,喝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大家都不許反悔!來吧!”書生也不客氣,拔劍出鞘,便即喝道:“接招!”唰的一劍,向齊世杰平胸刺去。
  武學有云:“刀走白,劍走黑”,意思即是用劍的多走偏鋒,如今這書生見面第一招,就從中路直刺,顯然是種蔑視。齊世杰沉住了氣,紋絲不動,待他劍尖堪刺到,陡然間振臂一揮,寒光耀眼,一招“大鵬展翅”,厚背斜削出去,這一招拿捏時候,當真是恰到好處。
  不料這書生亦是變招極快,斜招眼看當胸刺到,突然從“白虹貫日”變為“玄鳥劃砂”,劍勢斜飛,當的一聲,和齊世杰的鋼刀碰個正著。
  金鐵交鳴,鋼刀損了一缺口。原來書生的兵刃乃是寶劍。但齊世杰使出了龍象功,書生也不禁身形一晃,虎口感到酸麻。
  齊世杰說道:“好劍!”倏地用刀背疾拍下去。書生已知齊世杰內力稍勝于他,不敢輕敵,當下劍走輕靈,順著齊世杰的刀勢把他的鋼刀引出外門。唰唰唰一口氣疾攻數招,劍氣如虹,變化莫測,殺得齊世杰連退幾步。書生笑道:“我不是只憑一把好劍勝你吧?”
  齊世杰冷冷說道:“勝負二字,言之尚早,不錯,你的武功很好,卻不見得勝過尉遲大俠。尉遲大俠我自問是打不過的,對閣下嗎,可要打過方知!”他一面斗劍,一面斗口,趁這機會,更正書生剛才說他“自夸”的諷嘲。
  書生說道:“不錯,我卻可也比不過尉遲大俠,所以不敢限定百招之內勝你!”
  書生雖然不敢輕敵,口氣仍是穩操勝券。齊世杰聽他說出“限定百招”這一句話,更起疑心,但轉念一想:“限定百招一事,岳豪的家人都是曾經聽見尉遲炯說的,他們傳出去,傳到這個狂妄的小子耳中,那也不足為奇!”書生夸下海口,劍招越發越凌厲,齊世杰就是想向他細問根由,也是決不可能的了。
  書生的劍法可比齊世杰的刀法高明得多,齊世杰在他的劍勢籠罩之下,也不禁暗暗吃驚了:“怪不得他的口氣這樣大,他的劍法似乎比楊炎還更精妙。我平生所見,應該是數他的劍法第一了!他是什么來歷呢?看來有三分似是天山劍法,但又似乎兼有中原各大劍派之長,真是今人猜想不透!”
  好在齊世杰能夠知己知彼,當下發揮自己所長,沉著應付。對方是強攻也好,誘攻也好,他都不為所動,守得沉穩之極,恍如長堤臥波,任憑風浪沖擊。
  他的內功比這書生勝過一籌,刀法由快而慢,每一刀劈將出去,隱隱挾著風雷之聲,第八重的龍象功運到刀鋒,非同小可,書生是個識貨的大行家,不敢和他碰硬,急切之間,倒是勝他不得了。
  斗到劇處,書生忽地嘆道:“可惜,可惜!”
  齊世杰守穩陣腳,喝道:“可惜什么?”
  書生說道:“可惜你的武功很好,人卻偏不學好!”這口氣和尉遲炯那日的口氣一模一樣。
  不過齊世杰對尉遲炯可以心服口服,對這書生卻是不能服氣,冷笑說道:“齊某是好是歹,用不著你閣下教訓。”
  他說話較多,不免稍稍分神,書生唰的一劍,從他意想不到的方向突如其來,“嗤”的一聲輕響,齊世杰的衣袖給削去一幅,要不是他忌憚齊世杰的龍象功,劍尖一沾即道,這一劍就能在齊世杰的手臂上劃開一道傷口。
  書生喝道:“你服了嗎?”齊世杰趁他攻勢略緩之際,刀法倏的變了。
  只見他運刀如劍,輕靈翔動,挑、撩、抹,十招之中,倒有七招似是劍法,但由于本來是刀,是以輕靈翔動之中兼有沉雄厚重之實!
  書生不識這路刀法,只好暫不搶攻,靜觀來勢,如此一來,變成了互有攻守。書生對齊世杰的化刀為劍的怪招,越來越感驚奇。最令他驚奇的還不僅只是那些古怪的招數,而是在斗到激烈之時,他意是感到有一股刺骨侵膚的寒意。
  原來齊世杰已是使出了他在冰窟中學成的冰川劍法,倘若用的是冰魄寒光劍的話,書生早已不是他的對手。
  冰川劍法加上的龍象功,齊世杰扭轉紹勢,反占上風!
  書生是武林頂兒尖兒的大名家之子,一向心高氣傲,好勝非常的,此時不禁暗暗吃驚了:“說什么我也不能向他叩頭,管他什么刀法劍法,豁出這條性命,和他一拼就是。”
  他怯意一消立心一拼,劍法上的威力倒是無形中大大增強了。要知只以劍法而論,他得自家傳的劍法本來是要比冰川的劍法更為精妙的,只是他不識冰川劍法,方始感覺應付為難而已。
  不過他的內功比不上齊世杰,齊世杰使用冰川劍法生出的那股寒意,他又必須運功抵御,劍法上的優勢無形中也抵消了。兩人各展所長,恰恰打成平手。
  也不知斗了多久,不知不覺雙方都已感到有點力不從心了。書生心想:“如此下去,只怕我縱然可以勉強勝他,也得大病一楊。但若是和他作和,他不答應,我豈不大失面子?”
  齊世杰也在心想:“鷹爪之中那有如此人物?聽他的口氣,恐怕他多半是尉遲大俠的朋友,不會是官府中人冒充俠義道。不過他如此恃強欺我,我又怎能先開口和他講和?”
  兩人都不想打下去,可又不能不硬著頭皮打下去。
  正在雙方同樣感到進退兩難之際,忽聽得有人大叫:“咦,那不是江少俠嗎?江少俠,我是奉了幫主之命來接你的,你怎的和齊少俠打起來了?都是自己人,請快點住手!”
  齊世杰和這書生正是巴不得有人勸架,于是不約而同的各自退后三步,插刀插劍歸鞘。
  齊世杰定睛一看,只見來的正是昨晚送走方亮和范魁的那個舟子。
  書生抱拳說道:“有勞韓香主遠迎,江某愧不敢當。請恕江某魯莽,得罪了貴幫朋友。”
  齊世杰昨晚只知這個舟子是丐幫的弟子,如今方始知道他是香主身份。忙道一聲:“失敬”。跟著書生向他重新施禮。書生聽得“失敬”二字,不禁大惑不解。不解這位韓香主即然把他當作“自己人”,何以他卻不知道韓香主在丐幫的地位。
  原來這個舟子姓韓名天壽,水陸功夫都頗了得,是保定丐幫內三堂的香主之一,地位遠非一般香主可比。昨晚他護送方亮、范魁一程,到達安全地點換人護送,便即起回保定。由于他和這個書生熟識,故而席不暇暖,又再奉了舵主之命起來迎接貴賓。
  書生知道韓天壽的身份,正如俗語所云:不看僧面看佛面,對齊世杰自是不能不客氣幾分。但在他口氣之中,卻仍是只把齊世杰當作丐幫的朋友并未承認他是“自己人”的。
  韓天壽哈哈笑道:“兩位想必認識吧。這位上云兄是江大俠的二公子,這位——”江上云不待他詳加介紹,便即淡淡說道:“我已經知道他是齊世杰了。”
  齊世杰知道了這個書生來歷,不禁吃了一驚,心里想道:“原來他是江海天的兒子,怪不得本領如此高強!”要知江海天乃是武林中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近年他的師弟金逐流雖然漸漸有后來居上之勢,但一般人還是認為金逐流的劍法或許勝過師兄,內功則尚不如師兄的。姓江而又配得“大俠”號稱的,自是江海天無疑。
  由于江上云神情倔傲,齊世杰也不愿意因為他是江海天兒子的緣故去奉承他,當下只好不卑不亢的說道:“原來是江二公子,久仰了!”
  江上云哼了一聲,說道:“我對齊兄也是久仰的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只知道齊兄是大內侍衛楊牧的外甥,卻還未知你在什么時候變成了丐幫的自己人的?”
  韓天壽哈哈一笑,說道:“也怪不得少俠不知,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和齊少俠交上朋友的!”
  江上云聽得他話中有話,自是不能不問!”請恕冒昧,韓香主是怎么交上這位新朋友的,不知可否讓我知道:“
  韓天壽笑道:“我正要說給少俠知道:“
  韓天壽繼續說道:“不錯,楊牧是齊少俠的舅父,但他們舅甥可不是一條路上的人。正如范魁是楊牧的徒弟,師徒也是各走各的一樣。”
  江上云連忙問道:“范魁已經脫險了么?”韓天壽說道:“正是齊少俠送他上船的。我就是那條船上的舟子。”
  齊世杰道:“救他脫險的可不是我。”
  韓天壽說道:“不管是不是你,你亦已盡了心力了。”當下將齊世杰怎樣冒險幫忙方亮和范魁的事情說了出來。
  江上云呆了片刻,說道:“那么解洪呢?他脫險沒有?”
  韓天壽說道:“昨晚已經有人將他劫出牢獄了。”說至此處,微笑向齊世杰問道:“那人想必也是你吧?”原來楊炎把解洪送至丐幫,是并未露面的。
  齊世杰說道:“范魁尚未告訴你嗎,劫獄的人我已經告訴他了,是我的一位朋友。”
  江上云滿面羞愧,這才向齊世杰道歉:“都怪我脾氣急躁,見那捕頭和你說話,誤會了你。”
  齊世杰道:“這也怪不得你,我也是脾氣不好,沒有向你解釋清楚。處在我的地位,本來容易惹人懷疑,劉昆都以為我是楊牧的幫兇呢!”
  韓天壽道:“齊少俠,你是為了避免楊牧找你的麻煩,這才離開保定的吧?”齊世杰說道:“不錯,我正是奉家母之命離家避禍的。家母和我那個當鷹爪的舅父雖然是同胞妹弟,但在這件事情,她卻并非幫她的弟弟。”
  江上云越發慚愧,訥訥說道:“我剛才說錯了話,齊兄千萬別見怪。”韓天壽不知道他說過什么話,但從口氣中亦已猜到幾分,暗自想道:“楊大姑號稱辣手觀音,行事介乎正邪之間,也難怪江上云把她和楊牧當作一丘之貉。”于是哈哈笑道:“不打不成相識,過去了的誤會,何必再提?敝舵主正在等候你的大駕光臨呢,不如就在這里和齊少俠分手吧?”
  江上云道:“這次我是為了解洪的案子來保定的,如今解洪和范魁都已脫險,請回覆貴舵主,多謝他的盛情,我不想進城了。”韓天壽說道:“何以走得這樣匆忙,逗留一兩天都不行嗎?”
  江上云道:“一來我還有點事情待辦,二來保定昨晚剛剛有人劫獄,今天我就來到,恐怕也會惹起鷹爪注意,貴幫雖然不怕,也會引起不便。”韓天壽聽他說得有理,便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勉強江少俠了。”
  韓天壽走了之后,兩人并轡同行,江上云說道:“前幾天我在途中曾碰上尉遲炯大俠。”齊世杰連忙問道:“江兄可知道尉遲大俠上哪兒?”
  江上云道:“他準備到柴達木探訪他的好朋友孟元超。”
  齊世杰心道:“可惜他未知道楊炎想刺殺孟元超之事,他到了柴達木,也幫不了孟元超的忙。”
  江上云道:“尉遲大俠很稱贊你,我真是慚愧,聽過他的話,還幾乎誤會了你。”
  齊世杰苦笑道:“其實我和尉遲炯大俠交手這件事情,是我做錯了的。我有什么值得他的稱贊呢?”
  江上云道:“從這件事情之中他已經看出你不失英雄本色,敢于斷定你不至于和楊牧、岳豪同流合污的了。尉遲大俠這份知人之明,真是令人佩服!”他對尉遲炯表示佩眼,實際即是對齊世杰再次表示歉意。
  齊世杰雖然覺得“受之有愧”,但尉遲炯的贊語卻是令他心里熱乎乎的,得到莫大的鼓舞!“原來俠義道中響當當的人物,倒不因為楊牧是我的舅父看輕了我!”
  齊世杰道:“要是江兄沒有特別緊要的事情,可否替我到柴達木去走一趟?”
  江上云道:“我剛從柴達木回來,你又要我到柴達木去?嗯,我明白了,你是要我把這消息告訴孟大俠,對么?”
  齊世杰道:“江兄倘不愿意,那就算了。”
  江上云笑道:“不是我不愿意,但請恕我心里藏不住話,我可要問你,為什么你自己不能去告訴孟大俠?”
  齊世杰大感尷尬,訥訥不能出之于口。江上云哈哈笑道:“你是恐怕他們不敢相信你嗎?冷鐵樵和孟元超他們不會像我這樣糊涂的!我都能夠和你交上朋友,何況他們?再說尉遲大俠也在那兒。他會相信你的。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你怕什么?”
  齊世杰心亂如麻,仍然沒有開口。江上云繼續說道:“本來我也可以替你去的,但實不相瞞,我這次回家,并非僅僅為了省親。家母是岷山派的掌門,岷山派每十年有一次聚會,給創派祖師獨臂神尼和呂四娘掃墓,家母早就和我說好,叫我今年隨她去的。當然,把兩件事情比較,是你這件事情重要得多,但要是你可以自己去柴達木的活,我就不想失家母之約了。”
  齊世杰道:“如此十年一度的武林盛會,江兄自是不宜失約,請恕小弟剛才不知,作了不情之請。”
  江上云急道:“我不和你客氣,我問你為什么不肯自己去,你還沒有回答我呢!”
  齊世杰道:“實不相瞞,我不能前往柴達木,也是因為我和家母,曾經有過誓約的。”
  江上云道:“令堂不許你去見盂元超?”
  齊世杰道:“不僅是孟元超。總、總之,家母不喜歡我云柴達木這個地方。”江上云道:“哦,我明白了,她是怕你和義軍沾上關系。”齊世杰滿面通紅,低頭不語。
  江上云道:“你去柴達木,回來不告訴她也就是了。”齊世杰道:“那我不是存心欺騙母親了么?我怎可如此不孝?”
  江上云劍眉一豎,正容說道:“齊兄,我是有話直說的脾氣,你別見怪。剛才我誤會你,這是我的錯,我向你賠了罪。但你做錯了事,我可也要說你!”
  齊世杰道:“請指教。”
  江上云道:“我說你誤解了孝順兩字!你以為什么都聽母親的話就是孝順嗎?我認為最大的孝順不是這樣!”
  齊世杰茫然道:“那是什么?”江上云道:“是使得人家尊敬你的父母,你莫怪我直說,令堂在江湖上的口碑可不怎么好,俠義道雖然不至于把她作敵人,卻也不會怎樣尊敬她的。但要是你做了這件有利于義軍的事情,同時你也可以讓人家知道你的母親和楊牧走的不是一條路。那么情形就會大大不同了!”
  齊世杰如受當頭棒喝,抱拳說道:“多謝指教,后會有期。”江上云追上來道:“且慢!”齊世杰道:“江兄尚有何事指教?”江上云道:“我和你換一匹坐騎。”齊世杰明白他的心意,笑道:“拜領嘉言,受惠已多,怎能還占你的便宜?”要知江上云這匹紅鬃烈馬可要比他奪自劉昆的那匹馬好得多。
  江上云哈哈笑道:“我知道你這匹坐騎是估價三百兩銀子換回來的‘禮物’,我這匹坐騎可是朋友送的,沒花我一文錢,說正經的,你走長途,沒一匹好馬是不行的!”
  齊世杰道:“可你也要趕路的啊!”
  江上云笑道:“不是我夸口,我在江湖上的朋友比你多,只要我開口,就會有人挑選駿馬送給我的。再說,我去江南,你去塞北,我這條路也要比你好走得多。你不肯接受,那就是不把我當作朋友了。”
  齊世杰見他說得誠懇,只好接受。換過坐騎,揮手道別。
  道路崎嶇不平,他的思潮也是起伏不定,想得很多很遠。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你怕什么?”他回頭一望,江上云的影子早已看不見了。但江上云的聲音還似響在他的耳邊,雖然是春寒料峭,但他和江上云這份“不打不成相識”的友誼還是令得他的心里熱呼呼的。
  害怕“俠義道”對他懷有成見的顧慮一掃而空,他心中不禁又是歡喜,又是羞愧。“江上云說得不錯,要使得雙親受人尊敬才是最大的孝順,并非一切都聽母親的話就是孝順!”想通這節,他決意親自到柴達木報訊了。只是還有一點顧慮:“冷冰兒是冷鐵樵的侄女,如今她會不會是在柴達木呢?”
  “雖然我未曾向她求婚,她是知道我愛她的,她受過我母親的羞辱,如今又和表弟締了良緣,要是在柴達木見著她,可真是令我太難為情了!”但又再想道:“做大事不拘小節,為了救孟大俠的性命,我連母親的話都可以不聽,還怕難為情么?”
  滿地陽光燦爛,他的心情也像烏云盡散的晴天一樣開朗了。
  楊炎也是和他一樣,思潮起伏,難以自休。
  不一樣的是:齊世杰的心情已是豁然開朗,而他卻還是一片陰霾。
  他也想到了冷冰兒,想到的是冷冰兒欲意打消他對孟元超敵意的勸告。“要是她知道我竟然去行刺她所敬重的孟元超,她還會理會我嗎?”
  “我答應過她,在七年之內不和她見面的,要是她也在柴達木,那怎么辦?”
  “行刺孟元超一事,給她知道,已不得了。要是給她親眼看到,那、那……”后果他真是不敢想下去了。
  “但我是答應了父親,發過誓要取孟元超的首級的,我又豈能不顧誓言,不為父親雪恥!唉,我寧愿死在冷姐姐的劍下,此仇也是不能不報的。”
  想是這樣想,但自出生以來,才見過一次面的父親,在他心上的份量,難道就能超過自幼愛惜他的冷姐姐嗎?他不敢拿來比較,這一念頭也只是在他心頭一掠而過,就不敢想下去了。
  他的兩個足以稱為武學宗師的師父都曾稱贊過他天資過人,是學武的奇才,但此際他卻好像是失去了理智,失去了靈性,只知惘惘前行。
  行行重行行,走了十多天,這一天來到了甘肅的武威。
  武威舊名涼州,位于河西走廊的東部。自古以來,這里是西域互市的所在地,商業繁盛,河西和青海一帶的羊毛都在這里集散,因此向來有“金武威”之稱。楊炎經過了數天多見樹木、少見行人的寂寞旅程,到了這個地方,方始見到路上的行人,一個個都是行色匆匆,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人物,但楊炎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正是:
  少年俠膽渾無懼,敢闖江湖打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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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52:32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回 客店有心窺隱秘 古城無意遇同門
  戲弄云中雙煞
  進城之后,楊炎到一家出名的酒家吃午飯,他心里愁煩,要了兩斤“竹葉青”和幾樣精致的小菜大吃大喝。
  酒樓里座無虛設,在路上碰見過的漢湖人物,也很不少。鄰座就有兩個。這兩個人用江湖“唇典”(術語)說話,楊炎聽不懂,也沒怎樣留意他們說話。但忽然聽到其中一人輕輕的說出“小妖女”這三個字,無意中聽到這三個字,楊炎不覺心頭一跳,暗自想道:“他們說的小妖女,不知是否龍靈珠?”
  那兩個人發覺楊炎注意他們,他們也不禁開始對楊炎注意了。這兩個人是江湖上的行家,一眼就看得出,楊炎身上藏有兵刃,不約而同的都是想道:“看這少年的眼神,他的武功底子似乎相當不錯。他年紀這么輕,就敢一個人闖江湖,不知是何來歷?待會兒倒要想法打聽打聽。”
  “那件事情,咱們到了張掖再說吧。”其中一個恐怕楊炎偷聽他們的說話,趕忙提醒同伴。
  楊炎繼續想道:“在江湖人物口中的‘小妖女’。自必是武功很不錯的了。‘小妖女’而又年紀小的,江湖上恐怕沒有幾個吧?哼,他們說的多半是龍姑娘了!”
  不知不覺酒喝完了。店小二過來道:“客官還要添酒嗎?”他見這小客人居然能喝兩斤烈酒,不禁也是有點驚異。楊炎說道:“不喝了,結賬!”店小二早已算好,說道:“多謝客官,一兩三錢五分的銀子!”
  楊炎一掏腰包,不禁面紅耳熱,原來他根本就不把錢銀的事放在心上,一路吃喝,早已用得差不多了,此時一掏腰包,方始發覺自己只有二錢銀子和十幾文銅錢,連零頭都不夠。情急之下,他把腰包翻轉過來,希望奇跡出現,說不定夾縫里還有一些碎銀。只聽得十幾文銅錢叮叮當當的跌在桌上,那二錢銀子卻滾到底桌,確確實實就只是這么多了。
  “怎的這樣貴?”楊炎說道。
  店小二登時翻起白眼,一臉鄙棄的神情,冷笑說道:“你要的是最好的酒菜,一兩三錢五分銀子算是便宜的了。你吃不起為何要點這樣好的酒菜?哼,你是存心吃白食的吧?”
  鄰座那個剛才道及“小妖女”的客人向楊炎招了招手。
  那人說道:“區區一二兩銀子,我替你付好了。”
  楊炎走過去道:“當真?”那人笑道:“我豈會騙你!”掏出錢包。拿起一塊碎銀,在楊炎面前晃了一晃,說道:“這塊碎銀,三兩有多,你拿去吧。”
  楊炎說道:“且慢!”那人詫道:“你不肯要?”楊炎說道:“我要問個清楚,為何你替我付賬了”
  那人說道:“我與你一見投緣,愿意和你交個朋友,”
  楊炎打破沙鍋問到底:“為何你見了我就覺得投緣?”
  店小二生怕楊炎惹得這位有錢的大爺生氣,忙道:“你這窮小子也太不識抬舉了,有白花花的銀子賞賜給你,你還羅里羅唆!”
  楊炎不理睬他,卻對那客人說道:“對不住,我這窮小子確實不識抬舉,你愿意和我交朋友,我可不愿意和你交朋友。”
  那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為何你不愿意?”
  楊炎冷冷說道:“沒什么,你覺得與我一見投緣,我可瞧著你不順眼。”
  那人氣得七竅生煙,要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幾乎就想揍楊炎一頓。同伴勸他道:“有銀子還怕沒地方花嗎,何必生這小子的氣?”
  那人把錢包收回,氣呼呼的道:“好,我且看你這小子如何出丑?”店小二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小子敢情瘋了,你發瘋是你的事,賬可不能不付!”
  楊炎忽地說道:“狗眼看人低,你以為我真的沒錢?拿去,多余的賞給你!”乒的把一塊銀子扔在桌上。這塊銀子比剛才那塊銀子還大,少說也有五兩。
  店小二驚得呆了,定了定神,連忙打躬作揖,說道:“是,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多謝大爺厚賞!”
  楊炎在店小二的道謝聲中揚長而去。
  那人面目無光,筷子重重一拍,說道:“賬單拿來!”
  店小二心里明白這人是怪他太過奉承那個掃了他面子的“小財神”,連忙賠上笑臉,說道:“賬已算好了,盛惠一兩八錢銀子。”
  店小二打著如意算盤,暗自想道:“他要爭一口氣,賞錢自必要比那‘窮小子’多了,”不料那客人一掏腰包,忽地失聲叫道:“啊呀,我的錢包怎么不見了?”
  他的同伴大吃一驚,連忙也掏腰包,呆了一呆,跟著叫道:“我的銀子也不見了!”店小二登時換過一副臉孔,冷笑說道:“你罵人家窮小子,誰知你才是真正的窮光蛋!”
  那客人一肚子氣正自沒處發泄,大怒之下,重重的打了店小二一記耳光,喝道:“你敢小覷老子?”店小二給他打落兩齒門牙,暴跳大呼:“吃了白食還要打人,快來抓強盜啊!”
  一呼之下,果然有許多打抱不平的客人要把那人抓去送官。那人雖兇,可不能為了這點小事大動拳腳,鬧出官司、礙了大事。急切間,只好繞著桌子走避,杯盤碗碟落地開花,乒乒乓乓一片響,鬧得不可開交。
  楊炎吃飽喝醉,早已出了縣城,踏著歪歪斜斜的腳步,哼著不知所云的小調了。
  忽聽得蹄聲得得,回頭一看,正是那兩個客人騎馬追來,原來,他們幸虧在酒樓上有相識的朋友,給他們賠錢解圍。但那個打了店小二耳光的客人,在眾怒之下,亦已捱了幾拳,賠了錢還要陪禮。
  他追上楊炎,大怒喝道:“小賊還想跑嗎?你也不打聽打聽我們是誰,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楊炎說道:“你罵誰是小賊?”那人喝道:“你還裝糊涂,老子罵你!”楊炎說道:“你憑什么罵你的老子是小賊?”
  那人忍無可忍,跳下馬來,就想揪打楊炎。他的同伴可謹慎得多,跟著下馬,勸阻他道:“問清楚了再決定怎樣處置他也還不遲。”
  那人說道:“這小賊膽大包天,抵賴也還罷了,居然還要占我的便宜。”
  楊炎笑道:“你可以自稱老子,我為什么不可以自稱老子?我抵賴了什么,你說!”
  那人怒道:“你偷了我們的銀子,還敢不認?”
  楊炎笑道:“且慢,且慢。我可也得先問一問你們。”
  另一人道:“你要問什么?”楊炎說道:“你們自稱‘太歲’,請問你是何方太歲?”那人說道:“看你像是江湖人物,云中雙煞你知不知道?”“云中雙煞”是黑道上頗有名氣的人物,老大叫馬牛,老二叫田耕,揚炎倒是曾經聽過的。但卻扁了扁嘴,說道:“什么云中雙煞,從來沒有聽過。”
  在酒樓上捱打的那個人是老二田耕,大怒喝道:“你這小賊膽敢看不起云中雙煞,敢情是不想活了!”
  馬牛精細得多,看出楊炎決非尋常少年可比,想道:“我雖然未見過那小妖女,但聽說她也不過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這小子倘若是和她一樣的人,有這本領那也不足為奇了。”
  “小兄弟,我們姑且相信你的話。但即使你真的偷了我們的銀子,我也只有佩服你的本領,不會怪你。你的師父是誰,你可以告訴我嗎?”馬牛說道。在未摸清楊炎底細之前,不敢不客氣幾分,“小贓”又變回“小兄弟”了。
  楊炎笑道:“我的師父不會知道有云中雙煞這等人物的。你們也不會知道他的名字。”言下之意,他們根本不配和自己的師父攀上什么交情,所以索性不說了。
  馬牛忍住了氣,說道:“你上哪兒,總可以說吧?”
  楊炎說道:“你們上哪兒我就上哪兒?”
  田耕忍不住問道:“你知道我們上哪兒?”
  楊炎說道:“我當然知道,你們是要去對付那姓龍的小妖女的,是不是?”田耕大為驚駭,說道:“咦,你怎么知道?”
  楊炎已經從他的口中證實了“小妖女”就是龍靈珠,也就無心再戲耍他們了,當下哈哈一笑:說道:“這是你在酒樓上自己說出來的!”
  田耕面色大變,喝道:“好呀,你這小子偷了我們的銀子,還偷聽了我們的說話,我非狠狠揍你一頓不可!”
  馬牛記得田耕雖然提過一次“小妖女”,卻并沒說是“姓龍的小妖女”,不禁更起疑心,但他較為謹慎,暫且靜觀其變。
  楊炎退后一步,說道:“且慢,你想大打還是小打?”
  田耕怔了一怔,說道:“打架還有大打小打之分嗎?”
  楊炎說道:“不錯。大打,我捏碎你的琵琶骨;小打只打你耳光。我看還是小打對你有利,你罵我一聲小賊,我就打你一記耳光。我已經算過了,你一共罵了我七聲小賊!”心里想道:“龍靈珠這小妖女最喜歡打人耳光,我且學學她的模樣。”
  田耕大怒道:“小賊,我要拆你的骨,剝你的皮!”舉掌就打。
  馬牛連忙叫道:“這小子似乎有點來頭,別傷他的性命!”原來田耕練的乃是鐵砂掌功夫,要是打著身體要害,立即就會打死人的。剛才他在酒樓上不敢大動拳腳,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那知田耕的鐵砂掌連楊炎的衣角都未沾上,只聽得噼噼啪啪一片響,楊炎已是接連打了田耕清脆玲瓏的耳光。
  楊炎笑道:“你罵了七聲小賊,還差四記耳光!”馬牛已經趕忙上去,那知楊炎更快,笑聲未了又已打了田耕四記耳光。
  楊炎揮袖一拂,馬牛沖上剛要出拳,被這一拂之力,意是不由自己的退后三步。楊炎笑道:“你是不是也想和我打架?”
  這八記耳光一打,田耕掉了兩顆大牙,臉上就似開了顏料鋪似的,烏青黑腫,皮開肉裂,沾滿血污,鼻子都給打歪了。云中雙煞的本領是差不多的,馬牛雖然稍高一線,見此情形,已是驚得說不出話來,那里還敢動手?
  楊炎笑道:“你沒罵我小賊,耳光可以免打了,不過——”說到此處,飛身跳上田耕那匹坐騎。
  楊炎繼續說道:“不過你們是結義兄弟,理該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他沒有馬騎,你也陪他走路吧!”說罷飛出一顆石,把馬牛那匹坐騎的前腿打破。
  大笑聲中,楊炎快刀加鞭,絕塵而去。
  他一面跑一面心里想道:“田耕談及那‘小妖女’的時候,馬牛要他到張掖再說。莫非龍姑娘是在張掖?好,不管他們說的是真是假,我也且到張掖再說!”
  張掖在武威西面,距離約三百多里。這一帶是“河西走廊”的富饒地帶,素有“塞上江南”之稱,并有“金武威銀張掖”的俗語。路上碰上的江湖人物也比昨天更多了,有些江湖人物充作客商,身上暗藏兵刃。楊炎一眼也看得出來。
  這些江湖人物還有一個特別之處,往往是三五成群,南腔北調,湊成一伙。這種情形,若在如丐幫之類的大幫派中不足為奇,但天下知名的大幫派寥寥可數,一般的幫派多是地方性的,幫中的弟子也是同一地方的人居多,像這種情形就很少見了。顯然他們不是屬于同一幫派,而是臨時組合的。楊炎暗自想道:“怎的這許多江湖人物跑來張掖,敢情他們都是沖著‘小妖女’來的?但龍靈珠怎的又會結下這許多仇家呢?哦,對了,她最喜歡找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消遣,莫非這是她亂打人家耳光闖出來的禍?”
  想起龍靈珠的淘氣,不知怎的,心頭的郁悶倒是消減了許多。雖然他自己曾身受其苦,卻是禁不住思念起這個令他吃過許多苦頭的淘氣小姑娘來了。“上一次我被丁師叔押往柴達木,她偷偷跑來保護我;這一次我也跑去張掖偷偷幫她的忙,嚇她一個大跳,看她還能避得開我?嗯,我只須跟蹤那些要跟蹤她的人,就必然會找到她的。就不知她是否真的是在張掖?”
  他搶來這匹坐騎雖然不是名駒,腳力也還相當不錯,第二天中午就到了張掖。無人之處,他把偷來的錢包打開,仔細一看,看看有多少錢,以免重蹈在武威的覆轍。
  只見田耕的那個銀包,除了十多兩碎銀之外,還有十幾顆金豆,馬挺那個錢包的金豆更多,一數竟有二十七顆。揚炎心里笑道:“云中雙煞本領平常,腰包倒是甚為豐厚。嘿,嘿,我怎么樣大吃大喝都不怕了!”
  張掖城西,有一條河,名為“弱水”,提起“弱水”,可是大大有名,知道它的人比知道“金武威、銀張掖”還多。原來這條河流很有特點,《西游記》里對這條河曾有過夸大的描寫,說什么:“八百流少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其實這條河并不大,最寬處的江面也不過十丈左右寬,鵝毛和蘆花浮在水面當然也不會沉的,不過行舟則的確是比在別的河流艱難,一條小船,兩名舟子用力劃,渡過七八丈寬的河面也得花一枝香時刻。有人說河底有一道看不見的暗流洄旋;也有人說是因為河中含有某種礦物,以致水質不同,變成了密度較大的“重水”。楊炎久聞其名,今日方得親身經歷。
  小舟緩緩前行,楊炎心里想道:“這條弱水,果然真是稀奇,有趣。”他想幫忙舟子劃船,但他不通水性,只怕越弄越糟,不敢輕視。
  船到中流,忽見另外一條小船,船上兩個乘客都是他認識的,年輕較大那個約有五十左右,他認得是天山派輩份最尊的長老鐘展的徒弟,名叫李務實。李務實人如其名,為人沉實干練,有人說他的武功不在天山四大弟子之下,只因不喜出風頭,是以姓名不為外間所知。另一個年紀較輕的中年人則是石天行的弟子,名叫陸敢當,和李務實剛好相反,為人飛揚跋扈,倒是和他的師弟石清泉脾氣相同。
  楊炎心里想道:“我割了他師弟的舌頭,又曾打了他的師父一頓,可別要讓他認出來。”其實即使楊炎坐在陸敢當對面,只怕他也未必認得出來。要知楊炎離開天山之時還是個小孩子,經過了八年,相貌早已大異從前。但對中年人來說,七八年的時間,相貌根本就不會有什么變化。
  陸敢當此時正在做著楊炎剛才想做的事。他拿起一支槳替舟子劃船。李三務實一皺眉頭,說道:“你省點氣力吧,咱們又不是急于渡河。”他并不是可惜師侄浪費氣力,而已是不想他在人前賣弄本領。
  陸敢當笑道:“早點進城不好嗎?佛經說:弱水三千,我自一葦而渡,不知是否指這里的弱水。我沒有一葦渡江的本領,見識見識這條弱水的特別之處又有何妨?”他不聽師叔的話,劃得更加用勁。
  忽聽得櫓聲咿啞,一條較大的烏篷船越過楊炎前頭,似乎是想追上陸敢當那條小船。船上三個客人,其中兩個中年漢子面貌相似,一看就知是同胞兄弟,另外一個年紹較大的魁梧漢子,兩邊太陽穴墳起,顯然是正在練著一種甚為霸道內功的高手。
  那兩兄弟似乎也是嫌船行得慢,一個搖櫓,一個劃槳,替代舟子駛船。
  其中一個低聲說道:“大哥,你幫幫眼。前面那人似乎是天山派的陸敢當。”
  老大說道:“不錯,另外一人是他的師叔李務實。”
  那魁梧漢子問道:“你們和李務實、陸敢當是熟識的朋友嗎?”
  老二說道:“我們和陸敢當見過一兩次面,談不上是熟朋友。至于李務實則僅是一面之緣,卻沒和他說過話的。”
  那魁梧漢子道:“難得在此相遇,不妨上去攀交攀交。”
  老大眉頭一皺說道:“陸敢當自視甚高,我,我有點……”底下的話沒說下去,但意思卻是明白的,他是有點討厭陸敢當,也怕陸敢當誤會他們是想巴結。
  他們這條烏篷船和楊炎這條船距離較近,低聲談話,楊炎也聽得清清楚楚,但卻不知陸敢當聽見沒有,只見他頭也不回,劃得更加快了。不過,由于是在“弱水”行舟,劃得多快,也不過是和普通的舟子在一般的河流上劃舟的速度一樣。
  那魁梧漢子說話的聲音更小了:“你們崆峒派自從丹丘生接任掌門之后,不是和天山派很有交情的嗎?”
  老二哼了一聲說道:“那是丹丘生的事情,可與我們無關。哼,他的弟子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天山派的人對他當然是尊敬的。但咱們可不想沾這個光。”他直呼掌門人之名,實是大為不敬。原來這兩個人乃是崆峒派前任掌門洞真子的徒弟,洞真子的師弟洞冥子與清廷勾結,害死了丹丘生的師父洞妙真人,洞真子雖然沒有參與其事,但卻受到師弟的威脅,明知是他所為也不敢揭發,反而做了師弟的傀儡,接任掌門,附和師弟,誣蔑丹丘生欺師滅祖。最后真相大白,洞真子臨終悔悟,與洞冥子同歸于盡,丹丘生這才奉他遺命繼任掌門的。
  這兩兄弟老大叫勞福庇,老二名叫勞福陰,他們是洞真子的得意門徒,但腦筋卻有點糊涂,師父慘死,他們不問情由,不知這是他們師父“處事不當”釀成的禍因,反而對接任掌門的丹丘生心懷不滿。
  楊炎對“哥哥”的出身門派,當然是知道的。一聽他們談起丹丘生的“天山派記名弟子”,不禁吃了一驚,心里想道:“原來這兩個是崆峒派的弟子,敢情他們也是為了‘小妖女’而來?這兩個人不足為懼,怕只怕孟華也來!”想起龍靈珠曾經為了自己和天山派作對的事,而那次的事情又正是由于自己被孟華所擒而起,心中自是難免有點惴揣不安。不過孟華是要到天山吊喪的,只能希望他不會這樣快回來了。
  勞家兄弟見陸敢當頭也不回,似是有意不理睬他們,不覺心里有氣,暗自想道:“以陸敢當的武功,我們小聲說話,恐怕他也聽得見的。縱然聽不見,他明明知道今天有許多江湖上的朋友前來張掖,聽見后面有船追來,也該知道是同道中人了,他卻越搖越快,分明是在我們面前賣弄!”這兩兄弟也是好勝的人,心里一有氣,便也使勁劃船,好像要和陸敢當比賽。
  但他們兩兄弟合力駛船,還是追不上前面那條小船。
  那魁梧漢子笑道:“他賣弄手段,我也有手段叫他們的船停下。你們瞧著!”說罷,拿起船頭的繩索,迎風一抖,把四五丈長的粗繩抖得筆直,向前面小船揮去。陸敢當那條小船,船尾插有一支備用的鐵篙,長繩呼的一聲卷在篙上,那條小船果然只能在水中打轉,雖沒后退,也不能前進了。
  楊炎心里想道:“這人氣力倒是不小,看來是練過大力鷹爪功的高手,比云中雙煞要高明得多。”
  心念未已,只聽得李務實說道:“哪位朋友惡作劇?”說話之時,雙指一夾,賽如利剪,一下子就把粗如拇指的繩索剪斷,小舟又復向前。與此同時,陸敢當也回過頭來。
  勞家兄弟大為尷尬,連忙自報姓名,說道:“陸兄還記得我們嗎?這位朋友只是想和你們結識,并無他意!”
  陸敢當見他們通名道歉,看在丹丘生和本派的交情,倒是不便和他們計較了,當下淡淡說道:“原來是勞家雙俠,幸會,幸會。咱們上岸再說。”
  說話之際陸敢當的小般已經攏岸,勞家兄弟那條船落后約三丈之遙。那魁梧漢子忽地在船頭拿起一塊木板,這是船家用作上岸時的墊腳板,尚未攏岸,那漢子就把墊腳板拋到河中了。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這雖是小說家言,但弱水易沉,卻委實不假。木板本來是會浮在水面的,但這在弱水之上,卻只是在渦流中打個轉,便即徐徐下沉。魁梧漢子飛身躍起,在這塊木板將沉未沉之際,竟然把它用作在水中的墊腳板,腳尖輕輕一點,便即跳上對岸。
  剛才他炫露的大力鷹爪,氣力雖然驚人,楊炎還不怎樣放在心上。此際見他露出這手輕功,連楊炎也不禁刮目相看了。要知練鷹爪功之類以內力雄渾見長的功夫,一般來說,輕功多是較差的,但此人卻是內外雙修,輕功內功顯然都有頗深的造詣。楊炎心里想道:“他剛給李師叔掃了面子,搶先上岸不知是否向李師叔挑釁?李師叔的內力或許在他之上,但要想勝他,恐怕也還當真不易。”
  那魁梧漢子搶先上岸,回過頭來抱拳一揖,朗聲說道:“兩位是從天山來的遠客,彭某雖然不是本地人,勉強也算得是半個地主,請容彭某稍盡地主之誼。”
  楊炎這才知道,原來他之所以搶先上岸,乃按照江湖禮節,迎接客人的。江湖人物,異地相逢,雖然同屬客人,也有遠近之分,遠處的客人,是客中之客,近處的客人是客中之主。
  李務實為人厚重,見他謙恭有札,雖不愿意和他結交,也只得稍假辭色,還了一禮,淡淡說道:“不敢當。”
  魁梧漢子笑道:“彭某適才拋磚引玉,無非是為了仰慕兩位的大名,請兩位千萬莫要見怪。”
  陸敢當見他對自己表示敬意,心里的氣早已消了,笑道:“俗語說不打不相識,何況咱們并未廝打呢。閣下武功高明,拋磚引玉云云,太客氣了。我喜歡說話爽直,請問閣下是那條線上的朋友。”
  此時勞家兄弟亦已上岸,勞福蔭便即上前替他們介紹,說道:“這位彭兄是江湖上人稱金眼神雕的彭大遒彭大哥。為人好客,和我們乃是多年朋友。張掖這個地方他很熟,兩位要是未有處宿,可以托他安排!”
  金眼神雕彭大遒是陜甘道上有數的人物,不但武功高強,而且交游甚廣,提起他的名字,黑道白道無人不知。陸敢當吃了一驚,暗自想道:“原來他就是金眼神雕,怪不得這么了得!”
  彭大道說道:“我在張掖城中長大的,一間云來客店已經定下房間,請兩位不要客氣。”
  陸敢當怔了一怔,說道:“你怎么知道會碰上我們?”
  勞福庇笑道:“是這樣的,彭大哥交游廣闊,他知道這兩天有許多朋友要來張掖,是以在云來客店定下了十間房間,招呼各方好友。”
  陸敢當道:“初次相識,彭大哥就這樣客氣,我們實是不便叨嘮。”彭大遒笑道:“相交深淺,豈在時日?我和兩位雖然初次識荊,但勸兩位的俠名則是久仰的了。要是兩位不肯賞我這個面子,我也無顏立足江湖了。”
  陸敢當見他這樣一個成名人物,對自己如此尊重,覺得有了面子,心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便即說道:“彭大哥言重了,彭大哥名重武林,‘久仰’二字,應當由我來說才對。難得彭大哥如此好客,那我們也唯有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沒征求師叔同意,就替李務實答應。李務實不覺眉頭一皺,但他為人厚重,這個師侄又是新升長老的他的師兄石天行的得意門徒,他也不便掃陸敢當的面子。
  彭大遒看出他心中不悅,連忙去奉承他,剛說了兩句諂媚的話,李務實忽道:“聽說彭先生在官場得意,此來張掖,不知可是有甚公干?”彭大遒暗吃一驚,裝出詫異的神色道:“小弟浪蕩江湖,素性不喜受人拘束,怎會跑去官場鬼混?李大俠,你是聽誰說的?”
  勞家兄弟也甚詫異,齊聲說道:“李大俠,你恐怕是誤聽了謠言了,要是彭大哥做了官,我們怎會不知?”要知崆峒派雖然沒有禁止門人和官府來往的戒條,但由于掌門人丹丘生是和朝廷作對的俠義道,是以雖無明文規定,崆峒派的弟子亦知自律。
  李務實淡淡說道:“我是聽得輾轉傳言,既然并非事實,那或許是我聽錯了也說不定。”
  彭大遒裝作瞿然一省的模樣,說道:“我雖然有幾個白道朋友,但都是泛泛之交。看來這可能是他們放出的謠言,我倒要查究查究!”
  陸敢當倒是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心里想道:“在江湖上吃得開的成名人物,總得敷衍敷衍白道中人,有那么幾個點頭之交的白道朋友,也是不足為奇。李師叔聽得風就是雨,挖苦人家,世不管人家面子上擱不擱得住。”于是說道:“像彭大哥這樣望重武林的人物,也難怪白道中人爭著要謬托知己。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依小弟之見,彭大哥也無須小題大作了。”
  彭大遒哈哈笑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陸兄說得真好,彭某謹領教益。”
  楊炎跟在他們后面,故意放慢腳步,遲半個時辰進城。好在云來客店是張掖最大一間客店,他隨便向人打聽,就找到了。
  楊炎進去投宿,掌柜的陪笑說道:“客官,你來得不巧,小店剛剛客滿。”
  楊炎說道:“一間空房都沒有嗎?”掌柜說道:“空房倒是還有一間,但卻是早已給人定下的。”這話說了等于不說。
  楊炎說道:“我但求一個宿處,什么地方都可以。甚至柴房也無所謂。”掌柜有點不耐煩了,雙手一攤,說道:“若然客官只求一個宿處,城中可以投宿的地方多著呢。縱然大小客店都滿,民居也可借宿的。小店的柴房堆滿柴草,客官你不賺棄,我們也沒功夫騰出來。”
  楊炎忽地抓著他的手一搖,說道:“我就是喜歡你這家客店,你再仔細想想,說不定還有空房,你忘記了?”掌柜感覺掌心有物,以袖遮掩,偷偷一看,只見金光燦爛,竟是三顆金豆。他是張掖最大一間客店的掌柜,金子的成色,一看就知。他看出確是十足成色的真金,不禁又驚又喜,心里想道:“富商巨賈我也見過不少,出手這樣豪闊的客人卻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收起金豆,說道:“多虧客官提醒,我想起來了,不過——”楊炎說道:“還不過什么,只要有房間就行!”
  掌柜的道:“客官,你真的不拘論是什么房間?”
  楊炎說道:“別羅唆了,帶我進去吧。”
  掌柜也似乎“礙難啟齒”,于是馬上帶他進去。
  那間房間房門虛掩,一到門口,就聞得一股香味。香味頗怪,中人如醉,吸了一點,竟有懶洋洋的感覺。
  學過武功的人,聞到古怪的香味本能就會提防。楊炎默運玄功,眉頭一皺,問那掌柜:“什么香這樣難聞?”
  掌柜怔了一怔,似乎有點詫異,說道:“這是福壽膏,客官,你沒吸過?”
  楊炎問道:“福壽膏是什么?”掌柜說道:“富壽膏就是鴉片。”心里頗為奇怪:一個有錢的大少爺,怎的連鴉片煙都不知道。楊炎啞然大笑,心想:“原來是鴉片煙,我還以為是江湖上下三濫用的迷魂香呢。不過房間里既然有抽鴉片煙的客人,這個客人自必是有錢的‘大爺’了,他又怎肯把房間讓給我?”
  心念未已,只聽得掌柜已在輕輕拍了一下房門,低聲喚道:“娘子,起床。有客人來了!”房門本來是虛掩的,用不著里面的人開門,他們便走進去。
  只見一個肥胖的婦人,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對著煙燈,呼呼虜虜的抽鴉片煙正在抽得起勁。
  楊炎吃了一驚,那婦人也嚇了一跳,連忙坐起身來,把手中的煙槍指著掌柜,“呸”的啐了一口,罵道:“你作死啦,為什么把客人帶到老娘的房間來?”
  掌柜說道:“這位相公給了我三顆金豆,你就讓他借宿一宵吧。”
  婦人盯著楊炎,又是吃驚,又是詫異,嗔道:“什么話?三顆金豆,你就把老娘賣了?“心想:“這小子倒還長得俊,不過做我的兒子可還嫌小!”
  掌柜的笑道:“你跟我在賬房睡一晚吧。委屈點兒,明兒我給你賣二兩上好的福壽膏。”
  婦人說道:“把金豆給我,我自己會買。”將他手中的三顆金豆全搶過去。掌柜嘆口氣道:“你抽少點兒行不行?”心想:“要不是你上了煙癮,我也用不著貪人家的金子把臥房也讓給人家了。金子雖好,傳出去總是笑話。”
  婦人說道:“客宮,你抽福壽膏的吧。”楊炎說道:“我不抽煙。”
  婦人笑道:“這就好了。老實說,臥房我可以讓給你,這煙槍我可舍不得借給你。”她眉開眼笑的指揮丈夫替她搬走“隨身應用…的東西,包括煙槍和煙燈在內。
  掌柜說道:“多蒙相公看得起我們這間小店,這間房間還合意吧?”楊炎說道,“很好,很好,就只是煙味有點難聞。”
  享柜夫婦走后,他打開窗門,讓煙味散發。忽聽得彭大遒的聲音道:“兩位要不要到城中逛逛?”跟著聽得李務實道:“彭先生請便,我們不想出去了。”原來李務實和陸敢當住的那間房間,正是和掌柜的臥房隔著一個內天井遙遙相對的。
  楊炎急于打探“小妖女”的消息,待彭大遒和勞家兄弟離開這間客店之后,他也跟著離開。午后時分,距離晚飯的時間還早,那些江湖人物逛街的不少。
  楊炎偷聽他們說話,雖然他們也交談江湖的見聞,但卻沒聽見他們提及“小妖女”。不過楊炎也注意到一件事情,那些江湖人物很喜歡買干糧,張掖特產的杏仁餅和肉脯幾乎給他們搜購一空,還有一種便于登山的“芒鞋”那些人也很喜歡買。
  有一對師兄弟,師兄買了五對“芒鞋”,走出店鋪,師弟說道:“師哥,咱們只兩個人,買這么多芒鞋做什么?”師兄說道:“說不定咱們要在山上搜索五六天,我可不慣赤腳走路。再說必定有買不到芒鞋的朋友,咱們用不了做人情也好。”
  楊炎聽了他們的談話,也進那間雜貨店買“芒鞋”,果然已經賣完了,楊炎問店主道:“附近可有什么名山?”店主詫道:“你來買芒鞋,不是準備上祁連山的嗎?城外面就是祁連山,聽說山中許多名勝古跡,我可沒有上過。”
  原來祁連山綿亙甘涼之境,是中國西北部有名的大山。匈奴呼天曰“祁連”,古代所稱的祁連山有南北之分,北祁連即今新疆之天山。在甘肅張掖縣西南面的是“南祁連”,南北祁連相距亦數千里。要是從天山走到“南祁連”,普通人可得走半年。
  楊炎說道:“我見許多人買這種草鞋,我也買來試試。原來他們是準備上祁連山的嗎?”店主說道:“我猜大概是吧。有幾個客人向我打聽祁連山的情況,可惜我不知道。”
  楊炎暗自想道:“莫非龍靈珠是躲在祁連山中?所以她的仇家才要準備干糧到山上搜索。不過她的仇家聚集了這許多人,料想也費了不少時日,他們怎拿得準她還是在祁連山上?”他不想惹起別人注意,也就無心再去打聽了。在城中吃過晚飯,便即回轉云來客店。
  各懷鬼胎
  客店里有一部份客人此時也正是剛剛吃過晚飯,聚在大堂鬧談。大家都是江湖人物,攀親道故,不相識的也變成相識了。那種熱鬧的氣氛好像是在辦喜事。人群中也有彭大遒和勞家兄弟。楊炎恐防陸敢當出來趁熱鬧,悄悄的回自己房間。
  李務實和陸敢當并沒出去,楊炎豎起耳朵,留神聽他們談話。他是自幼練過聽風辨器功夫的人,細小如梅花針之類的暗器,要是有人用來向他偷襲,他也會聽得那微弱的破空之聲。李陸二人雖然是在房間里小聲談話,他隔著一個小小的庭院也聽得見。
  只聽得陸敢當說道:“師叔,你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咱們接受人家的招待,你卻連多說兩句話也不愿意。彭大遒要給咱們介紹幾位新朋友,你竟然裝作聽不見,弄得我也不好意思。”李務實哼了一聲說道:“彭大遒能有些什么好朋友?在路上我不便說,現在我對你說吧。我知道得確實,彭大遒不但是黑道中人,而且是大內侍衛。他是楊牧的好朋友!楊牧是一等侍衛,他是二等侍衛。”
  陸敢當吃了一驚,說道:“你是聽誰說的?當真可靠嗎?”李務實道:“絕對可靠,但是誰說的,我卻不能告訴你!”陸敢當知道師叔不信任他,心里很不舒服,說道:“即使他是侍衛,和咱們也不相干。據小侄之見,只要咱們站得穩腳步,不是和他們同流合污,目前有一件事清,咱們倒不妨和他們合作。”李務實怒道:“你說什么?和他們合作!”聲調不覺稍為提高了!
  陸敢當連忙說道:“師叔,小聲點兒。他們都在外面,給聽見了可不好意思!李務實本來是個穩重的人,只因師侄太不懂事,他忍不住才發了脾氣。此時一想,自己雖然不怕彭大遒,卻也無謂得罪了他。于是便即壓低聲音道:“好,留到更深人靜時候再說。如今我只要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和這些人合作,勸你也少點去沾惹這些人。”
  李務實在房間里壓低聲音說話,外面卻傳來了轟鬧的聲音。
  幾個人同時在叫:“咦,田老二,你怎么弄成這副模樣?”
  “你們哥兒倆怎的這個時候才來,昨天你們不是已經到了武威的嗎?”
  跟著一個人大叫:“你們還問?氣死我也,氣死我也!”
  原來是云中雙煞到了。老大馬牛還不怎樣,不過衣裳沾滿污泥而已,老二田耕可就真是一副“怪模樣”了。他給楊炎打了八記耳光,臉上青腫未消,門牙又給打落兩齒,說話變成“漏風”,嘶嘶聲響,極為刺耳。
  有人笑道:“田老二,你因何氣成這樣,我不問焉能知道?”又一個人竟似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情說道:“這倒奇了,你們云中雙煞的威名誰不知道,那一個膽大包天的小子敢給你們受氣?”
  彭大遒說道:“大家別鬧,待我問個清楚。田老二,聽說你昨天在武威給人偷了錢包,是不是因為此事生氣?”他的消息最為靈通,云中雙煞昨日在武威大鬧酒樓之事,早已有人傳到他的耳朵。
  田耕哇哇大叫:“那小子不但偷了我們的錢包,還偷了我們的坐騎!”
  那個存心氣他的人說道:“哦,原來你們是步行來的,怪不得現在才到。不過,田老二,你越說我可越糊涂了,錢包給人偷去這還不足為奇,但你們騎著馬走,卻怎能給人偷去?”另一個人道:“這個‘偷’字恐怕也要改為‘搶’字吧?田老二,說老實話,你是不是給那小子打了一頓?”
  田耕老羞成怒,喝道:“好呀,老子吃了虧,你們倒開心了!”
  彭大遒連忙勸架:“大家自己人,莫傷了和氣。田老二,我們都是想幫你的忙的。這位朋友多問幾句,無非也是想弄清楚而已,你別誤會。”那個人也覺得開玩笑開得有點過份,向田耕陪個禮道:“田老二,你吃了虧,我們心里也難受的。不過要是不問清楚那個小子是何方神圣,我們又怎能幫你的忙?”
  田耕羞得滿面通紅。馬牛說道:“慚愧得很,這小子的武功來歷,我們一點也看不出來。不過,這小子搶了老二的坐騎的,料想他早已到了此地了。我正想請問各位,不知有誰可曾見過這個小子?這小子大約是十八九歲年紀,膚色比一般人黑些,不過長得倒很秀氣,鵝蛋形的臉孔,有一對大眼睛。”
  那些人聽得令云中雙煞吃了大虧的人,竟然是個二十歲都還未到的“小子”,不禁相顧駭然。
  楊炎剛才進入客店之時,那些人是已經聚在大堂閑談的。楊炎只道田耕一說出他的模樣,一定有人搶著回答了。不料竟是沒有作聲。原來那些人剛才談得興高采烈,而他的服飾又像是個在客店里打掃的小廝,是以誰也沒有留意他。
  楊炎松了口氣,心想:“幸虧我向掌柜求宿的時候,沒人在旁,那知心念未已,便聽得勞福庇說道:“唔,你說的這個小子,我倒好像見過。”原來他在弱水劃船之時從楊炎船邊經過,對楊炎稍為有點印象,楊炎剛才進來,他因為曾在河上見過楊炎,不知不覺也看了他一眼。只是當時并沒放在心上而已。
  馬牛大喜道:“你在哪里見過這個小子?”勞福庇道:“我渡過弱水之時,碰見一個少年,模樣倒有點像是……”
  他本來準備說出“疑犯”就在這客店之內的,剛說到一半,彭大遒忽地哈哈一笑,打斷他的話道:“勞兄,你說的那個少年我認識的,他絕對不是偷了田老二錢包那個小子!”楊炎聽了不覺一怔:“怎的他會認識我?他又憑什么斷定我不是那個‘小子’?”
  只聽得彭大遒繼續說道:“那少年姓甚名誰我倒忘記了,不過我記得去年在義烏給黑石莊的雷莊主祝壽之內是曾見過他的。他替雷莊主做知客,料想是雷莊主的門人弟子。”
  有人問道:“彭大哥,你說的這位雷莊主可是浙西的武林前輩雷霆?”彭大遒道:“不錯。義烏雖是浙西的一個小縣份,這位雷莊主可是名頭不小,去年他做五十大壽,賀客少說也有一千多人。幫他做接待客人的知客沒有一百恐怕也有八十。這些知客我認識的很少,不過他們倒是許多人認識我,我一到黑石莊,就不斷的有人走來遞茶遞煙,對我殷勤招待。我也記不得那么多名字。”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以他的身份,交游這么?”闊,能夠令他記得牢牢的當然是江湖上成名人物,而不會是名不見經傳的“小腳色”。
  彭大遒繼續說道:“我就是因為記不起他的名字,所以在河上碰見他的時候,雖然覺得此人似曾相識,卻是不好意思和他招呼。”
  田耕說道:“這種未入流的小腳色也值不得彭大哥空耗精神和他結交。既然不是那個小子,咱們也就不必再談他了。”
  勞福庇本來想說出那個少年就在這客店中的,此時已經知道這個少年并非“疑犯”,只是一個“未入流的小腳色”。“一個未入流的腳色”誰也不會有興趣的,他當然不會再說下去了。
  楊炎暗中偷聽卻是詫異無比,心想:“我從未到過義烏,更不認識什么黑石莊莊主。奇怪,為什么彭大遒給我遮瞞?我可不相信他真的曾在義烏碰上一個形貌和我那么相似的人。”
  云中雙煞中的老大馬牛為人精細,心里可有點起疑:“以彭老大的身份,勞福庇看錯了人,他只須簡簡單單說兩個字‘不是’就行了,何必多費唇舌替一個未入流的小腳色解釋?”
  彭大遒笑道:“你們不必擔心沒有錢花,失了多少銀子,我賠給你們。房間我已經替你們準備好了,你們先去歇歇吧。”
  在普通情形,云中雙煞是不該把所失的銀子如實報出來的,但馬牛知道:“銀子倒沒很多,不過有幾十顆金豆給那小賊偷去,要是追不回來,那可太便宜他了。”
  彭大遒笑道:“小意思,這點金子我還賠得起。”田耕說道:“我可怎好意思要你的金子,而且太過便宜那個小賊了。”
  彭大遒道:“朋友有通財之義,這幾十兩金子你們暫且拿去用。不會便宜那小賊的,包在我的身上,給你追回來就是。”他把一疊金葉塞到田耕手中,少說也有二三十兩,田耕不作聲了。
  那個掌柜坐在柜臺里面打算盤,豎起耳朵來聽,越聽越是吃驚,心里想道:“那個‘小財神’的金豆莫非是偷來的?”
  馬牛忽地走近柜臺,伸手進去,一把將他揪著喝道:“那個小賊你有沒有見過,快說實話!”掌柜顫聲叫道:“我、我沒見過!”馬牛喝道:“你沒見過,為何臉有驚惶之色?是不是你接了他的贓物,將他藏起來了?”
  這掌柜也算老奸巨猾,連忙叫起撞天屈來,說道:“我是正當商人,怎會偷接賊贓?只因我們這個地方,太平久了,像你老說的那個小賊如此猖狂,我們許多年都未聽過,是以難免有點吃驚。”要知他業已橫財到手,只知說了出來,那三顆金豆就要給失主當作賊贓追回去。得而復失事情還小,更怕甚至因此惹上官非。
  彭大遒上前去將馬牛拉開,笑道:“馮大哥,你錯怪好人了。這掌柜我知道他的為人,他為人最是謹慎,稍為有點可疑的人他也不敢留客的,再說,那小賊本領不弱,自必也是江湖上的行家,他偷了你們的金子還不遠走高飛?這間云來客店是張掖最大的客店,這兩天又正有各方朋友前來,你想他會這樣傻跑到這里來自投羅網?”
  彭大遒出頭說情,馬牛自是不便再向那個掌柜追究,不過他心中的疑團可未消除,說道:“彭大哥,不是我心疼那點金子,只因那小賊太過氣人,我非抓著他不可。一時心急,口不擇言,得罪了你的朋友,彭大哥,你莫見怪。”他這‘朋友’二字可是語帶雙關,可以解釋為指那個掌柜,也可當作是指那個‘小賊’,別的人聽不懂,彭大遒則是當然聽得懂的。
  彭大遒哈哈一笑,說道:“馬老大,你放心。我答應替你們查究此事,就一定會做得到。你們先歇息一會,今晚請到我的房間,我有話和你們說。”
  馬牛七竅玲瓏,一點即透,說道:“好,那么待會兒我再向彭大哥領教。”
  彭大遒道:“明天說不定會有事情發生,大家早點睡吧。”云中雙煞首先離去,沒多久,其他的人也各自回房間了。
  楊炎躺在床上閉目養神,越想越是覺得古怪。彭大遒分明是在暗中‘庇護’他,為什么呢?想來想去想不通,只好不去想它,專心一志的聽隔著院子的對面那間房間的談話。約莫二更時分,他聽見李務實和陸敢當說話了。不過好像是咬著耳朵說話,他的聽覺雖然敏銳,也聽得不大清楚。
  庭院中有兩個高逾人頭的大水缸,這兩個大水缸正是放在李陸那間客房的后窗。楊炎悄悄出去,躲在水缸后面偷聽。只聽得陸敢當說道:“師叔,他們說的那個小賊我也留意到了。我知道他住在這間客店。但有一點我弄不明白的是,不知彭大遒是認錯了人,還是故意說謊?”
  李務實道:“彭大遒說了什么謊話?”
  陸敢當道:“他在外面向掌柜求宿之時,我聽他的口音一點不像江南口音。假如此人當真是黑石莊莊主雷霆的門人弟子,他的口音就不該帶有回疆的漢人口音。”
  楊炎暗暗吃驚,這才知道他們剛才雖然是躲在房間之中,卻也早已留意自己的。“我只道陸敢當是個草包,卻原來頗為精明。好在他只是懷疑我的口音,還未認出是我。”他想。心念未已,只聽得李務實說道:“別人的閑事,你又何必多管?”
  陸敢當道:“只怕不是別人的閑事,而正是咱們要管的事!師叔,我懷疑這小子就是楊炎!”李務實道:“我看不大像。”陸敢當急道:“他現在已經長大成人,相貌當然不會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但依我看來,他也依稀有點小時候的影子。而且口音也對,我看一定是他!”
  李務實道:“不管是不是他,我都不許你魯莽從事!”其實他亦是早已看出是楊炎了,只是怕師侄把事情弄糟,才不敢說。
  陸敢當道:“咱們不正是為了要抓這個小子,才跑來張掖的嗎?你要我怎樣謹慎從事?”
  李務實道:“我倒要先問問你,你意欲如何,馬上沖進他的房間去抓他嗎?”陸敢當道:“師叔,你別激我,我知道我的武功比不上楊炎這小子,甚至咱們二人聯手,也未必對付得了他。”李務實道:“你知道就好。”
  陸敢當道:“這小子辱我師兄,傷我師父,如今明知他在這間客店,難道眼睜睜的放過了他?”李務實道:“不放過他又怎么樣?”
  陸敢當道:“咱們雖然未必對付得了這個小子,但還是有辦法可想的。”李務實道:“什么辦法?”陸敢當道:“彭大遒這班人是沖著那‘小妖女’來的,這小妖女也是咱們天山派的仇人!為什么咱們不可以和他們合作?”
  李務實道:“哦,說來說去,你還是想請彭大遒這班人來幫你的忙!”
  陸敢當道:“這是互相幫忙,誰也不欠誰的人情。據我所知,明天他們就要進祁連山搜捕那個小妖女,咱們請他們光助咱們一臂之力,咱們也答應明天幫他們的忙!”
  李務實冷冷說道:“你的如意算盤打得不錯,但我可不能這樣做!”說話的聲音雖小,話中的火氣可大!
  陸敢當心里也不眼氣,說道:“師叔,咱們原來的計劃不是想利用這班人替咱們找到那小妖女,然后著落在那小妖女的身上去找楊炎的么?如今不用這么費事,便可一舉兩得……”
  話猶未了,只聽得李務實已是沉聲說道:“我不是早已告訴了你嗎?彭大遒是大內侍衛,是楊牧的好朋友!”
  陸敢當道:“不錯,這是你剛才告訴我的。但在你定下這計劃之時,你是早已知道彭大遒的來歷了吧?”
  李務實道:“我可并不是要和他們合作,我只是要從他們的行蹤打聽那小妖女的下落。他們干他們的,咱們干咱們的!一發現那小妖女,咱們就可以先下手為強!”
  陸敢當道:“不過那小妖女易抓,楊炎這小子可難對付。只要不是同流合污,咱們又何須避忌在這件事情上和他們合作?至于說到彭大遒是楊牧的好朋友,咱們可以不必告訴他這個小子就是楊牧的兒子。”李務實道:“你想過沒有,這樣做是毀了咱們天山派的聲譽!”
  陸敢當拂然不悅,說道:“師叔言重了吧?這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何至于影響本門聲譽。依小侄之見,拿不到叛徒,這才是有關本門聲譽呢!”
  李務實道:“咱們天山派雖然沒有高舉義旗反清,可也是和反清的俠義道走一條道的!不錯,清理門戶固然緊要,但更緊要的是保持俠義道的英名清譽!和朝廷的鷹爪合作成什么話?要是你不服氣,回山之后再請掌門評理!但現在你必須聽我的話!”
  李務實是從來沒有發過這樣大的脾氣的,說話聲音雖小,每一個字都好似在陸敢當頭頂爆炸的焦雷。陸敢當給他罵得幾乎發昏,但經他一罵,他的囂張氣焰倒是不敢不收斂了,心中啞忍,低頭說道:“你是師叔,我當然只能聽你吩咐。”
  他們的談話告了一個段落,沒有再說下去了。楊炎正想回轉自己的房間,忽又聽得另一問客房有人說話。“彭老大,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可弄不明白!”是云中雙煞中老二田耕的聲音。
  彭大遒的房間在客店西翼,和楊炎此刻所在之處,隔著十幾間房間之多。但由于田耕說話粗聲粗氣,給楊炎聽見了。
  楊炎霍然一省,想起彭大遒約了云中雙煞在晚上到他房間談話之事,當時云中雙煞正是要追查他的下落。”莫非他們此刻就正在談論我的事情?”他豎起耳朵,只是隱隱聽得彭大遒“噓”了一聲,由于距離較遠,底下的話聽不見了。
  楊炎立即施展輕功,悄悄的到彭大遒那間房間的后窗偷聽。
  只聽得彭大遒說道:“小聲點兒,提防隔墻有耳!”
  田耕說道:“對面房間住的是何老三,左面鄰房住的是飲馬川牛寨主。右面鄰房住的是賀莊主,斜對面房間住的是黑風林古寨主,這些人不都是你彭老大的好朋友么?”
  彭大遒說道:“好朋友中也有親疏之分,這件事情,我不想給不相干的人知道。”田耕聽得甚為舒服,說道:“多謝彭大哥把我當作自己人,但我還是不懂你的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你說過肯幫我們的忙追查那個小賊的,為何現在卻又勸我們不要把此事張揚出去?”
  彭大遒道:“俗語說:家丑不外揚,你們吃了虧,何必給外人知道?”田耕面上一紅,說道:“我也并非逢人就說的。只是向道上的朋友明查暗訪又有何妨?”彭大遒道:“我更說得明白一些,此事我不但希望你們別再張揚,而且希望你們別再自行查究!最好你們當作根本沒碰過這個小賊,把他忘了!”
  田耕氣往上沖,說道:“我給這小賊打了八記耳光,掉了兩顆門牙,此仇此恨,怎能忘了?”
  彭大遒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就當作給我一個面子吧,以一年為期,別再自己查究此事!”田耕道:“為什么?”彭大遒道:“難道你們信不過我?”田耕說道:“彭大哥,我當然相信你會為我們盡力,但多一些朋友幫忙查究不更好么?”
  彭大遒眉頭一皺,說道:“怎的你還是聽不懂我的意思?我叫你們不要張揚,為的就是不想給更多的人知道!”
  馬牛忽道:“彭大哥,你既然把我們當作自己人,請你實話實說,這個小賊是不是你的朋友?”
  彭大遒道:“恐怕還不能算是朋友!”
  田耕說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恐怕不能算是,什么意思?”彭大遒道:“這小賊或者和我有點關系,但我未敢斷定。”
  田耕說道:“如此說來,你是早已知道這個小賊是誰的了?”
  彭大遒道:“我不妨和你們說實話,我不是‘已經知道’,而是已經猜想得到他是誰?”
  云中雙煞不覺齊聲問道:“是誰?”
  彭大遒道:“據我所知,江湖上新近出現兩個武功高強的年輕人,因此據我猜想,能令你們云中雙煞吃這么大虧的必定是其中之一。”馬牛問道:“這兩個人是——”彭大遒道:“一個是齊世杰。”田耕說道:“齊世杰我知道。他是辣手觀音楊大姑的兒子,聽說關東大盜尉遲炯也曾敗在他的手下。倘若是他,我們只有自認倒楣了。”
  馬牛說道:“不會是他,楊大姑以六陽手的功夫馳譽江湖,但那小賊用的功夫我還可以看得出來,絕不是六陽手。”
  彭大遒道:“我也猜想不會是齊世杰,第一、作風不對;第二、年紀不對。”
  田耕說道:“什么作風不對?”彭大遒道:“我雖沒見過齊世杰,但聽得人家說,他是個年少老成的君子。”
  田耕說道:“君子又怎么樣?我就最討厭那些自命為知書識禮的君子。”彭大遒笑道:“咱們討厭君子是另一回事。但以他這樣的為人,就絕不會胡鬧的。偷你們的錢包,那更是不會了。”
  “第二,據你們所說,那個小賊不過十八九歲年紀,齊世杰據我所知大概已有二十六七歲了。”
  田耕說道:“另一個本領高強的少年又是誰呢?”
  彭大遭道:“這人的年歲倒是相符了,而且他的武功聽說是比齊世杰還更高明的。”
  田耕吃了一驚,問道:“比齊世杰還更高明:到底是誰,你快說吧。”彭大遒說道:“這個少年名叫楊炎。”
  云中雙煞不覺都是一怔,齊聲說道:“楊炎,這個名字我們可從來沒有聽過。”
  窗外偷聽的楊炎不覺也是一驚,心道:“這彭大遒好厲害,我終于給他識破。”心念未已,只聽得彭大遒已在繼續說道:“楊牧這個人你們知不知道?”
  云中雙煞齊聲說道:“保定名武師楊牧我們怎能不知?他是辣手觀音的弟弟,但在十多年前已失了蹤。”
  彭大遒道:“不是失蹤,是和我一樣當上了大內侍衛!”馬牛恍然大悟,連忙問道:“你說的這個楊炎是楊牧的什么人?”
  彭大遒緩緩說道:“正是他的兒子。”馬牛苦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不許我們查究了。”彭大遒說道:“你們不要誤會,不錯,楊牧是我的朋友,但我和你們也是朋友,并無親疏厚薄之分。我并不是為了楊牧的緣故袒護這個小賊。”
  馬牛說道:“那是為了什么?”彭大遒道:“為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請恕我現在是不能告訴你們。”田耕是個粗漢,只道他藉詞包庇楊炎,憤然說道:“彭老大,你不方便說那也不必說了,總之我們自認倒媚好啦。”
  彭大遒笑道:“田老二,你別生氣。我并非不許你報仇,一年之后,你們要是找他算帳,我非但不會袒護他,還可以暗中幫你的忙。”田耕詫道:“為什么必須等到一年之后?”
  彭大遒知道他的脾氣,要是不讓他略有所知,只怕他還是不甘罷手的。怕他誤了大事,只好說道:“這一年的期限我不是胡亂說的。因為我們要利用楊炎去辦一件事情;這件事情非同小可,也只有他才能辦成功的,不是我不相信你們,但我曾奉了嚴令,要是我泄漏出去,我的腦袋不保!估計一年之內,楊炎當可辦到此事,那時再告訴你們不遲。”
  楊炎聽了這話,不覺呆了。心想:“彭大遒說的這件事情自必是指刺殺孟元超之事了,原來他們是要利用我的!”
  不過他是親口答應了父親愿意去做刺客的,而且在他心目之中,也還是把盂元超當作仇人的。他只能往“好處”著想了:“對彭大遒而言,盂元超是他們必欲殺之而后快的,他們沒有這個本領,當然是想利用我了,但對爹爹而言,他不會是想‘利用’我好讓他升官發財吧?他答應過我的,只要我殺了孟元超,他就與我遁跡深山,父子相依,過這一生。殺孟元超不過是我們父子復合的一個條件而已。”
  “但這只是我們父子之間的密約,為什么他要去告訴彭大遒這個家伙呢?”
  彭大遒緩緩說道:“你們有所不知,這客店里有兩個人正是楊炎這小子的對頭,別的人或許不愿意得罪楊牧的兒子,他們卻是連楊牧也不放在眼內的。萬一給他們發現這個小子,這個小子立即就要被他們抓去。”
  田耕問道:“那兩個人是誰?”馬牛已經猜到幾分,說道:“可是李務實和陸敢當這兩個人?”彭大遒道:“不錯。”
  田耕問道:“為什么他們要抓這個小子?“彭大遒道:“因為楊炎是天山派的弟子。”田耕詫道:“李務實和陸敢當不正是天山派的嗎?”彭大遒道:“是呀,陸敢當也還罷了,李務實可是天山派有數的人物呢!他和大山四大弟子同一輩份,據說他的武功也是不在天山四大弟子之下的!”
  田耕說道:“那我就更不懂了,這小子既然是他的同門晚輩,為何他要抓他?”
  彭大遒道:“其中緣故,我也知道得不是十分清楚。不過我確實知道的是:這小子也不知為什么緣故,打傷了天山四大弟子的第一號人物石天行,這還不算,他還把石天行兒子石清泉舌頭割掉了。”
  云中雙煞聽得相顧駭然。
  半晌田耕咋舌說道:“這小子連本門師兄的舌頭都敢割掉,我給他打了幾記耳光,倒是算不得什么了。”
  彭大遒道:“你懂了吧,這小子背叛師門,李務實自是要把他抓回去清理門戶。他活不成不打緊,誤了大事可就糟了。”
  馬牛說道:“如此說來,李務實是沖著這小子而來的了。他怎的會知道這小子會在張掖出現呢?”彭大遒道:“我猜他是來碰碰運氣。”田耕道:“什么叫做碰碰運氣?”彭大遒道:“據我所知,那小妖女也曾得罪過天山派的人,聽說楊炎這小子似乎和那小妖女也有一點交情。”馬牛說道:“若然如此,咱們倒要提防這小子和那小妖女聯手了。”
  彭大遒道:“不錯。當務之急,第一是要替那小子遮瞞,別讓李務實知道他就在此地;第二,就是你說的提防他們聯手了。”
  馬牛說道:“我以為還有一個第三——”
  彭大遒道:“請指教!”
  馬牛低聲說道:“最好是咱們說得動李務實和咱們聯手對付那小妖女,另外再想個法兒把那小子嚇走。”
  彭大遒笑道:“我不敢以英雄自居,但這可正是應了一句老話:英雄所見略同了。實不相瞞,我一碰上李務實就有這個打算。你們在這里等我,我現在就去找李務實密談。”
  楊炎貼著后窗墻角,好在彭大遒是從房門出來,沒發現他。
  楊炎待他走了一會,悄悄的回去李陸那間房間窗外偷聽。
  房間里靜悄悄的唯聞鼻聲,里面的人似乎睡得正沉。雖然沒有燈火,他也聽得出并無第三個人在這房間里面。以他內功之深,聽覺之靈,除非彭大遒不呼吸,否則一呼吸,他就聽得出聲息。
  他料想彭大遒對李務實正有所求,亦無趁他熟睡暗害他的道理。那么彭大遒是去了那里呢?
  他心念一動,不再偷聽,悄悄的回轉自己的臥房。
  不出所料,彭大遒果然是躲在他的房間,他在外面聽出聲息,倏的穿窗而入,便向彭大遒撲去。
  彭大遒偷入楊炎房間,不見有人,心中也是正在驚疑不定。楊炎這一下來得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學武的人,驟然遇襲,反擊乃是本能。
  他一覺勁風颯然,反手便是一抓。他練的是大力鷹爪功,這一抓有開碑裂石之能,委實非同小可!
  可是他這“非同小可”的鷹爪功,碰上楊炎,卻是有如老鼠碰上貓兒,碰上克星了。一抓抓去,好像抓著一團棉絮,說時遲,那時快,楊炎的三根指頭已是反扣他的脈門。彭大遒大驚之下,連忙說道:“楊炎,我是你爹爹的朋友,你莫聲張!”要知在這間客店的人,他業已知道的本領最高的李務實,本領也不過比他稍勝一籌而已。能夠一個照面,就將他克制得不能動彈的人,除了楊炎,還能是誰?
  其實楊炎之所以能夠迅速制勝,那是因為他早有準備,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之故。楊炎扣著他的脈門,見他居然能夠忍受,也是有點始料之所不及。當他扣著彭大遒脈門之時,心里還有些害怕他會叫出聲的。但要制服彭大遒的鷹爪功,卻是不能不用此招。
  這霎那間,楊炎轉了幾個念頭,終于放松指力,故意在彭大遒耳邊低聲說道:“你是誰?”
  彭大遒道:“這里不是說話處所,你跟我來!”楊炎說道:“好,不管你是誰,我也不怕你的暗算。走吧!”
  他們剛剛跨出院子,大水缸后面,突然躍起兩條黑影。原來李陸二人乃是假裝熟睡,楊炎制伏彭大遒之時,雖然極力避免弄出聲響,畢竟還是給他們聽見了。
  阻止楊炎逃走,這是陸敢當的主意。由于事情的變化出乎李務實意料之外,雖然他本來是打算等待孟華來到才動手的,此時也只能同意師侄的主張了。
  陸敢當恃著有師叔做靠山,以為楊炎雖然能夠傷他的師父,那不過是師父手下留情,偶一不慎,受他暗算而已。他可尚未相信楊炎真的有勝過天山四大弟子的功力。他暗中偷襲,一出手就是天山派道風劍法的絕招,以指代劍,戮向楊炎胸口要穴。出指之后,方始喝道:“你這小子,還想跑么?乖乖的跟——”
  話未說完,陸敢當忽如著了定身法似的,目定口呆,原來他駢指如戟,此際已是點著了楊炎胸口的璇璣穴。楊炎默運玄功,胸肌內陷,將他雙指牢牢吸住。陸敢當以劍法化為指法的這一招,力貫指尖,勝于利劍。但也正因為他用到了十成功力,一被吸住,登時渾身癱瘓,根本就沒有多余的氣力可以使出來了。
  楊炎惱他出手狠毒,有心丟他的臉,一把他抓起來,“卜通”一聲,拋入大水缸中。
  另一邊李務實和彭大遒亦已交上了手,黑暗中彼此都知道對方是誰,卻不道破,只是啞斗。
  彭大遒一抓之下,李務實掌勢斜舊,用個“卸”字訣,把他的鷹爪功化解于無形,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招便向他的琵琶骨劈下。琵琶骨一碎,多好武功,也要變成廢人,彭大遒焉能容他劈著?他身為大內侍衛,身手確也不幾,百忙中滴溜溜一個轉身,避招進招,反抓李務實小腹。雙方變招都快,李務實小臂一彎,掌勢后發先至,彭大遒若不收招,手臂先要給地折斷。
  “蓬”的一聲,雙掌相交,彭大遒縮掌應招,給李務實占了便宜,李務實功力本在他上,得勢不饒人,左掌一揚,立即向他頸項斬去。這是從天山劍法中變化出來的“斬龍手”絕招,倘若給他劈著頸背,彭大遒縱然有一身橫練功夫,不死也得重傷。
  彭大遒給他的掌力震得身形搖晃,這一招憑自身本領是無論如何都避不開了。他倒吸一口涼氣,只道要糟,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忽地感覺身子一輕,跟著便似騰云駕霧一般飛起。
  原來楊炎搶快一步,將他提起,拋出墻外。這一拋力道恰到好處,彭大遒就像給人輕輕放下一般,腳尖著地,毫發無傷。
  楊炎對李務實較有好感,不愿傷他。揮袖一拂,同樣使個“卸”字訣,把李務實這一招“斬龍手”的力道帶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他也跟著躍過墻頭了,李務實腳步踉蹌,心頭大駭,暗自想道:“原來這小子果然是有非凡的本領,他勝了師兄可并非僥幸得來。”只能把師侄從大水缸里救出來再說了。
  楊炎和彭大遒跑出了云來客店,跑出了張掖縣城。楊炎跑在前頭,不和彭大遒說話,只是飛快的跑。彭大遒本來是練大力鷹爪功的,但此時使出了吃奶的氣力,方始勉強跟得上他。
  彭大遒跑得氣喘吁吁,心中暗自埋怨:“這小子不知是不懂世故,還是有意考較我的輕功?”這次是他約楊炎出來,依據常理而論,應該由他選擇地方才對。如今楊炎跑在前頭,也不問他要去什么地方,身為“小輩”,如此自作主張,縱然并無惡意,亦是有失禮貌,對長輩不夠尊重的了。
  若在平時,換了個人如此對待他,只怕他早已疑心大起。但此際他雖然有點不大高興,對楊炎卻沒起疑。要知他剛才死里逃主、乃是全憑楊炎之力。他還焉能對楊炎有所懷疑?
  誘逼兼施套口供
  祁連山離城不過十里之遙,楊炎一口氣跑到山腳,方始停步。“這里方便說話嗎?要不然咱們到山上去。”楊炎問道。
  東方天色剛露出魚肚白,路上還沒行人。彭大遒喘過口氣,背靠一棵樹坐下,說道:“好,就在這里好了,用不著上山啦,世兄,多謝你剛才助我一臂之力!
  楊炎淡淡說道:“你現在就稱呼我做世兄,未免早了一點。”
  彭大遒愕然說道:“你不相信我是令尊朋友?”楊炎說道:“不是不信,否則剛才我也不會幫你的忙了。不過人心每多險詐,我也不能不提防受人欺騙。”
  彭大遒道:“我和令尊都是暗中替皇上辦事的大內侍衛,同事已有十多年了。”楊炎說道:“我爹爹做大內侍衛,知道的人雖然不多,也還是有局外人知道。再說即使你和他同事十年,也不見得就是他的好友。”
  彭大遒道:“令尊和你是在保定的海神廟父子相認的,知道這件事的人你該相信是令尊的心腹之交了吧?”
  楊炎說道:“你倘若當真是家父的心腹之交,似乎還應該多知一些秘密?”
  彭大遒是條老狐貍,聽他這么一說,不覺暗自想道:“聽他的口氣似乎是想逼我說出我已知道他的父親要他去刺殺孟元超的秘密,莫非他已偷聽到了我和云中雙煞的談話?這小子是正是邪,連他的老子都還捉摸不透,我可得善為飾辭才好。”
  “知是知道的,不過我不敢說。”彭大遒道。
  “為什么不敢說?”楊炎冷冷問他。
  彭大遒道:“嘴上無毛,說話不牢,我怕你年紀太輕,泄露秘密。”楊炎哈哈笑道:“這倒奇了,有關我自己的秘密,你不說我亦早已知道。何須你告訴我我才能泄露出去。”
  彭大遒道:“這是有關令尊的秘密,只怕你也未必全都知道。”楊炎說道:“你說來聽聽,我保證守口如瓶。”
  彭大遒道:“你知道令尊為什么要你刺殺盂元超嗎?一來固然是為了家仇,二來也是藉此脫離苦海。”楊炎說道:“脫離苦海,這是什么意思?”彭大遒故作神秘的小聲說道:“令尊早已不想干這暗中幫皇上賣命的勾當了,他的心事只有我知道。實不相瞞,我也有同樣的心思。”
  這番言語倒是和楊牧騙兒子的說話相符,楊炎不禁半信半疑。暗自想道:“這廝自稱不愿充當鷹爪,多半乃是謊話,但爹爹有此心事,卻可能不假。”當下淡淡說道:“對我來說,這也不是什么秘密,爹爹早已告訴我了。”
  彭大遒繼續說道:“唉,你爹爹用心良苦,我知道他尚未曾完全告訴你的。”楊炎說道:“他都對你說了?”彭大遒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只告訴我一個人。不過,要你行刺孟元超的秘密,他不但告訴了大內總管,而且還要我故意多告訴幾個人的。”
  楊炎冷冷問道:“這又是為什么?”彭大遒道:“你不懂得,辭官事屬尋常,唯有我們這一行,可不能說不干就不干。”楊炎問道:“那又怎樣?”彭大遒道:“所以他必須先立下一件大功,取信于大內總管,逃跑才容易一些。逃跑之后,大內總管念在他曾為皇上立下大功的份上,這也才或許可以免予追究。”
  楊炎說道:“辭官也要逃跑的么。何以平時又不能逃跑?”
  彭大遒笑道:“所以我說你不懂就是不懂,干我們這行是互相監視的,若然形跡可疑,監視就更嚴密。倘若當了十年大內侍衛,未立過一件功勞就潛逃的話,更一定會被懷疑前來‘臥底’!我知道你本領高強,但若是大內總管決心追究,只怕你縱然保護得了令尊,這麻煩也夠你受了!”
  楊炎說道:“因此他要告訴大內總管,表白他對皇上的忠心?”彭大遒道:“不錯,不過這個‘忠心’其實乃是假意!”
  楊炎說道:“為何他又要讓你告訴別人?”彭大遭道:“世兄,你這樣聰明,應該猜想得到。”楊炎說道:“我就是因為莫測高深,才來問你。”彭大遒這才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和告訴大內總管的用意一樣,要別人相信他真的是要為皇上效忠。這樣,傳到總管的耳朵,總管就更加相信他了,這次我來張掖,也是出于令尊的主意。本來大內總管要他來的,他推薦我。”
  楊炎道:“為了讓你可以替他說出他不便說的話。”彭大遒道:“不僅如此。我早已對你說過,我和他抱著同樣心思,不想干這替皇帝賣命的勾當的。他推薦我跑這一趟,也好讓我沾點功勞。因此,在我故意泄露他的秘密之時,我也得順便加油添醋,表白我自己對皇上的忠心,說成我們是要利用你去刺殺孟元超。其實你也自必知道,我說的乃是假話。一定要說是‘利用’那也只是指望藉你之力,幫助我們脫離苦海。絕對不是要‘利用’你來升官發財。”他料想楊炎已經偷聽了他和云中雙煞的對話,待楊炎質詞,便即裝作傾吐腹心的模樣,自我表白。
  楊炎心中偷笑:“你這廝當我是三歲嬰兒,說這鬼話騙我。哼,你這條老狐貍,說不定是連我爹爹也一起騙了,待會兒我慢慢消遣你。”不過他只是不相信彭大遒,對自己的父親,可還是只從“好處”著想,多少仍有幾分相信。
  彭大遒道:“世兄,你在想些什么,還未相信我嗎?”
  楊炎說道:“信、信,我怎能不相信爹爹的朋友!不過我相信你,就不知你相信不相信我。”彭大遒道:“賢侄,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從“世兄”改稱“賢侄”,把關系又拉近一層。
  楊炎說道:“沒什么,只是希望你和我說真話。”
  彭大遒道:“這個當然,我怎能騙老朋友的兒子。賢侄,你要知道什么?”楊炎說道:“你約我出來做什么?不僅僅是為了把爹爹的心事告訴我這樣簡單吧?”彭大遒道:“實不相瞞,這次我們跑來張掖,是為了對付一個姓龍的小妖女的?”
  楊炎曾向云中雙煞盤問有關“小妖女”之事,彭大遒想他已經知道,是以不再隱瞞。說罷,留心看他反應。只見楊炎淡淡說道:“是不是你們害怕打不過那小妖女,要我幫忙?”彭大遒道:“不是。我們的人手已經足夠,除了勞家兄弟和云中雙煞這班人之外,還有許多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例如令師叔李務實就是是其一。小妖女縱有三頭六臂我們也對付得了。”
  楊炎說道:“那你約我出來做什么?”彭大遒道:“只是想勸賢侄快快離開此地,免致招惹麻煩。令師叔已經和你交上了手,一定知道是你的了。”楊炎說道:“我本來要明天一早就走,現在偏不想走了。”
  彭大遒看他一看,忽地似笑非笑的問道:“賢侄,這個姓龍的小妖女是不是你的朋友?”楊炎說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彭大遒說道:“倘若不是,我們就可以毫尋無顧忌的對付她。倘若是的話,嗯——”楊炎道:“那又怎樣?”關心“小妖二女”之情,已是現之辭色。
  彭大遒緩緩說道:“倘若是的話,那自然另當別論了。”
  楊炎道:“如何另當別論?難道你們就肯因我之故,放走了她?”彭大遒道:“眾怒難犯,這小妖女得罪了許多人,我一個人要放她,也是做不了主。不過我還有辦法幫她的忙,我可以暗中先通知她,叫她躲到別處。”
  楊炎說道:“你當真愿意為我這樣做?”彭大遒道:“假如她當真是賢侄的朋友,多大的風險,我也甘愿擔當。”
  楊炎明知他是口不對心,用意無非想騙自己快點離開而已,但他也不拆穿,對彭大遒的一再探聽他的口風,也不答覆“是”或“否”,卻反問彭大遒道:“這姓龍的小妖女曾經得罪過你么?”彭大遭道:“這倒沒有。”
  楊炎繼續說道:“據我所知,云中雙煞也是沒有見過這小妖女的,為何你們都要聯手對付她?”彭大遒道:“這個、這個……”楊炎冷冷說道:“別忘了你答應過我說真話的!”
  彭大遒半晌說道:“本來我是不能對外人說的,賢侄問起,我不能不說,實不相瞞,我是奉命而為。”
  楊炎道:“奉誰之前?”
  彭大遒道:“奉大內總管之命。”一副逼不得已,方肯吐露的神氣。
  楊炎說道:“這小妖女是背叛朝廷的欽犯么?”心想:“龍靈珠和我說過她的身世,她從小就和母親逃難北方,最近方始回轉中原。她雖然喜歡捉弄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但卻似乎扯不上背叛朝廷之罪。”但不知怎的,他卻很希望從彭大遒的口中吐出一個“是”字。
  和他的希望相反,彭大遒哈哈笑道:“賢侄太抬舉她了,她還夠不上做欽犯呢。若說背叛朝廷,令師叔李務實的嫌疑比她大得多了,但也還夠不上欽犯的資格。”楊炎說道:“然則大內總管為什么要下令捉她?”彭大遒道:“這就不知道了。我不過是個二等待衛,只知奉命而為,怎敢去問總管?”
  楊炎說道:“云中雙煞和勞家兄弟這班人是不是你請來的?”彭大遒道:“不是。”楊炎說道:“那他們又是為了何因?”
  彭大遒似乎討厭他問得太多,淡淡說道:“我們只是因為目的相同,聚在一起。江湖禁忌,誰也不便去打聽別人的秘密。”楊炎忽地一聲冷一笑,說道:“可惜我偏不識相,我偏要打聽!”冷笑聲中一把拔著彭大遒,笑道:“我這分筋錯骨手法比你的鷹爪功如何?”彭大遒給制伏得半點不能動彈,只覺全身關節有如針刺。他是武學行家,情知楊炎說的不假。這是最厲害的分筋錯骨手法,楊炎若然使出真力,他的全身骨節只怕要寸寸斷裂。
  彭大遒心中大駭,連忙叫道:“賢侄別和我開玩笑,賢侄的武功當然比我高明得多!”楊炎冷冷說道:“誰和你開玩笑?你答應過我說真話,我對你可也是非常認真的!”
  彭大遒嚷道:“我說的可都是真話。”楊炎冷笑道:“不見得吧?依我看來,縱然你并非全部謊言,至少也是不盡不實!”
  彭大遒叫道:“沒有、沒有……”楊炎說道:“你別忙著分辨,有些事讓我先告訴你。”彭大遒忙道:“賢侄請說。”
  楊炎眼睛一瞪,喝道:“誰是你的賢侄?”彭大遒更是吃驚:“怎的他又不承認我是世伯了?”但此際被楊炎使勁一捏,疼痛難熬,還怎敢去質問他?連忙叫道:“是,是,我本來不應高攀的。楊少俠請說。”楊炎稍稍放松,說道:“我必須告訴你,我最討厭別人騙我。你知我對討厭的人是怎樣處置的嗎?”
  彭大遒苦笑道:“少俠不說,我怎能知道?”
  楊炎說道:“那你仔細聽著,我告訴你。從輕到重,一是打耳光,二是割舌頭,三是捏碎琵琶骨,最重的是割掉他吃飯的家伙。你喜歡那一樣?”彭大遒嚇得魂不附體,說道:“我一樣都不喜歡。楊少俠,你想知道什么,我說,我說。”
  楊炎喝道:“先答復我剛才的問題!”彭大遒道:“你是問我們的總管為什么要捉那小妖女嗎?這個,這個,我實是所知不多。”這回他不敢說全不知情了。
  楊炎說道:“盡你所知的說。”彭大遒道:“實不相瞞,總管只告訴我,他是受了一個朋友的請托。”
  楊炎問道:“他這個朋友是誰?”彭大遒道:“他沒有告訴我,我委實不知。”楊炎說道:“能夠請得動大內總管幫忙的人,這世上料想不多,我不相信你不知道:“
  彭大遒道:“不錯,但正因為這樣的人不多,所以我想來想去,都覺得不對。我不敢亂說。”楊炎說道:“你是怎樣想的,說給我聽。說錯了我不怪你就是。”
  彭大遒道:“比如說要是天山派的掌門,少林寺的主持,武當派的長老這些大有名望的人物請他幫忙,他一定會賣這個情面。”
  楊炎喝道:“放屁,這些人怎會去求地?連李務實都不愿意和你們這班鷹爪聯手呢,何況是天山派的掌門?少林武當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那更不用說了。”
  彭大遒道:“是呀,這些人我們的總管只盼他們不來和朝廷作對,已是心滿意足,怎敢妄想他們會來攀交?但除了不服朝廷的丐幫之外,其他各幫各派首領,只有奉承我們總管的份兒,誰能有這樣大的面子敢于要我們的總管假公濟私!”楊炎聽他言之成理,不過當然還是未能相信他的。
  楊炎使勁一捏,喝道:“你說不說?”彭大遒哭喪著臉道:“我真的不知道,叫我怎么說?”楊炎冷冷說道:“好,你既然說不出來,以后也不用再說任何話了。”
  彭大遒怔了一怔,說道:“楊少俠,你,你這是什么意思?我不大懂?”楊炎說道:“很簡單,我用第二種辦法處置你,割掉你的舌頭,你不就可以永遠不說話了么?”彭大遒大驚道:“楊少俠,我是令尊的朋友,你可不能這樣對待我!”
  楊炎說道:“我做事情不喜歡拖泥帶水,你要和我攀交情,待這件事了結之后再說。如今我要知道的事情,你卻是一問三不知,你還要舌頭何用?”說罷,唰的拔出劍來。彭大遒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叫道:“楊少俠,且慢,我、我想起來了。”
  楊炎喝道:“是誰?你可不能胡亂供出一個人騙我,哼,哼,若然給我發現你是謊言,你該知道我還有比割舌頭更重的刑罰?”
  彭大遒顫聲說道:“楊少俠,我不敢亂說。那個人是誰,雖然我不知道,但我有朋友知道。要是我把這條線索給你,你可不可以饒我?”
  楊炎說道:“如果你的朋友肯說實話,在這樁事情上可以饒你。”彭大遒吃驚道:“還有別的事情嗎?”楊炎說道:“我不想騙你口供,我要知道的當然不僅是一樁事情。不過這件事情你若不能答復,你的舌頭先保不住。”
  彭大遒道:“其他的事情,假如我有不知道的呢?”
  楊炎說道:“那就要看情形而論了。如果這件事情你答復得令我滿意,或者我不會再問你也說不定!”
  彭大遒心想:“過得一關是一關,先保住舌頭要緊。”便道:“好,我先把這兩個朋友的名字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情,他們也可能知道得比我更多的。”
  楊炎說道:“他們是誰?”彭大遒道:“是云中雙煞。”楊炎半信半疑,說道:“云中雙煞不過是二三流角色,你都不知道,他們竟會知道?”彭大遒道:“楊少俠有所不知,他們雖然不算響當當的人物,但我猜他們知道,其中卻有道理。”
  楊炎說道:“什么道理?”彭大道道:“我當上了大內侍衛,雖未絕跡江湖,江湖上的事情,畢竟是比較隔膜了。云中雙煞的武功不算很高,但以他們的身份,能夠請得動他們的也非大有來頭的人物不可。我們總管的那位朋友多半就是此人。此人對‘小妖女’志在必得,自必是那小妖女的大仇家無疑。你著落在云中雙煞身上找到此人,一切問題,不就是迎刃而解了么?”
  楊炎點了點頭,說道:“哼,你說的也有點道理。”
  彭大遒連忙說道:“那么楊少俠可以不必再問我了吧?”
  楊炎笑道:“不錯,我用不著再問你了。多謝你的指點,投桃報李,我得給你一個好處。”彭大遒喜出望外,忙道:“好處我不敢要,只盼少俠放我——”
  楊炎說道:“你是我爹爹的好朋友是不是?”彭大遒只道他是要表示歉意,說道:“我是令尊最要好的朋友,大家自己人,我怎能要賢侄的,的……”他恢復了“賢侄”的稱呼,但話猶未了,楊炎已是又打斷他的話,似笑非笑的說道:“哦,你是我爹最好的朋友,這個好處更非給你不可了。”
  彭大遒道:“賢侄一定要給,那我只好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楊炎說道:“那天我在海神廟見過爹爹之后,我在神廟前己發了個誓,凡是爹爹的朋友,我一定不能虧待他,只要給我碰上,我就用第四種辦法對付他!”
  彭大遒呆了一呆,失聲叫道:“什么第四種辦法?”楊炎說道:“我不是早已對你說過,對付我討厭的人,第四種辦法就是割掉他吃飯的家伙!”
  彭大遒嚇得魂飛魄散,叫道:“什么,你最討厭……”楊炎說道:“一點不錯,我最討厭爹爹的鷹爪朋友。你和他最好……”彭大遒連忙大叫:“我騙你的,我和令尊只是泛泛之交,看在我給你找尋線索的份上,饒了我吧!”
  楊炎冷冷道:“騙我的人,我一樣討厭。你兩罪俱發,本來非死不可,看在你供出云中雙煞的份上,我可以減刑一等,只用第三種辦法。”彭大遒還未來得及想他的第三種辦法是什么,楊炎已是使勁一捏,捏碎了他的琵琶骨。笑道:“你忘記了么,第三種辦法就是廢掉你的武功!”
  彭大遒悶哼一聲,暈死過去,根本聽不見楊炎的說明了。
  忽聽得兩個人齊聲叫道:“彭大哥,彭大哥!”來的乃是勞家兄弟,他微感失望,心道:“怪不得聲音似曾相識,我還以為是云中雙煞不請自來呢。”
  原來陸敢當給楊炎拋入大水缸,雖然不至于淹死他,但吃了這么大的虧自是非追究不可。李務實已經知道和他交手的人是彭大遒,既然撕破了臉,自是也要著落在彭大遒的身上,查究出楊炎和他的關系。勞家兄弟是和彭大道一起來到張掖的人,一聽說鬧出這樣的事,他們當然也會想得到李務實必定要找彭大遒算賬的了。他們自知不是李、陸二人的對手,生怕受到牽累,在陸敢當大發脾氣的時候,早已逃之夭夭。
  他們大幫人是約好了明天上祁連山的,因此便逃到祁連山來。只盼在山上會合了大伙自己人,那就不怕李務實和他們為難了。想不他們未給李、陸二人追上,卻在山腳碰見楊炎。
  楊炎微感失望,但轉念一想:“勞家兄弟和丹丘生同一輩份,在武林中也不是無名小卒,他們何以也要和龍靈珠為難,抓住它們逼問口供,和抓著云中雙煞都是一樣。”
  “對不住,你們的彭大哥已經給我廢掉武功了。我準你們兩兄弟自行決定,一個把他送回張掖治傷,另一個人留下。”楊炎現出身形,說道。
  老大勞福蔭道:“留下來作什么?”
  楊炎說道:“當然有用得著的地方,我才叫你們留下,不必多問!”老二勞福庇大怒道:“好呀,我還沒有見過這么狂妄的小子。你要留下我們一個當作犯人審問么?”
  楊炎冷冷說道,“不錯,我是有點事情要問你們。不過,愿意做我的朋友還是愿意做我的犯人,那就全看你們自己了。”
  勞福蔭不像弟弟容易激動,聽了楊炎的話。氣怒之極,反而哈哈大笑,說道,“聽說你是孟華的弟弟,不知是也不是?”
  楊炎最不高興別人提及他的家丑,雙眼一翻,說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勞福蔭道:“你可知道你的哥哥是我們的師侄,縱然他名震武林,見了我們也不敢無禮。”
  楊炎笑道:“哦,原來你們想我跟孟華一樣尊稱你們做師叔么?但你又可知我是怎樣對付師叔的?天山四大弟子之首的石天行好歹算得是我的師叔,我割了他兒子的舌頭,把他打得最少要臥床三月。你們妄想牽藤附葛,亂拉關系。做我的師叔,可得先想清楚我會怎樣對付你們才好!”
  話猶未了,勞家兄弟早已不約而同的亮出兵器,齊聲喝道:“好小子,你不對付我們,我們也要對付你!”他們的兵器,乃是各自一對日月雙環,日月雙環是一種甚為厲害的奇門兵器,可以鎖拿刀劍,可以勒喉截腕,他們見楊炎腰懸長劍,心想只要四環齊出,不論楊炎是用劍還是用掌都得吃虧。
  勞福庇脾氣火爆,立下殺手。左手日環打他天靈蓋,右手月環套向他的頸項,勞福蔭更為陰摯,日環圈他石腕,月環砸他下陰。四環齊出嘩卿卿一片聲響。
  楊炎滴溜溜一個轉身,五指如彈琵琶,輕輕一撥,勞福庇的日環給他反撥回去,和月環碰個正著。他右手勁道較大,月環反磕,打著自己的額頭。幸而余力已衰,僥幸不至于腦漿涂地,但也給打得頭破血流了。
  說時遲,那時快,楊炎一個轉身,伸手向勞福蔭便抓。勞福蔭喝道:“來得好!”心想你這不是送上手腕入我圈套嗎。那知楊炎藝高膽大,當真把手掌伸入他的日環,勞福蔭未來得及扭斷他的腕骨,已給他奪過日環,反而圈上他的頸項。他的月環由于身子突然麻軟,當的聲響,跌在地上。他給楊炎活擒了。正是:
  多方設法尋真相,不惜江湖樹敵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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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53:19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回 小俠懲奸戲雙煞 少爺吸毒變奴才
  勞家兄弟說真情
  勞福庇喝道:“休得傷我哥哥!”搶上前來拼命。楊炎取下套在勞福蔭頸上的金環,反手一擲,套上勞福庇的右臂,在接近琵琶骨之處,轉個不停。勞福庇大吃一驚:“怎的這小賊也懂得環中套月這一招,用得比我還更厲害!”其實楊炎根本未練過日月雙環,不過模仿他們兄弟的手法而已。遠勝于他們的乃是楊炎的內功。這一擲楊炎用上了內家真力,令得那枚金環生出強烈的回旋牽引之力。這股強烈的力道,隨著金環的旋轉轉個不停,逼使勞福庇也不能不跟著旋轉,以求抵消這股力道,否則只怕琵琶骨就要受到強烈的震動破裂。
  楊炎笑道:“我只要一個人給我口供,另一個人我可以讓他把彭大遒送回去。如今我挑上了你的哥哥,你回去吧。只要你的哥哥肯說實話,我不會傷他性命的。”這話其實是說給勞福蔭聽的。楊炎早已點了他的穴道,當下把他挾在脅下立即跑上山去,勞福庇兀自在原地上像陀螺般的旋轉。
  楊炎跑進樹林,把勞福蔭放下,解開他的啞穴,說道:“我為什么把你‘請來’你已經知道了。現在我開始問你,你必須老老實實回答,不許有半點隱瞞!”
  勞福蔭雙目圓睜,瞪著楊炎。楊炎笑道:“不必生氣,說了就放你走。第一樁:你們兄弟和那位龍姑娘有何過節?”
  勞福蔭緊緊閉住嘴唇,依然是一臉憤怒的神色。
  楊炎說道:“你們和那位龍姑娘倘無過節,那就一定是受人指使的了。那個人是誰?說!”勞福蔭仍然不發一言。楊炎喝道:“你又不是啞巴,你再不說,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勞福蔭忽地“呸”的一口唾涎向楊炎吐去,楊炎當然不會給他吐著,但也不禁給他嚇了一跳。
  “大丈夫寧死不屈,勞某落在你這小魔頭手上,早已不打算活了,你要殺便殺,不必多言!”勞福蔭這才破口大罵。
  楊炎冷笑道:“你罵我小魔頭,你和清廷鷹爪勾結,又是什么俠義道么?好,你不說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勞福蔭一咬牙關,驀地叫道:“我決不能受你所辱,我變了鬼也不饒你!”楊炎一聽他的聲音有異,連忙重新點了他的穴道。
  原來勞福蔭乃是意欲自斷經脈而亡,楊炎是個武學大行家,一看便知。因此連忙再點他的穴道,令他不能動彈,楊炎見他寧死不屈,倒是不禁有點佩服他了,想道:“這個人和彭大遒可并不一樣。雖然他不是俠義道,但我也不是俠義道呀。”俗語說惺惺相惜,勞福蔭的脾氣有點對上他的胃口,他倒是不忍折磨他了。但就這樣把他放走,又不甘心。
  正自無計可施,忽聽得有人大呼小叫,跑上山來,不是別人,正是勞福蔭的弟弟勞福庇。勞福庇高聲大叫:“楊炎,你這小賊躲在哪里,有膽的出來和我拼個死活!”
  楊炎哈哈大笑,現出身形,說道:“你有這個膽,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佩服,佩服!”
  勞福庇道:“楊炎,你不必譏諷我。不錯,我是打不過你,但打不過也要和你拼個死活!”
  楊炎笑道:“剛才我就是因為不想殺你,才叫你把彭大遒送回張掖養傷的,你為什么還要特地跑來找死?”
  勞福庇大聲說道:“彭大遒的死活關我什么事,我要的是我的哥哥!”楊炎見他手足情深,不覺頗為傷感。
  勞福庇喝道:“你把我的哥哥怎么樣了?”楊炎說道:“一點也沒什么,他在這兒,沒缺眼睛,也沒少鼻子。”
  勞福庇道:“我不相信。哎呀,你、你是不是早已把他害了?”他大呼小叫,兀自聽不見哥哥的聲音,不禁心里發慌。
  楊炎中指輕輕一彈,解開勞福蔭的穴道,勞福蔭連忙大叫:“弟弟,別這樣傻。你這是白白送死,無濟于事。快回去吧——”話猶未了,楊炎第三次點了他的穴道。
  “你聽見你哥哥的說話了吧?我不過點了他的穴道,他還活著!”楊炎說道。
  勞福庇說道:“我們是孿生兄弟,生則同生,死則同死。要我獨自回家,決不能夠!”
  楊炎說道:“好,那么你上來領你哥哥回去。”
  勞福庇道:“來就來,反正我是把這條性命豁出去的了,怕你什么!”
  他跑上山來,揮舞雙環,沖向楊炎。
  楊炎揮袖一拂,力道柔和,但他已是沖不過去。
  勞福庇退后幾步,說道:“楊炎,你殺了我吧!”
  楊炎笑道:“我叫你把哥哥領回去,誰說我要殺你。”
  勞福庇道:“你當真肯讓我把哥哥領回去?”
  楊炎說道:“你只管上去,我手指頭也不會碰你一碰。”勞福庇半信半疑,硬著頭皮從楊炎身旁走過,楊炎果然沒有阻攔。剛剛走近哥哥身邊,忽地好像有一股吸力將他一吸,他身不由己的踉踉蹌蹌退了六七步,方始能夠用重身法穩住身形。
  原來楊炎是在距離十步之外,虛抓一抓,將他抓回來的。這是龍靈珠爺爺傳給他的“龍抓手”功夫,強勁之處,不下于齊世杰練的龍象功。勞福庇沒有跌倒,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勞福庇回過頭來,喝道:“你搗什么鬼?”楊炎笑道:“我的小指頭也沒碰著你,你沒法接近你的哥哥,那是你的事。”
  勞福庇一咬牙根,又沖上去。這次楊炎加多兩分內力,凌空一抓,勞福庇一直退到他的身旁。楊炎將他扶穩,笑道:“你要不要再試一次!”勞福庇忽地向他跪下,說道:“我求求你爽爽快快的把我一劍殺了吧。”
  楊炎揮袖一卷,托著他的腰,不讓他雙膝著地,說道:“起來起來,你的哥哥沒有死,你干嘛要求死?”
  勞福庇像斗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說道:“我打不過你,我的哥哥你反正是要殺他的,因此我請求你把我們兄弟一同殺死,別折磨他了。”
  楊炎詫道:“誰說我一定要殺他?”勞福庇道:“那你抓他來做什么?”楊炎說道:“我不是早已對你們說過了嗎,我不過是要問他幾句話。”
  勞福庇道:“他說了沒有?”楊炎道:“他沒有說。”勞福庇道:“我早知道他不會說的。”
  楊炎心念一動,問道:“你怎能知道他不會說?”勞福庇道:“說了是死,不說也是死。何必向仇人屈服?”
  楊炎說道:“你因何把我當作仇人?”
  勞福庇道:“你不是我們仇人,你的哥哥也是我們仇人。你豈有不幫你哥哥之理?”他怕說出來更受楊炎折磨,但不知不覺之間,卻已露出口風。楊炎曾經聽冷冰兒說過崆峒派的事情,隱約猜到了幾分,說道:“你是說孟華嗎?”
  勞福庇道:“不錯。你和孟華是兄弟,我們早已知道了!”楊炎冷冷說道:“他姓盂,我姓楊,我沒有這個哥哥!我不知道你們因何和他結仇,但要是他在這兒,我第一個和他動手!”
  勞福庇雖然是個渾人,可也并非蠢如鹿親,心里想道:“聽說這小子一生下來,就給繆長風送上天山。但楊孟兩家之仇,江湖中人知道的很多,莫非這小子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恨孟元超,連帶也恨了孟華了?”
  楊炎繼續說道:“因此你不必顧慮孟華和我有關系,我問的事情,你只管依實答復,涉及孟華,亦是無妨。你說了我馬上放你的哥哥。將來你們要對付孟華,我還可以助你們一臂之力。”
  勞福庇篤于手足之情,他是不惜犧牲性命但求能夠保全哥哥的。聽了楊炎的話,燃起一線希望,說道:“此話當真?”
  楊炎手起掌落,把一塊石頭劈得四分五裂,朗聲說道:“倘有食言,有如此石!”勞福庇道:“好,那你問吧,我說!”
  楊炎說道:“你們和那姓龍的小妖女可有仇怨?”
  勞福庇道:“我們只是最近才知道有她這么一個人。”
  楊炎說道:“那么你們因何也來參加對她的圍捕?”
  勞福庇道:“有人叫我們來的。”楊炎道:“那人是誰?”勞福庇遲疑不答,楊炎說道:“你盡管說,不管你是為了什么原因,我都不會將你難為。”
  勞福庇這才說道:“他是白駝山主。”
  楊炎問道:“白駝山主是何來歷?姓甚名誰?”
  勞福庇道:“我從來沒見過白駝山主,對他的來歷是半點不知。是他差遣一個弟子通知我們來的。”
  楊炎詫道:“何以你要幫他這個大忙?當初你們是怎樣和他沾上關系的?”
  勞福庇道,“這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事情發生在思退崖上。”楊炎道:“思退崖是什么地方?”勞福庇道:“是崆峒山后一處隱僻的所在,地形險峻,距離清虛觀有六七里路之遙,本派弟子很少到那里去的。但卻是我們每天必到的地方。”楊炎道:“去做什么?”勞福庇道:“那時我們正在勤練先師傳下來的雙環八訣,不想給丹丘生這一支的弟子看見,因此找了這個隱僻之處在練武。”楊炎始知他們是在秘密練武。心中暗自好笑:“丹丘生和孟華是何等本領,你們這點功夫,我都不放在眼內,何況他們?敝帚自珍,真是井蛙之見。”
  勞福庇繼續說道:“那天我們像往常一樣,一早到思退崖練武,練到最后一招,四環齊出,擊在一塊磨盤大豹石塊上,濺起火星點點,我們正想去察看石上留下的痕跡,看看是不是比昨天深了少許,忽聽得有人哈哈笑道:‘日月雙環練到這個火候,也算是不錯了。’我們大吃一驚,定睛看時,只見兩個虬髯漢子已是站在我們面前,也不知是什么時候來的。”
  楊炎道:“這兩個人是——”勞福庇道:“當時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看模樣不大像是漢人,漢語卻說得甚為流利。”
  “我大吃一驚,他們表面上似稱贊我們,其實卻是一副‘孺子可教’的口吻,瞧我們不起。我一聽不禁就動了氣,要不是哥哥立即拉著我,我幾乎就要和他們動武。”
  楊炎心中暗笑:“你的哥哥可比你懂事得多,像你這樣草包,一動手準得吃虧。”勞福庇也不是太糊涂,似乎知道楊炎心里笑他,臉上一紅繼續說道:“不錯,我是個草包。當時怒火頭上,也不去仔細想想,這兩人到了我的面前,我方始發覺,憑我這點玩藝,怎能是人家的對手?哥哥一拉我,我立即醒悟。于是我只好沉著氣,讓哥哥和他們對答。”
  “哥哥問他們:‘你們是什么人,來這里做什么?”
  “其中一個笑道:‘你們不知道我,我可知道你們。你們是崆峒派前任掌門洞真子的高足勞家兄弟,對么?’他說破了我們的身份,方始把他們兩人的名字說給我們知道。”
  楊炎道:“他們姓甚名誰?”勞福庇道:“一個叫司空照,一個叫幕容垂。”楊炎心想:“司空、幕容,都是源出西域的‘胡姓’,姓司空的在漢人中還比較多些,姓幕容的似乎只有西域才有了。這兩個名字我可也是從來沒有聽過。”要知天山僻處西陲,楊炎小時候聽同門師兄談論武林人物,也是以西域的居多。他對西域的成名高手是比對中原的武林人物更為熟悉的。
  勞福庇繼續說道:“我聽了他們自報姓名,忍不住起了好奇之心,便問他們!”我都不知道你們是什么人,怎的你卻對我們知道得這樣清楚?”
  “年紀較小的那個慕容垂道:‘我不但知道你們在崆峒派的身份,我們還是特地來找你們的呢!”
  “我只道他們是來掠釁,心想這一架不打恐怕不行。哥哥用眼色阻止我,說道:我們與兩位素昧平生,不知兩位有何見教?”
  “年紀較大的那個司空照道:我們是特地來幫你們兄弟的忙的。這話可說得奇怪,我禁不住又問了:你們怎么知道我們要人幫忙?”
  “慕容垂似笑非笑的說道:你們的功夫雖然還算不錯,但可惜——說至此處,他頓了一頓。哥哥問道:可惜什么?他這才繼續說下去:可惜你們再練十年,恐怕也未必能如心中所愿!”
  “他好像是答非所問,但像我這樣笨人也聽得懂了。他的意思是我們的功夫不夠,所以必須他們幫忙。”
  “聽得此言,我們兄弟倆是驚疑不定。哥哥說道:你這話太奇怪了,我們剛剛見面,難道我心里想的什么,你也知道?”
  “慕容垂笑道:你要不要我說出你們的心事?”
  “我們不敢立即回答,那個司空照卻道:‘慕容賢弟,這是他們的秘密,咱們可得為他們著想,提防隔墻有耳,’這兩人一唱一和,幕容垂便道:‘對,我還是寫出來好些。’他口中說話,指頭已是在那塊磨盤大的石塊寫出十六個字,每個字入石三分。他指頭上的力道竟然比我們日月雙環的力道還大得多!”
  楊炎問道:“這十六個字是——”勞福庇有點想說又不敢說的神氣。楊炎說道:“可是與孟華有關?”
  勞福庇道:“你當真是不認孟華為兄?”楊炎冷冷說道:“我說過的話,不喜歡再說一遍。”勞福庇道:“好,我相信你的話,老實告訴你吧,丹丘生接任本派掌門,我們的師父就在那一天慘遭不幸。雖然不是丹丘生下的手,卻也可說是因他而死,縱然我們不想向丹丘生報仇,在我們心里也不能忘記這是師門之恥。再說丹丘生接任掌門,我們也不服氣。”
  楊炎說道:“丹丘生的武功不夠高嗎?”勞福庇道:“他是崆峒派百年罕見的杰出之士。”
  楊炎道:“那還有什么不服氣的?”勞福庇道:“武林講究的是長幼有序,我們這支是長門,丹丘生若論排行,還是我們的師弟呢。而且做拳門也不是單憑武功的。”
  楊炎道:“他的德望不夠么?”勞福庇道:“俠義道的人都推崇他。”
  楊炎道:“那又為了什么你們不服氣呢?”
  勞福庇道:“一派有一派的規矩,丹丘生做了掌門,把崆峒派列祖列宗傳了多年的規矩都破壞了。這些規矩,對不住我們可不能說給外人知道:“楊炎笑道:“我最怕聽什么規矩、戒條,你要說給我聽,我都不耐煩聽呢。總之,我知道你們兄弟不喜歡丹丘生做掌門就是了。你繼續說吧。”
  勞福庇繼續說道:“丹丘生做掌門也還罷了,我們更害怕的是他將來把掌門的位子傳給他的徒弟孟華,孟華的武功如今已是不在師父之下,在江湖上的聲名也是如日方中。看這趨勢,崆峒派的未來掌門只怕是非他莫屬。”
  楊炎說道:“孟華做掌門又有什么不好?”
  勞福庇道:“孟華的武功得自崆峒派的其實不多,他有幾個師父,而且還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他要是做了崆峒派的掌門,只怕崆峒派就變成了天山派的旁支了。天山派的武學是不是比崆峒派高明姑且勿論,無論如何,這總是列祖列宗傳下來的‘家業’,孝子賢孫,總不忍見祖宗傳下的家業,改屬別姓所有。孟華武功再好,在我們心目之中,也只是不肖子孫!”
  楊炎暗自慨嘆:“武林中的門戶之見,想不到竟是如是之深!他們又滲雜上一輩的是非恩怨,那就難怪更糾纏不清了。但這也是他們自己的事,我大可不必理會他們。”
  勞福庇繼續說道:“因此我們一面勤學苦練,一方面籠絡同門,尤其是對可能抱有同樣想法的本門弟子,準備在時機成熟之時,反對孟華接任掌門。但在時機未成熟之前,我們的圖謀,卻是對最好的同門兄弟都不敢說的。”
  “誰知我們的心事,卻給一個陌生人說出來了。不,寫出來了,慕容垂用指頭在石塊上‘寫’出十六個字,鐵劃銀鉤,入石三分,比石匠刻出來的還更整齊,這十六個字是:
  “師門之恥,料難忘懷。
  丹丘孟華,何足道哉!”
  楊炎聽到這里,笑道:“上兩句是說破你們的心事,下兩句則是給你們撐腰的豪言壯語。不過以慕容垂炫露的這手功夫而論,雖然足以與少林寺的金剛指力媲美,卻未必就能勝得過丹丘、孟華。我雖然未練過金剛指,也都可以勉強做得到。”口中說話,運指如飛,片刻之間,就在一塊極其堅硬的大青石上寫出八個字來,石屑飛濺,看來已是不只入石三分,這八個字是:大言炎炎,井蛙窺天。
  寫罷哈哈笑道:“敢說丹丘孟華,何足道哉的人,本領最少應該比我高出十倍才行。”勞福庇駭然失色,說道:“楊少俠,你莫笑我井蛙之見,依我看來,你的功夫即使還比不上丹丘生,和孟華已是相差不遠了!”
  楊炎搖了搖頭,說道:“不,差得遠呢。不過,你也不必懷疑我剛才言不由衷,我說過的話是必然算數的。要是孟華此刻由此,我雖然明知打他不過,也非竭力和他一拼不可。”
  勞福庇道:“要勝過他們師徒,那也無須比你高強十倍。”
  楊炎說道:“但慕容垂的口氣,是根本不把他們師徒放在眼內的。我所知的武林高手有限,據我所知,對付他們師徒能夠穩操勝券的人,已經去世的也算在內,恐怕也只有兩人!”
  勞福庇道:“其中之一,是不是令師唐老掌門?聽說他去年已不幸仙去。”楊炎說道:“不錯。但即使是我這個師父在生,他也不會說丹丘生、孟華何足道哉這種說話。”
  勞福庇好奇心起,問道:“另一個又是誰呢?”
  楊炎說道:“是我另一位師父,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勞福庇驚奇之極,想道:“我只道這第二個人必定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無疑,誰知竟然還有一個可以和唐經天分庭抗禮的人,我真是孤陋寡聞了。這小子兼有兩位名師,怪不得武功如此厲害!”
  要知金逐流除了一子一女(他的女兒就是孟華的妻子金碧漪),只有一個外姓徒弟,他師兄江海天的次子江上云。這是江湖中人盡皆知的事,他當然不會是楊炎的第二位師父。
  楊炎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不敢說當今之世沒人能勝過我的兩位師父,但決不會是你說的這個慕容垂!”
  勞福庇說道:“他說的不是他自己也不是和他同來的師兄。”
  楊炎怔了一怔,問道:“那么是誰?”
  勞福庇繼續說道:“楊少俠,你剛才起的懷疑,也正是我們當時的懷疑。丹丘生和孟華的武功深淺,我們怎會不知?幕容垂在石頭寫出那十六個字之后,哥哥說道:閣下武功高強,遠勝于我,佩服,佩服。但要是碰上了丹丘生的‘胡笳十八拍’,閣下的金剛指力,恐怕也未必使得出來。”
  楊炎問道:“胡茄十八拍是一種什么武功?”勞福庇道:“是丹丘生自創的一招劍法,能在一招之內,閃電之間,刺中敵人的十幾處穴道。十多年前,在回疆的大圣峰,他曾以這招劍法,在一塊形如老猿的崖石上,刺穿十八個窟窿,嚇走一個魔頭。當時他用的不過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
  高聳入云的雪山上往往有一種崖石,堅硬如鐵,大圣峰的“老猿石”就是這種崖石。是以兀立雪山之上,不知經過多少年代,都不變形。楊炎小時候也曾聽人說過這個名勝的,心里想道:“以一把普通的青鋼劍,就能夠在老猿石上刺十八個窟窿,內力的深厚,自非慕容垂的金剛指力所能相提并論。慕容垂若然和他交手,只怕未能近得他的身子,自己的身上先要添了十八個窟窿!我給孟華一劍刺了十八處穴道,恐怕也就是這一招劍法了。”
  勞福庇繼續說道:“慕容垂倒是知道胡笳十八拍的來歷,但他聽了卻哈哈大笑。”
  楊炎詫道:“他笑什么?”勞福庇道:“他說不錯,丹丘生在老猿石上留下的劍痕,他曾看過,他確實破不了這招劍法。孟華若然使出天山劍法的大須彌式以及得自天竺那爛陀寺的般若神功,他們師兄弟恐怕也未必勝得了孟華。不過他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一個人是深知丹丘生和孟華的武功底細的,在他看來,什么胡茄十八拍,什么大須彌劍式,什么般若神功,都是不值一哂!’我們聽了,都是不敢相信,齊聲問他:這人是誰?慕容垂這才說出那個人來,那人是:白駝山主。”
  楊炎頗感驚奇,心里想道:“自駝山我倒是知道,它在西藏邊陲,和大吉嶺相去約有千里。我從大吉嶺回來,也曾經過白駝山的,卻不知白駝山上有這么一個厲害人物!”
  勞福庇繼續說道:“當時我們都不敢相信,問道:白駝山主是何派武功?怎的我們從來沒有聽人說過武林中有這號人物?”
  “慕容垂縱聲笑道:白駝山主武功深不可測,中華天竺各大門派的武功他無不知曉,也沒有他不能破解的武功。他的武功不拘一格,根本不屬于任何一派,當今之世,知道他的人廖寥無幾,假如天山派的唐老掌門未曾仙逝,或許還配得上問他姓名。言下之意,丹丘生、孟華之輩,尚未夠資格知道他,至于你們沒有聽人說過他,那更是絲毫不足為奇了。”
  “哥哥問道:白駝山主是不是你們的師父?”
  “慕容垂的師兄司空照答道:我們可不敢妄列白駝山主的門墻,只不過在他座下執役多年,蒙他破例開恩教了我們三天武功。他老人家知道你們的心愿,以是特地叫我們來至寶山,代他老人家傳話。你們有了這個強援,何愁對付不了丹丘生、孟華,他老人家還答應你們,可以扶助你們中的一個做崆峒派的掌門呢。”
  “說至此處,他伸出手掌在那塊石頭上一抹,說道:這是你們不欲為外人所知的秘密,我替你們抹去了吧!說罷,移開手掌,只見原來的石面一片光滑,字跡都不見了。他這手功夫,可又比他師弟的金剛指力強得多啦。”
  他們只跟白駝山主學過三天功夫,就有如此造詣,我們對他的說話,雖然未敢全信,倒也不能不稍微相信幾分。”
  自駝山主的野心
  楊炎冷冷說道:“白駝山主總不會無緣無故幫你們的忙吧?他要你們答應什么條件?”勞福庇面有愧色,默然不語。
  楊炎說道:“你不好意思說,我替你們說吧。是不是要你們今后唯白駝山主之命是聽?”勞福庇道:“他們還要我的哥哥以未來崆峒派掌門人的身份,泰白駝山為宗主。”
  楊炎冷笑道:“原來你們找到了這樣一個大靠山,你們有求于人,怪不得也要心甘情愿的受人驅使了!”
  勞福庇苦笑道:“我們縱不甘心,又能怎樣?他知道了我們的秘密,威脅利誘,雙管齊下,我們若不屈從,只怕立即就要招致身敗名裂之禍。”
  楊炎說道:“你們是自愿投靠白駝山主也好,是為勢所逼也好,這都與我無關,我也沒有工夫去理會你們的閑事。我只想知道,這次他們要你來到張掖來又是怎么一回事情?”
  勞福庇道:“這次是白駝山主差遣嘉容垂來通知我們的。他沒說什么,只叫我們先到蘭州和彭大遒會合,在未見到彭大遒之前,我們對那小妖女實是一無所知。”
  楊炎說道:“彭大遒是否白駝山的人?”勞福庇道:“我們也弄不清楚。慕容垂曾經吩咐我們,叫我們不可在彭大遒的面前談及白駝山的秘密。但他又說,只要我們一見著彭大遒,彭大遒就會知道我們是為了什么來找他的了。”
  楊炎說道:“白駝山主還約了那些成名的武林人物?他自己會不會親自出馬?”勞福庇道:“我不知道,我知道的都已告訴你了。請你放走我的哥哥吧?”揚炎說道:“你別心急,多謝你告訴我這許多事情,我也有幾句話想和你說。”勞福庇忐忑不安,只好說道:“請楊少俠指教。”
  楊炎說道:“你們不愿意孟華當上崆峒派的掌門,最主要的原因是怕孟華所學不純,把崆峒派原來武學弄得非驢非馬,甚至變成天山派的旁支。但你們可曾想過,你們唯白駝山主之命是聽,縱使你的哥哥將來做了掌門,崆峒派也不能由他做主。崆峒山隸屬于白駝山,那不是比做天山派的旁支更為不堪?要做掌門的人,多少也得有點骨氣,豈能俯仰由人?”
  勞福庇汗流俠背,說道:“師門之恥未雪,我們只得暫求瓦全。”楊炎說道:“你們崆峒派的內爭我管不著,不過據我看來,孟華也不見得就稀罕做你們崆峒派的掌門。”
  勞福庇道:“他稀不稀罕是他的事,我們卻是不能不防!”
  楊炎繼續說道:“即使你們要對付丹丘生、孟華,似乎也只該由取得同門的擁戴著手。屈服于白駝山主已經不是好漢的行徑了;求助天清廷鷹爪,那更是不齒于天下英雄!”
  勞福庇怔了一怔,說道:“誰說我們求助于清廷鷹爪?楊炎,你要殺我們兄弟盡管下手,可不能這樣抵毀我們。”
  楊炎說道:“彭大遒就是清廷鷹爪,難道你們真的不知?”
  勞福庇呆了一呆,說道:“李務實也這樣說過,但我們不相信……”楊炎說道:“為什么你們不信?”勞福庇道:“我們與他相識多年,只知他是一個家道富有,喜歡結交朋友的莊主。”
  楊炎想起了岳豪,冷笑說道:“你別以為他有財有勢,就不屑于做鷹爪了。正是這樣假仁假義的土豪,才越發想求功名富貴,老實告訴你吧,我捏碎他的琵琶骨,就因為我確實已經知道他是清廷的大內侍衛!”
  勞福庇見他說得如此確鑿,不能不信。當下又是慚愧又是驚慌,說道:“我們是真的不知。你不相信,那你就殺了我吧!”
  楊炎說道:“你們又不是大內侍衛,我為什么要殺你們?”說至此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也不是什么俠義道。再說,即使是大內侍衛,也有好環之分,又豈能全都殺掉。你放心,我說過的話,仍然算數的。”他口里說話,心里卻不禁想道:“彭大遒是壞的大內侍衛,難道我的爹爹就是‘好’的大內侍衛嗎?”
  勞福庇喜出望外,說道:“你真的肯放我們兄弟?”
  楊炎說道:“以后你們對付孟華,若需要我幫忙,我也定當助你們一臂之力。我只不過是要告訴你們,縱然對付仇人,也不該不擇手段。比如我吧,我打不過孟華,我就寧愿死在他的劍下,決不賣身投靠!”說至此處,凌空運指,十步之外,輕輕一彈,解開了勞福蔭的穴道。
  勞福蔭站了起來,對弟弟怒目而視,斥道:“你丟盡我的面!”勞福庇惶然說道:“哥哥,我只求與你生則同生,死則同死,你若認為我是做錯了事,怎樣處置我,我都甘愿。”
  楊炎說道:“勞老大,你有這個弟弟,已經很不錯了。他是為了你才求我的,你要怪他,不如怪我。但你放心,我決不會把你們的秘密告訴別人的。”
  勞福蔭澀聲說道:“楊少俠,你剛才所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多謝你的金玉良言,但我也要告訴你,我之所以茍且偷生,那是為了誓雪師門之恥。一旦心愿得償,我決不會貪戀掌門之位,定當立時自盡明志,叫你知道,勞某并非沒有骨氣之輩!至于你要助我一臂之力,我心領了,不敢勞煩。”
  楊炎想不到他如此烈性,說道:“我說錯了話,我向你道歉。你又何必如此?”
  勞福蔭不再發言,與兄弟相攜而去。楊炎望著他們的背影下山,不禁搖了搖頭,心中苦笑:“怪不得龍爺爺常說‘善未易明,理未易察’,這兩個人是好是壞,也真難說得很。”
  楊炎走出樹林,紅日高懸,已是近午時分。心里想道:“總算得到了一點線索,但可惜勞家兄弟并未見過白駝山主,他的底細仍然未知。”又再想道:“白駝山主的牛皮可是吹得太大,但他的門下有司空照、慕容垂這等人物,他本身的武功亦是不可小覷!他們要和龍靈珠為難,我可得趕快通知她防備才行。”但祁連山綿延數百里,要尋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還未走得多遠,忽地又聽得人聲和腳步聲,“你們放心,包在我的身上,替你們把楊炎這小賊擒來,你們把這小賊交給李務實,還怕李務實會難為你們嗎?”是一個年輕人的聲音。
  跟著一個人說道:“云中雙煞,你們得遇貴人,可真是天大的造化了。有穆少俠出頭,還怕什么梁子不能化解的!即使抓不著楊炎這個小賊,李務實也得給穆少俠面子。”楊炎聽出他的聲音,正是昨晚大肆挖苦云中雙煞的那個油嘴滑舌的家伙。這次他為了奉承這個什么“穆少俠”,不惜又一次的貶低云中雙煞。
  楊炎聽了這兩個人的對話,已經知道一個梗概:“敢情云中雙煞也是像勞家兄弟那樣,彭大遒出了事,他們是和彭大遒一起的人,怕給李務實和陸敢當追究,因此趕快離開客店。但這少年卻不知是什么人,昨晚似乎沒有見過。”
  那個油嘴滑舌的家伙名叫杜誠,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二流腳色,他大拍那個“穆少俠”的馬屁,只道可以付得他的歡心,那知這個“穆少俠”卻哼了聲,聽語氣似是很不高興的說道:“楊炎是什么東西,我怎會抓不著他?”
  杜誠連忙陪笑道:“我不是說以穆少俠的武功抓不著這個小賊,是所找不著他,尋找的找,不是抓拿的抓。”
  云中雙煞中的老二田耕性情比較耿直,他不領杜誠的情,卻道:“穆少俠,楊炎這小賊確實是有幾分本事的,彭老大也遭了他的毒手,咱們可千萬不能輕敵。”
  那個“穆少俠”冷笑道:“什么本事,大不了是唐經天的關門弟子,學過幾招天山劍法。嘿、嘿,天山四大弟子尚且不在我的眼內,何況這個乳臭未干的小子?”
  杜誠趕忙又拍馬屁,說道:“篷萊穆家的躡云劍,天下誰人不知,那個不曉。天山劍法雖然享譽百多年,但自前兩輩的掌門人唐曉瀾去世之后,已是每下愈況,人才凋落,當今之世,武林中有識之士,早已公認蓬萊躡云劍勝過天山追風劍了!”
  楊炎心想:“原來這小子是蓬萊穆家的人,怪不得如此狂妄!”原來中原有幾個武學世家,如蘇州陳家、保定齊家、楊家、成都唐家、楊州谷家等等,山東蓬萊穆家也是這類武林世家之一。家傳躡云劍法以輕靈飄忽見長。穆家現今的家長叫穆楊波,東北五省是數一數二的人物。論名頭,保定的齊家楊家都還比不上他。這些武學世家,楊炎是曾經聽得冷冰兒說過的。
  楊炎暗自尋思:“穆家的人,身份可又比云中雙煞高得多了。嘿嘿,我本來要抓活口,難得他們送上門來,不過我可得改變主意,不能只抓云中雙煞。”主意打定,便即現出身形,迎上前去,縱聲笑道:“不勞你們費神尋找小賊,小賊自己來了!”他這一現身,把云中雙煞嚇了一大跳,不知不覺的就縮到后面。那個“穆少俠”勃然大怒,唰的拔劍出鞘。
  穆家三少爺
  楊炎喝道:“且慢,穆揚波是你什么人?”
  姓穆這一伙有六七個之多,除了云中雙煞,其他的人都還未曾知道楊炎的厲害,仗著有人撐腰,倒是個個爭先。
  那個最擅于吹牛拍馬的杜誠立即抓著這個拍馬屁的機會,厲聲斥道:“住嘴,你這小賊是什么東西,也配直呼穆少俠令尊的大名!”原來這個“穆少俠”乃是穆揚波的幼子,名叫志遙。穆志遙側目斜睨,冷冷說道:“我就是穆家的三少爺,你既然知道篷萊穆家的厲害,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杜誠跟著幫腔:“小賊聽見沒有?還不趕快自打嘴巴,磕頭求饒,穆少俠或者還可以恕你不敬之罪。”
  楊炎眼角也不瞧杜誠,徑自向穆志遙走去,笑道:“穆少爺,你們穆家有什么厲害恕我知道得不大清楚,我只知道你家有一門本領大概可算天下第二。”
  穆志遙喝道:“你是說我們穆家的劍法比不上你們天山派么?”
  楊炎淡淡說道:“我不是說你的劍法。”
  穆志遙怔了一怔道:“哦,那你是說我的哪一門本領?”楊炎說道:“你的吹牛本領,除了白駝山主,恐怕也沒有誰比得上你了。”
  穆志遙吃了一驚:“怎的他也知道白駝山主?”大怒喝道:“小賊胡說八道,看劍!”楊炎此時正好來到他的面前,這一劍疾如閃電,楊炎揮袖一拂,想把他的劍奪出手去。不料穆存遙劍鋒倏轉,竟是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只聽得“嗤”的一聲,楊炎的衣袖被劍尖劃開一道裂縫,穆志潭則是身形連晃,不由自己的斜竄三步。
  這一下頗出楊炎意料之外,心道:“躡云劍以飄忽見長,果然名不虛傳。”
  穆志遙本來是難以抵擋楊炎這一拂之力的,幸虧楊炎是第一次和他交手,尚未熟悉他的劍法,他的劍法變化太快,身隨劍轉,這一拂未能拂個正著,但雖然如此,袖風所至,穆志遙已是穩不住身形,心頭的驚駭,比楊炎有過而無不及。說時遲,那時快,楊炎早已從他身旁掠過,出現在杜誠面前了。
  楊炎喝道:“我最討厭吹牛拍馬的小人,非打你的嘴巴不可!”欺身撲進,說打就打。杜誠口齒輕薄,卻非庸手,他練有鐵砂掌功夫,五指可以洞穿牛腹,立即力貫掌心,一掌向楊炎胸膛劈下,大怒喝道:“狂妄小子,叫你知道——”
  話猶未了,雙方的手掌都已打到對方身上。
  杜誠好像打著一團棉絮,非但使不出氣力,手掌都給牢牢吸住了。鐵砂掌本來甚為霸道,打著了骨頭之類的硬物,必定會發出很大的聲響的,但結果卻是只聽見楊炎打他耳光的聲音。
  楊炎正手打他四記耳光,反手打他四記耳光,僻僻啪啪,一氣呵成,快如閃電,但卻打得清脆玲攏,人人聽得清楚。他這次打杜誠的耳光,比他上次打云中雙煞中老二田耕的耳光更厲害,那次田耕不過給打落兩齒門牙,這次杜誠的滿口牙齒都被打落,“哇”的一聲,打碎了的牙齒,隨著一股血水吐了出來。
  楊炎胸膛一挺把杜誠彈開,力道用得恰到好處。杜誠雙膝一軟,跪倒地上,身不由已的“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楊炎縱聲笑道:“看在你磕頭求饒的份上,我就饒了你的性命吧。”
  和杜誠一起跟著穆志遙來的那些人自是不能袖手旁觀,但因楊炎出手太快,他們要救杜誠也來不及。此時杜誠矮了半截,左面一口樸刀,右面一條軟鞭就打過來了。
  楊炎哈哈一笑,說道:“好,你們要打,我讓你們自己打個痛快。”躍出圈子,一個鴛鴦選環腿,雙腳起處,又把兩個向他摸來的大漢,踢得都飛出了丈開外。至此,除了云中雙煞正在沒命飛奔之外,跟隨穆志遙的這些人,都已給楊炎擊倒了。
  穆志遙此時方始穩住身形,退而復上,揮劍喝道:“小賊。你知不知道穆家的厲害,有膽的你莫逃,我和你拼個死活。”聲音抖顫,只盼能夠仗著父兄的威名嚇退這個“小賊”。可惜這如意算盤打得不響,“小賊”并沒給他嚇走,反而迎上來了。
  “好極了!”楊炎哈哈笑道:“你們穆家有多厲害,我可尚未知道。正要向穆家三少爺多請教幾招!”
  穆志遙硬著頭皮、咬緊牙根,唰唰唰唰,一口氣向楊炎疾攻八劍,這八招是躡云劍法精華所在,每一招都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足可以抵得上其他劍派四五十招的變化。
  楊炎早有提防,輕輕揮動衣袖,在劍氣縱橫之下,東飄西閃,化解了他這八招殺著。八招過后,楊炎對躡云劍法的奧妙之處,已是略窺門徑,沒耐心和他糾纏下去,笑道:“躡云劍法還算不錯,但與天山劍法相比,依我看來,還是遠遠不如!”笑聲中虛劈三掌,陡地喝道:“撒劍!”中指彈出,“錚”的一聲,把穆志遙的長劍,彈得飛上半空!
  穆志遙被擒,顫聲叫道:“小賊,你膽敢如此欺負我,我爹爹知道了決不與你干休。你要性命,快快放我!”
  楊炎笑道:“這樣就叫做欺負你嗎,你再嚷我捏碎你的琵琶骨!”
  穆志遙見“硬”的不成,只好再來“軟”的,不敢大叫大嚷,改為低聲哀求:“楊少俠,算我服了你,你行行好,放了我吧。今日之事,只要你不說出去,我也不會告訴我爹爹。”
  楊炎聽得直皺眉頭,心里想道:“穆揚波是北五省的武林領袖,有響當當的大俠名頭,怎的生下這么一個膿包兒子!”
  “你不怕丟你老子臉,我也怕了你的絮聒。告訴你吧,我硬的不吃,軟的也不吃,你若還在我的耳邊絮絮不休,我老大的耳刮子打你!打碎你的門牙,再捏斷你的琵琶骨!”楊炎喝道。
  穆志遙剛剛見過杜誠被打耳光之慘,心道:“莫說捏斷我的琵琶骨,只是打落了我的門牙,我已經是沒臉見人了。”一嚇之下,果然他哼也不敢再哼了。
  原來他是穆揚波寵妾所生的幼子,自幼被父母寵壞了,仗著父親的名氣,行走江湖,到處受人逢迎,日子稍長,連他自己都以為自己的武功當真是很了不起了。
  他被楊炎提著飛跑,只覺有如騰云駕霧一般,嚇得一顆心都幾乎跳了出來,他閉上眼睛,忽聽得有個破鑼似的聲音叫道:“阿呀,不好,哥哥,你瞧,那小賊追來了,被他提在手中的那個人,好像是穆家三少爺!”正是云中雙煞中老二田耕的聲音。
  穆志遙連忙叫道:“不錯,是我呀!云中雙煞,你、你們、快、快——”楊炎將他高高撰起,作個旋風急舞,喝道:“叫你別嚷你還要嚷,好,你想跟云中雙煞,你就去吧!”
  穆志遙忙道:“我不敢嚷了,你別把我摔出去!”他被楊炎一嚇,倒是嚇得腦筋比較清楚了,心里想道:“對呀,云中雙煞的武功還不如我,我求他們有什么用。”
  云中雙煞看見果然是楊炎追來,跑得只恨爹娘生少兩條腿。雖然拼命逃跑,楊炎手中提著一個人,也還是比他們跑得快。
  說時遲,那時快,楊炎已是追到他們背后,使出龍爪手功夫凌空一抓,云中雙煞不由自己的退了三步,身似陀螺疾轉,轉得頭昏眼花。待到轉定之后,定晴一瞧,正是和楊炎面對著面。
  云中雙煞嚇得魂飛魄散,顫聲說道:“小祖宗,我們冒犯了你。你老人家也已處罰我們了。這次我們可不敢和你作對,你一來我們就跑了的。你就饒了我們吧。”
  楊炎笑道:“不錯,不錯,你們說得有一半道理。”
  云中雙煞正自莫名其妙,什么叫做“一半道理”,只聽得楊炎繼續說道:“不錯,我已經打了田老二的耳光,如今只能請馬老大陪這位穆少爺了。”說罷,左臂一伸就抓著了馬牛。
  楊炎左手抓著穆志遙,右手抓著馬牛,故意不點他們啞穴。心里想道:“龍靈珠一時難找,不過白駝山可能已經有人來此,只要能夠把白駝山的人引出來,對我也有幫助。”不點他們啞穴,乃是好讓有呼救的“機會”。
  跑了一會,穆志遙沒有叫嚷,但卻連連打起呵欠來了。楊炎有點奇怪:“我又沒點他的昏睡穴,怎的他在這樣受驚的情形之下居然會打瞌睡?”山越上越高,路越來越險,楊炎在懸崖峭壁上縱躍如飛,馬牛忍不住好幾次失聲驚呼,反而穆志遙沒有叫喊。楊炎心道:“奇怪,這位大少爺倒是比馬牛還頂得住,難道他嚇暈了?”
  穆志遙被他抓著腰帶倒提,一路上都是動也不敢一動的。此時楊炎聽不見他的聲音,正想察看他是否已經暈了過去,穆志遙的身子就開始動了,而且動得相當厲害,身子雖然不能翻轉,卻向兩邊搖晃,并且伸拳踢腿。楊炎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喝道:“你想找死么,下面是萬丈深谷!”
  穆志遙不敢伸拳踢腿了,只是還在直打哆嗦。楊炎心想道:“一般人在生死關頭,往往會給嚇得呆若木雞,就算膽子較大,也會嚇得麻木不靈,只能尖聲呼叫,不能伸拳踢腿的。這位大少爺似乎是在忍受某種難以名說的痛苦,不是因為驚嚇而打哆嗦。”他離開懸崖,走入地勢比較平坦的樹林,馬牛安靜下來了,穆志遙則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發出連續不斷的呻吟。
  楊炎喝道:“我又沒有給你用刑,你鬼叫什么?”
  穆志遙呻吟道:“我,我要……”楊炎把他身子提高,問道:“你要什么?”把耳朵湊近他的嘴邊去聽,這才聽得清楚他要的是“神仙丸。”
  楊炎道:“什么是神仙丸?”穆志遙哪里還能得說清楚,只是喃喃叫道:“神仙丸,神仙丸……”
  楊炎道:“你不是生病吧?我到那里給你找神仙丸?”
  穆志遙用盡氣力說道:“你放我下來,我自己找……”
  楊炎諒他也不能逃出自己的掌握,便放他下來,看他怎樣。一看,不覺又是好笑,又是好氣。
  只見他眼淚鼻涕一齊流,放了他,他也站不起來,在地上打滾。好不容易才能把手伸進衣裳摸索,半響,忽地尖聲叫道:“啊,我的神仙丸不見了!”原來他給楊炎好像倒提小雞一樣,提著飛跑,袋子里的東西早已跌落。
  楊炎皺眉頭道:“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如喪考妣?”
  穆志遙似乎忽地想起,掙扎著叫道:“神仙丸,他、他身上有!楊少俠,求求你,你叫他給我!”
  馬牛叫道:“楊少俠,你,你別聽他亂說……”楊炎一巴掌打過去,喝道:“我叫你說話才許你說,現在不準你說。”當下把他身上的零碎雜物都搜出來。有一個瓶子,盛滿白色藥丸。
  楊炎說道:“這瓶子里可是神仙丸?”
  穆志遙喜形于色,連忙叫道:“是,是,你快給我!”他看見了“神仙丸”,未曾入口,精神似乎已經稍微好了一些。
  楊炎說道:“我問你幾句話,如實回答,我就給你。”
  穆志遙道:“那你快點問吧,我熬不住了。”
  楊炎說道:“你知道白駝山主嗎?”
  穆志遙道:“知道。”楊炎問道:“你所說的知道,是你本人見過他,還是只從旁人的口中知道他?”穆志遙道:“沒有見過。是云中雙煞說給我聽,我才知道有個白駝山主的。”
  楊炎問道:“他告訴你一些什么?”穆志遙神情頗為尷尬,好像不想回答。楊炎喝道:“你不說,我就不把神仙丸給你!”
  穆志遙叫道:“我、我說,我說。他們要我奉白駝山主做主人,像他們一樣唯白駝山主之命是聽!”楊炎大為詫異,說道:“你沒見過白駝山主,只憑著云中雙煞的一句話,就肯做白駝山主的奴才?是否他們帶了白駝山的人來威逼你?”
  穆志遙道:“不是。我雖然不濟,我爹爹威振江湖,有誰敢用武力來欺逼穆家的人?”他在楊炎掌握之中,可還死要面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仍然夸耀自己的武學世家門第。
  楊炎問道:“那你為何心甘情愿作人家的奴才?”
  穆志遙面紅直透耳根,但卻抵受不了毒痛發作,只能訥訥說道:“就因為這神仙丸!我聽他們的話,才有神仙丸吃。”
  過了一會,只見穆志遙手舞足蹈,狀若瘋癲。哈哈哈大笑三聲,唱起小調來了:“飄、飄、飄,我在云里飄,嫦娥姐姐開月殿,清歌妙舞度良宵。”
  楊炎冷笑道:“一服神仙丸,快活似神仙,原未是發白日夢的神仙!好呀,馬牛,你要不要這樣的快活?”
  馬牛不敢回答,穆志遙手舞足蹈的舞到他的面前來了,大笑之后,繼以大哭,哭哭笑笑撲向馬牛叫道:“不妙呀不妙,牛頭馬面追來了!黃泉路上要有人陪,馬大哥,你陪我到十殿閻羅去報到!”馬牛連忙使勁一推,把他推倒地上。楊炎是早已把馬牛放開,料想他決計逃不出自己的掌心,因此,并沒點他穴道的。
  楊炎不想再看穆志遙的瘋癲之狀,伸指點了他的暈睡穴,冷笑說道:“原來是這樣的快活,如今我更明白了。”馬牛情知不妙,連忙分辯:“這次是他在癮發之后,沒有及時得到神仙丸,其后又服食過量,才會如此的。平時若是按時服食,適可而止。服食的藥量逐漸增加,那就只會覺得快樂無窮了。”
  楊炎說道:“很好,我也有我的辦法叫你快樂無窮!”倏地揪住馬牛,將他翻轉,出指在他背心的“風府穴”一點。
  不過片刻,馬牛只覺體內蟲行蟻走,越來越是厲害,五臟六腑都好像給毒蟲咬嚙,禁不住倒在地下打滾,哀求楊炎:“楊少俠,你饒了我吧!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楊炎笑道:“快活享夠了吧?我要你說實話!”馬牛忙道:“只求你免了我受這種‘快活’,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楊炎伸指在他身上的相應穴道輕輕一彈,稍稍減輕他幾分痛苦,讓他有氣力說話。問道:“神仙丸究竟是什么一種毒藥?”
  馬牛說道:“它不是毒藥。”楊炎道:“不是毒藥,那是什么?”
  馬牛說:“聽說是用一種名叫大麻的藥草制煉的,這種藥草產在中印交界的荒山野嶺之間,我未曾見。”
  楊炎冷笑道:“它能令人迷失本性,還說不是毒藥?”
  馬牛力圖辯解,說道:“楊少俠,你知道鴉片吧?”
  楊炎想起云來客棧那個嗜吸鴉片的老板娘,說道:“是又名福壽膏的那個東西嗎?我知道。”
  馬牛說道:“神仙丸就像鴉片那樣,吃上了癮,一天都少不了。楊少俠,你既然知道鴉片又名福壽膏,以此類推,你亦可以知道像鴉片一樣的神仙丸是于人無害的了。”
  楊炎哼了一聲,想道:“那老板娘吃了鴉片,懶得像一頭豬,這種人長命百歲,也是廢物,不過他說神仙丸是和福壽膏相似的東西,這話倒可以相信。大概大麻和鴉片都是慢性毒藥,所謂‘神仙丸’和‘福壽膏’不過是毒販子編的好聽字眼。”楊炎對毒品的“知識”極為淺薄,其實鴉片的禍害豈僅只是令人懶惰而已?而“神仙丸”這種迷幻藥又比鴉片的毒性更烈,更易令人上癮。不過他猜測是慢性毒藥,也算雖不中亦不遠矣。不過楊炎雖然不相信他的鬼話,卻也沒有立即駁他,接著問道:“你這神仙丸是從那里得來的?”馬牛說道:“是從白駝山得來的。”楊炎問道:“是白駝山主叫你誘人服毒的嗎?當初你們怎樣接上頭,他誘人服毒又是有何用意,你一一細說!”
  馬牛躊躇未答,楊炎一掌拍下,冷冷說道:“你不回答,是不是又想快活快活?”
  這一掌未拍到他的身上,他體內已是又復蟲行蟻走,馬牛痛苦難熬,連忙叫道:“楊少俠,你高抬貴手,我說,我說!”
  楊炎停了手聽他說道:“這都怪我們不好,經受不起白駝山主的威脅利誘。三年前我們運一幫私鹽前往藏邊,交換藏人的名貴藥材,生意做得很順利,我們賺了一筆大錢,剛要回家,卻給白駝山的弟子慕容垂把我捉上白駝山去。”
  “我們見了白駝山主,初時還以為他是想黑吃黑,我們愿意獻出所有錢財,但求活命。那知他聽了哈哈大笑,說道:‘我非但不要你們一文錢,而且還要幫忙你們發一筆大財,你們意想不到的大財,比你販賣私鹽所得多十倍百倍。”
  楊炎說道:“想必是叫你們幫他販毒了?”馬牛說道:“和一般的販毒有點不同,他把神仙丸交給我們,叫我們引誘武林人物服食,他不要一文錢,只要上了癮的人聽他指揮,我們不花本錢,還有賞賜。另外收錢,他也不管。我們一來害怕他的武功,二來也不合貪財,這就只能任他驅使了。”正是:
  甘為癮君子,少爺變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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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53:59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回 毒販妄圖成霸業 牛刀小試戲妖人
  強逼穆少爺戒毒
  楊炎問道:“崆峒派的勞家兄弟有沒有服食神仙丸?”
  馬牛說道:“他們是給白駝山主抓著把柄,收歸門下的,似乎倒沒上癮。我們誘人服食此丸乃是因人而施,少林、武當,峨眉、崆峒等各大門派弟子,我們可不敢引誘,最好的是讓穆志遙這樣意志薄弱的少爺,上了癮就不能擺脫我們的掌握。”
  楊炎說道:“白駝山主要令許多武林人物上了毒癮,是何居心?”馬牛說道:“我聽得他的門下弟子說,他有一門神功即將練成,準備到中原開宗立派,最后成為武林至尊。但他要想成為武林至尊,單憑武功還是不夠的,必須有一幫人甘心情愿的聽他驅使。”
  楊炎冷笑道:“這樣一個毒裊,居然想要成為武林至尊,這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了!”馬牛不敢搭腔只道:“我知道的都已告訴你了,楊少俠,你饒了我吧。”
  楊炎冷冷說道:“你雖然不是罪魁禍首,也是助紂為虐的販毒頭子。我可以饒你性命,不過——”馬牛顫聲道:“不過怎樣?”楊炎說道:“你不是說過一服神仙丸,快活似神仙嗎?好,我如今就讓你得到大快活!”說到快活二字,一把抓著他的麻穴,趁他嘴巴張開,把那瓶神仙丸全部逼他吞下。
  不過片臨,只見馬牛臉皮脹紅,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又笑又哭,又叫又嚷,撲向楊炎,楊炎一記劈空掌把他震開,再過一會,馬牛已是完全陷于瘋狂狀態,把自己的衣服撕得片片碎裂,臉上也抓起了無數的血痕,手舞足蹈。好似中瘋疾走。
  楊炎拿起一個盛滿食水的皮絹袋,這是馬牛帶上山備用的。楊炎解開了穆志遙的穴道,把一袋冷水當頭淋下。
  穆志遙被冷水潑醒,張口就叫:“我的神仙丸呢?”
  楊炎冷笑道:“你還要神仙丸?你看看這個馬老大吧,他就是服了神仙丸得到大快活的!”就在此時,馬牛已是支持不住,骨碌碌的從山坡上滾下去了。
  穆志遙毛骨悚然,顫聲說道:“他、真的、真的是因為吃了神仙丸,弄成這個樣子?”
  楊炎怒道:“你給神仙丸害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到了如今,你還不信神仙丸乃是毒藥?好,你要跟他一起快活,那我也只好由你!”
  穆志遙只道楊炎說的是反話,連忙求饒:“楊少俠,你可千萬別把我弄成這樣,從今之后,我再也不敢和你作對就是了。”
  楊炎冷冷說道:“你要變人還是變鬼,完全看你自己。你要明白,是神仙丸把馬牛弄成這個樣子的,你不想步他后塵,唯有痛下決心,戒掉毒癮。”穆志遙訥訥說道:“楊少俠,我聽你的話,以后一定戒掉它。不過,不過——”
  楊炎盯著他道:“不過什么?”穆志遙避開他那銳利的目光,說道,“不過我必須回到家中,才能安心戒毒。”
  楊炎道:“為什么?”穆志遙道:“從此地回到篷萊,少說也有幾千里路,我已經吃慣了神仙丸,要是沒有它,恐怕走不了這么遠的路。”
  楊炎冷冷說道:“如此說來,那神仙丸你是還想要的了?”
  穆志遙道:“楊少俠,求你大發慈悲把馬牛吃剩的神仙丸給我,否則我恐怕回不到家里,就要倒斃路旁。我答應你,一回到家中就決心戒毒。這是最后一次要神仙丸,你相信我吧!”
  楊炎氣往上沖,抓起了他,喝道:“你這樣的人留在世上也沒有用,我看你與其死在路上,倒不如死在這里!”把他的身子作了一個旋風急舞,蓄勢就要拋下山谷。
  穆志遙嚇得魂飛天外,叫道:“我,我知錯了,楊少俠,你饒了我,我不敢要神仙丸了!”
  楊炎一時火起,本來想要把他拋下去的,此際聽他求饒,不覺于心不忍,心里想道:“這個大少爺畢竟還不能算是壞人,一時糊涂,行差踏錯,罪亦不至于死。好,我就做一次善事吧,做好人索性做到底,他沒決心戒毒,唯有我幫他了。”
  主意打定,把穆志遙拉回來,跟著拿起地上的一袋干糧,這袋干糧是馬牛攜帶上山,準備在山中缺乏食糧用的。
  楊炎帶了干糧,提起穆志遙又再跑上懸崖。穆志遙不知其意何居,嚇得哇哇大叫。楊炎喝道:“閉上你的鳥嘴,再叫把你拋下谷底喂狼!”這次他一鼓作氣跑上一座形如筆塔的山峰,到了一塊形如鳥喙橫空伸出的石崖下面,才把穆志遙放了下來。石崖周圍荊棘叢生,高逾人頭,遮得幾乎透不過陽光。
  楊炎仔細審視了地形,心里想道:“這個地方,雖然難不倒輕功超卓的人,但除非他披荊斬棘,仔細尋找,否則決計不會發現這位穆家的大少爺藏在這里。”
  “好,這個地方再好也不過了!”楊炎把穆志遙放了下來,哈哈大笑。穆志遙不知他葫蘆里賣什么藥,顫聲問道:“楊少俠,你把我帶來這里,是、是什么意思?”
  楊炎倏的伸指點了他兩處穴處,一處是啞穴,一處是麻穴,說道:“穆少爺,你聽著:我留下這袋干糧給你,可以供你七天食用。我點了你的啞穴和麻穴,過了五天,穴道便可自解。在這五天當中,你雖然不能說話,手腳還是可以動的。這地方野獸也上不來,所以你不用擔心性命危險。五天之后,你的穴道解開,再調養兩天,功力當可恢復如初。以你的本領,那時相信你也可以自己下去了。不過對不住,那瓶神仙丸我可不能給你啦!”
  做了這件事,楊炎十分得意,想道:“要是我把這次的惡作劇說給靈珠知道,她一定會笑痛肚皮。嘿、嘿,她作弄人的花樣最多,但這個惡作劇其實是‘善作劇’,如此‘新招’,恐怕她也未能想得出來。”
  他輕輕哼著小調,繼續登山。可是想起了龍靈珠,他的那份得意又不覺化為茫然之感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要在這綿延數百里的祁連山碰七龍靈珠,恐怕當真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正在他茫然不知所從之際,忽地又聽見下面有說話的聲音。
  山路迂回,斜坡曲折,在懸崖削壁下面傳來的聲音雖然聽得相當清楚,說話的人還是看不見的。那兩個人要走到他如今所在之處,恐怕最少也還得半支香時刻。
  楊炎只聽見了一句話,立即被吸引住了。
  他聽到的第一句話是說話的人向同伴發問:“大哥,那八個字可有點古怪,‘大言炎炎,井蛙窺天。’這是什么意思?”楊炎聽得不禁暗暗好笑:“這八個字是我寫的,你該問我才對。”心想:“原來他們已經發現我以指刻字的那塊石頭了,不過看情形大概還沒見著勞家兄弟,否則早就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大哥說道:“這兩句話有什么不好懂,那是嘲笑人自不量力,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思。”
  那人說道:“這意思我懂,但我要問的不是這個意思。為什么那個人要把這八個字寫在石頭上?”
  “大哥”說道:“這我怎么知道。我不想琢磨他的用意,只擔心這個人。這個人的指力可不在咱們的金剛指力之下!”
  他的伙伴說道:“你以為這個人可能是和咱們作對的么?”
  “大哥”說道:“難說。據我所知,這次前來祁連山的我們這邊的人,似乎沒有誰是有這種指上功夫的。”他的伙伴道:“或者是彭大遒邀來的大內高手,我們尚未知道的呢?”
  “大哥”說道:“你說起彭大遒,我更擔心了。他是一幫人的頭領,此刻卻尚未見上山!”
  那人說道:“大哥,咱們有這許多人,難道還怕對付不了那小妖女?”
  “大哥”苦笑道:“你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你試想想,要是小妖女這么容易對付,咱們的師父為什么還要找這許多人跑上祁連山?難道就只是為了要他們來幫忙搜索這樣簡單?”那人說道:“對啦,大哥,我正想問你,這小妖女是什么來歷,你可以告訴我嗎?”
  “大哥”說道:“你可知道咱們師父生平最忌憚的是誰?”那人說道:“師父常常自夸他的武功己是天下無敵,我可從來沒有聽見過他說他忌憚誰。”
  “大哥”說道:“不錯,他老人家的武功是天下無敵,因為他最忌憚的那個人已經死了,另外一個可能勝過他的,如今亦已老邁不堪了。”
  那人說道:“雖然死了,我也想知道。那個人究竟是誰?”
  “大哥”緩緩說道:“那個人就是二十年前,曾經使得咱們師父寢食不安的那個大魔頭玉龍太子!”接著說道:“如今師父要咱們搜捕的這個小妖女,就是玉龍太子的女兒!”
  楊炎心里想道:“怎的龍靈珠的父親有這么一個古怪的綽號?玉龍太子,總不會真的是那一國的太子吧?”他想起龍靈珠曾經告訴過他的部分身世,對白駝山主是誰已經隱約猜到幾分了。
  “大哥”繼續說道:“玉龍太子十二年前死于非命,但他的拳經劍譜,可并沒有落人外人手中。”那人說道:“但聽師父要咱們搜索的那個小妖女,不過十六八歲年紀。”
  “大哥”哼了一聲,說道:“你敢看輕她年紀小?”那人說道:“我不是輕視她,但她這點年紀,即使她學了家傳的武功,料想也不會高明到那里去。咱們何須忌憚一個女娃兒?”
  “大哥”冷冷說道:“只要她是玉龍太子的女兒,年紀再小,咱們也不能輕視。”何況她的母親可能還活著呢!”
  那人說道,“玉龍太子的妻子又是誰,武功可比得上他么。”
  “大哥”說道:“你知道大吉嶺靈騖峰上那個龍老怪么?”那人說道:“曾經聽人說過,不過龍鴛峰高人云霄,究竟那上面是否真的隱居有一位武林異人,卻也沒誰見過。”
  “大哥”說道:“你沒見過,咱們的師父卻是見過的。但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據師父說,這龍老怪的武功似乎比他更勝一籌。而且他最近得到消息,這龍老怪尚還活著。”
  那人恍然大悟,說道:“大哥,你剛才說的另外一個可勝過師父的人,想必就是這個龍老怪了?這個龍老怪和玉龍太子的妻子有何關系?”
  “大哥”說道:“他的妻子,就是這個龍老怪的女兒。龍老怪如今雖然業已老邁不堪,料想不會再是師父對手。但話說回來,師父對他總也還不能不有幾分忌憚的。”
  楊炎聽至此處,已是明白了七八分,心里想道:“原來白駝山主恐怕龍靈珠的母親還活在世上,要是她們母女和爺爺聯袂而來,白駝山主恐怕也對付不了。是以他必須動眾興師。”
  “大哥”繼續說道:“最糟糕的是師父目前所練的那門神功,正在到了緊要關頭他老人家不能到祁連山來,彭大遒這班人只怕幫不了咱們多大的忙。”
  605
  那人說道:“師父雖然不能親自出馬,但大師兄是說好了要來的。大師兄已經得了師父的八成功夫,只要他來此主持,何愁那小妖女不俯首就擒?”“大哥”苦笑道:“我可不敢像你這樣樂觀,當然有大師兄在會好得多,但還是千萬不能輕敵!”
  戲弄雙魔
  他們邊說邊走,此時已經走近楊炎藏身之處了。楊炎倏的現出身形,說道:“兩位可是白駝山的司空先生和慕容先生?”
  果然不出所料,只見那“大哥”愕了一愕,睜大眼睛瞪著他道:“不錯,我就是司空照,他是我的師弟幕容垂。你是誰?”
  楊炎說道:“我姓云,是崆峒派一個不足輕重的小弟子。”學龍靈珠的模樣,不從父姓而從母姓。慕容垂道:“你當真是崆峒派弟子?”言下大有不信之意。
  楊炎不答此問,忽地朗聲說道:“丹丘孟華,何足道哉?”
  慕容垂吃了一驚,說道:“勞福庇、勞福蔭是你的什么人?”楊炎說道:“他們是弟子的本門師叔。”
  慕容垂這才相信他的“崆峒弟子”身份,說道:“原來你是勞家兄弟的心腹師侄,怪不得你知道我們是誰了。”
  要知那八個字是慕容垂在誘脅勞家兄弟投靠白駝山之時,用金剛指力在石頭上寫出來給他們看的四言詩中的兩句。楊炎說得出來,不啻暗示自己已經知道他們和勞家兄弟之間的秘密,而且向他們表明自己也是屬于反對丹丘生和孟華這一派的了。
  司空照邁上一步,逼視楊炎,緩緩說道:“如此說來,你也是‘師門之恥,豈能忘懷’的崆峒派弟子了?”楊炎說道:“這八個字弟子只敢藏在心中,不敢向外人吐露!”
  司空照哈哈笑道:“好,那么咱們如今已經是自己人了,咱們親近親近!”笑聲中忽地伸掌向楊炎的肩頭一拍。
  原來司空照比他的師弟謹慎得多,心里想道:“對一個本門的晚輩弟子,勞家兄弟應可指揮如意,何須把這個秘密說給他聽才能拉攏他呢?”正因有此懷疑故此他還要試楊炎一試。
  這一掌用上了金剛掌力,要是給他結結實實的拍個正著,楊炎的琵琶骨只怕也要給他拍碎。
  是閃避還是反擊?這霎那間,楊炎轉了好幾個念頭。終于還是決定冒一個險,既不閃避,亦不反擊,讓他的掌緣拍著自己的肩膊。這一下突如其來,弄得幕容垂都不禁大吃一驚了。募容垂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師兄,不可!”話猶未了,只聽楊炎“哎喲”一聲,斜竄三步,前腳已經踏出懸崖,這才穩住身形。司空照哈哈笑道:“崆峒派當今的第三代弟子中,要算你的本領最強了。幾乎比得上你兩位師叔!”
  慕容垂松了口氣,說道:“師兄,原來你是試他的的武功來著,但卻未免弄得太驚險了。”
  司空照笑道:“我自有分寸的,決不會讓他失足跌下懸崖。”
  原來他的掌力能發能收,只打算令楊炎摔一跤,不會捏碎他的琵琶骨的。但他卻不知道,楊炎的內力亦已是到了收發自如的境界,假如他當真要拍碎楊炎琵琶骨的話,他加之楊炎之身的內力,立即就會反彈回去。
  楊炎這出戲做得恰到好處,他沒有摔倒卻又裝作抵御不住司空照的掌力,踏出去的步法又正是崆峒派的“天羅步法”,使到司空照再也沒有懷疑了。
  司空照心想:“原來他是崆峒派晚輩中出類拔萃的弟子,勞家兄弟要倚仗他作為心腹,把秘密告訴他也就不足為奇了。”
  “你的兩位勞師叔呢?”司空照問道。楊炎說道:“他們等候蓬萊穆家的三少爺,要晚一點才來。”司空照再問:“他可有話留給我們?”楊炎說道:“有的。他們正是有一件秘密要我代為稟告。”司空照道,“哦,什么秘密?”楊炎說道:“有關那小妖女的秘密。”
  司空照不覺好奇心起,想道:“那小妖女的底細,當今之世,還有誰能夠比我的師父知道更多?不過倒也不妨聽聽他們知道多少。”便道,“好,那你快點說吧。”
  楊炎卻慢條斯理的說道:“事情可得從頭說起,我先告訴你們,我們因何要去打聽小妖女的秘密。這秘密不是我那兩位師叔打聽到的,是我們的掌門人丹丘生打聽到的。”
  慕容垂道:“怎的丹丘生也管上這樁閑事?”楊炎說道:“這可不是閑事啊,丹丘生最得意的徒弟是孟華,孟華又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這個想必你們亦已知道的了?”
  慕容垂道:“那又怎樣?”
  楊炎說:“楊炎得罪了本門長輩,孟華奉命清理門戶,他已經捉住楊炎,叫把楊炎押往柴達木,不料中途卻給那小妖女劫走。你們想亦知道,在丹丘生的心目中,天山崆峒是如同一家的。出了這樣一件大事,丹丘生當然要親自出馬打探那小妖女的來歷了!”
  他編道的“謊言”,七分是真,三分是假,屬于真的這一部分,司空照亦是早已知道的。聽他說得不錯,自是不會懷疑,便即打斷他的話道:“請你長話短說,那小妖女的秘密,丹丘生打聽到了一些什么?”
  楊炎說道:“他已經打聽到那小妖女的身世之秘,你道她是誰,原來她是玉龍太子的女兒。據丹丘生說,玉龍太子是一個武功極高的‘大魔頭’,不過中原各大門派,對他卻是知者寥寥,甚至對他的真實姓名也不知道。”司空照眉頭一皺,說道:“這個我們早已知道了,你們另外還知道什么?”不覺也起了一點疑心:“莫非他偷聽到了剛才我和慕容師弟的談話?”
  心念未已,只聽得楊炎緩緩說道:“丹丘生非但已經知道了那小妖女的身世之隱,而且知道了你們的師父和她有殺父之仇。她如今出現江湖,正是為了要報殺父之仇的!”
  此言一出,司空照可不能不大吃一驚了。“玉龍太子”喪在白駝山主手下,這個秘密,是只有他的大師兄和他知道的。剛才他對慕容垂也未說過。他對楊炎的疑心,不覺也就煙消云散了。
  慕容垂比他師兄還更吃驚,不過吃驚之中也有意外的歡喜,說道:“原來玉龍太子是給師父殺掉的,那他的女兒還有什么值得咱們忌憚的。”
  楊炎繼續說道:“丹丘生有一句話不知我該不該告訴你們,說出來又怕你們生氣。”司空照道:“但說無妨。”
  楊炎說道:“他在說到玉龍太子的時候,倒是甚表敬意。可惜在玉龍太子生前,不知道有此一人,否則早已要去和他結交了。但說到令師的時候,可、可——”慕容垂性子急躁,喝道:“丹丘生到底說了我的師父什么壞話,快講!”
  楊炎忽地說道:“請恕我好奇心重,我想先向你們請教一件事情。”
  慕容垂雖然不大高興,但也無法強逼楊炎先說,只好問道:“你要知道什么?”
  楊炎說道:“玉龍太子這個渾號甚怪,不知因何而得?”
  慕容垂道:“我不知道,你問我的師兄吧。”
  楊炎的確是因為抑制不住好奇之心而問的,司空照老于世故,也看得出他是稚氣未消,心里想道:“此事無關重要,告訴他也不妨。”便道:“是這佯的,玉龍太子的父親以前在南海一個小島隱居,據說是個美男子,故此綽號玉面龍王,他的兒子相貌和武功都和父親一樣,順理成章,就給人稱為玉龍太子了。他的父親叫展南冥,他的名字則是靈鯤。”
  楊炎搖頭晃腦說道:“南冥者,天池也。莊子《逍遙游》說: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是鳥也,海運則將從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日,鵬之徙于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原來他們父子的名字是典出莊子的,看來那玉面龍王可還是文武全材的呢!”
  慕容垂著了惱,哼了一聲說道:“我們不是請你來念書的,丹丘生究竟怎樣說我的師父,快講出來!”楊炎道:“好,我說,我說。但這句話得罪今師,你可千萬不要遷怒于我!”
  慕容垂拿他沒有辦法,頓足道:“我不怪你就是,說吧!”
  楊炎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他說你們的師父是個卑鄙小人!”
  慕容垂怒道:“豈有此理,他竟敢如此低毀我的師父。”
  楊炎說道:“丹丘生這句話也是有他的理由的,好在你說過不怪我,否則我可不敢告訴你了。”他先抓住慕容垂的話柄,叫慕容垂只好讓他說下去。
  慕容垂氣呼呼的道:“好,你說吧!丹丘生他有什么道理?”
  楊炎說道:“他說據他所知,當年玉龍太子從西域回到中原之時,并不是用兩條腿走路的。他是坐在一輛木頭車上,由他的妻子推車,這樣回到中原的。”
  慕容垂道:“為什么他不能走路?”
  楊炎說道:“他得不到岳父的歡心,他的岳父本來不想把女兒嫁給他的。翁婿二人脾氣都很倔強,他的岳父說你若再來找我女兒,我就打斷你的雙腿,結果真的打斷他的雙腿,但他也終于得到心愛的妻子了。”
  慕容垂道:“他的雙腿是他的岳父打斷的,與我的師父又有何干?”
  楊炎說道:“不但相干,關系還大著呢。據丹丘生說,白駝山主的武功本來不是玉龍太子的對手,欺他殘廢,這才敢去暗算他的。但結果玉龍太子雖然是喪在他的手上,他受的傷可也不輕,聽說回到了白駝山養了一年的傷,方始能夠起床。”最后這兩句話,是楊炎根據龍靈珠所說的她的母親告訴她的當時交手的情形,推測出來的。其實龍靈珠的母親也只是知道白駝山主受了重傷,并不知道他臥床多久的。
  楊炎所說的事實,司空照略有所聞,慕容垂則是毫不知道。不過他雖然不知,卻想起了一件往事。有一年他的師父回到山中,的確是扶病回來的。聽得同門竅竅私議,說師父其實乃是受了強仇所傷,說患病不過是掩飾這件有失面子的事而已。他當時入門未久,當然不敢向同門多問。但一算時間,和楊炎所說的卻是相符,心里想道:“丹丘生知道的還不夠清楚、其實師父是臥在病床上一年另三個月!”
  “胡說八道,這多半是丹丘生編出來的!”慕容垂心里已然相信,嘴里可不能不這樣罵。
  楊炎淡淡說道:“不管是真是假,但咱們卻失掉一個大幫手了!”
  慕容垂怔了一怔,說道:“失了什么幫手?”楊炎說道:“丹丘生得知你們上祁連山搜捕的消息。雖然他不打算和你聯手,也曾動過念頭,想要親自出馬捉拿那小妖女的。但后來一想,暗算殘廢之人武林最為不齒,自駝山主干出這樣卑鄙的事,要是他出來趁這淌渾水,只怕給人誤會他與白駝山主是一丘之貉。他可不能受這樣侮辱,所以只好打消親自出馬的念頭了。”
  慕容垂氣呼呼的道:“我們何須丹丘生幫忙?丹丘、孟華,何足道哉?白駝山從來就不把他們師徒放在眼內,對付一個小妖女,我們的師父都無須出馬,只要大師兄前來就已足夠!”
  司空照道:“小妖女的身世,丹丘生可說是查得相當清楚了。但還有一個人,不知是他忽略了訪查,還是你忘記了說?”
  楊炎說道:“是誰?”司空照道:“就是那小妖女的母親。她究竟是死是活?”
  楊炎說道:“不錯,當年她也是負傷而逃的,但沒有死。”
  司空照“啊”的一聲,不覺面有懼色。只聽得楊炎接著說道:“假如她當時便死,‘小妖女’如何能夠活到今天?她是過了三年,和女兒一起到了西域之后,方始病發身亡的。”
  司空照大喜道:“如此說來,她還是死了!”楊炎木然說道:“不錯。死了!”慕容垂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又復大言炎炎:“丹丘、孟華都不在白駝山主眼內,何況一個受過重傷的女人?這臭婆娘縱然還在人間,咱們的大師兄出馬已是綽綽有余。甚至咱們兩個湊合湊合,料想也足夠對付她了。”
  楊炎冷冷說道:“是嗎?不過,你們好像還忘記了一個人!”
  司空照慕容垂齊聲問道:“誰?”楊炎說道:“你們大概已經知道‘小妖女’的母親就是靈鷲峰的‘龍老怪’的女兒吧?她的母親雖然死了,她的外公可沒有死!”
  司空照吃一驚道:“你這樣說,難道那龍老怪已經來了這里?據我所知,龍老怪自從隱居靈鷲峰之后,迄今少說也五十年,從來未下過山的!”
  楊炎說道:“他并沒下山,不過——”
  司空照連忙問道:“不過什么?”
  楊炎說道:“當年他雖然不滿意女兒的婚事,但無論如何,總是骨肉之親,怎能讓別人欺侮他的外孫女兒!”
  司空照道:“你剛才又說他并沒下山?”楊炎說道:“不錯,他是沒有下山,但卻另外有人替他下山了。”
  司空照道:“那人是誰?”楊炎說道:“他的徒弟。”司空照再問:“他的徒弟是誰?”楊炎緩緩說道:“聽說是天山派的叛徒楊炎。他離開天山之后,拜那龍老怪為師。”司空照和慕容垂聽了,不約而同的哈哈大笑起來。
  楊炎說道:“有什么這樣好笑?”慕容垂道:“楊炎這小子曾經打傷他的本門師叔石天行,這件事我也聽說了。不過這是石天行自己不濟事,并非楊炎武功高明。”
  楊炎說道:“石天行名例天山四大弟子之首,這‘不濟事’的三字評語,似乎有點過份吧。”
  慕容垂道:“天山四大弟子又怎么樣,總比不上丹丘生師徒吧。”楊炎說道:“楊炎能夠打傷石天行,卻給孟華所擒,依此推斷,石天行的武功當然是遠遠比不上丹丘生。”
  慕容垂哈哈笑道:“你懂得依理推斷,那你就應該明白我們為什么好笑了。”楊炎說道:“我還是不懂!”
  慕容垂皺眉道:“你怎的這樣蠢!你試想想,丹丘孟華,何足道哉!丹丘生和孟華都不放在我們眼內,何況是曾被孟華所擒的那個小子!”楊炎點了點頭,說道:“哦,原來是這樣比較。如此說來,對付楊炎,是用不著你們的師父出馬了?”
  嘉容垂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你的見識真是太淺陋了,楊炎這小子若然碰上了我,我都能夠手到擒來,連大師兄都不用出馬,更不要說要驚動我們的師父了!”
  楊炎這才裝作松口氣道:“我本來是崆峒派一個微不足道的弟子,你說我見識淺陋,這是一點都不錯的。我給楊炎的惡名嚇住了,但如今我知道你們的武功如此高明,我就放心啦。”
  慕容垂看看天色,說道:“怎的彭大遒這班人還不見來,不如咱們先上這座山峰等候大師兄吧。云老弟,你緊緊跟在我們后面,你上不去我們可以扶你一把。”
  楊炎裝喜出望外的樣子說道:“多謝兩位照料,說老實話,要我爬上這座山巖,我可當真有點害怕。”慕容垂走在前面,不時回頭,看見楊炎走得雖然頗為吃力,但還是能夠亦步亦趨,心里想道:“這小子的輕功倒還不壞。”
  峭壁幢崖,越上越險。到了最危險之處,連慕容垂都已無法自己展輕功,更莫說照顧楊炎了。不過只要能夠騰身翻過這最后的一丈多高的峭壁,就可以踏足平臺。但問題在于,峭壁光滑如鏡,根本就找不到一個可以借力的立足之點。
  險峻出乎慕容垂意料之外,他吸下一口涼氣,心想:“幸虧我經練成了金剛指力,否則這次只怕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說道:“師兄,你幫幫云老弟的忙。云老弟,要是你當真上不來的話,那也不要勉強,待我們上到上面,再用繩子吊你上來。”他一面說話,一面使出金剛指力,五指插入石壁。此時他已是必須全神貫注,才能確保自己的安全,那里還敢回頭一望?
  話猶未了,忽聽得呼的一聲,勁風颯然,好像一只大鳥從他頭頂飛過。他以指力支持懸空的身體,一個鷂子翻身,躍上這座峰崖,待到腳踏實地,方敢定睛觀看。
  只見楊炎已是笑吟吟的站在他的面前。神態從容,衣裳都沒沾上半點污泥。司空照亦已上來,比起滿頭大汗的師弟,他是從容得多,但若和楊炎相比,顯然還是有所不如。
  司空照冷冷說道:“師弟,你走了眼了!”
  慕容垂面紅耳熱,說道:“云老弟,你的輕功真俊!”楊炎哈哈一笑,說道:“雕蟲小技,何足道哉?要是我有資格說一句:丹丘孟華,何足道哉?那才是真正的好功夫呢。”
  司空照聽出有點不對,雙眼盯著楊炎說道:“有資格說這句話的,當今之世,本來也只有一個人,就是我們的師父。老弟,你的心頭未免大高了。”
  楊炎說道:“是么?”忽地雙臂張開,攔在他們前面,說道:“兩位且慢上山。”
  司空照怔了一怔,說道:“云老弟,你這是什么意思?”
  楊炎淡淡說道:“沒什么,你們屢次夸言,丹丘孟華,何足道哉?我可有點不敢相信。”
  司空照道:“小兄弟,你弄錯了。說這句話的是我們的師父,不是我們。他老人家可不能和你比試,你不相信他有這樣的武功,我們也沒法子。”他老謀深算,看出楊炎身懷絕技,自忖沒有必勝他的把握,便打定了靜觀其變的主意,待看準對方的“路道”之后,方始決定如何對付。
  楊炎說道:“要證明這句話是真是假,白駝山主雖然不在此間。也還是有亦法的!”慕容垂可沒有師兄的涵養,聽了此言,大怒喝道:“好個狂妄小子,你是什么東西,膽敢懷疑我們師父的武功!好,你說吧,你要怎樣才能相信?”
  楊炎不理他的咆哮,慢條斯理地說道:“容易得很,由我來和你們比試一下就行!”
  慕容垂氣極怒極,反而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小子要和我比試武功?嘿嘿,真是可笑啊、可笑!”
  楊炎冷冷說道:“這有什么好笑?不錯,你們的武功當然比不上你們的師父,但我只是崆峒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弟子,比起掌門人丹丘生和大師兄孟華,武功差得更遠。要是你們能夠打贏我,我就相信你們的師父確是勝過丹丘生和孟華了!”
  慕容垂心里想道:“原來他是氣不過我們看輕他的掌門人,他雖然反對丹丘生,但畢竟他還是崆峒派的弟子。”
  不過他還是不能忍受楊炎的狂妄,哼了一聲說道:“小子你有志氣!我必須要你心服口服的相信我們白駝山的武功乃是天下無敵,你既然提出這個辦法,我就和你小試一試吧!”心想:“待會兒抓著了他,小小給他一點教訓,也就是了!”
  楊炎說道:“你聽錯了,我并不是要和你小試一試。”慕容垂大為得意:“你不敢和我比試了么?好,你賠個禮吧!”
  楊炎笑道:“你完全弄錯了。我并不是要和你一個人比試武功,是要和你們兩個人比試。而且不是‘小試’,是要你們把你們的平生所學都施展出來!是‘大試’不是‘小試’,你們并肩子上吧。”
  真人露相
  慕容垂大怒喝道:“好個狂妄小子,不給一點厲害你嘗嘗,你也不知天高地厚!”
  聲出招發,駢指如戟,欺身直撲楊炎。
  楊炎說道:“好,你一個人上,我讓你三招!”身形一晃,慕容垂撲了個空。但幕容垂掌中夾指,掌力一吐,登時把楊炎的身形震得搖搖欲墜。幕容垂重新使出金剛指力,只聽得“嗤”的一聲,楊炎的衣袖穿了一個小孔,腳步蹌踉,給他逼到了懸崖。
  慕容垂哈哈大笑:“小子還不磕頭求饒,叫你死無葬身之地!”他試出楊炎的功力,只道楊炎技只此矣,氣焰越發囂張。
  司空照也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想道:“原來這小子只是輕功不弱,真實的本領卻是稀松平常?”他見楊炎連慕容垂的劈空掌力都抵擋不住,當然不能相信他是讓招。要知慕容垂的金剛指乃是接著劈空掌發出的,對方身形不穩,琵琶骨也有給金剛指力戳穿之險,即使楊炎的武功確實高出對方許多,按常理來說,也決不會冒這樣大的危險來讓招的。
  說時遲,那時快,慕容垂已是如影隨形的又撲到了楊炎身邊,楊炎反手一指,以指對指,化解對方金剛指力,但似乎是力有不逮,又退出兩步,一只腳已是踏出懸崖了。
  幕容垂喝道:“小子,你還不服輸?”雙掌齊出,十指如鉤,向楊炎雙肩抓下。
  楊炎忽地說道:“我已經讓了四招了。你還不知進退,這招我只好請你吃耳光啦!”
  說話之際,反手一抓。
  幕容垂只覺一股大力將他吸住,他的雙手竟然停在半空,抓不下去。眼見楊炎的手指反抓他的琵琶骨,再閃就要跌下懸崖,只好身向后退,等于盲頭烏蠅一樣,送上來捱楊炎的耳光。
  原來楊炎用的乃是驕兵之計,他知乎慕容垂不比云中雙煞,要打他的耳光,定然不能似打云中雙煞的容易,故此在一開首閃避慕容垂那三招之中,只用一兩分內內與他周旋、故意讓他輕視自己。楊炎練有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即使對方真的能夠抓住他的琵琶骨,他也不怕會有危險的。
  楊炎深藏不露,連精明干練的司空照也想不到他有那么高明的武功,慕容垂那想得到提防?待到第四招楊炎方始突然使出看家本領,他那一抓用的是龍家的“擒龍手”,反手打耳光的手法,則是從天山劍法的追風劍式變化出來,快如閃電!
  只聽得噼啪聲響,慕容垂已是捱了兩記耳光。就在此際,楊炎只覺背后勁風倏然,情知是司空照的武功比師弟高出許多。
  楊炎不敢輕敵,避招還招。司空照左掌右指,掌力剛猛,指力陰柔,楊炎反手一掌,掌勢斜飛,把他的身形帶動,但沒料到他那股陰柔指力夾在掌力之中突然襲來。結果司空照固然是給逼得竄過一邊,楊炎胸口的璇璣穴被他指力觸及,也是不禁打了個顫。幸而楊炎的內功遠遠比他深厚,他的指力尚未足以封閉楊炎的穴道。楊炎運氣一轉,胸中的煩悶之感便即全消。
  司空照竄過一邊,生怕楊炎還有殺手,身形未穩,先伸左掌把慕容垂一推。他這一推用的乃是巧勁,慕容垂身形騰起,飛出一丈多外;離開懸崖。他腳踏平地,這才嚇出一身冷汗。
  司空照跟著倒躍回來,與師弟并肩而立。他的腳步剛剛站穩,只見楊炎又已是笑吟吟的來到他的面前。“我本來要打你的師弟四記耳光,如今只打了他兩記耳光,算是便宜他了。司空照,你怎么樣,要不要并肩齊上,再試一試?”楊炎笑道。
  司空照冷冷說道:“原來云老弟果然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們都走了眼了!老弟,你到底是誰?”楊炎笑道:“大言炎炎,井蛙窺天,你們說我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那就算我是這樣的小子吧。嘿嘿,大家都是井底之蛙,彼此彼此!”
  司空照不覺一怔,心里想道:“難道他就是寫這八個字的那個人。原來他寫這八個字是用來嘲笑我們所說的丹丘生孟華何足道哉的!”
  慕容朝氣呼呼的道:“師兄何必問他,這小子準是奸細,咱們先宰了他!”
  司空照取出了一對判官筆,說道;“恭敬不如從命,小俠既然定要伸量我們,我們師兄弟只好再請教你高明的武功了。”
  慕容垂聽得很不順耳,心里想道:“縱然這小子有幾分本事,大哥也未免是大過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但他剛剛吃過楊炎的大虧,心里雖然暗暗嘀咕,卻也不敢再托大了,跟著師兄亮出兵器,他的兵器是一對點穴撅。原來練金剛指力的人,必然也是點穴好手的。判官筆和點穴撅都是點穴的兵器,不過判官筆較短,點穴撅除了較大較長之外,尖端有如鴨嘴微彎,還可兼作鉤刺之用。武學有云,“一寸短、一寸陰,一寸長、一寸強。”兩種點穴兵器,各有所長。司空照的點穴手法較為輕靈,是以愛用判官筆。幕容垂氣力較大,故而喜用點穴撅。
  楊炎有意激怒他們,哈哈一笑,說道:“你們既是誠心請教,我也不會太過為難你們。好吧,我就用這根樹枝指教你們幾招!”口中說話,隨手折下一很帶有幾片樹葉的嫩枝。
  慕容垂果然給他氣得哇哇大叫:“小子欺人太甚,你以為我當真怕你不成!今日我非殺了你不可!”本來他應該與師兄配合,同時出手,一守一攻,方能發揮聯手作戰的威力的,此時一氣之下,他也不理師兄的動作了。急步就沖上去。
  司空照叫道;“師弟,沉住了氣,不可輕敵!”話猶未了,楊炎己經與慕咨垂交上了手。
  慕容垂雙撅猛插,呼呼風響,端的是有如勢挾風雷,迅猛無倫,楊炎笑道:“虛有其表,失之凝練。”他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說的卻是一副“倚老賣老”的口吻,把慕容垂當作是當真向他誠心討教的后生晚輩一般。
  可是慕容垂卻已無暇氣惱,只有吃驚的份兒了,楊炎話猶未了,只聽得“唰”的一聲,他手中那根柔枝已是抖得筆直,竟然帶著寶劍出鞘的嘯聲,后發先至,刺到了慕容垂的面門!
  慕容垂大吃十驚,這才知道楊炎的內功精純的確是遠遠在他之上,即使比不上他師父,最少也不遜于他的師兄。這樹枝一刺,勁道不亞利劍,倘若給他刺中,面皮勢必戳穿,大驚之下,他如何還敢攻敵,急忙把雙撅回護面門。
  楊炎笑道:“你不是說要拼命的么,為什么做縮頭烏龜?”笑聲中樹枝已經點到他的面前,輕輕一撩。
  楊炎使出四兩撥千斤的巧勁,柔枝輕輕一撩,慕容垂的點穴撅給他拔過一邊。楊炎一招“二龍搶珠”,雙指點向他的一雙眼睛,忽覺微風颯然,司空照的一對判官筆亦已點到了他的背心大穴,楊炎心頭一凜:“這廝的涵養功夫比他師弟深得多,倒是不能太過輕敵了。”顧不得去挖慕容垂的眼珠,一個“移形易位”,避招還招。
  司空照一招“橫流擊揖”,雙筆橫封,全力防守,才把揚炎“樹劍”的攻勢解開。楊炎說道:“不錯,你的功夫是在師弟之上,但要和我打成平手,最少還得多練十年!”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柔枝輕拂,似左似占,虛實不定,司空照竭盡平生所學,連用幾個身法,剛剛擺脫,楊炎第三招又至到,司空照嚇得手心頭鹿撞:“這小子不知是那里鉆出來的,丹丘生孟華恐怕也不過如此!”但他到底是第一流高手,雖驚不亂,百忙中使出師門的救命絕招,雙筆一個盤旋,身形陀螺疾轉,居然把楊炎接連兩招的攻勢一起化解,而且還了一招。楊炎微微一笑:“我說你要再練十年,你信不信?”樹枝擊下,把他的一對判官筆,全部蕩開。
  慕容垂驚魂稍定,連忙上來助戰。他們師兄弟訓練有素,配合得宜,司空照的判官筆交叉穿插,疾點楊炎帶脈的四外穴道,慕容垂的點穴撅也并不慢,同一時間,一招之內,遍襲楊炎督脈的四處穴道。他們這一招“雙筆雙撅點八穴”的功夫僅次于山西連家的“四筆點八脈”絕招,但連家的點穴功夫是號稱天下第一家的,他們的點穴功夫的不同凡響,也就可想而知了。
  楊炎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就只你們會點穴么?”柔枝輕揚,左刺“白海穴”,右刺“乳突穴”,中刺“璇璣穴”,最妙的是,司空照和慕容垂二人都是同時見到楊炎這一招是刺他們的三處穴道。原來楊炎這一招三式,快如飄云,飄忽莫測,以致他面前的兩個對手,從他的“劍勢”之中,都有同樣三處穴道被襲的感覺。
  師兄弟那還敢進攻,連忙合力防守,好不容易方能化解了楊炎這一招攻勢。楊炎一看,樹枝上綴著的幾片樹葉已經落了兩片。心里想道:“我的功夫到底未純,要練到孟華那樣境界。恐怕最少也得三年。”原來他這一招,是從孟華的“胡笳十八拍”那招變化出來的。
  司空照慕容垂越打越是吃驚,不知不覺給楊炎逼得退至懸崖。紅日西沉,余霞散绔,燈出滿天麗彩。楊炎忽地說道:“丹丘生的連環奪命劍法七十二招,最厲害的一招名為胡笳十八拍,料想你們曾經聽過,可借這一招我只學得一點皮毛……”
  說到“皮毛”二字,左手衣袖一揮,右手的樹枝疾刺出去。這剎那間,慕容垂只見四面八方都是青綠色的枝影。
  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己是給樹枝刺著身上七處穴道!這一招楊炎是撇開了司空照,專對付他的。
  “就只這點皮毛功夫,你也抵擋不住,還說什么丹丘生孟華,何足道哉?”楊炎哈哈笑道。
  他口中大笑,心里卻是不禁暗暗道了一聲“慚愧!”“丹丘生用這一招胡茄十八拍能夠在老猿石刺出十八個窟窿,我卻只能刺著他的七處穴道,還要用袖風蕩開他的兵器才成!”
  慕容垂悶哼一聲,便似給人封住了嘴巴,叫不出來。身如斷線風箏,跌下懸巖!
  司空照嚇得魂飛魄散,不待楊炎出招,自己跳下懸巖!
  他在他是前腳跟著后腳跳下去的,半空中一抓抓著師弟的足踝。兩人的體重相加,下墜之勢更急了。他的武功也委實了得,在這生死一發之間,左手的判官筆插入了石壁,這才停止下墜。
  司空照抱住師弟跳落平地,一看師弟并沒受傷,這才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他解開師弟的穴道,揚聲叫道:“朋友,請留下萬兒!”他已經看出楊炎決不是崆峒派的小弟子,按照江湖規矩,可不能不交代幾句門面話。
  楊炎哈哈笑道:“我就是你們認為不堪一擊,何足道哉的那個‘小子’楊炎!”
  這一下司空照也好像給人點了啞穴似的,說不出話來了。
  楊炎笑過之后,心中亦是不禁感到一陣迷茫。正是: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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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回 手足相殘何太忍 鴛鴦同命若為情
  荒山異人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楊炎只好信步所之,走入深山密林,碰碰自己的運氣了。不知不覺,白天已是變成黑夜,好在這晚月光皎潔,楊炎一鼓作氣,攀上一座山峰。他不知道龍靈珠藏在那兒,只是心中有個念頭,龍靈珠多半是藏在人所難到的地方,他上山越高,就隱隱覺得是和龍靈珠多接近一步。
  攀上這座山峰,月亮已過天中,楊炎也感到有點疲勞了。他找到一座平滑如鏡的石臺,躺下便睡,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在夢中被異聲驚醒。
  不是猿啼,不是虎嘯,卻好像是小孩子的哭叫聲音。
  楊炎大吃一驚,睡意全消,豎起耳朵來聽。
  “你們這些壞蛋敢欺侮我,我就去告訴爹爹……”聲音從遠處傳來,他只隱隱聽見這兩句話,后面的話就聽不見了,那個孩子似乎也跑得很快。
  楊炎又驚又怒,心里想道:“為什么有人在山上欺侮一個孩子,這個孩子的父親定非常人。”他想起日前所得的那個消息,龍靈珠的父親有個朋友住在祁連山,“這孩子的父親會不會就是那個人呢?”他想,“若然我猜不錯,這伙壞人,多半恐怕就是和白駝山那幫人有關系的人。”
  隱隱又聽得見有人說話的聲音了,楊炎伏地聽聲,只聽得那人說道:“大師兄,何以你放走那個孩子?”
  “大師兄”笑道:“我是要他給我引路呀,你沒聽見他口口聲聲說要回去告訴他的爹爹么?這孩子倔強得很,他自己回去,比咱們逼他帶路要好得多。”
  楊炎聽得“大師兄”三字,又驚又喜,想道:“原來是白駝山的第二號人物,司空照和慕容垂把他們的大師兄說得那么了得,我正好去找他的晦氣。不過且先聽聽他們說些什么。”
  先頭那人說道:“那為什么還不去追?”
  “大師兄”笑道:“你怕這孩子跑得出我的掌心嗎?我要讓他以為咱們追不上他,要是我馬上跟在他的背后,給他發覺了反而不妙。而且我這是一石兩鳥之計,你們懂嗎?”
  那人問道:“什么一石兩鳥之計?”楊炎也想知道,凝神細聽。可惜他們似乎是和那人咬著耳朵說話,楊炎一點都聽不見。過了一會才聽見先頭那人哈哈笑道:“果然真是妙計!”
  “大師兄”沉吟半晌,說道:“云中雙煞、勞家兄弟。彭大遒這班人至今未見蹤跡,連司空照和慕容垂都不知去向,這事可有點古怪。你們下去看看,要是碰上了,叫他們趕快上來。雖然他們幫不了什么大忙,多少也有點用處。”只聽得四個人同聲答應,那“大師兄”一走,這四個人分成四路下山。
  楊炎立即施展“草上飛”的輕功,循聲覓跡,前去追蹤那個“大師兄”,按照他的估計,那些人談話的所在和他的距離不過半里山路之遙,他施展草上飛的輕功轉瞬即到,月光又是這么明亮,要追上那個‘大師兄’,料想不會有甚困難。
  不料他追了半支香的時刻,兀是未發現那個“大師兄”的蹤影,伏地聽,也聽不見聲息。
  前面是十片黑壓壓的松林,松林后面是并列的三座山峰。根林就不知道那“大師兄”和那小孩子是跑向何方。
  “這大師兄的輕功倒是不弱!”楊炎心里想道:“但既然發現了這條可以找尋龍靈珠的線索,多花點功夫,也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他穿過那片松休,松林并沒人家,暗自思忖:“一個小孩子,縱然懂得武功,在這荒山之上,也不敢離家太遠的。這個孩子的家必定是在這三座山峰之一。我先上較矮的這座山峰看看。”
  他跑上這座山峰,連野獸也未發現半只,正想下山,忽聽見對面的山峰有聲音傳來,登上高處遙觀,一看之下,又驚又喜。
  只見對面山峰的山腰處有塊草坪,草坪上正有人練武。
  月明皎皎,碧空無云,望到對面的山峰,雖然不是十分清楚,也可以看得出練武的人是個三絡長須的壯健老者。在這老者旁邊看他練武的是個少女。
  盡管面貌看不真切,從輪廓看來,他已經可以斷定是龍靈珠無疑了。
  不過雨峰的“空際距離”雖然很近,要跑到對面的山峰,必須下山又再上山,縱然他身具越卓輕功,最少恐怕也得花一支香時刻。他本來就想過去的,但那個老者練的是一套掌法,卻把他的目光吸引住了。
  只見那魁梧老者雙掌劃圈,越來越快。楊炎在這邊山頭雖然聽不見呼呼的掌風,卻可以看得見樹葉紛飛,草坪四周的樹木似是碰到大風一樣捱動。
  掌風掃落樹葉還不稀奇,更奇怪的是,滿空飛舞的樹葉并不落在地上,而是落在半空結聚成為環形,跟著那老者的身形旋轉。
  楊炎看了,不由得暗暗喝采,心里想道:“原來他練的這套掌法,不但是掌法奇妙而已,且還是兼練一種上乘的內功的!
  接著又想:“那‘大師兄’的武功,我雖然沒有見過。不過從司空照與慕容垂的本領看來,他的武功縱然比他的這兩個師弟高明十倍,只怕也未必是這老者的對手。他單人匹馬,就敢來挑釁,還要在這老者的眼皮底下捉拿龍靈珠,可也真是太不知自量了。”
  心念未已,只見那碩大無朋的草環突然拉直,好像變作了一條墨龍,轉瞬間,“墨龍”在空中寸寸折斷,樹葉這才紛紛墜地。原來老者的這一套掌法已經練完了。
  楊炎看得又是吃驚,又是佩服,心想:“要練成功他這樣精純的內功,我恐怕最少也還得再練兩年。”
  旁觀的那個少女高聲喝采:“蕭伯伯,好一套掃葉掌法。”
  果然是龍靈珠的聲音!
  楊炎幾乎忍不住就要叫她,他若是使出傳音入密的內功,龍靈珠在那邊山峰,用不著伏地聽聲,料想也可以聽得清清楚楚的。
  但轉念一想,他終于還是忍住了。
  他怕的是嚇走了那個“大師兄”。他若是使出傳音入密的內功,只要在武學上有點造詣的人,一聽就會知道他是一流高手。“難得這廝不自量力,自己送上門來,我豈可將他嚇走?嘿,嘿,他們白駝山一派,都是大言炎炎,井蛙窺天。他自己以為可以勝得過這位蕭老前輩,還可以輕而易舉把‘小妖女’抓了去,我樂得在這邊看他笑話。”
  楊炎認定了這個“大師兄”是不自量力,他害怕的就不是他來,而是他不來了。“他若敢來,給抓住的一定不是龍靈珠而是他!”楊炎心想。
  他忍住不作聲,只聽得那老者哈哈笑道:“賢侄女,你怎的千里捧著金飯碗,反而羨慕別人?”
  “蕭老伯,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懂。”龍靈珠問道。
  那姓蕭的老者笑道:“我不敢妄自非薄,在這套掌法上是用了一點功夫,但比起你家傳的龍形六十四式可還差得太遠!”
  龍靈珠道:“蕭伯伯,你是哄我歡喜還是故作謙虛?我使龍形六十四式只能震落樹葉,可遠遠不及你這套掌法的威力!”
  那老者道:“這是你還不大懂得運氣使勁的緣故,從今天起,每天你先看我練一套落葉掌法,然后你再練你的龍形六十四式,過了三天,或許你可以有點不同了。”龍靈珠對他的用意本來已經猜則幾分,一聽此言,登時領悟,歡喜得跳起未道:“蕭伯伯,原來你是有心指點我的,你是要我觸類旁通!”
  那老者道:“指點不敢當。不過我這套掌法雖然比不上你家傳的龍形六十四式,掌法所需運用的內功,兩者的法門卻是相同。”
  原來龍靈珠是從父親留下的拳經劍譜,無師自通,練成了龍形六十四式的。但她只是從書本上學運功的法門,限于年幼,卻還未能參透。“襲貌遺神”,練成的掌法只是神似而已。
  龍靈珠想道:“怪不得前兩天我把這龍形六十四式練給蕭伯伯看,他看了不置可否,原來練這掌法,還要懂得許多運氣使勁的竊門!”
  此時她看了一遍,已經懂得一點“竅門”,心癢難熬,說道:“蕭伯伯,你再練一遍我看,請你放慢一些。”
  老者笑道:“你這女娃兒這樣心急,一天就想練成功嗎?好吧,我就再練一遍。”他放慢拳腳,從頭再練。楊炎躲在那邊山頭,凝神觀看。他的內功造詣在龍靈珠之上,獲益亦是不少。
  不過那老者剛練到一半,就給人打斷了。
  一個小孩子氣吁吁的跑上山來,叫道:“爹爹,你給我報仇、報仇!”
  老者吃了一驚,說道:“報什么仇?”那孩子道:“我給壞人欺侮了。爹爹,我要你替我抓那個壞人,讓我打回他一掌!”
  老者道:“定兒,說清楚點,是什么樣的壞人,他因何打你?”
  那孩子道:“他來強搶我剛剛捉到的一只小紅鳥,我不給他,他就打我。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的。”
  龍靈珠道:“他打你哪里,還痛不痛?過來讓我瞧瞧。”
  龍靈珠雖然覺得事情有點奇怪,但見這孩子自己能夠跑上山來,也就不怎樣擔心了了,心里想道:“定弟自幼練童子功,功夫已經頗有根基,尋常人打他一掌,料想他也不會受傷。”
  那孩子道:“那壞蛋在我背心打了一掌,痛倒是不痛,只癢得難受。跑路的時候還好些,一停下來,就好似癢癢到骨頭里去!”老者越聽面色越是沉重,忽地伸手撕開兒子的上衣。
  龍靈珠正想替孩子脫下衣裳,看看傷勢如何,給他敷藥。在她以為,縱然受傷,大不了也只是一點皮肉之傷而已,見這老者急不及待的撕破兒子衣裳,不禁大吃一驚!
  只見孩子的背心有淡紅色的掌印,龍靈珠又是吃驚,又是奇怪:“那人的掌力可是用得不輕呀,定弟為何不覺疼痛?”
  那姓蕭的老者氣得咬牙說道:“天下竟然有這樣狠毒的人,我與你何冤何仇,竟然對我這乳臭未干的孩子用這種陰毒的掌力!”
  龍靈珠這一驚非同小可,問道:“定弟受的是什么傷,不、不至于有大礙吧。”
  那老者道:“那人是用太陰掌力傷了他的奇經八脈,掌上還可能涂有毒藥。但不知他是功力未到還是尚稍有天良,這孩子的經脈未給震斷。目前只是瘀血充塞體內,我還能治。”
  說至此處,游目四顧,不見有人上來,繼續說道:“賢侄女,待會我給定兒治傷,你替我留神點兒,別讓陌生人上來。”
  龍靈珠唰的拔出劍來,守在崖邊,說道:“伯伯,你放心替定弟治傷吧,要是有人硬要上來,我和他拼個死活!”
  老者說道:“也無需這樣,打不過的時候,你叫我好了!”說罷,手掌己是貼在兒子的背心,用自己數十年所練的純陽內功,為兒子推血過宮,解毒療傷。
  過了一支香時刻,孩子臉色恢復紅潤,汗如雨下,流出的汗,氣味帶點腥臭。那孩子喜道:“爹爹,你的本領真大,我的麻癢已經止了。我、我想睡覺。”說話的聲音比前微弱得多,看來己是累得不堪。
  老者吁了口氣,說道:“總算把這孩子的一條小命保住了!”神情困頓,似乎比孩子還更疲勞。
  楊炎在這邊山峰看不見他怎樣運功為孩子療傷,也看不見他此際惟淬的容顏,但卻隱隱感覺到有點什么不妙。
  “一石二鳥之計,一石二鳥之計!”那“大師兄”邪惡的笑聲又好像在他的耳邊響起來了。“一石二鳥之計”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亦已隱隱猜到幾分了。
  雖然他對這老者很有信心,即使他的武功已經打了折扣,他還是相信他可以打敗那個“大師兄”的,但為了預防萬一,他可不敢像剛才那樣絲毫不以為意了。
  他改變了主意,心里想道:“我可不能讓這位蕭老前輩中了奸人之計、我可得趕快過去與他們相會!”
  可惜已經遲了,他剛剛有這念頭,尚未付之行動,那邊的草坪上,已是發生了他意想不到的事!
  那個老者吁了口氣,剛要把孩子交給龍靈珠,忽聽得有個人贊道:“蕭老前輩好精純的內功,佩服,佩服!”草坪上突然多了一個人,一下子就到了那老者的身邊!
  龍靈珠這一驚非同小可,她一直是仗劍在崖邊防守,注視著周圍的動靜的。這個人也不知是從那里鉆出來,她竟然絲毫沒有察覺。雖說她是為了孩子的受傷分了心神,但也難辭疏忽之罪了。不過這個人已經來到了那老者的身邊,來意如何,尚未知道。一時之間,她倒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立即動手?
  那老者擺了擺手,示意叫她暫且不必動武,說道:“閣下何人,因何來此?”
  那白衣漢子施了一禮,緩緩說道:“白駝山門下弟子宇文雷特來拜見祁連劍客蕭老前輩!”
  果然是那個“大師兄”來了!
  楊炎本來是不怎么把這“大師兄”放在心上的,此際見了他這神出鬼沒的輕功本領,亦不禁聳然動容,心里想道:“司空照和慕容垂說的那番話,的確不是夸大之言,這個人的本領和他們相比,確是有天淵之別。我是太過低估他了。”
  那老者怔了一怔,說道:“不敢當,蕭某與白駝山素無來往,可說得風馬牛不相及,你找我做什么?”話猶未了,那懨懨欲睡的孩子忽地叫起來道:“爹爹,他就是打傷我的那個壞人!”
  那老者吃了一涼,大怒喝道:“蕭某與你有何冤仇,你竟然對小孩子也下毒手!”他手中抱住孩子,而對如此陰險惡毒的敵人,雖然氣怒交加,也只能暫且沉住了氣,凝神待敵,避免輕率出手,反遭對方所算。
  宇文雷打了個哈哈,說道:“蕭老先生言重了!你仔細想想,要是我當真下了毒手的話,你的孩子焉能還有命在?不錯,我用太陰掌力,震傷令郎的奇經八脈,下手是稍賺重了一些,但以你蕭老先生的絕世神功,何愁不能將他救活?”
  老者冷笑道:“好呀,那你說吧。你處心積慮,用這等卑鄙的手段來消耗我的內力,意欲何為?”
  宇文雷道,“沒什么,只是想請你不要插手一件事情。”
  老者說道:“什么事情?”宇文雷道:“不錯,我與你是無冤無仇,但這位龍姑娘卻是和家師有冤有仇……”
  龍靈珠忽喝道:“你復姓字文,宇文博是你何人?”
  宇文雷道:“他是我的師父,也是我的伯父。”
  龍靈珠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喊道:“原來白駝山主就是字文傅,這就怪不得了。”唰的一劍就向宇文雷刺去。
  只聽得“嗤”的一聲,宇文雷的衣袖給劍尖刺破,但龍靈珠卻給他的袖風一拂,不由自己的退出了四五步。
  那老者搶過去攔在她的身前,左掌虛接,對著宇文雷,防他續施殺手。他抱著孩子,身法快得極點。宇文雷并沒追擊。
  那老者道:“賢侄女,宇文博敢情就是——”
  龍靈珠道:“不錯,宇文博正是我的殺父仇人!要是我早知道白駝山主是他,我已經上白駝山去了。”
  宇文雷笑道:“你怎配和我的師父交手,我是奉了他老人家之命,捉拿你的。你要報仇,沖著我來。”
  龍靈珠揮劍復上,那老者道:“且慢!”忽地把手中的孩子交給了龍靈珠。
  這一下來得甚為突兀,龍靈珠不能不把孩子接了過來,孩子到了她的手中,她自是不能沖上去和宇文雷廝拚了。
  老者說道:“靈珠,麻煩你照料定兒,哄他睡覺。你是我的客人,這件事應該由我對付!”
  龍靈珠也怕誤傷了孩子,說道:“蕭伯伯,待會兒你抓住這個小賊,可別忙著殺他!”她對這老者的武功滿懷信心,以為他縱然耗了少許內力亦是無妨。卻那里知道,這個老者并非只耗了“少許內力”,而是耗了七成以上的內力了。
  龍靈珠抱著孩子走開之后。老者雙眼一翻,冷冷說道:“字文雷,動手吧!”
  宇文雷笑道:“蕭老先生,你當真要和我動手?不錯,玉龍太子是你的好朋友,但死了的朋友的女兒,總比不上你自己的性命寶貴吧?”言下之意,這老者和他交手,必死無疑!
  老者須眉怒張,喝道:“你把我蕭逸客當作何等樣人?你處心積慮耗損我的內力,我豁了這條性命,也不能讓你如愿。”
  宇文雷道:“好,你既然而聽良言,那可休怪我無禮了。蕭逸客,你號稱祁連劍客,如今我就只憑一雙肉掌,領教你的高招,你拔劍吧!”
  蕭逸客壯年以劍掌雙絕,名聞武林。但在歸隱之前數年,江湖上罕逢敵手,早已不用劍了。歸隱之后,又練成了掃葉掌法,更是無需用劍。
  今朝他借練掌指點龍錄珠的武功,根本就沒有把寶劍帶出來。即使他有劍在身,對方一個晚輩,空手向他挑戰,以他的身份,也決計不能用劍。但宇文雷明明知道他身上沒藏兵刃,卻還要這樣說,用意何在,蕭逸客當然明白。不過,雖然明白,也還是不能不中他的激將之計。
  “廢話少說,我不用劍也能殺你,進招吧!”蕭逸客喝道。
  宇文雷哈哈一笑,說道:“好,且看是誰能夠殺誰?”話猶未了,雙掌疾擊。
  蕭逸客一招“拂云手”,雙掌虛帶,宇文雷腳步蹌踉,閃過一邊。蕭逸客忽覺一縷甜香,沁人鼻觀,有說不出的舒服。宇文雷笑道:“蕭老前輩,我忘記告訴你,我的掌上是涂有煉制神仙丸的藥液的,神仙丸雖然不能說是毒藥,卻也能夠今人精神萎靡,你可要當心一點才好!”
  蕭逸客沉住了氣,默運玄功,和他周旋數招,驀地一聲大喝,立下殺手。
  這一招“涵虛吐清”乃是掃葉掌法精華所在,蕭逸客全力施為,果然非可小可。
  陰陽掌力,相牽相激,宇文雷恍似一葉扁舟,陷入漩渦之中,身不由己地接連打了三個盤旋,方始穩住身形。
  蕭逸客躍上前去,一招“疾風迅雷”擊他背心。宇文雷剛剛穩住身形,反手一招“五丁開山”,以金剛掌力硬接,居然給他擋住了,蕭逸客暗暗叫了一聲“可惜,要是我能多恢復兩分功力,這小賊已經斃在我的掌下!”這一招“涵虛吐清”,他是蓄為而發,只盼能夠一擊成功的,不料功虧一簣,元氣更是大傷。
  宇文雷幾乎吃了大虧,心里也是暗暗吃驚,想道:“這老兒號稱劍掌雙絕,果然名不虛傳。好在我是有備而戰,也不用立即就收拾他,慢慢消耗他的內力再說。”主意打定,改用繞身游斗的打法,繞著蕭逸客的身子走圈圈,他的掌上涂有毒藥,縱然打不著蕭逸客的身體,吸了他們掌風,也是有害,蕭逸客只能閉住呼吸,到了實在捱不住的時候才吸一口氣。
  清脆柔美的歌聲從林中那間小屋傳出來。
  是龍靈珠的歌聲,為了哄那孩子睡覺唱的兒歌。那孩子本來已是懨懨欲睡的,但記掛著父親和壞人動手,卻又不敢睡了。
  “星星閃閃月光光,
  心肝寶貝睡在床。
  不怕東山有猛虎,
  不怕西山有惡狼,
  娘親守在兒身旁。
  寶貝一覺睡到大天光。
  這是龍靈珠小時候聽得熟極而流的一支兒歌,在野地,在荒林、在雪山之上、在冰河之邊,每天晚上她睡覺的時候,她的母親最喜歡唱的一支兒歌。唱起這支兒歌,她不覺想起了自己苦難的童年,想起了曾與自己相依為命的母親。
  細心的人可以聽得出,柔美的歌聲中含著多少凄酸;要是更細心去聽,還可以感覺得到,除了凄酸,還有激憤。
  楊炎在那邊山頭聽得呆了,心里想到:“她雖然命苦,畢竟曾經有過母親守在她的身邊,唱歌來給她聽。我卻是未滿周歲。就失去了娘親,連這點‘福氣’都沒有。”
  歌聲中蕭逸客與宇文雷越斗越烈,蕭逸客掛念孩子,不覺想道:“眼前這個敵人,比東山猛虎、西山惡狼還更兇狠得多,我若敗給了他,龍靈珠自身難保,更有誰人能護我這孩子?”
  他一生不知經過多少風浪,從來不知害怕,這次卻是不能不由他隱隱感到恐懼了。心里一急,就沉不住氣急于要擊敗敵人了。用力過度吸了兩口毒氣,登時只覺地轉天旋,冷不防給宇文雷打了一掌,“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宇文雷哈哈笑道:“蕭老兒,你、你——”話猶未了,忽地穩不住身形,不由自主的打了兩個盤旋。一掌劈出,“逢”的一聲,劈斷了一株粗如人臂的樹枝,要不是收勢得快,幾乎撞在樹上。原來蕭逸客那招“掃葉掌”蘊藏有三重內力,有如暗流沖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宇文雷身上發揮了威力。
  可惜蕭逸客已是強弩之末,未能及時趕上去再補一掌,說時遲,那時快,宇文雷又已退而復上,攻得更加急了。楊炎在這邊山頭看得不大清楚,但從兔起鸛落的身影翻騰之中,亦可以看得出來,蕭逸客已是只招架之功,并無還手之力。
  宇文雷劈斷樹枝那“蓬”的一聲令他從迷茫中醒了過來,“不好,蕭老前輩內力損耗過甚,只怕敵不過他。我可得趕快過去助靈珠一臂之力才行。”
  他只道蕭逸客還可支持一會,怎知蕭逸客已是到了強弩之末的田地,內力早已消耗殆盡,比他想像的更壞。
  龍靈珠好不容易把孩子哄得睡了覺,連忙取了蕭逸客所用的長劍出來。
  只見蕭逸客正在遭受猛烈攻擊,宇文雷雙臂箕張,手腳起處,全帶勁風,周圍沙飛石走,樹葉紛落。蕭逸客的雙腳雖然仍是牢牢釘在地上,上半身卻已搖搖晃晃,恍似風中之燭!
  龍靈珠倒持劍柄,叫道:“蕭伯伯,對付這等好惡人,何須和他客氣,你用劍吧!”她怕蕭逸客要顧身份,不肯用劍,故此先勸兩句。說罷,立即將長劍向蕭逸客拋去。
  哪知就只這么慢了片刻,蕭逸客又已接連中了兩掌。金剛掌力震破了他殘余的護體神功!
  長劍飛來,給宇文雷劈空一帶,“嗤”的一聲,插入了蕭逸客的左肩。蕭逸客本已支持不往,傷上加傷,大吼一聲,倒縱出三丈開外,這一縱竭盡全力,避開宇文雷最后一擊,腳一沾地,人也暈倒了!
  龍靈珠失聲尖叫,忙向倒在地上的蕭逸客奔去。
  宇文雷哈哈大笑,身形一晃,攔在龍靈珠面前:“小妖女,你的靠山都已自身難保,你乖乖跟我走吧!”龍靈珠氣得雙眼要噴出火來,喝道:“白駝山的小賊,我與你擠了!”
  宇文雷笑道:“拼也沒用!”運掌成風,蕩開龍靈珠劍尖。龍靈珠緊咬銀牙,心里想道:“我必須沉住了氣,給蕭伯伯報仇!”
  她默記蕭逸客剛才籍“掃葉掌法”指點她的運功法門,劍法陡地一變。
  劍光天驕,沉雄迅捷,兼而有之。她把家傳的掌法“龍形六十四式”,化到了劍法之中。饒是宇文雷使出了第八重的金剛掌力,也只是僅能自保。莫說不能震落她手中的劍,有幾招凌厲的劍招,甚至他都險些化解不開。
  宇文雷這一驚不在龍靈珠之下,心里想道:“奇怪,這丫頭的功力怎的好似比剛才強了?她的這路劍法,也不知是何家何派,如此厲害!”當下重施故技,與龍靈珠繞身游斗。
  龍靈珠咬緊銀牙,運劍如風,釘著宇文雷絲毫不放松。
  眼看她已經搶到上風,就快把宇文雷逼到懸崖了,忽地感到一陣頭暈,好像喝醉了酒也的,懶洋洋的提不起勁來。
  原來她雖然告誡自己“沉住了氣”,卻無法沉得住氣。她必須呼吸,就不能不吸進宇文雷的掌鳳。宇文雷的雙掌是涂上了從大麻提煉出來的烈性藥劑的。
  她的內功比不上蕭逸客的深厚,新領悟的心法也還未能運用自如,一輪狂攻過后,吸進去的毒氣更多,當然是支持不住了。
  宇文雷驀地喝道:“撤劍。”欺身撲進,一招“斜掛單鞭”,切她手腕。他先用劈空掌力蕩歪她的劍尖,只道她已是氣衰力竭,要搶她的劍易如反掌。
  那知龍靈珠練的家傳內功不同凡響,不錯,她是已經氣衰力竭,但在緊急關頭,還可以作最后的一擊。
  她腳步一個蹌踉,好像就要跌倒,踏的卻是醉八仙步法,一個移藏十位,劍尖突然從宇文雷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可惜她的內力畢竟還不能透過劍尖,刺是刺中了,卻只能劃破宇文雷的一點皮肉,劍尖立即就給反彈開去。
  宇文雷怒道:“臭丫頭,我不想傷你,你反而逞兇!快快扔劍投降,否則取你性命!”正要施辣手再奪她的寶劍,即使不能遵守師父的吩咐將她活擒,也顧不得了。
  就在這霎那間,忽聽得“當”的一聲,龍靈珠的青銅劍飛上半空!宇文雷尚未出手,當然不是他的掌力震飛的。
  宇文雷呆了一呆,定睛看時,只見草坪上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多了個人,是個英氣勃勃的少年。他一向以武功自負,這人突然出現,他竟絲毫都沒察覺,吃驚可想而知。
  殊不知宇文雷固然是大吃一驚,龍靈珠的吃驚比他更甚。
  宇文雷認不得這個人,龍靈珠是認得的!
  這個突如其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楊炎的哥哥孟華!
  孟華以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飛龍靈珠的劍,龍靈珠一呆,孟華迅即就點了她的穴道。
  宇文雷吃驚過后,抱拳說道:“多謝閣下相助,請問高姓大名。”他只道孟華是彭大遒請來助拳的人。雖然有點奇怪彭大遒怎能請得動本領這么高明的人,但見他點了龍靈珠的穴道,自是不會疑心他是敵人。
  孟華反問!”你是何人?”宇文雷怔了一征,說道:“彭大遒請你來,沒有告訴你嗎?”
  孟華道:“你說的是陜甘道上那個有點名氣的土霸彭大道嗎?這人的名字我倒聽過,你說的什么事情,我可不知。”宇文雷不禁又吃了一驚,說道:“那你到底是誰,為何能來助我?”
  孟華冷冷說道:“我是為自己的事情來的,與你們并不相干。恕我沒有工夫和你多說閑話,你請便吧!”
  宇文雷大為尷尬,說道:“閣下大概未知道我是誰吧?我是白駝山的宇文雷,不知配不配與閣下結交?”他以為一亮出自己的“萬兒”對方必然聳然動容,改顏相向。
  那知孟華仍然冷冷說道:“我叫你走,你聽見了沒有?”聲色比剛才更加冷峻了!
  宇文雷心頭大怒,恨不得立即殺了孟華。但一來他見孟華剛才露了那手武功,心中不無忌憚;二來自己剛和蕭逸容拼斗一場,也是不敢再斗強敵。當下只好忍住了氣,說道:“好,我走,我走。你敢輕視白駝山的人,將來你可別要后悔!”交代了這兩句“場面話”,他便去抓業已給孟華點了穴道的龍靈珠。
  他快,孟華更快,早已擋在龍靈珠面前,伸出食指,對著他的掌心。宇文雷是個武學行家,一見便知他用的是上乘點穴手法。掌心的勞宮穴是人身三十六處大穴之一,若給點個正著,縱然不至斃死,內功也要大受影響。宇文雷不敢強搶,只好止步。
  “這小妖女是我們山主的仇人之女,我奉了山主之命要把她帶回去的,請你交給我吧。”宇文雷忌憚孟華武功了得,這次倒是依正江湖規矩,來個先禮后兵。
  但孟華可不吃這一套,喝道:“我是叫你自己滾回山去,這位龍姑娘我要留下!”
  宇文雷怒火如焚,忍無可忍,喝道:“你是恃著誰的勢力,膽敢與白駝山作對。這小妖女雖然是你點了她的穴道,但她本來就不是我的對手,你不來,我也一樣可以抓著她的。講道理,你也講不過我!”孟華淡淡說道:“廢話少說,她被我所擒,你要把她帶走。就必須憑你自己的本事從我手中搶去!”
  宇文雷澀聲說道:“你到底是誰?我可不能和無名之輩交手!”孟華冷冷說道:“我并不是什么名人,不過,我的名字你們白駝山是早已知道的。丹丘孟華,何足道哉?這兩句話是從你們白駝山傳出來的不是?我就是孟華。”
  宇文雷佯作大吃一驚,說道:“孟大俠,你誤會了,這兩句話是勞家兄弟造的謠,其實……”他佯作陪禮,雙掌一合,忽地就向孟華偷襲!
  這一招“童子拜觀音”雖然是起手式,但雙掌用上金剛掌力,合在一起,卻是非同小可,比一般的進手招數,還更強勁。
  孟華冷笑道:“不要臉!”他來不及抬起手臂發掌,隨意揮袖一拂,使出了“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
  宇文雷雙掌迅如電光石火的疾劈下去,碰著他的衣袖,就像被裹在一團棉絮之中,竟是無從發力。陡然間只覺一股柔和的力道反彈回來,宇文雷禁不住腳步踉蹌,倒退三步。孟華見他沒有跌倒,也似頗出意外,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一掌!”一掌拍下,不疾不徐,無聲無息,好像并未用力。
  宇文雷識得厲害,他雖然也練過類似“沾衣十八跌”的借力打力功夫,但用來對龍靈珠自可,用來對付孟華則是萬萬不能,這點知己知彼之明,他還是有的。若然不是硬碰硬接,只怕“借力”不成,自己先給他打成一團爛泥。當下微一側身,一招極剛猛的大摔碑手劈出,用到了第八重的金剛掌力。雙掌相交聲如郁雷,宇文雷又再斜竄七步,方始站穩。
  孟華面色一變,冷笑說道:“我只道白駝山主好歹也算是武林中一號人物,不料他的門下弟子,用的竟是這種下三濫功夫!怪不得祁連劍客著了你的道兒!”
  宇文雷只道他已吸進毒氣,內功受摜,方有此言。心里想道:“你趕緊閉住呼吸,還好一些,居然還敢開口說話,真是活得不耐煩了。”正是撲上去再發毒掌,不料身不由己,蹬、蹬的退了三步,跟著又退三步。原來孟華那一掌蘊藏有三重內力,后面兩重,此時方始相繼發作。
  祁連劍客蕭逸客昏迷了一會子,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得有人在叫自己,恢復了一點知覺,慢慢張開眼睛。
  只見人影翻騰,宇文雷正在與孟華拼第三招。這一招宇文雷使出生平所學,只能化解孟華的五成內力,他倒縱出一丈開外,只覺喉頭發甜,不愿在敵人面前吐出鮮血,強咽回去。
  蕭逸客清醒了些,分別得出孟華是個男子不是大姑娘了。他還記得在他失掉知覺之前,龍靈珠正在把他的劍拋給他的,他本以為此際和宇文雷交手的必是龍靈珠無疑。待看清楚了不是,不禁又喜又驚。
  喜者是:不知那里來的年少英雄,居然能夠替他擋住了字文雷:驚者是:龍靈珠那里去了?吃驚比歡喜更甚,他不禁疊聲叫道:“靈珠、靈珠,定兒、定兒,你,你們在哪里?”雖然用力呼喊,聲音好似蚊叫。不過孟華也聽得見了。
  蕭逸客聽不見龍靈珠的回答,忽地覺得左臂疼痛,慢慢用右手一摸,方始發覺自己那把劍插在臂上。“難道,難道靈珠和定兒已遭毒手?唉,則自我從此世要變成廢人。這少年能擋得住字文雷嗎?”憂、疑、驚、急迸發,不覺又暈過去。
  孟華心里想道:“救蕭逸客要緊,不能和這廝多所糾纏了。”
  隨手折下一根樹枝,喝道:“你們不是說丹丘孟華何足道哉嗎,好,我就讓你見識一招何足道哉的劍法!”
  樹枝一抖,“嗤、嗤”連聲,不絕于耳,宇文雷未及出招,孟華已經收回‘樹劍’,冷笑說道:“你自己瞧瞧!”宇文雷低頭一看,只見胸腹部的上衣,密密麻麻的給戳破了兩排小孔,一數,剛好是十八個。不用孟華告訴他,他亦已知道孟華使的這招劍法,乃是崆峒派的絕招“胡茄十八拍”了。這一絕招他早已聞名,但還想不到它的厲害一至如廝,不禁嚇得魂飛魄散!
  孟華喝道:“看在你能夠接我三招份上,饒你性命,你還不快快給我滾回山去!”
  宇文雷如奉諭音,逃之唯恐不速。
  孟華走到蕭逸客身旁,拔下插在他左臂上的劍,仔細一看,幸好沒傷著筋骨。他隨身帶有上好的金創藥,便即替他敷上。
  但蕭逸客的外傷雖輕,內傷卻重。宇文雷的金剛掌力是已經震破他殘余的護體神功,傷及他的內臟的,要救他的性命,必須用內力把他體內的瘀血化開。
  孟華心想:“聽師父說,這蕭逸客以前雖然是介于正邪之間的人物,畢竟還是好事做得比壞事多。而且這十多年來,他一直隱居在祁連山上,更是從未為惡。我要把龍靈珠從他身邊帶走,也理該將他救活。”于是不惜耗損自己的內力,替蕭逸客推血過官,蕭逸客功力極深,瘀血一化,真氣便漸漸能夠凝聚,不多一會,不但醒了過來,功力亦恢復兩分了。他一醒來,開口又是先叫“靈珠!”
  孟華知他已無大礙,便即走開,過去替龍靈珠解穴。
  龍靈珠瞪孟華一眼,無暇向孟華發作,先答蕭逸客所問:“定兒早已熟睡了,他沒事,蕭伯伯,你放心。”
  蕭逸客坐了起來,說道:“你怎么樣?”龍靈珠也不知孟華拿她怎么樣,略一遲疑,說道:“我也沒事。”
  蕭逸客大喜過望,說道:“咱們多虧了這位少年俠士相救,你先替我謝他吧。”孟華說道:“用不著多謝了,龍姑娘,我不想令你難堪,你自己跟我走吧!”
  蕭逸客愕然問道:“你是何人,因何要龍姑娘跟你走?”
  龍靈珠叫道:“蕭伯伯,他是來抓我的。他救咱們并不是安著好心!”其實前半句雖沒說錯,后半句卻是冤枉孟華了。孟華不惜耗損自己的內力救活蕭逸客,如何能說不是安著好心?
  孟華說道:“我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孟華,龍姑娘和我們天山派有點小小的過節,我們要著落在她的身上找一個人,蕭老前輩,請你原諒,我是非得把龍姑娘帶走不可!”
  蕭逸客不作聲,暗地里默運玄功,只盼能夠盡快恢復功力,多恢復一分多好一分。
  龍靈珠瞿然一省:“我真糊涂,蕭伯伯剛受重傷,如何還能助我。”嘆口氣道:“孟華,我打不過你,沒辦法,只好跟你走啦!”說到一個“走”字,陡地劍光一閃,她拔劍出招,快如閃電,明晃晃的劍尖,已是指到了孟華咽喉。孟華冷不及防,幾乎給她刺著,百忙中使出“鐵板橋”功夫,一個“大彎腰、斜插柳”,彎腰貼地,這一劍幾乎是貼著他的面門削過。
  孟華身形一長,錚的一聲,彈開龍靈珠圈回來的長劍,怒道:“怪不得人家叫你小妖女!”龍靈珠道:“不錯,我是小妖女。但我可沒惹你,誰叫你來惹我!”運劍如風,使出家傳的迅猛劍法,明知打不過孟華,也要狠狠攻他一頓。
  孟華心想:“你沒惹我,但可惜你卻惹招了我的炎弟。”對她劍法的精奇,亦是有點詫異。當下全神應付,過了十多招,摸清路數,喝道:“撤劍!”五指一伸,使的雖然是很平常的空手入白刃功夫,但快捷無倫,一下子就把她的長劍奪出手去。
  孟華倒待劍炳,交到龍靈珠手中,冷冷說道:“我也不怕你耍什么花招,乖乖跟我走吧。”龍靈珠虎口發熱,半邊身子酸麻,只能勉強接過寶劍,氣力已是使不出來。
  就在此時,孟華忽覺背后微風颯然,未及回頭,已是給人重重打了一掌,偷襲他的這個人,正是片刻之前尚是奄奄一急的蕭逸客,原來他得孟華助他推血過宮,凝聚真氣,此時業已恢復了兩分功力,驀然躍起,出手快極。孟華做夢也想不到這位成名的劍客,竟會“恩將仇報”,冷不及就著了他的道兒。
  孟華練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只剩下兩分功力的蕭逸客本來是傷不了他的。非但傷不了他,甚至可能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只要孟華的護體神功一發,他加之于孟華身上的力道,就要給全部反彈回去。那時縱然不致立即身亡,恐怕也要給震得發昏了。
  但孟華一遇偷襲,亦已知道偷襲這個人是他了。心念電轉:“他舍身救故友之女,情有可原。我既然救了他的性命,豈能再去傷他。”因此并不運功反擊,硬生生的接了他這一掌。
  這一掌之力雖然仍是傷不了他,但孟華的內力卻是因之耗了一半了。蕭逸客澀聲說道:“孟少俠,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本來不該恩將仇報的,但這位姑娘是我故人的遺孤,她來投靠我,我舍了老命也不能讓別人將她奪去。我做了對不住你的事,只要你答應放過她,我愿意自刎以謝。”孟華說道:“蕭大俠,恕我不能從命。但請你放心,我決計不會傷這位龍姑娘的性命,只要沖在她的身上找一個人,找到了那個人,我就會放她回來。”
  蕭逸客道:“要是找不到呢?”孟華說道:“我可以三年為期,三年過后,找不到那個人,我也放她回來就是。”
  他以為已是仁至義盡,不料蕭逸客固執非常,仍然說道:“我受故友之托,她就等于是我親女兒一般。說什么我也不能讓她在你們手中受這三年折磨之苦。你要把她帶走,先要了我的性命再說!”話一說完,又向孟華撲上。
  孟華無可奈何,只好和他動手,小心翼翼,避免傷他。三十招過后,又再捱了一掌,方始點著他的穴道。
  孟華把一顆藥丸放在他的手心,說道:“蕭老前輩,請恕冒犯。這是少林寺方丈贈與晚輩的小還丹!留與前輩稍贖罪行。三個時辰之后,穴道解開,請你服下。以前輩內力之深厚,再得小還丹藥力之助,當可很快恢復如初。”說罷,回過頭來,對龍靈珠道:“龍姑娘,時候不早,請你跟我走吧。”
  龍靈珠蹙起雙眉,說道:“我已經是你的俘虜,本來應該聽你吩咐,可惜我走不動了!”
  孟華見她花容慘淡,不覺吃了一驚,心里想道:“難道我在無意之中已經傷了她么?”剛才他奪龍靈珠的劍,是曾經用上了分筋錯骨的手法的。但他也曾把龍靈珠的功力估計在內,自信力度已是用得恰到好處,只是令她無法使用武功,決不至于傷了她的。她沒受傷,比普通人也還強得多,就不至于不能走路。
  “莫非是我估計錯了,這小妖女的功力其實并沒有我設想那樣高。”孟華思疑不定,只好說道:“好,待我給你看看。”
  他走近龍靈珠身前,心中正自盤算,如何可以不接觸她的身體,給她舒筋活絡。忽地寒光一閃,白刃耀眼,龍靈珠唰的一劍已是指到他的咽喉,這一劍快如電閃。孟華就站在她的面前,饒他武功再好,也是躲閃不開。
  只聽得“咋嚓”一聲,那柄劍沒刺著孟華咽喉,卻插進了孟華口中。原來在這性命俄頃之際,孟華人急智生,應變也是快到極點。他霍的一個“鳳點頭”,張口就咬著了劍尖,跟著立即點了龍靈珠麻穴。
  孟華再次奪下她的劍,幸好沒有受傷,但亦嚇出一身冷汗。孟華搖了搖頭,說道:“你這不識好歹的小妖女,我真是拿你沒有辦法!本來我不想令你難堪的,沒奈何,只好用強了,最后問你一句,到底你肯不肯自己跟著我走?”說罷,仍然替她解開穴道。龍靈珠只道孟華要用強挾持她下山,叫道:“孟華,你好不識羞!”孟華怔了一怔,說道:“我怎的不識羞了?”
  龍靈珠故意擠出兩滴眼淚,哭著嚷道:。”我是不會跟你走的。你是一個成名的俠客,用強欺侮一個小女孩,識不識羞?”
  孟華哈哈一笑,說道:“你不肯走,我也不用碰著你的身體,就能把你拖下山去!”拿出十條繩子,把手一揚,繩子套上龍靈珠的皓腕。孟華走在前面,牽著繩子。龍靈珠無力抗拒,不想走也不能不跟著他移動腳步了。
  龍靈珠怒道:“喂喂,你把我當作什么、把我當作畜牲還是把我當作女奴,你把我牽著走,給人看見了很好看么,我不怕人笑話,你也應詼害怕別人說你欺負我!”
  孟華道:“誰叫你敬酒不吃吃罰酒!”話雖如此,他卻也不能不有所躊躇了,心里想道:“我且把她拖下這座山峰,看是誰先忍耐不住。要是她仍然不肯自己跟著我走,那沒辦法,我只好把她放了。”
  試新招巧破躡云劍
  楊炎從那邊山峰下來,他只看到蕭逸客和宇文雷交手,勝負尚還未決,后來的事情,他自是一點也不知道。
  剛剛走下這盛山峰,尚未來得及上對面的山峰,只聽得人聲鼎沸,少說也有二三十個人向著他跑來!
  這班人中有云中雙煞,有彭大遒的那班人,還有他的師叔李務實和陸敢當,但走在前面的一個魁梧老者,他卻沒有見過。
  云中雙煞中的老大馬牛扶著拐杖,由老二田耕牽著他走。楊炎現出身形。喝道:“馬老大,你的神仙丸還沒吃夠了嗎?”
  馬牛恨極了他,也怕極了他。他是給那頭子逼著跟來認人的。一見楊炎現身,嚇得魂不附體,“啊呀”一聲就跌倒了。
  那老頭大怒道:“有我在這里,你怕什么?快說,是不是這個小子!”田耕忙把馬牛扶起,馬牛顫聲說道:“不錯,把令郎抓了去的,正是這個小子!”
  原來這個魁梧老者乃是那位穆家三少爺的父親——蓬萊劍客穆揚波。他的兒子被云中雙煞用神仙丸引誘,偷偷離家,前來張掖。不過兩天,穆揚波的消息甚為靈通,就打聽到了。雖然尚未全悉底蘊,卻已知道是云中雙煞誘他兒子出走。
  他來到張掖,會合了彭大道那班兒上山。在山上找到了給楊炎廢掉武功的彭大遒,也找到了角落一息的馬牛,馬牛給楊炎逼他服食了過量的神仙丸后,狂性大發,弄得遍體鱗傷。此時藥力已過,躺在荊棘叢中,角落一息。好在及時給發現,把他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穆揚波讓彭大遒的門客將彭大遒抬回張掖醫治,但卻逼使馬牛繼續跟他上山找人。
  穆揚波聽說兒子落在楊炎手上,正要沖上去動手,只聽得李務實的聲音隔著一個山坳傳過來:“楊炎這小子是我們天山派的叛徒,請讓給我們清理門戶!”說到“清理門戶”四字,身形已是在這邊山渤出現,當真是聲到人到,來得快極!
  彭大遒那班人恃著穆揚波做靠山,一窩峰的也擁上前去,紛紛喝罵:“好小子,膽敢把我們的彭大哥弄成殘廢,非把你化骨楊灰替彭大哥報仇不可!”
  楊炎冷冷笑道:“你們之中,總算有幾個是比較有身份的成名人物,你們到底是想群毆還是想車輪戰,劃出道來,小子奉陪就是!”此時彭大遒那班人還在“臭小子”的大罵不停。楊炎雖然帶著“反嘲”的意味自稱“小子”,卻氣不過這班“狐假虎威”之輩,陡地喝道:“李務實好歹曾經是過我的師叔,他罵我幾句,我可以不予計較,你們是什么東西,也配罵我。”捏碎一塊石子打將出去,打落四五個人的門牙,登時罵聲盡寂。
  李務實見楊炎直呼其名,大怒喝道:“你不必認我做師叔,有本領的你殺了我吧!”
  穆揚波亦是怒不可遏,和李務實同時喝道:“你們都給我滾開。別丟我的臉,我用不著你們幫忙!”他是生彭大遒那班人的氣,一時火起,但沒想到把李務實也罵在內。
  “李大俠,請賣我一個人情,這小賊和我有殺子之仇,你就先讓我和他算賬吧!”穆揚波話一出口,便即發覺是得罪了李務實,制忙“兜回”幾句,等于是向李務實陪禮。
  李務實可還是心中有氣,冷冷說道:“穆老前輩,你的本領勝我十倍,李某尚有自知之明,當然是請你先上。不過萬一你拿不下這小子,過后可不許再向我們討人。”
  穆揚波只道李務實看不起他,哼了一聲,大踏步便上。
  “快把我兒交還,否則決不與你這小賊干休!”穆揚波拔劍喝道。楊炎冷冷說道:“老匹夫,你聽著!”說了這六個字,故意停頓下來,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態看看對方,好像要看他是否洗耳恭聽,才肯繼續說下去。
  穆揚波是北五督的武林領袖人物,所到之處,無不受人尊敬,幾曾碰過楊炎這樣對他不客氣的,不禁氣得變了面色,喝道:“豈有此理,你這小賊竟敢罵我。”
  楊炎笑道:“禮尚往來,你罵我是小賊,我為什么不能罵你告匹夫,現在是你求我,你要找回兒子,就得仔細聽我指點!”
  穆揚波雖然不敢相信他會說真話,但不管真假,他也總是想要知道兒子的消息,只好忍住了氣,不敢打斷楊炎的話了。
  楊炎這才隨手拾起一顆石子,“舒”的一聲,把這顆石子,彈得直上遙空。“你的寶貝兒子在那座山頭的老鷹巖下,我可沒工夫陪你,你自己去找吧!”楊炎指著石子所飛的方向,說道。
  穆揚波怒道:“你把我兒丟在荒山野嶺做什么?”楊炎笑道:“你這兒子不成器。我為人素來熱心,是以幫你教訓教訓他,對他是只有好處決無壞處的,你找到了他,自然就會明白!”
  穆揚波這邊好幾個人齊聲叫道:“這是調虎離山之計,穆大俠休要上當!”
  楊炎用彈指神通禪出的那顆石子,初時還不怎樣惹人注意,石子越飛越高,高到凝眸注視都幾乎看不見了,這才引起許多人的驚奇。此時那顆石子剛從高空落下,揚炎又發一顆石子,去勢更急,“乓”的一聲,兩顆石子空中碰個正著,炸得粉碎!
  “我說話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插嘴。你們想要打架,盡管上來!”穆家的隨隊,登時也不敢作聲了。
  饒是穆揚波眼高于頂,對他顯露的這手彈指神通功力,也是不禁為之心頭一凜。不過,楊炎的傲氣卻也激怒了他。
  他本來就不敢相信楊炎的話,用不著別人“提醒”,他早已懷疑這是“調虎離山”之計,當下沉聲喝道:“我沒工夫聽你胡說八道,看劍!”劍光一閃,立即指向楊炎心窩!楊炎叫道:“呵,好快!”腳未離地,身子已似游魚般滑出一丈開外。
  穆揚波那么迅捷的劍法,居然給他閃開,可是也不過只差半寸而已,劍鋒上的寒意楊炎都已感覺到了。
  穆揚波如影隨形,跟蹤急上,第二劍、第三劍連環刺出,宛如剝雖抽絲,綿綿不絕。楊炎虛擋兩招,再退兩步。
  倏然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穆揚波的影子,劍光飛舞,看得人眼花繚亂。山坡上雖然只有兩個人斗劍,給人的感覺卻有如萬馬奔騰,千軍追逐!雙方出招都是快速之極,但兵刃始終未曾相交,似乎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厲害,敵招一變,己招亦變。互爭先手,意圖克制對方。但在旁觀者看來,則似乎是穆揚波大占上風,業已穩操勝算。
  穆揚波連發十三招,楊炎接連退了十三步。攻擊有如雷霆疾發,退守也有如流水行云。不過,在一般武功較弱的人看來。卻是只看到攻擊一方的凜凜神威,看不到防御一方的曲盡其妙。
  李務實低聲和陸敢當說道:“你仔細看穆老前輩的劍法,當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若然只論劍法的奇詭迅捷,比起咱們的追風劍法有過而無不及!”陸敢當有點擔憂,說道:“這小子若落在穆揚波的手上,咱們怎辦?”
  李務實忽是一皺眉,“噫”了一聲,陸敢當問道:“師叔,依你看——”李務實悄悄說道:“想不到這小子的武功竟然精進如斯,依我看,穆揚波只怕未必勝得了他!”話猶未了,只見楊炎的劍法果然變了。
  楊炎急于上這陵山峰與龍靈珠相會,心里想道:“這老兒的躡云劍法果然名不虛傳,我可不能和他久戰下去,非得出奇制勝不可!”心念一動,劍法倏變,接連劃了七八個圈圈,正圈圈,斜圈圈,大圈圈、不圈圈、圈里套圈。圈圈虛罩對方身形,兵刃仍未相接。這幾個圈圈劃下來,看得眾人越發眼花繚亂,暗暗稱奇:“這是那一門劍法?”
  原來這是楊炎采用蕭逸客“掃葉掌法”的“創意”,揉合了天山刻法中“大須彌式”和“追風劍式”的精華,自行變化出來的新招。他這一招之內,包含有三種上乘劍法,莫說旁人看得莫名其妙,連穆揚波也看不懂。
  眾人正自看得眼花繚亂,忽見穆揚波劍勢如虹,插入楊炎劃成的圈圈之中,劍圈挑破,有如波心蕩月,閃起千點銀光,又如黑夜繁星,殞落如雨,旁觀的不乏劍術名家,登時有好幾個人同聲喝采:“好一招白虹貫日!”他們只道楊炎的防御已被擊破,必敗無疑!那知采聲未絕,只見穆揚波已是一個鷂子翻身,倒躍出數丈開處,楊炎冷冷說道:“如今你該相信我的話了吧?”穆揚波一言不發,立即就向楊炎剛才所指的那個山頭奔去。
  原來穆揚波不識楊炎劍法的奧妙,勉強求生,冒險進招,結果反招敗辱,給楊炎在他胸部的衣裳,劃開了三個銅錢般大小的圈圈。只因雙方都快到極點,表面看來,且還是楊炎的劍圈給他挑破,是以除了李務實之外,旁人都看不出來。
  旁人看不出來,穆揚波可是自己明白,假如不是楊炎手下留情,他的身子已經添了三個透明的窟窿。
  楊炎既然有這樣的本領,不但殺他的兒子易如反掌,就是要殺他也并不難,那么還何須騙他?他想到這一點,自是不能不相信楊炎剛才所說的話了。
  不過那些人雖然不知道穆揚波剛才曾有性命之危,聽了楊炎的話,見他馬上就跑,亦已猜想得到,他和楊炎的交手,恐怕是已經吃了大虧了!
  云中雙煞乃是驚弓之鳥,馬牛不顧身上的傷,拐杖撐地,首先就跑,田耕跟著道上,叫道:“大哥,咱們有福同享,有禍同當!”抓起他的拐杖,拉著他跑。他倒是有點結拜手足的情份。
  楊炎喝道:“有誰要替彭大遒報仇的,通通給我上來,我不耐煩一個個打發!”也不知是誰嚇得失聲大叫扯呼!”那班人登時一哄而散!
  李務實喝道:“楊炎,你叛出本門,我可容你不得,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顯然他已經知道了楊炎的本領在他之上,今日之事,乃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了。
  陸敢當跟著喝道:“楊炎你犯了忤逆長輩的大罪,若然還敢逞強,那是罪上加罪!我肯饒你,你的哥哥也不肯饒你,你自己仔細想想!”色厲內茬,連聲色都已發顫了。
  楊炎冷冷說道:“你不是我的長輩,我犯你一犯,又有何妨?”使出擒龍手功失凌空一抓,陸敢當本來是傍著師叔的,忽地腳步一個蹌踉,距離拉開數步了。
  楊炎早已在左手掌心藏了一顆石子,右手施展擒龍功,左手的石子立即飛出。力透掌心,石子一分為七,前三后四,七粒碎石,分打李陸二人。李務實失聲叫道:“好一招北斗七星。”
  原來“北斗七星”乃是天劍法追風劍式中的一招殺手絕招,以迅捷無他的劍法同時刺出七個“劍點”,落點都是指向對方的要害穴道,這一招劍法可以同時對付兩個或三個敵人。如今楊炎使出的這手暗器功夫,用碎石打穴來替代劍尖刺穴,布成的前三后四圖形,可不正是這一招“北斗七星”。
  李務實對本門劍法的造詣極深,這一招“北斗七星”尤其是他精研有素的得意絕招。可是他從未想過可以用暗器的功夫化為劍法的!突然看見楊炎施展出來,焉能不失聲贊嘆!
  楊炎笑道:“多謝師叔謬賞,我不想被你所擒,也只好稍稍得罪你了!“說時遲,那時快,他的笑聲未絕,四粒碎石已經打到李務實面前。
  只聽得一連串叮叮之聲宛如繁弦急奏,李務實橫劍一披,使出的劍法也正是這一招“北斗七星”。但見劍花錯落,石屑紛飛,不但打向他的四粒石子在劍光之中絞成粉碎,另一粒打向陸敢當的石子也被他打落了。要不是陸敢當和他的距離已經拉開兩步,他這一招“北斗七星”實是不難把七粒石子全都打落。
  拔劍、回身、出招、擊石,四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楊炎也不禁贊道:“李師叔,好劍法!”
  可是陸敢當還是不能避免給兩枚石子打中,兩枚石子剛好打著他兩邊膝蓋的“跳環穴”,陸敢當如何禁受得起。“哎喲”一聲,雙膝跪地。
  楊炎朗聲說道:“李師叔,莫怪我不告訴你,我這石子是用了強勁的內力的,你必須趕快替陸師兄解穴!兩個時辰之內若還不能解開,陸師兄要變成殘廢!”
  陸敢當喉頭咕咕作聲,額角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顆顆滴下來,顯然正在受著痛苦的煎熬,只因穴道被封,想叫也叫喊不出。
  李務實咬牙罵道:“楊炎,你好狠!”楊炎笑道:“對不住,我不想和你拼個死活,只好得罪陸師兄一次了。”不再理會李務實的怒罵,便即施展八步趕蟬輕功,奔上山去。
  不出他的所料,李務實果然是不敢追來了。
  李務實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見陸敢當如此情形,便知楊炎所言不差,他如何敢讓徒弟變成殘廢?不過他口里大罵楊炎,心里卻是不能不暗自想道:“要是這小子全力施為,石子打在我的身上,只怕我也禁受不起,唉,我枉為師叔,武功實是遠不如他。他不傷我,已經是對我手下留情了!”
  李務實功力的深淺,也早已在楊炎的估計之中。他算準了李務實必需一個時辰解穴,陸敢當是不會變成殘廢的。若在一個時辰之內,他可以擺脫李務實的纏繞,做什么事都可以了。
  孟華牽著繩子,把龍靈珠一步一步的拉著走。龍靈珠雖然無法抗拒,孟華也無法令她快跑。除非不顧她的死活,任由她倒在地上,拖著她飛跑。但以孟華的身份,豈能這樣對付一位年輕的姑娘?
  孟華聽覺敏銳,糾纏中已是隱隱聽得見山下的叫罵聲了。但因龍靈珠這時候也正在對他破口潑罵,擾亂了他的心神。山峰腳下到底發生什么事情,他還是未能聽得出來。
  正當他要凝神靜聽下面的聲音之際,只見一條人影,疾若流星,剛一發現,這人已是到了龍靈珠的身邊。
  楊炎來得這樣快,大出孟華意料之處!
  “你,你是——”“炎弟”二字尚未曾說得出來,楊炎已是揮劍斬斷繩子!
  “孟華,你要找我,我自己來了!”楊炎冷冷說道。
  弟兄再次相逢,手足仍如仇敵!
  面對著這個他曾找遍天山南北,找了三年的弟弟,面對著這個冷冰兒在三年之后,為他再找四年的弟弟。而這個弟弟不但對他毫無手足之情,還竟然“欺侮”了冷冰兒,甚至打傷本門長輩,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他真是傷透了心,一時之間,不知說什么好了!
  “楊炎,你來得正好,你的哥哥這樣欺侮我,你是親眼見到的人,你是幫我還是幫他?”龍靈珠問道。
  在孟華的心目之中,是把楊炎“欺侮”冷冰兒一事,認為最最不可饒恕的”惡行”的,他聽了本門長輩石天行等人的投訴,亦是早已認定這個弟弟是甚難救藥的“壞胚子”了,想不到在龍靈珠的口中,他也變成了“欺侮”弱女子的壞人!
  孟華苦笑道:“龍姑娘,你不能只說別人不是,也得想想自己是否都對?”龍靈珠噘著小嘴兒道:“我有什么錯了?”孟華說道:“楊炎是天山派的弟子,他犯了門規,自當接受本門懲治,外人不得插手。你不但插手,還把楊炎從押解他的丁兆鳴手中走,丁兆鳴是我的師叔,你能怪我對你不客氣嗎?”
  龍靈珠道:“我才不管你們天山派的什么清規戒律呢,我只知道楊炎是我的朋友。”
  孟華見她不可理喻,哼了一聲、說道:“我沒工夫與你胡鬧,我只想告訴你,現在沒你的事了,你可以走啦!”楊炎也道:“靈珠,你已經幫了我的大忙,我很感激你,你還是走吧!”
  龍靈珠道:“我偏偏不走,誰叫我走,我都不走!”
  孟華不理會她,說道:“炎弟,我一直盼望你能學好,你的行為實在令我太過傷心,但只要你知錯能改,我還可以給你最后一個機會!”這幾句話說得非常誠摯,眼圈兒都紅了。
  楊炎是個容易激動的人,不覺心里想道:“看來孟華倒似乎真的是對我有點手足之情!”
  龍靈珠忽地又插嘴道:“孟華,我看你也是丈八燈臺,只照見別人,照不見自己!”這兩句話的意思,可正是和孟華剛才說她那兩句話的意思一樣。
  楊炎心情激動,叫起來道:“靈珠,你真是我的知己!你的話沒錯,錯的不是我!”
  孟華盯著他道:“你沒有錯,那么是誰的錯?難道反而是我錯了?”
  楊炎冷冷說道:“你是大英雄、大俠客,你當然沒有錯?不但你沒錯,你所相信的人,你當然也認為他們都沒有錯!石天行、石清泉父子沒有錯,李務實、陸敢當沒有錯,丁兆鳴、甘武維更沒錯,錯的只是我一個人!”
  孟華心頭一凜:“為什么他這樣憤激,莫非其中還有內情,對呀,我未曾見過冷冰兒,也不能就一口咬定他不是。”于是柔聲說道:“炎弟……”
  他不擅言辭,正在思量如何才能使得楊炎“心平氣和”,叫他如實招供,楊炎已經咆哮起來:“誰是你的弟弟,我在你的心目中不過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你剛剛說過,你不是要來捉拿我的嗎,不必假惺惺了!”
  孟華見他如此倔強,不禁心里嘆了口氣:“看來今天還是非得和他動武不行!”
  兄弟比劍
  楊炎逼緊一步,說道:“我如今自行投案來了,你劃出道兒來吧!”
  孟華說道:“那你跟我回山也好,要是你認為有什么冤枉了你的地方,你可以向掌門人辯白。你是老掌門的關門弟子,現在掌門師兄視你如弟,你縱然犯了大錯,只要有一絲值得原諒的地方,料想他還是可以從輕發落的。”
  楊炎冷冷說道:“不必說這許多廢話,我可以按照你劃出的道兒。不過,我得先問個朋友!”
  龍靈珠道:“你不用問我,我當然不能同意你任由別人宰割!”
  楊炎笑道:“我早知道你會這樣說的,但我是想問另一位朋友。”
  龍靈珠既不高興,又覺奇怪,哼了一聲,說道:“原來你不是問我,這倒是我謬托知己了。你的那位朋友呢?”
  楊炎笑道:“在這里!”拔劍出鞘,輕輕一彈,長笑說道:“孟華,對不住,你要我跟你回山,可也得問過我這位朋友!”
  孟華休養再好,亦已被他激怒,不覺勃然變色,說道:“炎……楊炎,你太過份了。好吧,你一定要我動手才行,那你就進招吧!”
  楊炎也不容氣,喝道:“接招!”劍花一抖劃了一個圈圈,隨即就向孟華罩下。他這一招,包含有蕭逸客“掃葉掌法”的創意,又有天山劍法中大須彌劍式和追風劍式的精華,合三為一,迅捷、雄渾、詭奇兼而有之。孟華也只能看出其中兩種。
  孟華又是吃驚,又是歡喜,心里想道:“炎弟真是學武的奇材,相隔不過半年多點,他的劍法竟然精進如斯!”
  不過揚炎這種合三為一的自創新招,對付別人猶可,對付孟華可嫌“粗糙”了些。孟華東南西北連刺四劍,用的都是平平無奇的一招“白虹貫日”,就把他劍勢劃成的正圈圈、斜圈圈、大圈圈、小圈圈全部挑破了。
  “上乘武學,拙能勝巧。集百家之長,但求融會貫通,舉手投足,使成妙諦!無須變化太過復雜!”孟華說道。
  “多謝指教!”楊炎說道。“劍招倏變,前一招“黃河落日圓”,后一招“大漠孤煙直”,本來是劍勢如環的突然變得其直如矢,首尾相卸,快到極點。劍法簡明,許多花巧的變化全都省去,孟華贊道:“好,你的悟性之高,確是我平生僅見!”
  不知不覺過了三十多招,孟華忽又說道:“大須彌劍式和追風劍式混合使用不是不行,但輕重失宜,那就反而自己露出破綻了,快慢也須調節。你這兩招不但輕重不當,使得也快了些。”
  龍靈珠見他真心指點楊炎的劍法,對他的敵意減了兩分,好奇心起,問道:“劍法以輕靈迅捷為主,為何慢反而比快好?”
  “他說得對!”楊炎一面出招,一面說道:“劍法以輕靈迅捷為主,一般而言,是不錯的,但也要看對手。他的武功比我高得多,我與其以客犯主,不如以主迎客。輕靈能勝重拙,重拙有時也能勝輕靈,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龍靈珠也是極為聰明的人,一點即透;忽地說道:“他既然說得對,那你為何還是用錯?”
  楊炎詫道:“我用錯了什么劍法?”他自問已經改進許多,不信龍靈珠在劍法上的造詣能勝過他。
  龍靈珠說道:“大須彌劍式和追風劍式都是天山劍法,他當然比你精熟得多!而且追風劍式是難以避免使得快的,如今你把快劍變出慢招,而你又未曾達到他的造詣,在他眼中看來,焉能不是破綻累累?依我說,你不如用蕭伯伯的掃葉掌法和爺爺的……”
  楊炎的第二個師父龍則靈本是龍靈珠的外祖父,但她在揚炎的面前是從來不肯認這個爺爺的,此時為了幫忙楊炎,無暇思索用什么稱呼替代,不知不覺說出“爺爺”二字。
  楊炎豁然貫通,大喜說道:“有見識!靈珠,你說得加倍的對!”這“加倍”的意思,只有龍靈珠懂得。孟華則以為單指劍法而言,倒是不覺有點納罕。
  心念未已,只見楊炎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呼的一劍就劈下來。氣勢之猛,孟華也不能不有幾分顧忌。
  原來他用的是龍家所傳的“龍形六十四劍”,剛健之中兼具龍飛鳳舞的翔動之意,配合“掃葉掌”的運功法門,相得益彰。
  孟華看得出的破綻越來越少,甚至漸漸有點吃力之感了。原來他被蕭逸客打了兩掌,雖說并無大礙,功力畢竟打了幾分折扣。他又不忍傷害弟弟,許多殺手絕招都不敢用。有兩招他使刺穴的劍法,若然功力無根,本來是可以刺中的,只因差了一點,結果也給楊炎解開了。
  孟華眉頭一皺,心里想道:“我奉命懲治本門叛徒,若是不能把炎弟拿下,押回山去,只伯同門疑我徇私。沒奈何,只好讓他受點傷吧。”
  孟華忽地劍法一變,朗聲說道:“劍術不當拘泥一格,快慢均可隨心所欲。舉重固然可以若輕,舉輕亦可以若重。大須彌劍式重拙,追風劍式輕靈,兩者本來不容易配合得宜的,但若練到我所說的這個境界,輕若重拙也何嘗不可同冶一爐?”說話之間,嚓的一劍刺出,快如閃電,正是追風劍式中的“李廣射石。”楊炎側身一閃,避招進招,以龍家劍法的“飛龍在天”反擊,雙方都是快招,備攻一邊。那知孟華攻如雷霆疾發。“錚”的一聲,楊炎長劍彈開,人也不由自主退了兩步。
  龍靈珠在旁邊看得又是吃驚,又是歡喜,說道:“孟大俠,你這番話是說給我聽的吧?”要知她剛才勸告楊炎不要用追風劍式來和大須彌劍式配合,理由之一,就是他認為快劍變不出慢招,輕靈重拙亦難調和之故。在她心目之中,自是難免覺得孟華這番話乃是為她而發了。
  孟華不理睬她,喝道:“你仔細瞧著!”長劍一圈,儼如陷輪疾轉,這一招使得極快,卻是大須彌劍式的“三轉法輪”;按著劍圈一展,劍尖上如墜鉛塊,緩緩指出,卻是追風劍式的“星海俘槎”。果然是不但重拙可化為輕靈,輕靈亦可化為重拙。收發隨心,無不如意。
  孟華把兩種劍意截然不同的劍式混合使用,忽而柔如柳絮沾衣,忽而重若泰山壓頂。楊炎使出渾身本領,兀是抵擋不住。轉眼之間,接連退了八步。
  龍靈珠越看越是吃驚,心里想道:“楊炎這龍形十八劍已是使了將近一半,要是十八劍用完,只怕他是難保不住在哥哥劍下了!”原來龍家的“龍形六十四式”乃是可以兼用于掌法和劍法的,而“龍形十八劍”則是從“龍形六十十四式”中提煉出來的精華,專用于劍法,更具絕大威力。楊炎使出“龍形十八劍”都抵敵不住,那就是必敗無疑了。
  殊不知龍靈珠固然吃驚,孟華則不但吃驚,更多一層憂慮。吃驚的是弟弟的本領超乎他的估計,他的功力已經打了折扣,要生擒弟弟,必須全力以赴,那就只怕難以恰到好處的使得弟弟只受輕傷了。
  龍靈珠忽地喝道:“孟華,你欺負了我,這口氣我可不能不出!反正你也已經認定我和楊炎一黨,那我必須與他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時不住,我們可要兩個打你一個了!”
  孟華沒有開口,楊炎卻說話了:“哎呀,這可使不得!靈珠,我老實告訴你吧,你幫了我,“有福同享”你別指望,“有禍同當”嘛,那倒是會立即降臨你的頭上了!”雖然是在十分激烈的搏斗之中,仍然嘻皮笑臉。
  “唰”的一聲輕響,楊炎的袖子被削去一幅,幸好未曾傷著,他又退了三步。“龍形十八劍”已經使了十四招,只剩下四招了。
  說時遲,那時快,龍靈珠手中已是多了一條軟鞭,右手鞭,左手劍,向孟華撲來,鞭長劍短,人未到軟鞭先到。孟華此時正在邁步向前,追擊楊炎。龍靈珠的軟鞭一個“回風掃柳”,眼看就要卷著他的足跟。
  孟華身形斜撲,一個“倒蹬腿”把她的軟鞭踢開。他略一分神,楊炎反手一劍,立即解開了他的攻勢。
  孟華霍的轉身,伸手抓她軟鞭。龍靈珠飛身一躍,軟鞭收成一個圈圈。孟華一抓抓空,龍靈珠左手劍倏的伸長半尺,對準了他掌心的勞宮穴。原來她的這把劍也是軟劍。不用之時,和軟鞭一樣,都可以當作腰帶的。
  孟華當然不會給她刺中“勞宮穴”,但由于他還要對付一個武功比龍靈珠高明的楊炎,楊炎已經轉守為攻,他無暇去奪龍靈珠的劍,只能閃避了。
  龍靈珠笑道:“孟大俠,你武學高明,我也要請你指點一二。”笑聲中鞭劍兼施,不但鞭法極為古怪,劍法也與剛才不同了。
  只見她的軟鞭盤旋飛舞,時不時抖得筆直,用鞭梢來點穴道,就像刺穴的劍法一股,武學有云,槍害圓,鞭怕直。鞭是柔軟的兵器,要抖得筆直,而兼具槍矛刀劍的性能,這已經是舉輕若重的上乘功夫了。若然龍靈珠的“上乘”功夫,在孟華眼中也還稀松平常,但亦已頗出他意料之外了。
  她的劍法也甚古怪,由于是把軟劍,忽屈忽伸,更具輕靈翔動之妙。使到疾處,劍光化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圈圈,圈里套圈,和軟鞭不時也打出的鞭圈混在一起,孟華雖然不懼,亦是不禁有點眼花繚亂之感。
  孟華看出她的鞭法之中夾有劍法,劍法之中也夾鞭法,招數之奇詭,往往出他意料之外,心里嘖嘖稱奇,暗自想道:“這小妖女原來還有這手功夫,我倒是把她低估了。”其實并非他剛才低估對手,而是在龍靈珠與他單打獨斗之時,根本就沒有機會施展她的平生所學。
  孟華功力打了折扣,目前他不過比弟弟稍勝一籌而已。楊炎再加上了龍靈珠,聯手斗他,優劣之勢,登時逆轉。孟華一咬牙根,喝道,“炎弟小心了!”唰的一劍刺出,劍花朵朵,宛如粱夜繁星,直灑下來,耀眼生擷。既不是追風劍式,也不是大須彌劍式,而是崆峒派的殺手絕招——胡茄十八拍。
  他是逼于無奈,才使出這最后一招絕招的。上一次他就是用這一招,瞬息之間,刺著了楊炎的十八處穴道。
  以他的武學造詣,本來可以雖用絕招,仍不傷人,上一次就是如此。
  但這一次可有點不同了,是否會失手誤傷楊炎,他自己也沒把握。因為上次楊炎與他相差甚遠,他可以擇灑自如,這一次則差不多已是旗鼓相當,他必須全力出擊!
  叱咤聲中,劍光暴聚暴散。孟華躍出圈子,楊炎按劍凝視,龍靈珠則是站在一邊,呆若木雞。
  只聽得孟華黯然說道:“楊炎,多謝你不忍傷我之情。不用十年,你的武功一定可以遠勝于我。不過武功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盼你好自力之。”
  原來孟華那一招“胡茄十八拍”并沒刺著楊炎,他的衣裳卻穿了七個錢眼般的小孔。
  這是楊炎使的一招“北斗七星”造成的。
  上一次楊炎在“胡茄十八拍”這一招吃了孟華的大虧,過后曾不斷思索,如何可以抵擋他這一招。他所想的只是能夠“抵擋”于愿已足,根本就不敢想到可以“破”這一招。
  將近半年的揣摩,兀是想不到善法。直到他領悟了蕭逸客所創的掃葉掌法的運功竅門,又得到孟華指點他的劍法之后,方始靈機一動,想到了從“龍形十八劍”的剛猛劍法突然變為輕靈的“北斗七星”一招,或者可以出奇制勝。“北斗七星”是他練得最為純熟的“追風劍式”中的一招。由于他這次在前半段和孟華比劍的當中。以追風劍式配合大須彌劍式,未致圓熟之境,破綻頻生,經孟華指點,后半段他已改用龍家劍法,方始抵敵得住。是似他估計孟華當也料想不到他會突然又變出本門的絕招。
  但盡管他是有備而戰,他也是完全想不到竟然能夠憑這一招打敗哥哥的。
  他呆了一呆,說道:“上次你饒了我的性命,這次我沒傷你,算是還清了你的賬。胡茄十八拍與北斗七星,一招還報一招,扯了個直,誰也不用領誰的情!至于你是否還要替天山派清理門戶,那就是你的事了!”
  說話之時,他心里暗暗叫了一聲“僥幸”;更僥幸的是:“幸虧我剛剛參悟了在快劍中發收隨心的法門,否則絕對不能恰到好處的在他的衣裳上戳七個小孔。”
  話說完了,他定著眼珠注視孟華。
  孟華澀聲說道:“按江湖規矩,我已在你的手上栽了跟頭,天山派清理門戶之事,我這個記名弟子,自是撒手不管了。只盼你記著我最后一句話:善用武功,好自為之。千萬不可一錯再錯,我去了。”
  這霎那間,楊炎幾要叫出“哥哥”二字,不過結果還愿忍住。轉眼孟華的影子已經不見,楊炎眼角沁出晶瑩的淚珠。
  他緩緩回過頭夾,只見龍承珠還是站在原來的位置呆若木雞。
  楊炎吃了一驚,失聲叫道:“你的軟鞭——”
  軟鞭只剩下短短一截,握在她的手中。
  龍靈珠此時方始驚魂稍定,如夢初醒,說道:“孟華好厲害的劍,剛才他使出那招胡茄十八拍,我怕他傷了你,不顧一切,揮鞭伸入劍圈打他。那知,唉……若是他有心傷我,只怕我十條小命也完了。”
  剛才那閃電般的交手,楊炎全神只是注視“敵”我兩方的劍尖,對周圍一切,已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龍靈珠怎樣幫他,他根本就不知道。
  此時他方可知道,原來他之所以僥幸得勝,最大的功勞還是歸于龍靈珠。要不是龍靈珠助他這一臂之力,恐怕他也難免給孟華刺著了幾處穴道。
  但更認真的說,僥幸得勝的主要原因,也還不是龍靈珠這“一臂之力”,而是孟華不愿傷及無辜,當他受到龍靈珠“干擾”的時候,只能以迅捷無倫的劍法削斷她的軟鞭。雖然是“迅捷無倫”,這瞬息之間,己是給楊炎乘虛而入了。
  楊炎吃驚過后,笑道:“不是十條小命,是十八條小命!”龍靈珠莫名其妙,說道:“十八條小命,這是什么意思?”楊炎說道:“你數一數,軟鞭是不是斷了十八段?”
  龍靈珠仔細數一數地上作寸寸斷的軟鞭,果然是十八段。不覺嚇得伸出舌頭,說道:“好厲害的胡茄十八拍,要是戳在我的身上,果然是十八條小命都完了。”
  楊炎笑道:“咱們的小命都保住了,現在應該去看看你的蕭伯伯啦。”正是:
  身世未明圖索隱,風波迭起最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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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55:13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回 不辨恩仇成大錯 雖非骨肉勝親生
  小妖女的身世
  蕭逸客被孟華用獨門手法點了穴道,此時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知覺早已恢復,但還是未能動彈。
  龍靈珠俯身察視,半晌,皺起眉頭說道:“楊炎,你快來,我不會解你哥——”驀地省起楊炎是不肯認孟華做哥哥的,連忙改口說道:“我不會解孟華的點穴。”
  揚炎走了來,目光卻是首先被蕭逸客掌心的一顆藥丸吸住,噫了一聲道:“這顆藥丸——”龍靈珠道:“這是孟華在點了蕭伯伯的穴道之后留給他的,他說這是少林寺秘制的小還丹,功能培原固本,醫治內傷最為有效,卻不知是真是假?”
  楊炎說道:“他既然這洋說,那就必然是真的了!”龍靈珠笑道:“不錯,孟華這個人雖然有點可惡,但不僅你相信他,我也是相信他的。”
  蕭逸客露出異樣神情,龍靈珠心中一動,拿起那顆小還丹。
  楊炎一眼就看出了孟華的點穴手法,登時也放下了心上的石頭,笑道:“他用的是天山派大須彌式點穴手法,點的乃是丹田隱穴,一般的點穴,對身體總會或多或少有點妨礙,他的這個點穴,卻可以幫助真氣凝聚丹田,對身體非但無害,而且有益,他用的也不是重手法點穴,即使無人相助,三個時辰之后,亦能自解。”
  龍靈珠道:“我可不耐煩再等兩個時辰,方能和蕭伯伯說話。”
  楊炎說道:“當然不能讓蕭老前輩躺在這兒。你放心,我馬上就替他解開穴道。”龍靈珠忽道:“且慢!”把那顆小還丹納入蕭逸客口中。原來她熟悉這位世伯的脾氣,只怕他穴道解開之后,不肯吞服孟華所贈的藥物。
  果然蕭逸客穴道一解,便即苦笑說道:“這顆小還丹一服,我又欠了孟華一份恩情。這份恩情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還得清楚了!”
  龍靈珠道:“蕭伯伯,你的身體要緊。孟華這個人也還不能算是壞人,雖然他曾經欺負了我。你欠他的人情,我不找他報負,也算是替你還了他了。”
  蕭逸客笑道:“真是孩子氣的說話。不過我要報答也無從報答,只能暫且不去想它了。楊少俠,我應該先多謝!”龍靈珠撲嗤一笑,截斷他的話道:“蕭伯伯,你用不著和他客氣,我幫過他的忙,他這次幫我的忙是應該的。你不必把這份人情又扯到自己頭上。”
  蕭逸客若有所思,看了看他們,微笑說道:“不錯,憑著我和你死去的雙親的交情,楊少俠和我也不是外人,我就不客氣領他的情啦。”語帶雙關,龍靈珠不覺羞紅了臉。
  蕭逸客道:“我服了這枚小還丹,明天最少可以恢復三四分功力。除非有孟華這樣的人物前來,那些鼠輩縱敢再來也不放在我的心上。楊少俠,你還有沒有別的事情?”
  楊炎說道:“請蕭老前輩原諒,我是還有點事情要辦,準備明天一早就走。”蕭逸客道:“靈珠,你若急于為父報仇,那么明天你們一起走吧。用不著等我完全復原了。”
  龍靈珠笑道:“蕭伯伯請莫為我操心,你養好身體要緊。”蕭逸客忽地一折腦袋,說道:“是啊,你看我有多糊涂!”龍靈珠笑道:“蕭伯伯,你只知道照料別人,不知道照料自己,的確是有點糊涂!”她只道蕭逸客是順著她的口氣說道,蕭逸客卻哈哈大笑起來。
  龍靈珠怔了了怔道:“蕭伯伯,你笑什么?”蕭逸客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嘿嘿,哈哈,如今已經有人比我更能夠幫你的忙了,我還在瞎操心,在不是太糊涂么!”龍靈珠和楊炎都知道他說的是誰,卻也不便對他分辯,說明只是“普通朋友”,龍靈珠顧左右而言他:“寧弟不知醒了沒有,咱們還是早點回去看看他吧?蕭伯伯,我的報仇之事,慢慢再談,你現在可以走得動嗎?”
  蕭逸客也在惦記著兒子,當下提一口氣,說道:“小還丹果然是治內傷的圣藥,我不但可以走得動,還可以和你比比輕功。”龍靈珠怕他過勞,笑道:“反正沒幾步路,也用不著比輕功啦。”
  回到家中,只見孩子睡得正酣,面色亦已恢復紅潤,蕭逸客放下了心,說道:“我體內真氣鼓蕩,看來是小還丹的效力發揮了。我想做一會吐納功夫,靈珠,你去撿一點柴火回來好不好,順便獵兩只野免招待客人。啊,你一個人恐怕做不了這許多事情,楊少俠,你去幫幫她的忙好不好。你不是外人,我不和你客氣。”
  龍靈珠知道家中還有柴火,當然明白蕭逸客的用心。不過她也委實是想和楊炎單獨相處,說一些話,便答應了。楊炎不便以客人自居,在蕭逸客說了這樣的話后,自是更不能不聽他“差遣”。
  兩人并肩同行,由于剛才一再給蕭逸客拿他們取笑,一時之間,兩人都不知道從那里說起才好。
  不知不覺,兩人的眼光碰在一起,楊炎忽地笑了起來。
  龍靈珠道:“有什么這樣好笑?”
  楊炎說道:“那些人都叫你小妖女——”龍靈珠插口道:“那你呢?”楊炎笑道:“說老實話,在我剛剛和你相識的時候,我也覺得你似乎是有點小妖女的味道。”
  龍靈珠笑道:“不是‘似乎’,簡直‘就是’!不是‘有點’,實在巧得很,你心里其實是這樣想的,對不對?”
  楊炎笑道:“你倒很有自知之明,”龍靈珠扳起臉孔道:“既然你也是這樣想,你聽得那些人說我是小妖女,還有什么好笑?”
  楊炎說道:“我是在笑,他們只看見你是“小妖女”的這一半。”龍靈珠愕了一愕,說道:“你的話越說越古怪了,又不懂身外化身,難道還有另外一個我么?”
  楊炎說道:“不是身外化身,是你本來就有另外一面。一面是小妖女,是別人眼中的你;另外一面卻不是,那才是真正的你。”
  龍靈珠道:“哦,那么依你所說,我的另外一面又是什么?”
  楊炎說道:“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又活潑、又可愛的小女孩!”龍靈珠啐了一口,說道:“你有多大年紀,也不知羞,說我是小女孩!不過,我倒想問你,你又怎么知道我是這樣的?”她聽得楊炎說她“活潑可愛”,臉上佯嗔,心里其實是甜絲絲的。
  楊炎一本正經的說道:“在別人心目之中,我的“妖氣”只怕比你更多,所以我反而是害怕你一旦不是小妖女了,咱們也就不能“臭味相投”了。”
  龍靈珠道:“胡說八道,誰和你臭味相投?但你可知道我這小妖女的名頭是怎樣得來的?”
  楊炎笑道:“你小小年紀,就到處惹事,專找武林中成名人物的麻煩,也難怪別人叫你小妖女了。不說別的,我的姑姑號稱辣手觀昔,也曾給你捉弄得啼笑皆非。”
  龍靈珠道:“我捉弄了你的嫡親姑母,你怨不怨我?”楊炎笑道:“說老實話,這個姑姑我也很想打她十記耳光的,只是看在世杰表哥份上,下不得這個手而已。你捉弄了她,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不過,對待武林中的其他成名人物,我可不贊成你無緣無故去作弄他們。”
  龍靈珠道:“我是有緣故的。”楊炎怔了一征,問道:“什么緣故?”龍靈珠道:“我露出家傳武功,作弄成名人物,為的是要引起仇人的注意!”
  楊炎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如此,你是因為找不到仇人,所以要讓仇人自行跑來找你。”
  龍靈珠道:“不錯。我爹爹慘遭那白駝山主毒手之時,我已經有十歲了,仇人的面貌我是記得的。但在今日之前,我卻不知他是在白駝山。他要斬草除根,我料想他必定要來找我的,誰知也還是只料中了一半,他只派他的弟子前來。”
  楊炎說道:“這個結果,依我來看出你倒是更有利,目前,最少你亦已知道了仇人的下落。”
  龍靈珠道:“不錯。所以不用你規勸我,從令之后,我也不會無緣無故的再去招惹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了。”
  說至此處,忽地如有所思,問楊炎道:“你說今日的這個結果對我有利,是什么意思?”
  楊炎正自琢磨,怎樣說才能不傷她的自尊心,龍靈珠已是笑起來道:“你不必顧著我的面子,我已經知道你的意思了。仇人的弟子我已經不是他的對手,要是白駝山主今日親自出馬,只怕我非但報不了仇,反而要遭他毒手。”說至此處,忽地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問楊炎道:“大言炎炎,井蛙窺天。這八個字是你的杰作吧?”
  楊炎笑道:“我是氣不過白駝山主那兩個弟子的大言炎炎,故意在石上刻字嘲笑他們的。你為什么問起這個?”龍靈珠嘆口氣道:“說起來,我何嘗不也是井蛙窺天?以前,我以為練了家傳的武功,就可以報得了仇的。如今看了那宇文雷的武功,如要勝過他的師父,只怕再練五年也不能夠!”
  楊炎默然不語,過了一會,說道:“靈珠,我、我希望你能夠諒解……”龍靈珠愕然道:“諒解什么?”楊炎訥訥說道:“很抱歉,我不能幫你的忙。最少是目的還不能夠。將來,假如、假如……”
  龍靈珠面色倏變,冷冷說道:“誰人要你幫忙?報仇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從來沒有向你求過……”
  楊炎說道:“話不是這樣說,父母的大仇,固然應該自己親手去報。但好朋友從旁助一臂之力,那也無須拒絕。靈珠,你曾經幫過我的大忙,免我受人之辱。這件事情在我的心目之中,是比救我的性命還更值得我的感激的。按說,這次你要報父母之仇,無論如何,我也應當助你一臂之力。不過,目前,我還要尋找一個人,我、我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龍靈珠冷笑說道:“第一,我并不要你幫忙;第二,我也不敢謬托知己,你亦大可不必以我的好朋友自居。第三,你要找什么人與我無關,更用不著告訴我。”
  楊炎柔聲說道:“靈珠,你生了我的氣嗎?”龍靈珠淡淡說道:“誰有工夫生你的氣。哼,你要找什么人,我早已知道。她才是你的好朋友,也只有她才配生你的氣。我那有資格生你的氣!”
  楊炎呆了一呆,說道:“靈珠,你誤會了,你以為我是找誰?”龍靈珠道:“誰理會你去找誰?”
  楊炎說道:“你以為我是要去找冷姐姐,對不對?我告訴你,這次我并不是去找她!”
  龍靈珠大聲說道:“誰管你去找誰?姐姐也好,妹妹也好!冷如冰也好,熱如火也好,那都是你的事情!你用不著告訴我,我也不想聽!”
  她一面說一面跑了。
  楊炎追上她,說道:“龍姑娘,你聽我說一句話好不好?”龍靈珠掩著耳朵道:“不聽,不聽!”楊炎說道:“你不聽那也不用跑呀!”
  龍靈珠道:“楊炎,你真無賴,我跑我的,你跟著我干嗎?”楊炎笑道:“我是你的蕭伯伯叫我跟你他來的。”
  龍靈珠霍然一省,想道:“我心里不高興,可也不能太過著跡了。”于是語氣稍為柔和,說道:“蕭伯伯叫咱們做什么,你還記得嗎?”
  楊炎說道:“記得,記得。他要咱們獵野兔,撿柴火。”龍靈珠道:“這兩件事情,咱們分頭去做。我獵野兔,你撿柴火。”
  楊炎笑道:“我先跟你去獵野兔,回頭再撿柴火,不行嗎?”龍靈珠道:“不行不行!你再嘻皮笑臉,我不理你了!”
  楊炎搖了搖頭,說道:“唉,你總是把難的留給我做。”但他知道龍靈珠的脾氣,唯有打算待她氣平之后,再向她解釋了。
  楊炎拾了一堆枯枝,龍靈珠亦已獵了兩只野兔回來了。可是她似乎還在生楊炎的氣,急急忙忙的回家,一句話也不跟他說。
  蕭逸客的氣色倒是好得很,他剛剛做過吐納功夫,一見他們回來,便即笑道:“小還丹果然是其效如神,如今我已是可以運氣如常了,看來明天就可以恢復四、五分功力,咦,你們卻怎么啦?為什么都是苦著口臉,沒精打彩的!”
  龍靈珠只好笑道:“沒什么。我只是記掛著你,你好得這樣快,我就高興了。”
  “多謝你的關心,你的仇人太強,也難怪你們擔憂的,不過。依我看來,假如對方只有白駝山主一人,你們兩人聯手,也未必斗他們不過。”
  龍靈珠道:“誰說我要和他聯手。”蕭逸客只道是女兒家害羞,笑道:“好,好,你喜歡和誰聯手,那是你的事情,也用不著我來多管了。”經過蕭逸客一番插科打諢,氣氛融洽許多。龍靈珠不想太過著跡,和楊炎恢復談笑。
  吃晚飯時候,龍靈珠忽道:“蕭伯伯,有一件事我想問你。”蕭逸客道:“什么事?”龍靈珠道:“我的爹爹當年是因何和白駝山主結下冤仇的?”
  這也正是楊炎想要知道的事情,但卻不便去問龍靈珠的。此過時方始知道龍靈珠也不知道。
  蕭逸客道:“我也不大清楚。你媽死的時候,可有什么遺物留給你嗎?”龍靈珠道:“她把父親和她自己家傳的拳經劍譜都留了給我。”
  蕭逸客道:“除了拳經劍譜,還有什么重要的物事嗎?”龍靈珠怔了一怔道:“沒有了。蕭伯伯,何以你這樣問?”
  蕭逸客道:“沒什么。我只是在猜測而已。”龍靈珠道:“伯伯猜測什么?”蕭逸客道:“白駝山主宇文博因何要害你的爹爹?”
  龍靈珠連忙問道,叫我猜測到的是什么原因?”蕭逸客道:“你的祖父外號玉面龍王,你可知道這個外號的意思?”
  龍靈珠道:“大概因為我的爺爺,年輕時候是個美男子吧?”蕭逸客道:“不錯。但另外還有兩個意思,第一是說他武功高強,龍王是代表威武的,”
  龍靈珠道:“這個意思易懂。還有一個又是什么?”
  蕭逸客道:“龍王也代表富貴,神話傳訪之中不是常常談及‘龍宮寶藏’嗎。令祖是南海一個島主,據武林前輩所說,他也是一個俠盜,縱橫海上,劫富濟貧,島上的寶藏,可能富可敵國。”
  龍靈珠苦笑道:“媽媽帶我逃亡,那一段日子,我們經常是身無分文,我甚至曾經做過小叫化!”
  蕭逸客道:“但那宇文博不知,可能以為你的父親多少還有幾件家傳的無價之寶,因此動了多日念,也說不定。而且除了珍寶之外,他對你爹爹家傳拳經劍譜,可能也起了覬覦之心。”
  這是最合乎“常理”的推測,龍靈珠說道:“當年橫禍飛來,媽媽也不知道是因何緣故。但想來總不外是因為這兩者了。寶物我們是沒有的,幸好家傳的拳經劍譜也沒給他搶去。”
  對蕭逸客這合乎“常埋”的推測,楊炎卻有一點懷疑,暗自想道:“宇文博當年的武功,縱然比不上靈珠的父親,應已是一等一的高手。像這樣的人物,何處不可求財,似乎不應為假設中的‘寶藏’而去冒性命之險。要說為了武功秘笈,雖然較近清理,但字文傅這派的武功路子和靈珠家傳的武功截然不同,他得到了龍家的秘笈,必須盡棄所學,從頭練起,這可要比完全不懂武功的人新練武功更難。除非他要留給后代,否則也不值得冒那樣大的險。但聽他門下弟子所說,他似乎只有宇文雷這個侄兒,并沒親生兒子。”
  他并沒將懷疑說出來,龍靈珠又已說道:“其實什么原因并不緊要,如今我已知道了白駝山主是我的殺父仇人,對我來說,最緊要的只是今后如何報仇了!”
  蕭逸客道:“不錯,最緊要的是如何報仇。好在你們都有學武的上佳資質,即使目前勝不過對頭,三五年內要報此仇,我敢相信,亦非難事!”
  他說的這番話仍是把楊炎和龍靈珠拉在一起,好像楊炎要幫龍靈珠報仇,那已經是天經地義的事。楊炎不能對蕭逸客說出他的苦衷,訕訕的也不知說什么話才好。龍靈珠聽了心里也滿不是味兒,卻也不便在蕭逸客面前發作,只好裝作聽不懂。
  蕭逸客忽道:“楊少俠,你明天就要走了么?”楊炎說道:“不錯,我實是有事在身,請恕我不能在此陪伴前輩了。”蕭逸客道:“我不是要挽留你,只是送你一件禮物。”楊炎說道:“蕭老前輩千萬不要客氣。”話猶未了,蕭逸客已是哈哈一笑,截繼他的話道:“這件禮物是你自己看中的!”
  楊炎怔一怔,龍靈珠七竅玲嚨,已是接著笑道:“其實這件禮物你亦早已不問自取了,你還假惺惺客氣什么?”楊炎恍然大悟,說道:“原來蕭老前輩說的是掃葉掌法。”
  蕭逸客說道:“剛才你是在對面的山頭看我練的,看得恐怕不夠清楚吧。”
  龍靈珠笑道:“蕭伯伯,我替你爽直的說出來吧,你的心意是送禮要送全套。你是在問楊炎,他是否已經完全看懂了你的這套掌法。”
  楊炎的武學造詣扎根極厚,雖然只是隔山偷看,對這套掃葉掌法的精神,已是了然于胸。但為了禮貌,只能說道:“蕭老前輩所創的掌法博大精深,我怎敢說看得懂了,偷學的不過是一鱗半爪而已。”
  蕭逸客似乎頗為得意,拈須笑道:“不是我敝帚自珍,我這套掃葉掌法,包含運功法門,也曾化了我不少心血。難得楊老弟賞識,我才敢拿出來當作禮物。楊老弟,請你陪我出去一趟,我想把這套掌法再演一遍給你看看,請你指正。”
  楊炎說道:“老前輩肯予指點,晚輩是求之不得。不過前輩體力剛剛恢復,我可不敢讓老前輩過勞。這個、這個,還是留待以后有機會……”話猶未了,蕭逸客又截繼他的話道:“我雖然不濟,演一遍掌法這幾根老骨頭也還支撐得住。你要是不愿接受我的禮物,那就是看不起我的武功了。”
  他這樣說,楊炎自是不能再推辭了。蕭逸客道:“靈珠,不是我偏心,這次我只能演給楊少俠看,因為我有另外的事情要麻煩你。”
  龍靈珠笑道:“蕭伯伯,你就是沒有事情要我做,我也不敢和楊炎一同練的。他的悟性比我高,我和他一起練,相形見拙還不打緊,你做老師的恐怕也要不耐煩呢。”
  蕭逸客笑道:“難得,難得。總算有一個和你同輩份的人,是會給你佩服的了。不過我也并非藉詞遣開你,定兒待會兒就要醒來,麻煩你替我照料他。”
  龍靈珠笑道,”蕭伯伯,你不用多說了。我不會怪你偏心的。快快去吧,別弄得太晚了才回來,他固然明天一早就要動身,你累了一天,也該早點歇息。”
  楊炎跟蕭逸客走向前山草坪,途中蕭逸客問他掃葉掌法的一些變化微妙的地方,看他懂得多少。楊炎對答如流,蕭逸客大為高興,說道:“你所領悟的頗有新意,有些地方,甚至是連我也未曾想到的。不過有幾招涉及運功活門,我想詳細一點說給你聽,現在就演這幾招吧。”
  楊炎正是怕他過勞,說道:“這樣最好不過,要是我看不懂,我再問你。”蕭逸客邊練邊說,把掌法中最深奧的運功法門,說給楊炎聽。不到半個時辰,楊炎已是完全領悟。蕭逮客笑道:“練武最怕襲貌遺神,若能得其神髓,一理通,百理融,就是把招式都忘記了也不打緊。你現在已經到達這個境界了。”
  楊炎說道:“多謝蕭老前輩夸獎,那么咱們可以回去了吧?”蕭逸客道:“不忙,不忙。午夜之前回去也不能算晚,我還有話要和你說呢。我要問你一點私事,靈珠在旁,我不便說。”
  楊炎心頭一跳,說道:“不知老前輩想要知道什么?”蕭逸客道:“我想問靈珠的外公,聽說你是叫他爺爺的,他老人家好嗎?”
  楊炎愕了一愕,說道:“原來靈珠已經告訴你了。我離山的時候,爺爺精神還很健旺,想必還可以活很多年的。實不相瞞,這次爺爺叫我下山,就是想我替他找到女兒的,不料靈珠已經父母雙亡,只有她是爺爺的唯一親人了。我很希望靈珠能夠認她外公,只是她不肯聽我勸告。”
  蕭逸客道:“靈珠外公對她父親之事你是知道的了,靈珠怨恨她的外公,從來也不肯提及的。只是因為你的緣故,她要把你的來歷告訴我,方始第一次和我說起。這其間恩怨糾纏,一時也難得靈珠會回心轉意,慢慢再說吧。不過,現在我卻要和你說另一件事情。”
  蕭逸客道:“靈珠的父親因何遭受殺身之禍,真正的原因,恐怕她的父母都不知道!”楊炎吃了一驚,說道:“如此說來,蕭老前輩,你是知道的了。”蕭逸客道:“不錯。我最要好的朋友被人害死,我當然要查究原因,我是費了許多心力,方始知道這個絕大的秘密的!”
  秘密而且是“絕大的秘密”,楊炎不禁更是驚疑,問道:“她的父親真的是有富可敵國的寶藏?”蕭逸客道:“不是。這個秘密所涉及的東西,若是落在普通人手中,可說是分文不值,但卻可以令到當今皇上,寢食難安!”
  楊炎問道:“蕭老前輩,何以你不告訴靈珠?”蕭逸客道:“我已經知道那件東西并沒在她手,那就不必告訴她了。這個秘密,她知道了只有害處,沒有好處。所以我才利用有關寶藏的傳說,作了個似乎合于情理的推測,好讓她不再查究。”
  楊炎說道:“這個秘密,蕭老前輩可以告訴我嗎?”蕭逸客道:“我要你單獨陪我出來,為的就是要告訴你。我先問你,你可知道你爺爺的身世之隱?”
  楊炎說道:“爺爺沒有告訴我,不過我已經從靈珠口中知道了。”蕭逸客道:“她怎樣說?”
  楊炎說道:“她說她母親的祖先是年羹堯的心腹武士。年羹堯是康熙雍正年間的名將、幫清廷開辟疆上,是滿清皇帝的‘功臣”,卻是漢人眼中的國賊。后來這個‘大功臣’被雍正皇帝所殺,她外公的爺爺怕受株連,故而逃至中印邊境隱居。到她外公這一代是第三代。”
  蕭逸客道:“她對你真是不錯,她本來是以這家世為恥的,對你也都說了。不過她說的卻并不全對,最重要的地方她說錯了。”
  楊炎說道:“每個人都有一些不想給別人知道的秘密,她不肯完全告訴我,那也不能怪她。”
  蕭逸客道:“不是她對你隱瞞,是她的外公對女兒也有所隱瞞。她從母親口中知道的‘家世”那已經是經過她外公粉飾的了。”
  楊炎說道:“那么我這位爺爺的爺爺,真正的身份究竟是——”
  蕭逸客道:“是年羹堯的幼子,也是唯一逃出了性命的年家的人!”
  楊炎呆了一呆,說道:“怪不得爺爺要隱瞞身世,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讓她知道。但這個秘密和靈珠父親的被害有何關系?”蕭逸客道:“關系可大著呢,他之所以慘遭殺身之禍,就是因為他是年羹堯后代的女婿。”
  楊炎說道:“靈珠的母親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的父親料想亦是不知。”蕭逸客道:“他不知道,但別人卻是知道的。”楊炎說道:“這我倒有點弄不懂了。年羹堯是在雍正年間被處死的,距今大約有——”蕭逸客道:“七十年了。”
  “經過了這么悠長的歲月,案子亦早已結束了,何以清廷還要追究?再說即使追究年家當年逃亡的后人,也該是追究靈珠的外公,不該去暗殺他的女婿呀。”楊炎滿腹疑團,問道。
  蕭逸客說道:“這就牽涉到與當今皇上也有關系的一件大秘密了。這事是要從年羹堯在生之時說起的。
  “年羹堯在雍正年間曾經手握兵權,位極人臣,你可知道他被重用的原因嗎?”
  楊炎說道:“聽說他很會打仗。”蕭逸客道:“不錯,他是善于用兵。但他之所以能夠權傾朝野,連雍正皇帝都要忌他幾分,卻是為另一個原因。他曾經幫過雍正的大忙,雍正能夠做到皇帝,他的功勞最大。
  “雍正的父親是康熙皇帝,康熙兒子很多,一共有三十五個,以四皇子允禎即后來的雍正皇帝和十四皇子允福最有才干。但允禎更得父皇信任,兵權歸他掌握,年羹堯當時還不過是他手下一名將軍而已。
  “清帝的繼承辦法甚為特別,傳統慣例是由皇帝預先立下遺囑,指定繼承大位的人選,密封起來,放在乾清官的一塊題為‘光明正大’的匾額之后,待皇帝駕崩之后,方由顧命大臣會合諸皇子一同打開先皇的遺囑,事先除了皇帝之外,誰也不知道的。
  “允禎想做皇帝,叫年羹堯冒了個極大的危險,到乾清宮偷看他父親的‘傳位遺詔’。年羹堯出身少林,手下能人極多,本身也會高來高去的功夫,是他親自去辦還是叫心腹高手去辦就不知了。總之康熙的‘傳位遺詔’的秘密已經給他探悉,告訴了當時還是四皇子的允禎,允禎登時涼了半截!”
  楊炎聽得津津有味,笑道:“想必他父親指定的繼承人不是他了?”
  蕭逸客道:“當然不是了。遺詔寫得分明,傳位十四皇子!”
  楊炎問道:“那么雍正后來何以能登大寶?”蕭逸客道:“是年羹堯和雍正母舅科隆多替他想出的主意,把‘十’字加多一橫一勾,變成‘于’字。你念念看!”
  楊炎笑道:“妙極!妙極!如此一來,‘傳位十四皇子’,可就變成了‘傳位于四皇子’了!”
  蕭逸客道:“如此這般,四皇子允禎就名正言順的登了大寶,變成了雍正皇帝。但年羹堯干了這件大事之后,卻做了一件或許他是自鳴得意,其實卻是愚蠢透頂的事。”
  楊炎說道:“是什么事?”
  蕭逸客道:“宣讀了康熙遺詔之后,他把這遺詔收起來,不交給雍正。”
  楊炎問道:“遺詔是由他宣讀的嗎?”他雖然不懂帝王之家的規矩,但想年羹堯是個漢人,“先帝”的“遺詔”似乎應該由滿人的皇親國戚宣讀才合道理。
  蕭逸客道:“是國舅科隆多宣讀,但據說當時一宣讀之后,立即引起騷動。十四皇子允禵也是個武功很好的人,立即就表懷疑,沖上前去要搶遺詔審察,年羹堯制服了允禵,同時將那遺詔從科隆多手上拿了過來。以當時情形而論,他是要保護遺詔,但風波平息之后,他卻不交還雍正了。那時他已經是手握重兵的大將軍,雍正剛登大寶,在在要倚靠他,是以明知他存心不良,卻也不敢向他討還。”
  楊炎說道:“他要這個遺詔做什么?”
  蕭逸客道:“當然是為了挾制雍正了:‘十’字改為‘于’字,改得雖然巧妙,若是細心審察,還是可以勘出來的。他以為握有雍正這個‘把柄’就可以予取予攜,豈知雍正比他更為陰狠,隱忍不發,直到坐穩寶座,才突然發難,叫人參劾年羹堯,把他殺掉。”
  楊炎問道:“那封遺詔呢?”蕭逸客道:“雍正殺了年羹堯,抄他的家,抄到的金銀珠寶不計其數,就只是不見了那封遺詔。年羹堯的幼子是唯一逃脫的年家之人,雍正懷疑那封遺詔已給他的兒子帶走。但查不到下落,后來也一直沒有事情發生,案子才漸漸‘淡’了下來,但還是當作皇家最秘密的懸案‘存一檔’的,對年家后人的行蹤,也還是并沒有放棄偵察,不過沒最初幾年那么緊張而已。”
  蕭逸客繼續說道:“雍正在位十三年,一天晚上,突然死于非命!”
  楊炎吃了一驚,說道:“死于非命他是給刺殺的么?”蕭逸客道:“不錯,那刺客把他的腦袋也割了去!”
  楊炎矯舌難下,半晌說道:“九五之尊,午夜飛頭,這可真是天下第一大奇案了!不知刺客是誰?””
  蕭逸客道:“據武林前輩所說,刺客乃是當時最著名的女俠呂四娘。呂四娘的父親呂留良因文字之禍被雍正所殺,她是給父親報仇。但她夜入禁宮,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了雍正,既然無人發現,大內衛士也不敢便即斷定是她。因此引起了兩種猜忌,一說刺客是她、另一說刺客是年羹堯那個逃脫的兒子,回來代父報仇。皇室猜疑不定,把這兩個人都列為疑兇。”
  楊炎嘆道:“論理雍正是死有余辜,但對我爺爺的爺爺來說,卻又是一個無妄之災了。”
  蕭逸客道:“可不是嗎?皇帝死于非命,清廷當然是秘而不言,但暗中則是加緊偵察了。乾隆年間,查到了年羹堯那個遺孤改名換姓,叫龍靈矯,隱居在中印邊境的荒山。乾隆派了幾撥武士去追蹤究跡,有的毫無結果,空手而回,有的更是一去如同黃鶴,永遠也不會回來了。”(按:龍靈矯故事,事詳拙著《冰川天女傳》。)
  楊炎說道:“清廷想必還不肯甘心罷手?”蕭逸客道:“不,有很長一段時期,倒是放松了查究的。”楊炎說道:“那是為何?”蕭逸客道:“一來是乾隆后來亦已知道殺他父親的是女俠呂四娘了。二來龍靈矯隱居中印邊境的大吉嶺,他足跡不履中原,即使康熙的遺詔確是在他的手上,亦已不足為患了。既然難以找尋,乾隆只要他不到中原來和自己‘搗亂’,也就不再理會他了。”
  楊炎問道:“那么后來又怎的牽涉到靈珠爹爹身上?”蕭逸客道:“直到二十年前,靈珠父母回到中原的一個山村隱居,給清朝密探發現他們身份,這才重新引起當今皇帝的注意。
  “當今的嘉慶帝是雍正的孫子,事情雖然隔了七十余年,按說他曾祖的傳位詔書的重現人間,對他亦已并無多大威脅,但做皇帝的人,疑心是特別重的,無論如何,他還是不放心那封遺詔落在別人手里!”
  楊炎說道:“何以他會疑心那封遺詔是在靈珠爹爹手中,她的爹爹可是給岳父打斷雙腿的啊!”
  蕭逸客道:“皇帝那會知道這種‘小事’?他從大內總管報告,知道靈珠爹爹的身份,那就非追究不可了,大內總管派出的密探業已查知,自龍靈矯這一代起,三代單傳,到了你的‘爺爺’這代,更是只有一女,既然他的女婿都到了中原,要是龍家若有康熙那封遺詔的話,那就必定是當作傳家之寶,給了女婿了。官府的慣例尚且是寧可枉殺一百,不可錯放一人的,何況皇帝?”
  楊炎說道:“那么又怎的是由白駝山主前來下手?據我所知,他和大內總管是有交情,但卻并非替皇帝當差的。”
  蕭逸客道:“皇帝把查究此案的任務交給大內總管,要他秘密辦案,絕對不可興師動眾,他忌憚‘玉龍太子’的武功了得,自己是決計不敢單獨前往的,只能找到一個他認為合適的人代替他去。這個人就是宇文博了。宇文博當時還未曾是白駝山主。據說他的父親本來也是南海一個島主,而且是和靈珠的祖父‘玉面龍王’展南冥相熟的。宇文博的武功與靈珠的父親‘玉龍太子’展靈鯤齊名,兩人之間有點小小的過節,大內總管和字文傅是好朋友,大概許了他不少好處,這才請得動他。至于后來的事情,你已經知道,那我就不必說了。”
  楊炎聽罷,嘆了口氣,說道:“想不到內里緣由如此曲折。怪不得這次上山搜捕靈珠的人,也有暗中為清廷效力的大內衛士彭大遒在內了!”
  蕭逸客忽道:“那些人全都給你攆走了,但事情恐怕還不能了結呢!”
  揚炎悚然一驚,說道:“你是說皇帝和大內總管疑心那封遺詔是在靈珠手中,所以他們仍是非得把靈珠抓住不可。”
  蕭逸客道:“是呀!白駝山主是決不能放過靈珠的,再加上清廷的大內衛士也要逮捕她,她的處境實在危險得很呢!”
  楊炎訥訥說道:“那怎么辦呢?怎么辦呢?”
  蕭逸客道:“老弟,你愿不愿意幫靈珠一個忙?”
  楊炎說道:“只要我做得到的,我當然愿意。”
  蕭逸客道:“這個辦法有可能使她減少一半仇敵,只剩下白駝山主,她就比較容易對付了。這辦法只要你愿意就做得到。”
  楊炎說道:“既然是我做得到的,請蕭老前輩吩咐就是。”蕭逸客似乎有點不便啟齒的模佯,望了望楊炎一眼,緩緩說道:“楊少俠,倘若我說錯了話,請你千萬不要見怪。”楊炎愕了一愕,說道:“蕭老前輩,咱們都是為龍姑娘好的,有話你但說無妨!心里不禁暗暗奇怪,這樣一位豪氣千云的武林前輩,怎的忽然變得婆婆媽媽起來了,他要托自己什么事呢?
  蕭逸客道:“大內衛土之中,有一個人和彭大遒一樣,他是暗中為朝廷辦事,江湖上卻很少人知道他已經當上大內衛士的。他比彭大遒更得大內總管的信任,甚至在皇帝面前,他也說得上話的!
  楊炎面色倏變:“蕭老前輩,你,你說的是誰?”蕭逸客微笑道:“楊少俠,你莫緊張,說來湊巧,這個人也是姓楊。不知——”
  楊炎好像給人在胸口打了一拳,盯著蕭逸客,嘶啞著聲音說道:“蕭老前輩,你知道了一些什么?”
  蕭逸客道:“楊少俠,請你不要見怪。你知道,我是把靈珠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她和你交上朋友,我自然不能不去打聽打聽你的來歷,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這姓楊的衛士和你是同一籍貫,二十年前,他是保定最負盛名的武師………
  他繞著彎子說話,正自不知如何措辭才好,楊炎已在叫起來道:“蕭老前輩,你莫說了,我不愿意提起這個人!”
  蕭逸客道:“為了靈珠的緣故,你都不愿見一見這個人嗎?”
  楊炎咬著嘴唇不說話,蕭逸客緩緩說道:“你的爺爺是年羹堯的后代,我想,你也不會以他的身世為可恥吧?蓮出污泥而不染,一個人但求立身處世無愧于心就行。”
  楊炎澀聲問道:“靈珠知道了么?”
  蕭逸客道:“她不知道。我覺得也沒有必要告訴她。”
  楊炎說道?”我不能夠馬上答應你,是否能夠幫上靈珠這個忙。但我想知道,你要我見這個人干什么?”
  蕭逸客道:“我要你說一個于己無損,于人有益的謊話。”
  楊炎道:“怎樣說?”
  蕭逸客道:“你說你的爺爺已經死了,他在臨死之前,把自己的身世來歷告訴你,并且當著你的面,把康熙那封傳位遺詔燒了。”
  楊炎說道:“謊報爺爺業已身亡,這倒是可以令他避過災殃的一個辦法,爺爺生性豁達,知道了也不會怪我的,不過他為什么要燒那封遺詔?”
  蕭逸客道:“年家已經絕了后,他的女兒又違背他的意旨,怕跟人私奔,他傷心到了極點,留著這封遺詔還有何用?而且過了這幾十年,他也早已覺悟,留下這封遺詔只是留下禍殃了,為何還要累你受害?”
  楊炎說道:“你以為人家會相信我的謊言嗎?”
  蕭逸客道:“你說得出年家和這封遺詔的秘密,即使大內總管親自來盤問你,他也不能不信,何況那個人和你是、是……”
  他沒有說下去,不過楊炎亦已知道他要說的是什么了,不覺心里苦笑,暗自想道:“不錯,依常理而言,骨肉至親,兒子的話,父親總是會相信的。假蕭伯伯那里知道,我們父子尚未曾相認呢。我們之間彼此也還是都有猜疑,怎能像尋常人家的父子那樣無私無隱、互信不疑!”接著又想:“我去刺殺孟元超,為的正是想爹爹早日跳出火坑,不當鷹爪。如今為了靈珠的事求他,不是又把他推回火坑里嗎,即使他以后還能脫身,恐怕也得多費時日了。”
  蕭逸客道:“你的爺爺打斷女婿的雙腿,皇帝不知,大內總管則已是知道的了。只要那個人相信你的說話,他和大內總管一說,大內總管料想也該相信。他手下的衛士就不會再用來對付靈珠了。這樣靈珠不是減少了一半敵人嗎,剩下的白駝山主武功雖然高強,你們二人聯手,也未必沒有取勝的把握。”
  楊炎說道:“這個,這個,我、我恐怕不能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就幫靈珠的忙。”
  蕭逸客說道,“茲事體大,我當然也不會勉強你立即去做,你慢慢考慮不遲。我勸靈珠不必急于報仇,她會聽我的話的。”
  楊炎說道:“我也不會和她一起下山的。”蕭逸客怔了一征,說道:“為什么?哦,我明白了,目前你還不愿意她知道你的身世之隱。不過,你將來要見那個人的時候,你可以找個藉口,不必和靈珠一起去的。”
  楊炎說道:“靈珠恐怕也不會和我一起下山。”
  蕭逸客笑道:“她怎會不愿意跟你下山,你也真是太不懂她的心事了!”
  楊炎臉上發熱,卻是難以“解釋”,只好說道:“蕭老前輩請莫取笑,我、我和龍靈珠并沒什么。時候不早,老前輩倘若沒有別的事情要說,咱們還是回去吧。”
  蕭逸客只道他少年面嫩,哈哈笑道:“好吧,咱們這就回去,免得靈珠牽掛。她的心事,還是留待她將來幫你自己說罷,也用不著我這糟老頭兒多嘴了。還有幾招掃葉拿法。我剛才漏了演給你看,但好在那幾招靈珠亦已熟習了的,你不愁沒有機會與她切磋。”
  雖然明天一早就要動身,但這晚楊炎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靈珠真的是已經,已經愛上我嗎?”“不,不會的,我已經把和冷姐姐的事情告訴她了。”“她好像不大高興我提到冷姐姐,甚至今天我要說的本來不是冷姐姐,她也發了脾氣,這又是為了什么呢?難道,難道——”“楊炎楊炎,這可是你自己瞎疑心了,她的脾氣本來就是這樣古怪的,她要每一個人都注重她,你怎的會以為她是在妒忌冷姐姐?”“那么蕭老前輩為何也那么說?她已經向蕭老前輩透露了什么心事。”“哼,你更是胡猜了!一個少女要真當真愛上了一個人,她的心事是連父母都不肯告訴的,怎能說給外人知道。嗯,這不過只是蕭老前輩的胡猜!你更可笑,為了蕭老前輩的胡猜而胡猜!”
  他在心里自己和自己辯解,盡管他想了許多理由,不相信靈珠會愛上了他,但靈珠的心事對他卻還是個謎。就像她的為人一樣,有時覺得似乎可以一眼看穿,有時又好像是在云霧里,捉摸不透!
  莫說他猜不透靈珠的心事,他連自己的心事也是一樣迷糊!在他內心深處,有幾分恐懼,也有幾分興奮。他究竟是害怕靈珠愛上了他,還是高興靈珠愛上了他,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有一點他是自己認為確實知道了的,他對他的“冷姐姐”是真誠相愛,不管分開多久,此情仍是不渝的。“別人的心事我去猜他做什么,我已經發了誓要娶冷姐姐為妻,海枯石爛,也改變不了我的盟誓!”最后他這樣想。這樣一想,心情才寧靜下來,天亮之前,朦朦朧朧睡了一覺。
  一覺醒來,天剛發亮。他沒見到蕭逸客,也不便到內室去找龍靈珠,心里想道:“反正我昨晚已經告訴了蕭老前輩了,他是世外高人,我也無須與他拘禮了。”于是背起行囊就走。他以為蕭逸客傷勢初愈,昨晚又睡得遲,想尚還未醒,他不愿意驚動主人,只好來個不辭而別。
  “靈珠不管是否還在生我的氣?”想起后會無期,楊炎不禁有些悵惘。正在悵惘前行之際,忽見林中人影一閃,正是龍靈珠。
  龍靈珠道:“楊炎,你說清楚點,你到底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楊炎說道:“去那里我不能告訴你,找什么人我也不能告訴你。我可以告訴你的只是:我要做的事情和你一樣!”
  龍靈珠怔了一怔,說道:“和我一樣?難道、難道你也要報殺父之仇?”
  楊炎說道:“那個人令我一生下來就受恥辱,和殺父的仇人也差不多!”
  龍靈珠道:“我的身世你已經知道,你的身世我還未曾知道呢。那個人——”
  楊炎截繼她的話說道:“靈珠,請原諒我。上一次你問我的時候,我已經和你說過,我不能告訴你,如今也還是一樣。不過,要是我此去僥幸能夠活著回來,那時我會告訴你的。”
  龍靈珠暗自想道:“他不承認孟華是哥哥,孟華的父親想必不是他的父親了。但依昨日的情形而論,孟華對他的手足之情,絕對不是偽裝。一個姓孟,一個姓楊,他們究竟是什么關系?嗯,他的身世恐怕比我更復雜得多。”但她是一個冰雪聰明女子,從這條線索想下去,亦已隱隱猜到幾分了。
  楊炎說道:“現在你該明白我昨晚說的那句話的意思了吧?不是我不想幫你報仇,只是我自身難保。除非我能活著回來,否則什么都談不上。唉,但可惜這個希望,卻是極之渺茫!”
  龍靈珠道:“你那個仇人武功很厲害嗎?”
  楊炎樹道:“比白駝山主,恐怕厲害得多!”
  龍靈珠道:“你見過那個人的武功?”楊炎說道:“沒有見過。”龍靈珠道:“哪你怎么知道?”楊炎道:“據我所知,那人的武功比孟華更勝一籌,孟華的武功,你我都見過了的。”底下的話,就不必再加解釋了。要知孟華的武功已經勝過白駝山主最得意的弟子宇文雷不知多少,那個人的武功既然比孟華更強,依理類推,自當勝過白鴕山主。
  龍靈珠若有所思,低下了頭不作聲,楊炎忽道:“靈珠,我求你一件事情,希望你答應我。”
  龍靈珠道:“好,你說吧。”
  楊炎說道:“說了,你可不能不理睬我。”
  龍靈珠道:“好,你說什么,我都不會生你的氣就是。”
  楊炎說道:“要是我不幸身亡,請你替我了卻一樁心愿。”
  龍靈珠責道:“不許你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楊炎說道:“我也希望能夠活著回來,不過這是由不得我作主的,你就當作是預防萬一吧。”
  龍靈珠道:“好,那你姑妄言之我也姑聽之吧。”
  楊炎說道:“不,第一,我不是姑妄言之;第二,你也不能只是抱著‘姑聽之’的態度。我要你切切實實的答覆我。”
  龍靈珠皺眉道,“你這個人真是難纏,好,說吧,我答應你。
  楊炎這才緩緩說道:“爺爺晚景凄涼,要是我不能回去,他更不知如何傷心了,我希望你能夠替我陪伴他幾年!”
  龍靈珠咬著嘴唇不說話,楊炎繼續說道:“爺爺當年是做錯了事,但他也正因為自己做錯了的事情而懺悔,已經受了幾十年痛苦的煎熬,難道你不可以原諒他嗎?”
  龍靈珠眼角沁出淚珠,半晌說道:“好,我答應你。”楊炎大喜說道:“靈珠,多謝你!”喜極忘形,不知不覺,緊握她的雙手。
  龍靈珠面上一紅,說道:“不過,你知道我也是要報父母之仇的……”
  楊炎說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你先回去與爺爺相認,對你的報仇一事,相信只會有利不會有損的。”
  龍靈珠當然懂得他的意思,以她目前的本領,貿貿然去找白駝山主報仇,那只是以卵擊石。但若在與外公相認之后,即使她不愿意要外公替她報仇,最少也可以多學幾門足以幫助她報仇的本事。
  但龍靈珠卻是面色一沉,似乎很不高興他的這幾句話,把他的手甩開了。楊炎一怔道:“靈珠,我說錯了話么?”
  龍靈珠道:“當然說錯了。我答應去見你的‘爺爺”并不是希望他替我報仇。我。我只是沖著你的情份!”
  楊炎呆了一呆,笑道:“真的嗎?那我更要多謝你了。”
  龍靈珠說道:“其實我知道你用不著履行諾言,才不怕答應你的!”
  楊炎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龍靈珠道:“你的武功這樣好,即使那人武功更勝于你,我也有信心你不會死的!”
  楊炎笑道:“多承貴言,我也但愿如此。不過,不過——”
  龍靈珠道:“用不著吞吞吐吐了,做人情做到底,我今天答應了你,你活著回來,我會更加高興的和你一起去見你要我去見的人!”
  楊炎大喜過望,不覺又抓著他的雙手,說道:“靈珠,你真好!”
  龍靈珠的眼珠滴溜溜一轉,叫喜似嗔的瞅著他道:“你知道我對你好就好!時候不早,我也沒有話和你說了,你走吧!”
  楊炎解開了心頭上的一個結,滿懷歡喜下山。龍靈珠的影子早已看不見了,她的聲音笑語卻好似還在耳畔眼前。“真是無獨有偶,想功到我們的身世和遭遇竟然有這許多相同的地方。而且這兩個身世奇特的孤兒,竟會偶然碰在一起!”他雖然不相信命運,卻也不由得暗暗慨嘆造化的弄人了。
  驀地霍然一省:“為什么她對我如此這樣好,難道她的心事真的是如蕭逸客所說那樣?唉,但我卻怎能背棄我和冷姐姐的盟誓?”
  但接著再想:“我活著回來的希望極為渺茫,恩恩怨怨,都似煙云。冷姐姐也好,龍姑娘也好,我欠她們的情,今生都是不能償還的了,我還是早點到柴達木去吧。早一天死了,早一天免除煩惱!”但要是真的“僥幸不死”呢?他不敢想下去了。
  無獨有偶,此時此際,另一個人也是像楊炎一樣,想起了冷冰兒。
  同樣的是在快馬奔馳,同樣的是在前往柴達木的路上,也同樣的是為了去找孟元超。
  齊世杰趕去報訊
  不過楊炎是為了趕去報仇,而這個人卻是為了趕去報訊。
  這個人用不著筆者來說,看官料想亦該知道是齊世杰了。
  他的坐騎是江上云所贈的名駒,這天他已是踏入青海境內,在西寧北面貢什阿山區的黃土高原上奔馳了。
  大地蒼茫,夕陽如血,晚風吹來,已是多少有點寒意。但他心里卻是熱呼呼的。
  他想起了江上云與他一見如故的友誼,尤其令得他感覺興奮的,是從江上云口中聽到的,關東大俠尉遲炯對他的期望。尉遲炯非但沒有因為他的“冒犯”對他敵視,反而對他甚有好感,在江上云尚未與他相識之前,就為他辟謠,為他做過的錯事辯護,并且對他深具信心,相信他必將成為俠義道中的后起之秀。
  “他們這樣信任我,我可不能辜負他們對我的期望!母親的話我固然不能不聽,但孟元超的性命我更是非救不可。倘若兩者不能兼顧,我只有違背慈親之命一次了。”
  本來孟元超乃是齊、楊兩家所僧恨的人,他的母親為了孟元超與她弟婦當年之事,對孟元超尤其不能諒解。但如今齊俗杰卻是不惜數千里奔波,甚至可能冒很大的危險,去救他們兩家的“仇人”。雖然他因自小受母親的影響,對孟元超的偏見也還未能完全消除。但如今他最少已經懂得,母親憎恨孟元超的只是他的“私德有虧”,而他去救孟元超則是與俠義道禍福攸關的公事。
  “孟元超和尉遲大俠是同一類的人,我豈可為了私怨任他遭受可能會發生的性命之危?我又豈可任由表弟受舅舅之騙,越來越是誤入歧途?”他想。
  他想到了許多人,許多事,但最為震撼他的心靈,他不愿意而又不能不想的人則是冷冰兒,是他和冷冰兒之間恩怨難分的一段情!
  “冷姑娘此時不知會不會在柴達木呢……”
  “唉,娘親曾令她那樣難堪,縱然她不怪我,我也愧對她了。但愿她不在柴達木才好。”想起冷冰兒給他母親氣走之事,齊世杰實是無顏再去見她。
  “不過即使沒有發生這件事情,恐她也不會喜歡我的,她早已有了心上人了。”想起冷冰兒的心上人竟然就是自己的表弟,齊世杰不由得更是心頭苦笑了。
  “其實除了年齡稍嫌不大登對之外,她和表弟結為夫婦,那也沒有什么不好。只盼我這次能夠及時趕到,把炎弟從歧路上拉回來,這樣也才可以幫忙炎弟獲得美滿的姻緣!”冷冰兒的性格他是知道的,要是他放任楊炎去行刺孟元超,有心讓揚炎鑄成大錯,冷冰兒是決計是不會嫁給楊炎的了。
  想到這層,他摒棄私心雜念,加速前行。
  他可不知,冷冰兒此際也正是在前往柴達木的途中。
  他們三個人走的是一條路,可惜卻都沒有碰上。
  楊炎已經來到柴達木了。
  如何行劍孟元超,楊炎想過許多種不同的辦法,是光明正大的向他挑戰呢?還是暗中下手呢?是用‘楊炎’的名字求見呢,還是暫且隱瞞自己的身份。
  結果他采取了折中的辦法,暫且隱瞞自己的身份,改容易貌,前去求見孟元超。他的“爺爺”雜學甚多,改容易貌之術亦是其中之一。楊炎扮成一個帶點土氣的鄉下少年,看起來要比他原來的年紀大幾歲。
  他之所以要改容易貌,為的是怕在見到孟元超之前,就有人認得他。他知道孟華已經回天山去了,不會在柴達木,但最少還有一個人認得他,那人就是曾經受孟華之托,與丁兆鳴一起將他押解回柴達木的邵鶴年。那次龍靈珠在半路攔途截劫,從丁、邵二人手中將他搶去,邵鶴年受的傷比丁兆鳴重一些,但料想他回到柴達木這許多時候,傷也應該養好了。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他到了柴達木的第一大,在一家農家借宿,說起自己有事要見孟元超,問那農家有沒有相識的義軍,(他到了柴達木,根本就沒有見過穿軍裝的人,義軍和普通百姓完全一樣,外人根本無從識別。)他一說那農家就笑了起來。
  那農夫笑道:“你說的這位孟頭領和我就很相熟,我幾乎每天都碰上他的,只不知你找他何事?”
  楊炎又喜又驚,說道:“老伯,敢情你也是義軍中的頭目?”
  那農夫笑道,“我倒是很想當個義軍,可惜孟頭領嫌我年紀太大,不肯要我,你是覺得奇怪我為什么和他相熟吧,那是因為他每天晚上回家的時候,都從我的門前經過。孟頭領十分和氣,碰上了他,他總會和我聊幾句的。”
  楊炎說道:“我是他的一位姓范的朋友叫我來見他的,有件緊要的事情,必須向他當面稟告。”
  孟元超在義軍中的地位僅次于冷鐵樵,各地反清的幫會派來和奴軍聯絡的人經常會去找他。這衣夫見楊炎說是有要事向孟無超當面察報,就不便再問下去了。
  “既然你有急事,我這就帶你去找他吧。你待會兒,等我點個燈籠。”那農夫道。
  楊炎想不到事情這樣順利,心里暗暗歡喜,口頭上不能不客氣幾句:說道:“多謝老伯幫忙,只不過這么晚了,勞煩你老人家,可真是有點不好意思。”
  那農夫道:“不必客氣,孟頭領的住處就在附近,用不著走多久的。只不過我年紀大了,眼睛不好,要是早幾年,我摸黑也能走路。”
  他一面嘮叼,一面找燈籠,燈籠卻找不見。過了一會,方始省起,說道:“你瞧我有多糊涂,前兩天我的外甥在我這里吃過晚飯,他沒帶燈籠來,偏巧那晚沒有月光,又剛下過雨,我怕他路上跌倒,把燈籠借了給他,他要下次來的時候才能還給我。我都忘記這件事了。不過也不要緊,我找一束松枝吧。”
  楊炎一來是等得不耐煩,二來怎樣下手行刺孟元超,他也未曾拿定主意。要是暗中下手的話,那就沒人陪伴更好。想了一想,說道:“既然孟頭領就住在附近,我自己去找他就行了。老伯,請你指點怎樣走法,今晚月亮很好,我又是走慣夜路的,用不著燈籠。”
  那農夫是個老實人,聽楊炎這么說,便道:“也好。你是有急事在身,我走得慢,反而誤了你的事。你只須走過前面那個山坳,看見的第一棟房子就是孟頭領的家了。”
  楊炎把坐騎留在那家農家,那農夫道:“你放心,坐騎我會給你照料。啊,有件事忘記告訴你。”
  楊炎道:“什么事?”
  那農夫道:“孟頭領本來沒有衛士的,但今年年初,有幾位外地來投奔義率的弟兄沒地方住,和孟頭領住在一起。因此冷頭領還強逼他多蓋兩座房子呢。”
  楊炎笑道:“老伯,請你長話短說吧。”
  那農夫霍然一省,說道:“對,對,你是有急事的。我這羅嗦的脾氣總改不了。好,長話短說,孟頭領雖然不要衛士,但那幾位弟兄,自動做他的衛士。你半夜敲門,要是有人問你怎么知道這個地方,你說是我包老漢告訴你就行,否則碰上其中一兩位脾氣暴燥的弟兄,恐怕多少會給你一點麻煩。”
  楊炎連忙截斷他的話:“知道了,多謝你啦。”
  離開農家,果然不過半枝香時刻,便走過那個山坳,明亮的月光下,看得見那棟房屋了。
  楊炎心頭怦怦的跳,暗自想道:“現在未到三更,不如等待三更過后,我再去行刺。只是孟元超據說是快刀天下第一,暗中行刺,恐怕也未必容易得手。但要是用詭計的話,這個,這個,嗯,豈非比暗中行刺更加不是好漢所為。”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喝道:“那條線上的朋友?”
  一聽聲音好熟,定睛看時,卻原來正是邵鶴年。
  好在邵鶴年不認識他。
  楊炎捏著嗓子說道:“我有事情要見孟大俠,這個地方是包老漢告訴我的。”
  邵鶴年道:“什么事情?”
  楊炎把剛才對那農夫所說的話再說一遍。
  邵鶴年“哦”了一聲,似乎覺得有點奇怪似的。
  楊炎說道:“不是我不敢相信你,只因這件事情,我那朋友交代,必須當面和孟大俠說的。”
  邵鶴年道:“我并不是要你告訴我,不過我只想問你一件事,要是你不愿意說,那也不必勉強。”
  楊炎說道:“請問。”邵鶴年道:“你那姓范的朋友多大年紀?”
  楊炎這個“姓范”的朋友,倒也并非完全捏造的。他是想到了趕路,方始決定要他這個“朋友”姓范的。
  他知道邵鶴年一定認識范魁,心想,就讓他知道是范魁好了。好在他只問年齡,我用不著另外編造謊言。保定的事情,料想也不會這樣快就傳到這里的。”當下說道:“我沒問過他的年齡,大概是三十歲不到吧。”
  邵鶴年點了點頭,說道:“好,那你跟我來吧。”
  暗中行刺的計劃是不能實行了,楊炎一面跟著他走,一面飛快的動著念頭:用什么法才能夠殺孟元超,必須馬上決定了。
  心亂如麻,不知不覺冷冰兒的影子就似跟在他身邊似的。
  他心里嘆了口氣,暗自想道:“孟元超是她最尊敬的人,我殺了他,冷姐姐是決不會原諒我的。但我不殺他,又如何能夠洗脫我所蒙受的恥辱。”
  愛恨交織,不知何去何認?他咬了咬牙,想道:“與其在有生之年,都要忍受痛苦的折磨,不如戰死在孟元超手上!我要數說孟元超的罪狀,光明正大的與他決一死生!”
  但轉念又想:“這個辦法,我雖然可以充當好漢,但決戰結果,多半只是我死在他的刀下,他不會在我的劍下身亡,殺不了仇人,反被仇人所殺,我又豈能心甘?而且我是答應了爹爹取盂元超首級的,這件事辦不到,我死了不打緊,爹爹他死了也不能瞑目!”
  人天交戰,他性格中壞的一面終于冒了出來,想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孟元超要騙我做他的兒子,我就假裝尚未知道自己的身世,與他父子相識,冷不防的刺殺他!
  “不過邵鶴年是已經有點知道我業已知道自己的身世的,這條計策恐怕未必行得通。”
  “但好在邵鶴年現在尚未識破我本來面目,待會兒我要求單獨見孟元超,那就比較容易下手了。冷姐姐說過孟元超對我的愛護比愛護他的親生兒子孟華更甚,這話雖然不知道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但孟元超由于心中有愧,愧對我死去的母親,或許有六七分是真也說不定。若然如此,縱然他亦已有了懷疑,懷疑我已經知道身世之隱,只要我在他面前表示我有悔改之意,他也就很有可能仍然把我當作兒子。
  “我殺了他,那時我再自刎,這樣我就對得住爹爹、對得住冷姐姐,也可以洗雪我認賊作父的恥辱了。對,就這么辦!”
  但這么辦真的就是“對”么?
  “冷姐姐若然知道我用這種手段,我在她的心目中豈不變成了卑鄙小人,縱然一個人也不知道,我自己是知道的,做了卑鄙小人方始自殺,自殺了靈魂也要蒙羞!”
  短短一段路程,他已不知轉了多少次念頭。不知不覺到了孟家門前了。
  大門早已打開。有個人出來迎接,看見邵鶴年和一個陌生少年同來,那人似乎怔了一怔,說道:“邵大哥,我們正等著你呢,這位是——”
  邵鶴年道:“他也是來求見孟大俠的。”
  那人道:“哦,又一個——”說至此處,似乎怕泄露什么秘密,忽地停止。
  楊炎從他們的談話中這才知道,原來邵鶴年不是和孟元超同住的。似乎是因為孟元超臨時有事,才請他來。
  那人帶領楊炎進入一間廂房,說道:“我姓封,你貴姓?”楊炎說道:“我姓云。”他雖然未滿周歲,母親便即身亡,對母親可說是毫無印象,但自從知道母親是人們尊敬的女俠之后,就以母親為榮。故而在他要捏造一個姓名的時候,不假思索,就跟母姓。
  那姓封的說道:“云兄弟,你來得不巧,孟大俠今晚有事,你恐怕明天才能見著他了。”
  楊炎說道:“聽說孟大俠的習慣是很晚才睡覺的。”
  姓封的道:“不錯,但卻不知他什么時候才能有空。如今已是將近三更時分了,你不如先睡一覺。”
  楊炎說道:“我不困,我可以在這里等他。”
  姓封的道:“也好,你夠精神就等吧。邵頭領,你——”
  邵鶴年道:“我進去看看,看看孟大俠那件事辦得如何,你替我在這里陪客。”說罷就走。
  楊炎和那姓封的漢子說了幾句客套話,忽地隱隱聽得邵鶴年在外間和人說話的聲音。
  楊炎打了一個呵欠,裝作精神疲倦,閉目養神。
  邵鶴年是在隔道兩間房子的小庭院和一個人低聲說話的。楊炎是第一流的內功造詣,聽覺敏銳,遠勝常人。他隱約聽得見,那姓封的漢子則聽不見了。
  只聽得邵鶴年問道:“那小伙子在那里?”
  那人說道:“用不著你去見他了。”
  邵鶴年似乎吃了一驚的模樣,問道:“孟大俠已經接見他了?”
  大概他們是邊說邊走,楊炎凝神細聽,下面的話,可聽不見了。
  楊炎張開眼睛,說道:“對不住,我打了個盹,真是失禮。”
  那姓封的漢子笑道:“小兄弟,你熬不著,你先睡吧。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緊急的事,但明天再說,也不遲吧?依我看,孟大俠今晚恐怕是沒空見你的了。”
  楊炎說道:“孟大俠現在正在會客,對吧?”
  那姓封的怔了一怔,說道:“你怎么知道?”
  楊炎說道:“我還知道這個人和我一樣,他的事情不肯和你們說,必須和孟大俠當面說的。對不對?”
  姓封的道:“不錯。如此說來,你是知道那人是誰的了?”
  氣炎故作神秘說道:“我當然知道,要不是為了那小子,我還不會來呢!”
  姓封的聽他叫那個人做“小子”,不禁相信幾分,要知那個人假如是老頭的話,別人不論怎樣憎惡他,也不會斥之為“小子”的。姓封的心里想道:“最少是年齡說對了。我們正想知道那個人的來歷,難得就有一個知道他的人來到。”于是便即說道:“你既然知道他是誰,可以告訴我嗎?”他那知道,楊炎因為剛剛偷聽到邵鶴年和另一個人的談話,才知道那個先他而來的客人,是個小伙子的。
  楊炎說道:“我知道你們正在懷疑那小子,對不對?你們懷疑他是何等樣人?”故意不先回答,卻反問對方。
  姓封的漢子說道:“我們對他毫無所知,因此根本無從猜測他的身份。不過我們卻不能不提防他對孟大俠有所不利。”
  楊炎雖然欠缺處世經驗,卻是個極為精靈的人,觀言察色,立即便知這姓封的漢子所言不盡不實。試想孟元超是何等武功,假如來的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子”,孟元超的手下又何須害怕來人對他不利?
  楊炎說道:“對不住,我必須當面和孟大俠說。要是孟大俠如今已在會見那小子,我更必須趕快見到孟大俠了。”
  姓封的漢子見他說得這樣著急,心想:“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便道:“好像正在你來的時候,叫那小子進去的。也不知盂大俠見著他沒有,我拚著受點擔帶,帶你進去看看吧。”原來盂元超早有吩咐,在他會客的時候,不許任何人打擾的。
  楊炎說道:“用不著了。我自己會去!”說到一個“去”字,伸指一點,立即點了姓封的穴道。
  盂元超住的這棟房屋有內外兩進院子,有七八座平房,比普通農家當然大得多,但卻絕非什么庭院深深、重門疊疊的巨宅,楊炎自忖要司找孟元超應當不會有多大困難。尤其在這三更半夜的時分,別人都已睡了,孟元超會客的地方,必定會有燈火。
  他施展超卓的輕功,身如一葉飛墜,落處無聲。進了第二重院子,果然便看見有一個房子燈火明亮,紙糊的窗子上隱約看見兩個人的影子。
  更妙的是在這間房子后面,有一顆棗樹,楊炎飛身躍上樹上,正好可以從后窗俯瞰屋內情景。
  一看之下,楊炎不禁吃了一驚。
  父子都是冒牌貨
  坐在主位,面向窗戶這個人并不是孟元超!
  楊炎沒見過孟元超,但這個人卻是和他關系最深的人。認真說來,當今之世,也只有他才能算得是楊炎獨一無二的“親人”!
  從楊炎開始牙牙學語的剛滿周歲時候,就是這個人,一身兼任楊炎父母的職責,全力保護他,悉心照料他,不但盡了一般父母的撫養責任,而且不辭跋涉,不懼險艱,將他從兵慌馬亂之中帶到一個可以稱為世外桃源的所在,為他找到了名師。
  這個人是他的養父繆長風。要不是有繆長風將他帶上天山,他根本不會認識冷冰兒,甚至根本就不可能還有今日的楊炎。
  不錯,他對冷冰兒也許會感覺更加“親近”,但那是另一種感情。他和冷冰兒雖然自小以姐弟相稱,畢竟也還不是真正的姐弟。而繆長風做他的養父,則是”名正言順”,受他母親臨終的囑托的。
  在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他一直是把繆長風當作自己的親生父親一樣的。
  如今他雖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見過自己的生身之父,但在他心目之中,生父的地位仍然是遠遠不能和義父相比的。甚至根本不能相提并論!”
  由于受了楊牧的欺騙,在他內心深處,或許有點可憐生父,但卻沒有一般孩子對父親應有的尊敬。和尊敬剛剛相反,生父的出現,只能令他感覺羞恥。因此,盡管他愿意為父親刺殺仇人,企圖“挽救”他的父親,但那次會面,他自始至終就沒有親口叫過一聲“爹爹”。
  她對義父的感情,只有兩個師父差堪比擬。不過也還“隔”了一層。唐經天已經死了不說,他的“爺爺”對他的恩惠、愛護是不在義父之下的,但他和爺爺的遇合乃是偶然的“機緣”,不比繆長風是將他從母親手中接過來的。他最尊敬他的母親,因此在他心目之中,繆長風不僅是地的養父,而且是他和死去的母親之間唯一可以聯系的紐帶。這是一種非常復雜的感情,也只有像他這樣早熟的孩子才會具有的感情。
  他早已從李務實的口中知道謬長風已回天山,并且準備要尋找他,但卻想不到會在這里碰上!這是一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事情,有他的義父在這里,他還能夠刺殺孟元超嗎?
  這霎那間,他不禁呆了,忽聽得繆長風說道:“炎兒,你真的是我的炎兒嗎?”
  楊炎大吃一驚,只道義父已經發現了他。但聽得義父這么親切的呼喚,卻也禁不住心頭一熱,幾乎就要把卷在舌尖上的“干爹”這兩個字叫出聲來!
  幸虧他沒有出聲,另一個人已在叫“爹爹”了。
  只見那個客人“卜通”跪倒,叫道:“爹爹,請恕孩兒不孝之罪。爹爹,你肯原諒孩兒了么?”
  楊炎定了定神,這才知道有人在冒充他。
  這個人的扮相和他很像,他本來應該早就注意到的了。只因突然發現義父而引起的激動還未過去,在他心頭眼底,心中所想、眼中所見,就只有他的義父一人。如今心神稍定,方始如夢初醒。
  他一開始注意這個人,立即就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這個人正是曾經冒充過他,給他在通古斯峽撞見過一次的那個歐陽承。
  楊炎心里暗暗好笑:“活該這小子倒霉,今次又是假李逵碰上了真李逵。不過,我這個真李逵卻是不便露出真面目去斥破他。冷姐姐曾經受過他的騙,但愿干爹不要上他的當才好。”
  繆長風怔了一怔,說道:“你叫我什么?”
  揚炎一聽,就知道他的義父不會上當了。要知義父在他心中的地位雖然比生父還親,但他卻是從來只叫繆長風干爹的。
  其實繆長風早就有點懷疑,否則他也不會這樣問這個冒牌的楊炎,是不是他真的炎兒。
  歐陽承只知道孟元超父子從未見過面,卻想不到接見他的人并非孟元超。他自以為從未見過楊炎的孟元超理該有此一問。
  于是他繼續裝作后悔不及的模樣向“盂元超”求饒:“爹爹,孩兒不合誤信人言,上次孟華大哥奉爹爹之命要我回來聽爹爹教導,我非但不聽他的話,還和他動了手。但求爹爹恕孩兒無知之罪!”
  繆長風道:“好,只要你說真話,我自然不會怪責你。你聽了什么人的話,說了些什么?”
  歐陽承道:“是段劍青捏造了一些有關孩兒身世的不堪入耳的謊言,孩兒一時受了他的煽惑。如今已知錯了!”
  楊炎心想:“這小子準備行刺孟元超的討劃倒是和我曾經想過的那個計劃相同,連懺悔的言辭都和我打好的腹稿一模一樣!”不禁羞愧得面紅耳赤。歐陽承本來是他鄙視的卑鄙小人,但這個卑鄙小人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丑陋的那一面形象。
  繆長風道:“知錯能改,固然是好。但你又怎知道段劍青說的乃是無稽讕言?”
  歐陽承道:“因為現在我已經知道他是清廷的鷹爪,鷹爪的話還怎能相信。”
  繆長風道:“那也未必盡然,聰明的鷹爪,為了要取得別人相信,說的話最少也有幾分真的。假如我告訴你,他所說的有關你身世部分,竟有七八分是真的,那又如何?”
  歐陽承吃了一驚,心里想道:“孟元超雖然沒有識破我冒充楊炎的破綻,但他卻已知道楊炎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謎,如今他要當面說穿,事情就不好辦了。不過這是他對楊炎的不放心,我要怎樣才能使得他相信‘楊炎’是真心懺悔的呢?”
  他也的確有點急智,登時流下兩行熱淚,說道:“爹爹,你是因為我做的錯事太多,不肯要我這個不肖的兒子么?但不管你要我也好,不要我也好;也不管段劍青的話有幾分是真,有幾分是假,無論如何,你都是我心中尊敬的爹爹,我也得以做你的兒子為榮!”
  繆長風緩緩說道:“假如我告訴,你另有生身之父,孟元超不是你的父親。你也仍然這樣說嗎?”
  歐陽承不假思索,立即說道:“縱然真是這樣,我也仍然把你當作爹爹!”
  繆長風道:“為什么?”
  歐陽承道:“有情就是真,無情就是假。你對我的父子之情是比真金還真的,義父曾經告訴我,冷姐姐曾經告訴我,我自己也知道,那年大哥奉你之命到天山接我;我失蹤那幾年,你叫大哥到處找我,我都知道。縱然我真的另有一個生身之父,那人拋棄我,對我從來不聞不問,那么他對我既然毫無父子之情,我又何必認他為父了;再說,那個人是什么樣的人,我一點不知,如果他是壞人,難道我也要認賊作父?”
  躲在外面偷聽的楊炎,明知他是“做戲”,卻也禁不住被他這番話說得心靈震顫,好像說到了自己的心里去一樣!
  繆長風似乎亦是深受感動,他站了起來,面向后窗,背向歐陽承,幽幽嘆了口氣,說道:“有情就是真,無情就是假,你這兩句話倒是說得真好!唉,只可惜——”
  歐陽承心頭卜卜的跳,要暗算“孟元超”這可是最好的時機了,他叫了一聲:“爹爹!”佯作心情激動,緩緩向繆長風走去,說道:“爹,你肯原諒我就好。還可惜什么?”
  繆長風輕輕說道:“可惜我不是孟元超,你也不是楊炎!”
  歐陽承這一驚非同小可,趁他尚未回頭,把早就藏在手中的一把喂毒梅花針立即射出。
  雖然他尚未知道繆長風是誰,但料想有資格替盂元超來試他的,自必是一流高手無疑,梅花針一飛出去,無暇察看是否能夠暗算成功,轉身便逃。
  不料他一轉身,只見一個人已是攔在門口,淡淡說道:“小伙子,你來此太不容易,既然來了,何必又要走得這樣匆忙?坐下來談談吧,你不是要找孟元超的么?……”
  歐陽承那耐煩聽他說完,呼的一掌就劈出去!
  這一掌打在那人的胸膛上,那人神色自如,聲調都沒絲毫變化:“我就是孟元超!”平平淡淡的把話說完,片刻也沒停頓。好像他受攻擊這件事情根本未曾發生過一樣。
  楊炎心頭一震,幾乎從樹上跌下來,“卡”的一聲響,一技樹枝給他不知不覺的捏斷了。
  孟元超卻似乎并沒有發覺外面躲藏有人,頭也不回,便即走進屋子。
  歐陽承所受的震動比楊炎更大!說也奇怪,他一掌打中孟元超的胸膛,孟元超似乎毫無知覺,反而是他突然感覺胸口一陣悶熱,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但這種感覺卻又不是受到外力震撼的那種感覺,亦的是說盂元超根本來曾運勁反擊。
  歐陽承驚魂未定,耳邊又聽得繆長風一聲嘆息:“你的話說得很好,可惜你說的不是真心話!”繆長風仍然站在窗前,不過已經是面向著他了。他一抖衣袖,閃閃發光的一堆粉未灑了滿地,那是被他的太清氣功震得粉碎的梅花針。
  “他是盂元超,你是誰?”歐陽承情知決計難逃,反而比較鎮定了。他看得出孟元超并無殺他之意,心中暗暗盤算,如何騙得盂元超放他。
  繆長風哈哈一笑道:“我就是你的養父,你剛剛才提起我!”
  歐陽承又是一驚:“你,你就是繆大俠?”想起剛才當著他的面扯謊,恨不得有個地洞鉆進去。
  繆長風道:“不錯,你現在已經知道我是誰,不用再叫我爹爹了。你是什么人?”
  歐陽承的謊話尚未編好,孟元超笑道:“用不著問他了。他是歐陽家的人。”
  繆長風道:“對,他打你剛才那掌用的雷神掌功夫,不過我還是有點懷疑。”
  孟元超道:“你是懷疑他這雷神好像用得不大對,是嗎?”
  繆長風道:“不是用得不對,而是他混雜了別的功夫。對、不對!”
  孟無超笑道:“怎的又說對,又說不對?”
  繆長風道:“孟兄,還是你說得對。他的雷神掌雖然是歐陽伯家傳的心法,但混雜別的功夫,就不能說是對了。雷神掌本來是沒有毒的,他卻兼練了毒掌。”
  盂元超點了點頭,說道:“他練的是當年那個女魔頭韓紫煙的毒掌功夫。以雷神掌而兼練毒掌,雖然更為狠毒,但禍害卻是不小。幸虧他練這毒掌大概只有一年火候,要是再過幾年,功夫練得深了,自身亦將中毒。那時兩種功夫互為水火,寒熱交侵。不但變作廢人,而且在茍延殘喘的余生,每天都要忍受無窮無盡的痛苦!”
  歐陽承站在一旁,聽他們議論自己這門雷神掌的功夫,不禁驚疑不定。”
  吃驚的是,他只打了孟元超一掌,不但身受者的孟無超立即就知道他的功夫的底細,連旁觀者的繆長風也是如數家珍。疑惑的是:他們所說的禍害不知是真是假?
  “莫非他們是在嚇我?但我已落在他們手中,他們要殺找不過舉手之勞,又何須嚇我?”
  心念未已,只聽得繆長風問孟元超道:“聽說韓紫煙這女魔頭臨死之前,她的毒功秘笈已給段劍青這小賊騙去,此事可是真的?”
  孟元超道:“此事華兒知得清楚,料想不會是假。”
  繆長風一直沒有理會歐陽承,此時方始回過頭來,冷冷問他道:“歐陽業是你什么人?你和段劍青又是什么關系?”歐陽業乃是歐陽伯和的兒子,雷神掌的衣缽傳人。
  歐陽承不敢隱瞞,說道:“歐陽業乃是先伯。段劍青是我的朋友,他用毒掌的練法與我交換雷神掌功夫。”
  繆長風道:“這對就了。倘若歐陽伯和在生,他是個有見識的人,一定不會讓你兼練毒掌的。”
  歐陽承“卜通”跪了下來,說道:“實不相瞞,我就是受了段劍青這小賊的挾制,他要我冒充楊炎來刺殺孟大俠的。要是我不這么干的話,他就殺我,請孟大俠、繆大俠饒我一命,我知錯了。”
  孟元超道:“知錯就好,你走吧!”
  歐陽承想不到他一口應承,倒是不敢相信,戰戰兢兢的問道:“孟大俠當真肯讓我走?”
  孟元超道:“我豈有說話不算數。不過——”
  歐陽承不禁又是心頭一凜,連忙問道:“不過什么?”只道孟元超是拿他消遣,即使愿意放他,恐怕也會給他出個難題。
  孟元超道:“你要走就走,沒人將你留難,不過,剛才你打我的那一掌之力,已是回之自身。你試吸一口氣瞧瞧。”
  歐陽承正在覺得胸口有點作悶,依言試行運氣,只覺胸中火熱,頓時頭昏腦脫。這一驚非同小可。
  他是知道兼練毒功的雷神掌的厲害的,這一掌之力,回之自身等于自己打傷自己。目前已有中毒的跡象,時間一長,只怕劇毒還會侵入臟腑!
  孟元超緩緩說道:“你現在該當明白練這種邪惡的功夫對自身是有害無益了吧?碰上功力比你高的人,固然是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即使沒有碰上,過兩年你功夫較深,它自己也會發作的。”
  歐陽承福至心靈,立即又再跪下,說道:“我不合冒犯孟大俠,請孟大俠救我一命!”
  孟元超道:“好,只要你從今之后,當真能夠洗心革面,我就助你一臂之力,讓你得以平安度過這次災難吧。”說罷,拉他起來,輕輕一掌,印在地的胸膛,不過片刻,歐陽承只覺氣機順暢,翳悶頓消。有如豬八戒吃了人參果一樣,八萬四千個毛孔,無一個毛孔不舒服。
  孟元超道:“行了,你以后雖然不能再練這門功夫,但也無須憂慮反受其害了。你好自為之吧。”
  歐陽承因禍得福,說道:“多謝孟大俠將我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從今之后,我也不敢妄圖利祿功名了。我會找一個人跡罕到的地方躲起來,江湖上從此沒有我這號人物。”
  楊炎把這件事看在跟里,心里想道:“這小子處心積慮要想刺殺孟元超,孟元超尚且以德報怨,像他這樣的為人,世間實是少有。他怎能作出如我爹爹所說的那種卑鄙事情?”要為爹爹報仇的念頭不覺漸漸動搖。
  歐陽承走后,繆長風嘆了口氣,說道:“可惜不是炎兒。”
  孟元超卻笑道:“我早就知道不會是炎兒了,我也正慶幸他不是炎兒。”
  繆長風道:“對,要是炎兒當真要來行刺你的話,那我也不知要如何傷心了。但你怎會一早就猜得著他不是炎兒呢?”
  孟元超道:“雖然我沒見過他,但我相信他一定不會行刺我的!”
  謬長風笑道:“你對他倒很有信心!
  孟元超道:“歐陽承和你說的那些話我都已聽見了。”
  繆長風怔了一怔,說道:“他是冒充炎兒,說的也不是真心話。因何你從他的違心之論卻得到了對炎兒的信心。”
  孟元超道:“那假炎兒說的雖然不是真心話,道理卻是對的。”說至此處,望出窗外,若有所思。
  繆長風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的那番話包含兩種道理,有情就是真,無情就是假,立身處世,講究的應該是大是大非,縱然親生骨肉一也不能認賊作父,不過,可惜這不是炎兒親口說的。”
  孟元超道:“那假炎兒都懂得說這種話來騙取你的信任,真的炎兒,我想他也必定會懂得這些道理的。他是紫蘿的兒子,稟性應該衣乃母的遺傳,他又是你的義兒,唐老掌門的關門弟子,后天所受的教養更比一般兒童要好得多。再壞也壞不到那里去。縱然他受人家蒙蔽于一時,一旦明白真相自必會分辨是非。我是這樣的想,因此我相信他。假如歐陽承那番話是從他的口里說出來,那就一定是他真心的說話了。”
  繆長風笑道:“俗語說:知子莫若父,你雖然從沒有見過他,這句話還是一樣適用!”
  楊炎是個性格容易沖動的人,他躲在窗外的棗樹上,聽見了孟不超說得這樣懇切,不覺心頭發熱,暗暗后悔,“我來錯了,我來錯了。縱然我不能認他做父親,我也不應該把他當作仇人的!”
  繆長風吧了口氣,笑道:“他的稟性本來不壞,但也稍嫌偏激了些。不過也怪我不好,我一直未能將他的身世隱秘告訴他。如今他從旁人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說不定他連我也會怪是。”
  孟元超道:“這怎能怪你,他失蹤那年,才不過十一歲。”
  繆長風嘆道:“我一回來,就聽到石天行要追究他欺師滅祖之罪,真是令我心煩。”
  孟元超道:“是呀,有一件事我還未曾和你說呢。今日日間,我接到李務實從張掖托丐幫捎來的書信,所謂炎兒背叛師門這件事情似乎是越鬧越大了。真不知如何收拾才好。”
  繆長風道:“此事我在途中亦已略有所聞,不知李務實的信怎樣?”
  孟元超道:“據說炎兒被一個小妖女迷惑,和許多武林人士作對,正邪各派都有。被炎兒所傷的有云中雙煞、崆峒派勞家兄弟和彭大遒等人……”
  繆長風道:“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尤其那個彭大遒更壞。據我所知,他就似當年的楊牧一樣,早已暗中投靠清廷。”
  孟元超道:“我尚未說完呢,給炎兒所傷的還有蓬萊躡云劍穆揚波,穆志遙父子。”
  繆長風道:“我在路上也曾聽得有人談及此事,不過說法卻又有點不大相同。據說那位穆家三少爺誤交妖人,他雖然吃了炎兒的大虧,卻也因此擺脫了妖人的繞纏。老穆后來明白真相,對炎兒還曾表示感謝呢。李務實大概不是十分清楚其中曲折。”其實并非李務實不明真相,而是這封托丐幫梢來給孟元超的書信,是陸敢當借用師叔的名義發的。
  孟元超道:“炎兒得罪了這些人還不打緊,最令我心焦的是他在張掖又傷了天山派的一個弟子。”
  繆長風道:“你說的敢情是李務實的師侄陸敢當。”
  孟元超道:“不錯。陸敢當是石天行最得意的弟子,炎兒割了他兒子的舌頭,如今又打傷了他的得意弟子,怨越結越深,恐怕不是更難化解了。”接著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我也不能完全偏袒炎兒,我也不懂他為什么會這樣胡作非為,竟然打傷本門長輩子前,又殘害同門于后。他們還說炎兒做出很見不得人的事,唉,我也不便開口!……”
  繆長風道:“我倒不是偏袒炎兒,我只覺得其中走有蹊蹺。你聽到的他們控訴炎兒的罪名,其中是否有一項和冷冰兒有關的?”
  孟元超似乎不愿多說,默默點了點頭。
  繆長風道:“石天行此人貌似嚴正,其實私心自用,我一向看著他就不順眼。依我說,他大可列入雖無過錯,面目可憎一類。他那寶貝兒子據我所知,是曾向冷冰兒求婚不遂的。我這次回來,尚未見著冰兒。我猜其中定有別情,炎兒縱然犯了過錯,未必就像他們說的那樣不可收拾。不過,我也知道,這件事卻是令你為難了。石天行自己寵壞兒子,卻不許你‘包庇’炎兒。”
  孟元超道:“繆兄,如何替炎兒化解,全仗你了。”
  繆長風道:“化解當然是不容易的,但無論如何,我總不能讓他們難為我的炎兒,大不了我與他都不回天山便了。唉,但只不知道我什么時候才能見著炎兒?許多事情,必須見著了他才能想法的。唉,炎兒,炎兒,你可知道我與你的爹爹怎樣操心,為你牽腸掛肚么?”正是:
  俠骨柔腸真不假,雖非骨肉勝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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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回 欲道心魔求棒喝 難揮慧劍令鈕分
  親情不假、熱淚盈眶
  楊炎心頭一酸,熱淚奪眶而出,幾乎忍不住叫出聲來:“干爹,你知不知道,我也是在想念你呀!”
  但他終于還是忍住了,因為他聽到了第三個人的聲音。這個人是邵鶴年。
  邵鶴年上氣不接下氣的跑了進來,一見著孟元超便即叫道:“不好了!”
  孟元超道:“邵兄何事大驚小怪?”
  邵鶴年喘過口氣,說道:“那小子已經跑了!我還以為他跑來行刺你呢,幸好你沒遭他毒手。”
  孟元超笑道:“他已經行刺過了,是我放他走的!”
  邵鶴年道:“你為什么將他放了?你知道他是誰沒有?”
  孟元超道:“我已經知道他是冒充的炎兒!”
  邵鶴年道:“不,他是真的楊炎!”
  繆長風旁觀者清,笑道:“你們說的恐怕不是同一個人吧?”
  兩人不約而同的問道:“你說的是誰?”
  孟元超道:“我說的是那個冒充炎兒的歐陽承,他是雷神掌歐陽伯和的侄孫。”
  邵鶴年道:“我說的是那個在外面門房等候你召見的小子,他雖然已改容易貌,但我認得他確是楊炎無疑!”
  孟元超道:“你怎么知道他是炎兒,或者他是因為等得不耐煩先走了呢?”
  邵鶴年道:“不是的。他是點了封大哥的穴道才逃跑的,這分明是作賊心虛!”
  孟元超道:“如果這小子是要來行刺我,他就不會是真的炎兒。”
  邵鶴年道:“孟大哥,你還是這樣相信楊炎這小子。俗語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孟元超沉著臉道:“邵兄,你別忘了炎兒也是云紫蘿的親生兒子!”
  邵鶴年道:“可惜他不是肖母而是肖父!孟大哥,我知道你愛屋及烏,但你可不能太過姑息他了。李務實的信說得分明,他和那小妖女在祁連山上幾乎傷了孟華,他不認哥哥,心目中自也不會有你這個父親!他改容易貌來此,不是為了行刺是為了什么?李務實托丐幫飛鴿傳書叫你提防,你怎可完全當作耳邊風?”
  楊炎心里想道:“原來那封信還說了這許多事情,他、他不把這些事情告訴干爹,恐怕不僅僅是為了避免干爹傷心吧?”
  孟元超嘆口氣道:“我負紫蘿太多,他是紫蘿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兒子。我不相信他會行刺我。”這幾句話出于肺腑,說得誠摯之極。
  楊炎心里也禁不住為之感動,但隨即想道:“聽他的口氣,似乎真的曾與我娘……”他不愿意想下去,但楊牧對他說過的那些中傷孟元超的話,卻又像毒蛇一洋,從陰暗角落里鉆出來嚙他的心了。雖然他不敢想下去,但他已經知道孟元超和他母親有過私情的事是真的。
  但誰才是真正愛護他的人吧?是他的生父還是孟元超?這答案他也是不用想就知道的了。他知道孟元超對他的愛護決不在他的義父之下。
  心亂如麻,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他已是一片茫然。不過混沌之中也有兩分清醒,他知道這個時候還不是他和孟元超可以相見的時候,即使他不再把孟元超當作仇人。“縱然他和義父都相信我,旁人是不會相信我的,何況、我其實也真的想過行刺孟元超。”心亂如麻,不知不覺又捏斷了一根樹枝。
  邵鶴年喝道:“誰在外面!”立即就跑出去。
  只見一條黑影已經掠上瓦面。轉瞬就飛過墻頭。邵鶴年自知輕功不及此人,但一看之下,亦已知道此人是楊炎了。
  “謬大俠,孟大俠,你們快出來!”
  孟元超道:“什么事?”
  邵鶴年道:“楊炎這小子剛才還躲在這里,你該相信他是圖謀行刺你了吧?”
  孟元超知道楊炎已經逃走,這才說道:“我早就知道他躲在這棵樹上了。”
  “那你為何——”邵鶴年說到一半已然省悟,“哦,原來你是想以至誠來感化他。不過——”
  孟元超道:“不錯,我們還是應該將他追回來,不過我去不大合道。繆兄,你走一趟吧,不要太著痕跡。”
  繆長風笑道:“炎兒的脾氣我最熟悉,我懂得的。”大袖一展,話猶未了,已是疾如鷹隼般的掠過墻頭。
  他自命對楊炎最為熟悉,但有一件事卻頗出他的意料之外。楊炎的武功已經遠遠超乎他的估計了。
  他以為很快就會追上楊炎,結果追了一程,還未發現楊炎的蹤跡。
  楊炎提一口氣,飛快的跑回那家農家,他是想取回坐騎,便即離開此地。義父會來找他,他亦是早已料想得的了。
  義父、生父、孟元超的影子,走馬燈似的在他心頭流轉,他情緒混亂到無以復加,終于咬了咬牙作了一個決定:“義父,不是我狠心舍得離開你,我必須去辦一件事情,還個心愿如愿以償,那時我才能夠心安理得的和你會面。”
  他知道自己的輕功是賽不過義父的,目前雖然未見義父追來,但時間一長,必定會給義父追上。他的坐騎是奪自彭大遒手中的大宛名駒,只有跨上坐騎,才能擺脫義父的追蹤。
  相隔不過一個山坳,沒有多久,他就回到那家農家了。此時已是曙光初現的時分。
  剛到門前,便聽見馬嘶,似是歡迎他的回來。
  他的那匹坐騎是關在柴房中的,柴房里有新鮮的稻草?可以當作飼料,楊炎不打算驚動主人,徑自便進柴房。
  那匹馬一聲長嘶剛剛停止,楊炎忽地心頭一動:“奇怪,它的叫聲好像是受到什么驚嚇的模樣?”
  推開柴房的板門,一股血腥氣味撲鼻而來。楊炎定睛一瞧,不禁嚇得呆了。
  他不想驚動主人,主人卻躺在稻草堆上。腳旁一束尚在燃燒著的松枝,火光搖曳不定,幸好沒有燒著稻草。
  楊炎失聲叫道:“老伯!”只是那老農夫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可是動也不會一動。顯然是在臨死之前受到過度的驚恐。他的頭顱開了個洞,鮮血尚在汩汩流出。楊炎是個武學的行家,一看就知是受到鐵砂掌、金剛手之類的剛猛掌力所傷。
  楊料無暇思索,連忙彎腰俯視,想看是否還可救治。雖然明知希望甚屬渺茫,但在未曾證實這老農夫確已氣絕之前,心里總存著一線希望。
  就在此時,突然發生了他意想不到的變化。
  那滿面血污的老農夫突然躍起,就像民間傳說中的“尸變”一樣,雙手平伸,雙腳也是直挺挺的跳彈而起,向他撲下。
  楊炎一掌拍出,陡然間只覺掌心、眉心、左肩的肩井穴同時好像被利針所刺。農夫的尸體“撲通”倒下,另外一個人卻己出現在他的面前。
  原來這個人是利用農夫的尸體作為掩蓋,向楊炎偷施暗算的。
  楊炎中了三枚細如牛毛的梅花針。梅花針雖小,卻是畏了劇毒的。
  那人側身一閃,冷笑說道:“楊炎,你睜大眼睛瞧瞧,看我是誰?嘿、嘿,你這小子終須還是落在我的手上!”
  天色雖然尚未大亮,楊炎已經認出這個人了。
  八年前,冷冰兒帶他下山,當時孟元超正率領一支義軍,在回疆與清軍作戰。冷冰兒是想把他送往義軍之中,好讓他們“父子”團圓的。
  不料還未見到孟元超,在途中忽然碰到一股潰逃的清軍,楊炎被一個軍官捉了去(事詳拙著《牧野流星》)。后來幸虧碰上了龍靈珠的外公,方始將他從這個軍官手中,救了出來。
  這次意外,可說是改變了楊炎一生的命運。倘若沒有這次的意外事情發生,恐怕他早已認盂元超為父,也不會有今天的事情來困擾他了。
  他也不知這件意外事情對他是禍是福,但對這個折磨過他的清軍軍官,卻當然是恨之入骨的。只可惜對他的姓名來歷,一點都不知道,想要報仇,也不知往那里尋找。
  楊炎做夢也想不到,他所痛恨的仇人忽然出現在他的面前。而自己又一次的遭了他的暗算。
  楊炎又驚又怒,喝道:“惡賊,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中了三枚毒針,不敢多說,撲上前去,呼呼便是三掌!
  這三掌是他“爺爺”所傳的龍爪手絕招,掌力剛猛,變化奇幻,只聽得“卜”的一聲,饒是這軍官武功不弱,肩頭也著了他的一掌。
  可惜他中了毒針,內力不濟,那軍官只是幌了一幌,便即哈哈笑道:“小子,你想和我拼命,那是決不可能的了,不如求我饒命吧!”
  楊炎眼睛發黑,兀自咬牙狠斗。那軍官不禁亦是暗暗吃驚。心里想道:“幸虧他中了我的妙計所算,否則只怕我當真不是這小子的對手。”
  楊炎又一掌打著那人,這次力道更弱,那人反手一抓就抓著了楊炎的脈門。楊炎登時暈了過去。
  那軍官一看天色已經大亮,急忙把楊炎抱起,跨上楊炎那匹堅騎。
  他怕路上碰上義軍,不敢將楊炎捆縛,這匹馬跑的非常快,他用一只手扶著楊炎的腰,只要讓他端端正正的坐在馬上,不加捆縛,就不會惹人注目。
  跑了一程,只覺楊炎的身體逐漸僵冷,這軍官心里想道:“這小子可還不能讓他送命。”當下把一味藥丸塞入他的口中,這不是解藥,但可以阻止毒氣的蔓延,保全他的性命。
  過了片刻,只見楊炎身驅顫動,發出低沉的呻吟,軍官好生驚異,想道:“這小子的內切委實了得,居然這樣快就復醒了。”不過楊炎一醒過來,他可以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了。
  正行走間,忽見一騎快馬迎面而來,初時只見一團紅影,轉瞬之間,距離已是不過百步之遙,看得清楚是一匹四蹄雪白,毛色火紅的駿馬了。
  這軍官暗喝聲采,心道:“好一匹駿馬!比我這匹坐騎還好得多,可惜我現在不便惹事,只好放過他吧。”心念未已,那匹紅鬃馬又近了許多,騎在馬背上的人也看得更加清楚了。是個年紀大約不過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軍官不禁又是暗喝采:“好標致的小姑娘!”倘若不是因為他不能放棄楊炎,他早已忍不住要把美人名馬都搶過來。
  不料他不敢惹事,那小姑娘卻來惹他了。
  說時遲,那時快,正在他心里”大呼“可惜”之際,那匹紅鬃馬已是旋風也似的來到,而且對他竟似視若無睹!這條山路雖然勉強可以容得兩匹馬并馳,但像她這樣撲沖直撞而來,撞上的危險仍是非常大的!
  軍官喝道:“你這丫頭要找死么!”正想提疆閃避!那小姑娘一鞭就向他橫掃過來。
  這一下事先毫無朕兆,來得當真是快如閃電。臭說這軍官并無防備,就算他有提防,也想不到一條短短的馬鞭突然就會打到他的面門。
  原來小姑娘這條“馬鞭”不是普通的馬鞭,而是一條銀絲軟鞭,可以圈成一團的。她圈了一半握在掌心,此時突然將它伸長,剛好夠得著纏上那軍官的咽喉。
  這軍官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聽鞭聲呼響,就知這小姑娘的內力竟是非同小可,而且用的是鎖喉鞭的殺手絕招。
  若論真實的本領,這個軍官雖然不及楊炎,比這小姑娘可要稍勝一籌。但此際冷不及防,卻給她鬧個手忙腳亂。
  百忙中無暇思索,他只好放開楊炎,騰出來趕忙去抓鞭梢。
  軟鞭活似靈蛇,軍官一抓抓空,那條軟鞭已是纏上楊炎的身體,在他即將墜馬之際,倏的就把他卷了過去。紅鬃馬已經越過前頭,那軍官剛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情,那小姑娘把手一揚,喝道:“讓你也嘗嘗我的暗器滋味!”三枝短箭射了過來!
  那軍官恐防她射來的乃是毒箭,不敢用手去接,百忙中一個斜掛馬鞍,只用足尖勾著馬鞍,懸空使出鐵板橋功夫,三枝短箭幾乎是貼著他的背脊飛過,他的坐騎本來不及小姑娘騎的那匹紅鬃馬。這么受阻片刻兩人的距離又已在百步開外。
  他怎舍得到口的饅頭給人搶去,當下一聲吆喝,撥轉馬頭去追。只盼那匹馬馱著兩個人,自己或許還有可能追上。
  不料不知怎的,那匹馬竟然不聽使喚,驀地一頭撞在一株大樹之上,把軍官拋了起來,只聽得一聲凄厲的嘶鳴,馬已倒在地上,頭上滿是鮮血。原來小姑娘所發的暗器之中,除了那三枝短箭,還有兩枚小小的梅花針,她的梅花針是沒有毒的,料想即使能夠打中那個軍官,那他亦是毫無影響,故此用來射瞎他的坐騎。
  軍官氣得七竅生煙,正自不知如何是好,忽聽得一聲長嘯,隔山傳來,震得他耳嗡嗡作響,長嘯過后,跟著叫道:“炎兒!炎兒!”
  那軍官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心里想道:“此人功力勝我十倍,他叫這小子做炎兒,恐怕不是孟元超就是繆長風了。”心驚但戰,那里還敢逗留,趕忙悄悄溜走。
  他料得不錯,這個人正是來找尋義子的繆長風。
  繆長風的嘯聲,那小姑娘也聽見了,聽見了他的嘯聲,她越發催馬急行。
  楊炎已經恢復了一點知覺,只覺好像騰云駕霧一般。也不知過了多久,方始腳落實地。有一個軟綿綿、暖烘烘的身體偎倚著他。
  “炎哥,你醒醒!”小姑娘在他耳邊柔聲呼喚。
  楊炎吸一口氣,胸口似乎沒有剛才那么郁悶了,他張開了眼睛,定睛一看,不由得又喜又驚,失聲叫道:“靈珠,是你!我、我是在做夢吧?”
  龍靈珠道:“那三枚毒針,我已用磁石吸出來了,你覺得好一點嗎?”
  楊炎說道:“多謝你,你快走吧。恐怕還會有人來找我的。”他想到的是:孟元超和他的義父雖然不知道龍靈珠的姓名,但已經知道她是“小妖女”了。他們當然會相信邵鶴年和李務實的話,把他“誤入歧途”的過錯,都推到他們心目中這個“小妖女”頭上。他知道是孟元超和繆長風找著他,對他是決計無妨的,但要是龍靈珠給他們碰上,那可就難說得很了。
  不過他此際已是有氣無力,縱然不怕傷龍靈珠的心,他亦已沒法和她細說了。
  龍靈珠道:“我不走,要走咱們一起走。你先別說話!”一雙軟綿綿的小手伸了過來,握著楊炎雙手。
  他們所練的內功同出一源,龍靈珠用家傳的內功心法助他凝聚真氣,倒是有點效果。不過他中毒太深,縱然能夠稍稍凝聚真氣,亦是無補于事了。
  楊炎若笑道:“你不要浪費真力了,得不到解藥,沒有用的。你還是走吧!”
  龍靈珠道:“你不是說過嗎。爺爺傳給你的內功,就有自行祛毒的辦法。只要你恢復幾分功力,沒有解藥,也會好起來的。”
  楊炎苦笑道:“那最少也得恢復七分功力才行,縱然有你全力相助,我要恢復七分功力,恐怕最少也得在三日之后。”
  龍靈珠道:“不,要走咱們一起走;要死咱們也一塊兒死!”
  楊炎說道:“你不用替我擔心,我不會死的。倒是你,我、我……”
  說至此處,忽覺丹田發熱,這是真氣開始納入丹田的現象。楊炎只能暫且停止說話,以待真氣凝聚。其實,他就是能夠分出心神說話,也不知怎樣說下去才好。
  過了一會,揚炎吐出一口濁氣,龍靈珠問道:“是否舒服一些?”
  楊炎說道:“好多了。但真氣一點一滴的凝聚,還是不行的。你可不宜在這里耽擱太多時候——”
  龍靈珠知道他又要勸自己離開,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笑道:“已經開始好轉,那就好了。無須你自己能夠運功祛毒,只要你恢復兩分功力,那我就可以和你作伴離開此地了。恢復兩分功力,恐怕明天就可以了,對不對?”
  楊炎說道:“這里是什么地方?”
  龍靈珠道:“是在一座高山上的森林里,看來是人跡罕到之地。”
  楊炎說道:“還是在柴達木境內的吧?”
  龍靈珠道:“不錯,這座山和柴達木首府的距離不過十多里。”
  幾番離合 未了情緣
  楊炎問道:“靈珠,你怎么也會來到此地?”龍靈珠笑道:“我有未卜先知之能,預知你今日有難。”
  楊炎道:“我是和你說正經的,別開玩笑。”
  龍靈珠道:“說正經的,我雖然不是諸葛亮,但你今日之難,卻確實是早已在我意料之中!”
  楊炎道:“你怎么知道?”
  龍靈珠道:“你告訴我的!”
  楊炎搖了搖頭,笑道:“你又來開玩笑了,我幾時告訴過你了?”
  龍靈珠道:“你忘記了那一天分手的時候,你和我說過的話么,你說不能助我報仇,是因為你和我一樣,都要報仇,而你的那個仇人令你一生下來就受恥辱,和殺父的仇人也差不多!”
  楊炎聽她覆述自己當時的想法,禁不住心中苦笑。
  龍靈珠繼續說道:“你說你的身世有難言之隱,而你又不肯認孟華做哥哥。你雖然沒有告訴我你的仇人是誰,我也猜想得到一定是孟華之父孟元超了。你那天一下祁連山,我跟著就趕來柴達木。”
  楊炎嘆道:“你不該來的!”
  龍靈珠道:“你不是說過,我的爺爺也就是你的爺爺,在你未曾認識我之前,你已經把我當作親人了。難道你說的都是假話,在你的心目中,只有冷姐姐才是你的親人?”
  楊炎淚盈于睫,又是感激,又是歡喜,說道:“你們一個是我的姐姐,一個是我的妹妹,都是我的親人。珠妹,我非常高興聽見你這番說話,那么,你是愿意認你的外公了?”
  龍靈珠道:“我不想騙你,我的心里還是有點恨他的,雖然恨得已經沒有從前厲害了。”
  楊炎心想:“我對孟元超何嘗不也是如此!”說道:“是啊,爺爺早已后悔他做過的錯事,他晚年的處境也實在寂寞可憐,對你這個他從未見過面的外孫女,他是只有思念,只有熱愛的,你是不該再恨他了。”說至此處,不覺心里暗自想道:“那么我呢?我是不是是也不該再恨孟元超了?他是否做過像爺爺那樣的大錯事我不知道,但地對我的思念和愛護我卻是已經知道了的。”
  龍靈珠道:“與生俱來的恨恐怕不是立即就能從心上抹去的,但我愿意為了你的緣故,和你一起回到咱們爺爺的身邊。”
  楊炎聽見“有生俱來的恨”這一句話,不覺心弦顫抖。這句話出自龍靈珠口中。但也好像是替他說的一樣。
  龍靈珠道:“炎哥,你在想些什么,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
  楊炎沉吟半晌,說道:“這本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不過現在、我恐怕還不能……”
  龍靈珠柔聲說道:“炎哥,你還要留在此地報仇么?不錯,孟元超對你那么狠毒,也難怪你要報仇,不過,這也是你勸過我的: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咱們一起回去陪伴爺爺吧!你養好了傷,學會了爺爺的武功,那時咱們再下山報仇吧。這樣,既可以安慰爺爺的晚年,咱們也可以遠離爭斗,無憂無慮過幾年日子,而幾年之后,報仇也更有把握,這不是一舉三得嗎?”
  楊炎雖然精神好了一些,還是不能說太多的話的,而他此際卻正是心中有太多的話要說,也不知從何說起。他只能說道:“不,珠妹,你猜錯了。我并不想留在此地報仇,甚至在我的心里,我也已經不想把孟元超當作我的仇人了。”
  龍靈珠一直以為盂元超把他打得傷成這樣的,突然聽得他改變主意,心里自是不禁甚為詫異。但只要能夠保全楊炎的性命,她倒是樂于聽見楊炎愿意放棄報仇的。縱然只是暫時的放棄也好。
  “既然你已經不想向孟元超報仇,那你為何不肯與我離開此地?”龍靈珠問道。
  楊炎正自不知如何回答,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長嘯過后,有個極其熟悉的聲音叫道:“炎兒,炎兒,你聽見我在叫你么?你不要躲避我啊!”
  楊炎幾乎就要出聲回答,驀地想起龍靈珠在他身旁,而龍靈珠在義父的心目之中乃是一個害人的“小妖女”的。他抑制住自己激動的心情,輕輕說道:“珠妹,你快騎馬走吧!不必為我擔憂,他們絕對不會殺我的。”
  話猶未了,繆長風呼喚他的聲音已經是好像近在耳邊了。龍靈珠聽得出他正是朝著他們藏身之處跑來。
  龍靈珠并沒有跨上坐騎。而是躲在離開楊炎數丈開外的一棵大樹背后。
  剛剛藏好身軀,繆長風已經出現在他們的面前。繆長風是跟著他們這匹坐騎的蹄印找到這個地方來的。
  楊炎雖然改容易貌,但還是瞞不過繆長風的眼睛。他發現楊炎。大喜叫道:“炎兒,果然是你!咦,你怎么啦?你不肯認我嗎?是不是受了傷了?”他見楊炎靠著大樹,形容憔悴,似乎動也不能動的模樣,不覺大吃一驚。
  他正要跑過去看,忽聽得暗器破空之聲,就在他身旁一棵大樹后面,三枝短箭射了出來。
  楊炎驚呼:“珠妹不可——”
  只聽得噼噼啪啪聲響,三枝箭斷成了十幾截落在地上。不錯,距離如此之近,暗箭突襲,是沒有不中之理的。這三枝短箭都射著了繆長風,但一碰著他的身軀,箭桿便即寸寸斷了。
  楊炎知道以義父的武功,決不會被龍靈珠的暗器所傷,但卻還想不到義父的護體神功的厲害一至于斯!此時他擔心的不是龍靈珠傷他義父,而是在義父一怒之下,只怕龍靈珠性命難保了。
  位動彈不得,根本無法阻攔,說時遲,那時快,龍靈珠已經撲上前去,左鞭右劍,猛烈攻擊。
  繆長風衣袖輕輕一拂,龍靈珠左手銀絲軟鞭反蕩回去,恰好纏上了她右手所持的長劍。
  龍靈珠叫道:“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楊炎在我的面前受你傷害,我打不過你,你先殺了我吧!”
  楊炎見義父并沒施展殺手,這才松了口氣。
  繆長風哼了口聲,說道:“胡說八道,我怎會害我的炎兒。你是何人,因何暗箭傷我。”心里想道:“炎兒叫她珠妹,傷炎兒的想必不會是她。”原來繆長風在遭會偷襲之時,本意是想把那三枝短箭反震回去的,幸虧楊炎這一聲‘珠妹”叫得及時,這才救了龍靈珠一命。否則只怕她不死也得重傷。
  龍靈珠冷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可知道你。你騙不了楊炎,也騙不了我!”
  繆長風一怔道:“哦,你知道我是誰?”
  龍靈珠道:“我知道你是心狠手辣的孟元超!”
  繆長風道:“請問孟元超怎樣心狠手辣?”’
  龍靈珠道:“你還說他不會傷害楊炎?那是誰打傷他的?不是你親自動手,也一定是你叫部下打傷他的。虧你還敢厚顏無恥的來欺騙他!”
  楊炎叫道:“珠妹,你錯了!”
  繆長風冷冷說道:“我也知道你是誰了!”
  龍靈珠道:“你知道我是誰?”
  繆長風道:“我知道你是把我的炎兒害得身敗名裂的那個小妖女!”
  龍靈珠叫道:“不錯,我是小妖女,你是大英雄、大好漢,你殺了我吧!”她故意強調‘大英雄、大好漢’這六個字,其實正是要使得“孟元超”不好意思殺她,說了之后,心里惴惴不安,生伯“孟元超”不中她的激將之計,不顧身分,當真“以大欺小”,把她和楊炎一起殺掉,那就糟糕透頂了。
  繆長風冷冷說道:“我不殺你,但不許你再纏楊炎!”呼的一掌拍出。
  楊炎武功消失,武學并沒消失,一看繆長風的劈空掌勢,就知他是要廢龍靈珠的武功,嚇得連忙大叫:“干爹手下留情!”聲音都嘶啞了!
  繆長風也不知是否聽見楊炎的呼叫,仍然對著龍靈珠大喝:“給我滾開!”大喝聲中,又是一掌拍出。
  龍靈珠好像皮球一樣拋了起來,卻不是身形向上直升,而是一路翻著跟斗向上,去勢不急,翻騰而上的身法卻是怪異無比!
  這霎那間楊炎嚇得幾乎暈了過去。
  幸好立即就聽得繆長風喝道:“看在炎兒份上,這次放過了你,你走得越遠越好,下次若是給我碰上,可就沒有這樣便宜的事了!”
  龍靈珠在空中翻了三個筋斗,剛好跌落馬背上。
  原來繆長風本意是要廢掉她的武功的,后來加上的那一掌,乃是轉移前一掌的力道,兩股力道互相牽引,好像龍卷風一樣,把龍靈珠卷上空中。落在馬背上,并非湊巧,而是他算準了的。
  楊炎看著龍靈珠騎著那匹照夜獅子跑出樹林,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但余悸猶存,心頭兀是有如鹿撞。
  繆長風走到他的身邊,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炎兒,你中了毒?”
  楊炎剛剛松了口氣,神智不覺有點迷糊,說道:“不是她傷我的。龍姑娘并沒害我,她。她是曾經幾次救過我的性命的。”
  繆長風俯身察看他的傷勢,眉頭一皺,說道:“龍姑娘?你說那小妖女?”
  楊炎叫道:“她不是小妖女,她是我的朋友,她是好人!”
  繆長風道:“哦,她是好人?”
  楊炎說道:“小妖女那是別人中傷她的,不錯,她和我一樣,有許多事情做錯了,但我知道,她是好人!干爹,你相信不相信我,我也不想做壞人的,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現在究竟還能不能夠算是好人?”他心情激動,說得已是有點“語無倫次”。
  繆長風微笑道:“炎兒,爹相信你是好人。”但隨即想起一個問題,不禁心里又是忐忑不安,柔聲問道:“炎兒,你是不是很喜歡這位龍姑娘?”
  楊炎說道:“她是我的親人,她是我的妹妹,我未認識她,就把她當作我的妹妹了。干爹,我不能喜歡她嗎?”
  繆長鳳聽得莫名其妙,心里想道:“我一回到天山,就聽到有關他和冷冰兒的謠言,但石天行言之鑿鑿,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先不論是非,他總不能同時愛上兩個女子!如今他好像有點心智失常,我可不便盤問他。嗯,待冰兒回來再說吧。好在據冷鐵樵說只是差她去探聽一件事情的,過兩天她也應該回來了。”
  此時他已察覺楊炎是中了劇毒,毒針雖然拔出,毒性并未稍減,而且脈象之中出現肝火松結之象。
  “干爹,我有許多話要和你說,卻不知從何說起?”楊炎嘶啞著聲音說道。
  繆長風微笑道:“那你就別忙著說話,待你好了,咱們爹兒倆說個三天三夜。”
  “不,我——”剛說得兩個單字,只覺一股熱氣霎那間已是流遍全身。
  繆長風緩緩說道:“神游象外,意存丹田,露臺明凈,毋凝毋噴!”這是正宗內功心法的要訣,即使內力完全消失,也能以意導氣,自行療治,再加上有外力相助,那就好得更快了。
  但楊炎卻怎能保持靈臺明凈,毋凝毋噴?
  繆長風默運玄功,把真氣輸入他的體內,立即發現,非但不能與楊炎本身的真氣水乳交融,反而有抗拒的跡象。他改變方法,想助楊炎將真氣納入丹田,結果卻是愈理愈亂!
  “炎兒,你的身體要緊,別再胡思亂想了!”繆長風柔聲說道。
  楊炎雙頰火紅,斷斷續續說道:“干爹,我。我靜不下來。我、我好像被帶進不見天日的幽谷,眼前一片濃霧。我不知怎樣走出來。我有話要告訴你,也有話想要問你!”
  繆長風是過來人,他也曾經受過激情的沖擊,有過迷茫的日子。或許當年他的激動情懷不如楊炎今日之甚,但已足夠令他感受這種好像迷失了自己的苦味了。
  “他的心情不能平靜下來,要是我強行運用太清氣功,約束他的真氣,恐怕反而對他有害。嗯,要治好他的創傷,看來是只有一個辦法了,替他解開心上的結!”
  繆長風停止運功,說道:“好,炎兒,那你說吧,把你想要說的都說出來!”楊炎說道:“干爹,我是剛才從你們那里逃出來的。”
  繆長風道:“我知道。”
  楊炎沉聲說道:“我是來行刺孟元超的!”
  繆長風道:“我和孟元超也早已知道了!”
  揚炎呆了一呆,說道:“那為什么他還是那樣說?”
  繆長風道:“你聽見他說了些什么?”
  楊炎說道:“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他說,他決不相信我會行刺他!可是,我,我——”
  繆長風微笑道:“你不是終于沒有行刺他嗎?他對你的信任,并沒錯啊!”
  楊炎嚷道:“他明明知道我不是他的兒子,為什么他對我那樣好?是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事,內疚于心?”
  繆長風道:“不,做錯了事的不是他,應該感覺慚愧卻仍然厚著臉皮要認你做兒子也不是他!”
  楊炎道:“那是誰?”
  繆長風道:“是一個名叫楊牧的人。”
  楊炎身軀顫抖,咬著嘴唇說道:“干爹,你對我說實話,我的父親究竟是誰?”
  繆長風道:“你的生身之父就是這個名叫楊牧的人!但真正把你當作親身兒子一樣疼愛的是孟元超!”
  楊炎顫聲說道:“我、我已經、見、見過這個人了。”
  繆長風道:“這件事情我雖然還未知道,亦已猜想得到,否則你不會跑來行刺孟元超!”
  楊炎說道:“但這、這個人對我說的,和你、和你……”他的面色紅里泛青,似乎沒有勇氣說下去了。繆長風卻是松了口氣,他知道‘險難’已經度過,這個險是冒得對了。楊炎聽了他的說話,果然恥于把楊牧喚作爹爹。
  繆長風道:“和我說的完全兩樣,是嗎?炎兒,你相信我還是相信他?”
  楊炎一咬牙根,說道:“干爹,你把真相告訴我吧,我相信你!”繆長風道:“好,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有勇氣面對真相!”
  “我不知道他怎樣和你說,但也可以猜想得到,他是把自己說成受害者,把孟元超說成恃強凌弱的人!是不是這樣?”
  楊炎沒有作聲,但心跳的聲音,繆長風已是可以聽得見!
  繆長風大聲說道:“我告訴你,受害的不是他。是孟元超和你的母親,還有你!”。
  從楊炎的眼睛繆長風看得出他是在半信半疑。于是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想,他既然這樣壞,你的母親為什么會嫁給他?”
  楊炎叫道:“干爹,我不要聽下去了!”
  繆長風大聲說道:“你要聽!我告訴你,你的娘親是受了他的騙的!”
  “盂元超和你的母親本來是一對愛侶,而且是即將成親的愛侶!”
  “一件意外的事情突然發生,孟元超必須和你的母親分手,往小金川去幫助義軍。此去生死難卜,臨別前夕,或許他們是因此一時糊涂,于是你的母親懷了孕,后來生下來的就是你同母異父的哥哥孟華了。”
  “盂元超沒有如期回來,卻來了一個楊牧。”
  “那個時候的揚牧還是個混在俠義道中的偽君子,你的外婆要面子,他又假意答應你的母親,愿意和她做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婦,等待孟元超回來,就這樣,你的母親上了他的當。”
  “幾年過去了,盂元超一直沒有回來。傳來的消息,卻越來越是對義軍不利。小金川的基地已經給清軍攻占,最后是傳來了孟元超不幸戰死的消息。”
  “在那幾年當中,楊牧倒是能守諾言,騙得你的母親相信。孟元超戰死,她斷了指望,而另一方面,楊牧又對她這樣‘好’,最后的結果當然是不能怪她的,掛名的夫妻成了真正的夫妻。”
  “其實孟元超并沒有死,那個消息是楊牧串通別人,捏造出來騙你的母親的。”
  “待你母親明白真相之時,一切都已經遲了。”
  “楊牧的真面目越發顯露了,他從俠義道變成了清廷的鷹爪。”
  “你的母親逼得與他分開,他則利用此事誣蔑孟元超,把一切罪名加在孟元超身上,害得孟元超幾乎身敗名裂!也害得你們母子幾乎喪生。那時你還沒有出世,你的母親馱著你流浪江湖……”
  故事沒有說完,楊炎已是放聲大哭!
  繆長風道:“后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雖然楊牧沒有殺你母親,你的母親實是因他而死!”
  “好,炎兒,你哭吧,哭個痛快吧!但在你哭過之后,你必須挺起胸膛做人,人總不能傷心一輩子的!”
  淚流干了,楊炎的心里充滿恨!可是不管楊牧如何可恨,他總是自己生身之父。“我怎么辦?我該怎么辦呢?”
  繆長風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緩緩說道:“你該怎么辦呢?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想勉強你照我的意思去辦,你應該有你自己的主意了!”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謬長鳳重復說道:“真假是非,你也應該懂得分辨了!”
  “是的,你是做錯了事,幸好還未鑄成大錯。孟元超相信你會變好,當然他也會原諒你的過錯。”
  “他不僅愿意原諒你的過錯,甚至他愿意原諒楊牧。只要楊牧肯改過自新。”
  “他是為了你的緣故許下這個諾言的,他說因為你受的創傷已經太多,不忍見你的心靈再受創了!”
  “他抱著這么一個希望,但愿這個希望不是無根的幻想。他說虎毒不食兒,何況是人?楊牧只有你這個兒子,或許會因為你的勸告,重新回到正路上來。”
  “他說無需楊牧與他走同樣的路,只要楊牧不再充當清廷的鷹爪,他就決不計較舊仇,他也愿意見到你們父子相認!”
  “楊炎已經收了眼淚,但聲音早已哭得啞了,他叫道:“不,我不要見他,不要再見到他!不要,不要,不——要——干爹,我感激你,我、我、我也感激、感激孟伯伯。”他不自覺的沖口而出,從直呼孟元超之名,改稱“孟伯伯”了。
  繆長風輕輕給他抹去臉上的淚痕,柔聲說道:“炎兒,世事多變,人也會變,你也不必馬上作出決定!”
  “你的孟伯伯等著你回去見他,還有許多事情等你去做。因此,你必須趕快把身心所受的傷全部洽好,你明白嗎?”
  楊炎心里在想:“我不愿意見到害死我娘親的人,但我也不愿意回去見孟元超。唉,除了干爹,如今我唯一愿意見到的人只是冷姐姐。我沒有聽她的話,不知她肯不肯像干爹一樣原諒我?”
  “對,還有一個人我是希望再見的,‘小妖女’龍靈珠!不過干爹卻不準她再見我了。”
  “唉,人與人之間總是難免有誤解的,干爹肯原諒我,總有一天,他也肯收回成命吧?要是他也像別人一樣把龍靈珠當作小妖女,那對龍靈珠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繆長風道:“炎兒,你在想些什么?你聽見我剛才說的話?”
  楊炎說道:“我聽見了,你是盼望我好起來。”
  繆長風道:“不錯,你要好起來,就不能有太多的雜念了!你明白嗎?”
  楊炎低聲說道:“我明白!”
  繆長風道:“明白就好!”說罷,手掌貼在楊炎胸膛,從頭開始,給他治傷。
  楊炎大哭一楊過后,身體是更加虛弱了,但心頭塵垢,卻也給淚水沖洗干凈了。
  雖然尚未天明氣清,眼前的迷霧已經消失!
  迷霧消失,陽光就可以射入幽谷。
  繆長風的真氣輸入他的體內,也沒有阻力了。
  過了一技香時刻,楊炎大汗淋漓,頭上都冒出了熱騰騰的白氣。
  繆長風的太清氣功有了用武之地,大顯威力,雖然楊炎還未能夠運功和他配合,體內的毒質已是逐漸排出體外,化為汗水蒸發了。
  楊炎不知不覺閉上眼睛,好像虛脫似的,身體軟綿綿的靠著義父。
  繆長風脫下外衣,鋪在地上,讓楊炎睡覺。心里想道:“元超一定等得十分焦急了,可惜我不能馬上回去把這個喜訊告訴他。”
  原來他用太清氣功替楊炎拔毒,等于高明的大夫為求病人速愈而用重藥。大夫對病人的體質充分明了,用重藥亦無妨害,但卻必須有一段時間讓病人靜養才能復原。在這段時間,是絕對不能搬動病人的。故此繆長風只能等待楊炎這一覺睡醒之后,才能夠將他平安的送回去。
  他摸一摸楊炎脈息,心里甚為歡喜,想道:“炎兒的內功造詣在我估計之上,待他這一覺醒來,可能用不著找人幫忙抬他下山了。”不過他仍然準備做一副擔架,以備必要時用。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騎馬上山。謬長風聽見蹄聲急驟,共有兩騎,顯然都是駿馬,心里想道:“莫非是那小妖女找來了幫手,我可不能讓她驚醒炎兒!”
  齊世杰與冷冰兒并轡驅馳,正在這座山上經過。他們是昨天在路上相遇的。
  冷冰兒道:“過了這座山,只須再走十多里路,就到柴達木了。”
  齊世杰看看天色,說道:“那么咱們在日落之前,也可以見到孟大俠了。但愿他平安無事才好。”
  冷冰兒忐忑不安,暗自想道:“要是炎弟當真做出糊涂的事來,我怎么辦?”
  齊世杰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我看他在保定的所作所為,向善嫉惡之心還是有的,要是有人勸他,他定會懸崖勒馬。”
  冷冰兒道:“他的心地本來不壞,就只怕他性情偏激,受人蒙蔽。孟大俠身邊又沒有能夠勸得動他的人。”
  齊世杰驀地想了起來,說道:“對啦,冷姑娘,有一件事我忘記告訴你。”
  冷冰兒道:“什么事?”
  齊世杰道:“尉遲大俠曾告訴我,說是楊炎有一位義父,是十多年來名震江湖的繆長風、繆大俠。楊炎受他這位義父之恩,恩深如海!”
  冷冰兒道:“不錯,繆大俠就是當年把炎弟從襁褓之中攜上天山的人。他怎么樣?”
  齊世杰道:“尉遲大俠說,他離開柴達木的時候,已經得到消息:繆長風為了找尋義子,即將來與孟元超會面,消息若然不假,繆長風應該來到了柴達木了。”
  冷冰兒喜出望外,說道:“要是繆大俠在柴達木,那就再好也沒有了。”
  “炎弟的身世之隱,盂元超是不便和盤托出的,我的顧忌少些,但也還比不上他的義父可以直言無忌。他的義父才是最適宜于勸告他的人。”
  齊世杰道:“依你看,他的義父能夠勸得他懸崖勒馬嗎?”
  冷冰兒道:“恩情加上親情,我想炎弟一定會聽他的話的!”
  說罷,如有所思,過了好一會兒,方再說道:“但愿他們爹兒倆此際已經在柴達木見上了面,那我就可以避免去見炎弟。”
  齊世杰道:“你還要維持你定下的那條禁約:七年之內,不許楊炎見你?”
  冷冰兒道:“不錯。要不是因為害怕他做出大錯之事,我早就避開他了。”
  齊世杰忽道:“有一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冷冰兒道:“但說無妨。”齊世杰道:“要是他能夠迷途知返,和你一樣,回到了俠義道來,你又何必要維持這七年的禁約?”
  冷冰兒道:“我不愿意害他一生!”
  齊世杰道:“依我看,你即使,即使(冷冰兒瞪他一眼,他本來想說的‘嫁給他’這三個字不敢說出來。)和他一起,頂多也不過招來些閑言閑語,又何至于害他一生這么嚴重?”
  冷冰兒道:“我有我的隱衷,你不明白的。”
  齊世杰嘆道:“你不愿意害他一生,可就苦了你的一生了!”
  冷冰兒冷冷說道:“我本來是個苦命人,早已經苦慣了!”
  齊世杰道:“你真的相信有命中注定這一回事?”
  冷冰兒道:“我本來不相信的,但我覺得有些事情也只能順其自然,人力不能勉強。”
  齊世杰道:“你是根本躲避,并非明知力所不能的勉強。嗯,我說得太過率直,你不是惱我吧?”冷冰兒的面色很不自然,他已經注意到了。
  冷冰兒道:“我歡迎你說出心里的話,怎會惱你?”她不知道,她在不知不覺之中,也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了。
  齊世杰道:“你不惱我,我想多說一句?”
  冷冰兒道:“好,你說吧。”
  齊世杰道:“我只想勸你不必好像春蠶一樣,作繭自縛!”
  冷冰兒默然不語,齊世杰惴惴不安的跟在她的后面。冷冰兒忽地回過頭來說道:“你只知道勸我,那么你自己呢?”
  齊世杰怔了一怔,說道:“我怎么樣?”
  冷冰兒道:“你跟母親回家之后的情況,我也略知一二。聽說在這一段日子里,你非常意氣消沉!”
  齊世杰面上發燒,問道:“是尉遲大俠告訴你的嗎?”
  冷冰兒道:“你不必管是誰告訴我,我只要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這樣?”
  齊世杰低下了頭,說道:“是的。”
  冷冰兒嘆道:“那你何嘗不也是作繭自縛?”
  齊世杰道:“我知道我不該這樣。但請你相信我,我會慢慢好起來的。”
  冷冰兒忽道:“你是獨子吧?”
  齊世杰道:“不錯,父母只生我一人。”
  冷冰兒道:“我也是并無兄弟姊妹。”
  齊世杰道:“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悲傷?
  冷冰兒緩緩說道:“你明白就好。我把楊炎當作弟弟,也愿意把你當作哥哥。”
  兩人并轡同行,不知不覺四目交投。冷冰兒伸出手來與他一握,說道,“我相信你,大哥,你振作起來吧!”
  齊世杰心里明白這不是愛情,但心里已是感到絲絲甜意,他握著冷冰兒的手說道:“賢妹,多謝你鼓勵我,希望你也是一樣。”
  忽聽得有人格格嬌笑,說道:“好親熱的哥哥和妹妹啊!”
  只見一匹四蹄雪白毛色火紅的駿馬其來如風,騎在馬背上的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女。
  齊世杰喝道:“好呀,我正要找你這小妖女算帳!”
  龍靈珠從山坡上疾馳而下,笑聲未絕,已是從齊世杰身旁馳過,啊的一鞭,劈面打來。
  這一鞭包含了四種精妙的鞭法,圈、打、抽、掃,凌厲無比。齊世杰焉能讓她打中,馬背上霍的一個鳳點頭,伸手就抓鞭捎。
  龍靈珠正要改掃為圈,圈住齊世杰的手腕,把他拖下馬來,只聽得“咋嚓”一聲,銀絲密纏的鞭梢已是給他雙指挾斷!龍靈珠叫道:“好俊的龍象功”,從他身邊過去了,齊世杰奪不下她的軟鞭,不由得也是心頭一凜:“這小妖女的鞭法固然了得,功力亦頗不凡。”
  齊世杰喝道:“給我滾下馬來!”撥轉馬頭,反手一掌。剛才那一抓他不過使用第三重的龍象功,這一掌則已用盡全力,使出了第八重的龍象功了。他只道這一記劈空掌之力,當能令她受震落馬,心里還有點忐忑不安,只怕將她傷得太重。
  龍靈珠的馬跑得快,霎那間雙方的距離已在三十步開外。但見龍靈珠身形不過微微一晃,便即坐穩雕鞍,嬌聲笑道:“可惜你的龍象功未練到第九重,對不住,我可要失陪啦!”她受齊世杰的掌力所震,其實亦已頗為吃驚:“幸虧我的馬路得快,要是距離在十步之內,只怕當真會跌下馬來。”她忌憚齊世杰的武功了得,不敢反唇相譏,慌忙快馬加鞭。
  冷冰兒望著龍靈珠的背影,卻向齊世杰問道:“聽說江湖上最近發生的大事,乃是楊炎和一位年輕的姑娘在祁連山被各路人物搜索。那位姑娘也是被稱為小妖女的……”
  齊世杰道:“這又怎樣?”
  冷冰兒道:“你以為咱們現在碰上的這位姑娘就是那小妖女?”
  齊世杰道:“我想十之九是了。否則她不會識得我的龍象功!”
  冷冰兒道:“但在她未曾喝破你的龍象功之前,你已經罵她小妖女了。”
  芥世杰道:“小妖女曾經和我的母親交過手,家母也曾對我描述過她的武功、形貌。你以為是她嗎?”
  冷冰兒道:“我相信她就是和楊炎在祁連山被人圍攻的那位姑娘,但這位龍姑娘我相信她不是妖女,最少不像旁人說得那樣壞。”
  齊世杰道:“何以你這樣相信她?對啦,你還知道她的姓名,這又是誰告訴你的?”
  冷冰兒道;“都是楊炎告訴我的。”說至此處,忽然停了下來,齊世杰道:“你剛剛開了個頭,為何不說下去?”
  冷冰兒道:“好吧,我說。但要是我的話令得你不高興,希望你原諒。”
  齊世杰不覺沖口而出:“不管你說些什么,我都是喜歡聽的,怎會生你的氣?”話出了口,方始發覺說得太過“親熱”,臉都紅了。
  冷冰兒裝作并未察覺,繼續說道:“我以前也未見過這位龍姑娘,不過揚炎已經把她的身世告訴了我!”
  齊世杰聽罷她的復述,說道:“如此說來,這位龍姑娘的身世倒是可憐,也怪不得她和楊炎的性情都是一樣偏激。”
  冷冰兒道:“我并非對令堂懷有成見,不過我也相信楊炎的話,她和楊炎一樣,性情雖然偏激,卻都不是壞人。”
  齊世杰點了點頭,默然不語。要知“小妖女”曾得罪過他的母親,但他的母親也曾做過令冷冰兒十分難堪的事,故此冷冰兒為“小妖女”辯護固然有所顧忌,而他想起那件事情則是更加尷尬、更加不安了。
  冷冰兒嘆道:“人與人之間總是難以避免有誤會的,不說也罷。當務之急,是趕快找到楊炎!”
  齊世杰怔了一怔,說道:“你以為楊炎就在附近?”
  冷冰兒道:“不錯,我看恐怕就在這座山上!”
  齊世杰霍然一省,說道:“不錯,那小、小——龍姑娘是從山上跑下來的,但卻不見楊炎下來,自必是還在山上了。但何以只她一人——”說至此處,只見冷冰兒眉頭深鎖,臉帶愁容,齊世杰心頭一跳,登時醒悟她是在憂慮什么了。
  要知楊龍二人在祁連山上經過這一場災難,任誰都會如此猜想:假如楊炎當真要行刺孟元超的話,不用說龍靈珠自必是他的幫手了。孟元超武功比楊炎高得多,楊炎行刺不成反而受傷,那也是意料中事。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么只見龍靈珠一個人從山上跑下來。
  冷冰兒心里想道:“要是孟叔叔知道他是楊炎,自然不會傷他,最怕他根本不知,黑夜中他的快刀如電,楊炎的武功再好,恐怕也躲避不開。”
  她在腦海里描繪出一幅假想的圖畫:楊炎乘黑行刺,給孟元超一刀斬傷。龍靈珠與受了重傷的楊炎合乘一騎,跑到這座山上。楊炎支持不住了,龍靈珠只好把他放下來,自己下山去找食物,準備帶回去讓楊炎可以躲在山上養傷。她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與齊世杰一同上山尋找。
  繆長風一聲長嘯,嚇得他們的坐騎都跳了起來。
  齊世杰不知來者何人,給繆長鳳的獅子吼功震得耳鼓嗡嗡作響,生怕是一種可用強音奪魄的功夫,連忙也運內功作了一聲大吼。
  冷冰兒笑道:“你要和我的繆叔叔比賽誰的聲音大嗎?勸你別獻丑了。”
  齊世杰怔了一怔,說道:“你說的是……”
  話猶未了,繆長風已是聲到人到。
  冷冰兒喜出望外,連忙問道:“繆叔叔,楊炎怎么樣了,你知道嗎?”
  繆長風也在同時問道:“他是何人?”
  冷冰兒這才省起未曾介紹齊世杰,說道:“他是楊炎的表哥……”
  名字尚未說出,繆長風已在冷冷說道:“哦,原來你就是齊世杰嗎。”
  齊世杰道:“是,晚輩齊世杰拜見繆大俠。”
  繆長風哼了一聲道:“不敢當,尉遲炯都敗在你的手里,我如何敢受你的拜見!”
  齊世杰大吃一驚,來不及解釋,繆長風已是一抓向他抓來。這一抓的力道非同小可,齊世杰無可奈何,只好使出第八重的龍象功。
  繆長風那一抓抓下無聲無息,齊世杰這一掌拍出卻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但雙掌一交,齊世杰不由自己的退了三步,繆長風只是身形一晃。
  冷冰兒連忙叫道:“繆叔叔,他早已是咱們的朋友了,這次就是尉遲大俠叫我與他先回來的。”
  齊世杰也在同時說道:“那次冒犯尉遲大俠虎威之事……”
  話猶未了,繆長風已在哈哈笑道:“你們不用和我解釋,尉遲大俠早已告訴我了。你的龍象功果然不凡,怪不得他那么稱贊你。”
  冷冰兒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下地,說道:“原來你是試他的武功的。”
  繆長風道:“不僅為了試他武功,也是為了楊炎。”
  冷冰兒又驚又喜,忙問道:“楊炎呢?”
  繆長風道:“就在這里,你跟我來。”
  回到原處,只見楊炎仍然熟睡,繆長風聽得見在他背后的冷冰兒的心跳的聲音。
  繆長風低聲說道:“炎兒是受了點傷,并無大礙。”冷冰兒見他身上沒有傷痕,已知不是孟元超快刀所傷,問道:“炎弟受的敢情乃是毒傷,誰傷他的?”
  繆長風道:“現在尚未知道,聽炎兒所說,似乎是當年將他擄去的那個人。他中的毒針那小妖女已經替他吸出來了。她剛剛從這里逃走,你們可曾碰見?”
  冷冰兒道:“我們就是因為碰上了她,才想起要到這山上找尋楊炎。”
  繆長風繼續說道:“我用太清氣功為他療毒,大概還有一點點余毒未清而已,性命是絕對無憂的了。不過要想令他盡快恢復,還得請齊老弟幫個忙。”
  齊世杰道:“請繆大俠吩咐。”
  繆長風道:“他的真氣尚未能凝聚,用你的龍象功替他約束體內流竄的真氣收效最快。”當下立即傳授了齊世杰一套指壓穴道的療法,叫他用龍象功依法施為。
  繆長風看了片刻,見齊世杰對這套指壓療法已是能夠運用自如,便與冷冰兒說道:“冰兒,我有些話要和你說。咱們到那邊的樹林里去,免得驚醒炎兒。”原來這套指壓療法對病者毫無痛苦,在他睡夢之中一樣可以收效。因此非但不會把楊炎驚醒,反而會令他睡得更沉。
  冷冰兒冰雪聰明,心里想道:“用太清氣功約束真氣,雖然不及龍象功之快,也慢不了多少的。繆叔叔恐怕是為了要避開齊世杰和我說話。”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繆長風說道,“冰兒,我與你情如叔侄,我想我們之間,似乎不必避諱什么。有件事情,我想問你?”
  冷冰兒道:“繆叔叔,你要問什么請盡管問。”
  繆長風道:“這次我一回到天山,就聽到炎兒‘背叛師門’之事,心里十分難過。聽說這件事清因你而起,石天行父子他們把炎兒的行為說得如同禽獸,我想知道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冷冰兒淡淡說道:“其實也沒什么,炎弟他是光明正大的向我求婚。”
  繆長風道:“你答應了沒有?”
  冷冰兒道:“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繆長風道:“此話怎說?”
  冷冰兒道:“七年之內,不許他見我。”繆長風是過來人,一聽便知冷冰兒的用心,說道:“炎兒是個性格容易沖動的人,你是想用七年的時間,冷卻他對你的這份情感?”
  冷冰兒默認。
  繆長風遙:“要是七年之后,他對你仍然始終如一呢?”
  冷冰兒道:“七年的時間不算太長,也不算太短,我相信一定會有變化的。”
  繆長風:“冰兒,你是故意避開我的話題。”
  冷冰兒道:“事情已經鬧得天翻地覆,石師叔他們堅持要按照武林規矩清理門戶,把炎弟當作了本派的叛徒了。你想我與他還能談及婚嫁之事么?那樣,我豈不是也要變成罪人。”
  繆長風道:“這樣說,你是為了人言可畏,才不敢答應炎兒?”
  冷冰兒道:“并不是我怕變成罪人,最緊要的是我不愿意害了炎弟一生。”
  繆長風道:“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樣。不過,是否害他這一點姑且不談,我想知道的是,你別怪我問得坦率,你是否對他也有點情意?”
  冷冰兒道:“繆叔叔,你知道的,自從他上天山那天起,我就把他當作自己的弟弟一般,我們之間,當然會有姐弟之情。”
  繆長風道:“除了姐弟之情呢?”
  冷冰兒低下了頭,說道:“我沒有想過,真的,從來沒有想過。我、我不知道。”其實她并非沒有想過,不過她的確是自己也不知道。
  繆長風道:“其實你和他也不是真正的姐弟,就是結為夫婦,那也不是什么離經叛道的事情。只要你們二人真心想愛,旁人的言語,大可不必理會。”
  冷冰兒低垂粉頸,說道:“我只愿與他永為姐弟,他應該找一個比我更適合他的佳偶。”繆長風眉頭一皺,說道:“你是說那姓龍的小妖女?”’
  冷冰兒道:“哦,你已經知道她和炎弟的事情了?”
  繆長風道:“江湖上正邪各派人物在祁連山搜捕他們,卻給他們打得一敗涂地,這樣大的一件事情,我怎能不知?”
  冷冰兒道:“這位龍姑娘不是妖女,她的身世其實也是很可憐的,雖然我不知道她因何結下那許多仇家,但從炎弟的例子,我敢相信未必一定就是她的過錯。”
  繆長風道:“炎兒也是這樣和我說,不過他也和我說,他與那位龍姑娘只有兄妹之情。”
  冷冰兒道:“要是讓他們有機會常在一起,異姓兄妹何嘗不也可變為夫婦?”
  繆長風半晌不語,忽地問道:“冰兒,齊世杰似乎對你甚為愛慕,我看得出來,不知你對他怎樣?”
  冷冰兒道:“他是一個可以信賴的朋友,別的就談不上了。”
  繆長風道:“我聽得尉遲炯說,他很孝順母親,那次他和尉遲炯比武的事情,就是因為他的母親而起。”
  冷冰兒道:“不錯,他是個很聽話的好兒子。”
  繆長風雖然不知道她和齊世杰母親之間的過節,但從她的語氣之中亦已知道,她對楊大姑頗為不滿。于是微笑說道:“按說齊世杰的武功和人品都很不錯,可惜他的母親號稱辣手觀音,恐怕很難相處。”
  冷冰兒面上一紅,說道:“我又不想嫁給齊世杰,他的母親很難相處,與我何關?”
  繆長風道:“好,那就不談他們母子了,咱們回去看看炎兒吧。”
  原來在繆長風的心里,縱然他相信龍靈珠不是妖女,他也是寧愿楊炎娶冷冰兒的。
  他對楊炎有一份父愛,對冷冰兒也有一份如同家人的感情,因此他雖然知道愛情不能勉強,但對他們的婚姻大事,卻免不了多少存有一點“私心”。
  楊炎性格容易沖動,亂子已經鬧出不少,他希望楊炎娶一個能夠管束他的好妻子,而不是娶一個縱然不是小妖女,也是野性難馴的“野女郎”。從這方面著想,冷冰兒當然比龍靈珠好得多了。
  冷冰兒在愛情上受過嚴重的創傷,繆長風更希望她得到一個好歸宿。
  “齊世杰與她年紀相若,依常理來說,是比炎兒更適合她的。不過他有那么一個惡名遠播的母親,冰兒嫁了過去,只怕要受婆婆的氣。”
  “嗯,姻緣、姻緣,講究的是個緣字,她嫁給誰將來更有幸福,那也難說得很。只是她若肯嫁給炎兒,對我來說,倒是可以放心一些。”
  繆長風翻來覆去的想,主意未曾打定,不知不覺,已是回到原來的地方了。
  齊世杰迎上前來,說道:“繆大俠,我依你的所授,運龍象功替叢一
  一他約束體內亂竄的真氣,果然見效甚快,如今他已是氣沉丹田了。他睡得很沉,說話大聲一些,料想也不會吵醒他了。”
  繆長風替楊炎把了脈,說道:“不錯,這一覺醒來,功力最少可以恢復三、四分。不過這一覺可能睡得很長,冰兒,你留在這里替我照料他吧。我和齊老弟先回去向孟大俠報個訊,他等炎兒的消息,一定等得非常心焦了。”
  冷冰兒七竅玲瓏,一聽就知繆長風的用意。她定下了七年之內不許楊炎見她的“禁約”,如今繆長風要她單獨陪伴楊炎,那是要她自行打破這個禁約了。
  但一來楊炎確是需人看護,二來她也愿意楊炎在她身邊多一會兒,對繆長鳳的要求,她自是不能拒絕了。
  為了趕路,繆長風借了她的坐騎,與齊世杰一起回去。
  冷冰兒留在楊炎身邊,思潮起伏不定。
  楊炎呼吸均勻、本來蒼白的臉龐已經恢復幾分紅潤。冷冰兒凝視他這張稚氣的臉,不覺心中充滿憐惜之情,就像大姐姐憐惜小弟弟一樣,輕輕撫摸他的臉孔。
  楊炎動了一下,忽地喃喃說道:“冷姐姐,我、我對不住你!”
  冷冰兒道:“炎弟,你——”定睛再看,楊炎眼睛仍然閉著,翻了個身,又睡著了。原來是說夢話。
  冷冰兒想起那日她與楊炎定情的情景,藥力過后,楊炎一開口說的就是這句話,不覺粉臉通紅。
  楊炎翻了個身,又在說夢話了:“珠妹,你說得對,咱們還是回去陪伴爺爺的好。”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腳步聲走進這片樹林,繆長風不應該回來得這樣快的,冷冰兒喝道:“是誰?”
  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格格笑道:“小妖女又回來了,你想不到吧?”
  小妖女回來了
  冷冰兒道:“不,你猜錯了,我早已知道你會回來的。”
  龍靈珠秀眉一揚,說道:“好,那你愿意怎樣?”
  冷冰兒道:“我不懂你的意思,什么叫做愿意怎樣?”
  龍靈珠道:“你既然知道我會回來,難道不知我的來意?老實告訴你吧,我是為了楊炎回來的。”冷冰兒道:“我知道:“
  龍靈珠道:“我這個人說話喜歡爽快,你也老實告訴我吧,你到底是想要哥哥還是想要弟弟?”
  冷冰兒滿面通紅,斥道:“你胡說什么?”她心里當然明白,龍靈珠說的“哥哥”是指齊世杰,弟弟是楊炎。
  龍靈珠冷笑道:“我不相信你真的不懂,我看你假裝不懂。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問你,齊世杰和楊炎這兩個人,你到底——”
  冷冰兒道:“你只是為了楊炎而來,不必扯上不相干的人。”
  龍靈珠道:“好,你說齊世杰不相干就不相干,我也樂得少說些話。我告訴你,我不只是要回來看一看你的炎弟的,我是要把他帶走!”
  冷冰兒心亂如麻,半晌說道:“我知道,不過——”
  龍靈珠冷笑道:“你有了哥哥,何必還要弟弟?好吧,你不愿意放他,那就拔劍吧!我倒想見識見識你的冰魄寒光劍有如何厲害!”
  冷冰兒道:“你錯了,我不想和你比劍,也并非要留下楊炎。不過……”
  龍靈珠道:“那還有什么不過?”
  冷冰兒道:“你知道的,孟元超雖然不是他的生身之父,但愛他有如親生。最少你得讓他們見上一面。”
  龍靈珠道:“他們已經見過了,孟元超是否愛他有如親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楊炎最少在目前是不愿再見他了。”
  冷冰兒道:“他對你這樣說的?”
  龍靈珠道:“當然是了。你要不要等他醒來了親口問他?不過,這樣的話,你可要違背自己定下的七年之內不許見你的禁約了。”
  冷冰兒心亂如麻,終于一咬銀牙,說道:“好,那你將他帶走吧!不過——”
  龍靈珠道:“又有什么不過?”
  冷冰兒道:“他毒傷未愈,如何能夠馬上就走?”
  龍靈珠走過去給楊炎把了把脈,冷冷說道:“你騙不了我的。”
  “我騙你什么?”冷冰兒道。
  龍靈珠道:“他的毒早已解了,而且我還知道他的真氣業已納入丹田,只待醒來,就可最少恢復一半功力。如今我帶他走,對他的身體已是毫無妨礙。”
  她說的前半段,繆長風也是這樣說的。不過冷冰兒仍是有點放心不下,因為繆長風并沒告訴她,在楊炎未醒之前就可將他移動。
  龍靈珠似乎看出她的心思,繼續說道:“你無謂擔心,你別忘了他的內功是跟我爺爺學的,我一把他的脈就知他已是完全脫離危險,我說無妨,就是無妨!”
  冷冰兒躊躇難決,說道:“可是孟大俠就要和他的義父來接他的,你不能讓他們見一面?”
  龍靈珠冷笑道:“你的年紀雖然比他大些,也還不能算老,怎的這樣婆婆媽媽?我早已告訴你,他親口和我說的,他現在不想見孟元超!除非你有心自毀禁約,否則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你不能讓我將他帶走!”
  冷冰兒心里一酸,終于咬了咬牙說道:“好,你將他帶走吧!”
  楊炎一覺醒來,已經是在山下。
  耳邊風聲呼聲,好像騰云駕霧一般。他發覺是騎在馬上,有一只軟綿綿的手抱著他的腰。
  剛剛張開眼睛,還有點朦朦朧朧,楊炎開口說道:“冷姐姐,我不要回去!”
  冷冰兒剛在他的夢中消失,他也并不知道冷冰兒在他作夢的時候確實是在他的身邊。但從觸覺中他知道是女子的手,龍靈珠已經給他的義父趕跑了,那么不是冷冰兒還能是誰?
  龍靈珠噗嗤一笑,說道,“你就只知道有冷姐姐,有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楊炎回頭一看,失聲叫道:“啊呀,珠妹,原來是你,你怎的又回來了?”
  龍靈珠勒住坐騎,緩緩說道:“你以為我給繆長風一嚇就不敢回來么?我知道你不想見孟元超,當然要回來將你帶走!”
  楊炎說道:“可是你怎能勸服我的干爹?”
  龍靈珠道:“他回去找孟元超,我乘機就來找你。”
  楊炎半信非疑,說道:“真的?”龍靈珠噘著嘴唇說道:“我只問你是愿意跟我走還是愿意回到孟元超那兒?”
  楊炎嘆口氣道:“我不是和你說了嗎,如今我已不想報仇了,我只想早點離開這兒。一切恩思怨怨,都只能等待將來再說了。”
  龍靈珠道:“好,既然你不愿意回到孟元超那兒,那也就無須多問了。總之現在已經是沒有人能夠阻攔你走,你管我是用什么法子把你從你的義父身邊帶出來?”
  楊炎說道:“多謝你又一次幫了我的忙,不過——”
  龍靈珠道:“還有什么不過?炎哥,我聽你的話,咱們就回去陪伴爺爺好不好?”
  楊炎說道:“不,我只希望你能夠回去陪伴他。”
  龍靈珠嗔道:“我是聽你的勸才肯回去的,你反而又不肯和我一起回去了。”
  楊炎說道:“不是不肯,是我還有別的事情。”
  龍靈珠道:“什么事情?”
  楊炎說道:“我想到北京一趟。”
  龍靈珠道:“好呀,京師是皇帝所在之地,我也想去開開眼界。”
  楊炎說道:“不,不,我不是去玩的。”
  龍靈珠道:“那你去做什么?”
  楊炎說道:“請原諒我還是那句老話,目前還不能告訴你。”
  龍靈珠噗嗤一笑,說道,“不用你告訴我,我也知道。”
  楊炎一怔道:“你知道什么?”
  龍靈珠道:“我知道你要去尋找一個楊牧的人,他和你有很不尋常的關系。這個人是清廷的大內侍衛,你不愿意他充當下去。”
  楊炎呆了片刻,說道:“我的身世,原來你早已知道?”
  龍靈珠道:“也不是太早,那天你和蕭伯伯在樹林里說話,對不住,我偷聽了。剛才你和義父的說話,我也聽見了。炎哥,你怪不怪我?”
  楊炎說道:“我不怪你,但你既然知道我是去干什么,這事你是幫不了忙的,你還——”
  話猶未了,龍靈珠已經又噗嗤一笑,說道:“錯了,錯了。你是門縫里瞧人,把人瞧扁了。”
  楊炎說道:“你是說你可以幫我的忙?”
  龍靈珠道:“不錯。你要做的事情,正是非得我幫忙不可。”
  楊炎道:“你——”龍靈珠笑道:“你不相信嗎,請看這件東西。”拿出一個紙筒,慢慢打開給楊炎看。
  打開來看,只見紙上只是寫著一行大字,朕百年后傳位于四皇子。左下方蓋著一個大印,印文不知什么字體,楊炎可不認識了。
  楊炎又驚又喜,說道:“這是康熙的遺詔?”
  龍靈珠笑道:“我想大概應該是吧,你看這個‘于’字,上面的一橫,下面的一勾,墨跡濃淡是不是和中間那一橫一豎稍有不同?”
  楊炎說道:“不錯了。我雖然不懂書法,也看得出來了。這個‘于’字是從‘十’字增添筆劃改成的。那個十字的墨跡濃淡則和別的字一樣。想不到七十多年之前,雍正他父親遺詔的證據卻是落在你的手中。”
  龍靈珠笑道:“這個玩意對你有用處吧?”
  楊炎說道:“要是蕭逸客的看法對的話,不但對我有用,對你也有好處。他說當今皇上乃是雍正孫兒,雖然事情已經隔了七十多年,他的祖父篡改的遺詔要是落在別人手上,他也還是不放心的。讓我設法叫人把這遺詔送回去給他,清廷的鷹爪想必就不會再找你的麻煩。你也就可以專心對付大仇人白駝山主了。”
  龍靈珠道:“那個人立了這個大功,他愿意做什么,不愿意做什么;大概也可以隨心所欲了。嗯,你這個主意倒是打得很高明呀!”
  楊炎笑道:“你已經偷聽了我和你的蕭伯伯那晚所說的話,我也無須瞞你了。這個辦法是你的蕭伯伯替我想出來的。我的生父現在是大內侍衛,他想辭官不干也是不行的。但有這個玩意兒給他‘贖身”或許就可以行了。”
  龍靈珠道:“好,那么你肯幫我去京師了吧?”
  楊炎笑道:“我要倚仗你的幫忙,不肯也不行了。不過據蕭伯伯說,他曾經問過你,你的父母曾有什么遺物給你的,那么你還沒有發現雍正篡改的這道遺詔的,怎的現在找出來了?是你當時沒說實話吧?”
  龍靈珠道:“這倒不是,我可以對任何人說謊,嘿嘿,你別生氣,‘任何人’是包括你在內的,卻不能對蕭伯伯說謊。我是給他的話觸發的。我想起娘親臨終之時交給我的一件皮祆,她說這是我的爹爹去世之前留給她的。當時我爹已受重傷,不能多說,只告訴她千萬別把這件皮祆丟了。她也不知道皮襖里存什么東西,見爹爹說得這樣鄭重,故此在她臨終之時,也就特別囑咐于我,要我珍惜這件皮祆。我藏著它本來只是作為對父母的紀念的,想不到這遺詔就是藏在皮襖之中。”
  楊炎說道:“多謝你靈機一動,幫了我這個大忙。好,咱們走吧。”
  龍靈珠笑道:“你不怕我這小妖女騙你嗎?”
  楊炎說道:“我知道你縱然騙我也是為了我的好。只盼你今后對我說真話就行。”
  龍靈珠格格一笑:“那可保不定啊!”笑聲中快馬加鞭,絕塵而去。
  跑了一程,碰上并轡驅馳的一男一女,男的是個中年書生,腰懸長劍,女的年紀和他差不多,是個半老徐娘,但英姿颯爽,不掩其剛健婀娜的當年風韻。看他們親熱的神情,似乎是一對夫婦。
  那中年書生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娘子,你看這少年好像、好像——”
  那美婦人道:“你是說他像咱們一位老朋友。”
  那中年書生道:“不錯,尤其他的一雙眼睛,更為神似!”
  美婦人道:“回去問他好不好?”
  書生道:“只怕認錯了人不好意思。而且倘若他真的是咱們那位老朋友的兒子,他的身世也是有難言之隱的,咱們也不便冒昧問他。不如去問冷冰兒,反正冷冰兒昨天已經來到柴達木了,今晚咱們就可以見得著她。”
  原來這對夫婦乃是宋騰霄和思美,他們是楊炎母親云紫蘿生前的好朋友。
  他們和楊炎的距離已有半里之遙,以為楊炎聽不見他們談話,那知楊炎內功造詣甚高,聽覺異于常人,都已聽見了。
  最令楊炎心弦震動的是聽到冷冰兒的消息。
  “原來冷姐姐已經到了這里,那么我剛才究竟是不是在做夢呢?”
  楊炎疑幻疑真,不知不覺把眼睛瞪龍靈珠。
  龍靈珠笑道:“你別惱我,我是怕你傷心,不敢說給你聽。我已經碰上你的冷姐姐了,不過她是和齊世杰在一起的。”
  楊炎呆了一呆,說道:“你不是騙我吧?”
  龍靈珠嘆口氣道:“我本來想騙你的,但想了又想,還是把實話告訴你的好。你并不是做夢,在我將你帶走的時候,你的冷姐姐的確在你的身邊的。”楊炎聽罷她的所說,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唯有苦笑。龍靈珠柔聲說過:“炎哥,剛才我對你說謊,你不怪我吧?”
  楊炎呆呆出神,好像對周圍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龍靈珠嚇得慌了,說遭:“炎哥,你怎么啦?嗯,都是我的不好,早知你對冷姐姐如此深情,我、我不該……”
  楊炎腦海中出現一幅圖畫,他的冷姐姐和齊世杰并轡驅馳,離開他起來越遠,漸漸影子也模糊了。
  楊炎忽地嘆了口氣,像是從夢中醒來似的,喃喃自語:“那也好。”
  龍靈珠怔了一怔,說道:“什么也好?”
  楊炎說道:“我只盼冷姐姐得到幸福,要是她和別的人在一起比我更幸福,那不是也很好嗎?”
  龍靈珠正是要他這句話,大喜說道:“那么,你不怪我?”
  楊炎說道:“你和冷姐姐一樣,我不會怪她,當然也不會怪你。”
  龍靈珠不覺又是一怔,說道:“你不是說過我和冷姐姐一個好像是火,一個好像是冰,性格截然不同的嗎?怎的現在可一樣了?”
  楊炎說道:“我說的是你們對我都一樣的好。你騙過我,冷姐姐也曾騙過我的。但你們騙我,盡管各自的想法不同,卻也都是為我的好的。”
  龍靈珠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望著楊炎,好像要看透他的內心處深,又好像小妹妹向大哥撒嬌一般,說道:“你當真不怪我,那你為何臉色這樣沉重?你笑一笑吧,笑一笑我就相信你!”
  楊炎不覺給她逗得笑了起來,說道:“你這個頑皮的小妖女,我真是拿你沒有辦法,別瞎纏了,走吧!”
  但在他笑過之后,龍靈珠仍然發現在他眉宇之間隱藏的憂郁并未消失。她心里暗暗嘆了口氣,開始感覺到愛情的苦味了。
  感覺到愛情苦味的不僅是她,還有齊世杰。
  楊炎以為他和冷冰兒,卻不知此際正是他們分手的時候。
  他和孟元超、繆長風一起回到原來的地方,楊炎已經不見。
  孟元超大吃一驚,問道:“炎兒呢?”
  冷冰兒道:“孟叔叔,我要請你原諒,我,我讓他走了!”
  繆長風已經猜到幾分,問道:“他和誰一起走的?”
  冷冰兒道:“那位龍姑娘和他一起走的。她說炎弟本來和她約好了一同回去的。她知道炎弟目前還不愿意留在此地。”
  齊世杰眉頭一皺,說道:“你怎么可以相信這——“小妖女”三字未曾出口,只聽得冷冰兒已在緩緩說道:“那位龍姑娘對他的關心,只有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我把炎弟交給她,很是放心。”言之下意,我都可以放心,你還擔心什么。
  齊世杰碰了個釘子,心里想道:“其實只要那位龍姑娘并非真的像旁人所說的‘小妖女”這樣的結果又有什么壞處?但非沒有壞處,反而對炎弟更好也說不定。最少比起他與冷冰兒的姐弟相戀,可以減少別人閑話。嗯,冰兒成全他們,倒是可以替自己解開一個結了。”其實真正感到欣悅的是自己解開了一個心上的結,只不過他不敢觸及自己內心深處的思想罷了。
  孟元超嘆了口氣,說道:“冰兒,我不怪你。雖然我與炎兒未相處過,他的性格我也已知道一些。他目前還不愿意見我,勉強他反而不妙。”
  繆長風道:“不過我仍是擔心一件事情。”
  孟元超道:“什么事情?”
  繆長風道:“他的性格易于沖動,我擔心他受人一騙再騙。”
  冷冰兒道:“那位龍姑娘不會騙他的!”
  繆長風道:“不,我說的不是龍姑娘。”
  冷冰兒一聽,立即便知道他擔心的那個騙子是誰了,沒有再問下去。
  繆長風忽道:“孟兄,你小是要派人到京師走一趟么,人選定了沒有?”
  孟元超道:“快活張明天回來,我想請他去走一趟。”原來解洪與方亮因為在保定出了事,后來雖然得楊炎暗中相助,得以擺脫囹圄之困,但已耽誤日期。他們是到京師替義軍采購藥材的,冷鐵樵和孟元超恐怕他們由于在保定已經引起注意,難保在京師不再發生意外,故此要找個人去接應他們。
  繆長風道:“快活張輕功超卓,又精于改容易貌之術,他去自是十分適當。不過假如多一個人陪他,或許會安全些。”
  冷冰兒懂得繆長風的意思,繆長風是希望她和快活張到北京去走一趟,以防楊炎被他生父所騙。楊炎很可能去北京勸說他的父親,這是早在繆長風意料之中的。
  冷冰兒心亂如麻,她只能假裝不懂。
  她已經答應了龍靈珠,她不能自毀禁約。
  “快活張是孟叔叔的好朋友,他到了北京,決不會讓炎弟上楊牧的當的。我去也幫不了什么忙,唉,相見不如不見,我又何必再去自尋煩惱?”
  主意打定,她忽地說道:“繆叔叔,我想明天就回天山。”
  繆長風對她的決定似乎頗感意外,半晌說道:“現在似乎還未是你回轉天山的時候。”
  冷冰兒道:“我知道,他們正在說我和炎弟的閑話,但我也正是為了要替炎弟辯誣,必須回去!”
  繆長風道:“據我所知,石天行他們是把一切罪名都加在炎兒身上,對你倒還沒有什么怪話,不過假如你替他辯護,恐怕就會受了牽連了。”
  冷冰兒道:“我不怕。我一定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掌門。炎弟他打傷石師叔的罪我不能偏袒他,但我要令掌門知道,第一、炎弟并沒欺負我;第二、更緊要的是,炎弟并不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他也曾經做過有利于俠義道的事情,例如在保定救了解洪和方亮的的事情就是。他叛出本門,有一大半原因也是被逼的。我想唐掌門總不至于像石師叔父子他們一樣,眼中所見,只是見到炎弟壞的一面吧?”
  繆長風道:“但石天行乃是四大長老之首,而炎兒確實也有過錯,掌門人恐怕也難收回成命。”
  冷冰兒道:“但無論如何,我也得讓他明了真相,但求能夠減輕炎弟一分罪過,我也可以稍為安心。”
  繆長風道:“好,你既然有這勇氣,我更不能任由別人隨便定炎兒的罪,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齊世杰暗暗覺得慚愧,他剛才還在胡思亂想,現在他才明白,冷冰兒和楊炎縱然只是姐弟之請,但還是不會把感情移到他的身上的。
  楊炎決意和龍靈珠同回北京,這個時候,正是冷冰兒和齊世杰分手的時候。
  身世之謎雖已解,但卻給他帶來更多的煩惱。至于感情的結,那是更難解開了。
  忽聽得雷聲隆隆,暴風雨眼看就要來了。
  楊炎苦笑道:“真是天有不則之風云,唉,世情的變幻恐怕也是如此!”
  他和龍靈珠都還未滿二十歲,倘若按照佛門說法,百歲光陰也不過一彈指的話,他們這點小小的年紀,實在是經歷太多的憂患與風波了。一彈指間曾有多少閃電驚雷!正是:
  惘惘情懷難自解,于無聲處聽沉雷。
  (全書完,請續看《絕塞傳烽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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