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scuz! Board

 找回密碼
 立即注冊
搜索
熱搜: 活動 交友 discuz
查看: 344|回復: 19
打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梁羽生——《彈指驚雷》

[復制鏈接]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跳轉到指定樓層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39:09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第一回 遠涉窮邊逢俠女 橫穿瀚海覓孤兒
  試望陰山,飄風銷魂,無言徘徊。見青峰幾簇,去天才尺,黃沙一片,匝地無埃。碎葉城荒,拂云堆遠,雕外寒煙慘不開。踟躕久,忽冰崖轉石,萬壑驚雷。
  窮邊自足愁懷,又何必平生多恨哉?只凄涼絕塞,蛾眉遺冢;銷沉腐草,駿骨空臺。北轉河流,南橫斗柄,略點微霜鬢早衰,君不信,向西風回首,百事店衰。
  ——納蘭容若·沁園春
  魔城探險
  像是一條婉蜒千萬里的巨龍,昆侖山脈西起帕米爾高原,東行至西藏高原邊緣。阿爾金山、祁連山,賀蘭山、陰山、巴顏喀拉山、唐古拉山等等都是它的分支,形成中國最大的山系。雖然它還比不上喜馬拉雅山高,海拔也高達六千五百公尺以上(喜馬拉雅山高逾八千公尺),山勢重疊,冰川縱橫,造成了西藏對外交通的障礙,若說“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那么跨過昆侖,進入西藏,更是比蜀道不知難行多少倍!
  但在這個“北國正花開,已是江南花落”的五月時節,卻有一個年輕的旅人,居然跨過了昆侖山,踏進了這片千百年來被人認為神秘的土地。
  此際,他正在和一個本族向導,深入西藏腹地。雖然他已跨過了最險峻的山峰,但前面的旅程,仍是令他不敢絲毫松懈,西藏境內,有大漠流沙之險,也隨時會碰上冰溶雪崩之危。這就是為什么他非得請一個向導不可的緣故了。
  但他請來的這位向導,年紀卻未免大了一些。滿面皺紋,看來最少恐怕亦己五十開外。而且背部佝僂,瘦骨磷峋,當他第一次和這位向導見面之時,他真有點害怕不知這位老大爺能不能跑得動。他是在根本找不到第二個人的情況之下,無可奈何,才不能不請這位藏族的老大爺的。
  但出乎他的意外,不過幾天,事實證明,這位老大爺卻是一個經驗十分豐富的好向導。別看他年紀大、身體似乎衰弱,走起崎嶇的山路,這個出自武林世家的少年,若非使出輕功,也還趕他不上。這個向導還有一個好處是,他的漢語說得非常流利。
  這天他們正在行走之間,一陣狂風刮來,怪聲突起。那位藏族的老大爺面色不由得倏地變了。
  少年嚇了一跳,在向導耳邊大聲問道:“雪崩么。”但卻只見砂石刮來,并無雪塊墜下。
  那向導面無人色,訥訥說道:“齊,齊公子,風中怪聲,你,你可聽見?這,這是魔鬼城刮來的怪風!”
  少年怔了一怔:“什么魔鬼城,這城在那里?”說話之時,風刮得更大了,狂隨怒卷,地暗天昏。饒他一身武功,都幾乎站立不穩。當然也無法與向導交談了。
  那風聲果然甚為古怪,似是諸聲雜作,或如戰鼓雷鳴,或如空山梵唱,或如巫峽猿啼,或如高崗虎嘯,或如鶴喚九弄,或如鮫人夜泣……雄壯、凄滄、哀號、溫婉,各種奇怪腔調,兼而有之,構成了極不和諧的合奏。少年人也止不住魄動神搖。
  那向導塞著耳朵,盤膝坐在地上,少年人則想考驗自己的功力,依然披襟迎風,聽那怪聲。忽聽得似有一縷蕭聲,雜在諸都怪異聲中傳入他的耳朵。
  蕭聲輕若游絲,悅耳柔和,凝神靜聽之下,端的有如白居易詩“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流泉冰下灘。”但少年聽得這縷蕭聲,卻比聽得其他各種怪聲更加驚異。因為那些怪聲,不過是風力造成的天籟,而這蕭聲,卻聽得出是人吹的。這少年頗通音律,隱約還可分辨,吹的是江南曲調,可惜轉瞬之間,蕭聲便的隨風而逝,再聽就聽不見了。
  狂風來得快去得也快,漸漸風停沙靜,恢復了氣朗天晴。少年正想扶那向導起來,那向導已然一躍而起,伸手一指,嚷道:“瞧,魔鬼城!它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少年隨著他仰頭一望,但見天際云端隱隱現出城廓的影子、街道、房屋、佛塔、城墻,依稀可辨。一轉眼間,云彩變幻,諸般幻像、歸于無有。
  少年啞然失笑,說道:“這是海市蜃棱的幻景,上個月我在經過回疆的大戈壁時,也曾見過的,有什么稀奇?”
  那老向導道:“但那些怪聲,你又如何解釋?”
  少年說道:“風是從那邊山頭刮來的,或許那邊的地形,有些特別。”
  向導搖了搖頭,說道:“我知道有海市蜃樓,但適才所見,恐非幻景。此間古老相傳,說魔鬼城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少年問道:“什么叫做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那向導說道:“據說魔鬼城就在那座山頭,風中怪聲是魔鬼的嚎叫。每次怪風過后,云端便會有鬼城現影。”
  少年道:“你到過那座魔鬼城。”那向導說道:“我怎敢有這么大的膽子?不過,雖然未有去過,卻也曾見過兩次魔城現影,兩次都是在狂風之后。”
  少年笑道:“我看這兩次不過是偶然的巧合罷了,我是絕不相信有用神的,我給你壯膽子,咱們一起到那座山頭看看如何?”
  向導連忙搖手,說道:“別開玩笑,我是寧可信其有的。而且即使沒有魔鬼,恐怕也有強盔。”
  少年心中一動,說道:“你這樣推測倒是合乎情理了。不過在這樣荒涼的地方,縱有強盜,也不會很多。多半是三五個詭蔭奸惡的強徒,利用這個傳說,占據那座山頭,作為秘密的巢穴。”說了這話,忽地想起剛才聽見的那縷蕭聲,又不禁想道:“那人吹的是江南曲調,料想當是漢人。如此看來,那里倘若有人,恐怕也未必就是強盜。嗯,莫非就是我要尋找的人?哈,要是當真如此,這就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
  那向導仍然不敢去,說道:“即使只是有三兩個強盜,我這副老骨頭也禁不起他們一擊;若然真有魔鬼,那就更糟了!齊相公,請恕我不敢奉陪,我勸你也別冒這個險的好,咱們還是繞路避過魔鬼城吧。”
  少年劍眉一揚,笑道:“我生性最喜歡探索怪異之事,魔鬼我固然不怕,強盜我更加不怕。你放心,有我和你作伴,即使有十個八個強盜,也擔保動不了你一根毫毛!”
  那向導半信半疑,說道:“齊相公,你有這樣大的本事?”少年先不說話,忽地一掌劈下,把一塊石頭劈掉一角,笑道:“我不相信躲藏在荒山野嶺的強盜,骨頭能夠比石頭更硬。”看得那老向導目瞪口呆。
  原來這個少年姓齊名叫世杰,來頭可是委實不小,他的母親是保定名武師楊牧的姐姐,人稱“辣手觀音”楊大姑。江湖上有兩個“觀音”,另一個關東大俠尉遲炯的妻子“千手觀音”祈圣因。兩個觀音,“辣手”“千手”,相差一字,各擅勝場,楊大姑能與祈圣因并駕齊名,本領可想而知。據說楊家的家傳絕學六陽手,楊大姑可要比她的弟弟厲害得多。
  至于說到父系,齊世杰的爺爺就更加有名了。
  他的爺爺是北五省頂尖兒的武林高手,慷慨豪俠,天下知名,人稱“四海游龍”齊建業。
  齊世杰父親早逝,由爺爺和母親傳授他的武功,他身兼齊、楊兩家之長,故此雖然不過二十多歲,在江湖上已經闖出不小名頭。這次他跨過昆侖,來到西藏,倒并非是為了獵奇探險,而是為了要找尋一個人。
  他想:“雖然未必會有那樣湊巧,但既有可疑之處,就必須去探個明白。”于是熱心勸那老向導:“老大爺,千百年來的傳說,要是能夠探查得水落石出,冒點風險也是值得呀!請你引我去找‘魔鬼城’吧,我給你加倍酬勞。”
  那老向導給他引起了好奇之心,重酬倒在其次了,終于答應了他的要求。兩人加快腳步,不過兩個時辰,就走到了那座山下。日頭尚未落山。
  齊世杰一路走一路仔細察視,只見山壁上無數小孔,宛若峰巢密布,風過處,雖然不是狂風,也聽得叮叮咚咚的類似音樂之聲。而山上則是冰川交錯,嚴若玉龍盤旋,空中飛舞。
  齊世杰恍然大悟,笑道:“你聽見了吧,這些蜂巢般的小孔,就是風中怪聲的來由了。”
  原來昆侖山脈,許多高峰之上,都有巨大的冰山,由于地震,后面高山的宕石塌下來,把冰山壓在下面。冰山一天天的融化,巖石就一天天的架空。巖石中空之處,冰河流動,有時似樂聲,有時似腳步聲,有時似野獸的叫聲,令第一次聽見這種聲音的人無不心驚膽戰。天山山脈也有同樣的現象,齊世杰是兩個月前曾經到過天山的,也曾聽見過這種地下怪聲。
  而這個傳說中的“魔鬼城”所在,由于谷口狹長,風砂吹來,受到山巖峭壁的阻擋,所以腐蝕的現象更加特別顯著,形成了山壁上那些蜂巢般的小孔。又由于洞孔的大小形狀不同,風從洞孔穿過,所發出的聲音兇異。古代沙漠與草原上的居民,既沒有近代地質學的常識,又不敢親自去考察,那就無怪會以為是“魔鬼的嚎叫”了。
  那老向導比一般牧民較多見識,經齊世杰這么一說,心中亦已釋疑。但卻說道:“魔鬼城雖然未必有,但恐怕傳說也并非毫無根據。你看看那里!”
  齊世杰站上高處,從他指點的方向看去,隱隱看見一處山頭有斷瓦殘垣,還有高聳的土塔,心里想道:“這大概是個古城的遺址。”
  齊世杰笑道:“好,那么咱們今晚就到魔鬼城住宿,快點走吧!”走了一會,“魔鬼城”已然在望。只見一堵半塌的新月形城墻,崩了七八處缺口,墻內完整的建筑物只有一座佛塔,約莫十來丈高,參差錯落的還有一些破破爛爛的房屋在佛塔周圍。房屋構造的形式倒有點特別,圓形的屋頂狀如覆蓮,和西藏一般居民的形式不同。
  齊世杰笑道:“倘若這就是魔鬼城的話,城中的魔鬼必定都是飯桶,不足為懼。”向導笑道:“齊相公,你又沒和他們打過交道,怎生知曉?”
  齊世杰道:“要是他們法力無邊,住的就都是華麗的官殿,何須破屋藏身?”向導點了點頭,說道:“齊相公,聽得你這么說,我也可以放心了。”
  齊世杰笑道:“老大爺,你當真相信有魔鬼?”
  向導說道:“我擔心的是藏有強盜,但只有這幾問破爛的屋子,縱有強盜也不會多。而且你剛才說得有理,有神通的魔鬼固然不會住破屋,有本領的強盜,我想也不會住破屋的。”
  齊世杰道:“在這個荒涼的山頭,野獸也不多見,怎生覓食,當然不會有大幫強盜的。放心進去看吧。”
  兩人開了一回玩笑,繼續向前行。一陣風吹來,齊世杰忽地嗅到一股奇怪的香氣,把眼望去,但見“魔鬼城”邊開有無數奇花,每朵花都有飯碗般大,紅白藍三色相間,不過紅花的花瓣最多,而火紅的顏色也最為耀眼。
  齊世杰道:“咦!這是什么花?”
  向導失聲叫道:“齊相公,不。不可——”
  齊世杰道:“什么事?”腳步不停的向前直走。
  向導說道:“這花像是傳說的魔鬼花,你千方不可沾惹它,沾惹之后定有災殃!”
  齊世杰自小生性執拗,而已他根本不相信這些鬼傳說,當下哈哈笑道:“魔鬼我都不怕去惹,何況魔鬼花?你們迷信它不能沾染,我偏要去采摘它。”
  話還未了,他已是走到花叢之中。香風越來越濃烈了。他正要選顆最大最好看的“腐鬼花”采摘,忽地一陣目眩心跳,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齊世杰吃了一驚。”這花莫非有鬼。”
  “魔鬼”突然出現了!
  “魔鬼”其實是人,人本來就是按照自己的精神面貌,既塑造了上帝,也塑造了魔鬼的。不過,令得齊世杰意想不到的是:這個“魔鬼”竟然是這個數日來與他形影不離的伙伴,那個他曾經擔心過可能連路都跑不動的藏族老向導。就在他正要摘下一朵“魔鬼花”的時候,陡覺背后微風颯然,一根拐杖指到了他后心的風府穴。
  齊世杰不愧是武學世家,驟然遇襲,雖驚不亂,反手一揮,伸出了“金剛六陽手”的看家絕技,把那根拐杖蕩開,迅即轉過身來。
  “咦,是你,你,你干什么?”看清楚了暗算他的人是誰,齊世杰不由得更為驚詫了。
  那老向導“噫”了一聲,對齊世杰的居然還能反擊似乎也是感到詫異,隨即喝道:“少廢話,誰叫你跑來西藏?”
  “我來西藏,又礙了你什么事了?你是誰?”
  這回,老向導根本就不答復他的問話,他話猶未了,拐杖已是又打過來。那老向導把尺多長的拐杖當作判官筆用,左點任脈的“冷淵”“玉泉”,右點任脈的“金宮”“玉闊”,手法奇妙異常。
  老向導好像換了個人,佝僂的背部挺直了,走路本來不大方便的一條右腿也不跌了,而那根支撐他走路的拐杖卻變成了一件厲害的兵器。
  但最令得齊世杰震驚的還是他那凌厲無倫的點穴手法。他看得出來:這老向導的點穴手法是來自于連家的“四筆點八脈”功夫,這門功夫,他的爺爺,武林中見聞最高的“四海游龍”齊建業曾經和他說過。
  他的爺爺告訴他,“驚神筆法”是河北武學世家連家的絕枝,兩人合使,可以“四筆點八脈”,號稱天下無雙的點穴筆法。不過傳到了與齊建業同一時代的連家子弟,“四筆點八穴脈”的功夫已是沒人會使,只剩下了一個人單獨施展的“雙筆點四脈”功夫。
  如今這個老向導用一根拐杖能點齊世杰的雙脈四穴,這份功夫,雖然比不上“四筆點八脈”,但顯然已是在“雙筆點四脈”的功夫之上。
  但他的爺爺也曾告訴過他,連家的家傳絕技是從不傳給外人的。連家可是漢人。這霎那間,齊世杰登時醒悟,這個老向導其實并非藏人,而是出身子河北連家的漢人。好幾個疑團此時也迎刃而解了。
  “怪不得在杳無人煙的昆侖山下,我剛要找一個向導,向導就送到我的面前。原來他是有心來暗算我的!”齊世杰心想。
  但還有一件事令他想不通的是:“爺爺可從未說過河北連家和我們齊家有過什么過節,為什么他要暗算我呢?”
  頭暈目眩的感覺還沒過去,他無法再用心思。對方那么凌厲的攻勢,也不容他分神說話。而且即使查問,料這“老向導”也不會說出因由的。
  齊世杰吸一口氣,強振精神,呼呼呼連劈三掌,三招“六陽手”的殺手絕招,把那“老向導”逼退三步。
  楊家的“六陽手”乃是武林一絕,掌法脫胎于少林派的“大力金剛手”,但兩者之間仍有很大不同。“大力金剛手”招式簡單,雖然威猛絕倫,卻無復雜變化,是全憑功力取勝的。楊家的“金剛六陽手”則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每一掌劈出,內中都暗藏著六種不同的變化,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在一般掌法之中,一招兩式已是難能,一招六式,那是武林極少見的了。是以它的威力或許比不上少林派的金剛手,但碰上旗鼓相當的對手,楊家的金剛六陽手更可以令對方防不勝防。
  齊世杰自知支持不了多久,一鼓作氣,把得自母親傳授的楊家六陽手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那老向導的點穴手法雖然也是奇妙非常,但在六陽手的威力防衛之下,他的拐杖連齊世杰的衣角都沾不著。接戰數招,轉身便走。
  “魔鬼花”香濃如酒,齊世杰在花間惡斗,越來越是感到頭昏眼花。不過有一點他還是清醒的:必須在自己昏倒之前,殺了這個向導。
  “你無緣無故的害我,害人不成,就想跑么?”他一咬舌尖,強振精神,運一口氣,飛身撲去。拔出佩刀,左刀右掌,追斬這個向導。
  那老向導忽地哈哈一笑,說道:“不知死活的小子,你怕我跑?我更怕你跑呢!”就在他大笑聲中,花叢里已是跳出了兩個人來。一個是虎背熊腰魁梧漢子,一個是身材枯瘦、披著大紅袈裟的僧
  那個魁梧漢子笑道:“連老大,你放心,這小子跑不了的!”那枯瘦的僧人則嘰哩咕哆的說了幾句西藏話,齊世杰聽不懂他說的什么。
  “果然是姓連的!”齊世杰心想。說時遲,那時快,那個魁梧大漢已是向他撲來,使的兵器是一對虎頭鉤,那個番僧卻是古怪,脫下了身披的大紅袈裟,站在一窮,只是目不轉睛在注視著齊世杰,看來他是防備齊世杰逃跑。
  齊世杰雖然是神智模糊,亦已想得到是落入敵人陷阱了,這個“老向導”想必是早就知道魔鬼城邊有這么一種有毒的怪花,是以特地把齊世杰引來,在這里先埋伏下他的黨羽。當然他們這一伙是準備了可以克制花毒的解藥的。
  落入了敵人的陷跳,除了拼命,還有什么辦法呢?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齊世杰喝道。右掌一翻,使出金剛六陽手的絕招,同時左手揮刀向那大漢劈去。刀中夾掌,威猛異常。
  那大漢笑通:“來得好!”雙鉤霍霍,一沉一帶,齊世杰的鋼刀幾乎給他引得脫手飛去,“六陽手”的掌力,也不過只能令得那大漢身形一晃。不過比較起來,他對齊世杰的“六陽手”似乎還稍為有點顧忌,雖然一交手就占了上風,也還不敢太過逼近。
  齊世杰吃了一驚,想道:“這個賊子似乎比那姓連的還厲害,他這對虎頭鉤卻不知是出自何家何派,不過看來似乎也是中土武功。”其實并非這個漢子比那“連老大”更強,而是因齊世杰的氣力越來越不濟了。
  那大漢也著得出齊世杰己是氣力不濟,哈哈笑道:“想拼命么,可惜你想拼命也不行了,乖乖的束手就擒吧,我倒不想取你性命。”齊世杰是個心高氣傲的少年俠士,那肯束手就擒。
  那大漢喝道:“好,你這小子不知好歹,可休怪我不客氣了!”雙鉤一展,迎、瞠、剪、扎、吞、吐、抽、搬、鉤法八訣,揮灑自如,招招凌厲異常。使到疾處,恰兩遵銀蛇,貼著齊世杰的身形飛舞。
  齊世杰倘若沒有中毒,大概可以和這大漢打成平手,此際卻如何還能抵敵?何況那漢子還有一個“連老大”助他。斗到緊處,那大漢猛地喝聲“著!”雙鉤一個盤旋,勾著了鋼刀,輕輕一帶,齊世杰的鋼刀飛上了半空。
  齊世杰不甘被擒,情急拼命,咬破舌尖,把殘存的氣力全都使了出來,猛劈一掌。也是這大漢輕敵一些,以為齊世杰已是無力反擊,這一掌竟然給齊世杰打個正著,可惜齊世杰氣力不濟,否則這一掌就能將他重傷。
  那漢子給他一掌打個正著,雖然沒有受傷,痛得也是難熬。禁不住“哎喲”一聲,身形晃了兩晃。
  人到危險關頭,本能的會發揮潛力。”齊世杰飛身一躍,居然一掠數丈,疾如鷹隼的從那漢子身旁掠過。那漢子身形未穩,那里顧得及抓他。
  可惜的是,在強敵環伺之下,他過得了一關,過不了第二關。陡然間,只見一片紅云擋頭罩下。原來是那個守在一旁的番僧,抖開了大紅袈裟,擋住了他的去路。袈裟還未罩到頭頂,那股勁風已是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齊世杰把吃奶的氣力都使了出來。“蓬”的一聲,雙掌碰著袈裟,好像碰著一堵墻。發出的聲音如擊破鼓。
  勉強擋了一招,齊世杰已是感覺地轉天旋,連手臂也舉不起來。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了第二招了。
  那番僧哈哈一笑,冷冷說道:“楊家六陽手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源出達摩祖師一脈,只可惜你這小子火候太淺,想要逃出佛爺的掌心,最少還得再練十年!嘿!嘿,你還往那里跑,給我站住吧!”漢語說得干澀之極,就如金屬摩擦,刺耳非常。
  原來楊家六陽手脫胎于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掌,少林寺的武學是達摩祖師所傳,故而“六陽手”也可算是達摩武學的一個旁支。這個番僧是密宗高手,武學源流出于天竺的那爛陀寺,與達摩祖師當年攜來中土的武學正是同源。故此他剛才之所以沒有立即加入戰團,一方面固然是為了深全身份,不屑與同伴聯手攻一個后生小子,一方面也是想冷眼旁觀楊家六陽手的奧妙的。
  他口中說話,腳步可絲毫不緩,如影隨形的追趕上來,抖起袈裟,又向齊世杰當頭罩下了。
  他喝令齊世杰“站住!”但齊世杰此際力竭精疲,卻是連站也站不穩了。給他袈裟抖起的勁風一推,不由自己的便即“卜通”一聲跌倒地上。那番僧哈哈大笑,邁步向前。
  齊世杰半點氣力也使不出來,當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好閉上眼睛,任由對方宰割。
  說也奇怪,他以為決計逃避不了的惡運,卻并沒有降臨他的頭上。那番僧的可怖笑聲突然停下,卻聽見一個銀鈴似的聲音斥道:“你們為什么要害這個少年?”
  那番僧哼了一聲,喝道:“那里來的野丫頭,膽敢管佛爺的閑事!”
  齊世杰大為奇怪,咬著牙根掙扎,勉強爬了起來。抬頭一看,只見冷電精芒,耀眼生輝,那個少女,已經和番僧交上手了。他雖然神智模糊,但畢竟是個武學行家。他強振精神,定睛細看之下,對那女子的劍法隱約還可看到一些,不覺又驚又喜:“這位姑娘年紀似乎不大,劍法可是精妙無比,或許打得過這個番僧也說不定。咦,她這劍法我好像在那里見過似的,是那一家的劍法呢?”
  正到緊處,儼如一片紅云,裹住一團銀光。那番僧舞起袈裟,呼呼風響,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之威。齊世杰靠在一棵樹上,距離約在七八丈外,也感覺到勁風刮面,隱隱作痛。那少女更是有如一葉輕舟,被卷在波濤洶涌的巨流急湍之中,給震得飄搖不定。
  齊世杰不禁又是心頭一涼:“可惜她劍法雖然精妙,究竟還是打不過這個兇僧。”
  心念未已,忽聽得“波”的一聲,番僧的袈裟好像已是給少女一劍戳穿,變成了泄氣的皮球,叫道:“好厲害的丫頭!”拋出袈裟,轉身便走。
  少女挑開袈裟,正好迎上那個使虎頭鉤的漢子。
  閃電間兩人交換了幾招,那漢子左鉤護胸,右鉤伸出,鉤尖只差半寸,就要鉤著少女酥胸,可就是只差這么半寸,沒有鉤著。少女吞胸吸腹,腳步不移,身形平空挪后半寸。恰到好處的解開了他這攻勢極其凌厲的一招。
  高手搏斗,只差毫厘。那漢子招數使老,有如強弩之末,那里還能傷著對方?少女一聲叱咤,劍光匹練般的疾卷過去,饒是那漢子右手的虎頭鉤亦已立即收回,雙鉤一并遮攔,兀是遮攔不住。叱咤聲中,只覺頭皮一片沁涼,頭頂亂蓬蓬的長發已是給削去了一大片,隨風飛舞。那漢子差點被削去頭皮,嚇得魂不附體,慌不迭的也跟那番僧逃了。
  還未來得及逃跑的只有那個冒充藏人的老向導了。少女喝道:“你冒充藏人也騙不過我,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有膽的你莫逃,我倒想領教領教你的雙筆點四脈功夫!”
  不過這個冒充藏人的向導是否有膽和這少女交手,齊世杰卻是不知道了。在紅衣僧和使虎頭鉤的漢子相繼被少女打敗之后,他已是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情知這個冒充藏人的向導,即使膽敢和這少女較量,料也難是對手。他是本已力竭精疲,而且又中了“魔鬼花”之毒的,到了生死關頭,全仗一口氣支持,這口氣一松,登時就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齊世杰朦朧中似乎隱約聽到一縷蕭聲,不知不覺的就把眼睛睜開了。
  好像從惡夢中醒了過來,他定了定神,游目四顧,發覺自己是在一間四壁蕭條的屋子里面,躺在有干草墊著的地上。有個少女正走到他的身邊,彎下腰來看他。少女手中正是拿著一管洞蕭。
  “好了,你醒過來了,覺得怎樣?”美少女問道。
  他也幾乎是同時在問這個少女:“你是誰?是你把我救到這里來的吧?多謝你的救命大恩。”
  那少女淡淡說道:“我是在當你遇難之時,恰巧路過的女子。患難相助,理所當然,何況同是漢人呢,你用不著客氣。”齊世杰本是問她姓名的,聽她這樣回答,自是不能滿意。但想她或許是出于施恩不望報的意思,萍水相逢,一時間倒是不好意思立即又再追問他的姓名了。
  “沒什么,我剛試過運氣,似乎沒有內傷。只不知這里是什么地方?”
  “這里就是你想來的魔鬼城了。”少女說道。
  ‘哦,原來你已經知道那個冒充藏人的向導,引誘我來魔鬼城之事了,姑娘,你就是刮大風之時吹蕭的那個人吧?”齊世杰換了個方式問她。
  “不錯,昨天起風之時我剛在吹蕭。”少女說道。心想:“這少年能夠在雜有各種怪聲的風聲之中聽得見我的蕭聲,本領也確是算得不錯了。”
  齊世杰吃了一驚,說道:“是昨天的事情么?那么我已睡了整整一天了。”
  那少女說道:“是的。不過好在你并沒有受到內傷,中的魔鬼花之毒已解了。你只因疲勞過度,才睡了一整天的。待會兒你吃些東西,氣力就可以恢復了。”說罷,走進內院,拿了十只烤熟的雪雞出來,給齊世杰吃。
  齊世杰吃了兩條雞腿,精神好了許多,邊吃邊問:“那個花原來真的叫魔鬼花么?我還只道是那向導胡說八道的。”
  少女說道:“這倒不是胡說的。這花本名阿焰羅花。‘阿修羅’在梵語中是魔鬼的意思。《佛國記》中所載,說阿修羅花開之時,人一嗅到這種花香,就像碰到魔鬼一般,覺得如飲美酒般的舒服,立刻給它迷醉了。”
  齊世杰好奇心起,忍不住再問:“姑娘,那你何以不怕魔鬼花,還能給我解毒。”。
  少女淡淡說道:“天生萬物,相生相克。有這么一種能令人中毒的魔鬼花,也有另一種能祛邪去毒的奇花。”言下之意,她自是藏有這種能克制魔鬼花的奇花了。但卻似乎有所顧忌,不愿意把這奇花的名字說給齊世杰知道。
  齊世杰心中一動,對少女的身份隱約猜到幾分,隨即問道:“那個冒充藏人的向導是什么人,姑娘想必知道?”
  少女說道:“他是當今之世連家筆法碩果僅存的唯一傳人連甘沛。”
  少女說的雖然早已在齊世杰意料之中,但還是不禁為之一愕,心想:“連甘沛,這名字好熟!”問道:“他既然是連家筆法的傳人,那么在中原的武林之中,也應該是有他一席地位的了,卻何以要跑到西藏來冒充藏人呢?”
  少女說道:“二十年前,中原有一位鼎鼎大名的女俠,名叫云紫蘿,你知道吧?”
  齊世杰道:“曾聽得人說過。”心里想道:“豈只知道,要是云紫蘿當年不鬧婚變的話,她還是我的舅母呢。”不過,也正是由于這個緣故,他的家人平時是盡量避免提起云紫蘿的,故此他對這位舅母的事情知道得折不很多。
  那少女繼續說道:“連甘沛曾經敗在云紫蘿劍下,無顏在中原立足,并且聽說他另外還有強仇,故而躲到西藏。但他逃來西藏之后,絕少露面。是以許多人還在懷疑,不知這傳聞是真是假。我也想不到今天會恰巧碰上了他。”
  齊世杰再問:“那個使虎頭鉤的漢子呢?”
  少女說道:“那人也是中原一個武學世家之后,名叫竇健剛,聽說是連甘沛把他引來西藏的。”
  齊世杰道:“那個紅衣喇嘛是密宗高手吧?”
  少女說道:“不錯。西藏密宗有兩個高手曾經到過中原,并曾為清廷效力,和中原的俠義道人物作過對的,一個名叫釋陀,一個名叫釋湛。我不認識他們,但我猜想,這個紅衣喇嘛,想必是其中之一。”
  齊世杰道:“姑娘對武林中人物如此熟悉,想必不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也是出身子武學世家的了。”
  少女說道:“我懂得什么,不過是閑常聽得長輩閑談,記得一些而已。”她顯然不愿答復齊世杰的問題,但卻也證實了齊世杰的推斷。
  齊世杰沉吟半晌,說道:“奇怪,奇怪!”
  冷若冰霜的少女
  少女道:“什么奇怪?”心想:“莫非他對我的來歷已經起了猜疑。”
  齊世杰道:“姑娘說的這三個人,與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不知他們何以要加害于我,真是令我猜想不透。”要知楊牧夫妻當年反目成仇,曾在江湖上引起軒然大波,而在這一事件之中,辣手觀音楊大姑是始終偏袒弟弟,把云紫蘿視為敗壞楊家門風的壞女人,幾次三番要替弟弟出頭,逼云紫蘿為難的。是以齊世杰自是不禁大惑不解了:“連甘沛縱然和云紫蘿有仇,按說也不該遷怒于我呀!”
  齊世杰這么說話,本來是想引這少女問他的姓名來歷的,但這少女仍然只是淡淡說道:“昨日之事,我不過偶然碰上,既然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更加不會知道了。”
  齊世杰未能引起她的發問,只好自己來說,微笑言道:“對啦,你救了我的性命,我還未曾將名字告訴你呢。我姓齊,名叫世杰。”
  少女聽了他自報姓名,倒似乎頗為注意了。只見她柳眉一揚,把眼睛望著齊世杰說道:“哦,你姓齊。有一位江湖上人稱‘四海游龍’的齊老英雄齊建業,不知和你是怎么個稱呼?”
  齊世杰恭謹答道:“正是我的爺爺。”
  少女說道:“哦,原來是齊公子,怪不得有這么好的武功。我真是失敬了。”她口里說的客氣話,臉上神色卻愈是冰冷。顯然這幾句客氣話,只是出于禮貌上的酬對。
  齊世杰忽地微笑說道:“我這點微末之技怎比得上姑娘的精妙劍術,姑娘,你是天山派的吧?”
  少女怔了一怔,說道:“齊公子不愧是武學世家,眼力果然厲害。”
  齊世杰笑道:“姑娘謬贊了,我其實是并不懂得天山劍術的。不過一個月前,我剛剛到過天山。”
  少女說道:“哦,原來你是剛從天山來這里的嗎?見過天山派的掌門人沒有?”
  齊世杰道:“唐掌門云游未歸,我曾蒙鐘長老接見。貴派的大弟子我也都已見過了,只是未見到姑娘,想必姑娘那時也已是在外邊吧。”
  少女見他說得確鑿,情知不是謊言,她臉色這才好了一些,說道:“不錯,我離山一年,尚未曾回去過。”承認自己是天山派的弟子了。齊世杰趁這機會立即發問。
  他自報姓名定后,裝作瞿然一省的模樣:“你瞧我多糊涂,姑娘救了我的性命,我都還未曾請教姑娘的芳名。”
  少女說道:“名字不過是個符號,你我萍水相逢,緣盡則散,何須定要知道姓名。要不是你自己說出來的話,我也不會問你的。”
  齊世杰道:“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姓名不打緊,我不知道你的姓名可是大大的不妥。”
  少女為之口愕,說道:“為什么?”
  齊世杰道:“姑娘,你沒欠我什么,我可是欠了你的救命恩情的。即使不提什么知恩報德的話,他日相見,你或許可以不理睬我,我卻怎能裝作不認識你呢。那么,就總得有個稱呼才行了。難道我在人前人后,都叫你做‘恩人’不成?”他說得一本正經,那少女冷若冰霜的面上,不覺也給他逗得開顏一笑。齊世杰道:“你別以為我是油嘴滑舌,我可是十分認真的。”
  少女說道:“好吧,你既然看得這樣重要,那就告訴你吧,我姓冷,名叫冰兒。”一笑過后,又恢復冷若冰霜的神態了。
  齊世杰暗自想道:“冷冰兒,她這姓名倒真是名如其人了。不過,她也并非一開始就對我如此的,在我剛剛醒來的時候,她對我的照料可說得是相當熱心,說呀說的,就漸漸冷起來了,這是什么緣故呢?”他當然不會知道,這是因為在交談之后,冷冰兒已經知道他是辣手觀音楊大姑之子的緣故。
  “好了,你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還有什么要問的么?”冷冰兒道。
  齊世杰道:“冷女俠,我正是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冷冰兒道:“什么人?”心中亦已隱約猜到幾分。
  齊世杰道了:“貴派是不是有個弟子名叫楊炎,他大約是十年之前,跟隨繆長風繆大俠前往天山的,聽說已經投在貴派門下。”
  冷冰兒道:“哦,原來你來西藏就是為了找他?!
  齊世杰道:“不錯,他是我的表弟。家母很掛念他,想要接他回去。”
  冷冰兒道:“我不是問你有什么親戚關系,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你既然到過天山,難道竟未探問過么?”
  齊世杰道:“貴派鐘長老說他五年前業已失蹤。”冷冰兒道:“那你還問我做什么,難道你不相信鐘長老的話。”
  齊世杰道:“不是不信,楊炎失蹤之事,我們在中原亦有風聞的,只是知道得不很清楚罷了。不過,隔了這許多年,貴派或許已經找到了他……”
  冷冰兒怫然不悅,說道:“你懷疑我們已經找到了他,但卻不愿讓他跟你回去,所以對你隱瞞?”
  齊世杰道:“請姑娘莫要怪我多疑,我這位表弟當年由繆長風攜來天山一事,內里實是有點不足為外人道的隱情,我恐怕繆長風對我們齊楊兩家懷有成見……”
  冷冰兒面色微變,打斷他的話道:“既是不足為外人道,那就不必對我說了。”
  齊世杰頗覺尷尬,勉強笑道:“姑娘與他既屬同門,怎能說是外人?”
  冷冰兒掩耳:“你縱然不把我當作外人,我也不想聽人家的隱私!
  齊世杰苦笑道:“好吧,那我只想請姑娘替我向貴派掌門轉達幾句話,這幾句話我在天山之時,覺得不方便和鐘長老當面說的。”
  冷冰兒沒有表示答不答應,齊世杰徑自往下說道:“家母對炎弟死去的母親或許還未諒解,但對炎弟弟卻是的確非常盼望他能回來,家母說楊家如今就只剩下他這株根苗了,他不回來認親,何人承繼香煙?家母又怎忍見娘家絕后?請姑娘代稟唐掌門和鐘長老,體諒家母這片苦心。”
  冷冰兒道:“好,我答應把你的話告訴他們。但我也要告訴你,鐘長老和我們天山派的人固然不會說謊,繆大俠也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心胸狹窄的人,他們可能不歡喜楊炎跟你回去,但倘若他們已經找到楊炎,他們一定會明白告訴你的。老實告訴你,這幾年來我們在找他,我這次到西藏來,也正是為了找他。”
  齊世杰道:“可曾打聽到他的消息?”冷冰兒黯然說道:“若然已有消息,我也不用跑到魔鬼城來了。”
  齊世杰道:“我想起另外一個人,要是知道這個人的下落,或者可以間接打聽到楊炎的消息。”
  冷冰兒怔了一怔,道:“你說的這人是誰?”
  齊世杰道:“聽說楊炎是給一個名叫段劍青的人拐走的。這個段劍青是大理武學名家段仇世的侄兒,琴棋書畫,無所不精,說出來請姑娘莫怪,我昨日聽見蕭聲之時,也曾懷疑過是段劍青躲在魔鬼城中,故此才決意冒險一探的。冷姑娘,你想必知道段劍青這個人吧?”
  “段劍青”這個名字從齊世杰口中說了出來,只見冷冰兒好像呆了一呆,臉上的神情越發顯得冰冷了。
  這五年來,從沒有人向她提起過段劍青。經過了這么長久的時間,突然又再聽到“段劍青”這個名字,這感覺就似一枝毒箭插入她的心頭,令得她不禁陡然一震。
  往事歷歷,都上心頭。雖然經過了五年長的時間,她心上的創傷還是未曾平復的。
  段劍青是她的初戀情人,她曾經把少女的夢想寄托在這個人的身上。但想不到她“愿托終身”的“良人”,卻是個寡情薄義的負心漢。
  不僅負心而已,這個人甚至還三番兩次要想把她置之死地。五年前他和楊炎一同失蹤,從此就沒有再見過他。她也不愿意聽見段劍青這個名字了,和她相識的人都懂得她的心情,是以大家都在她的面前避免提起舊事。
  想不到經過了五年,忽地從一個初相識的陌生人口中又聽到了段劍青的名字。她極力壓抑自己不要去想,心中但感一片茫然。
  迷茫中眼前幻出段劍青的影子,她瞪著眼睛看這個“段劍青”,不知不覺抓著劍柄,怒氣呈現眉梢。
  齊世杰吃了一驚,坐了起來,說道:“冷姑娘,你怎么啦?”好似海市蜃樓的幻影倏然消失,她看清楚了在她面前的是齊世杰,不是段劍青。
  不錯,齊世杰和段劍青是有幾分相似,他們都長得很英俊,也都是出于名門子弟,令人感覺得到有名門子弟慣常會有的一份驕傲。但卻有一點最不大同的是:段劍青在驕傲之外還流露著一份輕浮,即使是在山盟海誓之時,她也不敢于以信賴。而這個初相識的“陌生人”,卻令她感覺得到,他的態度是十分誠懇的,他的驚慌絕非偽裝,可以斷定:他絕對不是有心嘲諷自己。
  她猜得不錯,齊世杰的確不知道她的往事。
  要知她雖然是義軍首領冷鐵樵的侄女兒,但在江湖上卻從沒出過什么風頭,自出師門之后,不久就遠離中原,后來又投在天山派門下,更是絕跡江湖了。知道她的人本來不多,即使知道冷鐵樵有這么一個侄女的人,也不會把她——義軍首領的侄女,和出身子大理段府的‘小王爺”聯想在一起的。
  冷冰兒定了定神,說道:“沒什么。你說的這個人我知道,但我不愿意聽見這個人的名字。”
  齊世杰怔了一怔,驀然醒起,說道:“聽說這小子曾是貴派門下?”,呼為“小子”,已是不敢再提段劍青的名字。
  冷冰兒淡淡說道:“不錯,他是本派的叛徒。”
  齊世杰心想:“怪不得她不愿意我提起此人,俗語說家丑不外揚,只怪我不知避忌。”于是委婉說道:“清理門戶這種事情!外人本就不該插手。不過,楊炎是我表弟,為了要找楊炎,我才不能不打聽這小子的行蹤罷了。當時萬一給我碰上這個小子的話,我也不會擅自處置他的。”
  冷冰兒不愿向他解釋誤會,說道:“敝派倒是并不拘泥這種江湖規矩,你要怎樣對付那個小子,那是你的事請,我管不著。不過,我卻另有一言相勸,聽不聽隨你。”
  齊世杰說道:“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請盡管吩咐,齊某敢不遵從?”冷冰兒道:“我勸你還是早些回家,不要再找楊炎了。”
  齊世杰有話在先,不便反口,遲疑半晌,說道:“姑娘的話我是應該聽的,但我可以問一問為什么嗎?”
  冷冰兒道:“即使你找著他,我們也不能讓他跟你回去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們不愿意他知道有楊牧這么一個父親。”
  齊世杰甚是尷尬,說道:“我那舅舅是曾做錯過事,不過自從十二年前他一度出現江湖之后,不久便又不知去向,至今也不知是他是死是活。家母的意思,只是想炎弟回去承接楊家香煙,可以不把往事告訴他的。”
  冷冰兒道:“我們也并非要永遠對他遮瞞,但他現在尚未成人,我們覺得還未曾是告訴他的時候,再說,楊牧當年拋棄他們母子,那時他尚未出生呢。他是繆大俠帶上他上山的,楊家于他并無絲毫養育之恩,即使要讓他知道身世,也只能由繆大俠和敝派掌門告訴他。那時再由他自行抉擇。”
  齊世杰聽她說得合情合理,只好說道:“姑娘提出的這個辦法,我并無異議。但我只盼能夠見一見他。”
  冷冰兒道:“我已經找了他五年,還未找著。你又何必冒險?還是早點回家吧。”齊世杰道:“姑娘還會再找他嗎?”冷冰兒道:“我已立下誓言,找不到他,絕不回山。”
  齊世杰道:“那么姑娘倘若找到了他,可否托人給我捎個訊息,也好讓我和家母安心。”
  冷冰兒冷冷說道:“事屬渺茫,言之過早,到時再說吧。”
  齊世杰默然無話,事實上他也不知要怎樣說才好了。
  冷冰兒忽道:“你好了點嗎?”齊世杰道:“吃了這只雪雞,好得多了。”冷冰兒道:“好,你現在已經無需照料,請恕我不陪伴你了。”
  齊世杰吃了一驚,說道:“姑娘,你就要走了么?”
  冷冰兒道:“你的傷并無大礙,氣力很快就會恢復如初的,我留下兩只雪雞給你,明天你可以自己去打獵了。”
  齊世杰訥訥說道:“我,我并不是擔心沒東西吃。”
  冷冰兒笑道:“那你擔心什么,是擔心‘魔鬼城’里有魔鬼么?不用害怕,這個‘城’方圓不過數里,我都已踏遍了,連鬼影也沒找到半個。”
  冷冰兒用開玩笑的口吻和齊世杰說話,雙頰隱現迷人的小酒窩。
  自從知道齊世杰的姓名來歷之后,冷冰兒的神情一直是冰冷的,此際難得看見她的臉上有了笑容,齊世杰不覺得看得癡迷了。
  冷冰兒繼續說道:“城中比較完整的建筑物只有一座白塔,你恢復了功力,倒不妨進去看看。魔鬼是不會碰上的,但說不定會有仙緣。”
  什么叫做“仙緣”?這話本來費解。齊世杰只道她還是在開玩笑,但能夠多看一眼她臉上的酒渦,沒敢打斷她的說話問她。
  冷冰兒拿出一個玉瓶,瓶中掏出兩顆碧綠色的藥丸,放在齊世杰的手心,說道:“這是天山雪蓮泡制的碧靈丹,含在口中,可辟魔鬼花之毒,連甘沛那些人剛被打敗,料想也不敢這樣快便即回來。
  齊世杰道:“多謝你贈送這樣珍貴的靈丹,我不信有魔鬼,也不信有神仙,強盜我更不怕。我,我只是……”
  冷冰兒道:“好,那我更不用替你擔心了,我走啦?”她不待齊世杰把話說完,一面說一面轉身便走,說到一個“走”字,她已是出了這座房屋。
  齊世杰其實是舍不得她走,想要找個藉口,留得她多待一時就是一時的,但這番心意,卻怎能對一個初相識的少女吐露?他本想問冷冰兒所說的“仙緣”是什么意思的,也來不及問了。
  他走出這座屋子,只見那座佛塔矗立他的面前,冷冰兒的影子卻是早已消失。齊世杰茫然若失,嘆了口氣。
  此際,冷冰兒已經走出了魔鬼城,心情也是和齊世杰一樣。回頭望了一望那座白塔,茫然若失的深深嘆了口氣。
  心底的創傷一被挑開,要想傷口復合,可就沒有那么容易了。她極力抑制自己,不去再想段劍青,但她可不能不想起楊炎,更不能不想起孟華。,
  “炎弟,你在何方?唉,要是找不著你,我如何能對得住孟大哥?”
  對楊炎的失蹤,她是抱著一份自疚心情的,因為那次楊炎的失蹤,她是以保護人的身分帶楊炎下山的。
  那一年他們在天山聽得孟元超帶兵來到回疆幫忙哈薩克族的“格老”羅海打仗的消息,楊炎就不住央求掌門師父,準許他去找他的從未見過面的“爹爹”,(由于他的身世有難言之隱,繆長風要想等他長大之后才告訴他,是以他根本不知道孟元超并非他的生身之父。)準許他去和曾經見過一次的兄長孟華再會。
  冷冰兒拗他不過,只好幫他求情。她曾經在羅海那個部落住過一年,和羅海的女兒羅曼娜又是很要好的朋友,由她陪同楊炎去羅海那兒找他的父親,自是最適不過的了。結果,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答應了她的要求。
  想不到他們到了羅海的防地,就在碰上孟華的片刻之前,突然遭遇不幸,她碰上了段劍青,當她打跑了段劍青之后,楊炎已經給亂兵擄去。
  孟華在回疆找了三年,找不著弟弟無可奈何,只好回去。從此她就替代孟華找尋楊炎。
  她一直擔著一重心事,那次楊炎的失蹤,雖然是給不知來歷的亂兵擄去,但結果會不會仍然落在段劍青的手里呢?
  “炎弟聰明機警,但愿他能逢兇化吉,平安脫險,縱使不能,也千萬不能落在段劍青的手中。炎弟失蹤那年是十二歲,這可正是他開始‘懂事’而又未能像大人那樣明辨是非的年齡。”她擔心的是:聰明早熟的孩子可要比“笨孩子”容易受人薰陶,俗語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是落在段劍青手里,段劍青即使不害死他,那也是不堪設想了。
  “經過了五年,炎弟不知變得怎么樣了?要是他變壞了回來,我更沒有面目見孟大哥了。”
  她極力抑制自己不去想段劍青,但想起了孟華,她卻不禁是在感到慚愧的同時,心底也感到一股溫暖。
  初戀的回憶本來應該是最甜蜜的,但可惜對她來說,卻恰恰相反,是一杯令她難以下咽的苦酒。不,不僅是苦酒,而且是毒酒。在她蓓蕾初綻的年華,這杯毒酒幾乎使到她的生命鮮花枯萎。
  不幸中之大幸,在她萬念俱灰的時候,碰上了孟華。像是春風吹開了花朵,孟華的友誼重新鼓舞起她求生的意思。雖然初戀的失敗,令她表面上似乎是過早消失了少女的活潑天真,但壓在心頭的憂郁,卻已不再是能夠遮擋得住陽光的厚黑云層了。
  有人說最珍貴的是愛情,對她來說,則是友誼。
  不錯,孟華的友情也曾令她幾乎要凝結成冰的心湖波動,但這波動只能說是“漣漪”,還不足形成“波瀾”,因為她很快就知道孟華有了意中人,而她亦已十分滿足于孟華給她的友誼了。
  不知是由于楊炎的聰明伶俐,惹人喜愛,還是由于愛屋及烏的心情,她對楊炎是特別疼愛的,這份感情,當真是有過姐弟之情。她自己立下誓言,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要把楊炎尋找回來,親手交給孟華。
  令她想不到的是,在這世界上,除了孟華和她之外,原來還有另外一個人,居然也像她一樣,不懼登山涉水,不怕大漠流沙,冒著生命的危險,要去尋找楊炎。雖說齊世杰的尋找楊炎,乃是出于他的母親為了保存楊家血脈的私念,但兩人之間同樣是要找尋楊炎的這一點則是相同的,這一點相同,已是令她對齊世杰有了一些好感了。
  “齊世杰的母親是江湖上有名的辣手觀音,孟大哥幼年時代就曾經受過她的折磨。縱然她不算是壞人,我也絕不能讓炎弟去跟辣手觀音。但齊世杰剛才答應得很勉強,看來他恐怕還是死心不息,要想找尋炎弟回去的。嗯,那也由得他吧。”冷冰兒心想。
  不知怎的,她驀地有了一個奇怪的感想,齊世杰好像是段劍青和孟華的混合體,在他身上,他看出了段劍青的某些氣質,也看出了孟華的某些氣質。他沒有孟華的樸素,也不似段劍青的輕浮。忽地她在心里自己問自己:“當初我為什么會喜歡段劍青的?固然這可能是年幼無知,但是不是我也有幾分喜歡他外表的漂亮和那份善于討人喜歡的機靈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愿再想下去。少女的心靈是最敏感的,齊世杰對她依依不舍的目光,她怎能不感覺到呢?這也算是她為什么要急急離開他的原因了。
  她走出了“魔鬼城”,回頭看看那座白塔,心里嘆了口氣,想道:“好不容易來到魔鬼城,我本來應該多住兩天,訪得桂大俠當年留下的遺跡的。雖然我不相信那個‘絕世武功,留待有緣’的傳說,但桂大俠總是和本派極有淵源的人,要是能夠在魔鬼城中,訪尋到桂大俠和華玉公主當年留下的遺跡,也好回去告訴掌門。如今只好讓齊世杰去碰碰運氣了。”
  原來她想起這位“桂大俠”,乃是一百年前,名列天山七劍之一的桂華生。桂華生雖是武當派弟子,但他曾經有過一段很長的時間住在天山,和天山派當年的掌門人凌未風又是好朋友,故此武林中不知底細的人誤以為他是天山門下,以訛傳訛,得到了天山七劍之一的稱號。
  桂華生的妻子是尼泊爾國的公主,這段異國情緣,當年曾經膾炙人口。據說他和這位公主就是在魔鬼城中相識的。魔鬼城是公主哥哥在西藏秘密建筑的一個基地。(桂華生故事,詳見拙著《冰魄寒光劍》)
  桂華生和天山派的淵源還不只此,現任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的妻子就是那位尼泊爾公主的女兒,外號“冰川天女”的桂冰娥。
  據說那位尼泊爾的華玉公主曾創下“冰川劍法”,桂華生晚年把冰川劍法與武當派武功,熔于一爐,某一年重游魔鬼城,把他們夫妻合寫的一部武學秘笈埋藏魔鬼城中,曾有言道:“絕世武功,留待有緣”。
  唐經天的妻子冰川天女在父母去世的時候還很年輕,她懂得冰川劍法,但也還未曾盡得家傳。不過她生性淡泊,對這傳說(她的父親可并沒對她說過)雖然不敢斷定真假,但卻不想去找這部秘笈。她的想法是:若然傳說是真,爹爹既聲言是留待有緣,那我就該成全他的心愿,何必自取。我所得已多,爹媽的冰川劍法也未必就勝得過天山劍法。是以她和唐經天結婚之后,雖然也曾到過兩次魔鬼城,卻認未動過找尋秘笈的念頭。如今冰川天女已死多年,唐經天也已是七十開外的老人了。唐經天悼念妻子,更不會重履魔鬼城了。
  這冷冰兒來到魔鬼城,想法和她未見過面的師祖母相同,同樣并非是想找秘笈的。除了訪尋這位和本派極有淵源的桂大俠遺跡之外,另一原因,就是希望能在魔鬼城中,或許找得到楊炎。因為這種有恐怖傳說的地方,是最適宜作壞人的巢穴的。
  如今這兩個目的都是令她失望,桂華生的遺跡沒有發現,楊炎也找不到。但意外的卻碰上了齊世杰。
  她懷著一絲悵惘的心情離開了魔鬼城,心頭卻已烙下了齊世杰的影子。她倒是希望齊世杰能在魔鬼城中得有“奇逢”的。
  陷身冰窟
  齊世杰卻是未曾聽過那個傳說,一點也不懂得冷冰兒說的“仙緣”是什么意思。
  冷冰兒的影子早已在他眼前消失,不過卻還留在他的心頭,他走出屋子,不知不覺,來到那座佛塔之前。
  佛塔的構造形式甚為奇特,下面是座方形的廟宇,廟宇中有一座頂上造了一個圓亭的高塔,塔的下層,外壁上塑有兩只眼睛,眼睛上畫有兩道彎彎的眉毛,眼睛下面有一個似乎用來象征鼻子的東西,形如“?”這種奇異的建筑形式,齊世杰走南闖北從所未睹,即使在書本上也未見過。
  齊世杰不禁好奇心起,想道:“冷姑娘說的什么仙緣,當然是和我開玩笑的,但也不妨進去看看。”
  廟宇當中供奉著一尊佛像,不似漢人,也不似藏人,他到過的漢藏各地廟宇之中,也從來不曾見過這種佛像,不知是何方神圣。佛像金身已經剝落不堪,但供案上的香爐卻是整塊白石雕成,雖然蒙上灰塵也掩蓋不了他的光澤。
  偌大的殿宇之中,除了這座奇特的佛像之外,就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了。
  他發現四面墻壁也有蜂巢般的小孔,小孔有水珠滲出,觸水冰冷,舐舐手指,卻有咸味,原來是西藏特有的一種巖漿建造的。這種巖漿比普通的石頭還要堅硬得多,不過卻是最忌雨水滲透,用來建造房屋,墻壁會漸漸由厚變薄,最多不過能維持三五十年。
  齊世杰心里想道:“聽冷冰兒所說,這座佛塔的歷史,少說也在百年以上,想必是在巖漿之中還滲有別種建筑材料,但如今壁上逾布蜂巢小孔,恐怕也不能維持多久了。”但觸覺所得,那墻壁還是非常堅硬的,他試用佩刀一插,竟然插不進去。
  忽然隱隱聽得有叮叮當當的音響,好像地底下有人彈琴。“魔鬼城”的風聲齊世杰是見識過的,但此時卻是天氣晴朗,并沒刮風。齊世杰想了一想,便知其理。想必是地下有流水經過,故此地氣潮濕,墻壁上才會滲出水珠。
  空蕩蕩的廟宇當中,只有齊世杰一個人站在那兒,不禁有陰森森的感覺。齊世杰心想:“怪不得冷冰兒不愿住在這里,我也還是回到那座破屋調養好些。”
  正當他在佛像之前轉過了身,想要離開的時候,忽聽得“呼”的一聲,一股勁風,當頭撲下!
  眼前一片紅霞,耳鼓給一個難聽之極的、宛如金屬摩擦的冷笑聲音震得嗡嗡作響。
  那人冷笑喝道:“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既然來了,還想跑么?”
  這個突然偷襲他的人不是別個,正是那個紅衣番僧。
  原來這個紅衣番僧那日敗在冷冰兒的劍下,首先逃跑,不過他卻不是跑下山去,而是躲在魔鬼城中。
  冷冰兒也是大意了些,沒想到這個紅衣番僧竟敢這么大膽。她是根據常理推測,附近沒有人家,對方應該想得到,她是會把齊世杰安置在魔鬼城中療傷的。既然不是她的對手,如何還敢躲在她的眼皮底下?可惜她只是根據常理推測,沒想到兵法上“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的道理。
  這紅衣番僧走的也并非全是”險棋”,他知道在這佛塔之中有處隱秘的地方,必要之時可供他藏身之用。
  相繼敗在冷冰兒劍下的那個使虎頭鉤的漢子和連家筆法的傳人連甘沛是向山下逃跑的,冷冰兒看得清清楚楚,依理類推,只道紅衣番僧也是一樣,因此更加放心了。在過去的一日一夜,她一直在齊世杰身旁照料他,根本就沒想過要再去佛塔搜索一次。
  番僧躲在塔中,本是另有目的,并非一開始就立心要暗算齊世杰的。但他剛在塔上目擊只是冷冰兒一個人離開了魔鬼城,卻是樂得有這個暗算的機會了。他預料齊世杰必定會到這佛塔來的,于是便以逸待勞,藏在佛像后面的一條橫梁上。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齊世杰自投羅網來了。
  此時齊世杰剛剛轉過身子,背向著他,他一躍而下,抖起袈裟。當頭罩去,儼如餓鷹撲免,只是那股勁風,已經撲得齊世杰立足不穩。
  紅衣番僧滿心歡喜,只道這一下定能把齊世杰手到擒來,那知還是出他意料之外。
  出他意料的是,齊世杰所受的傷并沒他想像那樣嚴重。此時功力早已恢復了六七分了。
  畢竟是名家弟子,身手不凡,,猝然遇襲,雖驚不亂,齊世杰順著倒退之勢,腳跟一個盤旋,立即雙掌齊發,強力發擊。
  “蓬”的一聲,齊世杰雙掌拍著袈裟,不由自己的再退三步。紅衣僧也不禁身形一晃。
  齊世杰的功力雖然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但在雙方硬拼一招之后,這紅衣番僧倒是又定下心神了。要知他們二人本是各有所長,若在平時,齊世杰大致可以和這番僧旗鼓相當,打成平手的。如今功力減了三成,所遜卻是不止一籌了。
  紅衣番僧察覺了這一點,已是智珠在握,勝券穩操。此時他倒不忙于下殺手了,心念一動,暗自想道:“難道這小子送上門來,我何不利用他給我探一探險。”
  “好個子,沒有那丫頭幫你的忙,你是逃不出佛爺掌心的了。且叫你嘗一嘗佛爺爺心雷的滋味吧!”手捏“印訣”,一掌拍出,果然隱隱挾有風雷之聲。這是西藏密宗的“大手印功夫”,俗稱“掌心雷”掌力的剛猛,足可與少林派的“大力金剛手”分庭抗禮,而在楊家的“金剛六陽手”之上。
  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紅衣番僧接連打出三個“掌心雷”,齊世杰第一次退了三米,第二次退出七步開外,尚未能穩住身形,第三次競然給他的掌力拋了起來,撞向墻壁。
  紅衣番僧哈哈一笑,喝道:“小子,進去吧。”口中說道,動作快到極點,第三個“掌心雷”打出,立即扳著供桌上的白玉香爐,轉了一圈。
  他這邊香爐轉了一圈,正好是齊世杰給逼到墻的時候,只聽得轟隆一聲,那邊的墻壁登時開了一道暗門。
  紅衣番僧還怕未能逼他進去,又再沖前幾步,抖起袈裟,蕩起一般勁風。
  那知他不沖上這幾步還好,這幾步一上,卻招致了他意想不到的結果。齊世杰用千斤墜的功夫也穩不住身形,情知不妙,立即咬破舌尖,把氣力都運到掌心,喝道:“好歹我與你擠了!”這最后一招,乃是楊家的六陽手的絕招之一,名為“旋乾轉坤”。雙掌發出不同的方道。
  楊家六陽手的力道雖然不及紅衣番僧的“掌心雷”,但兩股不同的力道,一剛一柔,卻是相輔相成,互相牽引,另有一功。倘若紅衣番僧不沖上這幾步的話,雖也難免給齊世杰的掌力波及,卻還不至于受他牽引。這幾步一沖,剛好湊上了!
  他身不由己的撲上前去,齊世杰反手一拉,拉著他的袈裟。紅衣番僧來不及施展“會蟬脫殼”兩個人已是同時跌倒,滾入了那道暗門。
  剛剛滾入暗門,只聽得又是轟隆一聲,墻壁合攏,暗門關上了。
  里面竟然有一個深不可測的洞穴!洞口距離墻邊不到三尺。雙方一推一扯,力道都是用到十足,那里收得住勢?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一前一后,摔下去了!
  齊世杰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腳先著地,立即滾過一邊。他情知氣力不濟,只能智取,不能力敵,這一滾開,乃是想要藏匿暗處,不露聲息,伺機反擊的。
  那知剛一著地,一股寒意登時直透心頭,饒是他的內功已有相當火候,竟也禁不住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牙關格格作響。
  殊不知他固然難禁奇寒,那紅衣番僧也是同樣禁受不起,甚至比他還更感覺寒冷。
  紅衣番僧暗暗叫聲“苦也!”心里想道:“原來這下面是個冰窟,這回可真是給這小子累死了。這冰窟少說恐怕也有十來丈高,如何爬得上去?爬得上去,恐怕也未必開得那道暗門。”原來他只道從外面開暗門的方法,在里面怎樣打開,他未曾實地考察過里面的機關,卻是不知道了。
  “好在這小子不是我的敵手,我慢慢收拾他不遲。”在這樣奇寒徹骨的冰窟里,時間稍長,只怕要被凍僵。紅衣番僧沒別的辦法好想,只好先行盤膝靜坐,運功御寒。心想:“且待我身體暖和之后,再逼這小子往里面走,不過到了那時,只怕這小子已經凍僵了。”
  冰窟里伸手不見五指,齊世杰正自奇怪:怎的不見這番僧追來?忽地隱隱聽得似是呼吸的聲息,齊世杰登時醒悟:“哦,原來他在運功御寒。如此看來,他的功力也比我高不了多少,對,我也必須先行運功御寒,方能與他決一死戰。”
  雙方都在靜坐運功,呼吸可聞,似乎觸手可及。不過誰也不敢在寒意未減之前,甘冒凍僵之險,先行發難。
  在這樣僵持的局面之下,端的是危機系于一線,全看是誰早一刻、多一點恢復功力了。
  紅衣番僧本來是甚有自信的,他想齊世杰功力早已打了折扣,無論如何,必定是自己能夠先勝過他。
  那知過了一會,聽聽對方的呼吸,卻是聽出有點不對了。
  齊世杰開始盤膝靜坐之時,呼吸本是相當微弱而且急促凌亂的,但不過半支香的時刻,已是變得越來越是緩慢舒徐了,這是氣息業己調勻,真氣亦已逐漸導入丹田的跡象。
  原來齊世杰練的是正宗內功,而楊家六陽手的功夫的基礎又正是一股陽剛之氣,故而他的功力雖然不及這個紅衣番僧,但大家同在冰窟中抵抗寒潮,他的內功心法卻是更能發揮作用。紅衣番僧察覺了這一點,暗暗吃驚,想道:“這樣下去,只怕他的功力可能比我恢復得更快了。”既然發現危機,他便立即改變主意。
  此時他的氣血業已暢通,沒感覺那么寒冷了。心想:“無論如何,先得把這小子殺掉。然后才能慢慢想法逃出生路。”主意打定,一聲獰笑,立即飛身撲去。
  齊世杰早有準備,搶先一步,拾起一顆石子拋向左邊,自己則悄悄閃過右邊。
  漆黑不見五指的冰窟里,那紅衣番僧著了道兒,撲了個空,雙掌打著一塊磨盤大的冰塊,幸而不是石頭,但也感到虎口一陣酸麻,急切間無力再發第二掌。
  齊世杰聽得“轟隆”一聲,臉上沾了許多冰屑,也是吃了一驚。他看不見,只道這番僧劈碎的是塊石頭,心想:“此時他的功力還是比我高出太多,我只能和他使用拖延戰術。”于是屏住呼吸,躲在一旁。殊不知卻是錯過了最好的一個反擊機會。
  紅衣番僧調勻了呼吸,喝道:“好小子,你躲不了的!”要知齊世杰雖然屏息呼吸,但總不能一口大氣也不透的。終于給這番僧察覺他躲藏的方向了。
  當下他強運獨門的邪派霸道內力,手捏“印訣”,一個“大手印”向齊世杰躲藏的方向拍去。密宗的“大手印”武林俗稱“掌心雷”,可知它的厲害。齊世杰被掌風震蕩,站立不穩,只好忙向后退,紅衣番僧聽聲辨向,不斷的發出“掌心雷”,如影隨形的緊追不舍。
  齊世杰躲一回跑一回,和這紅衣番僧好像是在冰窟里捉迷藏,只覺寒意越來越濃,同時聽到了流水的聲音。他心念一動,連忙加快腳步向有水聲的方向奔逃,心想要是發現一條地下河流,那倒不妨冒一個險,借水而遁。
  跑了一會,齊世杰通過一個僅能容他側身而過的狹縫,鉆出了這個夾縫,忽地眼前一亮。
  原來前面是一條冰川,流水的聲音是冰川下面發出的,但面上仍是未曾溶化的冰層,光澤如鏡。
  冰川四面的冰巖冰壁,也都是水晶般的明亮。齊世杰想不到冰窟之中別有洞天,就好像突然到了仙境一般。
  眼睛陡然一亮,齊世杰首先發現冰壁上自己的影子,跟著是紅衣番僧的影子,紅衣番僧一鉆進來,立施偷襲。這一掌他改變了打法,內力暗藏,無聲無息。
  事虧有冰壁反射,齊世杰一個移形易位的身法,躲過了番僧的偷襲。
  就在此時,冰壁上的第三個影于又已映入他的眼簾,這人盤膝而坐,本是背向他們的,但在冰壁現影,則是面向他們了,是個赤裸上身的老僧,一看相貌,就知不是漢人。只不知是藏僧還是天竺僧。
  想不到冰窟里竟然還有個人,齊世杰這一驚端的非同小可。
  那老和尚亦已在冰壁上發現他們的影子,喝道:“什么人竟敢跑到這里打架?”
  紅衣番僧雖也吃驚,卻不如齊世杰之甚。他是早就料到冰窟之中會有古怪的,是以才想利用齊世杰給他“探險”,不過他原來只是恐防冰窟里有什么“怪物”的,卻想不到發現的“怪物”竟然是人。
  “不管他是人是怪,先料理了這小子再說。”紅衣番僧心想。趁著齊世杰一呆之際,撲上去又是一個“大手印”印下。
  “住手,住手!都到我這里來。我有話要問你們!”那老和尚喝道。他先用漢語說了一遍,跟著又用藏語說了一遍。
  齊世杰以楊家六陽手的一招“玄鳥劃沙”抵擋番僧的“大手印”。“玄鳥劃沙”切腕截脈,本是極厲害的一招殺手,可惜他氣力不濟,雙掌一交,登時給震得摔倒地上。
  紅衣番憎聽得這老和尚會說藏語,心中一動,想道:“這人若非本門前輩,就一定是來自天竺的僧人。無論如何,他要幫也只能幫我,料想不會幫這小子。”要知西藏密宗本是源出天竺,秉承了天竺苦行僧一派的傳統,僧人每多奇行。是以這紅衣番僧猜疑他可能是本門前輩,縱然不是,敘起淵源,他們的關系也非齊世杰這個“外人”可比。
  正因為紅衣番僧有這想法,不怕這老和尚和他為難,于是雖然聽得老和尚喝他“住手”!他仍然撲上前去取齊世杰的性命。齊世杰已經摔倒地上,他想良機不容復失,殺了齊世杰再向這老和尚解釋也還不遲。
  紅衣番僧撲上前去一舉劈下。忽聽得那老和尚喝道:“你為什么不聽我的話!”聲還未了,一股奇寒之氣,已是撲面襲來。紅衣番僧的手掌還未碰著齊世杰,掌心先碰著一顆冰彈。原來那老和尚在冰川中信手捏碎一塊浮冰,捏成一顆彈丸的模樣,就把它當作暗器反手擲出。
  老和尚盤膝坐在冰川之密,和他們的距離少說也有五十步開外,真正鐵打的彈丸尋常人用全力發出,恐怕也打不得這么遠,但這顆冰彈打到紅衣番僧的面前仍然挾著勁風,而且拿捏時候,又快且又準。紅衣番僧的手掌剛一張開,那顆冰彈就打中他的掌心的“勞宮穴”。
  神奇處還不止此,紅衣番僧是運足內力發出“掌心雷”的,冰彈打著他的掌心,雖然立即碎裂,轉眼溶化,但那股奇寒之氣,卻也在瞬息之間,從他的“勞宮穴”直透進去,經“曲池穴”、“肩井穴”直沖背心的“風府穴”,紅衣番僧登時半身麻木,一條右臂更是絲毫不能動彈了。此時他想殺齊世杰亦無氣力,不罷手也不行。
  “我是密宗的弟子,這小子和我們作對,我不取他性命,他就要取我性命。我一時心急,井非有意違抗你老人家的命令。”紅衣番僧連忙用藏語稟告。
  那老和尚道:“我不管你們因何打架,但我有事要問你們,待我問清楚了,你們再拼個死活也還不遲。”
  紅衣番僧還有什么好說,只能“諾、諾”連聲走過去了。他一面走一面運功驅寒氣,走到那老和尚身旁,一條右臂雖然還是不能動彈,卻已好得多了。
  齊世杰以肘支地,好不容易才爬得起來。那老和尚用漢語道:“少年人,你走得動嗎?”
  齊世杰深深吸一口氣,冰窟寒氣雖然凍得他牙關打顫,精神卻也恢復幾分。他不肯示弱,說道:“走得動!”便卻邁開腳步,最初幾步,身形搖晃,漸漸腳步亦穩定下來。終于也走到了那和尚的面前。那和尚打量了他一下,對他的功力似乎也是有點詫異。
  “請問神僧有何吩咐?”紅衣番僧搶先向那老和尚討好。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說道:“你是密宗的弟子嗎?據我所知,密宗中的嘉錯法師武功最強,你當然不是他。但你的本領也很不弱。在第二代弟子中,釋陀釋湛二人據說乃是精英,你大概是釋陀吧?”
  紅衣番僧大喜說道:“釋陀是我師兄。”心里想道:“這老和尚識得本派的護法長老嘉錯法師,還知道我們師兄弟的名字,看來和本派的交情定然不淺。說不定還可拉得上是自己人呢!”
  那老和尚點了點頭,說道:“哦,原來你是釋湛。好,你先站過一邊。”跟著問齊世杰:“少年人,你姓甚名誰?”齊世杰報了姓名,那老和尚道:“你是天山派的弟子嗎?”
  齊世杰怔了一怔,說道:“不是。”
  “那你的師父是誰?”老和尚跟著再問。
  齊世杰心想:“你們是自己人,我可和你們拉不上關系。”不過無論如何,這老和尚剛才總算幫他躲過一次性命之危,是以他仍然據實回答:“我沒有師父,我是家傳的武功,爺爺教我的。”
  “你爺爺是誰?”
  齊世杰把祖父的名字說了出來之后,那老和尚搖了搖頭,說道:“齊建業,這名字我可沒有聽過。”
  齊建業綽號“四海游龍”,當真可以說得是四海聞名的武林前輩。這老和尚竟說沒聽過他的名字,齊世杰自是不免感到有點難堪。但隨即想道:“他是天竺來的和尚,不知道我的爺爺,那也不足為奇。不過他和這個番僧拉上了關系,我可難免吃虧了。”
  站在一邊的釋湛卻是心里樂開了花,想道:“齊建業的名頭,不管這毛和尚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但這小子抬出了他的爺爺,這老和尚絲毫不加理會,那就是說他不會被齊建業的名頭嚇倒,一會兒我要殺這小子,料他不會加以阻攔了。”
  原來這老和尚所知道的中原武林人物,只有頂兒尖兒的三個人,一是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一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還有一個是少林寺的主持無住禪師。故而他見齊世杰年紀輕輕,武功那么高強,首先就猜他是天山派的弟子。至于齊建業的名頭,他是的確不知道的。
  那老和尚道:“我向你們打聽一個人,這個人是漢人,名叫段劍青。你們推知道他?”
  或詩因為齊世杰是漢人的緣故,老和尚說話的時候,眼睛是望著他的。齊世杰聽了“段劍青”的名字,吃了一驚,一時間不知道據實回答的好,還是假作不知的好。不過他驀地一呆的神情,那老尚已是看在眼中。
  釋湛喜出望外,趕忙搶先回答:“我知道:“
  那老和尚道:“哦,你知道他?你和他是本來相識的嗎?”釋湛喜孜孜的說道:“豈僅相識,我和他還是好朋友呢!”
  那老和尚道:“怎的你會和他是好朋友?”
  釋湛說道:“神僧問起,弟子不敢隱瞞。密宗的傳統精神雖然是主張門下弟子靜心虔修,不理塵世之事。但弟子以為,若要宏揚佛教,武怕還是非得借助帝王之力不行。是以五六年前,弟子也曾為清廷效力。當時段劍青是和清廷的大內高手衛托平來過西藏,故此我與他一見如故,且曾幫過他一點忙的。”
  那老和尚道:“原來如此。那么你知道他現在是在何處嗎?”
  釋湛說道:“后來我聽說他拜了一位天竺高僧為師,從此就斷了音訊。但要是他在西藏,他一定會來找我的。據此推測,他恐怕是跟師父回天竺去了。”
  在釋湛的想法,這位老和尚既然如此關心段劍青,定然和段劍青有親密關系。而且段劍青最后一位師父是天竺僧人,這個老和尚一看相貌,也可以斷定他是天竺僧人。即使他和段劍青的天竺師父并非相識,同氣連枝,也當有份好感。故此他特地把他和段劍青的交情夸大,本來只是普通相識的人,也認作好朋友了。
  豈知那老和尚聽完了釋湛的說話,卻是不置可否,回過頭來問齊世杰道:“你呢?你和段劍青又是不是相識的?”
  齊世杰見他們攀親道故,料想難逃厄運。他心高氣傲,也不屑于說謊求憐,于是亢聲說道:“段劍青這小子,我和他雖然素不相識,卻是知道他的。”
  若和尚聽得“小子”二字,眉毛一揚,說道:“聽你的口氣,你似乎對段劍青有點不滿?”
  齊世杰道:“豈僅不滿,他是我的仇人!”
  老和尚似乎有點詫異,立即再問:“既然你和他素不相識,何以又會結仇?”
  齊世杰道:“雖然素不相識,但這小子行為邪惡,武林中人所共知。我的表弟楊炎給他擄去,如今生死未明。我豈能不把他當作仇人。”
  老和尚道:“要是你碰上他,你會怎樣?”齊世杰道:“要是給我碰上了他,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老和尚不覺笑了起來。釋湛暗暗歡喜,心里也在暗笑齊世杰不知死活。
  笑過之后,老和尚說道:“可惜你現在已是毫無氣力,即使能夠重見天日,沒有十年八年,你也休想恢復功力,你怎能殺掉段劍青?”釋湛只道這老和尚是在譏笑齊世杰,于是也跟著這老和尚哈哈大笑起來。
  不料這老和尚笑過之后,忽地說道:“好,齊世杰,你是好人,你到我身邊坐下。”
  齊世杰雖然不知道他是好意還是惡意,但心想:“我如今氣力全無,他要殺我,易如反掌。大不了是個死,且看他對我怎樣。”于是依言走到他的身邊坐下。
  釋湛雖然有點詫異,但還以為老和尚對齊世杰說的乃是反話,也不怎么在意。心里想道:“這老和尚大概是悶坐無聊,要找點事情消遣消遣,故而捉弄這個小子。反正這小子武功已失,遲早也逃不出我的掌心,我就讓他多活片刻吧!”
  他正在打著如意算盤,那老和尚忽地向他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如今我總算弄清楚了,原來你是壞人!”
  釋湛大吃一驚,說道:“神僧何出此言?”
  那老和尚說道:“漢人有句成語,叫做: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你和殷劍青是好朋友,你還能好到那里去,當然是壞人了!”
  釋湛這才知道弄巧反拙,但這話是他親口說的,急切間可是轉不過彎來。他還未想妥怎樣巧言分辯,那老和尚已是繼續說道:“念在我和你們的護法長老嘉錯法師相識的份上,姑且饒你一命,你給我快滾!”說到一個“滾”字,聲色俱厲!
  釋湛嚇得慌,訥訥說道:“神僧容稟……”
  那老和尚素眉一揚,喝道:“我不耐煩聽你廢話,你不快滾,我可要改變主意,馬上把你殺掉!”釋湛領教過他的厲害,只怕當真就要改變主意,那里還敢多言,慌忙走開。
  那老和尚道:“齊少俠,你的武功根基很是不錯,我教你瑜伽氣功中的托玉泉一式,這是基本式子,很易學的。”說罷,也不征求齊世杰是否同意,便將他倒提起來,讓他頭下腳上,雙掌貼著他的足心。
  齊世杰只覺一股熱氣從腳底的“涌泉穴”慢慢逆行而上,所至之處,舒服非常。這才知道老和尚是替他打通經脈,舒筋活血,恢復功力。
  那和尚以極精純的內功,替他打通經脈,一面指點他瑜伽氣功的訣竅。原來足跟的穴道稱為“涌泉穴”,亦稱“玉泉穴”,故此在“瑜伽術”中的頭下腳上練功一式,稱為“托玉泉”。“托玉泉”是瑜伽氣功的入門功夫,齊世杰有正宗內功的底子,上乘武學的道理本來就是可以相通的。是以一得這老和尚指點他的練功訣竅,便即心領神會,依法施為。大約經過一支香的時刻已是功行百穴,氣透重關。
  不過由于他病體初愈,剛才一番劇斗,又接連受到那紅衣番僧“掌心雷”的打擊,真力已是消耗殆盡,冰窟奇寒之氣,侵入他的體內,已是令得他的血液都幾乎凝結起來。這老和尚雖然內功精純,但以本身真力替他打通經脈,時間一久,不覺也是氣端吁吁,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
  釋湛此時已恢復了四分功力,但想爬出這個冰窟,還是力所難能的。
  初時他害怕這老和尚取他性命,慌忙遠遠避開。此時看見老和尚這副情形,心神稍定,不禁又在心中盤算了。
  “這冰窟我是決計爬不出去了。這老和尚縱然不會殺我,但這小子一旦恢復功力,他肯放過我嗎?遲早是個死,不如和他們一折,遲拼不如早拼!”
  他大著膽子,悄悄走近一些。只見那老和尚盤膝而坐,垂首閉目,狀如老僧入定。和“入定”的姿勢稍有不同的是:他的雙掌貼著齊世杰的足心。
  釋湛驀然想起:自從發現這個老和尚之后,從未見他移動過,“看這情形,莫非他早已半身不遂,不能走動的了?怪不得他剛才要這小子自行走到他的身邊,原因當然是假如這小子不走到他身邊,他就無法保護這小子了。”
  他一面在心中盤算如何一拚的辦法,一面暗處偷窺。那老和尚頭頂的白氣越來越濃了。“此際他正在全力替這小子打通經脈,這可正是我偷襲的好機會,再遲恐怕就來不及了。”釋湛心想。他本身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情知在全神運功的情形下,莫說難以抵御高手的襲擊,一個小孩子突如其來嚇他一跳,他也會真氣誤入岔道,受到內傷的。
  想到這點,釋湛的膽子更加大了,他提一口氣,放輕腳步,走到老和尚前面不過十步白遙,方始止步。只見那老和尚仍然垂首閉目,似乎絲毫也未察覺。
  不過他到底是對這老和尚有所忌憚,想動手還未敢動手。偶一抬頭,忽然在對面的石壁又發現一些東西。
  冰川映照之下,他隱隱約約看得見石壁上似乎刻有一些圓形。雖然看得不很清楚,但也可以看得出這些連續性的圖形,是在刻劃一個人各種不同的練功姿勢了。
  釋湛這一喜非同小可,心里想道:“原來那個傳說果然是真的!”
  原來他正是為了找尋桂華生夫婦留下的武功秘笈,才跑到魔鬼城的。他在無意之中發現開啟那道暗門的辦法,不過他的兩個伙伴卻還未知。是以他的伙伴以為這不過是虛無縹緲的傳說,那天打不過冷冰兒就跑開了。而他卻還要再次冒險,依然躲進佛塔之中。也正由于他不知道暗門之內有什么古怪,才想到要利用齊世杰替他探險的,不料卻是和齊世杰一起墜入這冰窟之中。
  齊世杰是頭下腳上倒立地上的,而且是背向著他。那老和尚仍然是垂首閉目,雙掌按著齊世杰的足心的“涌泉穴”,好像對外間一切毫無知覺,頭頂的白氣更是濃得好像一團實物了。
  釋湛殺機陡起,登時得了一個主意:“我在這小子的背后用力一推,不難把他和這個老和尚一起推落冰川。縱然這老和尚武功高強,我害他不成,最少也可害了齊世杰這小子。這老和尚半身不遂,我一推就跑,他也沒法子追得上我。”
  主意打定,他悄悄爬到齊世杰后面,陡然躍起,便是用力一推!這一推陽的是“大手印”功夫,他把所能運用的氣力都運到掌心,雖然他的功力未曾完全恢復,這一推之力也足可裂石開碑。
  那知他的算盤打得如意,結果卻是和他想要得到的剛剛相反。這結果是: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
  他的掌心剛剛碰著齊世杰,登時便有一股柔和但卻沛然莫能御的力道將他反彈起來。
  原來這老和尚本領之高遠遠在他估計之上,這是和中原武學“沾衣十八跌”異曲同工的一種上乘功夫,而且“沾衣十八跌”還只是自身施為,而老和尚卻能隔體傳功,把內力傳到齊世杰身上將他拋起。
  老和尚是盤膝坐在冰川旁邊的,釋湛給拋了起來,當然是跌入冰川了,層冰雖厚,也受不起這股力道的沖擊,“轟隆”一聲,登時裂開一個大窟窿!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根,喪身冰窟夢成空。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沙發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39:55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回 冰窟藏身求秘笈 魔城現影說前因
  天空神僧傳絕學
  釋湛陷落冰窟窿,慘叫之聲從層冰底下隱隱傳出,更是令人聽得毛骨悚然,齊世杰的修為尚未能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地步,聽得這慘叫之聲,不覺心頭一震。卻還未知是發生了什么事情。他練的功正到緊要關頭,那容分了心神?真氣登時約束不住,體內如焚。
  這老和尚在他耳邊輕輕說道:“無人相,無我相,管它須彌(佛經中的大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衣。”齊世杰雖然不懂這佛謁的精義,卻也如受當頭棒喝,瞿然一省,強懾心情。老和尚以本身真氣從他足跟的“涌泉穴”輸送進去,助他約束體中亂竄的真氣,不過片刻,齊世杰只覺片到清涼,心頭恢復寧靜。
  他心神一定,不知不覺到達“物我兩忘”之境,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那老和尚說道:“行了!”輕輕將他一托,齊世杰一個斤斗翻轉來,回復正立的姿勢,張開了眼睛。
  老和尚道:“你試一試,行走幾步。”齊世杰一試之下,只覺氣朗神清,步履輕健,不但恢復了原來的功力,似乎還稍旺從前。
  此時那冰窟層早已重新凝固,冰川表面恢復了平滑如鏡的狀態。齊世杰一怔問道:“那紅衣喇嘛呢。”
  老和尚道:“他被埋在冰川底下,要想出頭,只能等待來生了。”齊世杰大吃一驚,嚇得說不出話來。
  老和尚緩緩說道:“這是你們漢人的成語吧: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我本來不想殺他的,他害人不成反害自己,那也不必再理會他了。”
  齊世杰道:“多謝老禪師活命之恩,只是弟子尚有一事不明,不知老禪師可肯賜教?”
  老和尚笑道:“我也知道你心中定有疑團,那紅衣喇嘛和我總算是有多少關系的,為什么我不幫他,卻來幫你呢?”齊世杰道:“不錯。”
  老和尚道:“你我雖然素昧平生,但你是段劍青的仇人,就是我的朋友了。而他則恰好相反,他是段劍青的朋友,我縱然不把他當作仇人,也知道他是壞人了。”
  齊世杰詫道:“老禪師和段劍青這小子也有仇嗎?”心想這老和尚的本領如此高強,論年紀也當是位前輩高僧,段劍青似乎還未有“資格”與他結仇。
  老和尚緩緩說道;“你想知道段劍青是我的什么人嗎?他是我的師侄!”
  此言一出,齊世杰不覺更奇怪了,說道:“段劍青這小子,他,他是你的師侄?”
  老和尚說道:“不錯,他的最后一位師父名叫迦密,正是老衲的同門師弟。老衲法號迦象。”
  齊世杰問道:“他既然是你的師侄,為何——”
  迦象說道:“他雖然是我的師侄,但也是我平生最切齒痛恨的仇人!”
  齊世杰好奇心起,忍不住追問:“這卻為何?”
  老和尚繼續說道:“五年之前,他和一個女魔頭有段孽緣,我和這女魔頭則是有梁子的。這女魔頭名叫韓紫煙,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我不幸中了她的喂毒暗器,段劍青把毒藥冒充解藥騙我服下,性命雖然僥幸保全,毒質始終未能排除凈盡。這五年來,我在冰窟苦修,雖然功力恢復幾分,但仍是半身不遂,已經成了廢人了。段劍青害我不見天日,你說我能不恨他嗎?”
  他簡略說了本身遭遇之后,問齊世杰道:“你說過你和段劍青不相識,那何以他又會是你的仇人?”
  齊世杰道:“他拐騙了我的表弟。……”
  迦象聽他說罷緣由,如有所思,半晌說道:“你的表弟楊炎,我見過,但也聽過他的名字的。他是不是有一位異父兄長,名叫孟華?”
  齊世杰道,“不錯,老禪師,你認識孟華?”
  迦象說道:“何止認識,我還曾經和他交過手呢。那次我與他交手,正是在我被段劍青騙服毒藥之后。”
  說至此處,迦象禁不住喟然輕嘆,說道:“我真后悔,當時不肯相信孟華的話,孟華本來想助我療毒的,我卻因為他要庇護段劍青,懷疑他是段劍青一伙。當時我身受的劇毒已經發作,由于不敢相信孟華,不惜耗損功力用獅子吼的內功想要傷他,那知結果正是和釋湛今日所受的差不多一樣,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稍勝一籌的只不過是我沒有立時身亡罷了。”
  原來那次迦象敗在盂華與金碧漪雙劍合壁之下,立即強運獅子吼功,結果支持不住,墜下懸崖。孟華找不著他的尸體,只道他已經死了,其實只是受了重傷,未曾死的。
  仗著精純的內功,在那幽谷里養了一個月的傷方始能夠行走。本來想回轉本國那爛陀寺養傷的,那知段劍青騙他服下毒藥,乃是韓紫煙秘制的最厲害的一種毒藥,他之能夠行走,不過是暫時好轉,而且還是由于強運內功方始獲得的。其實毒質已是深入臟腑,他從回疆走到西藏,走了幾千里路,在經過魔鬼城時,已是支持不住了。
  他嘆了口氣,說道:“我自知支持不住,只好躲入魔鬼城中養病,我想魔鬼城是尋常人不敢來的,這正是養病的好地方。不過除了這個原因之外,我之所以要選擇魔鬼城養病,卻還有另一個原因。”
  說于此處,他忽然問齊世杰道:“你是武學世家,想必知道和魔鬼城有關的一個傳說吧?”
  齊世杰怔了一怔,問道:“什么傳說?”
  迦象說道:“絕世武功,留待有緣!”
  齊世杰道:“沒有聽過,這兩句話的意思是說魔鬼城中藏有什么武功秘笈嗎?”
  迦象說道:“百年前天山七劍之一桂華生,你知道吧?”齊世杰道:“知道,我知道現任天山派掌門唐經天的妻子就是他的女兒。”
  迦象說道:“據說桂華生夫妻曾在魔鬼城中留下一套劍法和一部內功心法,我的師祖龍葉上人當年和他們夫妻曾經有過很不尋常的交情,他在生之時,也曾聽得桂華生說過那個心愿的。是以據此推斷,這個傳說,多半可靠。”(按:龍葉上人是比桂華生高一輩的武學大師,于桂畢生曾有大恩,事詳拙著《冰魄寒光劍》。)
  聽至此處,齊世杰方始恍然大悟:“原來冷冰兒說的仙緣,乃是這么一個意思。桂華生和華玉公主這對異國情鴛,乃是近百年來武林人士艷羨的神仙眷屬,他們留下了‘絕世武功,以待有緣’,怪不得冷冰兒要說是仙緣了。”
  迦象繼續說道:“我想起這個傳說,不覺起了貪念。主要還不是貪圖‘絕世武功’,而是希望得到桂華生所留的上乘內功心法為我治病。
  “我們那爛陀寺的武學本來不在中國任何一派武學之下,桂華生的內功心法雖然奇妙,也未必強得過我師所傳。不過當時我的龍象功未曾練成,而龍象功練到了第八層再進一層是最難練的,我中毒之后,元氣大傷,已是無法再練了。我想上乘武學的道理應可相通,說不定可以在桂華生所留的內功心法之中,找到恢復元氣的練武方法。多懂一種上乘武學也總是有利無害的。”
  齊世杰道:“大師可找到了武功秘笈?”
  迦象說道:“都找到了,你抬起頭來,看看上面。”
  齊世杰凝神細看,只見就在他頭頂上方的那塊石壁,刻有許多圖形,圖中人物是個美貌的女子,手中持劍,作出各種不同的姿勢,好像連環圖一樣。
  迦象說道,“圖中這個女子是桂華生妻子華玉公主,壁上刻的就是她所創的冰川劍法了。總共只有十八個式子、比起其他門派的劍法,顯得雖然似乎比較簡單一些,但冰川劍法的奧妙之處,并不在于表面上復雜的變化,它的‘劍理’乃是別出心裁,另辟路徑的。你瞧這條冰川,上面冰川凝結,幾乎看不出它的移動,實則冰層之下,仍是暗流洶涌的。冰川劍法的奇妙,就在極靜之中孕育極動。倘若懂得其中道理,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便可從這十八招基本劍法之中,演變出無窮變化,極盡輕靈翔動之妙!”齊世杰聽得似懂非懂,只能唯唯諾諾。
  迦象繼續說道:“這道理甚為‘玄妙’,以你現在的武學造詣,可能尚未能夠心領神會。不過也不緊要,你只要像老僧一樣,坐在這里三年五載,縱然沒有明師點綴,相信也會有朝一日,豁然貫通。”
  齊世杰詫道:“為什么?”迦象說道:“華玉公主的冰川劍法,本來就是從冰川的奇妙變化之中參悟出來的。你年紀輕輕,武功已然這么了得,相信你的聰明才智,自必不在老僧之下,我都可以參悟,你當然更是能夠。”齊世杰心想:“我可不想在這冰窟之中坐三年五載。”
  迦象繼續說道:“這套冰川劍法,倘若有‘冰魄寒光劍’與之配合,威力更是難以思議。不過冰魄寒光劍乃是華玉公主當年從冰窟之中采取萬載玄冰的冰魄精英冶煉而成,世間只有一把。華玉公主傳給她的女兒,亦即唐經天的妻子冰川天女。冰川天女早已逝世,這把寶劍想必還是留在唐經天手上。可惜你不是天山派弟子,想得到這把寶劍是很難了。不過即使冰川天女,亦未盡得冰川劍法的真傳,你若然練成這套劍法,縱然沒有冰魄寒光劍,相信你在當世武林之中,也可以罕逢敵手了。”
  齊世杰并不想稱霸武林,但聽了此言,卻是不禁心中一動,暗自想道:“我不是天山派弟子,冷冰兒可是天山派弟子,她倘若得到這套劍法,于理于情,唐經天該把冰魄寒光劍傳給她的。”
  迦象解釋了冰川劍法的奧妙之后,繼續說道:“桂華生留下的內功心法則藏在這個冰窟里面的另一個山洞之中,我也發現了。
  “冰川劍法雖然奇妙,對我并無大用。于是當我發現這兩種絕世武功之后,我首先練的是桂華生留下的內功心法。只盼能在他的上乘心法之中,找到我所需要的東西,幫我早日恢復功力。”
  說至此處,他忽地又深深嘆了口氣,齊世杰莫名其妙,問道:“桂老前輩的內功心法,大師練成沒有?”心想:“莫非他因為沒有練成,故而嘆氣?”
  迦象嘆道:“我知道你們漢人有句成語:寒翁失馬,焉知非禍。相反來說,塞翁得馬,亦焉知非福。天地萬物,盈虧得失之間,原有至理存焉!”
  齊世杰正自不懂他這感慨因何而發,只聽得他已在接下去說道:“我初練桂華生所留下的內功心法之時,似平頗為得益。忽地有一日發覺,我按照他的心法運行真氣,和我本來已經練成的真氣似乎不能水乳交融。按說上乘武學的道理本是應該動以相通,何以會有這種情形發生,想必是其中一個關鍵之處我還沒有勘破,唉,要把兩種上乘的武學融會貫通,談何容易?我苦心思索了五年,直到如今,也還是沒有勘破!”
  更不幸的是,那日正在練功之時,寒潮驟至,我已無力兼顧,就這樣,片刻之間,關節便似凝固如冰,從此得了半身不遂之癥。
  齊世杰安慰他道:“以大師的絕世神功,再練幾年,或許可以祛除頑疾?要是晚輩有可以效勞之處,晚輩也可以稍盡綿力!”他的想法是:要是有朝一日,他能夠逃出去,他可以背這個老和尚出去。但想這個希望究屬渺茫,是以不敢明言。
  迦象當然懂得他的意思,苦笑說道:“我是無法自己醫好自己的了,你是有希望可以出去,但至少恐怕也得三年。我自知壽元有限,等不及你來救我了!”
  齊世杰道,“大師何為出此不祥之言?”
  迦象苦笑道:“在佛門弟子眼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死不過轉法輪,生不足喜,死不足悲。那有什么祥與不祥的區別?”
  齊世杰不懂佛法,難以再安慰他,只能說道:“弟子世俗之見,教大師見笑了。”此時他心中所想的,只是如何能夠在這冰窟之中耽擱個三年五載了。
  迦象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老衲在冰窟枯坐,只知大概過了五年,如今是什么季節?”
  齊世杰道:“今天是五月初八,山腳的冰雪雖然尚未完全溶化,按季節來說,已屬于初夏了。”
  迦象笑道:“這是你的運氣,在最好的季節陷落冰窟。要是冬天的話,寒潮一來,才真是可怕呢。以你現在的功力,決計抵擋不了。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外面大概是到了夏天,因為近來每日循例要來的兩次寒潮已經日益減弱了。從現在起,大概再過四個月,寒潮方始又再由弱轉強。但要是你勤練內功,過了四個月,大概也可以有點小成,從此漸入‘佳境’,那就不怕在這冰窟之中逗留個三年五載了!”
  齊世杰心里暗暗嘆了口氣,說道:“看來我只能在這冰窟之中陪伴他了。三年五載能夠出去,已經算是我的造化。”驀地想這一事,忍不住好奇之心,問迎象道:“弟子有一事不明,想向大師請教。”
  迦象說道:“你我如今是相依為命,你有什么不懂的,盡管問我。”齊世杰道:“不知大師在這冰窟之中,如何能找到食物?”
  迦象笑道:“這個容易,你瞧著!”說罷他拾起一塊石頭,拋落冰川,打開一個窟窿,裂縫一現,他就拿出了一枝釣桿,釣桿是藏在他所坐的那塊巖石下面的,齊世杰一直未曾留意。
  他一拿出釣桿,即以迅捷無倫的手法,伸入窟窿,釣桿一提,一尾最少有兩三斤重的魚兒己是被他釣起。
  迦象笑道:“這冰川之中,魚產極豐,再過半個月冰川解凍,那就更容易捉了。老衲在這五年之中,就是靠吃生魚過活。”
  齊世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迦象選擇在這冰川的旁邊靜坐是有道理的。除了可以方便他揣摩頭上方刻的冰川劍法之外,還可以方便他捕魚。否則他行動不便,早就餓死了。
  迦象說道:“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幫忙你重見天日的。但我也要求你一件事情。”
  齊世杰連忙說道:“我的性命都是大師救的,大師有甚要弟子效勞,盡管吩咐。”
  迦象緩緩說道:“我就是要求你做我的徒弟。”
  世間只弟子求帥,沒有夠資格做帥父的人反而求人作弟子的。是以齊世杰不覺怔了一怔。
  迦象黯然說道:“我也知道你們漢人的規矩,轉換師門,那是犯了武林禁忌的,除非得到原來師長的同意。我這原是不情之請,你不肯答應,那就算了。”
  齊世杰忙道:“大師準許弟子列入門墻,這是弟子求也求不到的事情。大師莫要誤會,弟子只是因為喜出望外,不覺呆了。”說罷立即跪下行拜師大禮,改口稱呼“師父”。其實他倒不是因為貪圖迦象的絕世武功,只因身受迦象的活命大恩,自忖無以為報,豈能拂逆他的好意?
  迦象雙手虛引,掌未觸體,齊世杰已是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道將他扶了起來。“是我求你作徒弟的,我只能受你半禮,但你不怕犯了武林禁忌么?”迦象說道。
  齊世杰道:“弟子是家傳武學,師父就是爺爺和家母。他們若然知道我這條性命是你老人家救的,感激你老人家都還來不及呢,豈會責怪我另投名師?”
  迦象說道:“好,那么我也可告訴你,為什么我要求你拜我為師的原因了。因為我知道我今生今世,是決計無法親手懲治那個欺帥滅祖的小子了,我要你代師報仇,我死后才能瞑目!”
  齊世杰說道:“段劍青這小子本來也是我的仇人,即使沒有師門仇怨,我也要找他算賬的。”
  迦象說道:“我求你為徒,也正是因為你本來和他有仇。不過有些事情,你還未曾知道。
  “這小子心腸邪惡,人卻聰明絕頂。五年前他已經把我的一部武學心經騙去,那個天下第一使毒高手的女魔頭的一部毒功秘笈,亦已落入他的手中。以他的絕頂聰明,經過了這五年的時間,練成的武功,自必今非昔比。甚至夸大一點來說,當世能夠制伏他的高人,恐也是寥寥無幾了。
  “莫說我已半身不遂,即使能夠出此冰窟,我也未必是他的對手。以你現在的武功,想要找他算帳,那更是夢想!你拜我為師,再練成冰川劍法,雖然也還未必有必勝的把握,但總是比較有點希望。你明白我的苦心嗎?”
  齊世杰道:“弟子懂得,弟子一定勤練師父傳授的武功。”
  迦象說道:“我先傳授你那爛陀寺的本門武功。我剛才只提冰川劍法,不提桂華生的武功秘笈,那是因為我尚未參透把兩種上乘武學合而為一的奧秘,要等你把本門武學練了一些時候之后,才可以決定你是否可以兼學別家武功!”
  齊世杰既是無法出去,也只好定下心來,跟迦象苦練武功了。
  冰窟中不知歲月,連白天夜晚也難分別。好在已經知道每天“循例”必有兩次寒潮,一次是清晨,一次是午夜。憑藉寒潮的次數,可以推斷過了多少時日。每過一天,齊世杰就在石壁上劃一劃。
  約莫過了四個月,有一天齊世杰忽地覺得寒潮來得特別厲害,透過石罅而來的冷風縷縷,觸體如刀,冰川凝固如石,用石頭也敲不開冰塊,要用寶劍可能挖開,一片凝陰寒氣,好像濃得化不開來。幸虧迦象把石頭擲進冰川,仍能震開窟窿,不至于釣不到魚。齊世杰這才更加清楚師父的功力,心里想道:“要練到師父這般本領,不知還得花多少年功夫?”
  寒潮實在太過厲害,饒是他運功抵御,也覺手足麻木,連呼吸也有困難。迦象捏著他的手,一股熱氣從他手心注入,迅即放開,說道:“練冰川劍法!”
  齊世杰得師父之助,稍稍覺得暖和一些。冰川劍法的十八個基本式子他已經學會,當下面向冰爪就練了起來。這幾個月他觀察冰川的變化,經過師父的指系他已經懂得一點“劍理”的奧妙,此時在寒潮攻逼這下,目注冰川,練這冰川劍法,1、劉1、見,匕足能修自行變化。
  53
  說也奇怪,他初練之時,只覺寒氣更濃,冷得他牙關格格作響,要不是迦象喝令他“練下去!”他幾乎就要放棄了。但練了一會之后,身子忽地又漸漸感到暖和起來,練完之后,額角竟然沁出幾顆汗珠。
  迦象吁了口氣,這才笑道:“當年華玉公主創制這套劍法。本是藉陰寒之氣助她冰魄寒光劍的威力的,你用的雖然是普通的劍,但劍法并無二致,這寒潮正好可以輔助你練劍,能收相生相克之效,你現在再練本門武功吧。”齊世杰盤膝靜坐,運行瑜伽氣功中的大周天吐納法,果然不覺得寒冷了。
  如是者過了六七日,齊世杰無需師父相助,自身亦已可以抵御寒潮了。此時他倒盼望冬天拖得越長越好。
  但冬天總是要過去的,齊世杰雖然看不到外面季節的變化,但從寒潮逐漸減弱,冰川又再解冰,無需細數他在石壁上劃的線條,已經知道外面是春天來到,夏季也跟著來臨了。
  不知不覺在冰窟里過了將近一年,有一天他正在川邊垂釣,默察冰川流動的跡象,迦象忽地把他喚回來。
  齊世杰問道:“師父有何吩咐?”跡象說道:“有一件事,我必須今天告訴你,桂華生的武功秘笈,藏在對面山壁的一個洞中,離地約有五六丈高,第一步你必須把凝結在山壁上的冰塊鏟除,第二步還必須移開封洞的一塊石頭,才能發現洞口。我已在那塊石頭上劃了一個‘十’字,你會很容易找得到的。”
  齊世杰道:“我的本門武功不過是初窺藩籬,你不是說過,要待我的內功有了一些火候,才可以決定是否可以讓我試一試兼修別派的上乘武學嗎?那何須急急去取桂華生的武功秘笈?”他在說這話的時候,心中已是暗暗覺得有點奇怪:為何師父早不告訴他,遲不告訴他,一定要在今天告訴他呢?難道這只是師父的“心血來潮?”
  迦象說道:“因為今天不告訴你,以后就恐怕沒有機會告訴你了。”齊世杰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師父,你,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迦象好像聽而不聞,答非所問,自顧的往下說道:“凡事有一利必有弊,你的本門龍象功,如今不過是剛到第二重,比起我來,當然相差得很遠,練別一派的沒人指點的上乘武學,可能是有許多奧秘難明,甚至明白了道理,也可能有力所不逮之感的。但也正因你功力未夠深厚,練別派武功,練得不對,也不至造成太大的損害,重蹈我的覆轍。你且記著,倘若發現體內有兩種真氣互相抗拒的情形就不可再練下去。”
  齊世杰道:“師父,你可以指點我啊!”要知以迦象的武學修養,縱然他對桂華生的武功秘笈亦是未曾完全參透,便最少可以為初學者解決許多疑難。
  迦象叮囑他應該注意的要點之后,這才微笑說道:“我不能教你練了,我正要告訴你,今天就是你我師徒永別之期。”原來他積毒太深,近日復發,已是自知死期將到,此際不過仗著殘存的功力,僅能談笑自如而已。
  齊世杰大吃一驚,叫道:“我,我不相信,師父,你好端端的怎會死呢?”
  迦象笑道:“生老病死,人所必經。世俗以死為悲,佛門以死為往極樂世界。梵語稱死為‘涅磐’,你們華語意譯即是‘圓寂’,何謂‘圓寂’?德無不備稱圓,障無不盡名寂。經云:永離諸趣,入于人生不滅之門。人無論圣凡,皆須老死,唯佛菩薩,死者乃其幻身,至于本性,則不生不滅,故曰涅粱。若悟此理,死何足悲?”念完這段經文,徐徐閉上雙目,面上猶帶笑容。齊世杰一探他的鼻端,已經斷了氣了。
  齊世杰雖然尚未勘破死生界限,但聽了師父臨終所念那段經文,也不至于太過傷心。當下撮土為香,向師父遺體行告別儀式,暗自禱告師父在西方極樂世界之靈庇佑:“弟子倘能重見天日,定必遵從師命,替你老人家懲治那個欺師滅祖的小賊。”埋葬了師父,第二天便即去找桂華生藏在冰窟之中的武功秘笈。
  此時他的本領已經大勝從前,施展輕功,并不怎么費力就爬上了那面冰崖峭壁,爬到一半,用寶劍插入石壁,挖開一個可資立足之點,按照師父的指示,再削平了凝固在石辟上的冰塊,果然發現一塊劃有‘十’字的石頭,把那塊石推開,立即就找到了那個山洞。
  洞中光線比較微弱,齊世杰剛剛進來,眼睛還未習慣黑暗,好在他身上有用剩的火石,當下擦燃火石,仔細審視。
  桂華生留下的內功心法是刻在石壁上的,并附有圖形,說明如何導引真氣運行奇經八脈的方法。齊世杰先把經文牢記心中,他雖然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資質也在中人之上,念了四五遍,已是可以一字不漏的背了出來。剩余的火石也還未曾用到一半。
  從這天開始,他就自行摸索桂華生的內功心法,練到了不懂的地方,再進山洞對圖參詳。
  說也,奇怪,他雖然無人指點練這內功心法,但卻比有師父指點之時,練那天竺一派的內功,進步更見神速,練到了第三個月,已經可以把練成的真氣運行于奇經八脈,并無感覺阻滯難通之處。心里想道:“桂老前輩的內功心法似乎和我本來所學的武功有許多道理是大同小異的,并不是怎樣深奧難解呀。何以師父練這心法,卻會感到困難呢?”自從練功以來,他也從未發現體內有兩種真氣互相抗拒的情形發生。。
  原來這其中有個道理,是迦象也還未知的。桂華生出身武當,他的內功心法是以武當一派的內功作為基礎的。齊世杰的家傳武學則是少林派的旁支,武當少林同源分流,而少林派的武功又是源于天竺,是以齊世杰練桂華生的內功心法,反而比他的師父容易得多。要知少林一派武學,自達摩祖師傳人中上,歷時已一千多年,其間增益變化甚多,武當少林分家,到齊世伯之時才不過三四百年,而且同在中土,切磋的機會也較多,故而齊世杰的家傳武學和桂華生所創的內功心法,當然更為接近。加上最初的源流是來自那爛陀寺,齊世杰這一年來跟迦象所學,就更加起了相輔相成的作用。
  冰窟里不知時日,但從寒潮的逐漸增強,齊世杰知道冬天又已來了。“奇怪,怎的這個冬天,好像沒有上一個冬天的寒冷呢?”有一天,他數一數石壁上刻劃的線條,計算時日,外面的季節,應該已是隆冬臘月,按說在冰窟里也應該是寒潮來得最厲害的一段日子到了。
  但他還是一點也不感覺寒冷。
  去年冬天一來到的時候,他就要運功才能御寒,在寒潮最厲害的日子,甚至還需師父運功相助,但今年的冬天,他已是無需運功,也不覺得寒冷了。而且冰窟里的“氣候”還好像一天天暖和起來,在寒潮應該是來得最厲害的這段日子,他的感覺也是一樣。
  當然不是外間的天氣突變,從冰川的表面凝固得比石還要堅硬,他知道今年的冬天即使不是比去年寒冷,至少也是不遜于去年的。但為什么他反而感覺暖和呢?
  “啊,想不到桂老前輩的武功秘笈竟是如此奇妙,我才不過練了半年多點,就有奇效了!”這問題只能有這個答案了。
  發覺了桂華生武功秘笈的奇效,齊世杰練得更加勁了。
  不知不覺又過了半個月的光景,這一天寒潮第一次來的時候,他感覺稍微冷了一點,一計時日,原來這天正是除夕。
  他的師父曾經告訴過他,除夕晚上的寒潮,是一年一度最厲害的寒潮。根據去年的經驗,也曾證實了師父所說的話的。他記得去年的除夕晚上,他整晚未能合眼,他練了一趟冰川劍法,每次練完之后,還須師父助他運功才能抵御寒潮。今年只是稍微感覺冷一些,已經是好得多了。因為這“稍微寒冷”的感覺,還只是和上一大的對比而言的。
  但在感覺喜悅的同時,齊世杰也不禁喟然興嘆,心里想道:“明天就是新年,我陷身冰窟之中,不知不覺又是第二個年頭了。師父縱然說過,估計我三年可以練成桂老前輩夫妻留下的兩門武林絕學,但練成之后,也未必就能出去!唉,何時才能重見天日呢。”
  心緒稍一不寧,寒冷的感覺又加重一些了。“還是不要胡思亂想,繼續練功吧!”此時他正練到桂華生武功秘笈的最后一章了。
  練功正自到了緊要關頭,忽地覺得四肢百骸都好似有暖流通過。
  往常練功完畢的時候,雖然也有暖和的感覺,但像這樣四肢百骸都好似有暖流通過的感覺,卻還是第一次的新鮮感覺。齊世杰禁不住心中暗喜:“莫非這是我大功即將告成的預兆。”他知道此刻最忌分心,當下排除一切雜念,繼續練功。
  但再練下去,他卻感覺有點不對了,第二個寒潮已經來到,亦即是說一年一度最厲害的寒潮到了。奇怪的是:冷風刮面如刀,他身體內部的感覺,卻是越來越熱。
  這是一種“悶熱”的感覺,好像五臟六腑都被烤灸,從內部發出來的熱。和平時練功時候感覺的那種暖和,是完全不同的。再過一會,只覺體內真氣四處亂竄,無論如何也不能導入丹田。這四處亂竄的真氣,也像火爐噴出的熱氣一樣,在燒烤他的心肝脾肺。任他怎樣排除雜念,也是無法達到心境空明的境界了。
  “唉,再這樣下去,只怕我的軀殼也要爆炸了!”齊世杰靜坐不下去,跳起來了。
  實在忍受不住這樣熾熱的痛苦,齊世杰忽地想起他和師父相遇的第一天,師父教他瑜伽氣功的“托玉泉”一式,以本身真氣從他腳底的“涌泉穴”輸進他的體內,助他恢復功力。
  “呀,要是師父還在就好了,他用這個方法可以幫我驅除寒氣,想來也可以為我恢復清涼。”
  雖然已是午夜,平滑如鏡的冰川還是發出刺目寒芒。寒風卷破冰面,冰屑四濺。齊世杰注視冰川,忽地起了一個念頭:“我何不自行引導冰川的寒氣進入我的體內。縱然做不成功,最少坐在冰川上面,不會熱得那么難受!”
  他實在忍受不住,縱身一躍,跳入冰川。以掌力震開一個冰窟窿,就在這個冰窟窿中盤膝靜坐。
  “托玉泉”一式,本是頭下腳上,由別人按著他腳底的“涌泉穴”的,此際無人相助,他就改用桂華生秘笈之中導引真氣的方法與瑜伽氣功并用,把冰川寒氣,從“涌泉穴”吸入。
  熾熱之感,稍稍感輕。但不知過了多久,忽地寒熱交作,有時半邊身子好像在熔爐之中,另半邊身子卻仍是如在冰窟。齊世杰咬牙苦忍,終于忍過去了。
  最難受的一刻過去,就好像冬天過后便是春天一樣。齊世杰登時有苦盡甘來的感覺。
  苦盡甘來,感覺得非常之快,轉眼之間,齊世杰只覺遍體清涼,真氣自然而然的便即納入丹田,運行四肢,周而復始。就像豬八戒吃了人參果一樣,八萬四千個毛孔,無一毛孔不舒暢。
  原來齊世杰無意之中,走對了路子,已是把兩種上乘的內功,練到合而為一的境界了。
  他在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先練那爛陀寺的內功,再練桂華生的內功心法,以他原有的基礎,練這兩種上乘內功,本來是應該循序漸進的,他進境過速,練成的真氣,本身無法控制,以至練到最后的關頭,還有遍體如焚的感覺。這情形等于是童子操刀一樣,危險之處,自是不言可喻。好在他福至心靈,在危險的關頭,想到導引冰川寒汽來輔助練功的辦法,在他原意只是想減除遍體如焚的難受的,想不到卻正好是走對了路子。
  齊世杰尚未知道大功告成,但得到遍體清涼,渾身舒泰,已是大喜過望了。大喜之下,在冰窟窿中一躍而出,只覺身輕如燕,兩個起伏,便已腳踏實地。
  齊世杰怔了一怔:“咦,我怎的跳得這么遠?”他歡喜得手舞足蹈,只覺舉手投足,都好像有無窮無盡的氣力,要想發泄一個痛快。
  手舞足蹈之下,他無意間一掌劈出,劈著一塊石頭,“轟隆”一聲,那塊石頭竟然給他劈得四分五裂。
  齊世杰想不到自己練成的內功,威力竟是如此之大,不覺呆了。
  “我練成功啦!我練成功啦!”齊世杰一呆之后,情不自禁的大叫起來。“可惜師父已經圓寂,我只能告訴他在天之靈了。”想到師父不能分享他的喜悅,不禁又是思之黯然。
  師父本來是期望他三年之后練成的,如今認他開始進入冰窟的那一天算起,也還不過是一年半多幾天就練成了,大功告成,此時他當然是希望越早能夠重見天日越好了。
  這冰窟約有十丈來深,高逾百尺的冰崖峭壁本是極難攀登,但此時亦已難不到他了。
  他走到最初跌落這個冰窟的地方,吸一口氣,施展壁虎游墻的功夫攀上去,到了頂端,用力一推,冰塊籟籟而落,巖石卻是紋絲不動。原來進入冰窟的石門是利用天然的崖石安裝上巧妙的機關的,不懂得開啟機關的辦法,再大的氣力也推不開這塊幾萬斤重的巨石。
  齊世杰想道:“即使我這把寶劍不怕折損,要想挖一個洞出去,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成功?”不禁頹然興嘆:“人力畢竟有時而窮,我雖然練成了桂老前輩的武功秘笈,依然無濟于事?
  還有一個辦法是等冰川解凍的日子,試一試是否能夠在這地下的冰川游出去。
  好不容易等了半年,等到夏天來到,冰川表面已經解凍,冰塊一塊塊的裂開,又聽到流水淙淙的聲音了。在這半年當中,他練成的內功已是更為鞏固,氣力的大小,也可以控制自如,運用到招數上了。冰川劍法,亦已練到可隨心變化的境界。
  但他一試之下,依然還是失望。
  原來冰川雖然解凍,便冰塊并非完全溶化的,水流不過是從冰塊的縫罐之中通過,要想排開擁塞水流的冰塊,不是不可能,但所費的功夫,知是艱難得能以想像。而且他雖然練成上乘內功,也不能在水底閉氣太久,這條冰川,也不知要經過多長的距離才到外面。要想破冰而出,也像要破壁而出一樣,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功了?
  齊世杰心灰意冷,想道:“難道我這是命中注定,要老死冰窟不成?”
  他可不甘老死冰窟!雖然無法出去,每天還是要到這冰窟進口之處靜坐一會。這個地方是最靠近外面的地方,他在這里想像外面的大地:“現在已是夏天,外面的花草一定長得很茂盛了,呀,只要能夠讓我看一看外面的景色,縱然是有毒的魔鬼花也好。在這冰窟里可是沒有彩色的世界,真是令人難捱!”他這心情,就好像是身無分文的窮人,過屠門而大嚼一樣,雖不得肉,慰情聊勝于無。
  想不到有一天他正在靜坐遙思,浮想連翩之際,忽然聽到了上面似乎有人說話。
  齊世杰自從師父死了之后,已是差不多有一年沒有聽過人聲了,這一下喜得他心頭卜卜亂跳。
  他連忙定了定神,把耳朵貼著山壁細聽。他已練成上乘內功,聽覺遠勝常人,十多丈高的冰窟,上面兩人說話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依你所說那天的情形,我的師弟料想不應喪在那丫頭的劍下的,是么?”一個蒼老的聲音向他的同伴問道。
  齊世杰心頭一動:這個人說的那丫頭,除了冷冰兒還能有誰?
  仇人來到
  他初時聽到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幾乎忍不住要大聲呼喚,但一聽清楚他說的是什么之后,可只能忍住了。“想不到來的竟是敵人,但縱然不是敵人,他也沒辦法救我出去,我和他交談又有何用?”
  心念未已,只聽得另外一個人已在答復同伴的問題了,“不錯,那天是令師弟最先逃走的,他跑得很快,縱然受了點傷,傷得也絕不會重,不過后來我和連老大相繼受傷逃走,卻已找不到今師弟了。”
  齊世杰一聽聲音好熟,不待他把話說完,已知此人是誰。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那個使虎頭鉤的名叫竇健剛的漢子。
  另一個人想必是釋湛的師兄釋陀了,他等了兩年不見師弟回來,故而找到了竇健剛帶他重來魔鬼城查訪。唉,可憐他怎想得到他的師弟已是埋在冰川底下?”齊世杰是嘗過找不到親人的滋味的,此時不覺倒是有點同情這個釋湛的師兄了。
  齊世杰所料不差,果然便聽得釋陀說道:“他既然沒有死,卻又未見他回來,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那天他根本沒有逃下山去,而是躲藏在魔鬼城中。”
  “我也是這佯想。”竇健剛說道:“否則,那天他最先逃走,應該是在山下等我們的。”
  “你知道他為什么要逃回魔鬼城嗎?”
  “這個,這個我可不敢自妄猜測。大師,你是他的師兄,要是你猜不著,我更加猜不著了。”竇健剛訥訥說道…
  釋陀本是想試探他的口氣,對那“絕世武功,留待有緣”的秘密知道多少的,聽他這么說,不禁心里暗罵:好狡猾的東西,反而試探起我來了。”
  “你們和他是不是曾經在這佛塔里住過兩晚?”釋陀問道。“不錯。大師,你問這個是什么意思?”
  釋陀哈哈一笑,說道:“大家都不必說假話了,師弟雖然沒有告訴我,但我已經知道那一次他是和你們一起來找傳說中桂華生所藏的武功秘笈了。”
  竇健剛這才說道:“大師既然知道,那我也不怕和大師說了。不錯,我們那次的確是為了這個緣故才大著膽子到魔鬼城,不過,什么也沒發現。恐怕那個傳說是假的居多了。”
  釋陀淡淡說道:“我看未必。”
  竇健剛心中暗喜:“畢竟給我探出一點口風來了。”故意裝作還未明白他的意思,釘緊再問:“什么未必?”
  釋陀緩緩說道:“傳說未必是假,依我看來,恐怕倒是真的居多。”
  竇健剛連忙問道:“大師,你怎么知道它是真的?”
  釋陀說道:“我并沒有說已經確實知道它是真的。只不過是我一己的猜測。”
  竇健剛說道:“大師根據什么猜測?”
  釋陀說道:“我這師弟的脾氣我是知道的,不是我說師弟的壞話,他第一個毛病就是自私自利,平生慣于利用別人,卻不肯讓別人分沾他的好處。”
  竇健剛本來亦己早就有此疑心,釋陀一加說破,他不覺便即憤然說道:“如此說來,令師弟其實是早就在這里發現什么秘密,只不過當時瞞著我們罷了。怪不得那日我們和他一同敗在那丫頭劍下,他還是最先逃出去的,我們卻找不見他。敢情他正是趁這機會撇開我們。”
  釋陀說道:“對了,你這猜想正是和我一樣。我這師弟還有一個脾氣,他絕不肯冒險做沒有把握的事。”
  竇健剛道:“不錯,按當時的情形,齊世杰這小子也是受了傷的,在我們逃跑之后,冷冰兒這丫頭很可能陪這小子在魔鬼城中養傷。令師弟要是沒有把握得遂圖謀,決計不會冒這個險依然躲在那丫頭的眼皮底下。嗯,照這樣看來,令師弟多半是已經找到了傳說中桂華生留下的那部武功秘笈了?”
  釋陀說道:“這很難說,依我看來,有兩個可能!”竇健剛道:“那兩個可能?”
  釋陀說道:“第一個可能,就是如你所說,他已經找到那部武功秘笈。便在這個情形之下,又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他找到之后,躲到另一個僻靜的地方去了。一種是他雖然發現了找尋秘笈的方法,卻已喪身在魔鬼城中。”
  竇健剛道:“何以你會猜他已經喪身此地?”
  釋陀說道:“我只不過是從壞處著想。試想要是沒什么危險就可找到秘笈的話,這將近一百年來,也不知有多少本領高強、聰明才智之士前來找過,怎還輪得到咱們今天才來尋找。”
  竇健剛點了點頭,接著問道:“你說了第一個可能的兩種情況,那么第二種可能又是什么?”
  釋陀道:“第二個可能,是他未曾找到武功秘笈,就已給冷冰兒這丫頭殺了。這一個可能甚至比前一個可能更大!”
  竇健剛吃驚道:“要是這樣的話,那就更加糟了。那部武功秘笈,說不定已落到那丫頭的手中了。”
  釋陀嘆口氣道:“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倘若當真不幸如此,即使不是為了那部武功秘笈,我也是無論如何要為師弟報仇的。”
  竇健剛說道:“那丫頭的劍法雖然厲害,但以大師的武功,相信也不會輸給她的,要是不嫌棄的話,我愿助你一臂之力,咱們再把連老大找來,一同對付她!據我所知,這丫頭正在到處找尋揚炎,咱們無須到天山找她算賬,暗殺了她,天山派也不知是誰干的。”
  釋陀搖了搖頭,苦笑說道:“可惜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竇健剛道:“什么其二?”釋陀說道:“三個月前,天山派的老掌門唐經天已經去世,如今已是由唐經天的兒子唐嘉源繼任掌門。”
  竇健剛道:“這和咱們去找那丫頭算賬又有什么相干?”
  釋陀說道:“關系可大著呢。唐經天臨終之際,已把冰魄寒光劍傳給了冷冰兒。”
  竇健剛大吃一驚,說道:“你說的這把冰魄寒光劍就是桂華生妻子當年從冰窟之中采取冰魄精英煉成的那把寶劍嗎?聽說冰魄寒光劍只要一亮出來,只是寶劍本身所發的陰煞之氣已是令得對方難以防御,桂華生妻子傳給她的女兒冰川天女,冰川天女仗著這把寶劍不知曾經打敗過多少武林高手,只有她的丈夫唐經天才能在冰魄寒光劍下不致落敗。而他們也是因此不打不相識結成夫妻的。”
  釋陀苦笑道:“你的見聞倒是很博。不錯,冷冰兒得到的就是這把寶劍了,要是各憑真實的本領與她單打獨斗,也不會怕她。但如今,唉,她得了這把寶劍,咱們三個人加起來,也未必能是她的對手。
  竇健剛道:“唐經天何以會把妻子留下的寶劍,不傳別人,單單傳了給她。
  釋陀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許是因為他的兒子和媳婦已無需這把寶劍吧?不過我知道的一件事情是:這丫頭是唐嘉源夫人的弟子,天山派懂得冰川劍法他只有這位唐夫人,這丫頭得了冰魄寒冰劍,她的師父料想也會把冰川劍法一并傳給她。”
  齊世杰無意中聽到冷冰兒的消息,不禁又是歡喜,又是傷悲,心里想想!”果然天從人愿,冷女俠得了這把寶劍。不過據師父所說,唐經天的妻子雖然是桂華生的女兒,也還未曾得到冰川劍法的真傳的,他的兒媳更是無須說了,可惜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逃出冰窟,否則我把參悟的冰川劍法送給她,倒是報答她的最好禮物!”
  竇健剛繼續說道:“大師不必擔憂,這丫頭縱學成冰川劍法,也未必就是天下無敵。”釋陀說道:“當然不會就是天下無敵,不過你和我可是惹不起了。”
  竇健剛道:“咱們惹她不起,但要請一個足以對付她的人,料想也還不至于太難。”
  釋陀聽他話里有因,問道:“你心目中這個人是誰?這個人又肯不肯無緣無故幫咱們的忙呢。”
  竇健剛道:“我和這個人多少也還有點交情,動之以利,大概可以請得到的。”
  釋陀道:“他想得到什么好處?”竇健剛道:“我沒問過他,怎會知道?不過依我粗淺之見,他有對付冷冰兒的本領,普通的酬勞,自是不會放在他的眼內的。”
  釋陀道:“那你心目中可以給他的酬勞又是什么?”
  竇健剛道:“比如說,假如咱們得到了桂華生的武功秘笈,把這‘好處’與他分享,我想他是一定會幫咱們的忙的。”
  釋陀苦笑道:“假如咱們已經得到這部秘籠,花個三年五年工夫,咱們自己就足以對付得了這個丫頭,何須別人幫忙?”
  竇健剛道:“是呀,所以當務之急,還是去查探清楚令師弟的下落。他是被那丫頭害了呢?還是已經得到了秘笈躲起來呢?咱們如今都只是胡亂猜測的。找人替他報仇,那不是言之過早啊?”
  釋陀聽他口氣,心想:“這廝倒狡猾得很,他不肯透露那人的名字,卻依然還是想套取我的秘密。好,我何不將計就計,就利用他。不過,也還不宜操之過急,且再逗他說些閑話,免得他起疑心。”
  彼此勾心斗角,靜默了一會。釋陀忽地說道:“我想起一件事情,百思不得其解。你能否為我一釋疑團。”
  竇健剛道:“什么事情?”釋陀說道:“你不是說過那天的事情是因齊世杰這小子而起嗎?怎的這小子會跑到魔鬼城的?”
  竇健剛道:“是連老大特地把他引來的。”
  釋陀說道:“是你還是連甘沛和這小子有仇?據我所知,我的師弟和他們齊家可是風馬牛不相及的。”
  竇健剛笑道:“在那次事件之前,我連這小子的名字都沒聽過。據我所知,連老大雖然知道這小子的來歷,但在他冒充向導之前,也是從未見過這個小子的。”
  釋陀說道:“我不明白的就是這點了,你們既然是為了找尋桂華生的秘笈才跑來魔鬼城,這秘笈當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這小子既然與你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何以你們要把他引來魔鬼城謀害他呢?”
  這也正是壓在齊世杰心頭的疑問,當時固然百思莫得其解,直到如今,也是未曾想得明白的。不覺豎起耳朵來聽。
  只聽竇健剛說道:“這件秘密,說給大師知道也不打緊。實不相瞞。我們意欲害這小子,并非為了和他有仇,而是受人所托。”
  釋陀問道:“那人為什么要害齊世杰?”
  竇健剛道:“大師,你想必知道齊世杰這小子的身世吧?”釋陀說道:“我知道他是中原的武林世家。他的爺爺是四海游龍齊建業,他的母親是辣手觀音楊大姑。”
  竇健剛道:“不錯,但還有一重親屬關系也許大師尚未知道。天山派那個失蹤架子名叫楊炎,楊炎的父親是冀州名武師楊牧,楊牧正是辣手觀音楊大姑的弟弟。齊世杰這小子跑來西藏,為的就是找尋他的表弟楊炎的。”
  釋陀道:“這和你們有什么關系?”
  竇健剛道:“和我們沒有關系,和那個人卻有關系。那人就是因為不想讓齊世杰找到楊炎,故此要害這個小子的。”
  釋陀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委托你們謀害齊世杰的這個人,是不是段劍青?”
  竇健剛笑道:“不錯。我剛才說的那個可以對付冷冰兒的人也正就是這個段劍青了。”
  釋陀恍然大悟,齊世杰也恍然大悟了。心道:“原來主謀害我的人就是段劍青這小子,這小子消息倒是靈通得很,我一踏進西藏,他就知道了。只不知他是躲在何處?”怒火過后,不覺可有幾分疑惑,接著想道:“但聽師父所說,兩年之前,這小子的武功應該是遠遠在我之上的,他何須買兇殺我?”
  他的疑問也正是釋陀的疑問,“既然段劍青是可以對付得了冷冰兒,齊世杰這小子自必更不在他的眼內了,他為什么不親自下手?”釋陀問道。
  竇健剛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事情是連老大接頭的。”
  釋陀道:“連甘沛沒有向你透露一些什么嗎?”
  竇健剛道:“據連老大說,段劍青似乎是有什么顧忌,暫時未想在江湖露面。不過這也只是他的猜測而已,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段劍青自己才能知道。”
  齊世杰最想知道的是楊炎的下落,是以竇健剛說來說去,卻始終未提到楊炎。齊世杰暗自想道:“表弟當年失蹤一事,他究竟是落在何人手上,天山派如今也還未曾弄得清楚。他可能是被段劍青拐走,也可能是給官兵捉去。不過從段劍青不敢親自出馬殺我這點看來,恐怕炎弟還是在他身邊這個可能大些。”
  心念未已,只聽得竇健剛已在繼續說道:“連老大恐怕單獨對付不了齊世杰這小子,于是找我幫忙。其時恰值令師弟也來找我們二人一同到魔鬼城探險,連老大就想出那個辦法,把齊世杰引到麾鬼城邊,讓他先中魔鬼花之毒,然后三個人一同對付他,那知人算不如天算,無巧不巧,眼看就可以把齊世杰這小子擒獲的時候,卻偏偏會碰上冷冰兒這個丫頭。”
  釋陀忽地問道:“我的師弟可知道委托人是段劍青么?”竇健剛心想:“他既然有此一問,即使我不告訴他,料想他也會明白其中緣故。”于是實話實說:“他不知道。”
  “為什么不告訴他?”釋陀再問。
  “這是連老大的意思。令師弟和段劍青相識在他之前,連老大是知道的。”竇健剛說道。
  釋陀哈哈一笑,說道:“我明白了,你們雖然找了我的師弟合伙,卻還是不放心他的。要是給他知道了段劍青的消息,恐怕他就會撇開你們了。”
  竇健剛笑道:“連老大有此顧忌,那也不足為奇。如今事實證明,令師弟不是已經撇開了我們嗎?”他口里在笑,心里也在暗笑:“連老大為什么要瞞住你的師弟的原因,你還只是猜中了一半呢。”
  釋陀說道:“他是否已經找到了武功秘笈,躲起來不讓你們知道,目前也還不能斷定,但咱們既然來了,總得想盡辦法查個水落石出。”
  竇健剛故意嘆了口氣說道:“咱們業已籍盡心力,還有辦法好想?”釋陀說道:“說不定還有什么秘密的處所,咱們未曾發現呢?”
  竇健剛道:“咱們已經搜遍了每個角落,塔頂也上去看過,還能有什么秘密處所躲得過咱們的眼睛?除非把整座塔倒翻過來。”釋陀陰陽怪氣的笑了一笑,說道:“對了,說不定寶藏是埋在地下?”
  竇健剛說道:“那要費多大功夫才能發掘?”釋陀說道:“或者可以碰碰運氣,無意之中給咱們找到地下的秘室呢?”
  在冰窟下面的齊世杰聽到此處,不覺心中一動,想道:“莫非他已知道了打開復壁石門的辦法,但卻還未曾知道這底下乃是冰窟。”
  在上面的竇健剛也不覺心中一動,連忙說道:“大師,我這兩年碰上的都是不如意的事情,不用找人看相算命,也知行的是衰運了。要是能夠當真‘碰上運氣’,那就只能仰仗你了。”
  釋陀說道:“我學過一點機關機器的學問,是有意試它一試。不過我覺得有言在先,免得將來發生爭論。”
  竇健剛情知他決不會讓自己白占便宜,不知他要出的什么難題,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只好說道:“大師意欲如何,請盡管直說無妨。”
  釋陀說道:“要是當真給我碰上運氣,發現了秘密地方,那可要請你進去尋找,我在外面給你把風。”
  原來他說的什么懂得機關機器之學,那是假的。但開啟這個冰窟石門的辦法,他倒是真的已經知道。
  在他師弟失蹤之后,他曾花過不少工夫明查暗訪,查悉他的師弟在魔鬼城之行的前幾天,到過一個人家里,這個人以前是個馬幫頭子。有一次他們這個馬幫曾在魔鬼城住宿一宵,結果除了他一個人之外,其他的人全部死了。那個人雖然活著回來,也病得不能起床。在病榻上躺了十多年,誰人問起那一晚他們在魔鬼城的情形,他都好像猶有余悸,不肯吐露一字。
  釋陀找到了他,仗著自己在喇嘛教的身份(西藏一般人是把有地位的喇嘛僧當作活佛崇拜的),半騙半嚇,這才給他套出了那個人的幾句話。原來那人垂涎殿中那座白玉香爐,想要把它取回去,但香爐是連著供案的,要把它鑿開來,又怕弄壞寶物。他左扳右扳,無意之中,給他扳對了機關。但那道暗門一打開來,冰窟里沖上來的奇寒之氣,已是把他的手下全都凍僵了。他之得以僥幸不死,那是因為他練過一點內功的緣故。
  不過在他找到那個人的時候,也正是那個人在病得快要斷氣的時候。
  釋陀是以密宗秘傳的刺激穴道之法,令他茍延殘喘,方能說出那幾句話的。不過,即使他能道詳情,他也并不知道魔鬼城地下是個冰窟。他說了那幾句話之后不久,便即氣絕身亡。
  釋陀雖然和那個人一樣,猜不透下面有什么古怪,但那許多人在魔鬼城中離奇古怪的死亡,想起來也是不寒而栗。是以他雖然得到開啟石門的方法,可不敢輕于嘗試,必須找一個人為他冒險。
  竇健剛當然不是容易上當的人,聽了釋陀這么一說,他也想起一件事情來了。
  那次他們三個人合謀害齊世杰之時,極力主張保留活口的正是釋陀的師弟釋湛。本來按照段劍青的委托,是可以死活不論的。
  當時連甘沛就曾問過釋湛:“齊世杰這小子武功不弱,活捉困難得多。為什么不把他一刀殺了干凈?反正那位事主也只是要這小子的首級。”
  釋湛當時并沒說明緣故,只是微笑說道:“我自有用處。你們找我合伙辦這件事情,我也不想索取酬勞,只要留這小子三天,三天過后,我會割下他的首級給你們。”
  此時竇健剛想起這件事情,再比對釋陀如今所說的話,不覺恍然大悟,心里想道:“原來他們師兄弟都是一樣心腸,釋湛是要齊世杰做替死鬼,釋陀卻是要我做替死鬼!”
  不過一來是由于大利當前,二來釋陀的本領遠遠在他之上,不答應的話,又怕釋陀就會翻臉。做不做這個“替死鬼”呢?他可是不禁猶疑難決了。
  釋陀冷冷說道:“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要是找到了桂華生武功秘笈的話,我決不會獨吞,謀害你的。我可以對天發誓,若有異言,不得好死!”
  竇健剛陪笑說道:“大師是有道高僧,我怎敢不相信大師?不過,不過。”釋陀眉頭一皺,說道:“有話你盡管直說,不過什么?”竇健剛道:“倘若當真有那么一個地下密室,咱們一起進去,彼此有個照應,豈不更好?
  釋陀冷笑道:“原來你是害怕危險。但你不想想,要是你不分擔危險的話,我又何必把得到的好處分給你?而且下面固然可能有危險,上面也可能有危險的。若不是有一個人留在上面把風,隨便有一個人進來,就可以把咱們埋在下面!我為你找尋密室,又為你分擔風險,說起來還是你更占便宜呢!”
  重見天日
  齊世杰在下面聽得心里頭卜卜亂跳,只盼能夠重見天日,即使要他獻出桂華生的武功秘笈,他也心甘情愿。
  竇健剛考慮再三,情知難以抗命,倒不如冒險一試,便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咱們說過的話,誰都不許反悔!”
  釋陀哈哈一笑,說道:“是呀,這樣才夠朋友。”笑聲中扳著供桌上的白玉香爐,緩緩轉圈。
  齊世杰知道只要白玉香爐轉了一圈,石門就會打開,他也就可以重見天日了。他等待這一霎那的時間過去,好像在熬一個漫漫長夜。他聽得香爐轉動的軋軋聲響,估計已經轉了半圈,心里不住在叫:“快點,快點!”不料就在這霎那間,驀地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聽得是竇健剛大叫一聲“不好!”釋陀跟著喝道:“你叫什么?你要反——”竇健剛的腳步聲似乎已繹跑出那座殿堂,一面跑一面叫道:“快,快逃!”釋陀那個“快”字還未說得出來,急急忙忙的也跟著跑了。齊世杰伏地聽聲,不過片刻,兩個人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齊世杰不禁一片茫然,疑團滿腹:“他們碰上了什么?是竇健剛臨時反悔,對釋陀偷施暗算呢?還是他們當真碰上什么突如其來的襲擊?”
  心念未已,忽覺得地底下似有一陣陣的震動,四邊石壁好像動搖起來,泥沙紛落如雨。
  驀地“轟隆”一聲巨響,在地底下聽來,聲如郁雷。齊世杰有過經驗,在石門打開,洞口顯露之時,也會有“轟隆”一聲的,但這“轟隆”一聲過后,他抬頭仰望,仍是不見天光。
  地底下的震動更加強烈,而且他感覺到好像一股熱氣從地底下透上來。地面上“轟隆,轟隆”之聲不絕于耳,大塊大塊的石頭也隨著泥沙滾下來了,他聽得出是屋宇倒坍的聲音。
  齊世杰這一驚非同小可:“莫非、莫非這是地震!”他這才知道釋陀和竇健剛碰到的不是人禍而是天災!
  冰窟里也響起連綿不斷的爆炸聲了,那是冰川表面的冰層被地震震裂的聲音。
  一塊磨盤大的巨石當頭落下,齊世杰奮力一推,使了一個“帶”字訣把巨石落下的方向撥過一邊,方得幸免于難,但亦感到氣衰力竭了。泥沙紛紛落在他的身上,那可是推不去、拔不開的。齊世杰只覺身體所受的壓力越來越大,氣悶到了極點。
  齊世杰不覺心頭一涼:“難道我竟然要被活埋在這冰窟?”饒是他已練成上乘內功,能夠閉住呼吸,比一般人所能忍受的時間長得多,漸漸也支持不住,神智逐漸模糊。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地有一片清涼的感覺,齊世杰恢復了清醒,一張開眼睛,立即感到刺目的光亮。這不是冰雪的寒光,是真真正正的陽光。他已經重見天日了。
  他發覺自己是浸在水中,更確切的說浸在泥沼之中。頭頂上方裂開一個很大很大的洞口,泥沙還在不斷落下。但泥沙落在水中,對他的壓力雖然還有,已是不足構成威脅了。
  原來冰川里的冰塊炸裂,冰比為水,水流沖掉了壓在他身上的石頭沙泥。齊世杰定了定神,運氣三轉,所學的內功心法發揮了功效,階復了幾分精力,于是慢慢的從震裂的缺口爬出來。
  外面的形狀完全改變了,他是站在一片瓦礫場中。佛塔已經倒塌,只剩下臺基。佛塔周圍那些破破爛爛的房子更是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座“魔鬼城”就好像突然之間給人用“魔法”移去。剩下的只是一大堆瓦礫。
  只見整個天空布滿一層黃色的塵沙,連陽光也是黃色。看日頭影子,應該是正午時分,感覺到的卻是異樣的黯淡。
  算一算日子,他被困在冰窟,只差幾天便滿兩年。兩年不見陽光,應該是多么喜悅呢?但此刻,他感覺到的只是恐怖,好像是從地獄里逃出來似的。
  周圍死一般的沉寂,只是眼前多了一個冰湖,料想是受到巨震的一段冰川化成的。此刻他能夠聽到的聲音,也只是冰湖中為水聲了。
  他披著滿是污泥濁水的衣裳,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這片驚心慘目的瓦礫場。
  忽地更驚心慘目的影象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發現一團模糊的血肉,頭顱已經壓扁,不過面目還隱約可辨,正是釋陀。
  齊世杰不忍再睹,一步跨過他的尸體,心里想道:“也還幸虧我在冰窟下面碰上地震,否則恐怕也要像釋陀這樣了。”他沒有去找尋竇健剛,料想他的遭遇必然是和釋陀相同。
  不料走了一程,卻忽地隱隱聽得似有呻吟之聲,是那樣凄慘,令人一聽就不覺毛骨悚然。
  不過想到救人要緊,他雖然聽得毛骨悚然,還是趕快跑上前去。
  只見在兩枝扭曲得奇形怪狀的石筍當中,夾著一個人,滿身血污,但還可以認得出來,可不正是竇健剛是誰?原來竇健剛躲在石筍構成的覆鐘形洞穴之中,本來是想躲避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的,不料石頭沒有壓著他,但石筍卻因地震變形,擠逼一起,將他夾在中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當真是苦不堪言,比死還更難受。
  竇健剛看見齊世杰,比齊世杰看見他還更吃驚,失聲叫道:“你,你是人還是鬼?”
  齊世杰道:“我當然是人,你不認得我了么?我就是兩年前和你見過面的齊世杰呀?”
  竇健剛哀哀求告!“齊少俠,你做做好心,把、把我一刀殺了吧!”
  齊世杰道:“你別慌,我是來救你的,你稍忍片刻。”撥出寶刀,反轉刀背,小心翼翼的敲斷兩段石筍,輕輕的將竇健剛拉出來。
  竇健剛在他拔刀之時,只道他存心戲弄,口說救他,實是殺他。那知齊世杰果然將他救了出來。
  齊世杰先點了他幾處穴道,為他止血,跟著把手掌貼在他的背心,運瑜伽氣功替他療傷。竇健剛得到他的真氣輸進體內,精神為之一爽,疼痛也登時止了,但他知道自己五臟六腑都已受傷,縱有華陀再世,扁鵲重生,只怕也救不了他的性命,目前雖然稍微好轉,不過是茍延殘喘而已。
  “齊少俠,你不必虛耗內力了,你令我臨死之前免受許多痛苦,我已是感激不盡。”
  “別這么說,患難相助,是應該的。你莫胡思亂想,說不定吉人天相,你會好起來的。”齊世杰說。
  竇健剛苦笑道:“齊少俠,多謝你的善心,我不管是死是活,都會感激你的。但我恐怕沒有多少時間和你說話了,有一件事情,我必須趁早告訴你。”他眼角沁出淚珠,心里卻是熱呼呼的。
  有生以來,他所結交的朋友,不是你虞我詐,彼此利用,就只能有福同享,不能有禍同當的。想不到一個曾經被他害得幾乎喪命的人,本來應該是他仇人的齊世杰,竟會對待他這樣好。他不覺又是慚愧,又是后悔,暗自想道:“我還以為他是要慢慢折磨我呢,誰知他竟然不借耗損本身真力來救治我,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齊世杰微笑道:“你歇歇再說也還不遲。”
  竇健剛道:“不,我必須馬上告訴你。那次,那次指使我們害你的人是殷劍青。你必須提防這小子!”
  齊世杰道:“多謝你的關心,我已經知道了。”
  竇健剛呆了一呆,說道:“我和釋陀說的話,你都聽見了。”齊世杰道:“不錯。”
  竇健剛淚流滿面,說道:“齊少俠,我對不住你!我真是后悔。”忽地駢指如戟,向自己的左肺俞穴點去。原來他自知難活命,趁著還有一點氣力之際,便想自了殘生。
  齊世杰輕輕把他的手拉開,說道:“過去的事不要再提,只要你從此改過向善,那就是了,你現在覺得好了點么?”
  竇健剛說不出話,竟似呆了。
  原來他自點死穴之際,本能的要提一口真氣,以便使勁,忽地感覺真氣運轉,已是并無阻滯。在此之前,他也曾試過運氣,一到傷重之處就不能通過的。”齊世杰掏出一顆碧綠色的藥丸,塞入他的口中,竇健剛只覺一縷清香,沁入肺腑,自然而然的就咽下去了。
  “這是天山雪蓮泡制的碧靈丹,冷姑娘給我的。據她說,碧靈丹不僅可以祛邪去毒,還有培無固本之能。你吞下這顆碧靈丹,會慢慢好起來的。”
  竇健剛呆了片刻,忽地跪下去向齊世杰磕頭,說道:“這樣珍貴的藥物,你竟然用來救我,而我,我是曾經害過你的人,……”他還未曾知道,冷冰兒送給齊世杰的碧靈丹只有兩顆呢。
  齊世杰趕忙把他扶起來,說道:“我剛剛說過,往事莫要再提,你又提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區區一顆碧靈丹,算得了什么。”
  “不過,你大概還要休養十天八天,也用不著到別的地方,在這里養傷,就最好不過。你有火石嗎?”
  竇健剛不知他何以突然有此一問,說道:“有。”正要找出來給齊世杰,齊世杰笑道:“不是我要。冰湖魚產甚豐,你有了火石,可以食烤魚。不過沒火石也沒關系,我吃了兩年生魚,吃慣了比煮熟的還更美味。如今正是夏天,經過了地震,冰河提早解凍,氣候也好似比兩年前暖和許多。你不用懼怕寒冷,可以在這里安心養傷。”
  竇健剛垂淚道:“齊少俠,你是我重生父毋,你的大恩大德我是無法報答了,只盼你今后有什么用得著我的地方,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齊世杰心念一動:“我何不向他打聽清楚?”說道:“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你別老是放在心上。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
  竇健剛道:“不知齊少俠想問我甚么,我知道的決計不敢隱瞞。”
  齊世杰道:“我的表弟是不是和段劍青在一起?”
  塞健剛道:“只有連甘沛見過段劍青這小子,但他可沒有告訴我是否曾經見過令表弟,此事我委實不知。”
  齊世杰再道:“那么段劍青這小子在甚么地方,你知道嗎?”
  竄健剛想了一想,說道:“這小子在甚么地方,連甘沛雖然也未告訴我,但卻還有一點蜘絲馬跡可尋。”
  齊世杰道:“什么蜘絲馬跡?”竇建剛道:“據我所知,連甘沛在約我到魔鬼城之時,是剛剛從回疆的魯特安旗回來的。”
  “回疆哈薩克族的格老,名叫羅海,你知道嗎?”
  齊世杰道:“聽過他的大名,未見過面。”
  竇健剛道:“魯特安旗正是羅海的故鄉,你一到回疆,很容易就打聽到的。據我想,那時連甘沛既是剛剛從魯特安旗回來,想必他就是在那里與段劍青這小子相會的了。羅海與天山孤的交情很好,你還可以托他為你訪查。”
  齊世杰道:“多謝指教。”
  竇健剛道:“還有一件事情,連甘沛告訴我,當時段劍青這小子正在練一門極厲害的武功,只差一點火候尚未練成,他沒有親自出馬,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但現在一定已經練成了。齊少俠你可千萬要多加小心。”
  齊世杰道:“多謝關懷,我會應付他的。”
  與竇健剛分手之后,齊世杰便即獨自下山。
  兩年幽居冰窟,如今重見天日,又得到段劍青的消息,心情自是特別開朗,不覺浮想連翩。
  他看那滿山縱橫交錯的冰川,好像銀龍飛舞,對冰川劍法的體會,不覺又深了一層,自然而然的就想到冷冰兒了。他本來是想把冰川劍法送給冷冰兒的。
  回疆的獸特安旗和夭山的距離雖然不止千里之遙,但總是同在回疆,他心里不禁想道:“冷冰兒不知如今是在何處?嗯,我到了回疆,好不好順便到天山打探她的消息呢?”他渴望見到冷冰兒的心情,實是不在希望見到表弟之下。正是:
  萍水相逢緣未了,雪泥鴻爪惹相思。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板凳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40:38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回 翠谷珠峰尋舊友 冰彈玉劍敗魔頭
  往事只堪傷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這是描寫寒外風光,傳誦千古的名詩。
  塞外風光,不但能令英雄倍增壯志,而且它像是一個有神奇醫術的大夫,不管你心底有多少愁煩,在大草原的懷抱之中,都能令你心胸開闊,愁郁頓消。
  塞上春遲,在江南是早已過了“落花時節”的“五月黃梅天”,此地卻還正是早春天氣。
  此地是回疆一個名叫“瓦納”的部落聚居之地,瓦納是哈薩克族的一支,哈薩克族規任的“格老”(酋長)羅海就是瓦納人。
  此時正有一個少女來到了羅海的故鄉。這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齊世杰在冰窟之中,也曾為她魂牽夢縈的冷冰兒。
  此地并非她的故鄉,但不知怎的,她卻有了“近鄉情更法”的心情。
  舊地重游,多少塵封往事,甜蜜的、辛酸的回憶,都被重新勾起。可惜的是辛酸的往事太多,甜蜜的往事卻太少了。
  在這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她曾參加過哈薩克人的“刁羊大會”,“刁羊大會”是年輕人追求愛情的歡樂的聚會。
  但嚴格說來,那次的“刁羊大會”,她還不能算是真正“參加”,她只是一個“局外人”,是一個冷眼旁觀的傷心者。
  就在那次“刁羊大會”之中,和她一起來到回疆的初戀情人,愛上了另一個美貌如花的哈薩克少女,這少女是羅海的女兒,瓦納族的公主羅曼娜。但嚴格說來,他也并非真正愛她,更大的原因是想利用她的權勢。
  物換星移人事改,如今羅曼娜早已嫁了人,而且也早已和她成為比姐妹還親的好朋友了。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炎弟失蹤也已經有了七年了。他離開我那年是十一歲,算起來如今已經是十八歲了。他應該長得比我更高了吧?只不知他還是不是像從前一樣淘氣?”
  冷冰兒這次來到瓦納,為的就是找尋楊炎,和拜訪她的好友羅曼娜一家的。羅曼娜的丈夫桑達兒,也是她的朋友。羅曼娜的父親羅海當上了哈薩克族的總格老之后,一年中最少有十一個月是在魯待安旗的“盟所”(酋長辦公的地方),很少回家。但桑達兒夫婦則是住在故鄉的。
  行行重行行,忽地眼睛一亮。只見前面一個冰湖,湖面的冰層已經開始解凍。從山腰到山腳,布滿著蒼綠色的杉樹和柏樹,有些樹木一直插到湖里,在凍結的地方,遠遠望去,宛如湖面凝面凝作一片白玉,在金黃色的夕陽映照之下顯得格外晶瑩。已解凍的地方則是碧波如鏡,水中呈現雪峰綠林的倒影,隨波蕩漾。
  繞過冰湖,后面的山谷就是瓦納族人居住的地方了。
  當年她和段劍青來到這個地方,第一眼就愛上了這景色秀麗的冰湖,以為是發現了世外桃源。她心甘情愿的和段劍青在這里指著湖水許下誓愿,愿意和他在這里隱姓埋名,白頭偕老!
  如今她又來到了湖邊,冰湖的影色還是那么秀麗,但她的心情,卻是此湖中的冰水更冷了。
  就在這個冰湖,就在他們許下誓愿之后不久,段劍青便即見異思遷,將她謀殺,把她推下湖中,幾乎令她尸沉湖底。
  如今她又來到了湖邊,秀麗的景色只能引起她的傷心,也令她充滿了仇恨,這樣狠毒的人,但愿炎弟不是落在他的手里!唉,要是炎弟上了他的當,那真是不堪設想!”
  痛苦的回憶太多,但甜蜜的回憶也不是沒有。
  想起了段劍青和楊炎,不知不覺她也就想起了楊炎的異父哥哥——盂華來了。她和孟華也是在這個地方相識的。她第二次被段劍青謀害之時,也正好是碰上盂華救了她的性命的。
  孟華曾經在回疆找過他的弟弟,沒有找到,這才回到柴達木義軍之中的。
  “孟大哥與我分手之時,曾經和我說過,少則三年,遲則五載,他還會再來的,如今已是第四個年頭了,卻還沒見他來,唉,不知那一天才能與他重見。”
  她深深的懷念著孟華,這是對于平生知己的懷念。不錯,有一段日子,她的心底深處曾經愛過盂華,不過這段感情早已升華,變作她認為比愛情還更珍貴的友誼了。
  但此際,她還是不禁有一絲悵惘的心情。
  她凝眸看著正在解凍的冰湖,時不時傳來冰塊迸裂的聲音,她的心就跳動一下,她摸一摸腰間懸掛的冰魄寒光劍,心里想道:“師父已經把冰川劍法傳了給我,料想我是足夠對付那個負心小賊了。盂大哥能夠來固然最好,他不能夠來,我單獨一個人也要把炎弟找回來給他!
  忽地另一個少年的影子相繼在她心頭泛起,這是從冰川劍法聯想到這個人的。
  齊世杰的影子在她心頭出現。
  她并不是常常想起齊世杰的,正如她避免想起段劍青一樣。雖然這兩個人完全不能相提并論,但對她來說,這一點卻是相同的。
  “絕世武功,留待有緣,不知他在魔鬼城中,可曾得到奇遇?要是他已經得到冰川劍法,我倒無須擔心了。”
  原來師父傳授她冰川劍法之時,曾對她言道:“我的婆婆雖然是桂華生大俠的女兒,她也還未曾學全的。到了我的手里。再傳給你,那更是恐怕只及原來的三成了。以前我們是這樣想的:這套劍法,反正當世已是無人懂得,咱們得到的縱然是一鱗半爪,也無妨礙。不過現在想來,萬一桂大俠的武功秘笈給壞人發現,那可是大大不妙。你的氣質最適宜學這套劍法,是以我已請準掌門,可以由你打破天山派弟子不能去找這部武功秘笈的不成文禁例,有機會的話,你倒不妨再去魔鬼城尋找。”
  她并沒有把曾經指示齊世杰去找秘笈的事情告訴師父,因為她知道齊世杰不是壞人,她是希望齊世杰得遇“仙緣”的。
  “但不管他‘有緣’也好,‘無緣’也好,這兩年來都沒聽到他的消息,想必他也早就回到老家了吧?”
  她當然料想不到,齊世杰不但得到了冰川劍法,而且他也沒有回家,正是要到她如今所在的地方來了。
  她在湖邊出了一回神,看見湖面泛起金光,這才霍然一省:“天色將晚,我還在這里胡思亂想作甚?嗯,曼娜姐姐見到我不知會多么高興,我還是早點去找她吧!”
  她懷著與羅曼娜相會的興奮心情,繞過冰湖,想給他們夫妻一個意外的驚喜。
  但在喜悅之中,她還是禁不往有幾分“愴然傷懷”的感觸!也禁不住繼續“胡思亂想”。
  “曼娜姐姐,雖然和我一樣,也曾上過那小賊的當,但她有一個真心愛她的桑達兒,她是比我有福多了!”
  她又想起在她來到這里的第一年,孟華和金碧漪也曾來到這里,并曾參加那年的“刁羊之會”。“他們想必也早已成親了吧?說不定他們再來回疆之時,已是帶著孩子來了。”
  為什么別人都有那么好的“福氣”,她卻沒有呢?
  不是她與“幸福”絕緣,而是她根本就不想有這份“福氣。”
  這次她提早下山,固然是為了找尋楊炎,也是為了逃避別人給她說親的麻煩的。
  向她求婚的人是她的一位師兄,名叫石清泉。石清泉的父親是名列天山四大弟子中的石天行。
  唐經天去世之后,天山派輩份最高的是長老鐘展,(他本來就是唐經天的師兄,年紀比唐經天還大。)鐘展有兩個最得意的弟子,一個名叫丁兆鳴,另一個就是石天行,唐經天也有兩個最得意的弟子,一個名叫白健城,一個名叫甘武維。這四個人在唐經天任掌門之時,早已是名震武林的人物,成名還在現任掌門唐經天的兒子唐嘉源之前,是以合稱天山四大弟子。
  “天山四大弟子”如今都已是五十歲以上的人,他們的兒女差不多也都已成家立室了,唯一尚未娶妻的有石天行的獨子石清泉。石清泉文武兼備,而且相貌英俊,算得是天山派弟三代弟子中出類拔萃的人物。也許正是因為他自視甚高,故而年近三旬,尚未娶妻。
  冷冰兒來到天山之后,他不知不覺就愛上她。但因冷冰兒人如其名,冷若冰霜,他蘊藏心中的愛意,始終不敢向冷冰兒表露。
  不過既然愛上了一個人,無論如何也是不能永遠遮瞞的。他的父母首先看出來了。石天行知道了兒子的心意,便向冷冰兒的師父——唐夫人提親。
  唐夫人是知道冷冰兒受過愛情折磨的,當然她不忍見徒弟像一朵鮮花一樣天天枯萎下去,因此她也很希望撮合成這門親事。
  但不論她如何開解,冷冰兒卻還是拒絕了石清泉的求婚。她說她已是心如槁木,也像是凝結的冰川,談論婚嫁之事,今生今世已是與她無緣了。由于她的態度極為堅決,唐夫人除了為她嘆息之外,也不能再說什么了。而她也為了逃避“麻煩”,提早下山。
  真的心如槁木了么?或許她自己也以為是的,其實卻是她自己在欺騙自己。
  此際她去探訪羅曼娜,一方面固然是為好友的幸福而高興,一方面卻也不禁有點“顧影自憐”的感觸了。
  不知怎的,齊世杰的影子突然又在她的腦海閃過。過去,她往往是在想起孟華或段劍青之后,“順帶”想起他的。如這一次卻不同了,是單獨想起他的。
  好像是突然發現自己心底的秘密,她不覺面上一紅。
  不知不覺她又回頭看看澈底的湖光,天山上的冰川此際也許未曾解凍,但這個冰湖卻已開始解凍了。
  冷冰兒面上發燒,心里想道:“要是他肯聽我勸告,他是不會再到回疆的了。我何必還去想他?還是趕快去見曼娜姐姐吧。”
  羅曼娜嫁給了桑達兒之后,仍然是住在父親家中。她的家是這個部落中唯一“漢化”的建筑,綠瓦紅墻,依山面湖,房屋雖然不大,建筑卻也頗見匠心。附近就只有他這家人家。
  冷冰兒想要給他們夫妻一個意外的驚喜,特地不走大路,卻先上山,從山上下來。來到她的門前。
  此時已是黃昏時分,其他人家炊煙裊裊,但羅曼娜的家中卻沒有看到炊煙升起。冷冰兒想道:“看來他們大概是正在吃飯!”叮當一下便去扣門。
  晚飯的時候,正是最適宜找人的時候。冷冰兒等待羅曼娜出來給她開門,一面想道:“她一定想不到是我來找她的,但在此年前,我剛離開此地之時,也想不到還會再來這個地方。”要知此地雖然風景幽美,卻是她的“傷心之地”,當時她是寧愿離開得越遠越好的。
  她又想起后來和羅曼娜一同逃上天山,當時的遭遇似乎相同,但如今兩人的前運卻是差別得如此之大,思之不禁黯然。
  但即將重會舊友的喜悅,還是足以蓋過她的愁思的。她在等待羅曼娜那聲“誰呀?”,在等待羅曼娜發覺是她之后,必然會有的一串銀鈴似的笑聲。
  那知她敲了三遍門,里面竟是毫無動靜。
  本來她是要等待羅曼娜開門的,此時已是按捺不住,只好自己通名了:“曼娜姐姐,我是冰兒,你聽出我的聲音嗎?”
  里面依然沒有回答。
  她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說話的,屋子里若然有人,決不會聽不見的道理?
  “難道是他們夫妻都去串門了?”但此際正是每戶人家都在吃晚飯的時候,去找左鄰右舍閑聊,似乎也不應選擇這個時候。這個時候,只是適宜于遠方的客人來找朋友。
  她驚疑不定,心里想道:“以我和她的交情,我就是逾墻而入,料想他們夫妻也不會怪我。”
  為了解決心里的疑團,她決意進去看個究竟,不料正當她身形一起,正想翻過墻頭之際,忽地有利箭射來,而且是連珠箭!
  冷冰兒足尖一點墻頭,身形又再拔起,一個“鷂子翻身”,第一枝箭幾乎是貼著她的腳跟射過,發箭的人好像早料到她有此著,第二枝第三枝箭接續射來,目標移高,剛好對著她的頸后的大椎穴和后心的風府穴。
  “桑達兒,是我!”冷冰兒叫道。說話當中,她已是鷂子翻身,反手一抄,把第二枝箭抄在手中,就用這枝箭桿一拔,將第三枝箭也撥落了。
  接第二枝箭時,她已是心中一動:“恐怕不是桑達兒吧?”待撥落第三枝箭,她已經可以肯定不是桑達兒了。
  不錯,這人的連珠箭法的確極為高明,甚至可以說是不在桑達兒之下。但那勁道總嫌差了點兒。桑達兒在百步之外發箭可以洞穿皮粗肉厚的犀牛腹部,但冷冰兒授箭撥箭,虎口卻一點也沒有震得酸麻的感覺。
  說時遲,那時快,冷冰兒已是一個“細胸巧翻云”的身法,輕輕巧巧的落在地上,姿勢美妙非常。
  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女子正在向她跑來,在這女子的后面,有一個粗眉大眼的少年,手里拿著弓箭,卻沒跑來,只是呆呆的看著她,臉上一片茫然的神態。似乎他本來以為是另一個人的,但想不到發現的人竟是如此美麗的少女。也似乎不敢相信,這樣美麗的一個少女,竟然能夠令他的神箭落空。
  這少年看來只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臉上稚氣未消,當然不是桑達兒了。
  那女子跑到冷冰兒面前,定睛一看,“咦”了一聲,說道:“你,你不是冷女俠么?”
  冷冰兒也不禁呆了一呆,驀地想起,大喜叫道:“你,你不是凱莎姐姐嗎?”
  那少女更加喜出望外,說道:“是呀,冷姐姐,多謝你還記得我。冒失鬼,你還不趕快過來,向冷女俠陪禮。啊,冷姐姐,你來了,這就好了!”
  凱莎是羅曼娜的好朋友,冷冰兒早就認識的。但那個被凱莎叫做“冒失鬼”的少年,她卻不知是誰。
  那少年滿面通紅的走過來道:“我叫凱石,冷女俠,我知道你是師父的好朋友,但我想、想不到會是你來。”
  冷冰兒怔了一怔,笑問他道:“你的師父是誰?”
  凱莎替他代答:“他是我的弟弟,跟桑達兒學了三年箭法,就自以為了不得了。嗯,你現在知道了吧,你的箭法還差得遠呢!”
  凱石滿面通紅,說道:“我幾時說過我的箭法比得上師父?”但從他的口氣之中,亦已可以猜想得到,他平時除了佩服師父之外,想必也是自視甚高的了。
  冷冰兒笑道:“你年紀這樣輕,箭法已經如此了得,現在雖然比不上師父,將來一定會青出于藍的。”
  凱莎道:“他不問青紅皂白,就用連珠箭射你,你還贊他?”
  冷冰兒道:“對啦,我正想問你,你為什么要射我?你的師父呢?他好像不在屋內,是到那里去了?”
  凱石紅著臉訥訥說道:“我、我以為你是妖人,我,我要替師父報仇。”
  冷冰兒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什么妖人?你又要替師父報什么仇?”
  凱莎說道:“說來話長,讓我替他說吧。長話短說,我先要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羅曼娜姐姐已經給一個妖人搶去了!”
  冷冰兒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呆了一呆,問道:“桑達兒呢?”凱莎說道:“他受了重傷。這是三天前發生的事情,他如今尚是昏迷未醒。”
  冷冰兒道:“他在那里?”
  凱莎說道:“就在我的家里。還有他的兒子,我們已經派人送到魯特安旗,讓孩子的外公保護了。他的兒子僥幸倒沒受傷。但他傷得太重,我們可不敢搬動他走長路,只好就讓他在我們的家里治傷。”
  冷冰兒起初以為桑達兒已遭不幸,此時方始稍稍放下點心,問道:“那個妖人是誰?”
  凱莎說道:“不知道。那天深夜,我們聽得桑達兒的凄厲的吼聲,趕忙跑過來看。只見他已經倒在地上不能言語了。他的孩子也嚇得呆了,見到我們,只是哭嚷:媽給妖怪搶去,媽給妖怪搶去!可以想像得到,孩子受到這么大的驚嚇,當然不敢看‘妖怪’的模樣。何況事情是在黑夜中發生。”
  凱石說道:“我怕那妖人知道師父未死,還會再來害他。因此我除了請人嚴密保護師父之外,這兩天晚上,我都拿了弓箭,在這里等候妖人再來。”原來他們的家是和桑達兒的家距離最近的一家。
  凱莎說道:“想不到來的不是妖人,是你。冷姐姐,你來了,可就好了。你的本領這么大,一定可以救活桑達兒,也可以對付得了那個妖人的。”
  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已經回到凱莎家里。
  只見屋子里黑壓壓的坐滿了人,但卻是鴉雀無聲,跌一根針在地下都聽得見響。這些人都是哈薩克族的戰士,輪流來當守衛的。
  有認得冷冰兒的人,見她和凱沙姐弟一起回來,都是又驚又喜,紛紛點頭為禮。
  冷冰兒輕聲問道:“桑大哥怎么樣了?”
  一個小伙子答道:“剛才好像有點知覺,但還是迷迷糊糊的似醒非醒的模祥,說了幾句夢話,又閉上眼睛了。”
  凱莎道:“他說什么?”那小伙子道:“翻來覆去的呼喚羅曼娜的名字,另外我只分別得出‘小賊’二字,其他的字句就聽不清楚了。”
  冷冰兒心念一動,想道:“他說的這小賊想必也就是凱莎口中所說的那個搶了羅曼娜的妖人了,這小賊是誰呢?”
  大家都把希望放在冷冰兒身上,當下凱莎便即帶她進入病房。
  只見桑達兒面如金紙,呼吸微弱,一看就知受了很嚴重的內傷。
  凱莎輕輕把桑達兒的上衣解開,說道:“冷姐姐,你看。”
  一看之下,不由得冷冰兒不心里吃驚。桑達兒的胸膛有一個淡紅色的掌印,周圍肌肉已經開始腐爛,發出腥臭的氣味。
  “這是什么傷?”凱莎悄俏問道。
  冷冰兒道:“我不知道。看來大概是一種邪派的毒掌。”
  凱莎問道:“可有辦法救治嗎?”
  冷冰兒道:“讓我替他診一診脈再說。”要知冷冰兒武功雖高,見聞卻并不廣博,醫術也只是稍微懂得一點。她看不出桑達兒受的是什么傷,能否救治,實在毫無把握。
  但在診過了脈之后,冷冰兒的臉色卻似乎沒有那么沉重了,有點又驚又喜的神情。
  凱莎連忙問道:“怎么樣?”
  冷冰兒道:“還好。他受的傷雖然確實不輕,卻沒有我想像那么厲害。”
  原來桑達兒在天山住過一個多月,學過天山派內功入門的吐納功夫,后來又得孟華指點,經過了七年長的時間,內功的基礎已是甚為扎實。
  受傷之后,他業已練成的內功,自然而然的起了保護身體的作用。真氣流傳,和侵入體內的毒質相抗。是以雖然三日三夜,昏迷不醒,毒氣尚未能侵入他的心房。
  冷冰兒的醫道并不怎么高明,粗淺的醫理還是懂的。她察覺桑達兒的脈息雖然微弱,卻不凌亂,驚喜之下,驀然省起:“對,我忘記他練過本派的內功了!”當下以手掌貼著他的胸膛,用本門的內功心法,把真氣輸進他的體內,為他推血過宮,果然感覺得到并無抗拒的現象發生,兩股真氣水乳交融,桑達兒的呼吸也漸漸粗重了。
  大約過了一柱香時刻,桑達兒張開了眼睛,一張眼睛,就握著冷冰兒的手,叫道:“羅曼娜,羅曼娜,你回來了!”幾乎想跳起來,可惜力不從心。
  冷冰幾面上一紅,輕輕的按住他,說道:“你醒醒,看到是誰?”
  她救活了桑達兒,心里又是歡喜,又是有點辛酸,心里想道:“他們的夫妻之愛,真是生死不渝。為什么我碰上的卻偏偏是負情薄義的男子。”
  桑達兒清醒了些,這才認出了是冷冰兒。連忙放開手說道:“冷姑娘,原來是你,你幾時來的。你們找著了羅曼娜沒有?”
  冷冰兒道:“你先別忙著說話,安心養傷,我會替你找回曼娜姐姐的。”說道,取出一顆碧靈丹,給他咽下,跟著點了他的昏睡穴。冷冰兒所用的點穴手法,是天山派秘傳的治病手法,能令病者得到充分的安眠,對身體毫無妨害。
  凱莎出去對眾人報告桑達兒已經有救的消息,請他們回去。不過這些人為了愛護桑達兒,雖然散開,卻仍然在附近輪班守衛。
  桑達兒睡了長長一覺,第二天中午時分,方始蘇醒,他得冷冰兒為他推血過宮,又服下祛毒最具靈效的碧靈丹,一覺醒來,已是真正的清醒了。臉上有了血色,精神也比昨天好了不知多少。
  此時他方始能夠把那天晚上的遭遇說給冷冰兒聽。
  那晚他睡得正濃,忽聽冉羅曼娜一聲尖叫,將他嚇醒,朦朧中只見床前一個黑影,伸出手臂,正在抓他的羅曼娜。他大喝一聲,跳起來撲向那人。可是他的拳頭還未打得對方,胸口就似被巨錘一擊,登時倒了下去。迷迷糊糊之中,還聽得那人在冷笑道:“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
  桑達兒的兒子今年六歲,在鄰房跟奶媽睡。此時亦已被媽媽的叫聲吵醒,又哭又嚷的跑過來要他媽媽。
  那人喝道:“你不依從我,我連你的兒子也殺了!”
  說至此處,桑達兒不覺虎目蘊淚,說道:“我又驚又急,只覺眼前一黑,以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羅曼娜怎樣,她是不是已經給妖人擄去?我的孩子呢?那奶媽呢?你們要告訴我,你們要告訴我呀!你們為什么不說,為什么不說?不管發生什么事情,你們不應瞞我的呀!”
  冷冰兒柔聲說道:“桑大哥,你冷靜點兒,急躁是沒有用的。急壞了身體,于事無補,反而有害。”
  好不容易哄得桑達兒安靜下來,凱莎說道:“桑大哥。你的孩子沒事,我們已經將他送到格老那兒去了。不過他的奶媽卻已經遭了毒手,救不活了!”
  桑達兒咬牙說道:“好狠的妖人,奶媽一點武功也不會的,他也要殺!那么羅曼娜呢,她、她又怎么樣了?”
  凱莎說道:“你答應我不要太激動,我才告訴你。”
  桑達兒嘆了口氣,說道:“其實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的。她給那妖人擄去了,是不是?”
  凱莎不忍出之于口,默默的點了點頭。
  冷冰兒道:“桑大哥,你放心。我既然碰上了這樁事情,無論如何,舍了我的性命,我也要把曼娜姐姐找回來給你的。不過,你現在必須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回答我一個問題。”
  桑達兒道:“你要問什么?”冷冰兒道:“要救曼娜姐姐,先得知把她搶去的那個妖人是誰。”
  桑達兒道:“黑暗中我沒看見他的面貌。”
  冷冰兒道:“那么聲音呢?你是聽見了他的聲音的。聲音可似相識?”
  桑達兒想了一會,忽地定了眼睛看冷冰兒,似乎想說什么卻又不便出口的神氣。
  冷冰兒道:“你盡管說,用不著有什么顧忌。”她已經猜到幾分了。
  桑達兒道:“似乎是那小賊!”
  冷冰兒唰的一下面色變得蒼白,說道:“是不是段劍青這個小賊?”
  桑達兒道:“不錯,是他的聲音!他的聲音我決不會忘記的!”原來他在昏迷前的一霎那,早已知道那妖人是誰了,所以才會說夢話也罵出“小賊”二字。
  桑達兒繼續說道:“我和曼娜洞房花燭那晚,這小賊就曾經來過要搶新娘。那次幸虧有孟大哥和金姑娘在此,巧計安排,那小賊未能得手,反而吃了大虧。想不到他死心不息,過了七年,他還會再來。這一次竟然給他搶了去了!七年前那晚,我也聽過他那邪惡的笑聲。我敢斷定,決沒聽錯,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只可惜孟大哥不在這里,他說呀說的,不覺又激動起來了。
  那次是金碧漪在新房里陪伴新娘,誘段劍青上當,將他刺傷的。冷冰兒并不在場,不過也曾聽得孟華說過,是以她也不用細問桑達兒了,當下嘆口氣道:“其實你否說,我是猜想得到,一定是這小賊所為!桑大哥,也許你已知道,我也是曾經被這小賊害得幾乎喪命的,我對他的仇恨決不在你對他的仇恨之下。”
  凱莎說道:“對了,盂大哥雖然不在這兒,但咱們的運氣可真不差,冷女俠恰好來了。她一定能幫忙你把曼娜姐姐找回來的。”
  桑達兒道:“冷姐姐,我知道你會幫忙我的。不過我卻擔心,你怎能找著他們?”
  冷冰兒忽地想起一件事情,問道:“你被那小賊一掌打傷之際,是不是覺得有點火辣辣的感覺。”
  桑達兒道:“不錯。是好像被火燒傷的感覺。”
  冷冰兒道:“好,你放心,我現在馬上去找那小賊算帳。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我會找著他的,你先安心歇息吧。”她恐怕桑達兒激動傷神,話一說完,又點了他的昏睡穴,不讓他多說話了。
  “這小賊的毒掌功夫十分厲害,他一定以為桑大哥必死無疑。既然所謀得遂,料想他大概是不會再來這里的了。不過有備無患,你還要小心保護你的師父。”臨走之時,冷冰兒叮囑凱石。
  凱石道:“你放心,我們已經有了準備,只怕那小賊不來。我們幾十張弓箭一齊發,要是他來的話,諒他插翼難飛。”
  “好,那我放心去找你的師娘了。”冷冰兒說道。
  雪峰尋覓人
  第二天晚上,月亮初升的時候,冷冰兒爬上一座峻峭的雪峰。
  這座雪峰和瓦納族聚居之地距離約有百里之遙,但由于峭壁懸巖,冰雪覆蓋,善于爬山的瓦納人也從未上過這座山峰的。
  不過冷冰兒卻是曾經來過這座雪峰的。
  這座雪峰,埋藏有她一段苦痛的回憶。
  七年前,段劍青曾在這座雪峰上拜紅發妖人歐陽沖為師,處心積慮的要把瓦納族的兩大寶藏拿到手中,(一是古波斯的武功秘笈,后來被孟華得去,一是玉礦。)第一步棋,是要段劍青騙取羅曼娜的愛情。要是能夠娶羅曼娜為妻,段劍青就有可能成為整個哈薩克族的總格老,那時不僅兩大寶藏可得,段劍青甚至可以在塞外稱王了。
  冷冰兒是在被害不死之后,方始知道段劍青拜妖人歐陽沖為師之事,其后暗中窺伺,又逐漸知道了他們師徒的陰謀的。
  有一次冷冰兒偷上雪峰,給歐陽沖發現,險遭毒手,幸虧孟華恰好追蹤段劍青來到這座雪峰,得孟華之助,方始能夠脫險。也是在這一次的事件之中,她更加看清楚了段劍青的猙獰面目的。
  不過,也正因有過這件事情,觸動她的靈機,推測段劍青此際很可能就是躲在這座雪峰之上。
  她據以推測的理由是:羅曼娜決不會依從段劍青,料想段劍青也不敢把羅曼娜帶到很遠的地方,必然是在附近一個地方先把羅曼娜藏起來,然后施展他的嚇騙功夫。而最好的躲藏之處,當然就是這座和羅曼娜的家距離不過百里之遙的雪峰了。
  雪峰上還有歐陽沖當年所建的石屋,歐陽沖雖然早已死了,石屋還在。
  冷冰兒是從桑達兒所受的毒掌之傷,想當然這件事情的。
  不知不覺,在月近中天的時候,冷冰兒已是爬上山頭,那間石屋,亦已遙遙在望。
  冷冰兒心里想道:“桑達兒所受的掌傷,顯然就是紅發妖人歐陽沖當年傳給這小賊的雷神掌,不過歐陽沖的雷神掌本是無毒的,這小賊的雷神掌大概是揉合了他從韓紫煙那妖婦得來的毒功,自行加以變化重新練成的。不但比歐陽沖的雷神掌更加歹毒,功力也似乎更在當年的歐陽沖之上了。幸虧我也練成了冰川劍法,否則這小賊單憑雷神掌的功夫,我恐怕已是無法報得了仇。”
  一別七年,段劍青得了韓紫煙的毒功,又得了迦象大師的天竺那爛陀寺的內功心法,練成的武功,當然不止雷神掌一樣。
  是否能夠報得了仇,冷冰兒縱然自忖能夠應付得了雷神掌,也還是毫無把握的。
  石屋已經在望,仇恨之火在心里燃燒。冷冰兒一咬牙根,心里想道:“即使這小賊的武功如今已遠勝于我,我舍了這條性命,也非和他一拼不可!”
  她怕給段劍青發覺,當下施展“踏雪無痕”的絕頂輕功,俏悄走近那同石屋。
  石屋的兩扇板門在七年前給孟華踢破,年久失修,如今是更加破爛了。段劍青想必是尚還無暇修理房屋,那兩扇門雖沒倒塌,卻是關不攏門,一眼就看得見屋內的情形。
  一看之下,冷冰兒不由得又驚又喜。
  屋子里有一個人,她像泥塑木雕一樣,動也不動。面朝里,背朝外。
  這晚月色朦朧,所見的又只是背影。但由于這個人冷冰兒和她太熟悉了,一看之下,就可以斷定,必然是羅曼娜無疑。
  冷冰兒也想不到會這樣順利,一來就找到了羅曼娜的。這霎那間不禁也起了一點思疑。
  為什么只有羅曼娜一個人留在屋子里呢。
  但這點思疑一升起來,她就給自己找到了解釋:“看這情形,曼娜姐姐一定是給那小賊點了穴道的。那小賊可能是出去找尋食物了。他當然決計料想不到我會來到這里的,他只知道瓦納人上不了這座雪峰,當然放心把曼娜姐姐獨自留下。”
  她急于救人,莫說這思疑可以找得到“合理的”解釋,即使找不到,她也是非進這間屋子不可了、
  她飛身進屋,抓著那人肩頭,叫道,“曼娜姐姐……”她是想把羅曼娜扳過來,再行察視她是給點了什么穴道,然后才能替她解穴的。
  那知她只喊得出“曼娜姐姐”四個字,立即就知道不對了。因為她一觸那“人”的肩頭,登時發覺不是真人!但已經遲了!
  原來那是皮制的假人,一被觸及,登時就像給抓破的皮囊,“波”的一聲裂開,噴出毒氣。同時腳底下也是“轟隆”一聲,裂開一個大洞。
  變起倉猝,冷冰兒又已吸進了毒氣,那里還能避開,當然跌下去了。
  她吸進毒煙,只覺頭暈腦脹,但可還沒有昏迷。原來她知道段劍青已經得到韓紫煙的毒功,早有提防,在入屋之前,是含了半顆用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的。
  身體將要接近地面之際,冷冰兒只覺有人將她輕輕一托,隨手放下。那人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冷冰兒本來有師父給她的六顆碧靈丹,她送了兩顆給齊世杰,桑達兒服了一顆,自己只剩下三顆。她舍不得多用,這次只是把半顆碧靈丹含在口中。碧靈丹雖說能解百毒,但由于她是冷不及防就吸進毒氣的,即使是仙舟也得有一段時間才能解毒,何況她又是只含了半顆。
  此時她已把那半顆嚼爛吞了下去,但試一運氣,只覺還是呼吸困難,身子也是感覺軟綿綿的使不出半點氣力,“這小賊真是狡猾,想不到我已經有了提防,還是中了他的毒計。”但冷冰兒也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罵是沒有用的,她只能將計就計,徐圖脫身之策。
  段劍青既然當她業已昏迷,她就索性裝作昏迷,閉上雙目,一聲不響。
  別人在大笑聲中撥開她的覆額秀發,冷冰兒感覺得到那人的臉好像已經貼近了她的臉,口中噴出來的熱氣也感覺得到了。想必那人正在彎下腰仔細看她的面貌。
  冷冰兒氣得幾乎炸了心肺,但只能忍耐,她極力使自己冷靜下來,一面暗運內息,催動藥力的運行。
  忽地感覺似乎有點什么不對,她突然想起來了:“奇怪,這人的笑聲,不像是段劍青這小賊的笑聲!”
  她和段劍青曾經海誓山盟,雖說那是假情假意,但段劍青的聲音她卻是熟得無可再熟的。她用不著張開眼睛,已經知道這個人絕對不會是段劍青了。
  但桑達兒也說,那晚搶走羅曼娜的人,他聽得出的確是段劍青的聲音的。這是什么緣故呢?
  “難道是他說錯了?但這個人卻又是誰?聽聲音似乎年紀也并不大。”
  心念未已,那人在哈哈大笑之后,又在自言自語了。
  “好個美貌的雌兒,嘿嘿,雖然還比不上羅曼娜那么美貌,也差不了多少。羅曼娜是個有了孩子的婦人,要是任我選擇的話,我倒寧愿要這雌兒。嘿嘿,哈哈,段劍青有羅曼娜,料想他也不會和我爭了。我替他做事,贏得美人,也算是值得了。”
  果然不是段劍青。不過也還是段劍青的黨羽。
  從這個人的話中,整件事情,冷冰兒也可以得知梗概了。那晚桑達兒沒有聽錯,劫走羅曼娜的是段劍青,但卻不知他把羅曼娜藏在何處。他與同黨串通,布下陷阱,讓來救羅曼娜的人上當。
  冷冰兒氣得幾乎昏了過去,心里想道:“要是他來欺侮我,我只有自斷經脈而亡!”幸好那人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忽聽得那人又在哈哈大笑起來,自言自語道:“劍鞘已是價值連城,這把劍定然是把室劍!哈哈,想不到我既得美人,又得寶劍。美人兒且慢慢受用,先看這把寶劍吧!”
  原來他剛才是解下冷冰兒腰間所佩的冰魄寒光劍。劍鞘鑲珠嵌玉,形式奇古,他雖然不知道這把劍的來歷,一見就動了心了。
  他把冰魄寒光劍拿到手中,不覺打了一個寒噤。打了這個寒噤,更加驚喜,笑道:“劍未出鞘,已是寒氣逼人,真是好一把寶劍啊!”
  那知他一拔劍出鞘,卻得到意想不到的結果!
  冰魄寒光劍是埋藏在萬載玄冰之中的寒玉練成,用不著刺著敵人,那股奇寒之氣,已是足以令人凍僵。這人的內功雖然有相當火候,但由于他做夢也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奇特的寶劍,事前絲毫沒有防備,當然更未想到要運功抵御了。
  劍一出鞘,寒光耀目,寒氣刺骨,那人“啊呀”一聲叫了起來,連忙把冷魄寒光劍摔開,只覺血液都似乎凍得要凝結了。
  說時遲,那時快,冷冰兒已是掏出一顆冰魄神彈,張開眼睛,雙指一彈,打那人的神堂穴。
  冰魄神彈是取萬截玄冰的冰魄精英練成的,和冰魄寒光劍一樣,是世間最奇特的暗器。它一發出,片刻就會溶化。不過威力雖然不及冰魄寒光劍,但若是給打個正著,冷得更加難受。
  冷冰兒功力尚未恢復,冰彈失了準頭,不過雖然沒有在那人的“神堂穴”打個正著,卻已令得那人冷得全身發麻,再無抵抗之力。
  冷冰兒一躍而起,拿起了冰魄寒光劍,喝道:“你這小賊如此可惡,先讓你吃點苦頭,再審問你!”正要用劍在他身上戳幾下,發泄心頭的一點怒氣,忽見那人睜大眼睛看她,神氣甚為古怪。
  這霎那間,冷冰兒不覺也呆住了。手中的冰魄寒光劍竟是戳不下去。
  “奇怪,這個人我怎的似曾相識?我是在那里見過他的呢?”驀然心念一動,冷冰兒的臉色登時變的白如冰雪,顫聲問道:“你,是誰?”
  那人似乎也是開始認出了冷冰兒,叫道:“你,你是冷姐姐嗎?我是楊炎呀!冷姐姐,你不認識你的炎弟弟么?”
  此言一出,冷冰兒就像心頭被冰魄寒光劍戳穿,所受的創傷比她當年被段劍青推下冰湖更加難受!
  楊炎怎的會變成這么樣的一個人呢!
  她茫然的著著這個站在她的面前自稱是她“炎弟”的少年!一時間非但沒法說出話來,連思想也好似凝結了。她怎也不能把這個少年和以前那個她最疼愛的“炎弟”放在一起聯想。記憶變成了一片空白。
  她好似風中之燭,身子搖搖欲墜,但終于站立不穩,頹然坐下。
  楊炎注視著她,好像在打什么主意,他不知道冷冰兒已經恢復功力,但卻知道自己是使不出氣力了。冷冰兒有冰魄寒光劍在手。即使冷冰兒也是毫無氣力,亦足制他死命。
  他看了看冷冰兒手中的那把冰魄寒光劍,本來已經是感覺冷得難受的,越發冷得牙關打戰了。
  他好像主意已經打定了,忽地左右開弓,噼啪的打了自己兩記耳光。訥訥說道:“冷姐姐,我,我罪該萬死,我,我不知道:“
  “住嘴!”冷冰兒喝道。她稍稍定下心神,想起楊炎適才對她的無禮,不覺怒氣上沖,斥道:“誰是你的姐姐?虧你還有臉皮和我說話!”
  楊炎跪倒她的面前,說道:“冷姐姐,請你念在往日姐弟之情,饒恕我吧!要是你不肯饒我,我寧愿在你跟前自盡。”
  冷冰兒心痛如絞,喝道:“站起來,我不愿看你這副丑態!”心想:“炎弟以前本是個心高氣傲的孩子,有時做錯了事,被我說幾句他也受不了。想不到如今他競是變得如此下賤,不惜自打耳光!”
  眼前這個楊炎,和她記憶中的“炎弟”,除了面貌依稀有點相似之外,變得簡直完全不同了。她不覺起了一點懷疑,喝道:“你當真是楊炎么?”
  楊炎說道:“自從你上天山的第一天,我就一直跟隨著你。那次也是你帶我下山去找我的爹爹和哥哥的。雖然咱隔別了七年,我的相貌或許必變很大,你總該還認得我吩,怎的會懷疑我不是你的炎弟呢?你要是還不相信的話,請,請你瞧一瞧我這粒痔。”說罷,捋起衣袖,露出左臂一粒紅痔。楊炎小時候,冷冰兒有一段期間,差不多等于是兼任他的保姆的,楊炎臂上有顆紅痔,她當然是記得的。
  冷冰兒說道:“你說得好,我是應該認得你的。但為什么你卻認不得我呢。難道我的相貌比你變得更大?”要知他們分手的時候,楊炎是十一歲,冷冰兒是十九歲。隔別相近七年,楊炎是從十一歲的兒童變為十六八歲的少年,冷冰兒今年未滿二十六歲,仍然可以說是在少女的階段。相貌的變化實是微乎其微。她話出了口,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她手按冰魄寒光劍,瞪著眼睛看楊炎,心里自己問自己!”假如他早就認出了我,還對我如此無禮,那,那我該怎么辦?是殺了他呢?還是看在孟大哥份上,饒他這一次呢?”
  楊炎滿面通紅,說道:“我,我做夢也想不到你會來到這里的,你跌下來的時候,臉上沾了塵土,我覺得似曾相識,可還不敢想到竟然真的是你。聽到你的聲音,我才認出來了。”
  冷冰兒喝道:“即使你尚未知道是我,你也不該,你也不該——哼,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為已經、已經是和段劍青這小賊一般無異!我這來來就是要殺段劍青的!”
  楊炎顫聲說道:“我,我知道罪當萬死,冷姐姐,你要是不肯原諒我,你親手殺了我吧!我沒有勇氣自盡,我寧愿死在你的手里。”
  冷冰兒嘆口氣道:“論理我該替掌門人清理門戶,但姑念你年幼無知,暫且饒你性命。唉,楊炎,你、你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楊炎說道:“我是身不由己,他要我怎樣做,我就只能怎樣做。要是我不聽他的話,他會折磨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冷冰兒道:“你說的這個‘他’,是段劍青吧?”在此之前,她還存著一線希望,希望楊炎不是落在段劍青手中,如今她已知道這幻想是破滅了。
  果然楊炎答道:“不是他還能有誰?這許多年來我一直受他挾制!”
  冷冰兒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就這樣聽他的話!我問你,你還記得和我第一次會面的情景嗎?”
  楊炎說道:“記得。你是和我的大哥一起上山的。”
  冷冰兒道:“還有呢?”
  楊炎說道:“我受了段劍青的欺騙,不相信孟華是我哥哥。他要帶我下山,哥哥投鼠忌器,不敢阻攔。當時你已經是受了傷的,他對你的防備較為松懈,你就冒著性命的危險,突然從他的手中把我奪回來。可我還以為你和我的哥哥都是壞人,非但不感激你相救之恩,反而打了你一掌。唉,冷姐姐,說起來我對不住你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冷冰兒道:“難為你還記得這樣清楚,后來怎樣?”
  楊炎說道:“你給我打一掌,段劍青就乘機把我奪了回去,把你打得傷上加傷。哥哥過來搶救,那時他才露出猙獰面目,拿我做為人質,威脅我的哥哥,他用狠毒的手法折磨我,威脅我的哥哥退后。”
  冷冰兒道:“你受到他的折磨,有沒有哭喊?”楊炎說道:“沒有。那時,我已經知道了他是壞人,孟華也真的是我的哥哥了。我假意說愿意跟他下山,騙他相信,冷不及防,咬他一口,掙脫魔掌。哥哥立的就撲上來,將他嚇跑。”
  冷冰兒道:“我以為你已經忘記這件事情了,原來你還記得!楊炎,想起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覺得慚愧么?”
  楊炎低下了頭,裝作一副無地自容的惶愧神氣。冷冰兒繼續說道:“小時候你那么倔強,一分清了是非,就能不顧死活,也要掙脫魔掌。我真是想不到,為甚么你現在會變成這種窩囊樣子!”
  她口里斥罵楊炎,心里卻已軟了。原來她故意提起這件舊事,用意固然是在激發揚炎的羞恥之心,另一方面,也是在進一步的試探,看看這個楊炎到底是真是假?
  楊炎把這件事情的經過說得甚為詳細,甚至每一個細節都還記得清楚,冷冰兒對他是再也沒有懷疑了。證實了面前這個少年的確是楊炎之后,冷冰兒的心里雖然是十分難過,但已決定饒了他了。楊炎何等聰明,一聽她的口氣,亦已知道冷冰兒是相信了他,自己的性命是可以保住了。當下裝出一副惶愧的神氣說道:“我,我也不知道怎的會變成這樣軟弱的。沒有辦法,我實在是怕他。我也曾經想過自盡,但我還希望能夠見到爹爹,見到哥哥和見到你。你知道我是從來沒有見過爹爹的,所以我舍不得死。我不能死,那就只能聽他說話了。”
  冷冰兒不覺起了一絲憐惜的念頭,暗自想道:“六七年來,他受盡了那小賊的折磨,就是一塊石頭,也要給磨成粉了。少年人意志薄弱,那也不足深責。”于是柔聲說道:“只要你真正悔悟前非,你還是可以掙脫魔掌的。你告訴我,段劍青在甚么地方,他把羅曼娜怎么樣了?”
  楊炎說道:“你要去打他?”冷冰兒道:“廢話!我來到這里,當然的為了找他算帳。”
  楊炎說道:“他的武功厲害得很啊,冷姐姐,你打得過他嗎?”
  冷冰兒道:“打不過又怎么樣?是不是你怕我打不過他,就不敢帶我去打他了?”
  楊炎說道:“我死有余辜,送了命不打緊。但要是你報不了仇,反而送了性命,那就不值了。”
  冷冰兒知道他是膽怯,心里雖然生氣,卻也不忍責怪他,當下說道:“你放心,我知道這小賊練就了許多歹毒武功,但這七年來我也沒有閑著。我已經練成了本門內功和冰川劍法,還有這把冰魄寒光劍之助,料想不至于輸給段劍青這個小賊。”其實她不過是想要堅定楊炎的信心,并非真的有那么大的把握的。
  楊炎說道:“啊,原來你這把寶劍就是冰魄寒光劍嗎?那就不怕了!”
  冷冰兒道:“你以前沒有見過這把寶劍?”楊炎說道:“師父和我說過這把劍的名字,卻沒給我看。”
  要知楊炎是唐經天最疼愛的關門弟子,自小在天山長大,因此冷冰兒以為他是見過這把寶劍的。但心想自己來到天山的時候,才滿十歲。唐經天可以把這把寶劍的來歷,當作故事說給楊炎知道。但為了怕孩子不懂事,一定要拿這把劍來玩,雖然可以阻止他,那也不免多了麻煩。不給他看,那倒是合乎清理之事。
  “好,你既然不害怕,那可以帶我去找段劍青了吧?否則,你告訴我他在那里也行。”冷冰兒說道。
  楊炎說道:“他把羅曼娜藏在一個山洞之中,那地方很不好找,而且布有機關,還是我帶你去的好。”
  冷冰兒道:“好,那就去吧!”楊炎說道:“我現在恐怕還不能去。”
  冷冰兒道:“為什么?”隨即恍然大悟,說道:“敢情你還是冷得難受嗎?”
  楊炎說道:“比剛才好了一些,但施展輕功,恐怕還不能夠。”
  冷冰兒道:“好,你盤膝坐在地上,運用本門內功,行大周天吐納法。”口中說話,右掌已是伸出,按著他的背心。
  當冷冰兒手掌按下之時,楊炎不禁心頭一震,身不由己的打了一個寒顫。但不過片刻,便覺得有股熱氣,好似從背心輸入,轉瞬流轉全身,寒意頓然消失。楊炎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啞然自笑:“她要殺我,早就可以把我置之死地,何必多弄玄虛。”原來冷冰兒掌壓之處,乃是背心要穴,楊炎雖然料準冷冰兒已經相信了他說的話,心中到底還是不禁有些害怕。
  冷冰兒已練成了少陽神功,足以抵御最厲害的陰寒之氣,故而可以使用冰魄寒光劍的。但此際她也不過只是恢復了三四分功力,不能全部用來幫助楊炎驅寒,只能先用一兩分的少陽神功,令他氣血能夠暢通,至于完全恢復功力,那還要靠他自己。
  冷冰兒道:“好了點嗎?”楊炎說道:“暖和多了,不過——”冷冰兒道:“莫要養成依賴他人的習慣,你只須運用本門內功,很快就可以恢復如初的。”說罷,不再理睬楊炎,獨自運功祛毒。
  碧靈丹的藥力已經開始生效,她運功加速藥力運行,不到半柱香時刻,余毒已是盡除,恢復了七八分功力。估計在找到段劍青的巢穴之時,功力當可完全恢復。
  她抬起頭來,只見楊炎還是盤膝坐在地上,頭上冒出白氣,但不時仍打寒顫。
  按說楊炎所受的寒氣不過是著了一顆冰魄神彈,雖然不是武功泛泛之輩所能忍受,但比起她中的毒,還是遠遠不如的。即使以楊炎十一歲時候的內功造詣,加上她少陽神功之助,此時亦已應該恢復如常的了。
  冷冰兒心里想道:“他能用內功把寒氣逼得化為汗水揮發,功力已經是不算差了,為甚么還在打顫呢?”驀地想通一節道理,眉頭一皺,說道:“楊炎,你運用的不是本門內功吧?”
  楊炎苦著臉道:“這幾年,段劍青逼我學邪派內功,本門的內功已經忘了。”
  冷冰兒道:“你難道平時不會私下自己練么?”楊炎說道:“我沒有耐心,又怕他知道。可都丟荒了。”
  冷冰兒哼了一聲,說道:“你真是忘本!”但罵盡管罵,還是不忍他多受痛苦,而且也為了他能夠快點帶領自己去找段劍青,只好完全越俎代庖了。
  當下冷冰兒以本身真氣輸入楊炎體內,為他推血過官。此時冷冰兒的內功已經恢復了七八成,不過片刻,便即替楊炎打通奇經八脈,使到他血脈暢通,恢復如初。
  楊炎說道:“多謝姐姐。唉,本們內功真是奇妙,可惜我疏于練習,都丟荒了。”言下大有羨慕之色。
  冷冰兒瞪他一眼,說道:“你的資質本來遠勝于我,要是你能夠改邪歸正,把你的鬼聰明都用在武功上,從頭做起,練到我的境界又有何難?就只怕你學好了武功不做好事。”
  楊炎說道:“好姐姐,今后我一定聽你的教導,再也不敢做壞事了。你相信我吧。”冷冰兒冷冷說道:“空口說白話是沒有用的。你這幾句話我姑且記下來,以觀后效。走吧。”
  楊炎前頭引路,越過幾重崗巒,走上一座峰巖,巖上長松蔽日,藤蔓引風,面前一層嶇壁拔地而起,不下二三十丈從頂至底,毫無借力攀援之處。
  楊炎苦笑道:“冷姐姐,段劍青藏匿的那個山洞,就在峭壁那邊,可是我沒本領過去。”
  冷冰兒道:“那你怎么知道山洞所在?”
  楊炎說道:“我去過的。我只是說我自己沒有本領過去。”
  冷冰兒這才聽得明白,說道:“以前是段劍青這小賊帶你過去的?”
  楊炎說道:“不錯。”冷冰兒道:“他怎樣帶你過去?”
  楊炎帶領她沿著石巖拐了個彎,說道:“他是用蕩秋千的方法,從這株樹上蕩過去的。到了那邊,他才用長繩牽引我過去。”
  原來在這面峭壁之上,有一株橫空突出的千年古松,幡根錯節于巖石之間,形如蒼龍櫻海,丹鳳朝陽,滿樹蠅著枝藤,隨風飄拂。風過處,有幾枝藤梢幾乎蕩到對壁。
  冷冰兒道:“好,我也可以用這個方法帶你過去。”
  楊炎說道:“姐姐,這可不是當耍的,你要真的有把握才好。”
  冷冰兒道:“你少為我擔心,快搓繩子吧。”割下幾條長藤,連結起來,擰成一股,試一試韌力甚佳,比普通的繩子還好。
  冷冰兒道:“好,我這就過去。待會兒你把繩子用力拋過來,你抓牢一端,相信我可以把你拉過去的。”
  意想不到的謀殺
  當下冷冰兒飛身上樹,握牢一條隨風蕩漾的長藤,就像打秋千樣,身子越蕩越高。她估計這株長藤若然拉得筆直,蕩到最遠之處,大約距離對壁不過三丈之遙,只須一個鷂子翻身,就可以在對面的峭壁腳踏實地了。
  楊炎站在樹下,這霎那間,心中轉過無數念頭,終于臉上露出獰笑,突然拔出一把短刀。
  也是冷冰兒命不該絕,在她蕩到半空之際,忽地在對面的冰崖上發現了楊炎在她后面獰笑。這座冰崖是亙古不化的堅冰構成的,光滑得有如一面明鏡,從山坳處橫伸出來,照見了楊炎丑惡的神態。
  冷冰兒雖然不知道楊炎做甚么,但她經歷過段劍青幾次三番將她謀害的教訓,對人心的險惡早已是有所警惕的了。此時她發現楊炎的獰笑,竟是和段劍青有一次想要謀殺她的時候的神態一模一樣。
  她無暇細思,立即反蕩回來,就在此時,只覺身子一輕,那條長藤突然斷了。
  幸虧她在反蕩回來之時已經有了準備,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覷準一株橫伸出來的樹枝,一抓便著。楊炎只能割斷那條長藤,來不及割斷那株樹枝。長藤是幡在松樹樹干的,這條松枝卻是從石洞中橫生伸出懸巖之外,他可不敢跑到懸巖的邊緣去斬斷松枝。
  那株松枝比小指還細,幸而冷冰兒輕功卓絕,迅即爬回主干,但當她再從松樹上跳下來的時候,楊炎早已不知躲到甚么地方了。
  死里逃生,冷冰兒最初的感覺是一片茫然,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她抓起那條割斷的長藤還幡在樹上的那半段,看得分明,絕不是承受不起她身體的重量折斷的,割口光滑平整,一看就知是被利刃所切。
  冷冰兒的傷心比第一次中計被擒,遭受楊炎欺侮之時還更難受!
  若說第一次是因楊炎還未知道她是誰才下毒手。”雖然可惡可恨,也還稍有情理可原。但這一次呢?
  這一次他已經知道冷冰兒是誰,而且痛哭流涕的在她面前表示過悔恨的了。那知道他一面要求冷冰兒原諒,一面又在暗中下此毒手!
  “楊炎,楊炎,我真想不到你喪心病狂,一至如此!”冷冰兒沒有罵出來,眼淚也還能夠忍住,但心中已在滴血!
  冷冰兒定了定神,強抑心中的悲痛,叫道:“楊炎,你躲不了的!躲過這一次,躲不過第二次。我肯放過你,你的大哥和俠義道也不肯放過你!你寧愿過著永遠不敢見人的日子嗎?你還是自己出來吧,告訴我,為甚么你要這樣對付我?否則給我抓著了你,我可不能再饒你了!”
  冷月空山,唯聞風聲蕭蕭,可聽不見楊炎的回答。
  亂石磷峋,如叢生的野筍,東面一堆,西面一堆,也不知楊炎是躲在那一堆亂石之中?
  明知道以楊炎的輕功本領,絕不會跑得太遠,此時必定還是藏在附近,但要找著他,可還真不容易。
  而且抓著了他,又能怎么樣呢?她狠得下心殺了他么?冷冰兒實在想不出應當怎樣處置楊炎才對,只好暗暗嘆口氣,放棄尋找他的念頭了。
  “當務之急,還是找尋曼娜姐姐要緊,這個小畜牲暫且由他去吧。”冷冰兒想道。
  可是又怎能找得著羅曼娜呢?
  一陣寒鳳吹過,冷冰兒的腦袋也好似吹得清醒起來了。
  她識破了楊炎對她的欺騙,那一層蒙在她眼前的迷霧也被風吹散了。
  她當然不能相信楊炎的鬼話,不能相信段劍青是躲在一個布有機關的山洞之中了。
  她冷靜下來,依理猜測,仔細推敲:“他們在石屋里安排那么陰毒的陷阱,誘陷來救羅曼娜的人。段劍青這小賊豈會躲到遠離石屋的甚么山洞里去?楊炎武功平常,他不怕楊炎萬一對付不了強敵嗎?”
  “晤,莫非這是調虎離山之汁。”冷冰兒驀地想通一節:“楊炎這小畜牲是利用我對他的相信,騙我離開那間石屋,出去找尋段劍青的。段劍青這小賊一定還是躲在那石洞之中,說不定地下還有暗室。
  “但為甚么當他知道楊炎反而被我所制的時候,他不出來幫忙楊炎呢?
  “哦,是了,他聽見我夸下海口,我說我已練成的冰川劍法可以克制他,他怕打我不過,所以不敢出來。嘿嘿,要是當真這樣,剛才我也可以說是十分僥幸了。”想起剛才她是仗著冰魄寒光劍的威力才能反制楊炎,而當時自己的功力只不過恢復三兩分,思之猶有余悸。
  此時她的功力已經恢復了八九分,自恃是可以和段劍青斗一斗了。于是根據自己的推測,走回原來的地方尋找。
  回到那間石屋,只見打開的地道口還未曾蓋上,一切都是她剛才離開的樣子。
  冷冰兒不覺心里暗暗嘀咕,不知自己的猜測對是不對。那個皮制的假人倒在她的腳邊,冷冰兒禁不住暗自嘆氣,這個假羅曼娜令她上下大當,真的羅曼娜卻不知要到那里去找?
  正在患得患失,想要離開石屋未曾離開之際,忽聽得有個熟悉的聲音接連叫道:“冷姐姐,冷姐姐!”
  可不正是羅曼娜的聲音——”
  這霎那間,她幾乎懷疑是在做夢,但她聽得十分清楚,絕對不是做夢。
  她摸了摸倒在她腳邊的假人,證實了確是假人,假人當然不會說話。
  但又沒有看見真的羅曼娜。她俯伏在地道口邊窺視,她剛才和楊炎所在的那間地下室也沒有羅曼娜。
  這霎那間她幾乎忍不住就要回答,告訴羅曼娜她已經來了,就在這兒。
  好在她是有過多年江湖經驗的人,霎時間的沖動迅即被抑制下去,她定了定神,恢復了冷靜。
  她知道羅曼娜一定不是看見她才叫她的,但羅曼娜也不會無端叫她的名字,據此推測,她剛才來過這里,羅曼娜必是已經知道的了。
  “當時她一定是被段劍青這小賊挾制,說不定還可能是給點了穴道的。此際,段劍青料我已經去得遠了,才解開她的穴道。唉,好在我沒魯莽,段劍青這小賊現在當然也還是在她的身邊的,要是一聽到我的聲音,還能讓我把曼娜姐姐救出去嗎?不知要怎樣對付她?”
  她料得不錯,但可惜也只是猜中了一半。
  正當她施展絕頂輕功,悄俏地從地道口跳下去之時,果然便聽得有人冷笑說道:“你還等待你的冷姐姐回來救你,那是做夢!”
  除了這間地不室之外,是還有另外一間暗室,羅曼娜就藏在那間暗室之中。這點是給她猜得對了。
  可是說話的這個人卻不是段劍青。是另外一個陌生人的聲音。
  冷冰兒腳尖點地,當真是有如一葉飄墜,落處無聲。藏在暗室那人,絲毫也沒察覺。
  不過冷冰兒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打開暗室的門。
  那個人哼了一聲,又在發出冷冷的笑聲了:“你的冷姐姐是永遠也不會回來啦!”
  “你胡說,冷姐姐本領高強,你們害不死她的,她找不著段劍青這小賊,當然還會回來這里!”聽得出是羅曼娜滿腔氣憤的駁斥那人。
  那人冷冷說道:“你知道是誰帶冷冰兒出去找你嗎?”羅曼娜剛才給這人點了穴道,楊炎如何騙走冷冰兒她確是不知。禁不住問道:“是誰?”
  那人得意洋洋的說道:“是楊炎。你應核知道楊炎是甚么人吧?”
  羅曼娜道:“那小子當真是楊炎?”那人笑道:“若然不是楊炎,姓冷這丫頭怎會上他的當?嘿嘿,你是曾經和冷冰兒同上天山的,你當然知道冷冰兒與楊炎乃是情如姐弟!”
  羅曼娜道:“假如當真是楊炎的話,他就不會害冷姐姐。”但聲音顫抖,顯然只是自己安慰自己,其實并無信心。
  那人哈哈笑道:“天下萬物,你見過甚么東西不會變的嗎?磨盤大的崖石也會給雨水侵蝕變得百孔千瘡,何況是人?楊炎早已心甘情愿跟隨段大哥的啦,你以為他還會把那丫頭當作姐姐。”
  冷冰兒暗嘆道:“這人雖然是和段劍青一黨的壞人,說的話倒也未嘗沒有道理,人是會變的,以前的炎弟,早已不存在了。”
  那人接著說道:“不錯,冷冰兒的武功是比楊炎高出許多,但她決不會提防楊炎也會害她。我雖然不知道楊炎用甚么辦法害她,但我知道楊炎聰明絕頂,一定會有辦法害她!所以我勸你死了這條心,不必指望冷冰兒回來救你了!”
  羅曼娜嚷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但聲音卻是越發顫抖了。
  冷冰兒心道:“這一次又給他說對了,楊炎害我的辦法確實高明。“可惜我卻并未如他所料就給楊炎害死!嘿嘿。我正是從鬼門關里回來,來和你們這班妖魔鬼怪算帳!
  但咫尺之隔,宛似天涯她聽得見羅曼娜的聲音,卻沒辦法救她。
  忽聽得羅曼娜又叫起來了:“你干甚么,你敢碰我,我就死在你的眼前!”
  冷冰兒只道這人要欺侮羅曼娜,氣得雙眼發白。只恨手中拿的雖然是天下無雙的冰魄寒光劍,卻不是削鐵如泥的寶劍,否則她真想破壁而入了。
  那人說道:“你放心,我不會欺侮你的,要你乖乖的跟我走,我連頭發也不動你一根。”冷冰兒在外面聽見他這么說,方始松了口氣,心里想道:“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只要他肯和羅曼娜走出來那就好辦,羅娜姐姐,你答應他吧。”
  可惜羅曼娜不知道她在外邊,聽了這人的說話,倒是不禁有點咤異,說道:“段劍青不是叫你留在這里看守我的么,你卻要和我去那里。”
  那人笑道:“出去通氣,你關在這里好幾天了,不氣悶么?我帶你出去散散心。”
  羅曼娜道:“遛達遛達?說得這樣輕松。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兒,會相信你的鬼話?你一定有甚么陰謀!”
  那人笑道:“你別多疑,就算我色膽包天,我也不敢把段大哥的心上人拐帶私逃呀!”
  羅曼娜怒道:“你、你再胡說八道,我寧死也不聽你擺布。”
  那人笑道:“你千萬不可尋死,你的爹爹就要來接你回去了。你死了的話,豈不叫他老人家傷心?”
  羅曼娜怔了一征,說道:“你要騙我,說話也該稍近情理一些。我爹怎么知道我在這里?你騙人的伎倆,也未免太不高明了。”
  那人說道:“我不是騙你的,為了令你相信,我把實話都告訴你吧。”
  羅曼娜道:“好,你姑且說來聽聽。”
  那人說道:“是段劍青去告訴你的爹爹的。”
  羅曼娜道:“越發胡說八道,這小賊有這么好心?”
  那人哈哈笑道:“你以為這是他的好心么?老實告訴你吧,他最初本來是想得到你的,但是你死也不肯依從,他這才改變了主意。他肯把你放回去,當然是有條件的。”
  羅曼娜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他是要利用我來要脅我的爹爹。”
  那人說道:“對了,你的爹爹是哈薩克族的長老,他只你一個女兒,不會救你的。你雖然美若天仙,但死了的美人兒對段劍青可是一點也沒好處。他拿你去作交易,以你爹爹的身份,縱然免不了討價還價,料想也不會太低。”
  羅曼娜恨恨說道:“這小賊真是可惡,我爹不會上他的當的!”
  那人說道:“我敢和你打賭,你的爹爹一定不惜任何犧牲,把你贖回去的!”
  聽了這人的說話,羅曼娜不覺心亂如麻。她害怕父親上段劍青的當,但又希望真的能見到父親。
  她知道這個人的看法是對的,心中暗自想到:“不錯,爹爹知道我落在這小賊的手中,縱然要他舍性命,他也是非救我不可的。”
  “可是爹爹是一族之長,假如段劍青這小賊是要他損失本族的利益,逼他做出他所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他怎么辦呢?唉,為了避免連累爹爹,我還不如死了的好!”
  但在這斗室之中,在這人嚴密的監視之下,目前她是連尋死的機會也沒有的。
  而且她也實在不愿意死啊!
  她想起她的兒子,想起她的文夫,想起她的許多好朋友,特別是孟華和冷冰兒。
  忽地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冷姐姐已經來了,這個人雖然說楊炎一定能夠害死她,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們的如意算盤也未必一定能夠打得通的。我為甚么就要相信他的恐嚇?”
  有了這線希望,鼓舞起她求生的意志,心里想道:“就是自盡,我也應該等到確實知道冷姐姐已遭不幸之后才死。”想到此處,倒是有點愿意讓這個人帶她出去!”
  她當然知道這個人不懷好意,但卻希望到了外面,說不定可能碰上冷冰兒。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又已在笑道:“你想清楚沒有,段劍青已經去了兩天,你的爹爹不久就要來接你了,你難道不愿意回家和你的丈夫兒子重聚團圓么?聽我的話,走吧!”
  羅曼娜道:“為甚么你一定要我出去:我可不相信你剛才所說的鬼話!”
  那人笑道:“這你就不用多問了,總之我一不會害你,二不會欺侮你。你雖然美貌,可惜是一朵長滿刺的玫瑰,段劍青都不敢惹你,你想我敢惹你嗎?”
  原來這個人見楊炎這許久還沒回來,他的心里也是患得患失的。他恐怕楊炎萬一害人不成,冷冰兒又再回來搜查,他可是沒有把握打敗冷冰兒。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暫且離開此地,待知道確實的消息再說了。他準備躲避的地方,楊炎是知道的。要是楊炎真的能夠害死冷冰兒,自然會來找他。
  他不能再等待了,說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只能動粗了!”
  羅曼娜喝道:“不要碰我,我自己會走!”
  那人哈哈笑道:“這就對了。好,好,我不碰你,但也不能不提防你一點兒,請你莫要見怪。”
  說罷,解下腰帶一揮,纏上了羅曼娜的手腕,笑道:“我牽著你走,總可以吧!”一面說話,一面按動機關,打開那道暗門。
  他做夢也沒想到,他以為業已給楊炎害死的冷冰兒正在窺視一旁。
  冷冰兒正在等這一霎那間的機會。
  那人一走出來,她的冰魄神彈立即就射出去。
  射得很準,恰好打著那人的虎口。
  冰魄神彈,奇寒透骨,那人禁不住手臂一顫,五指乏力,握住的腰帶放松了。
  不過這人的本領非同小可,中了冰魄神彈,居然沒有冷僵,雖然打了一個寒顫,還是能夠立即發出一掌。也不知他練的是什么功夫,一掌劈出,熱風呼呼,就像烘爐里噴出的熱浪。
  說時遲,那時快,冷冰兒早已撲過去把身體擋著羅曼娜,同時揮舞起她的冰魄寒光劍。
  冰魄寒光劍一揮,冷氣寒光,登時好像變成了一團實質,凝結如網。斗室之中,白茫茫一片。那人發出的炙熱掌風,敵不過冰魄寒光劍的寒氣,不由自己的又打了個寒嗟,羅曼娜在冷冰兒背后,冷冰兒所發的寒光冷氣鼓蕩奔前,她受的影響遠不及那人之甚,炙熱的掌風和寒氣抵消,她也曾練過天山派的內功,基礎雖然不深,已是可以勉強抵御抵消之后剩下來的一點寒氣了。
  那人自知不敵,立即身形拔跑,跳出地洞。
  羅曼娜連忙道:“先別管我,快追賊人!”
  冷冰兒霍然一省,立即把三顆冰魄神彈接連打上去,緊跟著躍出洞口。那人本來想要一出洞口,就把石板蓋上的,但給冰魄神彈追蹤而至,卻是來不及了。
  冷冰兒喝道:“惡賊,還想走嗎!”連人帶劍,化作一道寒光,徑刺過去。
  那人冷冷說道:“羅曼娜早已給我下了毒,半個時辰之后就發作,有膽的你來追我吧!”口中說話,接連劈出三掌。
  這三掌他是全力而施,熱浪如潮,冰魄寒光劍的威力雖然克制得住,但急切之間,冷冰兒也還是未能勝他。
  冷冰兒此時方始看清楚這妖人的面貌,只見他約莫三十歲左右年紀,面部輪廓,倒有幾分和楊炎相似。
  那人連發三掌,熱風呼呼,剛好可以勉強抵消冰魄寒光劍的冷氣。掌風且微帶腥氣,不過冷冰兒早已服下了半顆用天山雪蓮泡制的碧靈丹,不怕他有毒掌功夫。
  冷冰兒瞿然一省,心里想道:“這好像是武林失傳的歐陽家的雷神掌功夫,不過紅發妖人歐陽沖當年也似乎沒有他這功力。”
  原來曾經一度做過段劍青師父的歐陽沖,本來也是武學世家,他的祖父歐陽伯和是與當今天第一劍客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同一時期的人物,當時以“雷神掌”的功夫稱霸武林,行事介乎邪正之間,后來敗在金世遺的大徒弟江海天劍下,晚年倒是頗能侮過,改邪歸正了的。
  歐陽伯和的子孫資質不及先人,自他去世之后,后代就沒有誰能夠練成雷神掌功夫了,直到歐陽沖方始練成雷神指,但雷神掌的功夫也還沒有完全練成,比起他的祖父歐陽伯和相差仍遠。但他的行事卻比歐陽伯和更為邪惡,以至后來在群魔圍攻天山派一役中喪生。
  冷冰兒再想起桑達兒所受的毒掌之傷,把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情連串起來,登時明白了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對這個人的來歷以及他和段劍青的關系,也猜到七八分了。
  “這人一定是和歐陽沖有密切關系的人,不是他的子侄,就是他的徒弟。段劍青從天竺回來,和他攀上交情。兩人同惡相濟,交換武功,這才練成了比歐陽沖更為厲害的雷神掌功夫的。段劍青有得了韓紫煙的毒功秘笈,又有迦象法師給他騙去的那爛陀寺內功心法,故而他變化出來的雷神掌功夫,不但威力更勝于歐陽一家家傳的雷神掌,而且是有毒的了。這人發掌不過微帶腥風,大概是因為段劍青藏有私心,不肯把自己揉合了毒功的訣竅都教給他的緣故,不過以這人的雷神掌功力而論,我要勝他,恐怕也得在百招開外。”
  這人用羅曼娜已經給他下了慢性毒藥,在半個時辰之內就要發作來威嚇她,冷冰兒倒是不敢不有幾分相信。他在冷冰兒凌厲的攻勢之下,虛晃一招,轉身便走。
  冷冰兒喝道:“往那里跑!”連人帶劍,化作一道寒光,疾速刺過去。那人喝道:“你不顧羅曼娜的性命,就來追吧!“反手一掌,全力還擊。
  冷冰兒早有準備,玉手一揚,以天女散花的手法,飛出一七顆冰魄神彈,那人避開了冷冰兒的凌厲一劍,卻避不開冰魄神彈。胸口的璇璣穴,脅下的愈氣穴和左肩井穴給冰魄神彈打個正著。
  倘若換了別的金屬暗器,只須打著肩井穴就可廢了那人武功。但冰魄神彈著體便即溶化,卻是傷不了骨頭。不過那股奇寒之氣,從穴道透入,饒是那人練有雷神掌的功夫,也禁受不起,大叫一聲,骨碌碌就滾下山坡。
  不過冷冰兒卻也不敢去追他了,羅曼娜中毒之說,她是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的。她剛才全力追擊,不過是以退為進而已。
  “這妖人中了我三顆冰魄神彈,性命他大概是保得住的,但恐怕最少也需調養個十天半月才能復原,諒他是必須逃下去,覓地自療,決計不敢再來的了。”于是她放心回去救護羅曼娜。
  只見羅曼娜已經爬出地道,坐在那間石屋里等候她了。羅曼娜也曾練過一點天山派入門功夫的。
  “姐姐,你回來了!我真有點害怕你中了他們的詭計呢!你瞧,他們有多陰毒!”那個皮制的假“羅曼娜”就在她的腳旁。
  冷冰兒道:“可惜給那妖人跑了。他們雖然詭計多端,可幸我也只是吃了一點小虧,并沒上他們的大當。”她見羅曼娜自己能夠爬出來,聲音也沒甚么異樣,不似中毒跡象,稍稍放下點心。
  羅曼娜道:“你能夠回來就好,慢慢再找他們算賬。不過,你怎的知道我在這兒?你是到過我家里吧,桑達兒怎么樣了?”
  冷冰兒道:“你放心,你的丈夫兒子都沒事。你先別說話,待我給你把一把脈再說。”
  冷冰兒粗通醫理,給她把脈,脈息平和,毫無異象,還不放心,問道:“你有沒有覺得胸口作悶,或者頭暈眼花之類的感覺?”
  羅曼娜道:“沒有呀,你為甚么這樣問我?”
  冷冰兒道:“那人說,你中了他的毒。”
  羅曼娜道:“昨晚我只吃過一千野山芋,是生吃的。根本就沒喝過一杯茶水。”
  聽得她這么一說,冷冰兒方始知道自己是又上了一次當。不過上這個當她是心甘情愿的,因為她已經確實知道羅曼娜沒有中毒了。
  冷冰兒笑道:“我真糊涂,倒給他嚇得我虛驚一楊,其實只要我仔細想想,也該知道他是說謊話的。”
  要知羅曼娜雖然并非完全不懂武功,但她這點粗淺的入門功夫,和那個妖人相差甚遠,那妖人并不知道會有今天的事情發生,亦即說他不可能估計到要把羅曼娜轉移到別的地方的,那么他在暗室之中監視羅曼娜,何須再行下毒?任何慢性毒藥,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前就算好時辰,剛好在他給冷冰兒逼得無路可走之時,就在半個時辰內發作的。羅曼娜既然在一天之內只是吃過生的山芋,而脈息又毫無中毒跡象,冷冰兒自是放心得下。
  當下冷冰兒把到過她家里的事情告訴羅曼娜,羅曼娜知道她的丈夫已經脫離危險,兒子亦已有人護送到她爹爹那里,這才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
  “冷姐姐,這次真是多虧你了。只可惜段劍青這小賊沒有給你碰上,我真擔心他跑到我爹爹那里,不知又要搗甚么鬼呢。”羅曼娜道。
  冷冰兒道:“你先別擔心這些事情,養好精神,我帶你下山。對啦,你這幾天的經過,我還沒有問你呢。”
  羅曼娜面上一紅,說道:“那小賊想要欺侮我,不過他怕我尋死,我說你防備得一天,防備不了第二天,我求生不易,求死總是可以做得到。這幾天他倒是碰也不敢碰我一下。”
  冷冰兒道:“這些事情我都已知道了,我想知道別的事情。”
  羅曼娜道:“甚么事情。”冷冰兒道:“你可知道剛才給我趕跑的那個妖人叫甚么名字?”
  羅曼娜道:“段劍青這小賊稱他為‘歐陽兄’,名字我可不知。”
  冷冰兒得知自己所料不差,便道:“知道他是歐陽家的人也就夠了。還有一件事情,你在天山見過楊炎的,對嗎?”羅曼娜道:“不錯,不過那時他還是拖著鼻涕的孩子。”
  冷冰兒道:“到了這里之后,你有見過他嗎?”段劍青這小賊是不是叫他做炎弟?”
  羅曼娜道:“初來之時,見過一次。后來他就沒有再踏進我所在的這間暗室了。不錯,段劍青這小賊是叫他做炎弟。”
  冷冰兒心頭一沉,繼續問道:“你覺得他像不像楊炎?”
  羅曼娜笑道:“這個問題本來應該是我問你的,怎的你顛倒問起我來了。你和他情如姐弟,相處的時間也比我長得多。我在天山那個月,總共也不過見過他幾次,他小時候是甚么模樣,我都有點模糊了。不過你這樣問我,是不是對那小子有所懷疑。”
  冷冰兒嘆了口氣,說道:“我真希望那小子不是楊炎,但事實已經不容我有所懷疑。”原來她之所以要問羅曼娜,乃是抱著一線希望,希望羅曼娜旁觀者,或者會發現任何破綻。
  羅曼娜忽道:“不錯,我也有點懷疑。”
  冷冰兒連忙問道:“你懷疑什么?”
  羅曼娜道:“相貌方面,我無從比較。性格方面,我卻覺得是有點不像。楊炎小時候的性格我還有點印象,他很聰明,也甚頑皮,但愛憎分明,卻是甚為強烈的。我記得有一次他為了保護一頭小鹿,那頭小鹿給兀鷹抓去,他打不著兀鷹,回來大發自己的脾氣,難過了半天。”
  冷冰兒對楊炎小時候的性格,當然比羅曼娜了解得更多。羅曼娜說的這件事情,她也是知道的。說了等于沒說。不過羅曼娜說出這件事情,卻也刺激她再度深思:“是啊,炎弟小時候完全不是這個樣子的,怎的一長大了就好像變作另一個人了?”
  但“人是會變的!”她不覺又想起了那個妖人的說話,而且這句話她也是有深刻的體會的。例子就是段劍青。她想起了十年前的段劍青,那時的段劍青曾是她傾心的少年俠士,但這個“少年俠士”卻逐漸變壞,終于變成了謀害她的兇手。
  她深深嘆了口氣,心頭一片迷茫。
  羅曼娜知道她的心情,不禁也為她難過。忽地懼然一省,說道:“冷姐姐,我又想起一件事情來了。”
  冷冰兒道:“甚么事情?”羅曼娜道:“是我偷聽到段劍青和他們的談話,提到一個人,這個人也是和楊炎有關的。”
  冷冰兒道:“啊,那你快說給我聽。”
  羅曼娜道:“那天晚上,段劍青這小賊以為我已經睡著了,他和那復姓歐陽的妖人和楊炎隔墻談話。
  最先是那姓歐陽的妖人告訴段劍青一件事情,說是有一個叫做齊甚么的人已經重現江湖……”
  冷冰兒心頭一跳,說道:“是齊世杰,對嗎?”
  羅曼娜道:“不錯,是齊世杰。漢字同音的多,不大好記。你說出來,我才敢肯定是這三個字。”
  冷冰兒問道:“他們怎樣說齊世杰?”
  羅曼娜道:“段劍青聽見這個消息,似乎有點詫異。他問那個復姓歐陽的妖人道:‘不是聽說齊世杰這小子早已失蹤了的嗎?誰也不知道他去了那里,怎的又突然出現了?我還以為他早已死了呢。”
  “那妖人道:‘不錯,他是兩年前在魔鬼城和釋湛同時失蹤的,但上個月魔鬼城發生了大地震,已經完全毀滅,此事不知段大哥已經知道沒有。’”
  “段劍青道:‘哦,有這樣的事?我還未曾知道呢。實不相瞞,兩年前我托連甘沛、竇健剛和釋湛三人把齊世杰頭頂上的人頭割下來給我,那知齊世杰這小子運氣好,恰巧碰上路過的冷冰兒,而連老大這三個人也真不濟事,敗在她手里。不過,后來我聽說他和釋湛同時失蹤,我知道釋湛詭計多端,還以為在冷冰兒走了之后,說不定他已經害死那小子了,或者說不定是兩人又在魔鬼城中碰上,同歸于盡了。那知這小子還是在走好運,居然并沒有死,那么,你可知道釋湛的消息嗎?”
  冷冰兒聽了羅曼娜轉述的這個消息,不禁又驚又喜,心里想道:“原來那次謀害齊世杰之事,果然是段劍青這小子主謀。但我以為他早已回家,想不到在我走了之后,他就失蹤。不知他找到了桂華生夫妻留下的武功秘笈沒有?若然沒有找到,魔鬼城已然倒塌,那部武功秘笈自必是毀滅無遺了。這倒是有點可惜呢!”
  羅曼娜繼續說道:“那復姓歐陽的妖人笑道:‘釋湛可沒有這樣好運氣了。地震過后幾天,有人發現釋湛師兄釋陀的尸體,后來又在新出現的冰湖之中,發現了釋湛的浮尸。’”原來經過地震,冰川溶解,匯成冰湖,釋湛的尸體方得重見天日,在層冰之下浮起。
  冷冰兒叫了一聲“好險!”說道:“要是齊世杰當真是和釋湛同在魔鬼城中,不知他是怎樣避過這楊災難的。”
  羅曼娜道:“這個齊世杰是你的好朋友嗎?”冷冰兒粉臉微暈輕紅,說道:“我認識他。可以算得是朋友。”
  羅曼娜道:“那你可要設法幫他的忙了,有人要害他呢。”
  冷冰兒道:“又是段劍青吧?”羅曼娜道:“還有一個人要害他,這人是楊炎。啊,對啦,你可知道這個齊世杰是楊炎的甚么人嗎?聽他們的口氣,楊炎和他似乎是有親戚關系的。”
  冷冰兒道:“齊世杰是楊炎的表哥,兩年前他來回疆,就是為了找尋楊炎的。”
  羅曼娜道:“這就對了,怪不得段劍青要利用他去騙齊世杰。”冷冰兒道:“齊世杰如今是在那里,他們已經知道了嗎?”
  羅曼娜點了點頭,繼續轉述她的所聞。
  段劍青問那復姓歐陽的妖人,是怎樣探聽到齊世杰的消息的。好像還有點不大相信的神氣。
  “那妖人道:‘千真萬確,有人見過齊世杰這小子。’段劍青道:‘是甚么人?’那妖人道:‘是密宗的喇嘛,來找他們的師兄的。就在魔鬼城毀于地震之后不久,有兩個密宗喇嘛發現了他。這兩個喇嘛是早已從連甘沛那兒打聽到齊世杰的形貌,亦已知道他們的師兄釋湛是和齊世杰同時失蹤的,于是上前盤問那個小子。經過的詳細情形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一言不合打起來。這兩個喇嘛給那小子點了穴道。這件事情正是連甘沛告訴我的,料想他不會騙我。
  “段劍青道:‘是連甘沛托你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的嗎?’那妖人道:‘不錯,他說有負你的所托,不敢親來見你。托我把這個消息帶給你,乃是希望將功贖罪的。’
  “段劍青冷笑道:‘我只因這個人對我還有用處,才饒了他,否則他將功贖罪也贖不了。不過現在暫且不必去管這個連老大了,我只要知道那兩個喇嘛是在甚么地方發現齊世杰這小子的。’
  “那復姓歐陽的妖人道:‘是在通方斯峽。’
  冷冰兒聽到這里,不覺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情。
  羅曼娜道:“段劍青聽說是在通古斯峽,似乎也是禁不住又喜又驚。當時我雖然假裝熟睡。但從他的語調之中,也可以聽得出來。”
  冷冰兒連忙問道:“他怎么說?”
  羅曼娜道:“他重復問那妖人,是否真的在通古斯峽?’那妖人道:‘千真萬確,是在通古斯峽發現齊世杰這小子的。段劍青這小賊就哈哈大笑起來,說道:‘這小子當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他偏闖進來了。不過我可不明他為甚么這樣說?’
  冷冰兒道:“通古斯峽是從魔鬼城來這里的捷徑,既然是在通古斯峽發現齊世杰,那就可以猜想得到,齊世杰十九是要到這里來了。這條路十分荒涼,倘若想要謀害一個人的話,在這條路下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覺。”
  羅曼娜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段劍青要指使楊炎在這條路上下手了。”
  說至此處,忽地問道:“冷姐姐,他們表兄弟以前見過面沒有?”
  冷冰兒道:“楊炎不過周歲的時候,就由繆長風攜他前往天山,齊世杰雖然是他表哥,卻是從來沒有見過他的。你為甚么忽然問起這個?”
  羅曼娜道:“我如今仔細想來,倒似乎發現一個疑點了。”冷冰兒忙問:“甚么疑點?”
  羅曼娜繼續講述她的聽聞。
  段劍青聽得齊世杰的蹤跡在通古斯峽發現之后,這才和楊炎隔墻說話。他說:齊世杰是為了尋找你才跑到回疆和西藏來的,依我之見,不必待他找你,你先去找他吧。”冷姐姐,不必我說,想必你也猜得到,他是要楊炎這小子去謀害齊世杰的。
  冷冰兒道:“楊炎怎么說?”
  羅曼娜道:“楊炎這小子開頭倒是有點顧慮,他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他,萬一他不相信我是他的表弟,他的武功遠勝于我,那、那……”
  “段劍青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哈哈笑道:正因為他從來沒見過你,這才更容易騙他上當啊!你只須記牢我教過的言話,不愁騙不了他的。
  “冷姐姐,請你仔細琢磨他們這番說,是不是很有值得懷疑之處。”
  冷冰兒道:“你覺得甚么地方值得懷疑?”
  羅曼娜道:“段劍青為甚么說因為齊世杰從沒見過楊炎,才更容易令他上當,呢?這個楊炎是真是假,不是值得懷疑么?”
  冷冰兒道:“段劍青這句話是有點費解,不過也說不定是指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齊世杰不知楊炎性格前后差異如此之大,是以才會更相信他的謊話的意思。我就是因為太熟悉他小時的性格,初時才會稍有懷疑的。”
  羅曼娜道:“你這么說,那你是確信那小子是楊炎了。”
  冷冰兒嘆了口氣,說道:“他說得出當時在天山和我相處的情形,而且他臂上有顆紅痣,按說應該是不會假的了。”
  羅曼娜道:“那就不必再去琢磨他是真是假了。目前最緊要的事情,是你必須趕緊設法去通知齊世杰,免得他上楊炎這小子的當。”
  冷冰兒心亂如麻,默然不語。
  羅曼娜道:“姐姐,你在想些什么?”
  冷冰兒道:“我還未曾打定主意。”
  羅曼娜道:“那齊世杰不是好人么?”冷冰兒道:“他是好人。”羅曼娜詫道:“既然他是好人,又是你的朋友。那你為何不想趕快救他?”冷冰兒道:“這件事情固然緊要,但還有更緊要的事情。”
  羅曼娜道:“甚么事情?”冷冰兒道:“你忘記了段劍青這小賊正在準備去欺詐你的父親么?”“
  羅曼娜道:“我如今已經脫險,這小賊是不能用我來威脅爹爹的了。明天咱們下山,我立即和桑達兒趕往爹爹那兒,說明真相。”
  冷冰兒道:“段劍青已經走了兩天,計算行程,他應該早已到了你爹爹那里了。很可能你們會在途中碰上他和你的爹爹的。”
  羅曼娜道:“我叫凱石那幫小伙子和我同去,他們的弓箭都射得很準的,爹爹必然也有衛士隨行,倘若必須動武的話,那小子本領雖然厲害,我們亂箭齊下,也不怕他。”
  冷冰兒道:“我還是放心不下。何況我與他仇深似海,也急于找他算賬。不如還是讓我先往你爹爹那兒,由我來對付段劍青。回頭我再去通古斯峽找尋齊世杰吧。”
  羅曼娜想了一想,說道:“說老實話,我擔心爹爹當然比擔心我從未見過的那個齊世杰更甚,要是得你親自出馬去對付段劍青這小賊,對我來說,自是最好不過,但對你來說,我這樣想法卻未免自私,而且對你也不夠公平了。”
  冷冰兒道:“我不懂你的意思,這小賊是咱們共同的仇人,我幫你爹爹的忙,就是幫我自己的忙。你不要我這樣做我也應該這樣做的,怎說得上甚么自私或公不公平呢?”
  羅曼娜道:“要是兩件事情可以同時做的話,我當然不反對你報仇。但只怕你先去找段劍青這小賊算賬,就來不及去救你的朋友了。
  “報仇固然要緊,但失了一位好朋友,那更是終生的遺憾啊!姐姐,我一直希望你得到美滿姻緣,要是為了幫我爹爹的忙,而耽誤了你的……”
  冷冰兒面上一紅,連忙打斷她的話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了。我和齊世杰只是普通朋友。”
  羅曼娜道:“冷姐姐,聽說這幾年來,你都是獨自一個人在草原流浪?”
  冷冰兒道:“不錯,這幾年來我都是在找尋楊炎,唉,早知如此,還是不找他好。”
  羅曼娜道:“你獨往獨來,不感覺寂莫么?”
  冷冰兒道:“慣了,也就不覺得了。”
  羅曼娜道:“這幾年來,除了齊世杰之外,你還結識有什么新的朋友嗎?”冷冰兒搖了搖頭,說道:“齊世杰我也不過只是和他見過一面。”
  羅曼娜眼睛望著她,若有深意地說道:“失掉一個朋友容易,得到一個朋友卻難。既然他是結識的唯一的新朋友,你可不能再失去他了。”話中有話,但卻說得十分誠懇,
  冷冰兒沉默了好一會兒,方始說道:“應該先做那一件事,明天回到你的家里再說吧。目前最要緊的事情,是你必須甚么事情都不要去想,先睡一覺,養好了精神,明天才能和我下山。”
  她把隨身攜帶的干糧和肉脯給羅曼娜吃了個飽,然后以本派的內功心法助她運氣行血,導引真氣,納入丹田,羅曼娜通體舒暢,沒多久就熟睡了。
  羅曼娜睡得十分安靜,冷冰兒卻是輾轉反側,難入夢鄉。她的眼前晃著齊世杰的影子。雖然只是見過一面,這影子早已印在她心上。
  她想起了他們分手之時,當他念出“人生到處知何似,知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那首詩的時候,齊世杰那對充滿惆悵的眼睛,依依不舍的目光。
  如今她又好像感覺齊世杰的目光在注視著她了,那是期望與她會面的目光。
  可是她能夠馬上就把這里的事情丟下不管,把哈薩克族總格老羅海的安危也置之不理么?
  心亂如麻,一夜無眠,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羅曼娜已經醒了。
  經過一夜安眠,羅曼娜精神奕奕,催她下山。
  一半靠著精神力量的支持,一半靠著冷冰兒的牽引,雪峰雖然峻峭,羅曼娜居然也能夠亦步亦趨的跟著她,步履如飛。
  走過了險峻的山路,走到了最近山腳的坳口時,忽地隱隱聽得叮叮之聲。正是:
  休說此心如槁木,相逢一面種情苗。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地板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41:23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回 幽峽迷途逢怪客 神功克敵結新交
  打跑段劍青的是誰
  冷冰兒豎起耳朵來聽,不覺有點奇怪,心里想道:“這不似魔鬼城的風聲。也不似巖石中空之處冰川流過的聲音,是其么聲音呢?”
  她正想問羅曼娜聽見沒有,羅曼娜已在說道:“咦,好像是有人爬山。”
  冷冰兒居高臨下,凝眸俯瞰,隱隱約約在草原上發現幾個黑點,黑點漸漸并大,看得出是人的輪廓了。知道羅曼娜說得不錯,不禁暗自好笑:“我只從敵人方面著想,卻沒想到是自己人的來援救我們。”當下,吸一口氣,把聲音送出,高聲問道:“誰在下面?”口中說話,腳步不停,牽著羅曼娜加速奔下。
  有個人用急促的聲調,似是又驚又喜的叫道:“我是凱石。你是冷女俠么?我們的格格找到沒有?”
  羅曼娜大喜叫道:“我和冷姐姐就下去了,你們不必上來啦!”
  她們跑過了那個山坳,下面的情形已是看得清清楚楚了。只見凱石和幾個小伙子腰間系著長繩,最前面的凱石一手持著鐵錘,一手拿著一枚粗長的鐵鉗,正在鐵釘敲入峭壁。山腳下人影綽綽,約莫有個來個人,也是正在準備登山。
  要知他們的武功當然不能和冷冰兒相比,想要攀登峭壁懸崖,只能用這個法子。冷冰兒最初可沒想到會是他們,她只想到,假如是人的話,能夠在這雪峰出現的必定是段劍青那一伙人,那伙人登山可無須這樣費勁。故而她開頭根本就沒猜想得到,這是登山鑿石的聲音。
  她們跑到山腳,小伙子歡呼跳躍,紛紛圍攏上來,凱石的姐姐凱莎也在當中,第一個跑到羅曼娜身邊。
  羅曼娜笑道:“凱莎姐姐,你們怎么知道來這兒找我?”凱莎說道:“是桑大哥猜中的。曼娜姐姐,別問這么多了,你趕快回去吧。你的爹爹正在等著你呢!”她喜出望外,自己也無暇問及羅曼娜是怎么脫險的了。
  羅曼娜大吃一驚,連忙問道:“甚么,我的爹爹已經來了么,他、他在那里?”
  凱石說道:“格老就在你的家中,他本來也要來的,我們勸阻他別冒這個險。”說活之間,小伙子已經把兩匹最好的駿馬牽過來交給她們。
  冷冰兒一面跨上馬背,一面問道:“有沒有陌生人和格老一起回來?”
  凱石說道:“和格老一同回來的都是本族戰士。”
  冷冰兒放下了心,便即快馬加鞭,與羅曼娜并轡奔馳,絕塵而去。
  羅曼娜道:“奇怪,段劍青這小賊那里去了”?我還以為爹爹是受了這小賊的扶持回來的呢。”冷冰兒道:“咱們不用費神猜測,反正一回到你的家中,就會明白。”
  她們的坐騎是千中挑一的駿馬,電掣風馳,不消片刻,已是把眾人甩在后面,未到中午時分,就回到了羅曼娜家中。
  “啊,格路你回來了啦!”首先購上來迎接她們的是一個滿面皺紋的老戰士。這個老戰士名叫沙遼,是羅海的侍衛士。此時他正在門前擔任守衛。
  跟著從屋內跑出來的是羅海和桑達兒。
  羅曼娜撲入父親懷中,說道:“爹爹,你怎么知道我出了事的?你,你身體好嗎?”她還有點擔心,不知父親是否曾經碰上段劍青,是否受了段劍青的暗算。
  羅海笑道:“我這把老骨頭越老越硬朗,沒甚么不好的。這次回來的事情,待會兒再和你說吧。桑達兒盼你回來已經盼得心焦了。”他把女兒推給女婿,這才有空和冷冰兒招呼。
  桑達兒喜極而泣,說道:“謝真神保佑,你果然回來了。”
  羅曼娜笑道:“你應該謝冷姐姐。爹爹,這次全靠冷女俠把我救回來,她是已經見過了凱莎姐弟的。”
  羅海說道:“我已經知道了。我一聽說有冷女俠出去救你,我就放下了心。”
  桑達兒抹去眼淚,說道:“我知道冷女俠一定能夠救得你,不過,說老實話,也未想到你能夠這樣快回來!冷女俠,你救了我的性命,又救了曼娜,我真不知怎樣感激你才好。”
  冷冰兒道:“咱們是曾經共過患難的,你還說這些客氣的話干嘛?”
  羅海笑道:“大家都進去說吧,沙遼,你不用在外面把守了,一起進來吧。”
  羅曼娜拉著丈夫的手,踏入家門,想起那晚的遭遇,儼如做了一個惡夢。輕聲問丈夫道:“聽說你中了那小賊的毒掌,好了沒有?”
  桑達兒笑道:“要是還沒痊愈,我怎么能夠自己回到家里?”
  羅曼娜十分喜歡,說道:“這幾天來的遭遇,慢慢再告訴你。我先要知道一件事情。”
  桑達兒道:“甚么事情?”羅曼娜回頭去問她父親:“爹爹,段劍青這小賊去找過你沒有?”
  羅海說道:“我正要把邊件事情告訴你們,就是因為那小賊來過我那里,我才放心不下你們,趕快回家的。”
  羅曼娜不覺有點詫異,說道:“怎的你還未知道我是落在那小賊手中么?我以為那小賊一定是去威脅你的,難道他沒有說?”
  羅海說道:“我只聽見他的聲音,可沒見著他。沙遼倒是看見他的。”
  羅曼娜道:“沙伯伯,是你趕跑他的嗎?”
  沙遼笑道:“我那里有這樣大的本領。你猜得不錯,那小賊是還沒見著你的爹爹,就給人打跑的。不過那個人并不是我。”
  這一下連冷冰兒也大感詫異了,連忙問道,“那人是誰?”沙遼說道:“我不知道。”
  羅曼娜道:“這是怎么一回事情?你們快點告訴我吧!”
  羅海說道:“事情發生在三天前的晚上,我剛剛睡下,忽聽得屋頂有響聲,似乎是一片瓦碎裂的聲音,我還不以為意,跟著就聽得有人罵道:‘好呀,段劍青,果然是你!’
  “那小賊喝道:‘你是誰?聽口音,你是漢人吧?我只是來找羅海的,此事與你無關,識趣的你趕快躲開,否則可休怪我……’
  “那小賊話猶未了,那人已在冷笑說道:‘段劍青,你不認識我了么?嘿、嘿,我正是特地來找你算賬的,好不容易追蹤到了這兒才發現你,你躲開我也還要追你呢,你還要我躲開?’
  “他口中說話,已是和那小賊交手了,我聽見了屋頂士兵刃碰擊的聲音。
  “我聽得出段劍青的聲音,這小賊本領高強,我是知道的,于是我連忙跳起來,想出去助那陌生人一臂之力。
  “可是當我跑出院子的時候,他們早已越過幾重瓦面,打斗的聲音越去越遠了。我只聽見聲音,卻沒見人影。
  “后來的事情,你們問沙遼吧。”
  冷冰兒聽得心頭卜卜亂跳,這個“陌生人”是不是齊世杰呢?”
  沙遼說道:“說來慚愧得垠,那晚我擔任守衛,來了飛賊,我絲毫也未能察覺,直至聽到瓦片碎裂的聲音,方始發現。
  “那時段劍青這小賊也發現有人追蹤他了。
  “那人隔著兩重瓦面,把手一揚,不知是發出甚么暗器,有一種刺目的光芒,我在屋子下面,但見寒光一閃,也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寒噤。段劍青大概是因為受了這一下突如其來的驚嚇,才踩裂屋瓦的。”
  冷冰兒暗自想道:“他說的這種暗器,倒有點像冰魄神彈,但齊世杰是不可能有冰魄神彈的。嗯,莫非他己練成功了冰川劍法,他在冰窟之中,也學會了用亙古不化的玄冰制成暗器?雖然比不上我這冰魄神彈的威力,但寒氣亦已足以令得尋常人感覺刺骨侵肌。”
  羅曼娜道:“沙伯伯,你看得清楚那小賊果然是段劍青么?”
  沙遼恨恨說道:“這小子變了灰我也認得。”原來段劍青那次在羅曼娜新婚之夜前來搗亂,沙遼也正是擔當守衛,曾經協助過盂華追蹤他的,那次孟華有意放段劍青逃走,沙遼追他不上,還給他用石塊打傷。
  冷冰兒連忙問道:“和段劍青交手的那個人,你可看見他的面貌,是個甚么模樣的人?”沙遼說道:“面貌看不清楚,但看得出是個漢人,年紀似乎很輕。”冷冰兒的一顆心跳動得更厲害了,年輕的漢人,有誰能夠有這樣大的本領打跑段劍青呢?“八成恐怕是齊世杰了。”她想。
  “那人用甚么兵器?”冷冰兒問道。
  沙遼說道:“段劍青用劍,那人空手對敵。他們在屋頂打得十分激烈,轉眼之間,但見劍光掌影,兩個人分不清。
  “忽聽得那個年輕人冷笑道,好狠的一招,可惜你的天山劍法學得還未到家,撤劍吧!
  “冷笑聲中,當的一響,段劍青這小賊的劍果然跌落地上了。
  那小賊慌忙逃走,此時我的手下已經紛紛趕來,我們正要追他。那小賊發出一枚會爆炸的暗器,噴發濃煙。幸虧我站的是逆風方向,沒有吸進他的毒煙。但已有三名衛士中毒昏迷了。
  “待到煙霧清散,段劍青這小賊和那青年人都已不見。”
  冷冰兒道:“這種歹毒的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彈,是妖婦韓紫煙傳授給這個小賊的。”
  沙遼說道:“幸好那三名衛士在屋子下面。吸進的毒煙不多,昏迷了幾個時辰,也就醒過來了。冷女俠,你看一看這把劍。”這把劍就是段劍青給那個少年擊落的劍,沙遼特地把它收藏起來的。
  冷冰兒接過來一看,只見這把長劍彎曲得好像半月形,可以想像得到,是那少年搶了過來之后,隨手一拗,就拗得彎曲成這個樣子!
  桑達兒一向是以氣力大自負的,看了也不禁不吃一驚,說道:“這少年的手勁真厲害,不知是誰?”
  冷冰兒說道:“這把劍我認得果然是段劍青這小賊的佩劍,但那少年是甚么人,我可就猜想不到了。”
  其實在她心目之中,已是想到了一個人的,不過不便在他們面前說出來而已。
  她本來懷疑那個少年就是齊世杰,如今看了這把拗得彎曲如半月形的青云鋼劍,更加確信是齊世杰無疑了。
  她心里想道:“齊世杰本來有家傳的六陽掌功夫,六陽掌掌力之剛猛,不在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掌之下,這兩年他想必業已練成了桂大俠在魔鬼城留下的武功秘笈,因此,怪不得這樣厲害了!”
  羅海說道:“段劍青這小賊失蹤了幾年,如今又再出現,我怕這小賊又會再來找你們的麻煩,故而特地趕回家中看你們的。誰知比我預料的更壞,他不但早已來過,還打傷了我的女婿,虜劫了我的女兒。”
  羅曼娜道:“爹爹,你沒有上他的當,這已經是不幸中之幸了。多行不義必自斃,那小賊自然會有人收拾他的。冷姐姐也還要找他算賬呢,咱們暫時不必去管他了。”
  羅海說道:“話雖如此,我總還是有點放心不下。不如你們都跟我到魯特安旗吧。”
  羅曼娜道:“孩兒在你那邊,本來我也想過兩天就動身的,既然爹爹不放心,咱們明天就啟程吧。桑達兒,你可以騎馬了嗎?”桑達兒笑道:“莫說騎馬,就是跑路,我也跑得到魯特安旗。”
  羅海說道:“冷女俠,你沒有別的緊要事情吧,我歡迎你來做我們的客人,希望這一次你能夠和我們多住幾天。”
  冷冰兒道:“格老,多謝你的好意。本來我要到你那兒去的,但現在我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羅海問道:“為什么?”
  羅曼娜道:“爹爹,你有所不知,冷姐姐本來要到通古斯峽去救一位朋友的,為了咱們父女的緣故,已經耽擱了她的行程了。如今段劍青這個賊正在被對頭追蹤,料他自顧不暇,短期內是不敢再來搔擾的了。爹爹既已平安無事,當務之急,冷姐姐自然是應該先去救她的朋友了。”
  羅海說道:“既然如此,救人如救火,那我就不便強留冷女俠了。冷女俠,我這匹坐騎雖然還不能稱得上是千里馬,日行三四百里是能夠的,你騎去吧。”
  冷冰兒急于趕往通古斯峽,于是也就不和羅海客氣了。接受了他贈送的名駒,當日便即動身。
  羅曼娜和她分手之時,微笑說道,“冷姐姐,要是你找到了你那位朋友,希望你和他一起回來,做我們的客人。不久又是我們一年一度的刁羊大會,倘若得到你們參加,我們就更加高興了。”
  冷冰兒杏臉暈紅,說道:“我早已說過,我和他不過是普通朋友。不過我自己是會再來的。”
  但由于羅曼娜的這番說話,她卻是又不禁心亂如麻了,不錯,她是希望再見到齊世杰的。但她知道,這次前往通古斯峽,十九見不著他。反而留在羅海那兒,或許還有較大的可能與他會面。因為她確信那個打跑段劍青的少年,必是齊世杰無疑。
  那么她為甚么還要去通古斯峽呢?
  這是由于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她雖然猜測那個少年必定是齊世杰,但萬一不是呢,她可不敢冒這個險。
  第二個更大的原因是為了楊炎。
  縱然那個少年是齊世杰,但段劍青碰上齊世杰,是他和楊炎分手之后的事情,楊炎當然還未知道,齊世杰業已來到這兒。亦即是說他一定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要跑去通古斯峽,以便在途中暗害齊世杰的。
  因此,冷冰兒這一次去通古斯峽,碰上齊世杰的希望雖然甚微,但卻很有希望找到楊炎。
  不錯,楊炎已經傷透了她的心,但為了昔日的姐弟之情,更為了他是孟華弟弟的緣故,她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希望能夠盡自己最后一次的力量,把楊炎挽救過來。楊炎在她心頭上的份量,此刻來說,還是要比她僅僅見過一次面的齊世杰更重的。
  即然留在這里也未必就能夠碰上齊世杰,她自是希望先找到楊炎再說了。
  峽中迷路
  快馬風馳,冷冰兒的一顆芳心也像平原走馬,易放難收。她想得很多,很遠。
  她希望找到楊炎,也希望能夠見得著齊世杰。
  她相信找到楊炎的希望甚濃,但是否能夠見得著齊世杰,卻是甚屬渺茫了。
  齊世杰在那里呢?他是業已到了魯特安旗呢?還是仍然在通古斯峽的途中。
  齊世杰仍然在通古斯峽的途中。
  他并不知道冷冰兒在尋找他,但正像冷冰兒想念他一樣,他也在想念著冷冰兒。
  “聽竇健剛所說,冷冰兒替掌門人守滿了三個月的孝,又再重下天山了,想必她如今還是在繼續找尋炎弟吧?段劍青在魯特安旗出現的消息,不知她知道了沒有?要是她亦已知道的話,說不定我到了魯特安旗,或許也能夠見著她。
  “我受了她的大恩,無以為報,要是能夠見著她的話,正好把我在冰窟中所得的冰川劍法,交還給她。這本來應該是她得到的東西。我借花獻佛,也可以稍微報答她的恩情。”齊世杰心想。
  他渴望見到冷冰兒,加快腳步前行,但前面卻像有走不完的路。他走了三天還未走出通古斯峽。
  忽地他在心底里自己問自己!”我這樣渴望見到冷冰兒,只是為了報答她的思情么?”
  驀然發現了自己心底的秘密,他并不是為報恩才急于去尋找冷冰兒,不錯,他是要把冰川劍法送給她,但這也不過一個他想要和冷冰兒會面的藉口而已。他之所以渴望見到冷冰兒,不為甚么,就只是為了想要見見她!
  他臉上發燒,腳步更加快了!
  兩旁峭壁,擋著陽光。第四天他還沒有走出通古斯峽,他的心也像蓋上了烏云,不覺有點焦躁不安了。
  “這條路本來是能往魯特安旗的捷徑,為甚么我走了四天還是在山谷之中不見平地,難道是我走錯了路了?”
  不錯,他的確是走錯了路。
  這條捷徑是一個老獵人告訴他的。但這個老獵人也只是“知道”有這條捷徑,本人并未走過。
  這條路不但崎嶇難行,而且有九曲十八變,不是熟悉道路的人很容易兜來兜去,自己還未知道是迷失路途,始終找不到出口。
  他想找人問路,但在這荒涼險阻的峽谷之中,連野獸也難碰上一只。
  自從他踏進通古斯峽之后,只是第一天曾經碰上過兩個人,可惜這兩個人卻是把他當作對頭的。這兩人是西藏密宗的紅衣喇嘛,是釋陀和釋湛的同門。
  齊世杰告訴他們,釋陀死于地震,根本與他無關。釋湛喪身冰川,雖然因他而起,卻也是咎由自取,并非他下的手。但這兩個喇嘛不相信他的話,逼得齊世杰和他們打了一架,點了他們的麻穴,才避開了他們的糾纏。
  此際齊世杰走了四天,還未曾走出通古斯峽,倒是有一點希望再碰上他們了。“早知這條路如此難行,我應該迫令他們為我帶路的。”齊世杰心想。
  他點了那兩個喇嘛的穴道,雖然十二個時辰之內,可以自解,假料想他們已是驚弓之鳥,決不敢再走回頭路了。
  正當他心情煩躁之際,忽聽得蹄聲得得,跟著說話的聲音也聽得見了。
  “咦,這好像不是西藏的方言,他們是什么人呢?”對于流行西藏的幾種主要方言,齊世杰雖然懂得不多,但也已經可以約略分辨了的。一聽就知道他們說的不是漢話,也不是藏話。
  但奇怪的是,其中一個人的口音,他聽來卻是似曾相識。
  謎底很快就揭開了,那兩騎已經走出山坳,出現在他的面前。
  一個是瘦長的番僧卷發深目,似乎是天竺人。形如枯竹,手長腳長,騎在馬上,雙腳幾乎到地。這個相貌特異的天竺僧人,齊世杰當然是不認識的。
  但另一個人,卻不但是他的“老相識”,而且是曾經做過他的向導的。不是別人,正是兩年前在魔鬼城邊設下陷阱,替段劍青謀害他的那個“連老大”!
  連甘沛看見了他,卻似乎并不怎么驚異,他指著齊世杰向那天竺僧人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句話,跟著才對齊世杰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總算又給我碰上你了!”他和天竺僧人說的那句話齊世杰雖然聽不懂,料想也是這個意思。他是特地把這個天竺僧人找來做幫手,對付齊世杰的。
  這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齊世杰大吼一聲,就撲上去。
  連甘沛哈哈笑道:“好小子,你是自己找死!”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大笑聲中,快馬疾沖,要把齊世杰踐于馬蹄之下。他恃著有個大靠山,料想獲勝已是毫無問題,樂得一逞威風。最好不必借助于那天竺僧人之力,就可以把敵人擊倒。縱然不能,至少也得先給齊世杰一個“下馬威”。免得給那僧人看輕。兩年前他和齊世杰交過手,已經知道彼此的本領大致相當的。
  那知他的算盤打得如意,結果卻是大大出他意料之外。齊世杰飛身撲來,速度不亞于奔馬,說時遲,那時快,兩人已經碰上。連甘沛笑未已,只聽得“悶雷”也似的“卜”的一聲,連甘沛那匹坐騎前蹄人立,發出暗啞嘶鳴,忽地四腳朝天的就倒下去。連甘沛給拋了起來。原來他這匹高頭大馬是給齊世杰一掌擊斃了的。
  那個天竺僧人本來是不把他放在眼內的,看見他掌斃奔馬,這才不禁“噫”了一聲。
  連甘沛也好生了得,人在半空,一個鷂子翻身,一對判官筆已是朝著齊世杰勁插下來。
  他凌空下擊,只是匆匆一瞥,認穴竟是不差毫厘。左筆插的是齊世杰的太陽穴,右筆插的是咽喉下三寸的合氣穴。這兩處都是人身三十六個死穴之一。的確不愧是點穴世家的衣缽傳人。
  但“可惜”齊世杰已經不是兩年前的齊世杰了,兩年前的齊世杰若然碰上這親凌厲的點穴殺手絕招,縱能化解,只怕也會狼狽不堪。但此際的齊世杰,正是身具天竺那爛陀寺與桂華生夫婦所傳的兩門上乘武學,那里還會把連甘沛的雙筆點四脈的功夫放在心上。
  齊世杰一聲冷笑,說道:“且看是誰找死?”中指疾彈,“錚”的一聲,把連甘沛的一支判官筆彈得飛上半空,跟著把手一抄,將連甘沛左手那支判官筆也奪下來了。連甘沛被他掌風一震,倒縱出三丈開外。這還是齊世杰手下留情,想要把他留作向導,只用了三分內力,否則若然用到五分,連甘沛不死也得重傷。
  齊世杰喝道:“廢銅爛鐵,要來何用?”
  隨手一拗,把那支奪來的判官筆折為兩段,便要過去生擒連甘沛。連甘沛跌了個四腳朝天,此時還未曾爬得起來。
  忽聽得那天竺僧人用生硬干澀的漢語喝道:“娃娃,你的龍象功是從那里學來的?”話猶未了,齊世杰只覺微風颯然,一根竹樹已點到了他背后的風府穴。
  原來這個枯瘦的僧人乃是天竺兩大神僧之一的奢羅法師的大弟子,法號大吉。當年曾隨兩大神僧到過天山敗在孟華的手下。他的師伯和師父是得道高僧,他卻未能免除“嗔”念,這幾年來他在那爛陀寺專心學上乘的武功,已是盡得真傳,在同輩的師兄弟中,可以算得是第一人了。這次他重履中土,本來是想找孟華較量的,卻被連甘沛游說,幫他來對付齊世杰。起初他還不屑出手,待至見到齊世杰掌斃奔馬的“龍象功”,這才大為驚異,起了爭勝之心。
  龍象功是那爛陀寺武學的不傳之秘,最高的境界是九層,當今之世,只有那爛陀寺的首席神僧優曇法師練成,大吉的師父奢羅法師練到了第二層,他自己只不過練到了第四層而已。但在那爛寺中,他的龍象功已經是坐第三把交椅了。
  “這小子的龍象功雖然不及大師父,但看來已是和我的師父不相上下,奇怪,他怎能得到本門的不傳之秘?縱然得到,他的年紀看來也不過二十來歲,卻又怎能練成了這樣深湛的龍象功?”他百思不得其解,是以一出手就用凌厲無倫的點穴手法,意圖把齊世杰一舉制伏,逼問他的來由。
  那知齊世杰腦后像長著眼睛,反手一抓,不但把他招數化解。而且還幾乎抓著他的竹杖。大吉的青竹杖畫了半道弧形,收回護身,迅即把左手的紫金缽當頭一壓。齊世杰一招“天上托塔”,雙掌上擊,未曾碰上,兩股勁風一撞,雙方已是各自退了三步。
  齊世杰這才有空答覆對方所問。
  “晚輩的龍象神功是迦象法師所授。大和尚敢情是那爛陀寺的弟子么?晚輩曾聽得家師說過,那爛陀寺戒律精嚴,主持方丈優曇法師是他最佩服的高僧,大和尚若是那爛陀寺弟子,自必也是有道高僧。這個姓連的家伙是壞人,大和尚可莫上他的當。”
  連甘沛此時方始爬得起身,心里想道:“看來那個傳說是真的了,這小子在魔鬼城已經找到了桂華生的武功秘笈。”他怕大吉法師和齊世杰攀上同門關系,連忙叫道:“法師莫相信他的鬼話,迦家法師早已死在孟華之手,那里還能傳授他的什么龍象功?”
  齊世杰剛才用未化解金缽壓頂的那一招就是龍象功,不過他的“龍象功”卻是和大吉法師所學不同,他的龍象功乃是迦象法師因人施教,以他家傳的六陽拿作為基礎的。
  齊世杰得自母親所授的楊家六陽手本是脫胎于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掌的,少林寺的始祖達摩禪師是天竺人,傳于中土,可說是與現今那爛陀寺的武學同源異流。是以六陽手的功夫與龍象功揉合,正是相提益彰。不過齊世杰尚未練到水乳交融的境界,論力道的剛猛,雖然比那爛陀寺的龍象功更為“霸道”,但若論功力的精純,卻還是有所不如的。
  不過大吉法師的武學造詣也還和他的師父師伯相差很遠,他只是感覺兩者有所不同,但其間微妙的區別,他卻是分不出來了。
  他感覺到齊世杰“龍象功”的威力奇大,竟似不在他的師父之下,不覺又驚又怒,登時動了殺機。
  要知“龍象功”乃是那爛陀寺的不傳之秘,那爛陀寺雖然沒有不許收漢人為弟子的規矩,但有史以來,也只有過一個唐朝的玄裝法師曾在那爛陀寺學過佛學,至于學過武功的則根本未曾有過,是以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在一些弟子心目之中,已是認定那爛陀鎮寺之寶的龍象功是決計不能傳給漢人的了。
  大吉法師心地狹窄,不禁暗自想道:“自從達摩祖師在中土開創少林派之后,至今歷時一千余年,少林寺的武學已是足以和那爛陀寺分庭抗禮。若然龍象功再傳入漢人之手,天竺的武功還能和他們匹敵嗎?哼、哼,迦象法師本來就是異端邪派,即便這個小子當真是他的弟子,師父犯了戒條,我把他的弟子殺掉也不為過。”原來迦象、迦密兩師兄弟的武學雖是出于那爛陀寺,但他們卻是一不念經,二不禮佛,另立門戶,并不依傍那爛陀寺的。故此在一部份心地狹窄的那爛陀寺僧侶之中,自是不免把他們視同“異端邪派”了。
  大吉法師動了殺機,便即喝道:“好小子,你偷學本寺的龍象神功,你是何人所授,我也是決不能容許你的!有兩條路任你選擇。齊世杰想不到他竟會如此咄咄逼人,心里也禁不住有氣,冷冷說道:“是那兩條?”
  大吉法師說道:“第一條路是你自廢武功,否則只能由我替你念往生咒了!”“往生咒”是高僧替死人“超度”所念的經文,意思即是:若然齊世杰不肯自廢武功,他就要把齊世杰送上西天。
  齊世杰哈哈笑道:“齊某不過一介凡夫俗子,若得高僧替我念往生咒,那是好幸如之!只可惜我不知什么時候才能離開塵世,到了那時也不知大和尚是否先我而去?”
  大吉法師冷笑道:“你要知道,那還不容易嗎?我可以告訴你,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冷笑聲中,已是揮動竹杖,一招“夜叉探海”,向著齊世杰胸口戳來。他自忖自己的“龍象功”雖然不及齊世杰,但還有許多上乘武功未曾使用,料想齊世杰年紀輕輕,武學的造詣再高也高不到那里,不信自己勝不了他。何況他的兩件兵器,青竹杖和金紫缽都是寶物。
  齊世杰已經知道他的武功遠在連甘沛之上,只憑一雙肉掌,只怕是打不過他的。當下不敢輕敵,見他竹杖刺來,立即拔出寶刀招架。
  本來他在練成冰川劍法之后,是應該改用劍的,但他剛剛離開魔鬼城,還未有功夫去找一把合用的劍,只能仍然用他爺爺傳給他的那把寶刀。
  好在冰川劍法與別的劍法不同,它是重在“劍意”,而非重“劍招”,而且冰川劍法的精髓乃是內柔外剛,兵器中劍主柔,刀主剛,他用刀代劍,使出冰川劍法,雖然招數上或許未能曲盡其妙,但卻更合乎冰川劍法的“劍意”。
  大吉法師見他若不經意的輕飄飄一劍削出,雖然看出其中蘊藏著精妙復雜的變化,但也并不怎樣放在心上,心想:“你這小子不用龍象功,那只有自討苦吃,敗得更慘!”當下改戳為壓,暗運玄功。力透杖尖。
  那知齊世杰這一劍看似毫不用力,其實卻正是像冰川一樣,表面平靜,內里暗流洶涌。只聽得“當”的一聲,刀杖相交,齊世杰的寶刀濺起幾點火星,大吉法師卻是不由自己的連退幾步,才能穩住身形,青竹杖雖然沒有脫手,虎口已是給震的一陣酸麻。
  齊世杰冷笑道:“大和尚,你的往生咒還是留給自己念罷!”
  大吉法師哼了一聲,說道:“小子,你別得意,我這往生咒是給你念定了的!”
  他的身法也真是快到極點,話猶未了,但見綠光一閃,竹杖又已點到齊世杰身前。這次他的手法甚為怪異。杖頭閃縮不定,似左似右似中,卻已把齊世杰的身形籠罩在杖影下。原來他是避免和齊世杰硬拼,改用一杖點九穴的那爛陀寺上乘點穴手法,只要齊世杰應付得稍微失當,他就可以乘暇抵隙,點著齊世杰的死穴。
  齊世杰見他手法如此陰狠,不禁也起了爭勝之心,想道:“我倒要看看你的杖法精妙,還是我的劍法精妙!”
  叱咤聲中,齊世杰的寶刀揚空一閃,疾起而迎。似刺似戳,似所似劈,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刀法之中含有劍法,把刀劍的長處,在這一。招之中同時發揮。其實卻是一招變化極為繁復的冰川劍法。大吉法師吃了一驚,心里想道:“這小子的劍法好生古怪,若說他的龍象功是迦象所授,何以他這劍法又和本寺大不相同。”
  齊世杰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大吉法師連連變招,仍是擺脫不開。眼看劍光已是透過綠光,就要削到大吉臂上。大吉法師若要避免斷臂之災,勢必又要用青竹杖硬架他的寶刀了。
  齊世杰剛才削不斷他的竹杖,亦已知道他的這根竹杖是件寶物,是以這一招用的力道更強,已經是把龍象功的威力透過刀尖了。倘若刀杖相交的話,縱使仍然不能削斷他的竹杖,最小也可以把他的竹杖震得脫手飛去。
  那知大吉法師的天竺武功,異于中土。他練過瑜伽之術,全身柔若無骨,各部肌肉,可以隨意扭曲變形。齊世杰正喜即將得手,忽覺劍尖一滑,對方的手臂竟似長蛇般突然拐變,青竹杖只是輕輕在他劍鋒旁邊擦過,倏的又向他脅下愈氣穴點來了。
  好在冰川劍法也是奇詭百變,他這一招變化未盡,倏的也是從大吉法師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這一下雙方都是碰到意想不到的險招,但齊世杰有龍象功護身,點著他的穴道,也未必就能傷他,大吉法師若然給他一刀刺個正著,那可是要有性命之危的!大吉法師當然不敢冒此奇險,只好再用瑜伽功夫,吞胸吸腹,腳步不動,身形平空挪后三寸,在間不容發之際,甚堪避開齊世杰明晃晃的刀鋒。
  由于齊世杰用的是冰川劍法,雖然他的兵刀不是冰魄寒光劍,這一招使到疾處,大吉法師也是感到寒意侵肌,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冷顫。
  大吉法師一聲猛喝,把在手的金缽也拿來作進攻之用,一個泰山壓頂之勢,向齊世杰當頭罩下。
  齊世杰喝道:“來得好!”左掌以龍象功拍出,右手刀一招舉火撩天,向上刺去。
  金缽偏過一旁,本來齊世杰這一劍便可乘虛而入,刺著大吉上三路的任何一處要害的,但卻不知怎的,他的寶刀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吸力牽引,竟然也歪過一邊。這還是由于他的內力深厚,否則幾乎就要掌握不牢。
  原來大吉法師這個紫金缽,是內有古怪的。
  原來他這缽中嵌有磁石,不是普通的磁石,是銅椰島埋藏在千尺地層之下開采出來的磁鐵精英。銅椰島接近南極磁場,磁性特強。若然換了一個普通人,手中拿的只要是金屬所鑄的刀劍,在離身三尺之內,就會給他的金缽吸去,只因齊世杰內力強過大吉法師不止一籌,方始能夠擺脫那股特強的磁力牽引。不過,他的寶刀雖沒脫手,亦已禁不住大為驚愕了。
  大吉法師乘勢反攻,打得難分難解。雙方各顯奇能,彼此都有顧忌。但論真實的武學,齊世杰身兼數家之長(父母、桂華生夫婦與迦象所傳的大竺武功。)卻是勝于大吉法師的。大吉法師仗著兩件寶物,只能堪堪打個平手。時間一長,氣力漸漸感覺不濟,不禁也是有點膽怯了。
  連甘沛起初以為大吉一出手,必定可以很快的就把齊世杰制伏,那知看下去卻完全出他意料之外。他越看越是吃驚,心里想道:“原來他得到的武功秘笈還勝于那爛陀的武功,再打下去,只怕大吉法師也未必敵得過他,三十六著,還是早點能為上著吧。”他不敢再看下去,不聲不響的就溜走了。
  不知不覺,雙方又斗了一百余招,齊世杰已經想到了如何破他的金缽之法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噫”了一聲。
  高手搏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這人遠遠的“噫”了一聲,聲音搖曳,語音未落,已是如在耳邊。大吉法師固然是一聽就知來者是,齊世杰亦已知道來的絕對不是普通人了。
  武功奇高的少年
  但一看之下,卻也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來的是個年紀似乎比他更輕的少年。膚色黑里泛紅,塵砂沾臉,真實的年齡雖然難以斷定,但看得出最多不會超過二十歲,模樣也似乎是漢人的成份更多。
  大吉一見這個少年,立即喜形于色,嘰哩咕嚕的就叫起來。齊世杰心里想道:“原來是他的朋友。”雖然覺得這個少年年紀比自己更輕,武功再高,料想也不會比這個番僧更高,但若然給對方添多一名高手相助,這番僧又是聲言要取自己性命的,這可不是當耍的事。
  眼看這個少年就要來到面前,齊世杰只好趕忙先行把大吉法師打發了,正好大吉法師又是一個泰山壓頂之勢,把金缽向他當頭罩下,齊世杰大喝一聲,寶刀化作一道銀虹,倏的飛出手去!
  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震耳如雷,寶刀飛入缽中,竟然把金缽穿了一個窟窿。
  原來他這飛刀擊缽的一招,正是合乎兵法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在此之前,他怕兵刃給對方的金缽吸去,出招之際,不免有所顧忌。越顧忌就越施展不開,以致他本來可以制敵的冰川劍法大大打了折扣,反而幾乎被敵所制了。如今他消除了患得患失的心理之后,拼著大不了給對方吸去自己的寶刀,奮力一擊,果然一擊成功。
  這一招他用的卻不是柔中帶剛的冰川劍法,而是純屬陽剛的一招家傳刀法,名為“白虹貫日”,這是他爺爺所授的敗中取勝的絕招。他把龍象功和六陽掌的威力盡數發揮在這一招之中,金缽所嵌的磁鐵雖有吸取金屬之能,但卻不能化解他這猛力一擲的沖力道。這一招敗中猶可取勝,何況他如今還是處在上風的。結果,果然把對方的金缽毀了,飛刀穿缽而出。
  那個少年正在朝著他們跑來,飛刀穿過金缽,余勢未衰,儼如一道銀虹,精芒電射,恰恰飛到少年的面前。少年贊道:“好功夫!”把手一招,把那柄飛刀接到手中。
  齊世杰認定這少年是番僧的幫手,但此時亦已顧不及寶刀落入他的手中了。他必須在這少年即將來到的片刻之間,先把大吉法師擊得一敗涂地。于是他在一破了對方的金缽之后,立即便展開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法,搶奪大吉法師的另一件寶物,那根堅劍金鐵的竹杖。
  大吉法師做夢也想不到純金鑄造的金缽竟會被他的飛刀穿過,這霎那間,不禁嚇得呆了。說時遲,那時快,齊世杰已是撲到跟前,他本能的用竹杖一撥,反打對方穴道。結齊世杰一托杖身,雙指一嵌,就把他的竹杖奪了過來。
  就在此際,只覺微風颯然,一條人影已是從大吉法師身旁掠過,旋風也似繞到他的背后道:“兩位暫且住手——”
  齊世杰只道這少年必然是番僧的幫手,如何肯聽他的說話,反手就是一掌。
  不料一掌揮出,只覺空蕩蕩的沒有可以著力之處,原來那少年用的是四兩撥千斤的手法,雙掌未交,只是隨著掌風輕輕一撥,就把齊世杰的掌力撥過一邊。
  借力打力的道理并不難懂,一般學過相當武功的人,多少都會使用的。不過用得恰到好處,好像這個少年一樣,當真達到四兩撥千斤的境界,那可就難到極點了。
  齊世杰本來是早就對他有所防備的,不料這一招六陽金剛手仍然給他撥開,這才不禁大吃一驚,知道是真正遇上了勁敵了。
  少年笑道:“你的龍象功好像還未發揮,不必客氣!”
  齊世杰雙眉一軒,說道:“好吧,兄臺既然定要較量在下,那我也只能恭敬不如從命了。”口中說話,雙掌已是畫了一道圓圈,以陰陽雙撞掌的招式,向那少年猛擊過去。這一招他不但把龍象功發得淋漓盡致,而且加上了六陽掌的威力。
  原來他起初見這少年年紀比他還小,雖然知道他是番僧的幫手,卻也不忍取他性命。心里想道:“反正我已把這番僧打敗,如今只是我和這少年單打獨斗,那又何必下重手傷他?”他用六陽手應敵,已經是有點害怕那少年給他打得筋斷臂折。那知照面一招,方始知道這個少年的武功只有在他之上,決不在他之下。此時他那里還敢輕敵,即使這個少年沒叫他用龍象功,他也是非用不可的了。
  少年又再贊道:“好功夫!”他知道齊世杰這一掌已經不是可以用借力打力的手法化解,當下,雙掌如環似封似閉,飛快的轉了三個圈圈,只聽得“波”的一聲,掌風激蕩之下,齊世杰不由自己的退了三步,那少年的身形也禁不住晃了兩晃。
  少年取出他剛剛接下來的齊世杰那把寶刀,齊世杰只道他要利用自己的寶刀反來傷他,吃了一驚,只好也把剛剛奪過來的那個番僧的竹杖應敵。
  不料這少年忽然倒轉刀柄,遞過去給他,刀鋒向著自己。
  齊世杰怔了怔,喝道:“你這是干什么?”
  少年笑道:“請你把這根竹杖換回來給我。各自物歸原主,想你不反對吧?”
  齊世杰把竹杖交了給他,換回自己的寶刀,那少年立即把竹杖拋還大吉,大吉法師和他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話,好像斗敗了的公雞一樣,垂頭喪氣的跨上坐騎,獨自走了。
  少年說道:“這個和尚是我的朋友,但他不是你的對手,若你看在我的份上,莫留難他。”
  少年的態度倒是頗為誠懇,這幾句話的口吻那里像是對待敵人,反而像是和朋友協商一樣。假如有一個不知底細的人在旁邊聽了,一定以為他們是本來相識的。
  但這幾句話聽在齊世杰的耳中,那感受卻是完全兩樣了。
  “你我素昧平生,怎的卻叫我看在你的份上,這不分明是挖苦我嗎?”齊世杰心想。
  挖苦還在其次,眼前的形勢卻顯然是那少年占了上風的,齊世杰自忖,單打獨斗?只怕也未必打得過這個少年,他有什么辦法不放過大吉法師,少年又何須向他求情,要是這個少年和大吉法師聯手的話,他的性命恐怕也未必保得住!
  但也正是因此,齊世杰又不禁覺得有點奇怪了。
  他雖然聽不懂少年和大吉法師說的印度話,但也知道是這少年叫大吉法師走開的。
  少年為什么不要大吉法師幫手呢?有了大吉幫手,豈不是更可以穩操勝券?難道他不知道大吉法師是要取齊世杰的性命,他和大吉法師不是一伙?又或者是他自恃武功,不屑于要敗軍之將相助。
  齊世杰想不明白,唯有苦笑說道:“我和這位大和尚本來沒有冤仇,只是他要取我的性命,我才被逼應戰。他肯罷手,我為什么還要留難他?”
  少年怔了怔,說道:“你和他既沒冤仇,為何他要取你性命?”
  齊世杰冷笑道:“你不是他的朋友嗎?嘿嘿,他取不了我的性命,你來取也是一樣,不必再說風涼話兒,更無須明知故問了。”
  少年哈哈一笑,說道:“原來你以為我也要取你的性命的,怪不得你剛才這一招如此厲害。”
  齊世杰說道:“難道你不是么?”
  少年笑道:“你猜錯了。我不是想要你的性命,只是想見識你的武功。不知你肯不肯賜教?”
  齊世杰雙眉一軒,說道:“你要比試什么?我縱然打不過你,只要你畫出道兒,我一定奉陪!”
  少年哈哈笑道:“不必這樣客氣,也不必說得這樣嚴重。我看你的劍法甚為奇妙,我自愧孤陋寡聞,你這劍法屬于何家何派,我一點也看不出來。拳腳上的功夫,咱們算是比過了。如今我只想領教你幾招劍法,不知你可以答應?”
  齊世杰道:“哦,原來你把寶刀還我,就是要和我比劍法的。那我還怎能不從命呢?”
  少年說道:“好,那就不必客氣,請賜招吧!”
  齊世杰不敢怠慢,寶刀搶圓,一招“冰河解凍”,向那少年的左肩劈去。他這一招勁力暗藏,正是深得冰川劍法的精髓。那少年目注刀鋒,身形卻是紋絲不動。眼看他的刀鋒堪堪劈到,離額角不過三寸之際,這才右腕倏翻,一招“春云乍展”疾迎上去。
  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他是特地讓齊世杰的寶刀劈到面前,亦即是齊世杰的招數已經使老,手臂放盡,不易再行變化之時,方始突然橫截他的手腕的。
  若然換了另一個人,換了另一種劍法,少年這照面一招,可以逼使對方非撒劍不可!
  但冰川劍法卻是和任何劍法都不相同,那少年不想傷害齊世杰,一劍削出,怕他不知厲害,正想喝他“撒刀”之際,忽地感覺一股無形的勁力,竟然把他的劍尖蕩得稍稍歪過一邊。
  原來齊世杰這一招“冰河解凍”縱有三重勁力,正是如同冰川下面的暗流洶涌一般,層冰解凍,潛力一層賽過一層。第二重勁力一發,第三重勁力跟著來到。
  饒是這少年武學深湛,此時也不禁心頭一凜:“原來他這劍法的精妙,還在我的估計之止。幸好我未開聲叫他撤刀,否則可真是笑話了。”
  不過這少年也真了得,齊世杰此招雖然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卻也還是克他不住。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只見他略一晃肩,已是身移步換,他的身子便似輕飄飄的隨著齊世杰的刀風直晃去似的。
  齊世杰禁不住也贊了一個“好”字,陡地一聲大喝,又是一刀劈下。這一招仍然是把寶刀使出劍法,加上了龍象功,威力比前一招更加強了。
  少年隨著刀風一飄一閃,劍起處,唰、唰、唰連環三劍,似左似右似中,一招之內,同時攻擊齊世杰上中下三路要害,劍法之奇詭迅捷,實是難以形容。
  齊世杰第一次碰到如此厲害的劍法,不能不也略有顧忌,當下只好回刀護身,不敢全力出擊。
  這一戰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那少年把劍法展開,劍式矯如神龍,身法輕靈如彩蝶,忽虛忽實,忽徐忽疾,乍進乍退,倏上倏下,每一招都暗藏著幾種變化。齊世杰用龍象功透過刀鋒要和他硬碰之時,他就用黏、卸兩字訣化去;但當齊世杰以為他是虛招之時,他又突然把力量用實,今到齊世杰防不勝防。
  齊世杰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心里想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兩句老話當真說得不錯。我幸得奇遇,兩年間學成了幾種武林絕學,只道縱然不足與當世的一流高手比肩,在江湖上料想也難逢敵手了。那知一出冰窟,就碰上了如此勁敵。這個少年,年紀比我還輕,武功可是比我高明得多了!他哪知道這個少年的奇遇比他更多,學說比他更博,年紀雖輕,武學的造詣當世的一流高手也難以與他相比。
  齊世杰不甘落敗,當下改變打法,刀中夾掌,把六陽手的威力加上了龍象功,和冰川劍法配合,這才和那個少年扳成平手。
  那少年不識冰川劍法,對他的以刀代劍的劍法暗暗稱奇;齊世杰對他的劍法,也不由得有點詫異。不過,他之所以詫異,卻并非由于不識對方劍法。恰恰相反,是由于對方的劍法,有幾招他竟是有“似曾相識”之感,這才引起詫異的。
  “奇怪,他這幾招劍法我是在那里見過的呢?”忽地霍然一省,齊世杰想起來了。原來這“似曾相識”的幾招,是他見冷冰兒使過的,那次在魔鬼城邊,冷冰兒以天山劍法接連擊敗過連甘沛與釋湛之時,齊世杰雖然中了魔鬼花之毒,神智正在逐漸模糊,但由于那幾招使得特別精妙,他還是留下印象的。
  “難道他是天山派的弟子,天山派的弟子又怎能與壞人一伙?他的‘劍意’和冷女俠所使的天山劍法的‘劍意’似乎也不盡相同,不,是相同的少,不同的更多。看來恐怕這只是我的胡亂猜疑而已。”
  心念未已,那少年的劍法忽地也是跟著他變了。
  少年的劍法本是瞬息百變的,此時忽地變得招式好似笨拙非常,而且越來越慢,慢吞吞的東一指、西一畫,劍尖上就好像懸著一塊石頭。
  但對齊世杰來說,這一下可是更難應付了。
  原來少年此時所使的劍法實是拙中藏巧,時而柔如柳絮借力打力;時而猛若洪濤,驟然壓至。齊世杰冰川劍法中暗藏的潛力,竟然被他克制得難以發揮。
  齊世杰突然想起師父在他冰川劍法練成之時,對他說過的一番話:“劍法中最上乘的境界是重、拙、大三字,冰川劍法固然奇妙絕倫,但他必須練到由巧變拙之時,方始能夠說是大功告成。”這番話他當時頗感費解,直到練成了桂華主留下的武功秘笈之時,方始懂得一些,但還未曾全懂,如今見了這少年的劍法,這才有更深的領悟,心里也越發吃驚了。
  齊世杰身兼三家之長,一旦對武學奧義多了幾分領悟,不知不覺就把一己的體會用了出來。只循“劍意”,信手發招,擊、刺、撩,抹、崩、刪、劈、剁,無不恰到好處,使到疾處,冰川劍法的威力已是給他發揮得淋漓盡致,饒是那少年功力深湛,不覺也感到絲絲寒意。心里想道:“此人悟性真高,和我交手不過百招,劍術的境界已是又進一層。”
  但饒是如此,齊世杰出不過只能勉強扳回平手,絲毫也占不了上風。
  少年劍法再變,似是隨意所之,應快則快,應慢則慢,瞬息之間,前一招輕如柳絮,后一招重若泰山。真當得上是:慢中快,巧中輕,行云流水,穩捷輕靈。齊世杰感到的那股無形壓力,也是越來越重了。
  齊世杰心灰意冷,躍出圈子,說道:“你的武功遠勝于我,我不是你的對手,要殺要剮,任憑尊便!”
  (Youth按:羽生真是想當然,此時在世杰心中此少年還是生死之敵呀,按世杰的性格,會如此懦弱嗎?哦,世杰未卜先知,他投降之后就會變成朋友……)
  少年插劍入鞘,走到齊世杰面前,伸出手來。齊世杰不知他要做什么了。
  那知這少年竟然只是和他握手,握住他的手搖了兩搖,絲毫沒有用上內力,那態度就像和老朋友久別重逢那么親熱!
  “你太客氣了!”那少年說道:“其實你的本領不弱于我,只是你和大吉法師先打了一楊,不免吃了點虧。我占了你的便宜,怎敢言勝?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呢!”
  齊世杰莫名其妙,說道:“你多謝我什么?”
  少年說道:“你的劍法縱然不能說是天下第一,卻是我所見過的最奇妙的劍法,多謝你肯賜招,使我得益不少。”齊世杰苦笑說道:“你和我開玩笑了,這話應該顛倒過來說才對。我從你的高招之中獲得不少益處才是真的。”
  少年哈哈一笑,說道:“我不懂說客氣話,那就算是咱們相互切磋,彼此得益吧,如今你相信我是并無惡意,愿意和我交朋友了吧?”
  齊世杰仍然不敢相信,但對這少年已是有了幾分好感,拒絕的話是說不出來了。
  正當他不知說些什么才好之時,那少年又再問道:“對啦,我還未請教你的高姓大名呢?”
  齊世杰怔了一征,說道:“你當真尚未知道我的姓名?”
  少年說道:“我知道以兄臺的武功,自必是中原一位成名俠客。但可惜我僻處西陲,平生從未踏足中原,是以請恕小弟孤陋寡聞,實是未知尊姓大名。”
  齊世杰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我在中原也不過是個無名小卒。”
  少年詫道:“那你為什么以為我一定會知道你的名字?”齊世杰道:“你不是那位大吉法師的朋友嗎?他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
  少年這才恍然大悟,笑道:“原來你到如今,還一直以為我是有大吉法師早有約會,約會在此處對付你的。是嗎?”
  齊世杰道:“要是我猜錯了,請你莫要見怪。”
  少年說道:“你我一見如故,我不妨老實告訴你,我和大吉法師雖然勉強說得上是朋友,其實卻是無甚交情的。他為何和你作對,我真是半點不知。”
  齊世杰信了幾分,但仍忍不住問他:“請恕小弟多問,什么叫做‘勉強算得上是朋友’的朋友?”
  少年說道:“我和這位大吉法師,只是七年前曾經見過一面。但我知道他是天竺兩大神僧之一的奢羅法師的大弟子。奢羅法師是我尊敬的武學宗師之一,是以剛才我怕你傷了他的性命,才冒昧插手替他求情的。”
  齊世杰道:“原來如此。那么那位連老大呢,不知兄臺是否和他相識?”
  少年說道:“哪一位連老大?”齊世杰道:“就是和大吉法師同在一起的那個連老大。”說至此處,方才想起,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這個姓連的家伙在我和大吉法師交手的時候,悄悄溜走,或許你沒有遇見他吧。”
  少年說道:“剛才我是沒有見著他,以前也從未見過。不過你說的這個連甘沛,我卻是聽過他的名字的。我知道他是個陰狠的小人。小弟縱然不肖,也不至于有這樣的朋友。”
  齊世杰釋然于懷,連忙陪罪:“請恕小弟無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少年笑道:“這算不了什么,假如易地而處,換了我是你的話,我也難免有這個懷疑的。那么小弟冒昧攀交,兄臺想必不會見拒了。”
  齊世杰哈哈笑道:“我能夠結識你這樣一位武功高強,仁心俠骨的朋友,正是求也求不到的呢。對啦,我還未曾請致兄臺的高姓大名呢。”隨即告訴了自己的姓名。
  那少年未曾通名,卻先苦笑起來。
  齊世杰怔了一證,說道:“兄臺何故發笑?”
  那年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先說出自己的名字:“我叫唐不知。”聽到這樣古怪的名字,齊世杰更是不楚為之一愕了。
  少年笑道:“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定覺得好笑,天下那有這樣古怪的名字的。對嗎?”
  齊世杰心想:“江湖上的人物,不愿讓陌生人知道自己的名字,那也是常有之事。我和他究竟還是剛剛相識,他有一分顧忌,亦在情理之中。不過,他誠心與其我結交,看來似不假。”便道:“名字不過是個記號,兄臺的名字雖然有點特別,那卻反而易記。”
  少年說道:“實不相瞞,我究竟姓甚名誰,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確切知道的只是:我是漢人。西域通稱漢人為唐人,故此我以‘唐’為姓,名字呢,那只好叫做‘不知”了。”面上掛著似是自嘲的笑意,笑得頗有幾分蒼涼意味。
  齊世杰不覺心中一動,說道:“請恕我冒味多問,兄臺何以連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
  唐不知道:“我是個孤兒,從小不知父母是誰。”
  齊世杰呆了一呆之后,暗自想道:“他的身世,倒和我的表弟相似。不過天下決沒有這樣湊巧的事的。而且,據冷冰兒所說,表弟失蹤之時,不過十一歲,失蹤了七年,如今當是十八歲。十八歲的少年,那能有這樣深厚的武功?假如他一直在天山的話,或許還有可說,但十一歲的時候,他已離開,那時他的武功基礎無論如何也還是薄弱的。我有二十年的武功底子,又在魔鬼城得到曠世難逢的奇遇,也還比不上他,難道他也有相同的奇遇?何況這少年看起來雖然比我年輕,但似乎也有二十歲出頭了。”他想到幾種不可能是他表弟的理由,疑心迅即消散。
  “請恕我不知,挑起唐兄身世之痛。”齊世杰對他抱歉,對他的身世也不便再追問下去了。
  唐不知淡淡說道:“這算不了什么,身世飄零之苦,我也早已慣了。請恕我多嘴,我也想請問齊兄,你老遠的從中原來到回疆是為了什么?”
  齊世杰不覺又是心念一動,說道:“實不相瞞,我是想找尋一個人。”
  唐不知道:“你要找尋什么人,可否讓我知道?我在回疆生長,說不定可以幫你的忙。”
  齊世杰道:“我正想向你打聽,你知道楊炎這個人么?他也是個孤兒,自小給人帶來回疆的。”
  唐不知似乎覺得很奇怪的樣子,愕了一愕,說道:“原來你要找楊炎?”
  齊世杰喜道:“唐兄這樣說,一定是知道他了?”
  唐不知道:“不錯,我知道有一個人叫做楊炎,他本是天山派的弟子,七年前忽然莫名其妙的失了蹤的。你找的是不是這個楊炎?”
  齊世杰大喜道:“正是這個楊炎。唐兄,你和他是相熟的朋友吧?”
  唐不知道:“我只能說我認識他。至于是否算得朋友,那我就不知怎樣說才好了。”齊世杰覺得他這答覆有點古怪,但此際亦已無暇推敲其中含義,連忙問道:“那你可知道他現在在什么地方嗎?”
  唐不知道:“齊兄,請恕我要向你打聽清楚一件事情。”齊世杰道:“請問。”
  唐不知道:“你為什么要我楊炎?”齊世杰道:“他是我的表弟,我是奉家母之命,找尋他的。”
  唐不知道:“你們是姑表還是姨表?”
  齊世杰道:“家母是他嫡親姑姑。”
  唐不知道:“請恕冒昧,令堂貴姓?”
  齊世杰不禁為之一愕,心想:“此人難道有神經病不成。但看唐不知的態度可是甚為認真,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模樣。于是只好哈哈一笑,說道:“家母是楊炎的姑姑,當然是姓楊的了。”
  唐不知道:“如此說來,楊炎是真的姓楊的了。”
  齊世杰這才猜到了幾分,當下莊容說道:“楊炎當然是真的姓楊,他的父親是冀州一位頗有名氣的武師,名叫楊牧。”
  唐不知似乎吃了一驚,說道:“你說什么。他的父親是、是……”
  齊世杰重復說道:“他的父親、我的舅舅,是冀州名武師楊牧!”
  唐不知呆了片刻,說道:“但我聽到的卻是另一種說法!”
  齊世杰道:“什么說法?”唐不知道:“有人說孟元超大俠才是他的父親,當今一位最負盛名的青年俠客孟華是他哥哥。”
  齊世杰嘆了口氣,說道:“我也知道有這一種說法。怪不得你一再追問我,他是否真的姓楊了。”正是:
  相逢不相識,家世費疑猜。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5#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42:03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回 離合無常欣巧遇 恩仇剖析破愚蒙
  真假楊炎
  唐不知道:“如此說來,這種說法是假的了。但何以會有這種假的說法呢?”
  齊世杰長嘆一聲,說道:“家丑本來不便外揚,但唐兄既然和我的表弟相識,這件事情遲早也說的,那也就不妨告訴唐兄了。楊炎的母親,她,她……”
  唐不知道:“她怎么樣?”聲調急促,關心的程度,顯然已超過普通的朋友。
  齊世杰心想:“看來此人和炎弟不僅只是相識,可能是有很深厚的交情的。”
  “她在未婚我的舅舅之前,曾經和孟元超有過一段私情。后來就是因為這件事情,和我的舅舅離婚的。也許因此,盂元超要認他做兒子吧?”齊世杰考慮再三,終于說出來了。
  唐不知呆了片刻,說道:“楊炎是孟元超的私生子嗎?”齊世杰道:“這倒不是。他是云紫蘿與我的舅舅結婚之后生的,確實是我舅舅的嫡親骨肉。但孟華可就真的是私生子了,他是云紫蘿婚前就懷六甲的。云紫蘿是我那位離了婚的舅母的名字。”
  唐不知不覺變了面色,半晌說道:“如此說來,那位名滿天下的孟元超孟大俠豈非是個壞人?”
  齊世杰道:“話也不能這么說,在大的事情方面,孟元超還是可以當得上大俠的稱號的。不過,在這件事情上,當然他是私德有虧了。”
  要知齊世杰的母親“辣手觀音”楊大姑在他弟弟婚變這件事情上,是極為偏袒弟弟的,在她的心目之中,云紫蘿是敗壞楊家門風的“淫婦”,孟元超則是弄得她的弟弟家破人亡的“奸夫”。云紫蘿已死,她對孟元超自是更加痛恨。齊世杰受母親的影響,對盂元超能夠有這祥的“評價”,已經算是好的了。
  唐不知道:“那么你的舅舅現在何處?”齊世杰道:“我不知道。有人說他已經死了,但還不知是真是假。”
  說至此處,似乎覺得對楊炎的身世已經談得太多,便道:“唐兄,你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唐不知頹然說道:“沒有了。多謝你相信我,初相識就告訴了這許多事情。”意態殊為蕭索。
  孟元超是名滿天下的大俠,武林中人提起他十九都是表示尊敬的。齊世杰只道他是因為知道了盂元超的“丑事”以致神態有異,并沒想到其他原因。
  齊世杰道:“唐兄既然沒有別的要問,那么現在可以告訴我有關楊炎的消息了吧。”
  唐不知沒有立即回答,他凝視遠方,似乎是在想什么,過了好一會兒方始說道:“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從前的楊炎。如今是否還有楊炎這個人,我都想找別人告訴我呢!”一副心神不屬的樣子。
  齊世杰大為失望,心想:“你既然不知道,何必問我這許多有關楊炎的事情!”
  不過他雖然覺得唐不知有點怪,但還是對他有幾分好感的,心里埋怨他的話里是不愿說出口來。當下說道:“他失蹤了七年,據我所知,天山派有位冷女俠在這七年中從沒間斷的在尋找他,也沒打聽到他的下落。難怪唐兄不知道了。唐兄,你要上那兒?”
  唐不知似乎很注意聽他這番說話,聽了之后,苦笑說道:“我自號不知,你問我到那里去,我也只能用我的名字作回答: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齊世杰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只好就此分手了。”
  唐不知忽道:“且慢!”齊世杰道:“唐兄有何指教?”唐不知道:“我也要向你打聽一個人的消息。”齊世杰道:“是誰?”唐不知笑道:“還是楊炎。你剛才說你相信他還在人間,何所據而云然?”
  齊世杰道:“我這只是猜測而已。”
  唐不知道:“猜測也得有點根據,齊兄要是認為我還配做你的朋友的話,請恕我多問一句,你是否找到了什么有關尋找楊炎的線索?”
  齊世杰暗自想道:“看來他也是很想找到楊炎的,要是他愿意和我作伴前往魯特安,那就更有把握對付段劍青這小子了。”
  “不錯,我是找到了一條線索。你知道段劍青這個人嗎?”齊世杰道。
  唐不知道:“我知道他和楊炎一同到過天山習藝的,他怎么樣?”
  齊世杰道:“他曾經收買殺手,兩次三番要暗殺我,剛才和大吉法師一起的那個連甘沛,就是受他指使,要來殺我的人之一。”
  唐不知道:“原來大吉法師與你為難,由來乃是如此。但段劍青為何要暗殺你呢?”
  齊世杰道:“他是怕我找到楊炎。”
  唐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齊世杰道:“有一個和他們同謀害我的人,名叫竇健剛,后來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我救了他的性命,是他告訴我的。”當下將自己在魔鬼城的遭遇,簡單扼要的說給唐不知知道。
  唐不知道:“這個竇健剛知道楊炎的下落么?”
  齊世杰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另一個人的行蹤,要是找到了這個人,就等于找到了一條尋覓楊炎的線索了。”
  唐不知已經猜到幾分,但仍然問道:“這個人是誰?”
  齊世杰道:“就是段劍青!”
  唐不知道:“段劍青現在何處,你可以告訴我么?”
  齊世杰道:“據竇健剛從連甘沛口中得到的消息,段劍青前些時候是在魯特安旗。只盼現在他尚未離開。我的表弟很可能就是和段劍青同在一起,所以我現在趕著要往魯特安旗,唐兄,要是你沒有別的緊要事情,不如……”
  他正想勸說唐不知和他作伴,同往魯特安腹,話猶未了,唐不知已是再問他道:“段劍青當真是在魯特安旗,你沒聽錯。”聲調急促,顯然他比齊世杰還更關心此事。
  齊世杰說道:“這個地名是我重復問了竇健剛兩遍的,絕對沒有聽錯!”
  唐不知道:“好,那么我先走了,咱們后會有期!”說到一個“走”字,身形疾起,說到最后一個字,聲音已是認山坳的那邊傳來,背影也看不見了。
  齊世杰大叫道:“唐兄,你往那兒?”一面叫,一面拔步追蹤,可是卻已聽不見他的回答,山路迂回曲折,拐了幾個彎,更不知道他是從那個方向走了。
  齊世杰定了定神,心里想道:“這個人真怪,聽他一再查問段劍青下落的口氣,料想他多半也是要跑去魯特安旗的。但為什么不愿意和我作伴呢?”
  這個少年走了不打緊,但走了這個少年,還有誰人可以帶他走出通古斯峽呢?他不禁大為后悔,為什么剛才沒有想起先向這今少年問路。
  一陣山風吹來,齊世杰忽然想起:“連甘沛的坐騎被我擊斃,他受我掌力所震,傷得雖然不重,但料想也走不快的。說不定我還有可能在這峽谷里找得著他。與其在這里后悔,我為什么不去撞一撞運氣?”
  明知這個希望甚屬渺茫,他也只能試一試了。
  齊世杰是否能夠找到人帶他走出通古斯峻,暫且接下不表。先說那個自稱唐不知的少年,離開齊世杰之后的遭遇。
  他好像發狂似的飛跑,胸中似有一股郁悶之氣無從發泄,但卻又是一片茫然,不愿意去想任何事情。
  他一口氣他不知跑了多少路,不知不覺跑到一條山澗旁邊,綠陰掩映之下,流水淙淙,他方始有了一點清涼的感覺,回頭一看,沒有發現齊世杰追來,他也就不知不覺的停下腳步了。
  他把腦袋浸入清涼的山泉之中,“熱烘烘”的腦袋漸漸冷靜下來,重新恢復清醒。洗掉了面上的塵垢,水中的影子可比齊世杰剛才看見他的那個模樣年輕多了。
  “別人在我這個年紀,恐怕還是一個不識愁滋味的少年。為什么我只有十八歲,就受到這許多命運的折磨。”他看著水中自己的影子不禁訥訥自語。
  喝了一口清泉,吐出一股郁悶之氣,他不由自己的在心中苦笑道:“我自號‘不知’,要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倒好了!唉,冷姐姐,我的義父,孟華,甚至我的師父,這些人我都是把他們當作親人的,我知道他們也都是疼愛我的,但為什么,他們都要騙我,都要騙我呢!”
  “為什么要騙我,為什么要騙我?”他幾乎忍不住就要大叫出來。
  幸好他沒有叫出來。
  就在此時,忽聽得腳步聲響,這少年抬頭一看,只見有個人正在向著他走過來,他不覺怔了一怔,這個人他是從未見過的。但不知怎的,卻是有幾分“似曾相識”之感。
  心念一動,他再看一看水中自己的影子,這才不禁啞然失笑,原來他這幾分“似曾相識”之感,是因為這個人的面貌和他約略有兩分相似。
  由于兩分相似,他不覺對這個人有點好感,正想問他,那個人卻先開口了。
  “請問兄臺是否姓齊,大名世杰。”
  少年怔了一怔,說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齊世杰?”
  那少年大喜道:“啊,你果然是我的表哥,表哥,我找得你好苦!”
  少年詫道:“我是你的表哥?你是誰?”
  那人說道:“好教表哥得知,我正是楊炎!”
  少年定睛看他,半晌說道:“什么,你是楊炎?你真是楊炎!”那個自稱楊炎的少年見他如此平靜的發問,并沒如想像那樣露出驟然驚喜的神情,倒是有點感覺意外。但轉念一想:“齊世杰曾經上過連甘沛的大當,兩年前連甘沛冒充向導,幾乎將他害死。他在魔鬼城被困兩年,如今方得死里逃生,也難怪他要小心提防了。”
  可是他卻并沒有懷疑眼前這個少年不是齊世杰,雖然他覺得齊世杰似乎比他想像的還更年輕。
  由于段劍青并沒有見過齊世杰,這個自稱楊炎的少年,從段劍青口中聽到的有關齊世杰樣貌的描繪,乃是間接從連甘沛口中聽來的,是以在他心目之中,自是不能塑道出明確的形象。他只知道齊世杰是個長得頗為俊秀的少年,那么看起來比真實的年齡要輕一些,那也不足為怪了。
  不過令得他錯認了的最主要原因,還是因為他是在通古斯峽遇上這個少年。
  段劍青是得到了齊世杰在通古斯峽出現的消息,才叫他趕來謀害齊世杰的。這條路一向極少人行,這個少年腰懇長劍,而且,一看就知他的內功很有根底,除了齊世杰還能是誰?
  他認定了眼前這個少年是齊世杰之后,便大著膽子說道:“表哥,你我從來沒有見過面,也難怪你不敢輕易相信我的說法,但我是有憑據的。”
  少年說道:“哦,你有什么憑據,證明你是楊炎?”
  “楊炎”說道:“我出生之時,有個胎記,我想姑母是應該知道的。姑母叫你來尋找我,想必亦已告訴我你吧?”
  少年說道:“什么胎記?”
  “楊炎”捋高衣袖,露出左臂一粒紅痣。說道:“表哥,你該相信我了吧?”
  少年哈哈一笑,說道:“不錯,我知道楊炎左臂是有一粒紅痣,但可惜我已經知道了你不是楊炎,而我也不是齊世杰!”
  “楊炎”大吃一驚,說道:“那你是誰?”
  少年冷冷說道:“你問我是誰?我記得我有個名字,恰巧和你相同!”
  “楊炎”呆了一呆,失聲叫道:“你說什么?”
  少年說道:“我說,我恰巧叫做楊炎,而且我也恰巧有這么一顆紅痔!你要不要看看?”只見他左臂上果然也有紅痔,比“楊炎”的更為鮮明。
  假楊炎大驚之下,倏的跳將起來,伸指便向真楊炎胸口的穴道點去。
  他知道楊炎的武功必然不弱,是以一出手就用上了雷神指功夫。雷神指是他家傳的絕學,經過和段劍青交換武功,在這門武學上又有所增益,已是更勝前人,是以他雖然只練到四五分火候,出指亦已帶起一股熱風。
  兩人面對面的站立,本來伸手就可觸及對方。假楊炎心想縱然點不著對方穴道,雷神指的威力亦可傷及對方。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在這樣情形之下,他當然是不管成敗如何,也要和真楊炎一拼的了。
  楊炎似乎完全沒有防備,胸口的“璇璣穴”竟然給他一指戳個正著。“璇璣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假楊炎想不到這一下如此輕易到手,倒是始料之所不及,這霎那間,不禁大喜如狂。
  只聽得“咕咚”一聲,一個人倒了下去。
  但倒下去的卻并不是真楊炎!
  原來正當假楊炎大喜如狂,忽覺觸指之處,如戳敗草,他還未曾笑得出聲,就給一股突如其來的反彈之力,震得變成了四腳朝天了。
  楊炎笑道:“你這門點穴功夫,確也有點邪門。但可惜你一來練不到家;二來你運氣太差,偏偏碰上了我,我剛好懂得挪移穴道的功夫。”他用內力震倒假楊炎這后,胸口也有點火辣辣的感覺,當下運氣三轉,這才恢復如初。
  “你這廝為什么要冒充我,快說!”楊炎喝道。
  假楊炎料想難逃一死,硬著頭皮冒充好漢,閉著嘴巴不說話。
  楊炎冷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是段劍青指使你來的,是不是?”
  假楊炎道:“你既然知道,何須問我?”
  楊炎冷冷說道:“好,那我就不問你了。你高興在這里躺多久就多久吧。”說罷,果然便即走開。
  這一下又是大出假楊炎意料之外,心想:“難道這小子是和我開玩笑不成!”他可不相信楊炎會這樣輕易放過他,但楊炎卻是真的徑向前走,頭也不回。
  假楊炎忽地大叫道:“楊大俠,請你回來。你要知道什么,我都愿意告訴你!”叫聲凄厲,就像受傷的野獸。
  原來此時他正在忍受著痛徹心肺的折磨。
  原來他給楊炎以少陽神功震蕩他的奇經八脈,此時方始開始發作。少陽神本是天山派的正宗內功,楊炎揉合了天竺的奇門武學,減了幾分“王道”,卻增幾分“霸氣”,一旦發作,假楊炎只覺體內如有千百條小蛇亂竄亂噬,痛楚之處,當真股過世上任何一種酷刑。
  楊炎嘴角掛著冷笑,緩步走回他的身邊,說道:“這是你請我回來,可不是我逼迫招供。”假楊炎那里還敢辯駁,只能頓首哀求,“是,是。小祖宗,求你饒了我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愿意告訴你。”說話上氣不接下氣。
  楊炎輕輕在他身上拍了一下,痛苦登時減了許多,不過仍然不能動彈。
  “你叫什么名字,為何要冒充我?”
  “我叫歐陽承,我有個怕父叫歐陽沖,段劍青曾經拜過他做師父。段劍青說我長得有點和你相似,是以他把有關你小時候的事情都告訴我,按照他想像中你長大了的形貌為我修飾化裝,并且給我‘種’上這顆紅痣。他的本領遠勝于我,若不依從,他定必會殺了我。他叫我冒充你來騙齊世杰。”
  楊炎哼了二聲,說道:“他為什么要你騙齊世杰?”
  歐陽承說道:“他知道齊世杰正在找你,他不愿意你們表兄弟會面。”
  楊炎說道:“段劍青現在什么地方?”
  歐陽承怕楊炎逼他帶路去找段劍青,不覺有點躊躇,不知是說真話的好還是說謊話的好。
  楊炎冷笑道:“其實他在什么地方我已經知道,我就是要試一試你是否說謊。”
  歐陽承一聽,倒是松了口氣,心里想道:“他若然真的已經知道,那就多半用不著我給他帶路了。”于是實話實說:“段劍青如今是在魯特安旗。”
  楊炎從他口中,證實了齊世杰所得的有關段劍青的消息不假。于是說道:“好,總算你沒有說謊。死罪可兔,活罪難饒,我就讓你在這里自生自滅吧。”
  歐陽承這一急非同小可,叫道:“楊少俠,我已經對你說了真話了,你為什么還不放我?你是俠義道,說話可得算數。”
  楊炎笑道:“第一、我這個‘俠’字,是你封給我的;第二我可并沒有答應過你什么,這是你自己愿意說的!”好像很為這番捉弄開心,笑得頗有幾分邪氣。
  歐陽承身上的痛苦經過楊炎那么輕輕一拍之后,雖然業已大為減少,但還是未曾消失的。一急之下,全身骨節如受了針刺一般,疼痛難熬。而且他不能動彈,也不知什么時候,穴道方能自解。
  驚怒交并之下,歐陽承忍不住破口大罵:“楊炎,你這小子,你自以為是英雄好漢,嘿,嘿,在我眼中你不過是個無恥懦夫!”
  楊炎畢竟是個十八歲的少年,沉不住氣,回過頭來冷笑說道:“我并不自以為是英雄好漢、但‘無恥懦夫’的稱號,似乎是應該移贈閣下,更為道當!”
  歐陽承正是想引他對罵,哈哈大笑三聲之后方始說道:“我的無恥,不過是要冒充你這小子罷了,你的無恥,卻是冒認仇人做你的父親!哈哈,認賊作父,這是古往今來,誰都認為最無恥的事情!你不知道羞愧,我也要為你羞愧!”
  楊炎鐵青著臉,緩緩走了回來,冷冷說道:“好,你要罵什么盡管罵吧!”歐陽承只道楊炎是要回來殺他,誰知楊炎竟然叫他再罵,倒是頗出他的意料之外。
  原來歐陽承自忖在這樣情況之下,楊炎棄他而去,他是必死無疑,與其在臨死之前多受痛苦的折磨,不如激怒楊炎,讓他把自己一劍殺了的痛快。
  于是歐陽承又再罵道:“不錯,你的武功比我高,可惜你的武功只敢用來欺負比不上你的人!你要是有一點血性,為什么不敢去惹孟元超!嘿嘿,你知道孟元超是你的什么人嗎?他是你母親的奸夫!他毀了你真正的生身之父,讓你一世蒙上來歷不明的私生子的恥辱,可笑你非旦不敢找他報仇,還要認他為父!這是為了什么,是因為孟元超的武功比你高是不是?是因為孟元超在江湖上有大俠的虛名是不是了哼,哼,我罵你是無恥懦夫,難道是罵錯了嗎?”
  他不知楊炎是否在聽他的說話,臉上仍是木然毫無表情。
  他臉上沒有表情,心中卻是如受針刺,比歐陽承身上的痛苦,還更難受。要知他自從齊世杰的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雖然明知齊世杰決不會亂造謠言,但內心深處,還不“愿意”相信這是真的。也正是由于這種復雜的心情,他這才有意讓歐陽承罵他。雖然他非常不愿意聽,卻又忍不住不聽。
  歐陽承越罵越兇,許多污言穢語都罵出來了。不過他所罵的事卻是和齊世杰告訴他的事實完全一樣的。
  歐陽承罵了一通,已是有氣沒力,見楊炎仍是毫無反應,忍不住說道:“小子,你到底有沒有羞恥之心,為什么不殺我滅口?”楊炎這才冷冷說道:“你罵完了沒有,對不住我可要走啦!”
  歐陽承這一罵消了不少氣力,疼痛更是難當,尖聲叫道:“你為什么不殺我,為什么不殺我?”
  楊炎說道:“我沒說過要殺你,也沒說過饒你。我說過的只是讓你自生自滅!”
  歐陽承最怕的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見楊炎要走,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說道:“楊少俠,我知道你是想要報仇的。”不過,你的武功雖高,要殺孟元超恐怕還是不易,但只要你肯放我,我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的武功雖然不濟,但可以替你出謀劃策,俗語說得好:斗智不斗力,你有我這么一個軍師,無論如何也要比你匹馬單槍報仇更有把握!”
  話猶未了,楊炎已是拂袖而起,冷冷罵了一聲:“無恥”,便即走了。
  歐陽承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叫道:“你不敢相信我的說話是不是?好,那么你反正是要去找段劍青算賬的,只要你找得到他,大可以向他問得明白。不過你雖然知道段劍青是在魯特安旗,魯特安旗這么大,要找到他還是不容易的。你要不要我幫你的忙?”
  這次楊炎連一句回答都沒有,腳步走得更加快了。
  歐陽承大急之下,突然想起有一個人或許可以打動楊炎的心,連忙把吃奶的氣力都使出來,叫道:“喂,喂,你要不要知道冷冰兒的消息?她如今正有性命之危,等人救她!除了我沒人知道她的下落!”心想:“冷冰兒那樣疼他,料想他不會不理她吧。”怕的只是楊炎走得遠了,不知有沒有聽見。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楊炎在他目力僅僅可及之處停下腳步,緩緩的轉過身來了。在這個世界上,楊炎只有三個最親近的人,一個是。義父繆長風,一個是師父唐經天,還有一個就是冷冰兒了,由于年紀相差不遠,他和冷冰兒情如弟姐,感覺上自是更為親近。而且冷冰兒曾經在殷劍青手中救過他一次性命,他也不能忘了冷冰兒這筆恩情。
  他回來得更炔,轉眼就到了歐陽承身旁,說道:“你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歐陽承松了口氣,說道:“我怎敢騙你,你武功這么好,若然我騙了你,你什么時候都可以殺我!”
  楊炎心里想道:“對付這等奸猾狡詐的無恥小人,我也得用旁門左道的法子治他。”當下冷笑說道:“諒你也不敢說謊。”一捏歐陽承的下巴,歐陽承不由自主的張開了嘴,楊炎把一顆藥丸塞入他的口中,逼他吞了不去。
  藥丸氣味腥臭,歐陽承難受得直想作嘔,卻又嘔不出來。大驚問道:“你給我吞的是什么東西?”
  楊炎淡淡說道:“沒什么,只不過是顆一年之后方始發作的毒藥。”
  歐陽承道:“我已經愿意幫你的忙,為什么你還要害我?”
  楊炎繼續說道,“你不用擔心,要是你對我說的是真話,一年之內,我自然會把解藥設法交到你的手上。這是一種古怪的慢性毒藥,在未到發作的時候,對身體是毫無影響的。”
  “但假如你是騙我,那就當然沒有解藥給你啦。嘿嘿,一年之后,毒發之時,你就會知道,你現在所受的痛苦,比較起來,簡直算不得是什么痛苦了。”
  歐陽承聽說一年之后方始發作,稍稍寬心,說道:“但我怎知道你說話算不算數,到時如果你不把解藥給我——”
  楊炎說道:“假如一年之后,你毒發身亡,叫我也不得好死。你相信了吧?”
  歐陽承見他發了毒誓,這才放心,說道:“不過你這說話還有一個漏洞,請恕我多心,我要和你先說清楚,才能把冷冰兒的消息告訴你。”
  楊炎說道:“好,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盡管說吧。”
  歐陽承道:“我把冷冰兒的消息告訴了你,你可得立即解開我的穴道,放我逃生。否則,你讓我在這里餓死,而非毒死,你豈非不必應誓?”
  楊炎笑道:“哦,原來你是想到這個‘漏洞’,好,你劃出的道兒,我都答應就是。說吧。”心里則在暗笑:“還有一個漏洞,你可未曾發現呢。”原來他逼歐陽承吞下的那顆“藥丸”,乃是他在自己身上搓下的污垢。一年之后,當然不會有什么毒發身亡的事,他也無須去把“解藥”給他,反正要他不是中了這顆藥丸惹死的,楊炎的“毒誓”不過是個玩笑而已。
  不過歐陽承得他發下的毒誓,卻似吞下了一顆定心丸,于是放心說道:“實在不放心,冷冰兒如今是在段劍青的手中。”
  這次是輪到楊炎大吃一驚了,連忙問道:“她怎會落在段劍青的手中的。”
  歐陽承道:“你恕我無罪,我才敢講。”
  楊炎說道:“我早已答應了你,你以前所犯的過錯,我概不追究。”
  歐陽承道:“是我做段劍青的幫兇,騙冷冰兒上當的!”楊炎恍然大悟,說道:“你冒充我,騙她相信,然后你暗中害她?”心想:“我和冰姐姐隔別七年,也難怪她受這奸徒的騙了。”
  歐陽承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奉了段劍青之命,是想暗中害她,不過,結果卻是害她不成,反而幾乎害了自己。”當下把那日如何冒充楊炎去騙冷冰兒,如何假裝帶冷冰兒去找段劍青,最后如何割斷山藤害她,卻仍然給冷冰兒逃脫等等事情,老老實實說給楊炎知道。
  楊炎說道:“如此說來,冷冰兒后來怎樣,你是不知道的了?”歐陽承道:“后來的事情,我不知道。不過據我猜想,冷冰兒逃脫之后,必定仍然回去找羅曼娜的。只怕多半仍是逃不脫段劍青的手心。”
  楊炎問道:“還有誰在看管羅曼娜?”
  歐陽承道:“還有我的一個堂兄,名叫歐陽繼。他的武功可遠遠在我之上。縱然她能打過我的堂兄,也不容易把羅曼娜帶下雪峰。假如再碰上段劍青回來,那就更難逃走了。”
  楊炎說道:“段劍青去了那里?”歐陽承道:“他去找羅曼娜的父親羅海去了。”
  楊炎不禁再道:“如此說來,他們如今恐怕都是未必在那雪峰之上了?”
  歐陽承道:“我也不知段劍青跑去勒索羅海會有什么事情發生,假如他勒索不遂,自必還會回到那座雪峰。不過,你先找到羅海,無論如何,也可以得到有關段劍青和冷冰兒的消息了。”
  楊炎又再問清楚那座雪峰的座落和羅曼娜的住址之后,說道:“你還有什么要告訴我嗎?”
  歐陽承道:“我知道就是這么多了。請——”
  楊炎不待他把請求的話說出來,立即起身就走。
  歐陽承大驚叫道:“喂,喂,你說過的話——”
  話猶未了,只聽得呼的一聲,一顆石子飛來,恰好打在歐陽承胸口的“璇璣穴”,“璇璣穴”本是人身死穴之一,但奇怪的是,歐陽承非但沒有死,反而突然有了輕松之感,全身血脈暢通,不知不覺就站起來了。
  歐陽承呆了一呆,如夢初醒,這才知道楊炎業已替他解開穴道。原來楊炎急于要走,故而在百步之外,反手擲石,替他解穴。好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打在相應的穴道上,竟是不差毫厘。他能夠用內力反震來封閉對方的穴道,這種功夫已經是玄怪之極,飛石打穴,打的還是死穴,居然能夠立即令人血脈暢通,這種解穴的功夫,更是匪夷所思了。
  歐陽承呆定之后,又喜又驚,喜的是自己這條小命總算是拾回來了,驚者是楊炎的武功如此古怪,只怕段劍青也未必是他對手。
  他懷著患得患失的心情,暗自想道:“不如我回去先找大哥,把碰上楊炎的事情告訴他,叫他幫我設法應付。假如羅曼娜還在他的手中,那就更妙,我們可以把羅曼娜收藏起來,等待事情的結果,萬一這小子殺不了段劍青,反而被段劍青所殺,我又保全了羅曼娜,也可以將功贖罪。這小子當然是要去羅海那兒先找段劍青,不會先去救羅曼娜的。”他那知道他打的只是一廂情愿的“如意算盤”,羅曼娜早已給冷冰兒救出去了。
  好像有毒蛇嚙著他的心!
  楊炎心急如焚,施展絕項輕功,兼程趕路,走得飛快。走的雖然不是捷徑,卻已早在歐陽承之前,走出了通古斯峽。
  走出幽暗的峽谷,滿眼又是燦爛的陽光。
  可是楊炎的心頭,卻還是布滿陰云。
  歐陽承那些說話,就像毒蛇一樣嚙著他的心。他咬了咬牙,恨恨說道:“不錯,他是一個無恥小人。但他也說得對,不殺孟元超,我怎能夠抬得起頭來!”
  他急于去救冷冰兒.心里可也有點恨冷冰兒:“義父和孟元超是好朋友,他不愿意我知道本身來歷,那也罷了。冷姐姐,你說過你是最疼我的,為什么你也要幫同孟華騙我!
  “嗯,段劍青倒沒有騙我,他早說過孟華不是我的兄長,我是真的姓楊,不是姓孟。
  “不錯,這個曾經謀害過我,如今又在謀害冷姐姐的大壞蛋我是非找他算賬不可的!不過念在他說過真話的份上,我可不一定非要殺他不可,好,我先找到他廢掉他的武功,然后再去找孟元超報仇!”
  他胡思亂想,心似亂麻,卻不知他所想念的冷冰兒此刻正是走來通古斯峽。
  楊炎不過十八歲,對一般人來說,十八歲正是春花燦爛的年華。
  古今往來,詩人詞客,總喜歡以花擬人,其實花和人固然有許多地方相似,也有很不相同的地方。
  風刀霜劍嚴相逼,黛玉傷春葬落花。花和人相似的是:很少不懼風霜的欺凌,但只要經受得起嚴寒,花會開的更香,人會活的更好。
  不相同的是:風刀霜劍之下綻開的蓓蕾,花朵總是遲開;但自小遍歷風霜的孩子,卻大都是早熟的少年。
  楊炎正是這佯,有和他的年紀太不相稱的復雜感情。愛得強烈,恨也恨得陰沉。
  在這方面、年紀比他大了將近十年的齊世杰,倒是和他頗為相似。
  和楊炎一樣,他也在思念著冷冰兒,對冷冰兒的感情,或許不盡相同,但同樣是深沉的思念。
  和楊炎一樣,他也在仇恨段劍青,想要親自找段劍青算賬。
  最大的不同是,他并不恨孟元超,雖然對孟元超亦無好感。
  除了感情方面,還有一個不同的是:他們目前的處境。
  楊炎已經走出了通古斯峽,大有希望可以任由自己的性子,快意恩仇。
  齊世杰卻還在幽暗的峽谷之中彷徨,找不到出路。不管是他所恨的人還是他所愛的人,見得著的希望都很渺茫。
  齊世杰在通古斯峽迷了路,唯一的希望只是希望找得到他那個“老向導”連甘沛,逼他做自己的真正向導。他想,連甘沛的坐騎已經被他擊斃,人也受他掌傷,雖然傷得不重,但總不能那么快走出峽谷。
  可是他在谷中胡亂尋找,找了兩天,和他作伴的仍然是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荒涼峭峻的峽谷中,連野獸也沒碰到一只。
  干糧已經吃完了。
  干糧吃完還不打緊,偶爾還可打下空中的飛鳥充饑,要命是水囊也干癟了。渴比饑更難捱,當務之急,不是找人而是先找水源了。
  在這峽谷之中,水源不是沒有,但要取得足夠的食水,卻是極為麻煩。原來這是寸草不生的荒谷,偶爾可以發現有水珠從石頭之中滲出,待它凝聚一滴滴的掉下來,可要等待個老半天,方能收集不過普通茶杯一杯之量。
  這日齊世杰在九曲十八彎的峽谷之中信步所至,希望能夠碰上他的“老向導”連甘沛。不知不覺到了中午時分,人沒找著,水源也沒發現,他是清早從石罅之中滲出的水珠滴了幾滴入口,就不耐煩再等下去。這幾滴水珠不過僅能潤一潤他的喉嚨,此時早已嘴巴里干得冒煙了。
  正當他彷徨焦急之際,忽地聽得仿佛有流水潺潺之聲。齊世杰精神一振,連忙伏地聽聲,確定了方向之后,便去覓那水源。
  眼睛一亮,果然發現了一條山澗。而且在山澗旁邊,他還發現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大吉法師,他正在用他那個穿了一個小洞的紫盒缽盛水來喝。
  他本以為大吉法師那天跨上了坐騎,是應該早已逃出了峽谷的,想不到還能夠碰上了他,不過只是他一個人,他那匹馬可不見了。
  原來大吉法師這次也是靠連甘沛作向導才敢到通古斯峽來的,失去了連甘沛,他也就像齊世杰一樣,找不到出路。他內力深湛,可以忍受饑渴,他那匹馬可抵受不起,三天沒有水喝,已是奄奄待斃,不能再騎了。大吉法師只好拋棄了它,自己來找水源。
  大吉法師發現了齊世杰,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
  “好小子,你竟然冤魂不息,纏上我啦!好呀,你不肯放過我,我唯有與你拼命!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大吉法師跳將起來,金缽的水潑了滿地,橫杖當胸,擺出迎敵姿態。
  齊世杰笑道:“大和尚,我不是來找你的麻煩的,只要你不想殺我,我為何要與你拼命?”
  大吉法師松了口氣,說道:“你為何還在這里?”齊世杰道:“我迷了路。”大吉說道:“他怎么不帶你出去?難道你沒有和他交談,就把他殺了?”
  齊世杰知道大吉說的這個“他”就是假名“唐不知”的那個少年,當下說道:“我和他說過,不過他已經走了。”
  大吉法師更為諒異,說道:“你們既然曾經交談,那么你們應該知道彼此是誰了,怎的他還會獨自走呢?”
  齊世杰心中一動,連忙說道:“大吉法師,我正想問你,你這位朋友是誰?”
  大吉法師道:“他連姓名都沒有告訴你么?”
  齊世杰道:“說是說了,不過他說他叫‘唐不知’,我想這多半是假名吧?”
  大吉法師道:“你有沒有把自己的真名實姓,先告訴他。”齊世杰道:“一罷手不斗,我就向他通名了。我又不是什么奢攔人物,何須對他隱瞞實姓真名。”
  大吉法師道:“他知道你是齊世杰之后,還是自稱‘不知’么?”齊世杰道:“是呀,他說他不是個孤兒,是以不知自己身世。”
  大吉法師哈哈笑道:“唐不知,唐不知,他以前或許不知,見了你是應該知道了,怎的還說‘不知’,倒是把我弄得也糊涂了!”
  齊世杰道:“他到底姓甚名誰,趕快告訴我。”他急于知道,目光似有棱角的盯著大吉法師發問,把大吉法師嚇得登時不敢發笑。
  “你跑來回疆,為的是找什么人?”大吉法師反問他道。
  齊世杰道:“大和尚,你這是明知故問了吧?我不相信你那伙伴連甘沛還沒告訴你,我要找的是我的表弟楊炎。”
  大吉法師緩緩說道:“那個自稱‘唐不知’的少年,就正是你要找尋的表弟楊炎!”
  齊世杰大吃一驚,失聲叫道:“他是楊炎。此話當真?”
  大吉法師道:“我何必騙你?實不相瞞,那天我就是恐怕疏不間親,所以他一和你交手,我就急急忙忙逃跑的。”
  原來那日他打不過齊世杰,恰值楊炎來到,他知道楊炎和齊世杰是未見過面的表兄弟,是以在危急關頭,只能請楊炎替他抵擋一下。但心想他們始終會知道彼此是誰的,一旦他們說開之后,只怕他們表兄弟就要聯手轉過頭來對付自己了。
  齊世杰呆了片刻,叫道:“既然他是楊炎,為什么他不肯認我,為什么他獨自跑開?”
  大吉法師道:“你問我,我怎么知道?”
  齊世杰雙眼火紅,說道:“好,那你把你知道的有關楊炎的事情都告訴我!”
  大吉法師不知齊楊之間曾經鬧過甚么事情,以致楊炎不肯認親。見齊世杰好像發狂似的盯著他問,不覺心里有點害怕,暗自想道:“前天我和這小子交手之時,曾經聲言要殺他的,我可不敢相信這小子就肯如此輕易的放過了我,他問出所以然來,只怕就要施辣手了。”
  怯意一生,登時動了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的念頭,施展緩兵之計,說道:“你是來找水源的吧?坐下來先歇一歇,喝夠了水,我再盡我所知,告訴你好不好?”
  齊世杰嘴里正干得冒煙,心中異常煩躁,一半原因也是由于缺水而起,聽他提起一個“水”字,不覺霍然一省,面對著清涼的山水,如何還能忍耐,便道:“好,我喝了水,抹一把臉再來問你!”
  他把腦袋侵入山澗里,一陣清涼的感覺有說不出的舒服,忽地發現水中已不見有大吉法師的倒影,抬起頭來,只見大吉法師拔步飛奔,此時已在轉入一個山坳。
  齊世杰匆匆忙忙喝了幾口澗水,便跑去追。大聲叫道:“你若是不肯把楊炎的事情告訴我,那也罷了,咱們都要找尋出路,作個伴也好一些。”
  大吉法師冷笑道:“你們漢人有句俗話: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要是你認識道路,或許我會事急相隨。如今你是自身難保,我用不著倚靠你,于嘛還要那你作伴?”冷笑聲中,他跑得更加快了。
  齊世杰的輕功本來在他之上,但一來起步較遲,二來地形復雜,到他轉過峽谷之時,大吉法師早已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大吉法師躲過了齊世杰的追蹤,正在胡亂找尋出路之際,忽聽得蹄聲得得自遠而近。
  “難道是連甘沛不見找出峽谷,他在附近牧楊買了馬匹,又再回來找我?若然如此,還算有點良心。”他抱著喜出望外的心情,急忙迎上前去。
  蹄聲在他面前戛然而止,這霎那間,大吉法師和那騎者都是不覺“啊呀”一聲叫了起來。
  來的不是連甘沛,是一個妙齡女子。他認識這個女子,這個女子也認識他。原來正是跑來通古斯峽找尋齊世杰的天山女俠冷冰兒。
  大吉法師吃驚未己,冷冰兒已在冷笑喝問:“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一別數年,又在這里碰上你這位大和尚。哼,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大和尚,你跑來這里干什么?”
  大吉法師怒道:“憑你這小丫頭也配審問我么,貧僧云游四海,喜歡上那兒就上那兒。你來得這里我為什么不能來得?”
  冷冰兒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大吉法師倒是不覺一愕,說道:“你知道了什么?”
  冷冰兒道:“好,我就替你說出來吧。你是楊炎約你來的,為的是要謀殺齊世杰!我說的是也不是。”
  大吉法師那知她說的這個“楊炎”和他以前碰上的楊炎根本就不是一個人,聽了不禁一驚,心想:“她猜的雖然沒有全對,但看來她知道的也是當真不少了!”
  冷冰兒之所以有此猜測,亦非無因而至。原來大吉法師雖的是神僧奢羅法師的大弟子,位居同門之長,但賦性卻與乃師不同,非但未能勘破色空,名利得失之心且還甚重。昔年他在拉薩作布達拉宮的容座“經師”之時,曾與當時清廷派駐拉薩的大內高手衛托平過從甚密,互相利用。那次天竺兩神僧率領眾弟子上天山與天山派的老掌門唐經天“切磋武學”,就是受他的鼓動的,而在他背后策劃此事的人也正就是衛托平,以便和衛托平偷襲天山派的計劃配合的。那次衛托平的陰謀雖不成功,但天山派所受的損害亦已不少。這件事情的真相天山派后來也知道了。后來段劍青逃下天山,也曾有人發現他是與大吉法師同行。
  冷冰兒尚未知道騙她的人是冒牌楊炎,在她的心目中,楊炎雖是死心塌地甘為虎作悵的段劍青一伙,而大吉法師又是和段劍青一伙的。故此當她一踏入通古斯峽,便碰上大吉法師之時,自是不免猜想他是楊炎約來,謀害齊世杰的了。此際,她見大吉法師面色大變,越發相信自己的猜測不錯,便即喝道:“你們把齊世杰怎么樣了?不說出來,我決不放你過去!”
  大吉法師冷笑道:“你要找齊世杰,大可以自己去找,與我何干?”冷冰兒怒道:“你敢說你不是來謀害齊世杰的么?”
  大吉法師心想:“莫非連甘沛已是被她所擒,不然她怎么會知道來這里找尋齊世杰?”一來他以為冷冰兒已經知道若干事實;二來他也還不怎樣把冷冰兒放在心上,于是傲然說道:“不錯,我是聽說齊世杰得了桂華生的武功秘笈,曾想與他一較武功。但我可沒有殺他。我只知道他如今是和楊炎一起。我是看在貴派與那爛陀寺曾有淵源的份上才告訴你,你可別再羅嗦!”
  他自以為說得已經很夠客氣,不知冷冰兒聽了卻是越發憤怒。齊世杰碰上真楊炎一事從大吉法師口中說出,聽入她的耳中,只道齊世杰已經上了“楊炎”的當了?
  唰的一聲,冷冰兒拔出劍來,喝道:“楊炎把他騙到什么地方了?”
  大吉法師不禁無名火起,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的師父對我也不敢如此無禮,奠說我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訴你。你想怎樣?”
  冷冰兒冷冷說道:“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總之我是要著落在你的身上,替我把這兩個人找來,否則,——”
  大吉法師冷笑道:“否則怎樣?”
  冷冰兒道:“否則你可休怪我不放你走出這條峽谷。”她那知道大吉法師正是因為走不出這條峽谷而煩惱,他聽了冷冰兒的話,不覺心中一動:“這丫頭來得正好,我何不將她擒了,逼她帶路。她既然敢來,料想也會識路出去。”
  冷冰兒見他神色不定,當是暗加戒備,冰魄寒光劍揚空一閃,再加催問:“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可沒工夫等你,你到底說是不說?”
  大吉法師陡地喝道:“憑你這小丫頭也膽敢欺我!”青竹杖抖起勁風,斜斜一指,閃電般的就朝冷冰兒的右肩井穴打來。冷冰兒曾在天山見過他的本領,識得他的厲害。劍光閃閃,劃了半個弧形,把上盤中盤全都護住,劍峰反削,這一招是天山劍的起手式,名為“云鎖天山”。大吉法師攻不進去,當的一聲,劍杖相交,濺起火星,各無傷損。但奇怪的是,在火星濺起之時,一股透骨沁肌的奇寒之氣竟是隨之而起,饒是大吉法師內功深厚,也不禁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
  冷冰兒削不斷他的竹杖,也是吃驚不小,心里想道:“幸虧師父把這把寶劍給我,要是換了普通的青鋼劍,只怕今天非得吃虧不可!”
  大吉法師雖然打了一個冷顫,但他的內功到底不是那個假楊炎可比,寒氣入肌,不過僅能令他的功力稍受點影響而已,運氣一轉,便即無事。可是他在驟吃一驚之后,卻不由得突地想起連甘沛告訴他的一件事來,當下退開一步,神情是又喜又驚的問道:“臭丫頭,你手中這把劍敢情就是冰魄寒光劍吧?”要知冰魄寒光劍乃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異寶,大吉法師見了,能不動心?
  冷冰兒道:“算你眼力不錯,你既然識得此劍,還敢逞強?”大吉法師一聲冷笑,喝道:“你把冰魄寒光劍雙手奉上,我倒可以饒你不死。”大喝聲中,早已退而復上,一招“橫掃千軍”,又打來了。
  冷冰兒一個盤龍繞步,劍招亦已從起手式的“云鎖天山”變成了“推窗望月”,劍勢平推出去。
  這一招看似乎平無奇,內中卻藏著極厲害的后著。大吉法師的竹杖橫里一掃,用的力道比前更加剛猛,未曾碰著,一股勁風就把冷冰兒的劍鋒蕩開。不料冷冰兒居然不退反進,趁著對方的掃蕩之勢,借力打力,劍尖輕輕一點杖頭,倏地自下反彈而上,上刺大吉法師面門。
  大吉法師左手拿起金缽一擋,擋的方位不正,按說冷冰兒以快劍疾攻,這一劍乘暇抵隙,還是可以刺著他的。但眼看劍鋒堪堪指到他的面門之際,卻忽地好像被一股無形潛力牽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大吉法師已是一招“平沙落雁”,竹杖猛地劈下,敲擊她的手腕,大聲喝道:“撒劍!”
  原來大吉法師的金缽雖然已被齊世杰刺穿缽底,磁性減弱幾分,但也還是有吸鐵的功能的。好在冷冰兒的冰魄寒光劍并非金屬,不至于被他吸入缽中。但大吉法師以龍象功旋轉金缽,以揮出來的那股相當強烈的吸力,對非金屬的兵器,也還可以引過一旁。
  “當”的一聲,冰魄寒法劍和大吉法師的青竹杖又一次接個正著。這一次大吉法師已經用上了龍象功,震得冷冰兒的虎口隱隱發麻,連忙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縱出去,不過冰魄寒光劍可還是在她的手中。
  這一下雙方都是吃驚不小。冷冰兒那一劍刺不著他固然是始料之所不及,大吉法師吸不動她的劍,加上了龍象功出還不能令她“撒劍”更是驚奇。驀然一省,想道:“聽說冰魄寒光劍乃是萬年寒玉煉成,怪不得我的金缽對它無效。不過龍象功也克她不住。這丫頭的功力縱然比不上那姓齊的小子,倒也不可小覷了。”
  但試了這招,大吉法師亦已知道冷冰兒的功力雖然不弱,但自忖還是可以勝她一籌,于是把龍象功全力發揮,狠狠搶攻。金缽護身,竹杖猛打,來勢之烈,端的有如狂風暴雨。
  冷冰兒眼看抵擋不住,驀地劍法亦是為之一變。變得奇幻之極,而且劍上發出的苛寒之氣也是越來越濃。原來她已是把冰川劍法使出來了。
  冷冰兒學成了“冰川劍法”,這次還是第二次拿來應用,起初不大純熟,漸漸熟而生巧,當真像是冰川一樣,往往表面看來似是平平淡淡的一招,內里卻暗流洶涌,威力之大,難以想像。使到疾處,但見寒光一片,劍氣干重,把大吉法師的青竹杖緊緊裹住。四面八方,都是冷冰兒的影子,不過半枝香時刻,冷冰兒己是反客為主,從下風扳成平手,又從平手而搶占上風。
  冷冰兒最初用天山劍法打不過大吉法師,這并不是因為天山劍法不及冰川劍法,而是內中另有緣故。
  第一、大吉法師見過天山劍法,雖未洞悉其中奧妙,但對一個在武學上有深湛造詣的人,曾經見過的劍法,總是比較容易應付一些。冰川劍法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冷冰兒使的每一招都是他始料之所不及,往往表面看來極為平淡的一招,當他應付時,便覺得奇幻無比。
  第二、冰魄寒光劍本來就是要用冰川劍法配合,方能發揮最大威力的。劍上發出的奇寒之氣越來越濃,饒是大吉法師內功深厚,也是感覺如墜冰窟,著實有點難熬。無可奈何,只好一面抵擋冷冰兒的劍招,一面默運玄功,抵御這股刺骨侵肌的寒氣。
  他本來是在功力上勝過冷冰兒的,如此一來,變成一心二用,此消彼長,連這點便宜也占不到了。不過他的龍象功能耐久戰,青竹杖和紫金缽也都是武林異寶,冷冰兒在急切之間也還是勝他不得。
  再度相逢疑似夢
  齊世杰失去了大吉法師的蹤跡,正在到處尋找之后,忽地隱隱聽得兵器碰瞌之聲。不覺大奇:“什么人在這峽谷之中打斗,難道是我聽錯了么?”幾乎疑心這是像魔鬼城風中怪聲那樣的幻覺,但既然聽到了這種似是兵器碰磕的聲音,就像是在沙漠中被困的旅人,發現了遠處有綠洲一樣,那怕只是海市蜃樓的幻相,也不能不去查察一個究竟了,循聲覓跡,終于給他找到了冷冰兒和大吉法師正在打斗的那個地方。
  剛才他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今他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揉揉自己的眼睛,呆了片刻,這才猛地失聲叫道:“冷女俠,冷女俠,你,你怎的也來了這兒?”
  就在此時,冷冰兒正在把一把冰魄神彈向大吉法師灑去,冰彈一發,冷氣寒光,凝聚如網。
  大吉法師驟吃一驚之下,根本就沒想到她這冰魄神彈并非普通的金屬暗器,本能的拿起嵌有磁石的紫金缽一擋,想把她這“暗器”吸入缽中。那知不擋還好,他這一擋,冰彈碰著金缽,立即炸裂,冰氣寒光,迅即彌漫空際,轉眼間凝結成一層好像有實質的東西,似是一張無形的網撒了下來,把冰魄神彈的威為發揮得更強更快!
  這霎那間,大吉法師只覺全身麻木,血液都好像要凝固了。他情知再打下去,自己必將束手就擒,趁著還能勉強支持之際,急忙一咬舌尖,強振精神,把殘余的功力都運到杖端,躍將起來,狠戳過去,同時左手的金缽也向冷冰兒劈面擲來。這一下瘋狂反撲,乃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成敗系于一擊,端的兇惡無比。
  齊世杰禁不住慌忙叫道:“冰河倒掛,飛瀑潛流!”這是冰川劍法中化解功力在己之上的敵手強攻的兩招精妙招數。話猶未了,只見冷冰兒果然是已經使出了這兩招冰川劍法,齊世杰松了口氣,心里想道:“她這兩招雖然不及桂華生在冰窟石壁上的精妙,但對付大吉的強攻,相信已是足以破解有余。”心念未已,只見大吉法師的竹杖果然已是脫手飛出,擲出的紫金缽也沒打著冷冰兒,滾下山坡去了。
  大吉法師面如死灰,叫道:“齊世杰,你來殺了我吧。”
  齊世杰卻道:“冷女俠,請你看在我的份上,放過這位大和尚吧!我答應過一位朋友,不殺他的。”原來他是想起了自己對楊炎許下的諾言,同時也想起了楊炎和冷冰兒的關系。不過目前還未到細說的時候,是以他也暫緩把楊炎的名字說出來。
  冷冰兒對大吉法師,雖無好感,但一來彼此師門有著深厚的淵源,二來大吉也尚未算得是大奸大惡之輩,她本來亦是無意殺他的,于是聽了齊世杰的話,便把冰魄寒光劍插入劍鞘中,冷冷說道:“如今用不著你替我尋人了,看在齊小俠的份上,就放過你吧。”
  大吉法師想不到齊世杰竟會為他求情,當下拾起了竹杖和金缽,向齊世杰施了一禮,說道:“施主的這番恩惠,老衲記下了。”也不知他說這兩句話是什么意思,說罷,便即走了。
  齊世杰得與心上人意外相逢,歡喜無比,此時亦已無暇思索大吉法師說的是什么意思,便即上前與冷冰兒相見。
  兩人意外相逢,一時間都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齊世杰說道:“冷女俠,我正想到魯特安旗找你,想不到你先到這里來了。”冷冰兒道:“我也是特地來找你的。”說罷,不覺臉上一紅。
  齊世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冷冰兒不覺一怔,心里想道:“難道他還沒有碰上楊炎?”于是說道:“你先告訴我,你又怎么會知道要到魯特安旗找我的?”
  齊世杰道:“此事說來話長——”
  冷冰兒道:“好,既是說來話長,那就請你從頭說起吧。啊,對啦,我還未曾向你道賀呢。剛才多蒙你指點我的冰川劍法,想必你已經在魔鬼城中,得到了桂華生夫婦留下的武功秘笈了吧?就從這事說起好不好。”
  要知道冷冰兒自從出生以來,遭受過兩個最大的打擊,一個是段劍青的負心,一個是她待楊炎有如姐弟,“楊炎”竟然要謀害她。對段劍青她是早已絕望的了,對“楊炎”的“失望”則還是新近的事,因此也更感到痛心。也正是因為害怕在新的創傷之上又再加深創傷之故,此際她實在是怕問齊世杰和楊炎有關的遭遇,縱然不能避免提及楊炎,她也不愿意先提。
  齊世杰本來就想把碰上楊炎的事情告訴她的,但一想事情若非從頭說起,確實也難說得清楚,同時他也想把這個“最大的喜訊”留到最后說,可能令冷冰兒得到更大的驚喜,于是便改變原來的主意,應冷冰兒之請,先從魔鬼城中的奇遇說起。
  “說起來,我也得多謝你兩年前的指點,我真的是在魔鬼城中因禍得福,而且是如你所說,得遇‘仙緣’了。”他把在冰窟中碰上迦象法師,又找到了桂華生夫婦留下的內功心法和冰川劍法,以及其后怎樣因地震而脫困,脫困之后,碰上竇健剛、連甘沛,和大吉法師這一些人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冷冰兒。最后說道:“冷女俠,這冰川劍法本來應屬貴派所有,你如今又得了冰魄寒光劍,這劍法我是更應該還給你了。”
  冷冰兒道:“這是你幾乎喪了性命才得到的,我怎么無功受碌。”
  齊世杰道:“要不是兩年的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早已死在魔鬼城了,還能夠得遇什么仙緣?冷女俠,我看大家都不必有世俗之見,也不必再客氣了吧?”
  冷冰兒笑道:“好,你既然這樣說,那就請你先破除一個太過俗套的客氣稱呼。”
  齊世杰怔了一怔,隨即笑道:“是啊,咱們雖然只見過一次面,但卻是患難之交,什么少俠、女俠之類的稱呼,的確是非但俗套,而且反顯得生疏了。我或許比你長幾歲……”
  冷冰兒的一句話,引出他一番充滿感情的“議論”,倒是有點始料之所不及。她察覺了齊世杰愛慕她的心意之后,心頭有如小鹿亂撞,又喜又驚,又是有點甜絲絲的感覺,連忙打斷他的話道:“好,那我叫你齊大哥,你叫我的名字好啦。齊大哥,多謝你的好意,冰川劍法之事慢慢再說,你的故事說完沒有?”
  齊世杰本來是想提出和她結拜兄妹的,說到最后那句話時,心頭不覺也是有如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生怕冷冰兒拒絕,難以落下,不料冷冰兒已是先叫他“大哥”了。雖然未算正式結拜兄妹,亦已算得是達到了他的愿望。他想起兩年前冷冰兒對他冷若冰霜,如今卻已愿意叫他“大哥”,心頭也是不禁感到甜絲絲的,暗自想道:“冷冰兒不愧是人如其名,冰雪聰明。她一定是猜到我的心意,為了避免太過著跡,所以才打斷我的說話。”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他想不到,要知女人的年齡本來就是秘密,冷冰兒看起來比齊世杰還年輕,其實比齊世杰長一歲的。當真結拜的話,那就不是兄妹相稱,而是姐弟相稱了。
  不過冷冰兒的心中雖然充滿柔情蜜意,卻也不無有點失望,說道:“原來你是從容健剛口中打聽到段劍青的消息,因而猜想我可能也在魯特安旗的。”
  齊世杰感覺她的神情有點特別,說道:“不錯。你在想些什么,你以為是誰告訴我的?”冷冰兒本來想說:“我還以為是你碰上了楊炎才知道的呢。”因為她知道“楊炎”雖然不會對齊世杰講出真話,但也有可能是從他的口中說出自己是身在何方的。一個可能是他與段劍青那班人布下陷阱,要把齊世杰引到魯特安旗;另一個可能是齊世杰識破他的陰謀詭計,逼他講出自己的消息。但如今她的推想已經落空,她原來的想法也沒勇氣說出來了。
  “沒什么,我只是想要知道,在這通古斯峽,你除了碰見大吉法師和連甘沛之外,可還碰見過什么人嗎?”冷冰兒道。
  齊世杰道:“你不問我,我也要告訴你。冷姑娘,你找到了楊炎沒有?”
  “楊炎”這個名字,終于說出來了!
  冷冰兒心頭一震,訥訥說道:“沒、沒有。你、你這么說,敢情你、你已經見過他了?”
  齊世杰道:“不錯,正是在兩日之前,在這通古斯峽,我碰上了他!不但碰止了他,還和他交過手呢!”
  冷冰兒顫聲道:“那么他呢?是你、你把他殺了么?”
  在她的意念中,齊世杰碰上楊炎的結果,只有兩個可能。一個可能是齊世杰被他所騙,但若然如此,楊炎就該和他一起。一個是像自己的遭遇一樣,楊炎害人不成,但齊世杰識破了他的毒辣心腸之后,可不能像她那樣饒了楊炎了。如今齊世杰說是已經碰上楊炎,但又不是同在一起,當然是最后一種可能更大了。雖然她痛恨楊炎的誤入歧途,不肯學好,但無論如何,她是不愿聽見楊炎毀滅的消息的。
  正當她懷著極度驚疑不定的心情之際,只聽得齊世杰已經哈哈大笑起來。
  冷冰兒不覺有點惱怒,說道:“你笑什么?”
  齊世杰笑道:“莫說我沒有理由殺他,就是想要殺他也殺不掉。”
  冷冰兒道:“為什么?”
  齊世杰道:“他的武功比我高明得多,他不殺我已經好了,我如何能夠殺他?”冷冰兒大為詫異,說道:“什么?他的武功比你還好?”
  冷冰兒笑道:“我和他交過手,這還會假的?說來慚愧,我雖然練成了九象功,又學會了冰川劍法,但論內功,論劍法,我都是遠不如他。不過,也難怪你不敢相信,要不是我已經確實知道是他,我也不相信。算起來今年不過十八歲的楊炎,會有那么好的武功!”
  冷冰兒不住搖頭,說道:“無論你怎么說,我都不能相信。他,他決不可能有這樣好的武功!”
  齊世杰道:“為什么你敢說得這樣斬釘截鐵!”冷冰兒道:“因為我也曾經和他交過手!”
  這次輪到齊杰世詫異了,說道:“你怎么也會與他交手?難道他對你也隱瞞他的身份?”
  冷冰兒道:“他沒有隱瞞,他一給我制伏,就慌不迭的說出自己是楊炎了。”
  齊世杰道:“這是怎么回事,冷姑娘,請你先告訴我吧!”聽罷冷冰兒所說。齊世杰道:“你碰上的這個楊炎一定是假的!”
  冷冰兒惶惑異常,說道:“假的?楊炎自小跟我,我也看不出什么破綻,你又沒有見過那人,怎么知道他是假的?”齊世杰笑道:“道理簡單不過,我已經見過了真的揚炎,你碰上的那個當然是冒牌貨了。”
  冷冰兒道:“你怎么知道你碰上的那個就不是冒牌貨?他拿什么來證明他是真的楊炎?”
  “我根本沒有問他要什么證明。”
  “那么你只聽他一句話,他說他是真的楊炎,你就相信他。”
  “他也從沒對我說過他是楊炎!”
  冷冰兒道:“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楊炎?”
  齊世杰道:“就是剛剛給你打跑的這個大吉法師告訴我的。”這時他才有空暇把怎樣碰上楊炎以及怎樣從大吉法師口中問出真相的事情說給冷冰兒知道。
  冷冰兒仍然半信半疑,說道:“我碰上的那個楊炎,他可是有證明的。他左臂有顆紅痣,對楊炎小時候的事情,也說得并無差錯。”
  齊世杰笑道:“那個人既然是段劍青一伙,有關楊炎的事情,段劍青還不會告訴他嗎?用人來‘種’一顆痣,也不是什么難事。”
  冷冰兒不作聲,似乎是在用心思索。
  齊世杰繼續說道:“你說你沒有發現他的什么破綻,我看恐怕不見得吧?你再仔細想想。比如說,兩個人縱然面貌可能相似,性情也總不會一樣的。”
  冷冰兒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碰上的這個楊炎,和我所熟識的楊炎小時候的性格,簡直判若兩人!”
  齊世杰笑道:“這不就對了嗎?俗語說江山易改,本情難移。這句話雖然不能說是全對,也不能說是全錯。他縱然因為誤交匪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善良的本性總不至于就變得那么樣的極端邪惡狠毒。他若是真的楊炎,他怎能千方百計的來謀害你。”
  其實這番道理,羅曼娜也曾和冷冰兒說過,不過沒有如齊世杰說得這樣透徹罷了。
  冷冰兒也并不是糊涂的人,只因有了先入為主之見,以致心中縱有疑云,也相信那人是楊炎了。
  此時她心中的迷霧已給齊世杰拔開,不能不相信齊世杰的話了。地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也希望我碰上的那個是冒牌貨。要是你碰上的那人是真楊炎,那當然最好不過了。但我可還有疑問——”
  齊世杰道:“什么疑問?”
  冷冰兒道:“依你所說,他已經知道你是他的表哥了?”齊世杰道:“不錯。”
  冷冰兒道:“他知道你正是在歷盡艱辛找尋他么?”
  齊世杰道:“說來好笑,我還曾向他打聽楊炎的消息呢。”
  冷冰兒道:“那他為什么不肯和你相認呢?”
  齊世杰道:“我也弄不明白。我本來想約他作伴的,他突然就離開我了。”
  冷冰兒道:“他知道我在找尋他么?”齊世杰道:“我也已經告訴他了。”冷冰兒低下了頭若有所思,久久不語。
  齊世杰道:“你是因此還在懷疑他不是楊炎么?嗯,我倒想起一事來了!”
  冷冰兒道:“什么事情?”
  齊世杰道:“我想起他當時的神色,他知道你已經找尋了七年,神色似乎顯得頗為激動。”
  冷冰兒道:“依你看他為什么會激動呢?”
  齊世杰道:“當然是為了感激你對他這份有逾乎姐弟之情了。嗯,我敢斷定他是真的楊炎,這也是原因之一。不像你碰上的那個假楊炎,卻是要謀害你的。你還有什么懷疑么。”
  冷冰兒忽地嘆了口氣,說道:“你碰上的是真楊炎,我已經毫沒懷疑。不過,有一點則恐怕你搞錯了。”
  齊世杰道:“猜錯了什么?”
  冷冰兒道:“他不是在感激找,他是在心里恨我。”
  齊世杰吃了一驚,說道:“這怎么會?”
  冷冰兒道:“你已經把地的身世之隱,說了給他知道吧?”
  齊世杰道:“當時我并不知道他是楊炎,自是直言無忌的對他說了。你覺得我這樣做是做錯了么?我想咱們總不能瞞他一輩子的,遲早也要告訴他!
  冷冰兒嘆道:“你不懂得楊炎。他自小就是個情感豐富的孩子,容易沖動,甚至流于偏激,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隱秘后,一定會怪我不該隱瞞他的。不是不能告訴他,而是想選擇造當的時機告訴他,我們以前也曾想過由他的義父告訴他的,如今他突然從你的口中知道自己的來歷,所受的震動自是可想而知,而且你對他說的,恐怕、恐怕、——”說至此處,似乎覺得有點為難,不知怎樣說下去才好似的。
  齊世杰道:“恐怕什么?”冷冰兒道:“沒什么。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你又不知他是楊炎,我也不能怪你留不住他。當務之急,咱們還是商量怎樣去找尋他吧。你和他說過的一些什么話,我不想知道了。”
  她好像是在思索怎樣去找尋楊炎,說至此處,就沒再說下去,齊世杰也沒說話。兩人的神色都有點不大自然。
  默默無言的站了一會,齊世杰忽道:“冷姑娘,你和兩年前好像不大相同了。”
  冷冰兒道:“怎樣不同?”
  齊世杰道:“兩年前我想你是不會對我這樣吞吞吐吐說話的。”
  冷冰兒噗嗤一笑,說道:“不必繞著圈子說話,你是說我兩年前對你毫不客氣,是吧?”
  齊世杰道:“兩年前也許你還對我懷有幾分敵意,如今你已經肯把我當作朋友,我當然是高興的。不過在這件事情上,我倒是寧愿你像兩年前一樣,不客氣的指出我的錯處。冷姑娘,咱們還是繼續剛才的話題吧,你是不是恐怕我和楊炎說錯了什么話,傷了他的心。”
  冷冰兒道:“也不全是因為這樣。”言下之意又不啻已是默認如此。
  齊世杰不覺沉不住氣,說道:“我不過告訴他一些事實。”冷冰兒道:“對待相同的事實,也有不同的看法。而且你知道的事實和我知道的事實恐怕也未必相同,比如說——”
  齊世杰道:“比如說什么?”冷冰兒道:“比如說她的母親和孟大俠這件事情,你以為孟大俠——”
  齊世杰道:“盂元超或許可以算得是個英雄人物,但在這件事情,無論如何,總不能說是他對了!”
  冷冰兒道:“為什么?”
  齊世杰道:“無論如何,他不該私戀有夫之婦。”
  冷冰幾道:“有關他們的事情,都是令堂告訴你的吧。”
  齊世杰道:“我相信我媽總不會騙我?”
  冷冰兒道:“但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卻有點不同。”
  齊世杰道:“怎樣不同?”
  冷冰兒道:“據我所知,云紫蘿(楊炎之母)并非背夫私戀,她是早在認識你的舅父楊牧之前,就和盂元超是一對戀人的。”
  齊世杰道:“那她為什么要嫁給我的舅父?”
  冷冰兒道:“盂元超在準備和她結婚的前夕,忽奉師父之命,召他到小金川去。后來他在小金川不幸遇難的消息傳來,云紫蘿有孕在身,你的舅父當時以俠義道的面目出現,假意為了保全她的聲名,向她求婚。云紫蘿是受了他的欺騙才嫁給他的。后來方始知道孟元超在小金川戰死的消息乃是謠傳。”
  齊世杰道:“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冷冰兒道:“是楊炎的義父、繆長風繆大俠告訴我的。我更相信繆大俠決不會說謊。”
  齊世杰默然不語,半晌說道:“我想家母也不會編造謠言的,可能她并不知道這些事實。不過,聽你的口氣,你對我的舅父似乎很是不滿。”
  冷冰兒道:“豈止不滿,在我看來,你的舅父根本就不是和我們一條路上的人!”
  齊世杰道:“何何見而云然?”
  冷冰兒道:“你不知道他是清廷的鷹犬嗎?”當下把她所知道的有關楊牧的幾件惡行說給齊世杰知道,問他:“這些事情,令堂也沒有告訴你吧?”
  齊世杰面紅耳熱,低聲說道:“沒有。”
  過了一會,他方始抬起頭來,說道:“我很慚愧,我覺得我配不起和你交朋友。”
  冷冰兒笑了起來,說道:“楊炎還是楊牧的兒子呢,我對他不是如同親弟一般嗎?我的師祖還收他作關門弟子呢!父親的過錯尚且無須兒子承擔,何況你和楊牧只是舅甥。嗯,咱們還是商量怎樣去找楊炎吧,你不知他去了何處?”
  齊世杰心頭稍稍輕松一點,說道:“他是聽見我說段劍青可能是在魯特安旗之后,就離開我的。”
  冷冰兒忽地想起一事,大喜說道:“這就對了,那人一定是他!”
  齊世杰道:“什么人?什么事?”
  冷冰兒道:“段劍青在捉了羅海的女兒之后,曾到魯特安旗意圖威脅羅海,給一個不知名的少年打跑。我們左猜右想,猜不出是誰有這本領,如今想來,此人定是楊炎無疑。”齊世杰大為興奮,說道:“不錯,以他的武功能夠打敗段劍青并非奇事,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我在這峽谷里被困幾天,原來他早已到了魯特安旗了。”
  冷冰兒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到魯特安旗嗎?”齊世杰道:“我本來就是要到羅海那兒訪尋你的,只因在這峽谷之中迷失道路,若蒙不棄——”冷冰兒臉上一紅,嗔道:“你不識路,我作你的向導就是。江湖兒女,結伴同行,事屬尋常,什么嫌棄不賺棄的,說得那么嚴重!”
  齊世杰傻笑道:“是。我不會說話,你莫見怪。”冷冰兒噗嗤一笑,說道:“那就走吧,你還在想些什么?”
  齊世杰道:“我想起兩年前你對我說過的一番話。”
  冷冰兒道:“我說過那些話,我都記不清了。””
  齊世杰道:“你叫我回家鄉去,不要再找楊炎。”
  冷冰兒道:“要不是你已經碰上楊炎,我現在也是這樣想法。”
  齊世杰訕訕道:“你是不愿意他有我這個表哥?”
  冷冰兒道:“不是。我是不愿他跟你回家。”底下的話她沒有說出來,但齊世杰已經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了。
  這也正是他擔心的事情,冷冰兒對他舅父不滿他是知道了的,關系并不重大。但要是對他的母親不滿,關系可就大得多了。這擔心可并非過慮,他想了想冷冰兒的話語,再想一想她兩年前說過的那些話,心里已然明白:“她不愿意我帶楊炎回家,為的當然是不愿意他受我母親的教導了。唉,媽媽在江湖上有個綽號叫‘辣手觀音’在她的心目之中,我媽縱然不是如與舅舅那樣的壞,恐怕也是惡名昭彰的了。”
  雖然冷冰兒說過父親的過錯與兒子無關這類的話,但想到冷冰兒對自己母親珠無好感,心頭卻是不免有個疙瘩了。
  冷冰兒此刻也是在想:“一錯不能再錯,雖然齊世杰遠非段劍青可比,但他是個孝順兒子,那么都要聽他母親的話,我怎么能夠和他相處下去。
  二人各懷心事,卻不知還有另外一個人在懷著鬼胎,這個人是大吉法師。
  他躲在山上,居高臨下,遠遠跟蹤,識得出路之后,搶在他前頭,逃出這條峽谷。他也想到魯特安旗去找段劍青,一計不成,再生二計。他可未曾知道段劍青已給趕跑。齊冷二人則只是一心去尋覓楊炎。
  那么楊炎此刻還在不在魯特安旗呢?正是:
  悲歡離合人難料,世事無常變化多。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6#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44:28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回 帳觸夢痕愁不寐 可堪塵路復多歧
  楊炎中了毒針
  此際楊炎正在魯特安旗的草原上踽踽獨行。
  冷冰兒在想念著他,他也在想念著冷冰兒。
  不錯,他的心里是在怨恨冷冰兒,但這怨恨正是基于對冷冰兒那份純真的情感的。在他的心目之中,無論如何,冷冰兒也還是他最親切的人。
  草原視野廣闊,一座好像擎天玉柱的雪峰已經映入他的眼簾了。
  楊炎就是要上那座雪峰去找尋冷冰兒的。他可并不知道他正在踏著冷冰兒踏過的腳印。
  遠處傳來草原牧人的歌聲,這是好客的哈薩克人在草原上最喜歡唱的一首民歌:
  “圣峰的冰川像天河倒掛,
  你聽那流冰浮動輕輕的響——
  像是姑娘的巧手彈起了東不拉。
  她在問那流浪的旅人:
  你還要攀過幾座冰山?經歷幾許風沙?
  晰啦——一
  流浪的旅人呀,
  草原的兀鷹也不能終日盤旋不下,
  你們盡是走呀,走呀,走呀!——
  要走到那年那月,才肯停下你們的馬?”
  楊炎并不是第一次聽見這首民歌,但卻從沒像這次的深受感動。
  因為他覺得自己像是在人生的旅途,摸索前行的道路,而在以前,更確切的說,在他未曾知道自己身世之隱以前,他是沒有這種感覺的。他不知不覺哼起這首民歌的后半段,這后半段是“旅人”的回答,好客的哈薩克人是只唱前半段的。
  “姑娘呀,多謝你的好心意,
  只是我沒辦法回答。
  你可曾見過荒漠開花?
  你可曾見過冰川融化?
  你沒有見過?沒有見過呀!
  那么流浪的旅人哪,他也永不會停下!”
  可是在他哼完這后半段歌詞的時候,他的腳步卻不知不覺地停下來了!
  是為了好客的牧人邀請么?是受了歌詞的感動么?是為了疲倦么?
  都不是!是他不能再走了。
  突然他感到一陣暈眩。
  楊炎試一運氣,只覺胸口隱隱作痛,璇璣穴、瑤光穴、風府穴幾處重要的穴道,如受針扎。試一舉步、只覺腳上好像懸著千斤巨石,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氣力,當真是有寸步難行之感。
  楊炎不禁心中若笑:“我還以為可以攀登那座雪峰呢,如今莫說攀上雪峰去找冷姐姐,就是想去找剛才那個唱歌的牧人,恐怕也走不到他的目力可及之處了。唉,想不到段劍青的喂毒暗器竟然這么厲害!”
  原來那天晚上,他雖然打敗了段劍青,卻也中了段劍青的三枚毒針。
  他追蹤段劍青,恰好在羅海的家中碰上。他甩金剛掌力把段劍青的劍拗斷,本來再加一掌,段劍青不死恐怕也得重傷的,但在那一剎那,他卻不忍下此辣手,心想:“段劍青縱有千般壞處,對我總是說了真話。而且他也曾教過我讀書識字。”就因這一念慈悲,他的第二掌沒有再劈下去,改用擒拿手法,意欲廢掉他的武功,保留他的性命。
  就因這一念慈悲,從金剛掌改為擒拿手法,稍緩須臾,便給了段劍青一個反擊的機會。
  段劍青所用的暗器正是韓紫煙當年用來傷害迦象法師的那種獨門暗器——毒霧金針烈焰彈。以迦象法師的功力,當年尚且禁受不起,其厲害可想而知。
  假如楊炎在中了暗器之后,便即躲到僻靜的地方去,運功自療,尚可無事。他卻不知這種暗器的厲害(當時中了三枚毒針,只是微有麻癢之感)。仍然去追趕段劍青,待到發覺追趕不上的時候,方始回過頭來,準備上歐陽承告訴他的那座雪峰去救冷冰兒的。
  當年迦象法師中了這種毒針,又給段劍青用毒藥充作解藥騙他服下,他從回疆走到西藏的魔鬼城,大約走了半個月,就走不動,結果變成了半身不遂。
  楊炎前往那座雪峰,大約要走五百里路。若在平時,以他的腳力,最多兩天當可走到。結果是走了三天,尚未走得一半路程,就走不動了。
  那牧人的歌聲已經聽不見了,他走的方向正是和楊炎所在之處相反的方向。楊炎已經是沒有希望得到他的幫忙了。
  天色也漸漸黑了,草原上白天有如炎夏,晚上卻似寒冬,冷風吹來,楊炎不覺感到有點涼意了。
  不但感到涼意,漸漸連半邊身子,也感覺麻木了。
  想起了迦象法師當年的遭遇,楊炎不覺打了個寒噤:“難道我也要變成他那么樣,落得個半身不遂。”
  不過他也有一點感到安慰的是,“段劍青給我打了一掌,他也中了我一枚天山神芒,受的傷料想也絕不會輕。我雖然不能攀登那座雪峰,他也無法回去加害于冷姐姐了。”
  他的心情稍稍放寬,反正無法再走,索性把一切思慮暫且拋開,即行盤膝靜坐,默運玄功。他自小練天山派的正宗內功,其后又得奇遇,兼獲異人所授的一門正邪合一的內功心法,若論功力之純,比起當年的迦象法師已是不追多讓。
  氣納丹田,精神好了一些。不過也只是能夠阻止毒氣蔓延,侵入心房而已,要想祛除毒質,談何容易?運功半個時辰,麻木的感覺是減輕了,但仍然使不出氣力。
  “可惜我身上只有天山神芒,沒有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否則只要吞服一顆,用不著三天,我就可以恢復原來功力。”想起了功能祛除百毒的碧靈丹,他不禁又想起冷冰兒來了。
  那年冷冰兒帶他下山,目的他正是他如今所在的魯特安旗,當時孟元超、孟華父子正在幫羅海抵御清兵,冷冰兒帶他下山,為的就是讓他和父兄相會的。
  下山之時,他的師父、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把五顆碧靈丹裝在一個小小的玉瓶之中,給冷冰兒帶在身上,以防萬一。他的師父是非常愛護他的,可惜就沒防備到他和冷冰兒會在途中失散。那時他不過是十一歲的孩子,唐經天自是不放心讓他攜帶那樣珍貴的藥物,一切都交給冷冰兒照顧他了。
  天山的特產,唐經天只是讓他隨身攜帶了幾枚天山神芒。天山神芒是一種生長在天山絕頂的芒刺,堅逾金鐵,制作暗器,可以當作打穴的透骨釘用,卻比金屬所制的透骨還更輕便。他氣力小,用這種暗器最適合不過,故而他的師父讓他帶著防身。
  這次他重到魯特安旗,天山神芒也曾派上用楊。那晚他碰見段劍青,一見面就是先用一枚天山神芒把段劍青射傷的。他之所以特別選擇這種暗器來打段劍青,內中是含有一層用意的,是要替死去的師父懲戒叛徒,故而用本門獨有的暗器。
  可惜天山神芒雖有用處,卻比不上碧靈丹的功用。尤其是此際他正需要這種祛毒靈丹的時候。
  不過他之從碧靈丹想到了冷冰兒,倒不是單純惋惜自己身上沒有攜備這種靈丹,而是另有一種怨憤。
  “當時冷姐姐是已經知道孟元超不是我的父親的,孟華也不是我的哥哥的,她不把真相告訴我那也罷了,卻還故意騙我歡喜,說是和我去會父兄。那時我是多么渴望能夠見到從沒見過面的爹爹啊!哼,冷姐姐,你在說疼我,你這不分明是幫孟元超欺騙我么?”
  正自胡思亂想,忽聽得急驟的蹄聲,沖破了夜晚草原的寂靜。來的似有數騎之多。楊炎不禁又驚又喜,心里想道:“這么晚了,他們還在趕路,想必是有要緊的事情急著去做,多半不會是普通的牧人了。”要知倘若能夠碰上一個好客的牧人,雖然不能給他解毒,但最少可以供給他吃的東西和住的地方,讓他可以安心療毒。
  他沒料到會在中途突然毒發,事先沒有準夠的食糧、如今已是只剩下一塊麥餅,食水更是早喝光了。沒干糧還可以捱餓,沒水喝可是難捱。
  但假如來的不是好客的牧人而是壞人的話,那就更糟糕。
  正當他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出去呼救的時候,踩聲已是自遠而近,那些人說話的時候也聽得見了。
  最先聽到的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冷姐姐現在恐怕已經到了通古斯峽了,但我倒是有點為她擔心了。”
  “咦,怎么她也有一個冷姐姐,她說的這個冷姐姐是誰?”楊炎一顆心禁不住卜卜的跳,不知不覺就想掙扎起來,看一看這個也有一個冷姐姐的女人是誰。
  跟著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說道:“冷女俠的武功那么好,你擔心她什么?”
  “冷女俠?”楊炎的一顆心跳得更厲害了。“夠得上稱為冷女俠的人不是冷冰兒姐姐是誰?啊,原來她早已脫險,還跑到通古斯峻去找尋找了。但她怎能知道我會在通古斯峽的呢?奇怪,這兩個人的聲音,我也似曾相識,好像是在那里聽見過他們說話似的?是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的呢?”
  他正在找尋遙遠的記憶,那個女子已是又在說話了:“我倒不是擔心她碰上段劍青,我是擔心她找不見齊世杰,通古斯峽九曲十八彎,極易迷途!”
  那男子笑道:“冷女俠為了找尋楊炎,據我所知,她已經走過幾趟通右斯峽了,你還怕她迷途。”
  聽見自己的名字從這個人口中說了出來,楊炎這才瞿然一省,登時想了起來:“原來是桑達兒和羅曼娜,據歐陽承所說,羅曼娜是給段劍青捉了去,囚禁在那座雪峰之上的,如今羅曼娜都已經脫了險,冷姐姐當然更不會有事了。他們說的那個趕往通古斯峽的冷女俠,一定是她無疑。但她卻去找齊世杰做什么?”
  不錯,來的正是羅曼娜和桑達兒這對夫妻,和他們同行的,還有羅曼娜的父親羅海及羅海的侍衛長沙遼。
  楊炎心念未己,只聽得羅曼娜已在說道:“楊炎這個陰狠奸毒的小子,冷姐姐見不見著他也罷。齊世杰是她心上人,她這次到通古斯峽,可說是完全為他而去,要是找不著,冷姐姐可就不知有多失望了。我還擔心她未曾找著齊世杰,齊世杰先已著了楊炎的暗算呢!”
  “怎的我竟變成了‘陰狠奸毒的小子了?’楊炎初時一聽,不覺有點莫名其妙之感,但隨即想了起來,“對了,羅曼娜是和冷姐姐一同在那雪峰之上,歐陽承假冒我暗算冷姐姐的,想必她亦已知道。但她卻不知那個人是假的。”
  不過他仍然感到傷心!”原來冷姐姐是為了齊世杰而去,并非是為了找我!可笑前幾天我還把她當作唯一的親人。她的心上早已沒有我了。嗯,就算有吧,那也是比不上齊世杰了!性情容易激動的楊炎,忽地有了莫名其妙的對齊世杰的妒忌了。
  他正在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又不想接受他們的援救了,于是緊咬著牙關不作聲。但他在突然失望之余,本來就是渾身乏力的他,不覺身子一軟,又倒下去了,觸動傷處,不由自己的發出呻呤。
  羅海正在向她女兒!”這個齊世杰是什么人?楊炎不是孟華的異父弟弟嗎,他又是怎么一回事情?”忽地聽得有人呻吟一聲,不覺一怔。
  羅曼娜道:“咦,那邊好像有個人,咱們出去看看。”這晚目色很好,羅海還怕看不清楚,叫沙遼亮起火熠。楊炎那晚與段劍青交手,衣裳被段劍青的毒霧金針裂焰彈燒破了幾個窟窿,還染上了段劍青的血污,此時又是臥在地上,衣衫沾滿污泥,加上他的病容憔悴,一看之下,就像是個垂死的乞兒。
  “咦,這人好像是受了傷的!喂,你是什么人?”羅曼娜走到楊炎身邊發問。
  楊炎咬著牙根,心里想道:“原來他們早已知道我的身世的。我可不能告訴他們我是楊炎!”
  羅海說道:“看他這個樣子,一口氣都好像快要接不上了!還怎能回答你?趕緊先救治他吧!”
  羅曼娜道:“對,女兒真是糊涂了。他又冷又餓,先給他一點吃的東西,讓他精神好些,再給他治傷。”
  當她說話之際,桑達兒已是把楊炎扶了起未,火摺點著楊炎的臉孔,多曼娜定睛一看,不覺“噫”了一聲。桑達兒卻是比較粗心,沒看出這個叫化子模樣的少年樣貌有什么特別,問妻子道:“曼娜,你怎么啦?是不是覺得這個人有什么可疑?”他用的是他們瓦納族的方言。但楊炎卻也是懂得七八成的。
  羅曼娜雖然覺得此人依稀相識,但心里想道:“冷姐姐已經證明和段劍青在一起的那個小賊是楊炎了,這個人當中不全再是楊炎。”于是說道:“沒什么,我看這個人長得頗為俊秀,不像是個乞兒。”楊炎知道她沒有認出自己,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
  桑達兒把水灌給他喝,跟著割碎肉脯喂給他吃,問道:“覺得好一點嗎?”
  楊炎解了饑渴之苦,不覺精神一振。他不能不說話了:“多、多謝你們。”其實他還可以說得更響亮的,為了掩飾,只好仍然裝做有氣沒力。
  沙遼輕輕替他脫下上衣,見他胸口瘀黑,不禁吃了一驚,說道:“這人倒沒有受到什么外傷,但卻似中了毒。”
  此時桑達兒亦已發現他腰間懸有佩劍,于是問道:“你愿意告訴我們你是什么人,又是因何受了傷的嗎?”
  羅海跟著說道:“我們不是想要盤問你,但知道你受了什么傷,也好設法替你醫治。”
  楊炎說道:“我是來收購藥材的漢人,途中遇上強盜,也不知他們是用什么暗器打傷了我。”敢從萬里之遙,來到回疆的商人多數都是會點武功,當然也都是佩有刀劍的,是以楊炎這樣回答,倒也沒有什么破綻。
  沙遼是個武學行家,看了看楊炎的傷勢,說道:“這人中的是喂毒暗器,可能是透骨釘或梅花針之類的東西,隔著一層布撫摸都覺得手燙,他中的毒可不輕哪!”
  羅海說道:“咱們可沒路有什么藥品,怎么辦?”
  羅曼娜忽道:“他只是中了劇毒,沒有別的嚴重內傷嗎?”沙遼說道:“不錯。”羅曼娜道:“好,那我倒有解毒的藥。”
  桑達兒詫道:“曼娜,你怎的會有什么解藥?解藥必須對癥才能解得。你又不知他中的是什么毒,這可不是當耍的啊!”羅曼娜笑道:“你曾經上過大山,卻忘記了有一種用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能解百毒么?”
  桑達兒道:“你有碧靈丹,我怎的不知道?”
  羅曼娜道:“是冷姐姐在雪峰上給我的。我給他們在食物中下了毒,不知是什么毒,但只是使不出氣力,大概是無關性命的毒。不過冷姐姐卻不放心,她給我眼了半顆碧靈丹,剩下的半顆讓我收藏起來。她說寧可備而不用,免得臨事周章,當時用了半顆碧靈丹,第二天就可以跟她下雪山了,這半顆碧靈舟對我已是沒有用功,正好借花獻佛,救治此人。”
  說罷,不待楊炎發言,便即把那半顆碧靈丹塞入他的口中,逼他吃了下去。說道:“可惜只有半顆碧靈丹,不知是否能夠替你把毒質驅除凈盡,但無論如何,總可以保得住你的性命了。”楊炎剛才還在想起冷冰兒那年帶了一瓶碧靈丹送他下山之事,想不到他想得到的東西就已經到了口了。而且正是得自冷冰兒的碧靈丹。
  他心中一熱,情不自禁的就滴下淚珠。這幾滴眼淚,一半是為了追憶當年往事,一半是為了感激羅曼娜而流。
  羅曼娜笑道:“你的性命已是無須憂慮了,還哭什么?”
  楊炎說道,“聽你們說,這半顆藥丸可是珍貴得很的。我和你們可是素不相識,你卻肯把這樣珍貴的藥物救我性命,我怎得不感激你的大恩。”他雖然不肯吐露真相,這番話卻是由衷之言。
  羅曼娜道:“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救你嗎?一來固然是因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二來也因為你是漢人。”
  楊炎楞了一楞,說道:“為什么因為我是漢人,你就要救我?”
  羅曼娜道:“因為我最好的朋友是漢人,我曾經受過漢人朋友的大恩,他們也曾救我的性命的,而且——”說到此處,不覺笑了起來,說道:“而且,你真的有幾分像是我多年之前認識的一位漢人小朋友,雖然我知道你決不會是他。”
  當羅曼娜這樣說的時候,羅海和沙遼不知不覺的也向楊炎注視。羅海忽地說道:“我想問你一件真請,不知你肯不肯告訴我。”
  楊炎說道:“恩公想要知道什么,在下若有所知,自當奉告!”
  羅海說道:“漢人中有個段劍青,前幾天也曾到過這里的,你可知道這個人嗎?”
  楊炎無法不說謊話:“我從沒聽過這個名字。這個姓段的是你們的朋友嗎?”
  羅海說道:“不是。這個人是個壞人。”
  楊炎佯作一驚,說道:“原來這人是個壞人嗎。恩公,你問我與他是否相識,是不是疑心我——”
  羅海忙道:“你別多心,漢人和其他人都是一樣,有好人也有壞人,而且好人也總輸壞人多的。我信得過你,要是你認識他的話,你也一定不會是他的朋友。”
  弦外之音,不是朋友,反面就是敵人。楊炎不禁心頭一跳,想道:“難道他們已經猜著我是誰了?”
  果然羅海接著問道:“你可以告訴我,你是從那里來的嗎?”楊炎說道:“我已經告訴了你們,我是從漢人的地方來的了。”
  羅海說道:“我是想問你‘最近’從什么地方來?”沙遼跟著說道:“我們想要知道的是前幾天你有沒有到過魯特安旗的首堡?”(首堡是一個‘旗’的政治中心,相當于漢人地方的縣城或比縣高一級的附城。不過‘首堡’大多數是沒有城墻的。而首堡也多是一族格老所在之地。)
  楊炎說道:“我沒有到過那個地方,前幾天我是在青羅圖布。”青羅圖布在巴納族聚居之地的東面。魯特安旗的首堡是在西面,東西方向正是相反。
  羅海不覺有點失望,但也不禁啞然失笑,暗自想道:“我也太過妙想天開了,那天晚上我未見其人,只聞其聲的那個少年,當然不會是他。”楊炎說道:“不知恩公何以有此一問?”
  羅海說道:“沒什么,在魯特安旗的首堡,我曾經受過一個漢人的恩惠,但可惜他卻不肯讓我見著他的面。我聽你的聲音,倒有幾分和那個人相似!”
  楊炎笑道:“這位姑娘剛才說我的相貌有幾分像她小時候的一個朋友,如今你老人家又說我的聲音像是你的一位恩人,我倒真是沾了他們的光了。”
  羅曼娜笑道:“別這么說,一個人固然應當知恩報恩,但也無須一定報與施恩于己之人,比如說今晚你得到我們的幫助,將來你也幫忙碰上危難的人,這也就是報答了我們了,你說對嗎?”
  楊炎不禁肅然起敬,說道:“姑娘說得不錯。”
  羅曼娜笑道:“所以你就是完全不像我們任何一個熟識的漢人,我們也應該幫你的忙的。”
  羅海說道:“對啦,你遭此不幸,在這里又是舉目無親,要是沒有別的地方好去,不如和我們一起到魯特安旗的首堡如何?”楊炎說道:“多謝好意,我受你們的恩惠已多,不敢再拖累你們了。”
  羅海說道:“你們漢人有句常說的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句話我覺得說得真好。你用不著和我們客氣。”
  楊炎說道:“不是客氣,我現在有氣沒力,就是想跟你們走,卻走不動。”
  羅海說道:“今晚也你好好歇息,明天一早起來,說不定你已經好了。那時我們可以給你找一匹坐騎。”
  楊炎說道:“你們晚上趕路,想必是有緊要的事情,若然要你們照顧我這個病人,那就免不了要耽擱你們的行程了。你們對我好,我很感激,可不能再麻煩你們了。”
  羅曼娜道:“反正我們今晚也要歇宿的,你就在我們的帳篷里過一晚吧。明天怎么樣明天再說。”
  當他們父女說話之時,沙遼已經架起帳幕。楊炎只好接受他們的好意,進去睡覺。
  他心神不定,思如潮涌,但卻裝做呼呼熟睡。
  羅海父女和沙遼卻是未能入夢。
  羅曼娜道:“爹爹,你怎的會疑心那個少年就是此人?”羅海沒有直接回答女兒,卻對沙遼道:“沙遼,那晚你是見過那個人的,你看是不是有點相像?”
  沙遼說道:“我只見到他的背影,很難說像是不像,不過身材倒好似差不多。”
  羅曼娜笑道:“段劍青這小賊武功非同小可,那個人可以打敗段劍青,豈會被尋常的強盔所傷?”
  羅海笑道:“其實我只是覺得這樣湊巧的事世間罕有,如你所說,他既有幾分像小時候的楊炎,聲音又像那晚打敗段劍青的少年,是以我不禁好奇,多問他幾句而已。并非真的疑心他就是那個人的。對啦,你提及的那個齊世杰,他和冷女俠的事情,你還未曾告訴我呢。咱們還是換過一個話題吧。”
  羅曼娜道:“對他們的事情,我也是所知有限,不過,聽冷姐姐的口氣,她是很喜歡這個姓齊的少年的,雖然她不會對我明言。”
  羅海道:“但不知那個姓齊的小伙子對冷女俠如何?”羅曼娜道:“那還用問,那個齊世杰對她當然更是一見傾心了!”
  羅海道:“你怎么知道?難道冷女俠會告訴你?”羅曼娜不禁噗嗤一笑,說道:“爹爹,你好糊涂,女兒家的心事,用不著從口里說出來的。”
  羅海道:“你弄錯了,我問的是那位男兒家的心事。冷女俠是否已經知道他的心事,對你說了?”
  羅曼娜更是笑得彎下腰來,說道:“爹爹。我說你才是纏夾不清呢,從冷姐姐的口氣之中,她起初說她已是心如枯井,不想齊世杰為她而惹煩惱,你聽這樣的口氣,還不是暗示她已經知道了齊世杰對她是一見傾心了么?”
  羅海道:“她起初是這樣說,那么后來又是怎樣說呢?”
  羅曼娜笑道:“爹爹,你真是打破沙鍋問到底,她已經急不及待的趕往通古斯峽了,她如今的心事如何,難道還不明白?”
  羅海哈哈笑道:“我就是希望冷女俠能得到美滿姻緣,所以不厭其詳的問你。你這么說,我就放心了。”
  羅曼娜微喟說道:“是啊,冷姐姐人品好,武功好,相貌也好,就是際遇不好。要是她找不到如意郎君,老天爺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桑達兒笑道:“她這一去通古斯峽,不就是可以找到如意郎君了么?你也不用咒詛老天爺了。”
  他們用哈薩克話交談,楊炎裝作熟睡,全部聽在耳中,哈薩克話他是聽得懂的。
  按說他與冷冰兒情如姐弟,應該比羅曼娜他們更加感覺高興的,但不知怎的,他卻有著莫名其妙的妒忌。心里想道:“原來冷姐姐到通古斯峽,并不是為我,歐陽承冒充我,她就相信我已經變成了壞人,齊世杰不過和她見了一次面,她卻完全相信,甚至一見傾心!唉,冷姐姐都不能相信我,我還能相信誰?”
  羅曼娜跟著告訴父親,冷冰兒怎樣救她盼出魔掌的經過,本來她已簡略說過一次的,不過這次說得更加詳細。楊炎想要知道的許多事情,也都已從她的說話之中知道了。
  不知不覺已是約莫三更時份,羅海說道:“咱們明日還要趕路呢,大家也該睡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健馬奔馳踐踏在草原上的蹄聲,來得有如暴風驟雨。
  沙遼的職務本來是羅海的侍衛,此刻雖然不在軍中,也沒忘記本來的職務,發覺草原上有午夜飛騎,不禁眉頭一皺,說道:“三更半夜,來者恐非善類,待我出去看看是什么人。”
  羅海尚還不以為意,說道:“多半是打夜獵的人,不必大驚小怪。”
  急促的蹄聲來得有如暴風驟雨,沙遼剛剛掀開帳幕,那一人一騎,已是到了五十步的距離之內。桑達兒和羅曼娜跳在沙遼身旁,桑達兒看見只是一人一騎,放下了心,想道:“即使是強盜,只有一人,也不怕他。”
  這晚正是農歷十四,月亮又大又圓,草原又是一片平坦,了無遮蔽,五十步之內的距離,看得幾乎如同白晝。桑達兒不把單人匹馬放在心上,羅曼娜看見這人,卻是不禁大吃一驚。
  “這人是和段劍青那小賊一伙的,我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可認得他!”羅曼娜連忙和桑達兒說道。
  羅曼娜一出聲,那人登時也聽出她的聲音了。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假冒楊炎的歐陽承的堂兄歐陽繼。
  羅曼娜是見過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楊炎則是未見過他,卻知道他的名字的,心里想道:“據歐陽承所說,他這堂兄武功勝他十倍,冷姐姐也不過僅僅能夠勝他。桑達兒加上沙遼,恐怕也打不過他,我功力未曾恢復,怎么辦呢?”
  心念未已,只聽得歐陽繼已在哈哈大笑,說道:“想不到咱們還能碰上,你的丈夫是保護不了你的,跟我走吧!”桑達兒已經取出弓箭,聞言大怒,嗖的一箭就射過去。
  歐陽繼一掌劈出,掌風呼呼,把桑達兒這枝箭的準頭蕩歪少起。差之毫厘,雖然這枝箭幾乎是貼著他的額角飛過,卻已傷不著他了。
  他本來以為單憑劈空掌力就可以把這枝箭打落的,想不到桑達兒的箭法和臂力都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禁也是一驚,當下不敢怠慢,忙即快馬奔來。桑達兒的第一枝箭剛剛墜地,他已是到了三十步之內了。強弓硬筆,射遠不射近,桑達兒縱有連珠箭的絕技,此時亦已無能為力了。
  羅曼娜人急智生,尖聲叫道:“冷姐姐,你快出來!”
  歐陽繼曾敗在冷冰兒的劍下,他也正是因此,想趕往魯特安旗的首堡給段劍青報訊的,聞言不禁一驚。
  不過,他畢竟是個老江湖,一驚之后,隨即想到:“這丫頭倘若當真是在這幾,她早已聽見我的聲音,那還有不立即出來之理?”但他還是有點顧忌,當下一勒馬頭,取出一捆繩索,振臂一揮,在二十步之內把繩圈拋出。
  草原上的豬人慣用繩圈獵獸,歐陽繼亦精此技,不過他此時使用繩圈,卻是另有作用的。
  長繩拋出,揮成一個圈圈,套住帳篷中間的支柱。大喝一聲“起!”在他這股剛猛異常的力道之下,那根木樁果然給他拔了起來,整個帳幕也揭開了。
  帳幕揭開,羅海沖了出來,楊炎滾過一邊。
  歐陽繼的打算是:倘若真的發現冷冰兒的話,他立即拔轉馬頭就跑。
  此時他雖然尚未看清楚楊炎是什么人,但只要不是冷冰兒,他已是無所畏懼了。要知他練的是雷神掌功夫,而冷冰兒的冰魄寒光劍則正是雷神掌的克星,故此莫說他不知道在羅海后面滾出來的這個人是楊炎,即使知道,他也不會像冷冰兒那樣的忌憚。
  他不知道楊炎,羅海則是他認識的。一見羅海,登時又得了一個歹毒的主意。“我先捉了羅曼娜的父親,何愁她不就范?”
  主意打定,歐陽繼飛身下馬,迎著羅海撲去。
  沙遼對主人最是忠心,那容他去傷害。連忙也撲過去。搶在桑達兒的前頭,攔在羅海身前。
  兩人同時揮掌,“蓬”的一聲,碰個正著。
  沙遼本是哈薩克族中有數的武士,但歐陽繼的雷神掌功夫乃是三大邪派武功之一,沙遼用的正常武功,怎么抵擋得住。
  雙掌相交,“篷”的一聲,沙遼只覺如受火烙,登時倒在地上。幸好歐陽繼的雷神掌還沒有段劍青那樣厲害,段劍青的雷神掌有毒,他則尚未練成毒掌功夫,沙遼功力不凡,不至于喪命。不過要想爬起身來,卻非一時三刻之內所能的了。
  歐陽繼亦已無暇理會沙遼,搶上去就抓羅海。羅海手提五石強弓,劈頭打他。歐陽繼意欲生擒,不敢用雷神掌傷他,但雖然如此,只聽得“卡嚓”一聲,羅海那張弓還是給他抓裂。他正要再抓羅海的琵琶骨,就在此時,揚炎忽地滾到他的身邊,擋住地的去路。
  歐陽繼一瞥之下,見楊炎滿身污泥,衣裳襤褸,只道他是馬僮。于是舉腳便踢,喝道,“滾開!”那知楊炎雖然使不出氣力,上乘的武功還是在的。歐陽繼不踢這腳還好,一踢之下,登時給了楊炎一個借力打力的機會。
  歐陽繼一腳踢來,楊炎已是把手掌擋在胸前,輕輕一帶,歐陽繼立足不穩,一個筋斗跌出數丈開外。
  可惜楊炎使不出自己的氣力,借力打力,最多只能把對方所發的八成力道還之對方之身。由于歐陽繼以為他是一個馬僮,一個馬僮自是不配作他的對手的。故此他非但沒有使出真力,甚至本意還不想取楊炎的性命,只是隨隨便便踢出一腳,心想:“活不活得成,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踢出之時,他還以為這個馬僮多半是活不成的。
  由于他沒有使出真力,以他的武功,這一摔當然也不可能把他摔傷。不過他雖然一個鯉魚打挺便即翻起身來,心中亦已惶惑不已。
  “真是邪門。”他心里想道:“我怎的會摔這一跤?難道這個馬僮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但他若有真實本領,我又怎能避免受傷。”本來他是懂得“借力打力”這門功夫的,但因先入為主之見,無論如何,他也不能相信一個馬僮會使這門功夫。加上沒有受傷,他甚至以為根本不是這馬僮“弄鬼”,而是自己失足的了。
  說時遲,那時快,桑達兒已經趕到,手中已是拿了一把月牙彎刀,拼命和他纏斗。羅海跟著拔出佩劍,也加入了戰團。桑達兒學過天山派的武功,雖然只是入門功夫,也還能夠抵擋個三招兩式。
  歐陽繼不怕打傷桑達兒,用三虛七實的打法,絆住羅海,真正的攻勢則是指向桑達兒。雖然他沒使出雷神掌,時間稍長,桑達兒已是險象環生。
  楊炎在地上滾動,裝作驚惶失措的模樣,叫不成聲,胡翻亂滾,卻故意向他們那邊滾過去。
  待得距離近了一些,楊炎偷偷取出一支天山神芒,夾在雙指中間,用力彈出。天山神芒不過三寸多長,堅逾金鐵。歐陽繼那想得到他有這種厲害的暗器,待到感覺微風颯然,躲避已來不及。手腕被天山神芒射個正著。
  楊炎本來是想射他掌心的勞宮穴的,可惜氣力不夠,不能隨心所欲。暗暗叫了一聲可惜。要是射中勞官穴的話,歐陽繼的雷神掌功夫就將前功盡廢,非得再練十年,不能恢復了。
  楊炎氣力不足,天山神芒不過刺入他的手腕少許,僅僅皮肉之傷。但因來得合時,卻是救了桑達兒一命。他這一掌,桑達兒本來已是無法招架的。
  歐陽繼拔出天山神芒,大怒喝道:“是誰偷施暗算,有膽的出來!”楊炎當然不會告訴他,而且他要站起來也不能夠。
  草原是沒有屏障可供藏匿的,歐陽繼眼觀四面,沒發現有新來的人,那么發暗器的就只可能是楊炎。羅曼娜,或者沙遼了。
  歐陽繼知道羅曼娜不會使用暗器,而且她也沒有這樣大的手勁。
  他雖然覺得楊炎有點“邪門”,但因剛才跌倒沒有受傷,自難相信這個“馬僮”能有什么真實的本領。是以他雖然對楊炎有點懷疑,但認為最大可能的偷發暗器的人,還是那個受了傷的沙遼。
  沙遼是哈薩克族有名的武士,剛才和他對了一掌,功力確實也是不凡,他只不過憑著雷神掌的功夫才能傷他而已。以沙遼的功力,縱然是在受傷之后,要發這枚暗器,亦非準事。
  不但他這樣想,羅海、羅曼娜和桑達兒都這樣想。
  歐陽繼拔出天山神芒,喝道:“你既不敢出頭,待會兒老子再找你算帳,如今先原物奉還!”一個甩手箭的打法,把天山神芒向沙遼射去。
  沙遼臥在地上,感到全身發熱,但氣力尚未完全消失。發覺暗器打來,他身子側翻,拾起一塊石頭一擋,居然給他擋住了那枝天山神芒,“叮”的一聲,堅逾金鐵的天山神芒,插在石上。
  沙遼自己當然明白這暗器不是他發的,但他也不敢疑心乃是楊炎。楊炎身中劇毒,這還是他首先發現的,決不會有假。雖然有那半顆碧靈丹給他救命,但他服下了碧靈丹也還不過幾個時辰,無論如何,縱是第一流高手,總不能就有本事傷得了這個武功高強的妖人。
  但不是楊炎又是誰呢?沙遼猜想不透,惶惑異常,只好把天山神芒拔出,偷偷藏入懷中。
  歐陽繼受的傷雖然不重,但畢竟有點影響,桑達兒和羅海聯手斗他,急切之間,他更是難以得手了。而且他心中也在害怕,恐怕有暗器再來偷襲。
  為怕夜長夢多,驀地他又得了一個主意,突然飛身斜掠,撲向羅曼娜撲去。
  他是要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把這個不懂武功的嬌娃先捉起來。心想:“我真胡涂,果子也該先揀軟的來吃,何必現鐘不打反煉銅!”剛才他是想擒住羅海來迫羅曼娜就范,羅海是一族之長,對他來說,捉了羅海,好處自是更多;但現在一想,捉了羅曼娜同樣可以脅逼羅海,故此他就改了主意了。
  羅曼娜站立之處和楊炎此際所在之處,距離也比較遠,他斜掠出去抓羅曼娜,心底里著實也是有點顧忌,顧忌這個他認為是“馬僮的小子”,“恐怕有點邪門”的。
  說時遲,那時快,旋風似的幾個起落,歐陽繼已是擺脫了桑達兒的纏斗,撲到了羅曼娜跟前。
  羅曼娜學過天山派的內功心法,但那不過是扎根基的入門功夫而已。可用作對敵的武藝,她是絲毫不懂的。
  楊炎發了一枝天山神芒,已是把他在這幾個時辰之中逐漸凝聚起來的一點內力消耗殆盡,無論如何,他是不能再發一枝天山神芒射到那么遠了。
  正當楊炎又驚又急之際,忽聽得歐陽繼喝道:“什么人?滾出來!”
  楊炎詫異之極:“難道當真有人在附近埋伏?”
  心念未已,只聽得“嗤”的一聲,果然是暗器破空之聲。暗器是枚石子,聲音來處,少說也在百步開外,但轉瞬就打到了歐陽繼面前。
  歐陽繼這一驚非同小可,未知對方深淺,竟是不敢去接,連忙躲過一邊。
  剛剛躲開,便即聽到似是女子的叫聲。
  羅曼娜大喜叫道:“是冷姐姐嗎?你回來了?”
  話猶未了,那個女子已是現出了身形。來得這樣突然,就像是地上鉆出來的。原來那女子穿一身黑色的衣裳,在歐陽繼未曾來到之前,早已伏在亂草叢中,故而歐陽繼沒有察覺。
  可是這個女子卻不是冷冰兒。
  羅曼娜在失望之中又不禁啞然失笑:“冷冰兒此時恐怕是才趕到通古斯峽,怎能這樣快又趕回來,我真是一廂清愿了。”
  歐陽繼一看,不是冷冰兒,他心上一塊大石頭可是放了下來了。
  “你這丫頭也要和我作對?”歐陽繼冷笑說道。
  “小丫頭”打大魔頭的耳光
  這個女子看來稚氣未消,大約只有十七歲年紀,一頭秀發披肩,兩顆眼珠黑漆明沉,月光之人顯得更加清麗脫俗。格格笑道:“第一、我不是丫頭,第二、憑你這點本領,也不見得是什么‘奢攔’(江湖術語,了不起的意思)人物,為什么我就不能和你作對?”
  歐陽繼心想:“大概是個剛剛出道,在家被父母師長寵壞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雛兒。”見她活潑可愛,倒也不怎樣動怒,說道:“聽你的口氣,你的本領是很好的了?”
  少女說道:“很好不敢說,好與不好是要有比較才能定出高下的。我的本領不敢說是很好,但總要比你好些!”
  歐陽繼道:“你為什么要和我作對?”
  少女說道:“你又為何要和這位姐姐作對?”
  歐陽繼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少女說道:“那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既然可以不問情由就來欺侮這位姐姐,那我也喜歡和你作對,來和你作對!”
  歐陽繼不禁微有怒氣,說道:“你這個不識死活的丫頭,我輕輕一捏就可以捏死了你!”
  少女說道:“噫,你居然還敢罵我!你要捏死我,你知道我想怎樣?”
  歐陽繼道:“你想怎樣?”
  少女說道:“我可不愿像你這樣窮兇極惡,動不動就要害死別人。你罵了我,我只想打你幾記耳光!”
  歐陽繼怒極反笑:“小丫頭,口出狂言,你要打我耳光,那就來試試看吧!”
  他見過這少女擲石的本領,雖然知道她的武功不弱,但無論如何不能相信自己會給他打著的。心里還在盤算要不要用雷神掌傷她。“小小年紀,有此本領,已是不易。她的父兄或者師長多半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我不如留點情份,將她擒了就是。”歐陽繼心想。
  這少女果然說打就打,歐陽繼心念未已,只聽“啪”的一響,臉上就給她打了一記清脆玲瓏的耳光。
  歐陽繼本是有所準備的,但不知怎的,休說反擊,連躲也躲不開!
  歐陽繼大怒之下,使出雷神掌功大,呼呼呼連劈三掌。連躺在二三十步開外,地上的楊炎也感到熱氣吹來。
  但雷神掌連那少女的衣角都未沾上,歐陽繼的臉龐卻又是被她打著了!
  只聽得噼噼啪啪的掌聲,歐陽繼已是給她打了四記清脆玲瓏的耳光!跟著又是那少女銀鈴似的笑聲:“怎么樣,我說過要打你的耳光,就能打你的耳光。你不服氣,可以再來!”
  歐陽繼給她打得臉上好像開了顏料鋪,一塊青,一塊紫,口角淌出鮮血,門牙也掉了兩根。那里還敢“再來”?莫說“再來”,這霎那間,他簡直是給嚇得呆了。這少女的本領比他高出太多,要跑恐怕也跑不掉。他捧著紅腫的臉孔,恨不得地上有道裂縫鉆進去,不知怎樣才好。
  楊炎躺在地上,沒看見她打人的手法,但聽了這四記清脆玲瓏的音響,卻是不禁心中一動。
  “她打歐陽繼的這四記耳光,倒有點像是落英掌法,但落英掌法,乃是我的師祖所創,從不傳與外人的。她當然不會知道。不過上乘武學,原有共通之處。她能夠使出相似掌法,那也不足為奇。”楊炎心想。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少女已在喝道:“你是不是想再吃耳光?既然不敢再來,還不給我快快滾開!”
  歐陽繼正是巴不得她有此一罵,聽得“滾開”二字,登時如蒙大赦,趕快跨上坐騎,一溜煙的跑了。
  羅海怒氣未消,喝道:“這位女俠慈悲為懷,我可不能讓你走得這么容易!”大喝聲中,曳起五石強弓,嗖、嗖、嗖,連珠箭向歐陽繼追射。
  當真是弓如霹靂,箭似流星。歐陽繼的馬跑得快,羅海的箭來的更快,喝聲未畢,箭已射到他的后心。
  歐陽繼曾經輕而易舉的打落過桑達兒的連珠箭,歐陽繼欺負羅海年老,心想他的箭法再好,氣力再大,總不能勝過年輕力壯的桑達兒,桑達兒尚且奈何不了自己,自是更不把羅海放在心上了。當下,他聽得箭聲,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掌。
  那知姜是老的辣,羅海的連珠箭竟是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射來。他本是聽聲辨向,反手一掌,向左后方劈出的,以他的本領,這股劈空掌力,原也可以把羅海的第一枝箭打落的,不料就在他的劈空掌剛剛發出之際,陡地只覺勁風颯然,另一枝箭已是射到他的右肩。
  原來羅海的連珠箭法比起桑達兒更加奇妙,他的箭法早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不但射得準,而且在幾乎同一時間射出的三枝箭,勁道的大小又各有不同。他的第二枝箭是后發先至。
  這一下從意想不到的方位射來,登時把歐陽繼鬧得個手忙腳亂。
  要知他的劈空掌力雖然強勁,但方向弄錯,卻是難以抵擋哈薩克族第一神射手羅海射來的強弓硬弩。
  幸虧他還算見機得早,百忙中掌緣略偏,劈空掌力稍稍回旋,把羅海的第一枝箭蕩歪少許,這才避過利箭穿透琵琶骨之危。
  但避過了第一枝,第二枝卻避不開了。這枝箭發來是羅海首先射出的,先發后至,好像算準了時間似的,此時方始恰好射到。歐陽繼的劈空掌力卻已是強弩之未,只聽得“卜”的一聲,左臂給射個正著。
  說時遲,那時快,第三枝箭又射到來。歐陽繼受了傷,莫說已來不及再發劈空掌力,即使能夠發出,自忖亦是無法抵擋。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暗暗叫聲“苦也!”只能抱著萬一的希望,希望這枝箭不是射中自己的要害了。
  但說也奇怪,正當他心驚膽顫之際,只聽得“嗖”的一聲,那枝箭竟然是貼著他的左肩射過,固然沒有傷著他的皮肉。以羅海的神射本領,他本來以為這枝箭無論如何也會射著他的。
  本來三枝箭都可能射著他的,如今只是中了一枝,左臂的箭傷亦非要害,已經是不幸中之“大幸”了。這霎那間,歐陽繼當真是有如死里逃生之感。
  他生怕羅海的連珠箭會繼續射來,連忙忍住疼痛,快馬加鞭,逃出射程之外。
  何以羅海的第三枝箭竟會大失準頭呢?原來不是羅海的箭法失靈,而是有人暗中助了歐陽繼一臂之力。
  這個暗中幫助歐陽繼的人,不但歐陽繼沒有想到,羅海和楊炎等人,也是做夢都料想不到。
  這個人竟然是剛剛打了歐陽繼四記耳光的那個少女。
  羅海在射出第三枝箭之時,她把衣袖輕輕一拂,羅海的五石強弓被她這輕輕一拂,幾乎掌握不平,射出去的箭,這就失了準頭。
  轉眼之間,歐陽繼已逃得無影無蹤。羅海驚詫之極,定睛望著那個少女,不知怎樣問她才好。
  那少女卻似猜著他的心意,冷冷說道:“我已經打了他的耳光,答應饒了他的!”言下之意,好像還在怪羅海不該令她失信于人似的。
  羅曼娜沉不住氣,說道:“他是害得我幾乎喪命的妖人,姑娘,你可以饒他,我們實是難以饒他!”
  少女仍然是那副冷冷的口氣,說道:“這是你們的事情,我管不著。你們有本領,盡可以以后自己找他算賬!”
  羅海父女雖然討了個沒趣,但無論如何,這個少女總是他們的救命恩人,只好上前道謝。
  少女忽地說道:“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幫你們的忙嗎?”
  羅曼娜道:“這妖人作惡多端,姑娘想必早已知道。”少女搖了搖頭,說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羅海說道:“俠義中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也是常有之事。不過在姑娘雖然是份所當為,我們還是非常感激你的。”少女又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是俠義道,我只是高興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并不覺得今晚之事是我份所當為。”
  羅曼娜忍不住問道:“那你是為了什么?”
  少女這才微笑說道:“羅曼娜姐姐,我早已聽說你是回疆的第一美人,我是特地來看你的。要是你給這妖人害死,我怎么還能夠看清楚你的容貌呢?”
  羅曼娜生平受人如此贊美,也不知多少次了。聽得少女這么說,雖然覺得她有點特別,也不怎樣奇怪,當下笑道:“姑娘,你客氣了。你也美得很呢。說老實話,我一向以為自己長得還不難看的,見了你我可是自愧不如了。對啦,姑娘,我們還未曾請教你的芳名呢。”
  少女第三次搖頭,并不通名道姓,卻冷冷說道:“你口里說的不是老實話,其實是故意奉承我的,我可不喜歡你說謊話騙我。若然真的要說老實話,這‘自愧不如’四個字,應該是由我來說才對。”
  羅曼娜又碰了釘子,可不知和她說些什么才好了。既不便再奉承她,也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比她長得美,心里想道:“人的相貌是父母所生,美不美有什么要緊,何須多費唇舌爭論?”
  她是這樣想法,這少女卻不是如此想法。她見羅曼娜沒有回答,忽地又是微笑說道:“羅曼娜,你知道我要來看你的時候,我是怎樣想的嗎?”羅曼娜呆了一呆,說道:“你怎樣想,我怎能知道。”
  少女說道:“好,你不知道,那我告訴你吧。說老實話,我也是頗以自己的容貌自負的。我心里在想:要是羅曼娜當真長得比我還美,我就一劍把她殺掉!”
  當真是儼如石破天驚,此言一出,羅海父女和楊炎等人不禁都是嚇得呆了。
  少女笑過之后,繼續說道:“你果然名不虛傳,長得比我想像的還美。我本來要殺你的,但你的美貌卻令我見猶憐,所以你不用害怕,如今我不想殺你。”
  羅曼娜松了口氣,說道:“多謝姑娘。”不料那少女格格一笑,又再說道:“但我平生說過的話,可是一定要做到的,雖然你長得太美,令到我見猶憐,狠不下起心,下不了手,但你的腦袋我可以不要,也還得留下你的一點東西,作為紀念。”
  羅曼娜忙道:“本來我該報答你的姐姐,你要什么,我送給你,只要是我拿得出來的東西。”
  那少女道:“不用你送,我自己會取。”話猶未了,只見白光一閃,羅曼娜頭上的一縷青絲,已是給她割了下來!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躺在地上的沙遼也倏地跳了起來!
  他正在喝道:“妖女,休得——”他只道這個女子是要傷害羅曼娜,但“休得傷害我家小姐”這句話只說得兩個字,那少女已是納劍入鞘,沙遼亦已知道小姐只是被她削去頭發,并沒受傷了。
  少女笑道:“我是效法曹瞞(即曹操)行事,割發代首。不過他割的是自己的頭發,我割的是你的頭發而已,曼娜姐姐,你失了一縷青絲,不心疼吧?”
  羅曼娜驚魂未定,那里還能說出話來!
  沙遼緊張過度,站立不穩,這口氣一松,不覺又臥倒地上了。心里對剛才罵她“妖女”,倒是不禁有點感到歉意。
  那少女忽地又走到他的身邊,突然舉腳向他踢去。
  沙遼大驚之下,連忙一個“懶驢打滾”閃躲她的飛腳,但還是給她的腳尖碰著身體。
  沙遼只道她是要殺自己以報辱罵這一恨,不料那少女的腳尖碰著了他,卻是絲毫也不用力,便即收回。沙遼是個武學行家,知道少女腳尖正是觸著他的穴道,只要輕輕用上力,便可要了他的性命,自然知道這少女是腳下留情了。
  少女笑道:“你的武功很不錯啊,是受了那廝的雷神掌之傷吧。”
  沙遼這才明白,她是來試一試自己的受傷是真是假的,便道:“不錯。”
  那少女說道:“我嚇了你一跳,也該給你一點賠禮才對。這里有顆丸藥,能治雷神掌之傷,你吞下吧!”
  沙遼心想這少女若要殺他,易于反掌,無須下毒。于是坦然的吞下她給的那顆藥丸,不過片刻,只覺遍體清涼,果然舒服許多,氣力雖未恢復,卻是可以站起來了。
  此時已是東方現出魚肚白的時候,少女眼光一瞥,發現楊炎瑟縮在一個角落,指著他問道:“這骯臟的小子好像不是你們的人吧,他是誰?”
  楊炎說道:“我是個小叫化。”少女說道:“哦,你是小叫化,那你何以和他們一道?”
  羅海怕楊炎吃虧,于是替他圓滿:“我見他凍僵在地上,特地叫他進我們的帳篷烤火的。他已經幾天沒有吃過東西,餓得走不動了。”
  少女說道:“原來如此,倒是可憐,不過有你做善長仁翁,倒也不用我施舍他了。對不住,我可要走啦!”
  眾人巴不得這個喜怒無常的“妖女”走得越早越好,誰也不敢換留,霎眼之間,這少女已是去得無蹤無影。
  桑達兒吁了口氣,說道:“這姑娘也真怪,不知她是正是邪。曼娜,剛才我真是為你擔心呢!”
  羅曼娜道:“初時我以為她是冷姐姐,叫錯了她。不料她雖然不是冷姐姐,本領卻似乎比冷姐姐還要高明,無論如何,她總算是咱們的恩人。”
  桑達兒道:“當然我們也還是要感激她的。不過,縱使她的本領怎樣高明,無論如何,也不能和天山俠女的冷姐姐相比!”
  羅曼娜道:“這個當然,冷姐姐是真正的俠義道,這女子是正是邪,我們可還不敢斷定呢!”
  楊炎忽地插嘴問道:“你們說的可是天山女俠冷冰兒么?”
  羅曼娜詫道:“你也知道冷女俠?”
  楊炎道:“我踏進回疆以來,聽過許多牧人提及她。”冷冰兒這幾年足跡踏遍回疆,到處幫過牧民的忙。”楊炎這么一說,眾人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楊炎又問:“天山派的掌門唐經天大俠,你們想必也認識他吧?我雖然不是武林中人,但在中原的時候,我亦已聽過他的名頭,聽說他是當今天下武功第一大俠。”
  桑達兒道:“我們曾在天山住過,有幸見過唐大俠的金面。不過唐大俠在半年前已經去世了。”
  楊炎心頭一痛,不覺失聲說道:“啊!唐大俠已經去世了!”驀然省起自己的身份不能讓他們知道,于是連忙加一句道:“這樣一位好人,早死真是可惜!”他聽聞第一個恩師的惡耗,傷痛之余,心中又是不禁感到一片茫然。
  羅海雖然覺得剛在一楊驚恐過后,楊炎就問這些與己無關的事,不免有點奇怪,但也只道他是出于崇拜英雄的好奇心,絕對想不到他是唐經天最得意的關門弟子的。當下說道:“唐老掌門年逾七旬,也不能說是早天了。”他不知楊炎是故意說錯,以免他們起疑的。”
  桑達兒見沙遼已經受了傷,不想多說閑話,便道:“天色已經大亮了,咱們該起程啦。”
  羅海似乎有點躊躇,望了望楊炎。
  楊炎說道:“多蒙相救,如今已是好得多了。請各位不必為我操心,我只是一個小叫化的身份,縱然強盜再來,我也不會有什么危險的。各位還是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吧。”
  羅海擔的正是這個心事,他本來要把楊炎帶走的,但此際沙遼已經受了傷,再要照顧一個病人可就難得多了,且馬匹也不夠用。但他有言在先,若把楊炎拋開不理,豈非失信于人,為德不卒?
  聽得楊炎這樣說,羅湖這才少了一些顧慮,于是帶著幾分歉意說道:“我本想不到會碰上這楊意外的災難,你留在這里養好身體再來找我們也好,這幾兩銀子你留在身邊使用吧。”當下把幾錠碎銀和一包干糧送給楊炎。
  沙遼試試伸拳踢腿,氣力已經恢復幾分,勉強可以騎得馬了,不過倘若要他與楊炎合乘一騎,照顧楊炎,他還是做不到的。
  他跨上馬背,說道:“小兄弟,你病好了記得來找我們。你到了魯特安旗的首堡,隨便請一個人帶你去見格老就行。”
  楊炎佯作吃一驚的神氣,說道:“你,你們是——”羅曼娜微微一笑,說道:“我的爹爹是哈薩克族的格老。”
  楊炎裝出十分惶恐的樣子,說道:“原來恩公乃是格老,請恕小人不知。”
  羅海笑道:“格老和尋常人也是一樣,我對你照顧不周,實是慚愧得很,你不必放在心上。”
  羅海等人走了之后,楊炎繼續練功,盤膝靜坐,行凝聚真氣的大周天吐納之法。
  他得了羅曼娜所贈的半顆碧靈丹,此時所中的毒已經消了一大半,默運玄功,不過一個時辰,氣血已是暢通,奇經八脈,只余任督二脈尚未通解。
  就在此時,忽又聽得蹄聲得得,自遠而近。楊炎暗暗吃驚,心里想道:“千萬莫要是那歐陽繼去而復來。”
  要知他此際雖然已經好了七八成。但奇經八脈尚未完全通解。還是不能運用內功和強敵交手的。倘若勉強運用的話,勢必前功盡廢,縱然能夠打敗敵人,他也要落個半身不遂了。
  那匹馬來得很快,轉眼就到他的面前。
  來的不是歐陽繼,卻是那個走了不過兩個時辰的少女,去而復來了。
  楊炎怕她看出自己是在運功,忙把雙腿伸開,裝作一副懶洋洋的神情,靠著一塊石頭,一面拿出干糧咀嚼。
  少女雙眼盯著他,忽地說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到底是什么人?”
  楊炎說道:“我不是早已告訴了你嗎,我是一個小叫化。”
  少女冷冷說道:“你真的是小叫化,我看你這個小叫化可有點古怪!”
  楊炎說道:“姑娘說笑了,我是一個普普通通只會向人討飯的叫化子,有什么古怪。”
  少女哼了一聲:說道:“我看你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吧。”
  楊炎說道:“姑娘,什么真人假人,我可不懂。”
  少女說道:“你不懂?那我問你,會使雷神掌的那個強盜,是誰先把他打傷的。”
  楊炎說道:“我只看見你打他的耳光,在你未來之前,那幾個哈薩克人可都不是他的對手。真的他是先已受了傷的嗎?”心里則在想!”難道她的眼睛真有那么厲害,我暗中發出一枚小小的天山神芒,她躲在百步之外的亂草叢中也看得見?”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少女已在冷笑說道:“你在裝蒜,昨晚在場的總共就只那么幾個人,我已經知道不是他們所為了,那不是你還能是誰。”
  原來這個少女在打了歐陽繼四記耳光之后,已經發現他的跳躍不靈,是足部業已受了傷的,否則歐陽繼雖然不是她的對手,她這四記耳光自忖也難以打得這么順利。
  起初她還懷疑是沙遼,但在試了沙遼的功夫之后,已知沙遼的功夫雖然不錯,但還是沒有能夠打傷歐陽繼的本領。不過她還未曾懷疑楊炎身上。
  她起了一程,越想越是起疑,忍不住又再回來,盤問楊炎。楊炎衣衫襤褸,中毒之后,臉色又是一片腫黃,看模樣真有點像是小叫化。他矢口不認,這少女倒是有點捉摸不透了。
  少女眼光中充滿懷疑的神色,盯著楊炎也不覺心里有點皮毛。半晌,少女問道:“如此說來,你是不懂武功的了?”楊炎笑道:“要是我懂得武功,也不用做叫化子來討飯吃了。”
  少女忽地冷冷說道:“好,你說你不會武功,那我就讓你真的不會武功!”
  她把一個“懂”字改為“會”字,楊炎怔了一怔,尚未弄清楚她的意思,忽見少女翠袖輕舒,伸出纖纖素手,一抓就向他抓了下來!
  她這一出手,楊炎可就登時懵了。
  原來她這一抓竟是向著楊炎肩頭的琵琶骨抓下來的!以她出手之疾,勁道之強,倘若抓琵琶骨一被捏碎,多好的功夫也要廢了!
  距離如此之近,莫說楊炎毒傷未愈,即使沒有受傷,也是決躲避不開,除非出手招架。
  但楊炎倘若出手招架,給這少女識穿還在其次,更要命的是,他剛才練功正是練到最緊要的關頭停下來的,奇經八脈尚未完全通解,比如為山九仞,功虧一簣,他若然運功相抗,勢必前功盡棄!即使能躲過琵琶骨被捏碎之災,內功亦化為烏有!和琵琶骨被捏碎不同的只是:琵琶骨被捏碎,從此就不能再練武功,終身成了廢人。而由于硬拼的關系,內功化為烏有之后,還可從頭再練。但那么一來,少說也得再用十年工夫了。二者的結果,其實是差得不多!
  怎么辦呢?這霎那間,楊炎心念電轉,是抵抗還是不抵抗?心念未已,那少女的指尖已經碰著了他肩頭琵琶骨了!
  “我越想越覺得那小伙子有點古怪!”沙遼在歸途中和羅海說道。
  “有什么古怪?”羅海說道。
  “我懷疑他是懂得精深武功的人!”
  羅海笑道:“武功他是懂一點的,但決不能說是高明,否則他也不會被強盜打傷了。”
  羅曼娜卻似乎給沙遼的話引起疑心,問道:“何以你認為他懂得高深的武功?”
  沙遼說道:“我懷疑他曾在暗中助了咱們一臂之力。”
  桑達兒笑了起來,說道:“他一直躺在地上,怎能助咱們一臂之力?”
  沙遼說道:“我受傷的時候,那妖人正向主公撲去,當時的形勢可說危險之極。但不遲不早,那小伙子就在這個時候滾出來,滾到那妖人的面前。”
  羅海霍然一省說道:“不錯,我記得那妖人好似還踢了他一腳。幸虧他阻了那妖人一阻,桑達兒才能及時趕到和我聯手。否則恐怕到那女子來救咱們,我已經傷在那妖人手下了。”
  沙遼說道:“對呀,試想那妖人何等本領,那小伙子被他踢了一腳,怎的卻也沒有受傷?”
  羅海沉吟一會,說道:“當時我看得不清楚,或許那妖人沒踢著他也說不定。”
  沙遼說道:“縱然如此,他的膽子之大,也是大得有點出奇。”
  羅曼娜道:“我也想到一個可疑之處。那妖人向我抓來的時候,不知怎的,忽然卻又竄開,本來我是決難避開他這一抓的。”
  桑達兒道:“這一點倒易解釋,那妖人當時不是大罵有人暗算他嗎?隨后那女子就跑來了。想必是那女子發的什么暗器,打中了那個妖人。”
  沙遼說道:“發暗器的恐怕未必就是那個女子。”
  羅海笑道:“你們恐怕是因為不喜歡那個女子,所以寧愿相信是那小伙子暗中相助咱們吧?”
  羅曼娜道:“那女子救了咱們,我雖然不喜歡她也還是感激她的。不過我卻懷疑,咱們這次能夠脫險,并不全是她的功勞。”
  桑達兒道:“無論你們怎么說,我總不能相信是那少年所為。他受了毒傷,全靠著那半顆碧靈丹方能保全性命的。豈能在重傷之下還有本領暗算妖人沙遼,你是驗過他的傷的,這總不假吧。”
  沙遼說道:“是呀,他受的傷的確很重,所以我才懷疑不定。”羅海笑道:“你們既然疑神疑鬼,不如回去向他問個明白。”
  羅曼娜道:“他既是有心暗助咱們,問他他也是不肯說的。算日子冷姐姐這兩天也應該回來了,咱們還是趕快回魯特安旗等她吧。”
  其實羅海也不過說說而已,經過昨晚一楊驚嚇,他心中猶有余悸,歐陽繼雖然被他射傷,他還是恐防歐陽繼再來,會在途中碰上的。何況還得擔心歐陽繼尚有黨羽呢。當然是早日回去的好。
  冷冰兒回來了
  他們兼程趕路,幸喜一路無事,第二天就回到了魯特安旗的首府。
  那女子給沙遼的解藥倒是甚具靈效,起初他騎馬也有點吃力,經過了兩日奔馳,反而精神奕奕,差不多恢復如初了。
  大家松了口氣,回到羅海的格老府中。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在出來迎接他們的人群之中,竟然有冷冰兒和一個他們從未見過面的少年在內。
  羅曼娜喜出望外,趕忙搶上去和冷冰兒擁抱,說道:“冷姐姐,你回來了!”冷冰兒道:“我料想你們一定回到這里的,所以我就和他直接來這里了。我們也是今天早上,才剛剛來到的。對啦,你們還未見過面,待我給你們——”
  羅曼娜格格一笑,說道:“不用你介紹了,這位想必是齊大哥吧?”冷冰兒臉暈輕紅,說道:“不錯,他正是齊世杰。”
  羅曼娜笑道,“齊大哥,你知不知道冷姐姐恐怕你上楊炎的當,更怕你在通古斯峽受到暗算,不知為你多著急呢!”
  齊世杰心頭一跳.說道:“我的確是在通古斯峽迷了路,多虧冷姑娘找著了我,方能事見天日。”
  羅曼娜道:“難得你們一起到來,這次無論如何對要多住一些時候了。對啦,再過一個月,又是我們這兒的刁羊大會的日期了,你和冷姐姐一定要參加喲!”
  齊世杰莫名其妙,說道:“什么叫做刁羊?”
  冷冰兒臉上的一抹輕紅變得如同飲醉了酒的朱顏酡些,嗔道:“曼娜姐姐,閑話少說,說正經的,我可還有緊要的事情問你們呢!”
  玩笑之后,羅曼娜問道:“齊大哥你也已經找到了,還有什么緊要的事情?”
  冷冰兒道:“楊炎來過這里或者來過你家沒有?”羅曼娜道:“是有一個人來過這里,他幫我爹爹趕跑了段劍青這個小賊。但這件事情你不是已經知道了的么?”、
  冷冰兒道:“我要問的是這個人后來有沒有再來過?我懷疑他是楊炎!”
  羅曼娜道:“沒有來過,怎的你會有此懷疑?”
  冷冰兒道:“因為我現在已經知道楊炎的武功不在段劍青之下。以前我碰上的那個‘楊炎’是假冒的。我想他即使不再來這里,也應該到過你的家里找我。”
  羅曼娜道:“啊,我本來就對那個‘楊炎’有點疑心,果然他是假的!”
  但跟著羅曼娜又道:“即使如此,那個人也不見得就是楊炎吧?你們在通古斯峽,完全得不到楊炎的消息嗎?”
  齊世杰道:“我已經碰上他了,但可惜當面錯過,是以我希望他再來這里找冷姑娘!”
  沙遼心念一動,說道:“我們在路上倒曾碰上一個很奇怪的少年。”冷冰兒連忙問道:“真的嗎,他是怎么個模樣?”
  羅曼娜笑道:“說起模佯,他倒是有一兩份像楊炎小時候樣子,但可惜這個人不會是楊炎的。”
  冷冰兒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羅曼娜道:“他是一個販賣藥材的商人,路上碰上強盜,被強盜傷了的。你想,他倘若是楊炎,而楊炎的武功又真的如你所說那樣高強,他豈能被強盜所傷。”說至此處,忽地想起沙遼的話,語氣頓改:“不過,不過——”
  冷冰兒道:“不過怎樣?”
  羅曼娜道:“不過這只是我的看法,你知道我是不懂武功的。據沙遼說,他卻懷疑這個少年是個身懷絕技的人呢!”
  冷冰兒連忙再問沙遼何所見而云然。
  沙遼把他們在路上所談論的有關那個少年的幾個疑點說了出來,最后說道:“那妖人中了暗器,他把暗器拔出來射我,可能他以為是我暗算他的,故而如此。”
  冷冰兒道:“那暗器呢?”沙遼說道:“幸虧我沒給射中,那暗器我也拾起來了。”
  冷冰兒道:“快拿出來給我看!”
  沙遼拿了出來,說道:“我正想向兩位請教,這是什么暗器?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奇怪的暗器!”
  冷冰兒一見這個暗器,不覺呆了!
  齊世杰也怔了一怔,說道:“我也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暗器。冷姑娘,你認得嗎?”他已發覺冷冰兒的神情有點特別了!
  冷冰兒驀地失聲叫道:“是楊灸了,一點不錯,是楊炎了!”
  齊世杰又驚又喜,忙問:“你怎第知道?”
  冷冰兒道:“這是天山神芒,這是天山派弟子才有的暗器!我記得最后那次我和楊炎下山之時,他是隨身攜帶了幾枝天山神芒的!”
  羅海又是替他們歡喜,又是有點自慚,說道:“早知他是楊炎,我們不該把他留下的。”
  冷冰兒道:“格老,你莫自責,這怎么怪得你?我知道他的脾氣,他不愿意泄露自己的身份,就是你再勸他,他也不肯和你們一起回來的。”
  桑達兒道:“他答應過傷好之后來找我們的。只是沒有約好確實的日期。”
  冷冰兒道:“那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了。嗯,他受的什么傷,傷得重嗎?”雖然她知道楊炎能夠用天山神芒打傷歐陽繼,料想不致傷得太重,畢竟還是放心不下。
  羅曼娜道:“據沙遼說,他似乎是中了喂毒暗器,不過我給了他半顆碧靈丹,分手之時,我見他的面色已經恢復紅潤了。”冷冰兒稍稍安心,說道:“他中的一定是段劍青這小賊的暗器,以他的武功底了,有半顆碧靈丹,大概是可以無妨的了。不過我還是想早日找到他。”
  羅海說道:“這個當然。沙遼,你的傷怎么樣?”沙遼說道:“我的傷早已好了,冷姑娘,齊少俠,我帶你們去找。”
  冷冰兒道:“好,那就馬上動身吧,只是辛苦你了。”
  羅曼娜笑道:“咱們親如家人,客氣話不必說了。只盼你們找著楊炎,早早歸來,莫誤了刁羊之會。”
  冷冰兒明知楊炎不會在原來的地方等待他們尋找,但還是抱著一線希望。縱然找不著,也有蛛絲馬跡可尋。
  沙遼帶著兩人回到那晚架設賬篷的地方,果然連個人影也沒見著。
  草地上唯見斑斑血跡,也不知是那妖人流的還是楊炎流的。
  冷冰兒道:“沙大叔,你已經盡了心了,請先回去吧。”要知沙遼是羅海的侍衛長身份,他們不知何時才能找到楊炎、自是不能讓他離開太久。
  沙遼本來還要繼續幫他們尋找的,冷冰兒道:“這一帶我很熟悉,沙大叔你不用為我們操心了。”沙遼一想,要是找不著的話,自己也幫不了他們什么忙,只好聽從冷冰兒的話回去。
  在原地找不到楊炎雖然早已在冷冰兒意料之中,但見到了碧血黃沙,她卻是不能不又有點擔心起來了。
  她擔心的是楊炎縱然毒傷已愈,功力只怕也還未能恢復,萬一又碰上了段劍青那怎么辦?
  可是在這無邊無際的大草原,她卻不知要向那一方尋找。
  忽地隱隱聽得有歌聲隨風飄來。
  那是她熟悉的歌聲,是好客的哈薩克人最喜歡唱的一首民歌:
  “圣峰的冰川像天河倒掛,
  你聽那浮冰流動輕輕的響,
  像是姑娘的巧手彈起了東不拉。
  她在問那流浪的旅人:
  你還要攀過幾座冰山?經歷幾許風砂?……”
  冷冰兒大喜叫道:“麥罕,麥罕!”不過一會兒,只見一個牧人模佯的哈薩克少年,騎著快馬,旋風也似跑到他們面前。
  冷冰風笑道:“麥罕,你的歌越發唱得好了!”原來麥罕是這個草涼上著名的歌手,也是冷冰兒相識多年的朋友。
  麥罕似乎比她還更喜出望外,說道:“冷姑娘,什么風把你吹來的?我們都在惦著你呢!”昨天我們還在說不知你什么時候再來,想不到今天你就來了。這位是——”
  冷冰兒道:“他叫齊世杰,是我的朋友。”
  麥罕說道:“齊大哥,你是冷姑娘的朋友,也就是我們的朋友。我有新釀的葡萄酒,請你們務必到我家里嘗嘗。”
  冷冰兒道:“你的情意比葡萄酒更甜,我們心領了。麥罕,咱們是好朋友,不說客氣話,我有一椿緊要的事情待辦,你可以幫我的忙嗎?”
  麥罕說道:“冷女俠,你幫我們的忙太多了,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答應。”
  冷冰兒道:“我只想向你打聽一個人。”麥罕說道:“是什么人?”冷冰兒道:“這兩天,你可曾碰見一個漢人在草原經過?要是你沒碰上的話,請你幫我向這里的牧人打聽。”
  麥罕說道:“不用向別人打聽,我在前天就碰見過漢人,而且不只一個,是兩個!”
  冷冰幾又喜又驚,連忙問道:“兩個?這兩個漢人是什么模樣?年輕還是年老?”
  麥罕說道:“當時正下著雨,那兩個漢人跑得很快,面貌我看得不清楚,我是從服飾上分別得出他們是漢人的。匆匆一瞥,他們的年紀看來和這位齊大哥大約差不多,總之決不會是老年人。”
  冷冰兒一聽,不覺更是吃驚了。
  齊世杰也是不禁有點暗暗吃驚,連忙問道:“你看他們是在追逐嗎?”
  麥罕說道:“是有點像。”其實他對漢語只是一知半解,他看見那兩個漢人,一前一后,好像賽跑似的,就以為像這樣的情形,大概就是齊世杰所說的“追逐”了。
  冷冰兒道:“他們跑的什么方向?”
  麥罕說道:“是向西北方。那邊有一座山,當時我是在離開山腳不遠處碰止他們的。他們可能是想跑上山避雨。”
  冷冰兒道:“好,多謝你了。要是我們找著那個人,回頭再到你家喝酒。”她一面說一面跑,說到“喝酒”二字,她和齊世杰已是在麥罕目力所及的范圍之外,變得一片模糊。麥罕好生驚異,心里想道:“怎的漢人都跑得這樣快!”
  他們一直跑到山邊才放慢腳步,此時天色已是漸近黃昏了。冷冰兒內力不及齊世杰悠長,跑了約莫兩個時辰,不禁已是不點氣喘。
  齊世杰道:“歇一歇吧。”
  冷冰兒搖了搖頭,她沒有說話,但憂形于色,齊世杰無須聽到她的言語,亦已知道她在擔心什么了。
  “不會這樣巧的。”齊世杰安慰她道:“也許是另外的人。”冷冰兒喘息稍定:一面走一面說道:“前天正是揚炎離開羅海那一天。”
  齊世杰道:“其中一個雖然可能是揚炎,但另外一個就未必是段劍青了。”
  冷冰兒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齊世杰道:“他們不是說段劍青是給楊炎打跑的嗎,他怎么還敢去招惹楊炎?”
  冷冰兒道:“他知道楊炎中了他的喂毒暗器,初時不敢招惹,但在算準了毒發之后,他當然就敢招惹了,而且假如不是段劍青這個小賊,楊炎又何須要躲避他。”
  齊世杰道:“縱然真是段劍青,你又焉知不是楊炎去追拿他?楊炎服了碧靈丹,中的毒應該早已解了。”
  冷冰兒道:“碧靈丹也不是仙丹,何況只得半顆。或許他的毒已解了,但功力恐怕是未能這樣快恢復的。”
  齊世杰道:“聽沙遼所說,那晚段劍青似乎也是受了傷的,他的功力也不見得就能夠這么快恢復。”
  冷冰兒嘆口氣道:“但愿如你所言,但一天找不著楊炎,我總是放心不下。”
  其實齊世杰何嘗不也擔心,他甚至比冷冰兒更多一層恐懼。因為段劍青的武功他雖然未曾目睹,卻是曾有耳聞。他記起了師父迦象法師圓寂之時,曾對他言道:“你雖然已學會了那爛陀寺的內功心法,又得了桂大俠夫婦的武學真傳,但要想勝過段劍青這個小賊,只怕也還不易。”是以要他苦練三年,才能去找段劍青報仇。師父的話他是不敢不信的,心里想道:“我如今只練了兩年,與楊炎相較,雖然比不上他,相差也不很遠。如此看來,恐怕楊炎能夠勝過段劍青的也是有限的了。段劍青這小賊不僅已得恩師的全部真傳,而且還得了韓紫煙那妖婦的毒功秘笈,他受楊炎之傷,多半不如楊炎所受的毒傷之甚。”
  天色陰暗,又下起小雨來了。齊世杰本來想勸冷冰兒稍歇片刻的,此時也不敢再勸了。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對,為了預防萬一,還是早點找著楊炎的好。”于是兩人冒雨上山。
  雨越下越大,冷冰兒發現山上有座破廟,心念一動,說道:“聽麥罕所說,炎弟被段劍青這小賊追趕那天,也是下著雨的。假如他們斗個兩敗俱傷,說不定就會在這破廟之中。”她把設想當為事實,就好像是看見楊炎那天真的被段劍青追趕似的。
  齊世杰心里暗暗好笑:“那里有這樣一廂情愿的巧事。”但卻說道:“不錯,咱們去碰碰運氣吧。即使找不著他,也可以借這破廟避過一楊大雨。”
  他們是否能夠碰上這樣“巧”的運氣,在破廟中找到楊炎呢?請恕作者賣個關子,暫且按下不表。回頭先說楊炎的遭遇。
  那少女去而復來,立心試一試楊炎是否真的不懂武功,一抓向他肩頭的琵琶骨抓下。
  琵琶骨若給抓碎,楊炎的武功就要被她廢了,躲避已經躲避不開,運功相抗的話,縱然能免碎骨之災,只怕也將前功盡廢。怎么辦呢,心念未已,那少女的指尖已經觸及他的琵琶骨了!
  這霎那間,楊炎突然作了個大膽的決定,把僅次于生命之災作一賭注。他將業已凝聚的真氣散去,仍然裝作絲毫不懂武功的模樣。
  那少女的武功已是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指尖觸及他的身體,發覺絲毫也沒反彈之力,連忙把手縮回。
  “你果然沒有騙我,真的不懂武功!”少女說道。不覺心中倒是有點歉意,笑道:“嚇了你一跳,給你一綻銀子吧!”
  楊炎拾起銀子,說道:“多謝姑娘。有這樣好的財氣,你不妨多嚇我幾次。”
  少女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小無賴,膽子不小,但可真沒出息。”轉瞬之間,已是去得遠了。
  楊炎抹了一額冷汗,移開所枕的石頭,想道:“幸虧沒給她發現我所藏的佩劍,要不然她再試一次我不給她捏死,也得給她嚇死。
  定了定神之后,細想她剛才的手法,不覺又是暗暗納悶:奇怪,怎的她抓琵琶骨的手法,和思師傳給我的龍爪手也似同出一源?難道當真有那么樣的巧事,這個不知是正是邪的‘小妖女’,和恩師所要尋找的那個人竟是有甚牽連?”
  他把散去的真氣重新凝聚,繼續運功療傷,到了中午時分,奇經八脈已經盡都打通,功力慚復了八成以上了。
  不知怎的,他倒是有點希望那少女再來找他。“要是她再來的話,就該輪到我給她一點厲害嘗嘗了。”楊炎心想。
  抬頭看看天色,像是大風雨要來的預兆。草原上杳不見人。
  楊炎的心頭也像天一樣沉暗。
  “我要去那里呢?唉,天地雖大,何處是我容身之所?”越想心思越亂,但覺一片迷茫。
  他的第一個恩師,天山派的老掌門唐經天已經死了。他的義父繆長風雖然說是“定居”天山,但他性喜浪游,一年之中,倒是有三百天以上不在天山的。尤其在這秋高氣爽的日子,上天山去,十九見不著他的義父。
  不錯,天山上還有一個人是他深深掛念的,那是和他情如姐弟的冷冰兒。但如今他對冷冰兒也是有幾分怨恨,心里想道:“此際,她在通古斯峽大概已經找著了齊世杰了,料想她也不會這樣快就回天山的。而且她一定要阻撓我去向孟元超報仇的,我的事情還未干出來,就跑去見她做什么?”
  那么先到柴達木去找孟元超報仇嗎?盡管他有這個念頭,但卻不知怎的,心中也是矛盾非常。不愿意特地去找盂元超張楊其責,只盼能偶然碰上。
  那么回到他從來沒有到過的家鄉去吧,他可又不愿意。生身之父是生是死都未知道,“我貿貿然跑回家鄉認親,除了給人恥笑之外,那還有什么意思?”
  什么地方似乎都不適宜他去,他只有茫然不知所之的信步而行了。
  大地蒼茫,風雨來了!
  狂風刮面如刀,大雨打在他的身上竟然有點火辣辣的作痛。是他初愈的身體禁不起暴風雨呢?還是他的心頭隱痛在發作呢?在暴風雨中他有幾分“痛快”之感,好像風雨能夠沖刷他心中的郁悶。但在這樣毫無遮蔽的草原上遭受風吹雨打,縱即是武功極好的人也是不好受的。
  也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草原上己是一片沉暗了。他也不知不覺的跑到一座山邊。山上有樹木,在山上避雨,總比在草原過這一晚好些。
  這座山不算峻峭,但在大雨下卻甚難行。不過這也難不了楊炎。他施展絕頂輕功,沖風冒雨的就跑上山去。
  正當他想找一處樹木茂密之處躲避風雨的時候,忽然發現山頭若隱若現的有點火光。
  走近去看,原來那是一座破破爛爛的山神廟,雖然破爛,卻還可以躲避風雨。
  廟中有兩個人烤火,他們正在談話,由于雨聲很大,他們的聲音也特別提高。楊炎本來無意偷聽他們的談話,但聽了開頭一句,他卻好似著了定身法的呆住了。
  從后墻的窟窿看進去,一個是年約三十來歲的漢子,一個則是年約二十六七歲的少年。
  年紀較大的那個漢子嘆道:“世杰師弟恐怕早已遇難了,卻累咱們受苦!哼,咱們也找了將近一年了,這苦不知還要受到幾時!”
  “原來他們是齊世杰的師兄,大概是世杰的母親久不見兒子回家,又派遣徒弟出來找尋他的。我要不要告訴他們有關世杰的消息呢?”楊炎心想。
  年紀較小的那少年說道:“宋帥兄,咱們雖然受苦,但師姑找不著侄兒,又失了親生的兒子,心里一定比咱們更為難受。你當然知道她的脾氣,要是咱們得不到一點訊息就回家去,非給她重重責罵不可!但我倒不是怕給她責罵,而是有點可憐她這個孤獨的老婆婆。”聽到這里,楊炎方始知道這兩個人是他父親的徒弟,并非姑母門人。正是:
  夜雨空山流浪客,山神廟里遇鄉親。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7#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45:11 | 只看該作者
  第七回 不認親人徒自苦 感懷身世有誰憐
  師父還在人間
  年紀大的那個漢子哼了一聲,說道:“咱們的師姑號稱辣手觀音,你倒憐憫起她來了!辣手觀音,平生從不受人憐憫,要是給她知道你說過這樣的話,恐怕她非但不領你的情,還要賞你老大的耳括子呢!”
  年紀小的那個說道:“就因為她老人家生性好強,晚景落得如此凄涼,又不能向人訴說,我才覺得她格外可憐。”年紀大的那個冷冷說道:“胡師弟,你倒真是一副軟心腸。你忘記了當年你也曾經見過師娘受她折磨之事而深感不平么?依我說,她今天落得這般田地,正是自作自受!”
  年紀小的那個低聲說道:“我沒有忘記。”
  他的師兄談起往事,似乎甚為憤慨,繼續說道:“想當年,師娘肚子里懷著孕,卻給她加上莫須有的罪名,在寒冬臘月,趕出門去。要不是她趕跑師娘,楊炎也不至于生下來就不知道誰是父親,她也不至于為了找這個侄兒,反而賠上自己親生的兒子了!
  “師娘后來在小金川戰死,恐怕和產后失調也不無關系,推源禍始,都是她造成的過失。她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這不是自作自受么?
  “哼,要說她可憐,師娘才更值得咱們可憐呢!胡師弟,不知道你怎么想,在我的心中,云紫蘿雖然給咱們的師父休了,我可還是始終把她當作師娘的!”
  楊炎在墻外聽見這番說話,不覺呆若木雞,心中如受刀絞,想道:“原來我的娘親曾經為我吃過這許多苦頭!齊大哥為人總還算不錯,想不到他竟有那么一個手段狠辣的母親,虧她還好意思要找我回去。”
  心念未己,只聽得年紀小的那個嘆了口氣,接下去說道:“三師兄弟中我年紀最小,師娘對待我有如親生兒子一般,我可說是由她一手撫養大的,怎能忘了她的恩德?在我的心中,她不僅是我的師娘,還是我的養母。遺憾的是:我今生再也無法報答她的恩義了。
  “那年她被師姑趕出家門,我背后不知流了多少眼淚,也曾切齒痛恨過帥姑。但后來年紀漸漸大了,偷聽大人的議論,方始知道這也不能完全責怪師姑,當年那件事情,本來就是一個誤會!”
  他話猶未了,他的師兄又在冷笑道:“胡師弟,我看你還未曾完全知道事情的真相呢。與其說是誤會,毋寧說這是師父一手造成的陷師娘于不義的誤會!”
  他的師弟怔了一怔,說道:“師兄,此話怎講?”
  師兄說道:“你先說你知道了一些什么?”
  師弟說道:“聽說師娘和孟元超本來是一對戀人,早就有了婚姻之約的。后來謠傳孟元超已在小金川戰死,她才嫁給師父。”
  師兄說道:“但師娘嫁入楊家之后,可沒有絲毫行差踏錯。后來雖然知道那是謠傳,她和孟元超也從沒有暗中來往。”師弟說道:“這些我都知道。”
  師兄繼續說道:“那你知道師父那一次為什么要假死騙人嗎?”
  師弟說道:“是不是為了害怕孟元超?”師兄說道:“那只是師父后來為了替自己辯護,制造的藉口。”
  師弟說道:“那么真相到底如何?”師兄說道:“他是為了要敗壞孟元超的名聲,我甚至懷疑師姑趕師娘出門,此事亦已早在他意料之中。師娘無依無靠,還能不去尋找孟元超嗎?”
  師弟說道:“師娘的父親本來就是義軍頭領,在盂元超來到小金川之前陣亡了的。小金川有師娘父親的許多朋友,她到小金川去恐怕也未必就只是為孟元超。”
  師兄說道:“不錯。但如此一來,等于是師父逼使他們相會,這可就有了陷害孟元超的藉口了。”
  師弟說道:“這對師父有什么好處?”師兄哼了一聲。說道:“師弟,你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難道你不知道孟元超是朝廷的欽犯?”
  師弟呆了半晌,說道:“師父、師父的用心不會,不會如此惡毒吧?他也一直沒有做什么官,而且如今死活未知,咱們做徒弟的,似乎,似乎——”
  師兄說道:“不錯,做徒弟的本來不該在背后議論師父的過錯,我只是替師娘不值,因為你是師娘最疼惜的弟子,我才和你說。也或許那只是我的胡猜,你不必放在心上。”
  師弟嘆了口氣,說道:“世上有許多事情,是非本就難明。誰叫咱們是做徒弟的呢,師父縱有千般不是,總是咱們的師父。”可是在他語氣之中,不啻已經默認師兄的“猜測”是符合當年事實的了。
  楊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隱,這些都是齊世杰未曾告訴他的,聽罷心情不禁大為激動,暗自想道:“爹爹不會像他們所說那樣卑鄙的,爹爹縱有不是,孟元超的不是必定更多!不管如何,他總是我的生身之父!”
  他這樣想,其實在他心底深處,亦已開始感到是否應該找孟元超“報仇”一事,有所懷疑的了。至少他已經知道父親未必都對,孟元超未必都錯。不過這一點朦朧的意念,就像冰山一樣,十分之九埋在心底,他可不敢讓它“浮上來”。迷糊中忽聽得年紀輕的那個又在問他師哥道:“宋師哥,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自從那年師娘在小金川戰死之后,師父也從此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你可知道他老人家是死是活?”
  這正是楊炎最想知道的事情,登時好像從夢中醒來,不知不覺又再聚精會神的聽下去。
  只聽得那個被稱為“宋師哥”的漢子說道:“我相信師父還活在人間!”。
  師弟說道:“你怎么知道?”
  師兄說道:“大約七八年前,有一次我在川陜路上走鏢,聽得江湖朋友說道,說是孟華曾經碰見過咱們的師父。”
  師弟說道:“此事我也曾經聽人說過,但聽說孟華知道師父不是他的生父,已經把師父殺了!”
  師兄道:“對你說話的是什么人?”
  師弟說道:“是一個什么貝子家中的教頭。”師兄笑道:“原來是這么一個身份,那就無怪他要造孟華的謠了。”
  師弟說道:“告訴你這件事情的又是什么人?”師兄說道:“是一個和義軍有關系的人,名字我不能告訴你。不過這人不但和孟華相識,也是咱們三師哥和四師哥的朋友,我相信他是不會說謊的。”
  師弟說道:“但這件事也是七八年前的舊事了,你怎么知道他現在還活著。”
  師兄說道:“還有一件事可作旁證,咱們的大師哥不是已經當上了御林軍的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了么。”
  師弟說道:“這怎么能證明師父活在人間。”
  師兄笑道:“你心腸很好,就是腦筋不會轉彎。不錯,大師兄的本事是比咱們高明一些,但憑他那點本事,也還不夠在御林軍當差的。御林軍是皇帝的親軍,一個普通武師,只憑本事,也不能混進去的。那還不是靠著師父的面子,師父雖然沒有做官,但他和御林軍的首腦人物可都有交情,這件事你或許不知,我是知道的。”
  師弟笑道:“師兄,你‘拐’的這個‘彎’也未免拐得太遠了吧?”
  師兄說道:“算了,信不信由你,我不想把更多的事情告訴你了。”
  師弟忽地問道:“師兄,你覺得大師哥去做官好不好?”師兄楞了一楞,反問他道:“你覺得怎樣?”
  師弟說道:“我不歡喜大師兄做官。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他當上官兒,也不會保薦他們進震遠鏢局頂替他。”
  師兄似乎頗有感觸,說道:“咱們同門六人,想不到如今變化如此之大。大師兄當了官,二師兄在家鄉做雄霸一方的土豪,三師兄和四師兄卻去投奔了義軍,只有咱們兩個最沒出息,做了混飯吃的鏢師,幾年來從未受過重用。好不容易今年才出京城,卻是替師姑跑腿,并非保鏢。”
  師弟笑道:“師兄,你怎的那么多牢騷?我倒寧愿替師姑辦事,不愿替富貴人家做鏢。”
  師兄說道:“我是兩者都不愿意,但誰叫咱們不像二師哥那樣有錢,又不像師哥四師哥那樣去造反呢?只能替人家跑跑腿了。不過,我也并非亂發牢騷,我一直疑心一件事情。”
  師弟問道:“什么事情?”師兄說道:“兩年前咱們曾經和三師哥暗中有過一次會面,我懷疑這件事情大師哥已經知道,告訴了總鏢頭。所以總鏢頭不敢重用咱們。”
  師弟說道:“大師哥若然起疑,他大可以叫總鏢頭把咱們趕出鏢局,甚至令咱們入獄他也有辦法。宋師哥,可能是你多疑了。”
  師兄說道:“你還不懂得大師兄的為人,他是最要面子,咱們又并沒有做出什么,他為了顧全自己的面子,自是不便把他保薦的人趕出鏢局,只能叫總鏢頭冷落咱們。”
  師弟笑道:“要是你懷疑的是事實,我倒慶幸咱們能夠為師姑跑腿了。在這里雖然辛苦一些,勝于在京師提心吊膽。”
  師兄道:“這也說得是。假如不是總鏢頭不敢重用咱們,他就不會買師姑的面子隨便讓咱們離開多久就是多久了。但我受師姑的氣受得比你多,縱然在這里勝于在京師被人冷落,我也還是不甘心為她捱風抵雨。”
  師弟笑道:“師兄,你看開點吧。帥姑縱然不好,世杰師弟自小和咱們的交情可是不錯,難道你不愿意把他我回來么?”
  師兄說道:“我就是為了世杰才肯替師姑跑腿的。嗯,雨聲好像小了很多,大概就快要停了。”
  師弟說道:“停了就好,咱們可以放心睡一覺,明天好赴路。嗯,這場雨下得好大,要是還不停止,路就更難行了。”
  師兄苦笑道:“明天,明天還不是和今天一樣?咱們根本就不知應該到什么地方尋找,只能像沒頭烏龜一樣,在凍窗上盲目亂撞。”
  師弟安慰他道:“總勝于被大雨困在荒山好些。或者,說不定會有奇跡出現呢。”
  師兄忽地“咦”了一聲,說道:“胡師弟,你聽聽,外面好像有人!”
  原來楊炎聽得父親尚在人間,心情大為激動,呼吸也不知不覺粗重了些,大雨一停,就給這兩個人發覺了。
  楊炎只好不再隱瞞,抖抖索索的走近廟門,說道:“我、我見這里有火光,我、我想……”
  那姓胡的笑道:“你想進來烤火是不是?”
  楊炎裝作畏畏縮縮的樣子說道:“我可以進來嗎?”那姓宋的師兄盯了他一眼,問道:“你是什么人,來了多久了?”
  楊炎說道:“我是個小叫化,以為山上可以避雨,誰知雨越下越大,我又冷又餓。后來雨勢較小,我看見這里的火光,就連忙走來。剛剛來到。兩位大爺,請你們做做好事,讓,讓,我……”
  楊炎衣裳破爛,身上沾滿污泥濁水,一副瑟縮的模樣,活脫像是個饑寒交逼的小叫化。那姓宋的師兄再也沒有疑心,笑道:“這破廟也不是我們的,你當然可以進來。”
  那姓胡的師弟心地更好,連忙說道:“真可憐,這場大雨把你淋壞了,快進來烤火吧。我們這里還有一點吃的東西。”
  楊炎在火堆旁邊蹲下,接過他遞來的糌粑,裝作餓壞的樣子。送入口中大嚼,含含糊糊的說些多謝的話。
  那姓胡的道:“你會喝酒嗎?”楊炎說道:“不知道。但只要是能吃能喝的東西,我都能夠吞進肚子里的。”要知他是叫化子的身份,叫化子討的是冷飯殘羹,酒是難得有人施舍的。故此只有這樣說法,方才合乎他的身份。。
  那姓胡的帥弟不覺笑了起未,說道:“喝點酒可解寒氣,你不必客氣,就把這葫蘆里的酒喝了吧。醉了也不打緊。”楊炎接過葫蘆。說聲:“多謝大爺。”果然一點也不客氣就把葫蘆里的酒喝個干凈。
  忽聽得有人說道:“好酒香,我可以借光烤個火嗎?”說話的聲音不大,卻震得他們的耳鼓嗡嗡作響。
  楊炎暗自想道:“這個人的內功倒還不弱,但有這樣功夫的人,決不會無緣無故炫露。莫非是段劍青的黨羽,沖著我來的?”
  楊炎對他這手功夫雖然不敢小視,也還不致吃驚。宋胡二人可是不禁暗暗吃驚了,連忙說道:“朋友請進!”
  只見一個豹頭鷹目的魁梧漢子大踏步走進廟門,約莫四十來歲年紀,相貌甚是粗豪,手里提著一根三尺多長的鐵煙桿,兩邊太陽穴微微墳起,一看就知是個內家高手,他的這根鐵煙桿沉甸甸的,看在內行人眼里,一看也知是可以用作點穴脈的奇門兵器。
  “你們不嫌我這個不速之客吧?”這漢子口里說著客套話,卻已大刺刺的坐了下來,在煙鍋里裝滿煙草,“茲噠,茲噠”的就抽起煙來。
  姓宋的師兄說道:“大家都是漢人,難得異鄉相遇,請問朋友高姓大名?”
  那人哈哈口笑,說道:“你們不知道我,我可知道你們。你們是震遠鏢局的宋鵬舉和胡聯奎吧?嘿,嘿,兩位大鏢頭,幸會,幸會!”
  宋鵬舉越發吃驚,說道:“不錯,我正是宋鵬舉,他是我的師弟胡聯奎。大鏢頭三個字不敢當,我們只是震遠鏢局做跑腿的小鏢師。但請恕我們眼拙,不知在那里曾經見過尊駕?”
  那人笑道:“你們沒有見過我,只不過我知道你們吧了。我不但知道你們,京城各大鏢局稍為有點本領的鏢師,大概我都能夠說出他們的姓名來歷。”
  宋鵬舉道:“原來都是江湖上的朋友,要是沒有什么不便的話,請示尊姓大名,也好有個稱呼。”
  那人緩緩說道:“對別人我或許有點顧慮,但我是特地來和你們兩位相會的,豈敢隱瞞?小姓鄭,賤名雄圖,令師兄想必曾經和你提及過我的名字吧?”
  “鄭雄圖”這三個字聽入宋鵬舉耳中,不由得面上變了顏色,呆住了。
  原來楊牧門下有六個弟子。宋鵬舉排行第五,胡聯奎排行第六,他們的大師兄閔成龍本是震遠鏢局的副總鏢頭,三年前保一支鏢曾被一個獨腳大盜所劫,這個獨腳大盜就是鄭雄圖。閔成龍之所以改行做官,固然是因為做官更能享受榮華富貴,但未始不也是因為那次失鏢受挫之敵。
  不過這件案子后來由于有得力的人物斡旋,鄭雄圖把貨退回七成給震遠鏢局,震遠鏢局為了顧全面子,也就秘而不宣了。宋鵬舉心想:“經過那次的劫鏢退鏢,這姓鄭的多少也算得和我們的鏢局有點交情,料想不至于和我為難吧?”便道:“原來是鄭舵主,幸會,宰會。可惜我們的酒已經喝光了……”
  話猶未了,鄭雄圖已是哈哈一笑,截斷他的話道:“喝酒你們還怕沒機會嗎?實不相瞞,我正是要來請你們喝酒的。只不知你們喜歡吃‘敬酒’還是喜歡吃‘罰酒’?”
  宋鵬舉面色大變,霍的一下站了起來,說道:“鄭舵主,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鄭雄圖笑道:“宋大鏢頭,你別裝糊涂了。快把所保的‘紅貨’拿出來吧!我只要財物,不要性命。嘿、嘿,這就是‘敬酒’了。倘若你們一定要吃‘罰酒’,哼,哼,那就對不起你們,我是財物也要,性命也要了!”
  宋鵬舉沉聲說道:“鄭舵主,你的耳目雖然靈通,但這次卻是弄錯了!”
  鄭雄圖冷冷說道:“你別以為我和你們的鏢局有過交精,那次我是被逼退鏢的。如今我已無須賣任何人的面子,我首先就要劫你們的鏢出一口氣。”
  宋鵬舉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鄭雄圖道:“好,反正我也不急。那你說吧,究竟是什么意思?”一副羊在虎口,不怕他們跑得出掌心的神氣。
  宋鵬舉道:“不錯,我們是震遠鏢局的鏢師,但這次可并非保鏢。我們尋找一位師弟才到回疆的。”
  鄭雄圖冷笑道:“你們騙得誰來?震遠鏢局的鏢師遠走回疆,保的不是‘重貨’還是什么?你最小的師弟就是這位胡聯奎,還有什么師弟?”
  宋鵬舉道:“是另一位師弟,是我們師姑的兒子。我這師弟出道未久就來回疆,他的名字或許你不知道,但我們師姑的名字想必你會知道的!”
  他不把師姑抬出來也還罷了,一抬出來,鄭雄圖的口氣可就更加硬了,冷笑說道:“你以為辣手觀音的名頭就可以嚇倒我嗎?我不管你們這些纏夾不清的家事,你是找尋師弟也好,是保鏢也好,你說沒有紅貨,那就脫光了衣服,乖乖的讓我搜!”
  宋胡二人豈能受這侮辱?一聽之下,幾乎氣炸心肺!
  兩人不約同而的霍地站起來,齊聲說道:“鄭舵主,多謝你的好意了,可惜我們不會喝酒。敬酒也好,罰酒也好,這酒還是留給你自己喝吧!”
  鄭雄圖冷冷說道:“我有個脾氣,說過的話,決不收回。既然你們不肯接受我的好意,這杯罰酒,你們不喝也得喝下!”
  說至此處,忽地側目斜睨,盯著楊炎說道:“這小子是什么人?”宋鵬拳道:“是個不相干的小叫化。”胡聯奎道:“小兄弟,你快走吧!”鄭雄圖叫道:“不許走出廟門,滾過一邊!”
  楊炎應道:“是,大爺。”走到一個角落,靠著墻蹲下來,笑嘻嘻道:“大爺,你們敢情是要打架么?我最喜歡看人打架。”
  鄭雄圖雖然覺得楊炎的舉動有點奇怪,卻也并不把他放在眼內,心里想道,“或許當真是個不知死活的傻小子。”
  當下慢條斯理的吸了口煙,這才站起來道:“好,你們師兄弟并肩子上吧!”
  宋鵬舉道:“是你要劫鏢,雖然我們這次不是保鏢,也得按本鏢局走鏢的規矩。”原來由于震遠鏢局是鏢行領袖,亦即是最有地位的鏢局,故此它訂下了一條獨待的規矩:必須先禮后兵,劫鏢的強盜先動手,他們的鏢師才能動手。
  鄭雄圖哼了一聲,說道:“那來的這多多臭規矩,好吧,我也沒工夫和你們客氣,你們既然不肯交出紅貨,我就自己搜了。”說罷,緩緩的向宋鵬舉走近,左手還提著那根煙桿在吸著煙,一副不把他們放在眼內的神氣,突然就向宋鵬舉抓下來。
  宋鵬舉一個吞胸吸腹,腳步不動,身形挪后五寸,呼的便是反手一招。
  這一下避招還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楊炎暗暗贊了個“好”字,心里想道:“果然不愧是我爹爹親手調教出來的弟子,他這一招楊家六陽掌的功夫,使得似乎比齊世杰表哥還要更純熟。”
  心念未已,只見鄭雄圖噴了口煙,咽霧迷朦中他又是一抓抓下。這次宋鵬舉可避不開了。“哼”的一聲,衣裳被抓破一角。
  胡聯奎連忙上來幫助師兄,喝道:“你搗什么鬼,想要暗箭傷人次?”
  鄭雄圖笑道:“你這初出道的雛兒,是毒煙不是毒煙,難道你聞不出來?我煙癮大,你憑著什么規矩,不許我吸煙?”
  楊炎躲在角落,迎著隨風飄來的裊裊輕煙,深深吸了口氣,心里想道:“這強盜說得不錯,果然沒有毒的。他噴煙迷人眼目,雖然有點取巧,但宋胡兩位師兄以二敵一,也扯了個直,不能說是他占便宜了。”
  鄭雄圖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連進幾招。跟著哈哈一笑,說道:“你們不是我的對手,還不趕快亮出兵刃?我倒想見識見識你們楊家所傳的刀中夾掌的功夫呢?”
  宋胡二人似乎亦已知道不是他的對手,不待鄭雄圖把話說完,果然都把佩刀拔了出來,但他們以二敵一,還要動用兵刃,可不好意思發話了。當下悶聲不響,雙刀齊出,雙掌翻飛,夾攻這個名震江湖的獨腳大盜。
  只聽得“當,當”兩聲,兩把百煉精鋼打成的樸刀砍在鄭雄圖這根煙桿上濺起了點點火屋。郊雄圖身形滴溜溜一轉,他們的雙掌也打了個空。
  鄭雄圖縱聲笑道:“拳腳對拳腳,兵刃對兵刃,這也是我的規矩!”笑聲中一個“怪蟒翻身”,鐵煙桿唰的一個“盤打”,蕩開了宋鵬舉的鋼刀,倏的就轉到胡聯奎背后,狠下殺手。
  也是楊炎估計錯誤,他見過齊世杰的武功,齊世杰的武功是和他不相上下的,他只道宋胡二人是齊世杰師兄,縱然不如齊世杰,也應該相差不了多少。最少,無論如何,也不會很快落敗,故此他打定了主意,不到最后關頭,不加接手。這一來是為了不愿意暴露身份,二來也是為了顧全宋胡二人的面子。他還以為宋胡二人可能還有絕招,留在后頭,未必打不過這個大盜的。
  那知他的估計完全錯誤。
  就在這霎那之間,鄭雄圖一個“倒采七星步”,手起桿落“橫江截浪”,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響過,宋胡二人的鋼刀被他打落。鄭雄圖一招左右開弓,手法快到極點,宋胡二人來不及躍開,已是“卜通”一聲倒在地上。原來鄭雄圖的這根煙桿,不但可以當作棒使,而且還可以用作判官筆來點穴道。
  楊炎這才不禁一驚,想道:“這強盜其他功夫不算怎的,點穴的功夫可是好生了得?”
  宋胡二人忙用本門的內功心法運氣沖關,那知不運氣還好,一運氣之下,全身有如針刺一般,痛苦難當,他們不肯失了面子,只好咬緊牙關抵受。”
  鄭雄圖把二人點倒,哈哈笑道:“對不起兩位大鏢頭,我可要剝光你們的衣裳搜啦!”宋鵬舉又驚又怒,他不甘受辱,便想自絕經脈而亡。可是他運氣沖關尚且不能,要想自斷經脈,那里能夠辦到?只是徒增痛苦罷了。
  但在鄭雄圖要去羞辱他們的時候,楊炎忽地站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懶洋洋的說道:“這位大爺,你別白費勁了。”
  鄭雄圖回過頭來,喝道:“小叫化,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楊炎說道:“他們所保的紅貨,藏在我的身上。”
  鄭雄圖哈哈笑道:“幸虧我有先見之明,原來你果然是他們的伙計。”
  楊炎說道:“你弄錯了,我并不是鏢局的伙計。只是我受過他們恩惠,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他們要我代為保管一個小小的盒子,我還能不答應么?”
  宋胡二人好生驚詫,心里想道:“這小叫化倒是好人,但他的謊話又能瞞得了這盜魁多久。”
  鄭雄圖道:“你得了他們什么思惠?”
  楊炎說道:“他們請我喝了酒,還答應給我二錢銀子。”
  鄭雄圖道:“好,我也請你喝酒,給你二兩銀子,把那盒子交給我吧。”
  楊炎作出又驚又喜的表情,說道:“給,二兩銀子,你這話可是當真?”
  鄭雄圖道:“當然是真的,快拿來。”
  楊炎向他走近,說道:“白花花的銀子遮了眼睛,我只能不講義氣了。不過,你可別要我喝酒,我的酒已經喝得夠了。你的什么敬酒、罰酒,我更加害怕。”
  鄭雄圖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當然早已看出了楊炎形跡可疑,不過是不把他放在眼內罷了。當下喝道:“少說廢話,你已經知道我的罰酒滋味,要是膽敢戲弄于我,你也非得喝下罰酒不可!”
  楊炎說道:“大爺,你別嚇我——忽地叫道:“哎呀,不好,我,我要嘔了!”把口一張,一股酒浪向鄭雄圖迎面噴去。
  這一下大出鄭雄圖意料之外,饒是他閃避得快,也給濺得滿頭滿面,雖然酒浪不會傷人,那股臭氣可是難堪,幾乎令他也要作嘔。
  楊炎苦著臉說道:“我早說過我不能喝酒的,你說了個酒字,我就忍不住——”
  話猶未了,鄭雄圖己是大怒喝道:“好小子,你要找死!”張開蒲扇般的大手,立即就向楊炎一把抓去。楊炎佯作給他嚇得跌倒地上,卻恰好避開他這一抓。一個懶驢打滾,滾到墻邊。心里想道:“用什么辦法來對付他,才可以令他知難而退呢?”
  鄭雄圖越發起疑,喝道:“好小子,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領逃得出我的掌心。”
  楊炎躲在墻角,瑟縮一團,裝作害怕的樣子,等待他再撲過來,準備用天山神芒傷他。但不知怎的,鄭雄圖卻停下了腳步。
  辣手觀音到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冷峭的聲音道:“誰要找死?哼,哼,我倒要看他有什么本領逃得出我的掌心?”聽聲音似乎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人已是聲到人到,果然是個年約五十開外的老婆了。
  聲如其人。這老婆子聲音冷酷之極,人也冷酚之極,臉形削瘦,顴吧高聳,那一臉煞氣,令得縱橫黑道的獨腳大盜也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宋鵬舉和胡聯奎是給鄭雄圖用重手法點了穴道的,但他們雖然說不出話來,在這婦人踏進廟門之際,卻也禁不住喉頭作響,咿咿啞啞,發出了好像驚喜交集的聲音。
  那滿臉煞氣的婆婆盯了鄭雄圖一眼,冷冷說道:“我道是誰膽敢欺負我楊家的門人,原來是你鄭大舵主!”
  鄭雄圖提起鐵煙桿,作出準備迎敵的姿態,說道:“想不到在這里能夠碰是辣手觀音楊大姑,真是幸會,幸會!”
  楊炎這才知道,來的這個老婆婆原來就是他的嫡親姑母。這霎那間,他的心情真是復雜之極,想起母親曾經受過她的凌辱,不覺抱著一點幸災樂禍的心情。希望假手這個盜魁令她也受一次折辱。但想到這個女人無論如何總是自己的嫡親姑母,又不禁有點為她擔心:“她年紀已大,不知是否打得過這個盜魁?”
  心念未已,只聽得辣手觀音楊大姑已在發話,她一聲冷笑,說道:“實不相瞞,我是因為發現你追蹤我楊家的弟子才特地也來跟蹤你的。我早就知道你不懷好心的了,卻還想不到你這樣大膽,居然敢打傷他們,還不把我這個老婆子放在眼內!嘿、嘿,你自己說吧,你是愿意自己了斷,還是讓我替你了斷?”所謂“自己了斷”就是要逼鄭雄圖自殺的意思。
  鄭雄圖乃是黑道上數一數二的人物,平時也是氣焰凌人慣了的,他雖然明知楊大姑號稱“辣手觀音”,這“辣手”二字決非浪得虛名,但他怎能忍受得了楊大姑這股氣焰。
  他怒極氣極,反而大笑。楊大姑喝道:“你笑什么?”
  鄭雄圖道:“我笑武林之中不知自量的狂妄之輩!”
  楊大姑道:“呀,你是說我不知自量。”
  鄭雄圖道:“不敢。但鄭某人自從出道以來從未向人低過頭、屈過膝,我倒要看看有什么人能夠逼使我自行了斷。”
  楊大姑道:“哦,這么說你是要和我動手了?”
  鄭雄圖道:“閻王老子我也不怕,辣手觀音的辣手也未必就能要得了我的性命!”
  楊大姑淡淡說道:“好,那你就來試試看吧!”
  只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相交,聲如郁雷。鄭雄圖給她的掌力震得接連退了三步,方能穩住身形。左手的鐵煙桿截出,根本連她的衣角部未曾沾著,就給雙掌相激起的一股勁風蕩開了。
  楊大姑冷笑說道:“煙桿點穴的功夫還勉強可以,大摔碑功夫,你可還得再練十年!”
  冷笑聲中,楊家的六陽掌已是使將起來。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每一掌發出,都暗藏著這六種不同的奇妙變化,片刻之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楊大姑的影子,鄭雄圖的身形,已是完全在她的掌勢籠罩之下。
  楊炎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暗自想道:“姑姑這辣手觀音的綽號,果然是名不虛傳。她這六陽掌功夫比起齊世杰表哥狠辣多了。”
  鄭雄圖拼命抵擋,兀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漸漸連招架也感到困難。他一咬牙根,就想施展一招最狠辣的點穴功夫,和身撲上去,與楊大姑同歸于盡。
  楊大姑好似知道他的心意,非但不閃,反而欺近他的身前,竟然迎著他的鐵煙桿,伸手就抓。
  鄭雄圖暗自歡喜,心里想道:“你這惡婆娘如此小覷子我,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當下對準楊大姑掌心的“勞宮穴”呼的一桿戳出。勞宮穴乃是人身大穴之一,倘被戳穿,多好武功也要變成廢人。
  那知他一桿戳出,卻似戳進了一團棉絮之中,絲毫也使不上勁。說時遲,那時快,楊大姑的右掌已經向他當頭拍下。鄭雄圖連忙扔開煙桿,雙掌抵御。
  剛才好像碰著一團棉絮,此時的感覺則是完全兩樣。他雙掌拍出,就像碰著了銅墻鐵壁一般!
  只聽得又是一聲郁雷似的聲響,比剛才更加駭人。連躲在墻角的楊炎,都給震得耳鼓嗡嗡作響。
  鄭雄圖好像皮球一樣拋了起來,他也委實頑強,居然哼也不哼一聲,只見他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已是一個鷂子翻身,腳尖著地,立即跑出廟門。
  楊大姑冷笑道:“你能夠跑出百步開外,算你本事!”話猶未了,只聽得大門外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隨即聽見好像石頭滾下山坡似的騰騰聲響。
  原來鄭雄圖已是給她的掌力震得五臟六腑都翻了過來,果然還未跑到百步開外,就支持不住,滾下陡削的山坡。不用說,當然是一命嗚呼了。
  她無暇理會楊炎,先去察看兩個師侄的傷勢。
  鄭雄圖的點穴手法另有一功,楊大姑運用本身真力給宋胡二人推血過宮,通解被封閉的穴道:“約莫過了半枝香的時刻,方始能夠把他們的穴道解開。
  宋鵬舉知道她的脾氣,首先說道:“師姑,我們本領不濟,失了你老人家的面子了。”
  楊大姑哼了一聲,說道:“你們知道就好,以后可得更加勤奮練功。”宋鵬舉胡聯奎齊聲答了一個“是”字。楊大姑罵了他們兩句,這才放緩了語調說道:“鄭雄圖好歹也算得黑道上有數的人物,你們的大師兄尚且不是他的對手,我也不能太過怪責你們了。你們現在覺得怎樣?”
  宋鵬舉不敢作聲,胡聯奎說道:“胸口似乎還有點隱隱作痛。”
  楊大姑說道:“我早料到了。鄭雄圖的煙桿點穴,能傷奇經八脈,我都不敢讓他點著,你們當然是難免受傷的了。嗯,說起來我也托大了些,不該來得這樣遲的。延誤了點穴的時間,如今,如今……”
  宋鵬舉吃了一驚問道:“師姑,我們是受了內傷么?”楊大姑說道:“不錯。好在未過兩個時辰,否則只怕就要落個半身不遂了。如今——”
  胡聯奎跟著問道:“如今怎樣?”楊大姑似乎比較疼愛他,說道:“小猴兒,有師姑在這里,你害怕什么?如今你們暫時只能在這里養傷的了。但也不要緊,最多躺個三天。我給你們先服下一顆小還丹。”
  胡聯奎放下心上的石頭,吞下了小還丹,說道:“師姑,幸虧你老人家到來救了我們這兩條小命。我們可真是想不到你老人家也會來的。”
  楊大姑道:“世杰的下落,你們可打聽到沒有?”
  胡朕奎道:“對不仕你老人家,這一年來,我們從西藏找到回疆,跑過的地方也很不少了,兀是打聽不到有關師弟的消息。”
  楊大姑哼一聲,說道:“我早料到你們這兩個飯桶是不濟事的了,所以我才親自出馬。楊炎的消息呢?”
  宋鵬舉道:“更加無人知道。”
  楊炎心里想道:“要不要告訴我就是她親侄兒呢?”此時楊大姑方才開始注意及他,說道:“這,這小伙子是什么人?”
  胡聯奎道:“是一個小叫化。昨晚風雨很大,我們見他可憐,讓他進來避雨的。”
  楊大姑道:“恐怕不是尋常的小叫化吧。”
  宋鵬舉道:“這我們可就不知他的來歷了。”
  楊大姑道:“嗯,小叫化,你剛才的那個膽子可是真不小啊!”
  楊炎說道:“做人應該知恩報德,兩位大爺給我東西吃,又給我喝酒,還讓我烤火。我沒辦法報答他們,只好大著膽子替他們用緩兵計。拖著那個強盜,拖得一時就是一時。好在你老人家來得快,我現在想起來方始知道害怕。”
  楊大姑盯他一眼,說道:“你總算是幫過我這兩個師侄的忙,我也不查究你是什么人了。就當你真的是小叫化,這一錠銀子給你,你走吧。”說罷,朝著楊炎扔出一個五兩重的元寶。
  楊炎裝作眉開眼笑的伸手去接,手掌觸著元寶,忽地“哎喲”一聲,跌了個仰八叉,元寶滾過一邊。
  原來楊大姑在扔出元寶之時,稍微用上一點內力,這點內力,不會傷人,但卻可以試出楊炎是否懂得武功。
  楊大姑道:“怎么啦,你沒摔傷吧?”
  楊炎苦著臉道:“你老人家手勁好大,還好只是擦損了一點皮肉。”楊大姑道:“原來你果然不懂武功,那還不快拾起銀子快走!”她那知道楊炎是故意摔這一跤的。
  楊炎拾起銀子,正自躊躇,不知是否應該把齊世杰的消息告訴了她才走,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銀鈴似的聲音笑道:“你這小叫化倒是財星拱照,走這樣快干嘛?”
  正是那個行徑古怪的少女。
  不知怎的,楊炎看見了她,心里又是歡喜,又是有點不安,暗自想道:“這小魔頭突如其來,不知又有什么花樣?”
  一個是衣裳華美艷麗如花的少女,一個是滿身污泥衣裳襤褸的小叫化。但這個少女和楊炎說話的口氣卻好像是碰見了老朋友一般。
  這種違背常理的事情看在楊大姑限內,自是不禁起了疑心。
  “哦,你們是相識的么?”楊大姑盯著那少女問道。
  少女說道:“昨天我才施舍他一錠銀子。”
  楊大姑淡淡說道:“姑娘,你倒是闊綽得很啊,施舍給一個小叫化也是一錠銀子。這是為了什么?”
  少女說道:“彼此彼此,你也并不吝嗇呀。我昨天給他的那錠銀子還沒有你送給他的這錠銀子重呢。你又是為了什么?”
  楊大姑道:“我的事情你管不著!”
  少女說道:“那你何必問我是為什么,我更是不喜歡別人多管閑事的。”
  揚大姑號稱“辣手觀音”,幾曾受過人如此搶白?不覺面上蓋滿烏云,但以她的身分,卻又不便為這樣的小事發作。
  雖然沒有發作,臉色可是難看得很了!
  那少女卻是笑靨如花,眼睛也不瞧她一下,面向著楊炎說道:“你這個人也真有點古怪,我把你當作普通的小叫化,只怕當真是走了眼了!”
  楊炎心想:“我不說你古怪你倒說我古怪!”裝作一副瑟縮可憐的樣子苦笑說道:“我有什么古怪,小姐,你別和我開玩笑。”
  少女說道:“還說沒有古怪,那為什么總是有古怪的事情跟你一起?當然是因為先有你這個古怪的人才會惹出那些古怪的事。”
  楊炎說道:“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惹了些什么古怪的事了?”
  少女說道,“第一、每次見到你總是有人給銀子與你;第二、和你在一起的人總是有人受傷;第三、每次碰見了你,同時也就會碰上一些倒霉的事情。不是碰上強盜打劫,就是碰上潑婦罵山門!”
  楊大姑這下氣可大了,忍不住就瞪著那少女說道:“你,你罵誰是潑婦?”
  少女淡淡說:“我又沒有說你,你若自己認為是個潑婦,那可與我無關!”
  楊大姑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我不屑與你計較,你的父母是誰?”
  少女說道:“好呀,我沒罵你潑婦,你倒罵起我是丫頭來了。你問我的父母干嘛?”
  楊大姑道:“看你的樣子,大概是學過幾天武功的,否則也不會這樣歡喜惹事生非,我要你的父母好好管教你!”
  少女說道:“你的丈夫是誰?”這句話問得甚是突兀,但弦外之音還是一聽就聽得出來的。她是說楊大姑的丈夫沒管束妻子。和楊大姑要她父母管教她的說得正好是針鋒相對。
  楊大姑抗聲說道:“我的丈夫早已死了,你問他干嘛?”
  少女緩緩說道:“原來他早已給你氣死,這就不奇怪了!”
  楊大姑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指著她道:“你,你,你……?”
  那少女笑道:“我怎樣啦?”
  楊炎也覺得她有點過份,說道:“雨已停了,我可要走了。姑娘,你肯不肯做件好事。”
  少女說道:“你想我做什么好事?”
  楊炎說道:“實不相瞞,正如你的所料,昨晚我們曾經碰上強盜。這兩天我接連碰上強盜,雖然強盜不會打劫叫化子,我也真是給強盜嚇怕了。姑娘,你的本事很好,你肯不肖送我下山?反正你也要走的,是不是?”
  少女噗嗤一笑,說道:“你不是害怕碰上強盜,你是害怕我碰上惡人。不過,你勸我走,我倒是想勸你不要走。”
  楊炎說道:“為什么?”少女說道:“你不想看熱鬧么?我知道你是很喜歡看熱鬧的,對不對?否則那天晚上,你也不會那樣大膽了。”
  楊大姑強忍住氣,說道:“這里有什么熱鬧可看?小丫頭,我勸你還是早走的好!”底下本來還有兩句話的,她沒說出來。“否則我忍不住氣,可有你的苦吃!”不過她雖然沒說出來,楊炎和那少女也不會聽不出她的話中之意。
  少女笑道:“我本來要走的,你這么一說,我就偏不走了!”
  楊大姑自視甚高,雖然號稱“辣手觀音”,她的辣手可不能用來對付無名之輩。但此時給這少女氣得七竅生煙,卻是忍不住說道:“野丫頭,你是存心氣我的是不是?你再胡說八道,我不管你是誰家女兒,可要替你的爹娘管教你了!”
  少女笑道:“昨晚有個強盜也是兇霸霸的說要管教我,你猜結果怎么樣?”
  楊大姑哼了一聲,說道:“怎么樣?”
  少女慢條斯理的說道:“也沒怎么樣,不過給我打了他四記耳光!”
  楊大姑不由得勃然大怒,陰沉沉的說道:“女娃兒,你知道我是誰?”她猜想這個少女的父母或師長多半是在武林中有點名氣的人物,否則不會如此放肆,若然所料不差,這個少女縱然不知道她是誰,“辣手觀音”的名頭,料想她的父母師長也應和她說過。
  不待她自報姓名,那少女已是笑道:“我當然知道你是誰,要不然我也不會到這里來了!”
  這一回答倒是有點出乎楊大姑意料之外,不由得起了疑心,說道:“是誰差遣你和我搗亂的?”少女冷冷說道:“普天之下,沒有人能夠差遣我!”
  楊大姑道:“你知道我是誰,居然還敢來惹我,膽子倒真是不小,不過我卻想問一問你,是為了什么原因,你要特地來惹我生氣?”
  少女說道:“這話應該顛倒過來說,是你先惹我生氣的。不過這點小節我也不和你爭辯了,你問我為何要來找你,我倒可以老實的告訴你。”
  楊大姑道:“好,那你說呀!怎么還不說?”少女說道:“我是怕你受不了!”
  楊大姑哼道:“我生平不知經歷了多少大風大浪,憑你這個黃毛丫頭,說幾句不知輕重的話,就能令我受不了么?快說!”
  少女緩緩說道:“我聽說你有個綽號,叫做什么‘辣手觀音’,是么?”
  楊大姑道:“是又怎樣?”少女說道:“我就是沖著你這個綽號,才特地來瞧一瞧的。”
  楊大姑心道:“原來她是慕名而來。”語氣不覺緩和幾分,說道:“那么你現在已經見過我了,何以不走?是不是還有什么話要和我說。”
  少女嘆口氣道:“我見了你好生失望!”
  楊大姑詫道:“你失望什么?”
  小妖女戲弄楊大姑
  少女說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我本來以為一個人的綽號應該是比她原來的名字更貼切的,誰知一見之下,你這個‘辣手觀音’呀——”說至此處:搖了搖頭,方始繼續說道:“觀音二字是談不上了,那‘辣手’二字,我雖然未曾領教,看來也只是浪得虛名!”
  楊大姑少年之時,本來是個頗富艷名的女子,大凡一個年輕時候曾以美貌為人羨妒的女子,在年華老去的時候,越發喜歡聽人稱贊她“駐顏有術”的(盡管事實不是如此)。而她平生又以手段高強自負,是以她知道人家稱她為“辣手觀音”,雖然表面上裝作不高興,其實卻是其辭若有憾焉,其心則實喜之的。
  這個少女當面對她嘲諷,可說是她生平從來沒有碰過的事。而這也正是犯了她的大忌。
  本來已經是一肚子脾氣的杯大姑,氣上加氣,終于給氣得爆炸了!
  “黃毛丫頭,豈有此理,你不賠禮,我非賞給你老大的耳刮子不可!”楊大姑大怒罵道。
  少女非但不賠禮,反而笑道:“我正是要見識你辣手觀音的辣手,很好,那就看看是誰能夠打誰的耳光吧?”
  楊大姑氣怒之下,也顧不得什么身份了,反手一掌就打少女的耳光。
  少女的身形一飄一閃,仿佛凌波微步,體態輕盈,恰到好處的避開了楊大姑這一掌,嘴里笑道:“你打不著我,我可要打你了!”五指并攏,輕輕一拂,忽合忽舒,宛如春花葳蕤,姿勢美妙之極!
  楊炎在旁邊看得心曠神怡,好像忘記了這少女是打他姑母似的,不知不覺的竟然給這個少女喝起采來。
  楊大姑是個武學大行家,一見少女如此招式,也是不由得大吃一驚。要知她號稱“辣手觀音”,正如少女所說:“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豈能幸致。故此盡管她的本意不是想取這少女的性命,只是要打她一記耳光,還未算得是施展“辣手”。但在她掌勢籠罩之下,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能逃出她的掌底的恐怕亦屬寥寥無幾。如今這少女不但能夠迅速避開,而且迎著她的掌勢立刻拂她的腕脈,拿捏時候之妙,當真是妙到毫巔!楊大姑還看得出來,她這一佛,看似輕描淡寫,功力實是不凡,倘若腕脈給拂個正著,一條手臂恐怕就要變成殘廢了。
  楊大姑本來是一點不把這少女放在眼內的,此時卻那里還敢有絲毫輕敵?
  眼看那少女的五指就要拂著楊大姑的腕脈,電光火石之間,楊大姑已是倏的移形易位,雙掌齊出,這次可是用上“金剛六陽手”的殺手絕招了。鄭雄圖剛才就是在她這一招之下被擊得重傷斃命
  楊炎看得出來,這一招楊大姑已是用上了七分陽剛力道!這少女的功力或許是在鄭雄圖之上,但能夠抵擋得住如此剛猛的殺手絕招嗎?
  心念未己,只見那少女的身形已是輕飄飄的隨著掌風閃過一邊,驀地一個肘底穿掌,斜飛拍出,掌勢中途突然一變,化掌為抓,抓住楊大姑肩頭的琵琶骨。
  這一下似乎頗出楊大姑意料之外,但她身經百戰,雖慌不亂,本來她是向著那少女撲去的,此時身形突然凝住不動,喝道:“好狠的女娃兒!”反手也是一抓!
  那少女是算準她要閃一閃方能反擊的,她也知道以楊大姑的武功,自己這一抓決不會那么輕易的就抓著她的琵琶骨,但只要逼得她閃一閃,自己就可以反奪先手,穩操勝券了,不料她打的如意算盤,還是算得不準。楊大姑本領之高,比她的估計還要高出一籌,居然已是到了能發能收、隨心所欲的境界。閃也沒有一閃,便即凝住身形,立施反擊。
  高手搏斗,那容毫厘之差,這少女一抓抓過去,正好碰上了楊大姑的反擊,楊大姑用的是大擒拿手法,若然雙方碰上,少女的五只指頭,只怕就得給她坳折。
  楊炎看得大吃二驚,此時他就是想要出手暗助這少女亦已來不及了。只聽得“蓬”的一聲,兩條人影倏的分開。原來在這危險瞬息之際,少女亦已倏的變招,又再化抓為掌,橫掌如刀,一招“斜切藕”斜削下去。這一“手刀”,仍然是對著楊大姑的琵琶骨。
  少女使出陰招,楊大姑倘若仍用掏拿手法,指力不如掌力,非得兩敗俱傷不可,她可能拗斷那少女的一兩只指頭,但她的琵琶骨也難保不給對方拍碎。楊大姑怎肯和一個無名小輩拼個兩敗俱傷。心念一動便即將計就計和這少女硬拼一掌。雙掌相交,“篷”的一聲響,楊大姑和這少女都是恰好同時退了三步,便即穩住身形。
  楊炎看得心驚膽戰,此時方始松了口氣,心里想道:“姑姑果然不愧是號稱辣手觀音!但看來這個少女大概也不會輸給她的。”原來在他心底深處,還是對這少女更關心一些,但卻也不愿看見任何一方受傷的。
  表面看來,雙方同時退了三步,似是旗鼓相當,但少女出掌在先,楊大姑是被迫防御,打成平手,論功力還是她稍遜一籌。
  少女笑道:“你的功力還過得去,但號稱辣手,卻是未免稍嫌夸張,怎么樣,你還要不要賞給我‘老大的耳刮子’?”語氣已是比剛才略見緩和,但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就像長輩嘉獎小輩一般。聽得楊炎想笑又不敢笑。
  楊大姑一聽,可是心頭火起了。
  她自視甚高,給這少女扳成平手,已是羞愧難當,更那堪這少女用這種口吻和她說話。
  “哼,你這女娃兒知道害怕了么?給我磕個頭賠罪,我就不打你的耳光!”楊大姑喝道。
  假如楊大姑肯說兩句好話,這少女本來亦已準備罷斗的。她的性情比楊大姑更為好勝,如今聽得揚大姑這么一說,她如何還肯善罷甘休?
  “我只說你的功夫還過得去,你以為我當真怕你不成。”少女冷笑道:“我本來要打你四記耳光,你磕一個頭我可以少打你一記耳光。你愿意嗑幾個頭?快說!”
  楊大姑給她氣的幾乎炸了心肺,喝道:“野丫頭,你是不想活了!”大喝聲中,一招“排山運掌”狂擊過去,已是用上了九成內力!
  少女給她的掌風蕩得衣袂飄飄,卻已是速而復上。掌法一變而為繞身游斗。但見她身似行云,步如流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輕靈飄忽,美妙之極。楊大姑掌力雖然剛猛。打不到她的身上,亦是無奈她何。
  轉眼之間,少女已是轉守為攻。只見四面八方,幻出于重掌影,儼如落英繽紛,春花葳蕤,看得人眼花繚亂,卻又感到心曠神怡。
  楊炎越看越是驚奇,想道:“她這套掌法和恩師交給我的那套‘落英掌法’,雖然并非完全一樣,掌理卻似同出一源。難道真的那么巧,她和恩師要我尋訪的那個人一定有甚淵源了!”
  楊大姑被逼轉攻為守,她的功力在這少女之上,少女的掌雖然瞬息百變,卻也難以攻得進去。
  不知不覺什到百招開外,雙方都是感到越來越吃力了,這少女的奇招妙著,竟是層出不窮,身法是忽徐忽疾、乍進乍速,深得慢中快、巧中輕,行云流水,穩捷輕靈之妙。掌法是忽虛忽實,時而柔如柳絮,借力打力;時而猛若洪濤,驟然壓至,令得楊大姑也感到有防不勝防之苦!
  殊不知楊大姑固然感到有“防不勝防”之苦,那少女也感到有“難以為繼”之憂。
  她的功方畢竟是稍遜一籌,雖然業已盡力避免硬碰硬接,但在掌風激蕩之下,呼吸亦已為之不舒。心里想道:“再打下去!我的氣力不加,只怕就未必打得過她了。”她好勝心切,于是趁著還能保持先下手的時候,越發加緊進攻。
  楊大姑本來可以采取持久戰的打法,和她對耗內力,穩操勝券的。但正如俗語所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給這少女虛虛實實、瞬息百變的掌法攻得眼花繚亂,心里不禁越來越發吃驚,看不出那少女的攻勢。其實是在掩飾自己的氣力不足,是以也就根本沒想到勝負的關鍵是在于以己之長克敵之短了。
  還有一層,是由于楊大姑的身份促成她非吃虧不可的。她是成名了幾十年,江湖上人見人怕的“辣手觀音”,給這少女與她纏斗到百招開外,已是感到羞愧難當。要是繼續采取守勢,不知到什么時候方能反守為攻,她怎能在兩個師侄的面前失掉這個面子?
  楊大姑給攻得沉不住氣,一咬牙根,呼呼呼連劈三掌,大步跨上,與這少女搶攻。
  少女巴不得她來搶攻,笑道:“很好,你是想快點吃我耳光了吧。”笑聲中身形飄閃,越轉越快,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影子。楊大姑給她轉得頭昏眼花,心中暗暗叫苦。但此時她想退回守勢的地位亦己不能了。
  楊大姑在大感眼花繚亂中,忽地有個奇異的感覺,眼前這個少女,竟然似乎有幾分像是一個她熟悉的人。
  將近二十年前的一幕往事,突然出現她的心頭。
  她把弟婦云紫蘿趕出門,為了保全楊家骨肉,卻不許云紫蘿把兒子帶走。那時她還未知道云紫蘿的大兒子盂華并非她弟弟的親骨肉的,也未知道云紫蘿那時是有孕在身的。
  云紫蘿不愿舍棄親兒,與她柳林對掌。終于因為肚中懷著楊炎的緣故,打不過她,孟華給她搶去。后來幾經轉折,孟華在她死后多年,方始得與親生之父相認。
  廿年前往事驀上心頭,也不知是否由于心理作用,楊大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少女,竟是依稀有幾分云紫蘿當年的影子。更確切的說是“神氣”相似。
  令她有這種奇異的感覺的原因,還不僅是因“神氣”相似,而是這少女的掌法,如此飄忽、如此輕靈的掌法,也是和云紫蘿當年對付她的掌法相似,雖然招式并不一樣。
  云紫蘿那次與她柳林對掌,元氣大傷。云紫蘿后來在小金川戰死,敵眾我寡,固然乃是主因,但元氣損傷,產后失調一未始不也是原因之一。
  楊大姑雖然號稱“辣手觀音”,每當想起云紫蘿之死,也不禁有點內疚于心,“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覺得對云紫蘿這件事情,是自己做得過份了些。
  如今她被這少女逼得手忙腳亂,這少女虛實莫測的掌法,但好強冷傲的神情,仿佛就是當年的云紫蘿。
  廿年前往事,驀上心頭,楊大姑不覺心里嘆了口氣:“我縱橫江湖大半生,不知多少成名豪杰也曾敗在我的掌底,如今竟然打不過一個黃毛丫頭,唉,莫非這是我做錯了事的報應。”
  高手搏斗,豈容亂了心神?本來已經處于劣勢的楊大姑,此際氣沮神傷,就更加給了對方得有尋暇抵隙的機會了。
  “好,看是誰吃誰的耳光?”少女一聲冷笑,冷笑聲中,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影子,掌勢已是把楊大姑的身形完全籠罩。
  閃電般的一掌就向楊大姑面門拍下。
  掌勢飄忽之極,楊大姑在她掌勢籠罩之下,眼看已是避不開她這記耳光。
  大大出乎楊大姑意料之外,只聽得這少女輕輕哼了一聲,她這一掌,掌鋒幾乎是在楊大姑的鬢邊擦過,卻沒打著楊大姑。
  以這少女的武功之強,她又是蓄意要打楊大姑的耳光的,這一掌怎么會打空呢?
  原來楊炎早有準備,他捏了一顆泥丸,藏在掌心。此時眼見楊大姑危急,一顆泥九就輕輕彈了出去。
  雖然他不喜歡這個姑母,但楊大姑畢竟也還是他的姑母。他怎能讓姑母受這奇恥大辱。
  這少女雖然早已懷疑楊炎懂得武功,卻想不到他的武功精妙如斯,更想不到他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出手暗助對方。
  泥丸恰恰打著少女的虎口。比綠豆還小的一粒泥丸,登時化為粉屑。
  楊炎并沒用內力,但少女給這顆泥丸恰好打著手少陽經脈的匯聚之點,卻是禁不住輕輕一顛,這一掌就打歪了。
  雙方動作都是快到極點的,楊大姑還未知道發生什么事情,反手一掌就向少女斜劈過去。
  楊大姑當然更是做夢也想不到一個骯臟的小叫化子有本領能夠助她。她反擊少女的這一掌乃是出于防御的本能。她倒不是想取這少女的性命,但在情急拼命的情形底下,這一掌當然也是用了全力,使出平生本領的。
  手掌還未打到少女身上,掌風已是震得少女身形不穩。由于變生意外,這少女驟吃一驚之際,已是無法防御對方閃電般的反赤。楊大姑剛才假如是給這少女拍著,不過是打一記耳光而已,如今假如這少女被楊大姑打個正著,只怕就要命喪她的掌下了。
  楊炎如何能讓這少女喪生,一顆小小的泥丸又是輕輕彈了出去。
  這顆泥丸打著楊大姑膝蓋的環跳穴。
  楊大姑一個踉蹌,非但打了個空,而且險些跌倒。
  少女笑道:“不必多禮,既然你是有心賠罪。那就行了。我不打你的耳光啦!”
  說話之際,一個倒縱出了廟門,在廟里的人還聽得見她銀鈴似的笑聲,影子卻看不見了。
  楊大姑剛才那一下腳步踉蹌,是有點像是要下跪的姿勢的。
  少女故意把她的“失足”當作是“賠禮”,把她氣得啼笑皆非。
  但此時她驚魂稍定,想起剛才之險,不禁猶有余悸。以她的性格,倘若當真給這少女打了一記耳光的話,她非得自盡不可。
  想到自己等于是從鬼門關上逃了回來,少女說話氣她,倒不算是怎么一回事了。
  此時她當然亦已知道替她保全顏面的人,是這個骯臟的“小叫化”了。
  但這個小叫化幫了她,卻也幫了那個少女,這霎那間,她不覺一片茫然,不知是感謝這個小叫化的好,還是斥罵這小叫化的好。
  她定了定神,瞪著楊炎道:“你,你究竟是——”
  楊炎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站起來說道:“你不必管我是什么人,我只要告訴你一個消息。”
  楊大姑怔了一怔道:“什么消息?”
  楊炎緩緩說道:“你的兒子是齊世杰吧?他還沒有死,你到魯特安旗找他吧!”
  說話雖然很慢,人卻走得很快。說到最后一個字,聲音已是從半里之外傳來了!
  楊大姑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聽得出楊炎用的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功夫。這門內功她雖然也會,自問卻是尚不如楊炎。
  楊炎剛才兩次發出泥九,暗器手法的精妙,雖然亦已足以令得楊大姑驚異不已,但比較來說,練暗器的功夫還是要比練內功容易得多的。
  一個年紀似乎還未到二十歲的小叫化,內功上的造詣居然勝過她練了幾十年功夫的楊大姑,這更最令她不僅“吃驚”,而是“震驚”了!
  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暗自想道:“這次可真如俗話所說:八十歲老婆婆倒繃孩兒,是我走了眼了!這小叫化的武功足可以和當世的一流高手并駕齊驅,他、他是什么個來歷呢?”
  宋鵬拳和胡聯奎二人此時亦是方始如夢初醒,定下神來。宋鵬舉說道:“師姑,你的六陽手真是神妙無比,打得那個小丫頭慌忙逃走,令得弟子大開眼界。不知還要練多少年才能練得到你老人家一半的功夫。”
  雖然不無討好師姑的成份在內,這番話可也是他的真心說話。說到楊家的“金剛六陽手”功夫,他的師父楊牧本來就不如姐姐。而楊大姑有生以來,恐怕也是以剛才這一戰最為吃力,逼使她不能不把六陽手的功夫發揮得淋漓盡致的。
  想不到拍馬屁拍到馬腳上,楊大姑沉下了臉瞪他一眼,說道:“少說廢話,好好躺下養傷吧。”
  胡聯奎道:“師姑,那小叫化雖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料想他也不會胡亂說說話的,他說出世杰師弟的下落,咱們倒也不妨姑且相信他的說話,到魯特安旗去打聽打聽。”
  楊大姑道:“不錯,這小叫化的話是可以相信的。不過你們還得養兩天傷。”
  宋鵬舉道:“師姑,不如你先到魯特安旗去找師弟吧,我們的穴道已解,不敢再勞你老人家操心了。”
  楊大姑又是狠狠瞪他一眼,說道:“你好糊涂,你們好歹是我的師侄,我不替你們操心?誰替你們操心?你們傷未愈,我豈能拋下你們?要是再碰上鄭雄圖這樣的惡對頭。你們對付得了嗎?再說這兩天你們自己能夠自己照料自己嗎?為了一個兒子,不顧兩個師侄的死活,這樣的事情,你以為是我應該做的嗎?不是看在你尚在病中,我老大的耳刮子賞你!”
  “不錯,天下那有不想念兒子的母親?但反正我已等了兩年多了,再等兩天,算得了什么。少說廢話,乖乖的給我躺下來養傷吧!”楊大姑最后說道。
  宋鵬舉給她一番斥罵,心里倒是不覺有點熱呼呼的,暗自說道:“師姑外表雖然兇惡,心腸倒是很熱。我只道她一向討厭我,想不到她會把我當作子侄看待。”當下不禁熱淚盈眶,說道:“多謝師姑。”
  楊大姑皺眉道:“這么大的人還流眼淚,不害臊么?叫你少說廢話,你怎么又不聽話了。”說罷不再理會他們,獨自站在門口,凝神遠望。
  只見她一副茫然的神色,似乎是在想著心事。
  她是在想念自己的兒子么?宋鵬舉是這樣猜忖她的心里的。找了兩年,如今方始聽見兒子的消息,但告訴她這個消息的卻又是個來歷不明的小叫化,她能夠不患得患失,又喜又驚么?
  但這次宋鵬舉卻猜錯了。
  這次她在想的倒不是她的兒子,她想的是云紫蘿,是那個小叫化。“奇怪,在這小叫化的身上,也似乎有云紫蘿的幾分影子,他,他是什么人呢?何以我會覺得與他竟似有幾分相識?”當然她還是不敢懷疑這小叫化就是云紫蘿的兒子的。
  楊炎跑出了山神廟,他也在想著一個人。
  “那個行事古怪的女子,此際恐怕已經跑到山下了吧?她的輕功不遜于我,恐怕是追不上她了。”不知怎的,他雖然有點害怕見到這個喜怒無常的“小女魔頭”,卻還是希望再見到她。
  他只道再也見不到那個少女了,不想心念未已,忽地眼睛一亮,在他的前面,坐在一塊石頭上的,不正是那個少女是誰?
  少女側目斜睨,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氣好像在說:“我早知道你這小子會追我來的!”
  楊炎有點尷尬,硬著頭皮走上前去作了個揖,說道:“姑娘,我,我……”他想解釋剛才用泥丸打她之事,一時間卻不知怎樣措辭方始適當。
  少女“噗嗤”一笑,說道:“你怎么啦?嘿,嘿,想不到你這小叫化倒是很會騙人,說什么不懂武功,我都給你騙過了。哼,你的武功好得很啊,是誰傳授你的。”
  楊炎說道:“剛才之事,請姑娘你,你莫……”“見怪”二字尚未出口,那少女又笑起來了!
  少女笑道:“剛才你暗中幫了辣手觀音的忙,也幫了我的忙。雖然你打我在先,但總算幫我避過辣手觀音的一招殺手。我不是氣量狹窄的人,我當是扯了個直吧。”
  楊炎如釋重負,說道:“難得姑娘是明白人,請恕冒味,我叫楊炎,請問姑娘貴姓芳名。”
  少女仍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氣。”說道:“你想和我交朋友么?”
  楊炎面上一紅,說道:“不敢高攀,不過,不過,咱們萍水相逢……”
  少女笑道:“總算有點緣份是不是?不過我和你可還不能算是朋友!”
  楊炎面上更紅,走開說道:“我知道。我冒犯了姑娘,姑娘不見怪我已經好了。”
  少女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忙著走!”
  楊炎停下腳步,說道:“姑娘有何指教?”
  少女說道:“剛才的事,我早已說過不和你計較了。你幫了我,也幫了辣手觀音。我不領你的情,也不記你的怨。目前我雖然不把你當作朋友,也并不把你當作敵人。但你應該知道我的脾氣。”
  楊炎怔了一怔,說道:“我不懂姑娘的意思。說老實話,你的脾氣我也還是摸不清楚的。”他說的倒是如假包換的“老實話”。
  本來楊炎雖然不是擅于辭令的人,也還不能算是言辭笨拙之輩,只因這少女問得突兀,他也只能答得似乎是老實得近乎笨拙了。
  少女不禁又是“噗嗤”一笑,說道:“好,你說了老實話,我也和你說老實話,我最喜歡找武功高強的人比試,可惜我碰上的所謂高手,包括辣手觀音在內,似乎都是言過其實,浪得虛名。難得碰上了你,我非得和你比試不可!”
  楊炎說道:“姑娘,你的武功我是自愧不如,用不著比試了。”
  少女笑容一斂,板起臉孔說道:“剛才我還夸你,原來你并不老實。你是因為我避不開你那顆泥丸,心里瞧不起我是不是?你口里說‘自愧不如’,心里定是在說:這丫頭無自知之明,我只好幫她說出來了。”
  楊炎連忙說道:“我絕對沒有這樣想法。”
  少女說道:“那么你干么不和我比試,不和我比試就是瞧不起我!”
  楊炎嘆口氣道:“那么咱們點到即止吧,姑娘你劃出道兒!”
  少女說道:“你拔出劍來!”
  楊炎吃一驚道:“還要比兵刃?”
  少女說道:“你不是說我劃出道兒的么?從你打我的那顆泥丸,我知道你的內力遠勝于我,比拳腳我非吃虧不可。你若是有意思想和我交上朋友,大概你也不愿意占我的便宜吧?所以非得比劍不可!”
  一番“歪理”,說得楊炎倒是不好推辭了,只好拔劍出鞘,說道:“姑娘,請!”
  少女說道:“且慢,比試之前,我要和你先說清楚。我雖然并不是把你當作敵人,但兵刃上沒長眼睛,我的脾氣又是除非不比,要比就非比個真章不可的。所以假如你存心讓我的話,吃了大虧你可別要怪我!”
  楊炎搖了搖頭,說道:“何必如此?”
  少女雙眉一皺,說道:“我說過的話決不更改。你意欲點到為止,那是你的事情。”楊炎苦笑道:“沒辦法,那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少女格格笑道:“這句江湖套語你用錯了,我可不是君子,看來你也不是什么君子。”
  楊炎禁不住也給她逗得笑了起來,說道:“當然當然,一個小叫化子怎配稱為君子。”
  少女繼續說道:“比試結果,要是你贏了我,我就把名字告訴你。要是我贏了你,你就得把你的師父是誰告訴我。”
  楊炎說道:“要是打成平手呢?”少女說道:“那就得看你了。”楊炎不覺又是一怔,說道:“看我什么?“少女說道:“你贏了我或只和我打成平手,我都愿意把你當作朋友,要是你也愿意把我當作朋友的話就告訴我,不愿意就不告訴我,好么?”
  楊炎說道:“好,姑娘劃出的道兒,小叫化遵命。請!”一個“請”字剛剛出口,只見青光一閃,那少女果然毫不客氣的一劍就刺過來了。
  她反手拔劍,飛步出招,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姿勢美妙之極,而動作之快,更是難以形容。
  但令得楊炎驚詫的不僅是她的身手敏捷,也不僅是她的劍招狠辣而又美妙。而是她這一招雖然看不出屬于何家何派,但自己卻也叫曾相識。
  百忙中楊炎本能的用了一招與這少女相似的劍法,劍尖顛動,劃了一道弧形,把少女的劍封出外門。少女也禁不住輕輕“噫”了一聲,似乎對他的這招劍法亦是似曾相識。
  “你這劍法是誰教的?”少女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唰唰唰又是連環三劍。
  楊炎莫說不愿意便即回答,就是想要回答,亦是無暇分神說話,當下心念一動:“我且先看看她的全盤家數”,一個吸胸凹腹,略一晃肩,輕飄飄的隨著那少女的劍風直晃出去。
  少女好像驀然省起,說道:“對,我還未曾勝得了你,就要逼你說出師父,那是早一點!”笑聲中劍光霍霍展開,招數更狠!
  楊炎移形易位,滴溜溜一個轉身,劍尖一挑,隨手劃了兩個圈圈,少女劍上的勁道被他這么一帶,登時身不由己的也跟他轉了一圈,那三招凌厲之極的劍招就這么樣給楊炎化解開了。
  少女不禁更加奇怪:“這小叫化的劍法怎的又突然間變得我全不相識了?他的所學也是真雜!噫,看來可能是我猜錯了。”
  原來楊炎因為不愿讓她看出那路劍法的來歷,是以在接了見面一招之后,已是改用他自小練習的天山劍法。
  他用的是天山劍法中“大須彌劍式”的三招精妙劍法,第一招名為“春云乍展”,第二招“大漠孤煙”,前兩招是攻擊的招數,第三招忽地變為守中寓攻的“三轉法輪”。
  “大須彌劍式”取佛經“須彌藏于芥子”之義,變化深不可測,用于防御武功比自己高明的強手,更是最妙不過。楊炎武功本來比這少女略勝一籌,但可惜這“大須彌劍式”由于太過深奧,他是小時候看師伯鐘展練劍之時偷學的,雖然后來也曾稟明他的師父,得到他的師父——天山派的前任掌門人唐經天指點,但唐經天認為他天資縱然聰穎,亦不宜太過躥等,是以雖加指點,只不過是由于喜歡這個最小的關門弟子,隨便指點幾招,避免他吵鬧而已。當時年紀太小,他對師父所說的奧義,自是未能完全領悟。
  此際隔了七年,楊炎的武功已是遠非昔日可比,所謂一理通。百理融,當年只是得到唐經天略加指點的“大須彌劍招”,他已是可以觸類旁通。
  但“觸類旁通”,究竟也還是和得自名師親授有點距離的,何況這又是七年之后的第一次應用。
  但盡管如此,那少女三招凌厲之極的劍招,突然給他輕描淡寫的化解開去,已是不禁暗暗吃驚。
  說時遲,那時快,楊炎所劃的劍圈已是向她當頭罩下。少女身形在劍勢籠罩之內,不論躍高伏低都是躲避不開。
  楊炎正待喝聲“撤劍”,那少女忽地一招“夜叉探海”,劍直如矢,投入楊炎所劃的劍圈之中,楊炎倘若劍圈一合,那就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少女的右腕可能被他割掉,他的五指也會給少女削斷。
  這一招變化的奧妙精微之處,楊炎尚未能完全領悟,他當然不想傷這少女,也不想自己被這少女所傷;百忙中無暇思索,只好變招斜竄。
  如此一來,那少女也登時擺脫了給他帶動的那股勁道,又再反客為主了。
  楊炎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可惜我對大須彌的劍式未能練到隨心所欲的境界,要是有我師伯當年的一半純熟,只這一招三轉法輪,就可以把她的劍絞出手去,焉用怕她搶攻。”
  少女復奪先手,可是得理不饒人。一口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似虛若實,似拒還迎。輕靈飄忽,如風吹柳絮,如水送浮萍。那里還能讓楊炎再有反擊的機會。
  天山劍法本來是只有在少女這路劍法之上,決不在她這路劍法之下的。但楊炎這七年來改學別派武功,對天山劍法已是疏于練習,小時候所練的天山劍法,也是還未學全的,“三板斧’一過,他可真是有點像是黔驢技窮,無法應付這少女飄忽之極的攻勢了。
  少女笑道:“你還有別的本領沒有?若然沒有,我勸你還是趕快認輸的好。我說過的,我的劍上可沒長著眼睛!”她口中說笑、劍上可是認真得很,每一招幾乎都是指向楊炎的要害!
  話猶未了,她唰的一劍刺來,突然就指到了楊炎的咽喉,楊炎倘不變招,已是無法化解。
  無暇思索,楊炎倏的劍鋒一轉,招數和少女所使的一模一樣,登時兩把劍搭在一起。
  少女說道:“對啦,你還是用你熟悉的劍法吧!下一招我用云橫秦嶺,你用雪擁藍關!”
  楊炎本來不想聽她的話,但在她凌厲的劍勢催迫之下,卻是不知不覺的果然使出了那一招雪擁藍關。
  輾轉攻招,倏忽過了將近百招,兩人使的劍法差不多一模一樣,就像同門拆招似的。正是:
  折招疑是曾相識,莫道無情卻有情。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8#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46:04 | 只看該作者
  第八回 鴛鳥亦為同命鳥 親人怎變陌生人
  老人的恨事
  纏斗中兩把劍再次搭在一起。
  楊炎振臂一揮,抽劍回來閃電再刺。
  那少女也是如此。二人本來面對面相斗的,此時大家同時向前邁步,揮劍刺出。忽然變成了并肩御敵的姿態,兩柄長劍同時指向前方。
  楊炎哈哈一笑,說道:“看來咱們只應該是朋友,不應該是敵人了。”
  少女不覺臉上一紅,在他的笑聲中也只能納劍歸鞘了,她退后幾步,說道:“不錯,像這樣子打下去,再打三天也分不出勝負。”
  “好,那么我可以走了嗎?”楊炎明知她一定還有下文,卻故意這樣問她。
  果然少女說道:“怎么,你不原意把我當作朋友嗎?”
  楊炎說道:“這楊比劍,好像注定了我們該是朋友,但我只怕我這個小叫化高攀不上。”
  少女嗔道:“你再油嘴滑舌,我可不理你了!”說罷轉身。
  楊炎可是當真有點害怕她走,說道:“小叫化不敢了,請問姑娘有何指教。”
  少女這才回過頭來,說道:“比試之前,我劃出的道兒,你總該還記得吧?”
  楊炎說道:“是那一條?”
  少女說道:“要是打成平手,你愿意把我當作朋友,就把你的師父是誰告訴我。”
  楊炎說道:“我可以告訴你,不過我現在一想,我好像有點吃虧。”
  少女說道:“什么地方你覺得是吃虧了?”
  楊炎說道:“你只肯告訴我你的芳名,而我的姓名則已是已告訴的,你說我是不是吃虧了點兒?”
  少女說道:“那么你要怎樣?”
  楊炎說道:“我把我的師父是誰告訴你,你也得同樣的把你的來歷告訴我。”
  少女說道:“好,那我先告訴你我的姓名,我姓龍,名叫靈珠。至于師承來歷,待你告訴我,我再告訴你。”
  楊炎說道:“哦,你姓龍,名字叫做靈珠?”少女說:“怎么?這名字有什么奇怪?”她已經注意到楊炎臉上似有一絲驚異的神色。
  楊炎說道:“沒什么,你這個名字很好聽。”
  少女知他言不由衷,哼了一聲,說道:“別油嘴滑舌,我不要你討好,只問你答不答應?”
  楊炎說道:“為什么要我先告訴你?”
  龍靈珠嗔道:“我已經讓了一步,你還要怎地?要是什么都得我先告訴你,豈不變成好像是我在求你做朋友了?這個虧我更吃不起!”
  楊炎笑道:“龍姑娘,你多心了。好吧、好吧。這點小虧我吃得起,就由我先告訴你吧。”
  可是他卻沒有繼續說下去。眼珠像是定了似的,凝神注視龍靈珠。
  龍靈珠不覺又是粉臉微泛輕紅,嗔道:“你說要告訴我,何以卻還不說?”
  楊炎忽地吐出兩個字來:“真像!”
  龍靈珠怔了一怔,說道:“什么真像!”
  楊炎說道:“你很像一個人,尤其這副好像撒嬌的神氣最像?”
  龍靈珠道:“是什么人,是你的女朋友?”
  楊炎說道:“這個人我從來沒有見過的。”
  這一回答,大出龍靈珠意料之外,她呆了一呆,當真像是生氣起來了,說道:“我和你說正經話,你卻和我開玩笑。”
  楊炎忙道:“姑娘,我說的也是正經話呀。請你把話聽完了再罵我好不好。”
  龍靈珠道:“好,那你解釋給我聽聽,那個人你沒見過,又怎知我是像她?”
  楊炎說道:“我見過她的畫像。”
  龍靈珠道:“你又怎知道她撤嬌的神氣和我最像?”
  楊炎說道:“畫像上的那個女子,就正是畫她撒嬌的模樣的。”龍靈珠道:“哦,有這樣的怪事,那女子是誰,畫師又是誰?”
  楊炎說道:“我先回答你后一個問題。畫師是我的一位師父。不過他雖然實際上是我的師父,卻不許我叫他師父的。他要我叫他做師祖。更喜歡我叫他做爺爺。”
  龍靈珠道:“你這師父也真怪,他是親自傳授你的武功的,是不是?”楊炎說道:“當然是了。否則我怎會說他實際是我的師父。”
  龍靈珠道:“何以他要你叫他做師祖?”
  楊炎說道:“我不知道。”
  龍靈珠道:“你說他是你的‘一位’師父,那你究竟有幾位師父?”
  楊炎說道:“我有兩位師父,第一位師父其實更有資格做我師祖的,不過他都要我做他的關門弟子。”
  龍靈珠道:“你的第一位師父是誰?”
  楊炎說道:“是天山派的前任掌門。”
  龍靈珠吃了一驚,說道:“原來你是天山派唐大俠唐經天的關門弟子,怪不得武功如此高強了。我對武林人物雖然所知無多,但也常常聽人談及他是當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唯一可以和他分庭抗禮的大概只有一位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了。不過,金逐流雖有天下第一劍客之稱,若論武學上的造詣,恐怕還不如他。剛才你與我比試,最初所用的劍法大概就是天山劍法吧?”
  楊炎說道:“不錯,是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接著苦笑道:“可是我用天山劍法,卻還是比不過你。”
  龍靈珠道:“這不是天山劍法比不過我,依我看來,好像是你練得不夠純熟之故,不知說得可對?”
  楊炎說道:“龍姑娘,你真是好眼力,說得一點不錯。實不相瞞,這是我小時候學的,學的也只是一鱗半爪,如今已經是丟荒了七年了。”
  龍靈珠道:“那我倒有點不明自了,你既然得到這樣一位明師,為何又改投別人門下?”
  楊炎說道:“那是因為我小時候碰到一件意外的事情,被迫離開天山的,此事說來話長,慢慢再告訴你。”
  龍靈珠道:“你說的那幅有幾分像我的女子畫像,我猜想大概不是唐經天畫的吧。”
  楊炎說道:“是我的第二位師父,不,他要我稱他為師祖,那位爺爺畫的。”
  龍靈珠道:“我不管你們的稱呼,我只要知道你的第二位師父又是何人?”
  楊炎說道:“他和你同一個姓,也是姓龍。”
  龍靈珠不覺也是面色一變,連忙問道:“哦,他也姓龍。那么,他畫的那個女子,又是他的什么人?”
  楊炎好像隱隱猜到幾分,臉上現出一副迷茫的神色,不知不覺又在凝神注視面前這個少女,竟似有點看得呆了。
  七年前的往事泛上心頭。
  那年冷冰兒帶他下山,前往魯特安旗找尋父兄,途中碰上清兵,他被一個軍官捉了去。
  那年他雖然只有十一歲,由于自小練武,武功已經頗有根基,等閑十個壯漢也近不了他的身子。但那個軍官的本領卻比他不知高明多少,捉住了他,就要逼他為徒。
  楊炎當然不肯依從,那軍官道:“你不依從也得依從,除非到我死的那天,否則你是非跟走我不可的了。”
  那軍官高鼻深目,相貌似是西域的胡人,不過說的漢語倒相當流利。他捉了楊炎,便即脫下戎裝離開大隊,強逼楊炎跟他西行。
  他們經過了大漠荒沙,走過了重山疊嶺,過了也不知多少個月時間,走到一座大山腳下。
  山峰高聳入云,看來似乎比天山的最高峰還高,山上沙川遍布,景色也和天山頗為相似。后來他才知道這座大山乃是喜馬拉雅山,高聳入云那座山峰是天下最高峰——珠穆朗瑪峰。他們當時所經之處是喜馬拉雅山的北部,已經是西藏和印度交界的地方了。
  那晚他們在山上過夜,楊炎趁他燕睡之際,悄悄溜走。不料還沒走得多遠,就給那人發覺追來。
  楊炎鉆進一條冰胡同,那條冰胡同地形狹窄,楊炎是小孩子鉆進去,那個胡人可是不能。那胡人又嚇又騙,楊炎卻是寧愿在雪山上餓死,也不相信他的好話。終于那胡人發了脾氣,冷笑說道:“你以為我沒辦法捉住你嗎,我要你乖乖的走出來!”
  他抬起一塊鵝卵大的石頭,握在掌心一捏,捏成無數碎石子。就把石子當作彈丸,打入冰胡同里面。
  他的暗器手法奇妙非常,每一題石子都是從楊炎的頭頂飛過,但剛一飛過,便即掉過了頭反射回來。
  學過武功的人躲避危險乃是出于本能,楊炎不知不覺的向后直退。
  眼看他就要退出那條冰胡同了,那胡人得意之極,哈哈笑道:“看你這小鬼頭能逃得出我的掌心?”
  那知楊炎性格頑強之極,那胡人不說這話還好,一說,可就等于提醒楊炎了。
  楊炎叫道:“好,我寧愿給你用石頭打死,也不跟你!”這次他非但不后退,反而向前跑了。兩枚石子剛從前面反射回來,他不啻是向著石彈迎去。這兩枚石子可是對準他的太陽穴的。要是給打個正著,不死也得重傷。那胡人想不到他性格如此倔強,此時想要另發石彈,把原來那兩顆石彈打落,亦已來不及了。”
  但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斥道:“用這等狠辣的手段,欺侮一個小孩子,你還要不要臉?”
  只聞其聲,未見其人,但在那人斥罵聲中,那兩顆石子已是在楊炎面前跌了下來。
  這晚天空一輪皓月,地上冰川交映,看得分明。
  但奇怪的是,楊炎卻看不見是什么東西把那兩顆石子打下來
  不過當那兩顆石子在他面前跌下來的時候,他的膝上卻沾了幾滴水珠,還有一片未曾溶化的薄冰落在他的手心。楊炎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人用以打落石彈的“暗器”竟然是一團冰塊。
  此時那個人亦已現出身形了,是一個長著三綹長發、年約六十左右的老頭。
  楊炎不由得又驚又喜,心里想道:“怪不得師父常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下奇材異能之士不知多少,只是不為人知罷了。看來這個老爺爺的武功也似乎不在我的師父之下。”
  楊炎都看得出這個老人的武功非同小可,那胡人是個武學大行家,當然更是吃驚了。所以他剛在回罵:“什么人膽敢——”一看見自己所發的石彈被那老人用冰塊打落,底下的話可是他自己沒膽說出來了。俗語說以卵擊石,形容不堪一擊。如今這老人用薄的冰塊擊石,和以卵擊石也差不多,但“不堪一擊”的卻不是“卵”而是他的石子。這胡人自付,自己再練十年,決計也達不到這個境界。
  他話未說完,就嚇得連忙逃跑了。此時楊炎方始鉆出冰胡同。
  那老人摸摸地的頭,說道:“好孩子,你受驚了。”
  楊炎的回答卻也出乎那老人意料之外,他未曾道謝,卻先問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好孩子?”
  老人哈哈笑道:“我最喜歡倔強的孩子,你像我少年時候一樣。少年時候,我就是縱然自知不敵,也決計不肯向惡人低頭。”
  楊炎這才說道:“老爺爺你真好,給我趕跑了那個惡人!”
  老人問道:“你是從那里來的,叫什么名字?”
  楊炎告訴了他,老人說道:“原來你是從天山來的嗎,那你可不能獨自回去了,這里已是西藏的極西之處,和天山相距萬里之遙。我知道你練過武功,不是尋常孩子。但你的年紀太小,要是沒有一個既懂武功,而又富于在沙漠旅行經驗的大人陪你回去,那是無論如何也不行的。”
  楊炎說道:“老爺爺,你,你……”他本想請這老人送他回去,但一想老人年紀這么大,不好意思開口了。
  那老人卻似乎知道他的心意,說道:“你從天山來,知不知道在天山的南高峰,住有一位當今的武學大師,他是天山派的學門人,姓唐名經天。”
  楊炎說道:“你說的這位大師,正是我的師父。”那老人道:“原來你是唐經天的弟子,怪不得膽子這么大。”接著一聲輕嘆,喟然說道:“要是在二十年前,我一定會把你送回天山去,順便拜訪唐經天的,但如今,唉,如今我是早已不愿意世上知道還有我這個人了。”
  楊炎說道:“為什么?”那老人道:“我的心事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明白的。要是到了我認為可以告訴你的時候,我自會告訴你的。”
  楊炎雖然年紀小,但由于經歷過許多災難,倒是比普通的孩子“早熟”得多,心里想道:“或許這位老爺爺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冷姐姐也曾教導過我,江湖上有許多避忌,對別人為事情多問也是一種避忌。要是我打破沙鍋間到底,這位老爺爺就會討厭我了。”
  他沒有再問下去,那老人卻繼續說道:“我不愿意見到別人,別人大概也不喜歡見到我。雖然唐經天可能是個例外,但正因此,我可就更不愿意給他和我添上某些不必要的麻煩了。”
  楊炎雖然聽不懂他說的意思,但有一點卻是懂得的,他是不能送自己回天山去了。“老爺爺,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已經感激不盡。我不怕路途艱險,我自己回去好了。”楊炎說道。
  那老人摸摸他的頭頂,笑道:“像你這樣膽子又大,資質又好的孩子,你愿意冒險,我都舍不得讓你冒險呢。你說要自己回去,那我問你,你的干糧吃完了怎么辦?你走過這條路,應該知道,百里之內沒有人煙,乃是經常會碰上的事。”
  楊炎說道:“我會用石頭當作彈子打鳥兒。”
  老人說道:“你懂得怎樣在沙漠找水源嗎?”楊炎說道:“不懂!”
  老人說道:“刮大風的時候,你知道怎樣躲避流沙嗎?”楊炎說道:“不懂!”
  老人說道:“要是你再碰上那個惡人,你跑得掉嗎?”楊炎說道:“跑不掉!”
  老人哈哈笑道:“所以我勸你要打消這個念頭了,不如這樣吧,你留在這里,跟我多學一點本事,長大了你就可以自己回去了。”
  楊炎說道:“你的意思是想收我做弟子?”
  老人說道:“你愿不愿意?”
  楊炎說道:“這敢情好。不過我跟別人學本事,似乎應該稟明第一位師父。”
  老人說道:“你不必叫我做師父,仍然叫我做爺爺好了。怎么樣?你們天山派是不是立有規矩不許門下弟子另拜別人為師。”
  楊炎說道:“這倒沒有。我的一位哥哥,他就是有幾個師父,而又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的。”老人說道:“這就更好了。你跟我學好了本事,回去再告訴你的師父,料想他不會怪你。”
  接著笑道:“其實你要拜我為師,我也不能答應,以你的年紀,我只能做你的師祖,不能做你的師父。”
  楊炎說道:“我的師父年紀恐怕比你還大,有一位冷姐姐,她教我念書,我頑皮的時候,她會打我屁股的,可是論起輩份,她卻要叫我一聲小師叔。后來一位姓鐘的師伯告訴我我才知道,原來在武林所有門派之中,天山派對輩份的規矩是最不注重的。據說一些情形比較特別的弟子,例如我的哥哥就是,即使是在本門,也是各自論交的。”
  老人笑道:“我不能做你的師父,倒不僅僅是因為年紀相差太大的關系,將來你會明白我的用心的。不過,我雖然不想做你的師父,你不聽話我一樣會打你的屁股的。”
  楊炎說道:“冷姐姐都可以打我的屁股,爺爺你當然更可以打我的屁股。這點你不必先說明,我也懂的,爺爺,我聽你的話就是。”
  做了這個老人的徒弟,他才知道這個老人姓龍,名叫則靈。是一百多年之前,前幾代的祖先為了逃避戰禍,從中原逃到這中印邊境的喜馬拉雅山的。他沒有和楊炎細說家世,但從他所說的一鱗半爪之中,楊炎亦已可以知道,他們龍家以前在中原可能是很有名氣的武學世家。
  龍則靈也極少談到自己的事情,直到他學了七年武功之后,就要下山那天……
  龍靈珠聽他講了第二次拜師的經過,臉上的神色似乎有點驚疑不定,可以看得出來,她是極力壓抑自己,避免在楊炎面前,顯得太過激動。
  楊炎心里當然也有疑團,不過和她剛剛相識,又知她的脾氣再怪,卻是不便馬上問她。
  龍靈珠呆了半晌,勉強笑道:“原來你這位師父,不,師祖叫做龍則靈,他的姓名倒是有兩個字和我相同!”
  楊炎笑道:“是呀,這可真是巧合。要不是我知道他沒有兒子,我一定會懷疑你是他的孫女兒。”
  龍靈珠道:“他有沒有女兒?”
  楊炎說道:“他只有一位女兒。”
  龍靈珠道:“他的女兒是不是跟他一起,為什么你一直沒有提她?”
  楊炎說道:“她早已離開爺爺了。我是直到下山那天,才聽得爺爺說的。聽說他們父女分手的時候,他的女兒只有十九歲。”
  龍靈珠道:“他畫的那幅少女畫像,就是他的獨生女兒十九歲時候的相貌吧?”
  楊炎說道:“你真聰明,猜得一點不錯。”
  龍靈珠道:“你是直到那天才看見那幅畫像。”楊炎說道:“不錯。”
  龍靈珠道:“為什么到了分手的時候,他才把女兒的畫像拿給你看?”
  楊炎說道:“因為他希望我能夠替他尋找女兒。”
  龍靈珠道:“怎的他會失了女兒?”楊炎說道:“我不知道。爺爺只是告訴我,他曾經做過一件事傷了女兒的心,女兒就偷跑了。”
  龍靈珠道:“他的女兒叫什么名字?”
  楊炎說道:“爺爺也沒有說。他說他這女兒離開他的時候,是發了誓不再回來的。所以很可能已經改名換姓,好讓父親找不著她。爺爺也不愿意我隨便找人打聽,所以索性連女兒的名字都不告訴我了。”
  龍靈珠道:“那他叫你怎么尋找?”
  楊炎說道:“他要我留意有沒有武功的家數和我所學的相同的人,要是碰上這樣的人,即使不是他的女兒,也一定是和他的女兒有關系的了。或許是徒弟,或許是兒女。”
  說到這里,已經是等于告訴龍靈珠,他在懷疑龍靈珠就是他的爺爺希望他能夠碰上的“這樣的人”了。他留心注視龍靈珠的神色,龍靈珠卻凝神望向遠方,似乎正在感到一片迷茫。
  她沒說話,楊炎只好問她了。
  “我的故事已經說完了,現在該輪到你說啦!”
  龍靈珠如夢初覺,呆了片刻,臉色漸見開朗。好像拿主意,準備告訴楊炎一些什么了。
  “好吧,我先告訴你我的師傅是誰,就是我的母親。我這個姓也是跟我母親的姓的。”
  此言一出,聽得楊炎情不自禁的“啊呀”一聲叫了起來。
  “我明白啦!”楊炎叫起來道。
  龍靈珠對地的“失態”,視若無睹,淡淡說道:你明白什么。”
  楊炎說道:“我懂得爺爺不肯做我師父的用意了。試想假如你是我這位爺爺的外孫女兒的話,你我年紀相若,你卻要叫我一聲小師叔,那豈不是你大大吃虧?”
  他特地兜個圈子試探龍靈珠的反應,龍靈珠卻仍然淡淡說道:“不錯,你的爺爺想得很是周到。只是你的‘假設’未免太多了!”
  楊炎終于忍耐不住,單刀直入的問道:“龍姑娘,到了如今,咱們似乎可以打開天窗來說亮話了吧。”
  龍靈珠道:“說什么亮話?”
  楊炎說道:“龍姑娘,莫非你,你就是——”
  龍靈珠道:“你莫管我是誰,我先給你講個故事。”
  楊炎說道:“好,我正要聽你的故事。”
  龍靈珠緩緩說道:“從前有個老人,他的祖先是康熙年間名將年羹堯的心腹武士,后來年羹堯被雍正所殺,他的祖先避禍逃至遠方,在中印邊境的一座高山隱居,數代單傳,傳到老人這代,已經有一百多年從未曾回過中原的了。”
  楊炎心想:“怪不得爺爺從沒和我談及他的家世,想必是因為年羹堯幫助清廷,為后世的俠義道所不齒,故而爺爺也不愿意別人知道他的祖先是和年羹堯有關系的了。但這位龍姑娘和我剛剛相識,卻肯告訴我,對我倒是當真不錯。”想至此處,心里不禁有點甜絲絲的感覺,臉上也不知不覺的現出一點笑容了。
  龍靈珠也不知是否看穿他的心事,若喜若憂的說道:“你在想些什么?你要我講故事,卻又不肯用心來聽!”
  楊炎面上一紅,說道:“我是用心在聽呀,我只是想你故事中的這位老人和我的爺爺倒是相似。”
  龍靈珠道:“不錯。他也是只有一位獨生女兒。”
  楊炎說道:“后來他們兩父女怎樣。”
  龍靈珠道:“他的女兒長到十九歲那年,來了一位漢人。他的女兒愛上這個漢人。”
  楊炎說道:“那不正是天賜良緣嗎?”難得有個漢人來到喜馬拉雅山,他能夠來到喜馬拉雅山,武功想必也是甚為高強的了。”其實龍靈珠尚未曾告訴他那座山就是喜馬拉雅山的。
  龍靈珠道:“剛剛相反,這漢人帶來了災殃。結果不但使得老人父女分離,而且禍及自身。”
  楊炎吃一驚道:“那漢人是壞人嗎?”
  龍靈珠道:“善未易明,理未易察。是好是壞,本來就是見仁見智。那個漢人在那老人眼中可能是壞人,在他女兒的眼中則是大大的好人。否則她也不會死心塌地的愛他了。”
  楊炎說道:“那么在別人眼中呢。”
  龍靈珠道:“我只能夠就我所知的故事說給你聽,我又沒有問過旁人,怎知別人對他是怎么個看法?不過據我所知,我還沒有見過第二個像他這樣的好人!當然我認為的好未必就是別人認為的‘好’,這只是我的看法。”
  楊炎說道:“這漢人是什么來歷你可知道?他從龍靈珠談起這個“漢人”的時候,不自覺的流露出來的孺慕之情,心中已是更加雪亮。
  龍靈珠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老人說這漢人是個邪派魔頭,因此不許女兒和他來往。”
  楊炎說道:“他的女兒既然是死心塌地愛上這個漢人,想必不肯聽從父親的話。”
  打斷女兒情人的腿
  龍靈珠道:“不錯,他們還是繼續幽會。那老人后來發覺,鄭重的警告他們,要是那個漢人再來的話就打斷他的一條腿!”
  楊炎說道:“那漢人沒有給他嚇倒吧?”
  龍靈珠道:“當然沒有。那人的脾氣比老人還更倔強,第二天晚上又去找他的女兒了。”
  楊炎說道:“結果怎樣?”
  龍靈珠道:“結果那老人當真說得出做得到,他打斷了那漢人的一條腿。”
  聽到這里,楊炎不禁又是“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心里想道:“怪不得爺爺說是后悔做了一件對不起女兒的事情,這件事情他的確是太過心狠手辣了。”
  龍靈珠繼續說道:“那女兒也是異常倔強,她背起了重傷的情人,說道:‘爹爹,除非你殺了我,否則不管他是生是死,我都跟定了他!’”
  “老人盛怒之下,斥罵女兒:‘我養育了你十幾年,你竟然如此不孝,好,你要跟地,你就別再認我這個父親!’”
  “女兒跪下去給父親磕了三個響頭,說道:‘爹爹,你養大了我,卻打傷我愿托終身的丈夫,女兒當然不會記你的怨,但請你恕我也不能報你的恩了。這是我最后叫你一聲爹爹,從今之后,我是不會回來的了。爹爹,你自己保重吧。’這時那個被打斷了腿的漢人才笑起來。”
  楊炎說道:“他還笑得出來?”
  龍靈珠道:“那漢人笑道:你現在懂得剛才我為什么不還手了吧?我不是怕你,說到武功或許我比你稍遜一籌,但你要打斷我的一條腿是辦不到的。我之所以愿意捱打,固然一來因為你是她的父親,二來我也是要試試她對我是否真心。嘿、嘿,如今我已試出來了,我斷了一條腿,她還是愛我,我還能不大大的高興嗎?
  “女兒說道:‘我只有比以前更加愛你!’就在那漢人哈哈大笑聲中,背起了他,頭也不回,就這樣離開她的父親下山去了’。”
  楊炎嘆了口氣,說道:“也怪不得那老人說那個人是魔頭,這個報復的手段也真夠狠,那老人失掉愛女,其實比他更加可憐。”
  龍靈珠道:“你就只知道幫那老人。不錯,那漢人傷腿而不傷心,當然沒有那老人可憐,他也從來不要別人憐憫。但那老人的可憐是咎由自取,那漢人就是遭了他的禍害。”
  楊炎說道:“事情已經過去這么多年,父女之間的恩恩怨怨也不該再計較了。龍姑娘,故事中那個老人的女兒就是你的母親吧?”
  龍靈珠道:“是又怎樣?”楊炎說道:“我希望你幫忙勸令堂,和她一起回去,見你的外公吧。我敢擔保爺爺也不會怪你的爹爹了,要是令尊能夠一起回去的話,那就更好。”
  龍靈珠道:“你這爺爺是不能見到他的女兒的了。”楊炎心頭一震,說道:“為什么?”
  龍靈珠道:“讓我把后半段故事繼續說給你聽。”
  “他們逃回中原,在一個僻靜的山村隱居。”
  “我爹爹雖然斷了一條腿,但還能夠干活。我媽給別人縫衣服,兩口子湊合,日子過得倒很不錯。我爹常說,他從來沒夢想得到可以過這樣安靜幸福的生活。”
  “山村里的人當然也是做夢想不到我那殘廢的爹爹曾是叱咤風云的人物,更沒人知道我的媽媽也會武功。”
  “但可惜這佯幸福的日子過不久長,在我十歲的時候,我父親的一個仇家不知怎的打聽到了他的消息,找上門來。不幸的是,我媽那時又正在懷孕。”
  “那仇家本領極高,結果他雖然給我的父母聯手打得大敗而逃,但我爹爹因斷了一條腿跳躍不靈,卻也給他重重打了一掌。十年之前他受的內傷尚未復原,又再加上新傷,當天晚上,便即不治身亡。”
  楊炎聽到此處,不覺淚盈于睫,想道:“原來她也是自小孤苦伶仃,和我的命運倒是頗為相似。”忍淚問道:“后來你們母女怎樣?”
  龍靈珠道:“遭遇了這楊大禍,媽媽當然痛不欲生。但爹爹死了,對頭未除,災禍隨時還會再來,在那個山村自是不能再住下去了。媽媽為了保全我的緣故,只好強抑悲痛,焚化了爹爹的遺體,帶了他的骨灰,連夜和我逃亡。”
  “媽媽因為悲傷過度,那晚的激斗又動了胎氣,逃離山村之后。第三天就在途中小產。是個剛成形的男嬰。媽這次懷孕,本來希望生個兒子,我也希望有個弟弟的。想不到橫禍飛來,一切美好的希望都變成了泡影,媽知道是一個男嬰,登時就暈過去了。”
  楊炎感懷身世,越發悲傷,心里想道:“我媽當年也是懷著孕被逼離家的,唯一不同的,對我來說也是不幸中之大幸的是,我能夠從媽媽的肚子里順利生下來,而他的弟弟則流產夭折。不過是幸還是不幸,那也難說的很,設若我當年亦是流產死了,倒可以少受許多人世的痛苦。”
  龍靈珠停止敘述,掏出手帕,替楊炎抹干眼淚,故意“咦”了一聲,說道:“我說我的傷心事情,但我都沒有哭,你怎么反而哭了?這么大的人,不害臊嗎?”
  楊炎說道:“我是在想,當時你不過十歲年紀,你媽病倒,那不是更苦了你?”
  龍靈珠道:“不錯,我當時所受的苦楚,實是難以形容,不過我可不要你可憐我。”
  “在我螞病倒的時候,我向人乞討,也做過小偷。想不到爹爹教給我的武功,給我一開頭就派上這樣的用場。但也幸虧我做小偷的本領比別的小偷高明,從沒給人破獲,我騙媽媽說是乞討來的,倒也騙過了她。”
  “唉,我受了那么多苦楚,卻也只不過延長了媽媽的兩年壽命。”
  楊炎這才明白她剛才所說的為什么他的“爺爺”不可能再見到女兒那句話的意思,不覺既是為她難過,也為“爺爺”難過,失聲叫起來道:“怎么,你的媽媽……”
  龍靈珠說過不哭,眼角亦已沁出淚珠,半晌,澀聲說道:“我好不容易捱到媽媽能夠起床,她已經得了癆病,但還是帶了我繼續在江湖流浪。當然吃過不少苦,還受過許多人欺侮,在這些壞人當中,且還有過一個是頗有名氣的‘俠義道’呢,但他已經受到我媽的懲戒,這件事我也不想再提了。”
  楊炎心想,怪不得她的性情有點偏激,行事也有幾分憤世嫉俗的味道,原來乃是由于幼年的遭遇形成的。受苦受騙太多,以致她對甚么人都失掉信心了。
  繼而一想,自己何嘗不也是如此,對親如姐姐的冷冰兒,自己不也是如今還在心里生她的氣嗎?龍靈珠好像一面鏡子,照見了他的影子。不管是美,是虛幻還是真實的存在,自己的影子總是好像和自己的血肉相連的。是以他雖然隱隱覺得龍靈珠那偏激的性情有點不對,卻還是抱著欣賞的心情。他忽然想起龍靈珠剛才說過的“善未易明,理未易察”這兩句話,面對著龍靈珠,心頭不覺有點茫然之感。
  龍靈珠繼續說道:“媽媽小產之后元氣大傷,病從來沒有好過。拖了兩年,終于還是死了。臨死時候,她對我說道:我爹爹只有我這個女兒,我也只有你這個女兒,我令得你外公失望,但只盼你不要令我失望。我要你比男子還更堅強!”
  說完了。一片靜寂,楊炎想要勸她,也不知從何勸起。結果還是龍靈珠勉強笑道:“你怎么比女孩子還更多愁善感?我說過不要你為我傷心的。你怎么又掉下眼淚來了?”
  楊炎一聲輕嘆,說道:“咱們的命運都是一樣,我是在慚愧我可還不能像你這樣堅強。”
  龍靈珠怔了一怔,說道:“你也是自小父母雙亡?”
  楊炎說道:“我媽在我周歲的時候去世,至于我的父親,我從來沒有見過,也不知他是否還活在人間。”
  龍靈珠道:“那你最少還有個希望可以尋找父親。”
  楊炎說道:“莫說這希望甚屬渺茫,就算我現在知道他下落,我也不能就去找他。”
  龍靈珠道:“為什么?”
  楊炎說道:“像你母親一樣,他也曾受過一個在武林中很有名氣的‘俠義道’欺騙與侮辱。我已立下了誓,要是我不能為他報仇雪恥,我也沒顏面見他。”
  龍靈珠道:“縱然如此,你也還是比我好些。你說過你的爺爺他是十分疼愛你的,最少你還有這個親人。”
  楊炎正是巴不得她把話題引到“爺爺”身上,可沒注意到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神情的古怪,如嘲如諷,又如羨如妒。
  “我的爺爺就是你的外公,他是我的親人,更是你的親人。要是你肯和我回去見他,我敢擔保他會比疼愛我更多一千倍疼愛你!”楊炎笑道。
  楊炎帶笑說話,龍靈珠的臉色卻是越發冰玲了。
  “我爹爹要不是給他打斷一條腿,決不會死在仇家手上。爹要是能夠活著,媽媽也決不會舍我而去。”
  “天下最親的人莫過父母,莫說我根本不想認這個外公,縱然我承認他是外公,他也不能比我的父母更親!”
  楊炎說道:“事情已經過去這么多年,又是上一代做錯的事,你何必牢牢記住?”
  龍靈珠道:“我想起爹爹臨終的哀號,想起媽媽在病塌的呻吟,我就不能忘記,這都是拜我那位從未見過面的外公所賜。我不找他算帳已是好了,你還讓我認他?設身處地,你能夠原諒殺你父母的的仇人么?”
  楊炎說道:“但你的爹媽畢竟不是你外公害死的。”
  龍靈珠道:“推源禍始,也等于是給他殺害了!”
  楊炎默然無語,想起自己也曾痛恨過當年逼使他的母親離家出走的那個姑姑的心情,心里想道:“姑姑號稱辣手觀音,爺爺當然不會像她那樣心狠手辣的,但就事論事,爺爺對他一家人的傷害的確是比姑姑逼走我的媽媽更甚。”
  但想起爺爺那晚年自疚,懇切盼望一見女兒的心情,他不能不再試一次勸告,“不錯,爺爺這件事是做得過份,但你的媽媽都已經原諒他了,為其么你不能原諒他?他今年近七十,來日無多,你怎忍心讓一個老年人悔恨終生?”
  龍靈珠道:“你且慢大發議論,我只想問你,你怎么知道我媽媽已經原諒了他?”
  楊炎說道:“令堂要你跟她的姓,在你的名字中又有一個‘靈’字,想必你也應該猜想得到,他是在思念她的父親,你的外公吧。”
  龍靈珠道:“媽媽是怕爹爹的仇家將來會查出我的來歷,故此給我改名換姓的。”
  楊炎說道:“但為甚么給你改這個名字,我這猜測總也不能說是胡猜吧?”
  龍靈珠忽地扳起臉道:“你的話說完沒有,我可沒工夫和你瞎纏啦!”她轉過身走了!
  楊炎追上前去,說道:“龍姑娘,你說過愿意和我做朋友的,請聽——”
  龍靈珠打斷他的話道:“就因為我把你當作朋友,我才自愿一走了之。否則,哼,哼,你是他如今最疼愛的人,我不能找他算賬。就該殺了你讓他更加傷心的!你再提他,莫怪我和你翻臉!”她一面說話,一面加快腳步,但楊炎還是如影隨形的跟在她的后面。
  龍靈珠驀地回頭,冷冷說道:“楊炎、你好不要臉!”
  揚炎故意嘻皮笑臉的逗她:“這我倒要請教姑娘,怎的是我不要臉了?”
  龍靈珠道:“我已言盡于此,你還老是纏著我干嘛?”楊炎說道:“姑娘,你先別生氣,請聽我說。我只是想——”
  話猶未了,龍靈珠便打斷他的話道:“我不管你想甚么,總之,從今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咱們河水不犯井水!”
  楊炎苦笑道:“這又何必!”
  龍靈珠忽地唰的拔出劍來,喝道:“楊炎,你要逼我動手是不是?不錯,是打不過你,但自信也還可以和你拼個兩敗俱傷,最不濟拼不過你的時候,自殺的本事我總會有的!”
  楊炎嚇得連忙退開幾步,說道:“龍姑娘,我并非逼你去見爺爺,只想問你一句。”
  龍靈珠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楊炎說道:“龍姑娘,你上哪兒?”龍靈珠淡淡說道:“我上那兒,你管不著!”
  楊炎說道:“咱們是朋友,難道不可以同行嗎?”
  龍靈珠冷笑道:“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是朋友就必須跟他走的。要是大家談得投機,就不妨多聚一會,否則就只能各走各的了。普通朋友,不是如此么?你若奢求,那我也只能當你是欺侮我了!”
  楊炎禁不住又苦笑道:“我的爺爺就是你的的公,咱們只是‘普通朋友’么?”
  龍靈珠面挾寒霜,冷冷說道:“你不提你的‘爺爺’也還罷了,既然你忘不掉你的爺爺,那我只好告訴你,從今之后,咱們連普通朋友也算不上!”
  楊炎心情一陣激動,說道:“只能當作是如同不相識的路人么?”有一句話他藏在心里,不敢說出來的是:“咱們可是命運相同的啊!”
  龍靈珠咬咬嘴唇,嘴唇在流血,心里也在流血,但卻是狠狠的說道:“不錯,你幫過我的忙,也幫過別人打過,恩怨早已一筆勾消。從今之后,你當作從來沒有見過我這個人好了。恕我不識抬舉,我走啦!”
  楊炎不敢再追,轉眼之間,龍靈珠的影子在大草原上變成了一個黑點,終于看不見了。
  楊炎則還是呆若木雞的站在草原上,過了許久,方始如夢醒來,輕輕嘆了口氣。
  “我問她上那兒,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應上那兒!”楊炎心中苦笑,但感一片茫然。
  他曾經想過要去的地方倒是有三處之多的。
  第一、是到柴達木去找盂元超“報仇”。但自從在那古廟無意中偷聽了宋鵬舉和胡聯奎的對話之后,在他心底深處,已經開始有點懷疑,懷疑去找孟元超“報仇”一事是否對了。這兩個人是他師父的徒弟,不會故意在背后講師父壞話的。雖然偷聽到的只是一鱗半爪,但他最少已經知道,他的父親未必都對,孟元超也未必都錯了。盡管這點朦朧的意念,就像冰山一樣,十分之九埋在心底,他可不敢讓它“浮上來”。但“誓必報仇”的念頭,卻已不知不覺有點動搖了。
  他的心情矛盾得很,好像有股壓力,抑制住他不要苦苦去想“報仇”的事情,于今他想的是:仇是要報的,但他可不想特地去找孟元超了。他只幻想最好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讓他碰上了孟元超,最好沒有第三者在旁,而又“最好”是孟元超如他想像那樣,是個“假陜義道”,給他發現“劣跡”,那時他才能夠心安理得,毫不躊躇的一劍將他殺掉!
  既然目前還不想去柴達木找孟元超,那么上那兒呢?
  第二個地方,是重回天山。師父雖然死了,在天山還有他的義父。
  不過他卻又不愿意見到冷冰兒。正因為冷冰兒是最疼愛他的人,他發覺冷冰兒是在“騙他”,騙他認“仇人”作父的時候,他就份外難過。
  他不能原諒冷冰兒。為了同樣的理由,甚至他不能原諒他的義父。
  不過他的義父繆長風是個“名士”氣味很重的人,最喜歡放浪形骸,獨往獨來的。而且經常不在天山,雖然義父愛他有如己出,但卻是不懂得怎樣呵護孩子的。在細心照料他這方面,當然是遠遠不及好像是他姐姐的冷冰兒的。故此他對義父的抱怨倒是不及抱怨冷冰兒之深,想起冷冰兒的時候較想起義父的時候更多。
  此際他又想起冷冰兒了。
  不知怎的,忽然有個奇怪的念頭心中浮起:冷冰兒和龍靈珠似乎也有幾分相似。
  相似的是甚么地方呢?
  童年的記憶不知不覺從心中浮起,有時候冷冰兒在哄他開心的時候,他也能夠發覺冷冰兒的臉上是有一股憂郁的神情。
  冷冰兒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子,性格積龍靈珠一樣堅強,龍靈珠在對他訴說幼年不幸之時,雖然是他比她更為激動,但她的臉上不也是有著那股他所“熟悉”的憂郁神情么?如今再想起來,甚至在龍靈珠“游戲人間”的時候,她戲耍鄭雄圖、開羅曼娜的玩笑、嚇他姑母要打他那號稱“辣手觀音”的姑姑的耳光——在她笑容里,甚至他也能感覺得到她憂郁的“味道”。
  龍靈珠心底的憂那是怎樣來的,他自信他現在是懂得了。
  冷冰兒的呢?
  幼年時他是不懂的。雖然他比普通的孩子已是“敏感”得多,也曾問過冷冰兒為甚么她好像時常不很快樂。(當然冷冰兒不會把真正的原因告訴他。)現在他則是有點懂得了,雖然懂得的不及懂得龍靈珠的多。
  七年前那一次她從段劍青的魔手下救出他,他已經隱約知道一點他們之間的關系似是不大尋常。
  在聽到了羅海父女用哈薩克土話談及冷冰兒之后,他知道的就更多了,雖然還不是全部。
  他知道了冷冰兒曾經受過段劍青的欺騙,而且是最能傷害一個少女的心靈的那種欺騙。他還知道段劍青不但在愛情上欺騙了冷冰兒,甚至幾次三番想要謀害她的性命。
  他不禁心里極為難過,“為什么我碰上的兩個應該可以算得是我親人的女子,都是像我一樣,各有各的不幸。
  他不禁又想起了他小時候對冷冰兒說過的一句話:“姐姐我知道你是瞞住我,你其實是并不快樂的,但我長大了,我一定要設法讓你快樂!”
  此際他想起這句話,不覺又苦笑了。
  他想到了他的表哥齊世杰:“為甚么當我知道了冷姐姐到通古斯只是為了表哥不是為我的時候,我反而不高興呢?他們兩人要是能夠相愛,冷姐姐就可以得到幸福了。我不是希望她能夠得到快樂的么?”
  多么矛盾的心情!但盡管他也知道這是該有的矛盾心情,他對冷冰兒還是不能諒解,當他感覺到齊世杰在冷冰兒心中的位置比他要重要的時候,他也禁不住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妒忌的心情。
  他只是個十八歲的“大孩子”,當然現在還是未能懂得的。
  這種莫名其妙的妒意,其實也正是由于他幼年的遭遇造成。
  他自小失了父母,而且沒有朋友。小孩子也是需要有“知心的朋友”的甚至不是父母兄長所能代替。有生以來,只有一個冷冰兒可以算得是他的姐姐而兼朋友的人。再經過了這七年來與爺爺相依為命,離群索居的生活,他對冷冰兒感情上的“占有欲”自是更加強烈了。
  他不愿回天山去,那么上那兒呢?
  這第三條路卻是他此際想得最多的。
  浪蕩江湖的苦惱更多,不如還是回去和爺爺作伴吧?但回去又怎樣和爺爺說呢?爺爺是那樣渴望在有生之年能夠再見女兒一面,他忍心把那不幸的消息帶給爺爺嗎?要是龍靈珠愿跟他回去還好一些,爺爺見不到女兒,見到外孫女兒也可以得到一點安慰。但現在龍靈珠卻是痛恨他的爺爺。
  他忍心告訴爺爺:“這是你一手造成的結果,如今你唯一的外孫女兒也不肯認你了么?從他爺爺暮年的凄涼的心境,他不禁又想起了他的姑母。姑母雖然號稱“辣手觀音”,內心的寂寞凄涼,怕也是和他爺爺一樣吧?
  “不,姑姑還是比爺爺好一些的,我雖然不肯認她,她的兒子卻不是和龍靈珠一樣。表哥是個孝順的兒子,只要他們母子重逢,表哥甚么都會聽她的話。他又再發覺他自己心底的一個秘密,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表哥口口聲聲是奉了母親之命找他,由于他不喜歡這個姑姑,因而就連表哥也不想認了。不過,他還是希望齊世杰能夠早日見到母親的,否則他也不會告訴姑母到魯特安旗去找他了。
  龍靈珠、冷冰兒、齊世杰、義父、爺爺、姑姑……這些人的影子走馬燈似的在他腦海中浮轉,他心中一片茫然。天地雖大,競似不知何處才是安身立命之所,也不知是誰才是他最想見的人。
  他希望姑母去魯特安旗尋找兒子,卻不知齊世杰已是來找他了,而且是和冷冰兒一起。此際他們二人正在朝著他剛剛離開的那座破廟走去。而他的姑姑也還留在那座破廟之中。
  雨已經停了,碧空如洗,空氣份外清新。
  雨后的彩虹,掛在神野空闊的草原上空,份外美麗。
  但齊世杰的心情卻是仿佛有如風雨來時的天色,那是令人郁悶的沉暗,而又隱藏著激動。
  冷冰兒好像聽得見他的心中輕嘆,忽地放慢腳步,輕聲問道:“齊大哥,你在想些甚么?”“沒,沒甚么。”齊世杰支吾以應。避開她那寒冰利剪般的目光。
  但他的臉色卻遮掩不住。冷冰兒笑道:“你別瞞我,我看得出你是在想著心事!”
  齊世杰苦笑道:“不錯,我是有著一件心事。但只怕說出來你會罵我。”
  “我不罵你,你說好了。”冷冰兒笑道。
  “我希望永遠走不到那座破廟。”
  其實這座破廟已經是在他們眼前,即使是普通人一樣走路,也用不著半支香的時刻了。
  “為甚么?”冷冰兒怔了一怔,問道。
  “我怕楊炎當真是在廟中。”“你不希望找著他么?”“我當然希望找著,不過,不過——”“不過甚么?”
  齊世杰嘆口氣道:“不過,找著了他,你恐怕就要同他回天山去了。而我,我記得你是曾——”
  冷冰兒道:“不錯,兩年前我已曾和你說過,我不想楊炎跟你回家,但楊炎今年也有十七八歲了,我也不妨由他自己決定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帶他回天山。那我呢?”
  “你當然是應該回家稟告你的母親了。你兩年沒有回家,你的母親恐怕亦已等得十分心焦。難道你還能跟我們一起上天山么?你要這樣,我也不讓你這樣。”冷冰兒說道。
  齊世杰黯然說道:“是呀!所以你應該明白為甚么我希望這是一條永遠走不完的路了吧?冰兒,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希望永遠和你在一起。”
  少女的心是最敏感的,冷冰兒怎會不知道呢?這次是輪到她避開齊世杰的目光了。她望向天邊,天邊的彩虹已經消失。
  齊世杰不覺得又再嘆了口氣,說道:“彩虹易散。冰兒,這幾天是我有生以來過得最快樂的日子,但只怕是像彩虹一樣。”
  冷冰兒能夠說些甚么話來安慰他呢?
  齊世杰這番深情的說話,像是春風吹開她的心扉。
  枯木逢春也會發芽,枯萎了的少女的心,會不會也是逢春開放呢?
  冷冰兒不知道。或許更正確的說,是她不愿意知道。她知道的是,這幾天她也是過得很快樂。而此際她也是有著和齊世杰一般的惆悵心情。
  她知道她必須說一句話,只須說三個字就可以盡掃陰霾,令得齊世杰化惆悵而為狂喜。但這將是她一生中最重大的決定,她還沒有決心說出那三個字。
  她不喜歡齊世杰嗎?不是。她是因為另外一些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齊世杰有一個外號“辣手觀音”的母親,令她沒有勇氣說出那三個字。
  另外一個原因,她雖然知道齊世杰是個好人,但“好人”卻未必就一定是“好伴侶”。比如說,拿盂華來和齊世杰相比,就似乎還有一段距離、當然齊世杰將來也有可能達到孟華那樣的“高度”,甚至超過孟華。但那還要時間來考驗。
  一錯不能再錯,故此縱然她也喜歡齊世杰,卻不能輕率從事了。
  齊世杰見她沒有說話,目光中更加流露出失望的心情。但雖然沒有說話,彼此卻都感覺得到對方心的顫動。
  和那座破廟的距離更近了。冷冰兒忽地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清,說道:“世杰,你聽,廟里好像有人說話。咦,好像是個女的!”
  齊世杰也聽見了那女人說話的聲音了。
  他陡地“啊呀”一聲,就像一枝離弦的箭,飛快的跑進破廟。
  母子重逢
  “辣手觀音”楊大姑在這破廟已經耽了兩天,宋鵬舉和胡聯奎的傷亦已差不多痊愈了。她正在和兩個師侄說話,齊世杰旋風似的沖進去,把她嚇了一跳。打了個照面,這霎那間母親和兒子部歡喜得呆了。
  “啊,世杰師弟,當真是你!”宋胡二人不約而同的跳了起來叫道。
  “媽!”齊世杰這才叫得出聲。
  “啊,杰兒,讓我仔細看看。啊,果然是我的杰兒!杰兒,這兩年你去了那里,為何音訊全無?”楊大姑喃喃問道。
  胡聯奎和齊世杰的交情最好,忍不住也搶著問道:“師姑和我們剛剛想要到魯待安旗去找你的,想不到你就來了。師弟,你從魯特安旗來的嗎?”
  齊世杰怔了一怔,說道:“你們怎么知道我是在魯特安旗?”胡聯奎正想回答,冷冰兒亦己踏進這座破廟了。宋胡二人不禁又是一呆。
  冷冰兒已經聽到了齊世杰和母親的對話,知道了在她面前這個女人就是名震江湖的“辣手觀音”了。雖然她對“辣手觀音”殊無好感,但無論如何,她總是齊世杰的母親。盡管在這霎那,她不覺心頭如墜鉛塊,往下一沉,但還是為他們母子重逢而感到高興的。她不想打擾他們母子此際重逢的喜樂,于是先不說話,悄悄的站在一旁。臉上帶著笑容,分享他們的高興。
  齊世杰道:“媽,這兩年的事情說來話長。慢慢我再告訴你。媽,我先要——”他正要把冷冰兒介紹給他母親,楊、姑已是先問兒子:“這位姑娘是——”
  冷冰兒上前叫了一聲“伯母”,說道:“我姓冷,名叫冰兒。”
  齊世杰道:“這位冷姑娘是天山派的弟子,是我兩年前,踏入回疆就結識的第一位朋友。這次我得到她很大的幫忙。”
  楊大姑淡淡的說道:“是嗎?”回過頭,問冷冰兒道:“你這個姓是很少見的。請問冷鐵樵和你是怎么個稱呼?”
  冷冰兒道:“正是家叔。”
  冷鐵樵是柴達木義軍的首領,也正是清廷所要通緝的第一號“欽犯”。楊大姑的臉上登時蓋滿烏云,不說話了。
  “杰兒,你不是說有許多事情要告訴我嗎?那就挑最重要的先說吧。”楊大姑不再理睬冷冰兒,回過頭再問兒子。
  齊世杰正在大喜悅中,可還沒有覺察到母親神情的變化,說遺:“對,對,我是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先問你們,是誰告訴你們我在魯特安旗的。”
  胡聯奎道:“是一個小叫化。”
  冷冰兒不禁又驚又喜,一時間也顧不得在“辣手觀音”面前是否“夫態”了。搶著發問:“哦,是個小叫化!他叫甚么名字?””
  胡聯奎道:“這小叫化曾經幫過我們的忙,但他卻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
  齊世杰道:“這小叫化是不是如此這般模樣?”
  胡聯奎聽了他所描述的樣貌,點了點頭,說道:“一點不錯。原來這小叫出果然是你的朋友,怪不得、怪不得——”
  話猶未了,楊大姑已打斷他的話頭,問兒子道:“這小叫化是甚么人?你怎樣認識他的?”
  齊世杰也問母親:“媽,是他把我的消息告訴你的吧?”
  楊大姑道:“不錯。他這樣清楚你的行蹤,看來你們的交情似乎不淺?”
  齊世杰笑道:“何只不淺,我和他本來就應該是比好朋友更親的。媽,你猜猜這小叫化是誰?”楊大姑怔了一怔,從兒子的口氣,她已是隱約猜到幾分,本來她應該高興的,但想起那小叫化對她的態度,心里卻是有點不大舒服,于是先不說破,反問兒子:“我沒工夫和你猜謎,快告訴我那小叫化是誰?”
  齊世杰道:“媽,說出來你一定高興,這小叫化就是你要我找尋的楊炎表弟呀!”
  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的母親非但沒有高興的表示,臉色反而更加難看了,她哼了一聲,說道:“想不到我費盡心力要找回來的侄兒會對我這樣,真是令我痛心!”說罷,長長嘆了口氣。
  齊世杰莫名其妙,問道:“媽,表弟怎樣對你?”
  楊大姑道:“我為了他,不惜讓我獨生的兒子離開了我,我自己這一大把年紀,也甘冒風雪流沙之苦,親自跑來回疆找他,他見了我,卻竟然不肯認我這個姑母!”
  齊世杰道:“或許他尚未知道你是他的嫡親姑母?”
  楊大姑道:“他已經知道我是誰的。否則他也不會把你的消息告訴我了。”
  齊世杰道:“媽,你先別生氣,讓我弄清楚了再說。胡師兄,你剛才說過那小叫化曾經幫過你們的忙,這是怎么一回事情?”
  胡聯奎正想說話,楊大姑知道:“且慢,我也想先弄清楚一件事情。你既然找著了楊炎,為甚么不和他一起回家,如今卻又要和這位冷姑娘再去找他?”
  齊世杰道:“當時我還未知道他是表弟。”
  楊大姑道:“他知道你是他的表哥。”
  齊世杰道:“這個,這個……”楊大姑斥道:“甚么這個那個,你老老實實對我說,不許為他遮瞞!”
  齊世杰訥訥說道:“我、我已經把這次出來是為了找尋表弟的事情告訴他了。”
  楊大姑道:“你說清楚你的表弟是叫楊炎沒有?”齊世杰道:“說清楚了。”
  楊大姑哼了一聲道:“這你也該清楚了吧,他根本就不想把我們當作親人。哼,哼,真是一個沒有心肝的小,小……”不知是否突然省起,覺得在“外人”,面前罵自己的侄兒乃是違背了“家丑不可外揚”的古訓,說了兩個“小”字,不好意思再罵下去。
  齊世杰也怕母親罵出“畜牲”二字,連忙說道:“表弟并非沒有心肝,他對我是很好的。還曾經幫過我的忙呢!”當下把在通古斯峽碰上楊炎的事情,簡略的說給母親知道。楊大姑忽然問道:“當時他是獨自一人還是有另外的人和他一起?”齊世杰道:“只他一人。”
  楊大姑道:“另外那個人恐怕是躲在附近,你沒發現吧?”
  齊世杰說道:“不會的。那個天竺和尚早已跑了。他還陪我走了一段路才分手的呢。媽,你因何有此一問?你懷疑甚么人和他一起?”楊大姑道:“不錯,我是懷疑有一小妖女和他一起!都是為了那個小妖女的緣故,他才不肯認親!”
  齊世杰怔了一怔,說道:“甚么小妖女?”
  楊大姑道:“聯奎,你告訴他吧。”提起那“小妖女”,她顯然氣猶未消,在一旁揉著胸口聽胡聯奎說。
  胡聯奎道:“是這樣的。前天我和宋師哥在這廟中避雨,最初來了一個江湖的獨腳大盜,……”他倒是直話直說,把鄭雄圖前來“劫鏢”,那“小叫比”曾經暗中幫過他們的忙一事,先說給齊世杰知道,楊大姑皺了眉頭,說道:“無關緊要的事情少說一些,早點言歸正傳!”
  胡聯奎道:“是,是。后來師姑趕跑了鄭雄圖,卻又來了一個年紀很輕的女子,這女子,這女子……”
  齊世杰道:“胡師哥說的也不算題外之話,楊炎表弟幫過我的忙,又幫過他們的忙,可見表弟非但心腸不壞,而且還頗有俠義之風呢。那女子后來怎樣?”
  胡聯奎道:“那女子也不知甚么緣故,她忽然提出要和師姑比武。”
  齊世杰吃了一驚,說道:“媽,你和她動手沒有?”
  楊大姑道:“我豈能容得一個黃毛丫頭在我面前放肆,當然我是要‘教訓’她了。”
  齊世杰道:“媽,你打傷了她吧?”心里想道:“聽媽的口氣,這‘小妖女’大概是表弟的女朋友。媽打傷了她,故此表弟就不肯認親,趕著給那‘小妖女’治傷去了。”
  他那知道,他猜想的適得其反。
  楊大姑黑起臉孔不說話。
  齊世杰把眼睛望著胡聯奎,胡聯奎只好繼續說道:“那小妖女當然不是師姑的對手,不過,不過……”
  齊世杰道:“不過甚么?”
  胡聯奎不敢把師姑開頭落敗,險些給那“小妖女”打了耳光的事情說出來,但又覺得若是把真相隱瞞一半,對那“小叫化”未免又不公平,是以神色頗為尷尬。
  楊大姑也怕他不知輕重,在外人面前說出來,于是接過話頭說道:“不錯,那小妖女當然不是我的對手。不過我也只是想打她幾記耳光,稍為懲戒懲戒她的。誰知你那表弟、我的親侄兒,他、他竟然……”
  齊世杰越發吃驚,連忙問道:“他怎么樣?”心里著實有點害怕害怕表弟一時情急,和他的母親也動了手。
  楊大姑道:“楊炎竟然暗中幫那小妖女的忙,讓那小妖女跑了。要不是他阻我一下,我豈能容得這小妖女逃出我的掌心?”
  齊世杰松了口氣,當下也無暇去問楊炎是怎么樣的“阻”他母親一下了,說道:“那小妖女沒有受傷吧?”
  楊大姑道:“我本來就不想打傷她的。”
  齊世杰更加寬心,笑道:“媽,誰叫你在江湖上有那么大的名頭,那小妖女雖然不知無高地厚,但也不見得就是壞人,可能她就是因為你的名頭太大,才特地幕名而來,找你比試一下的。”
  楊大姑道:“你還替她分辯,你沒見過她那妖里妖氣的樣子,說出的話又有多么氣人!”
  齊世杰笑道:“大人不計小人過,媽,你既然‘教訓’了她,也就算了。而且就算那妖女對你不住,表弟也還是可以原諒的了。”
  楊大姑哼了一聲道:“他目無尊長,你還要我原諒他?”
  齊世杰道:“宰相肚里好撐船,何況是自己的親侄兒呢。媽,我看表弟也不是存心和你作對,不過那女子是他的好朋友則可能是真的。那女子一跑,當時他又可能以為她是受了傷,故此才匆匆跑出去追她的。對啦,媽,我還沒有問你,表弟把我的消息告訴你,這是在你和那‘小妖女’動手之前還是之后?”
  楊大姑道:“是在他趕出去追那‘小妖女’之時。”
  齊世杰笑道:“是吧,他在那么匆忙的時候還沒忘記要先告訴你,可見他并不是‘全無心肝’的。至于他何以不肯認親,一時間我也想不明白。不過他的身世比較復雜,或許是他尚未能完全相信咱們的話也說不定。媽,你就原諒他吧。”
  楊大姑雖然沒有說出另外那一半真相,但想起楊炎畢竟是先幫了她的忙然后才幫那“小妖女”的忙的,要不是多虧楊炎,她已經給那小妖女先打了耳光了,不覺心中有愧,便故作寬宏大量的說道:“當然,他是我的侄子,是楊家唯一承繼香煙的根苗,不管他變得如何,我還是要找他回家的。我不怪他,要怪也只能怪那妖女!”
  齊世杰知道楊炎的性清,心里想道:“表弟的性格恐怕比媽還更倔強,假如那女子當真是他的好友,媽一定要怪責那個女子,表弟恐怕也不肯要她原諒。”
  他正想勸他母親,楊大姑已是又再說道:“少年人血氣方剛,戒之在色。古往今來,不知多少英雄好漢由于迷戀女色,以致誤入歧途,人所不失。尤其咱們身家清白的人,更犯不上和江湖上那些‘來路不正’的壞女人沾在一起,我可以原諒你的表弟,但你必須以你的表弟作為鑒戒!”說話之時,有意無意的望了冷冰兒一眼。要知在她心目之中,冷冰兒是以前小金川“匪首”冷鐵樵的侄女兒,正是屬于“來路不正”這類的。
  冷冰兒當然聽得出她是指桑罵槐,但看在世杰的份上,她只好暫且啞忍。
  齊世杰卻未聽懂母親的意思,心里只是想道:“媽正在氣頭,要她原諒那個‘小妖女’恐怕未是時機,且待她氣消了再勸她吧。好在她已經肯原諒表弟了。”于是說道:“媽,那么咱們去找表弟吧。”
  楊大姑道:“怎知他和那‘小妖女”,跑到那兒,你先跟我回家吧!以后再設法找他。”
  齊世杰道:“再來一次可不容易。媽,我倒想有個地方、可以試一試去找表弟。”
  楊大姑道:“甚么地方?”
  齊世杰道:“據我所知,表弟在失蹤之前本是天山派唐老掌門的關門弟子,我想他多半會回轉天山的。咱們去求一求天山派的新掌門唐嘉原,請他幫咱們勸一勸炎弟回家,好嗎?”
  楊大姑冷冷說道:“一來我不慣求人,二來我和天山派從無來往!”
  齊世杰笑道:“媽,你怎的這樣善忘,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這位冷姑娘就是唐嘉原夫人的弟子,請她代為說話,豈不正好?”
  楊大姑道:“你為甚么這樣著急要去天山?”
  齊世杰怔了一怔,說道:“媽,你不希望早日找到表弟么?”
  楊大姑忽是冷笑道:“我看你所以不愿意跟我回家,找尋表弟還在其次,最緊要的是你舍不得和這位冷姑娘分手吧?”
  這幾句話倒是說中了齊世杰的心事,但他可想不到母親會這樣“明刀亮斫”的當著冷冰兒的面直說出來,他不禁面上一紅,登時呆了。
  楊大姑轉過了頭,淡淡說道:“冷姑娘,我求你高抬貴手!”
  冷冰兒“唰”的一下面色變得雪白,澀聲說道:“伯母,你這話是甚么意思?”
  楊大姑緩緩說道:“伯母不敢當。我不知道我的兒子和你是甚么交情,我可不敢和你攀親道故。你有一個名頭極大的叔叔,我們只是規規矩矩的百姓人家。因此我才逼不得已,要請求你冷姑娘高抬貴手,放過我的兒子!”
  齊世杰驚得失聲叫道:“媽,你,你怎能這樣,這樣說話——”
  楊大姑道:“你們嫌我說的話還不夠清楚嗎?好,那我說得更明白些。冷姑娘,我希望你今后不再和我的兒子來往。杰兒!我要你立即跟我回家!”
  冷冰兒一咬嘴唇,臉上的神色比楊大姑更冷,說道:“齊夫人,我和令郎不過偶然碰上,只為了大家都要找尋楊炎,方始一路同行,本來就不是朋友,更談不上甚么特別交情。既然夫人懷疑我是有意高攀,我自問還沒那么下賤,如今我就馬上離開此地。夫人,你可以放心,我是不會再見你的兒子的了!”
  說到“離開”二字,她立即拂袖而去。最后那兩句,聲音已是從百步之外傳來了!
  齊世杰呆了一呆,驀地沖出廟門,叫道:“冷姑娘,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也不知冷冰兒有沒有聽見他的呼喚,不過她卻沒有停下來,反而腳步跑得更加快了。
  楊大姑厲聲喝道:“回來!要是你不回來,就永遠不要回家見我,我沒有你這個兒子,你也別認我這個母親!”
  齊世杰幼年喪父,楊大姑是母兼父職,將他撫養成人的。廿多年來,母子相依為命,“聽母親的話”,對他來說,早已成為天經地義一般的習慣了”。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好像一頭失掉靈性的家畜,只習慣于接受主人命令的家畜,一步一步,走回這座破廟。
  楊大姑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臉上也才開始露出一絲笑容。這是滿足于自己做母親的威嚴還能夠保持得住的笑容。雖然隔別兩年,畢竟還是她的兒子。這兒子畢竟也還是聽母親的話、
  可是當她一接觸到兒子的目光之時,她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的頓然消失了。
  不錯,兒子是聽了她的話回來,但這次的“聽話”卻和以往的聽話大有分別!
  齊世杰失魂落魄似的站在母親面前。
  好像面對著的是個陌生人,他定著雙眼,看他母親。那失掉神采的眼睛,目光,卻令得楊大姑感到寒意!
  不止感到寒意,在兒子冰冷的目光之中,她還感覺得到兒子心頭的怨憤。
  不錯,兒子還是聽她的話,但此際站在她面前的兒子卻也像是個陌生人了。
  過去,她責罵兒子,兒子總是心悅誠服的聽她的話的。為了害怕母親氣惱,他還會想出一些母親喜歡聽的說話哄她。
  而現在——!
  現在竟是像對著陌生人一樣,一聲不響,只有充滿怨憤的目光!
  楊大姑一生不知經歷過多少風浪,而且是失意者多,如意者少,但從無一次感覺得如此難過。
  過去她仗著倔強的性格,甚么為難的事情,結果都對付得了,從沒流過一滴眼淚。
  但這次她卻是沒有把握了。她知道,要平復母子感情上的裂痕,要比克服強敵難過不知幾十百倍!
  她幾乎要掉下淚來,好不容易才能忍住。柔聲說道:“杰兒,你聽我說……”
  齊世杰突然爆出一陣狂笑:“媽,不管你說甚么我都聽你的。我是你的最聽話的兒子,你可以滿意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比哭還更難受,笑聲越來越響,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每一下“笑聲”都好像一支利箭穿過楊大姑的心。楊大姑不覺也呆了。
  胡聯奎和齊世杰交情最好,連忙叫道:“師弟,你要哭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吧!”
  他比楊大姑此際要稍為清醒一些,知道師弟要是不能發泄出來,只怕就要瘋了。
  齊世杰果然失聲痛哭起來。
  宋鵬舉待他哭了一會,勸道:“大丈夫何患無妻,那位冷姑娘雖然才貌雙全,也不見得沒有比她更好的閨女。據我所知,師姑本來想和你說豪州劉武師的女兒,還有石家莊周大俠也有意思提親,把他的三小姐許配給你。劉家周家這兩位小姐,在武林中可也是數一數二的才貌雙全的女中豪杰。”
  齊世杰對他的勸告好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但哭聲亦已有點嘶啞,雖沒停止,卻已不如剛才響亮了。
  楊大姑冷冷說道:“你哭夠了沒有?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幸虧這里沒有外人,否則你不害羞我也替你害差!我作了甚么孽,養出你這樣沒出息的兒子!”
  天色早已黑了,只是在黑暗中還看得見齊世杰的淚光。
  楊大姑以為沒有“外人”,卻不知外面有人偷聽。
  那人躲在廟后面的一棵大樹上,藉著星月的微光隱約看得見破廟中的情景。
  他是楊炎。
  茫然不知所之的楊炎本來不想回來這里的,但不知不覺還是走回來了。
  是為了想再見一見親人?是為了期望可能在這里破廟之中見到他的冷姐姐?是為了要探聽父親約生死存亡之謎?還是為了一些別的甚么?
  他不知道。也許這兒個目的都是他想過的,但在心底深處,他又沒有勇氣去探索究竟。
  可惜他來遲了一步,冷冰兒已經走了。
  他見到的只是一場楊大姑造成的母子之間的悲劇,他聽到的只是齊世杰的哭聲。
  雖然沒見到冷冰兒,但是怎么一回事情,他則已完全明白了。
  他本來是有點妒忌齊世杰的,此際卻是不禁深深為他難過了。
  當然他更為冷冰兒感覺難過。“我發過誓要令冷姐姐得到幸福的。這次我以為她已經可以自己找到幸福了,想不到好事多磨,竟是落得如斯結果!但我又有甚么辦法幫她的忙呢?”
  是的,縱然他練成了絕世武功,但對這樣的局面,他也絲毫沒有力量扭轉。他惱怒這個姑姑,但他能夠把這個姑姑打一頓來逼她要冷冰兒做媳婦嗎?
  問題的關鍵是在齊世杰身上,除非齊世杰能夠堅強起來。但偏偏齊世杰又要做一個聽話的兒子。
  齊世杰的哭聲停止了。
  楊大姑道:“杰兒,你哭夠了,好好的睡一覺吧。明天一早,咱們還要趕路呢。甚么事情,回到家里再說。你要知道,我都是為了你的好。”
  齊世杰呆呆的望著母親,(胡聯奎早已把松枝點燃了,他正在和宋鵬舉互相幫忙,替對方換敷最后一次的金創藥。)過了好一會子,忽地說道:“媽,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楊大姑道:“好,你說吧。”齊世杰道:“你說一切為了我的好,我想問你,那位冷姑娘又有甚么不好?”楊大姑道:“我不是說冷姑娘不好……”齊世杰道:“那你為甚么逼她走?逼她發了誓不再和我見面?”
  楊大姑繼續說道:“不是她不好,不過你應該知道,冷鐵樵是她叔父!”
  齊世杰道:“冷鐵樵是她叔父又怎么樣?”
  楊大姑道:“冷鐵樵是朝廷的頭號欽犯,你不知道嗎?”齊世杰道:“我不管冷鐵樵是甚么人!我只是和冷姑娘交朋友而已。”
  楊大姑道:“你以為你這位冷姑娘不會跟她的叔父走上一條路嗎?據我所知,她也曾幫過以前在小金川那班人和朝廷作對的。”
  齊世杰道:“當今也不知有多少俠義道在反抗清廷,咱們縱然不是俠義道,難道也要和清廷一個鼻孔出氣。”正是:
  佳偶難求鴛夢破,母兮不諒碎兒心。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9#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46:56 | 只看該作者
  第九回 忘情揮淚空遺怨 鑄錯無心任自傷
  父親尚在人間
  楊大姑面色一沉,說道:“你忘記了咱們的家訓嗎?”齊世杰道:“孩兒沒有忘記。”楊大姑道:“念出來給我聽聽。”
  齊世杰道:“專心練武,潔身自好,不當公差,不做強盜。不過——”楊大姑道:“還有什么不過?”這次齊世杰沒有給母親嚇倒,仍然繼續說道:“不過冷鐵樵他們可不是普通的強盜啊!”
  楊大姑道:“正因為他們不是普通的強盜,所以更加不能沾惹。”
  齊世杰道:“孩兒并沒違背家訓。”楊大姑道:“你還要強辯?”齊世杰道:“家訓只說‘不做強盜’,可并沒說不許和強盜做朋友。何況認為冷鐵樵是強盜的只是清廷,江湖上的英雄豪杰都認為他們是義軍的。而且縱然你把冷鐵樵當作強盜,他的侄女兒最少現在還不是的。”
  楊大姑道:“不管她現在是也好,不是也好,她總是受到嫌疑的了。無論如何,我不能讓她做我的媳婦!”
  齊世杰道:“我們根本尚未談婚論嫁,我自問也配不上她,豈敢有此妄念。但只是和她來往也不行嗎?”
  楊大姑道:“不行!”齊世杰呆若木雞,咬著嘴唇,似乎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楊大姑柔聲說道:“杰兒。我是為你的前程著想,有一件事情你還未知道呢。”
  齊世杰茫然道:“什么事情。”楊大姑道:“是有關你舅父的事情,他還活在人間,這次我來回疆之前已經和他見過面了。”
  楊炎躲在廟后面那裸大樹上偷聽,聽到這里不覺心頭一震,弄得樹葉沙沙作響。幸虧剛好有一陣風吹過,楊大姑沒有發現。楊炎連忙鎮靜心神,留心聽里面說話。
  楊大姑繼續說道:“所以我叫你和我回家再說,尋找楊炎事情可以暫擱一擱,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齊世杰道:“媽,你的意思是先把發現表弟的消息告訴舅舅,然后讓他親自去找表弟?”
  楊大姑道:“不錯,只要做父親的找到兒子,做兒子的總得聽父親的話。那時就不怕那小妖女迷惑你的表弟了。”
  楊炎不禁心中苦笑:“這‘小妖女’非但沒有迷惑我,對我稍假辭色她都不肯呢。不過假如我的爹爹真的要我和她斷絕往來,我聽不聽爹爹的話呢?”他自問自答。”當然不聽!盡管事實上我盼望與她來往也盼不到,但要我像表哥那‘聽話’我是做不到的。”他心潮一陣翻騰,迅即又歸平靜。因為齊世杰已在說話了。他把自己的事情暫且擱過一邊,凝神聽表哥說話。
  齊世杰聽見舅父生存的消息自是感到意外的喜悅。但這意外的喜悅,卻抵消不了他心頭的憤懣。
  他忍不住再問母親:“舅父還在人間,我當然是高興的。不過,這和我的前程有什么關系?和冷姑娘又有什么關系?”楊大姑道:“關系大著呢,你知道你的舅舅現在是做什么嗎?”
  齊世杰道:“我怎能知道,媽,還是你爽快告訴我吧,他做什么?”
  楊大姑道:“他現在是大內衛士,是皇帝身邊的親近的人呢!不過,說給你聽不打緊,你可千萬別泄漏出去。你的舅舅不愿意給江湖人物知道。”齊世杰吃了一驚人說道:“舅舅做了大內衛士?”
  楊大姑道:“這有何不好?總比冷鐵樵做強盜頭子好得多!”齊世杰道:“要是給俠義道知道,只怕連我由要感到面上無光的呢!”楊大姑道:“胡說。誰叫你像那些人一樣想法!”
  齊世杰好像沒有聽見母親的話,仍在這訥訥自語:“他為什么要做大內衛士?他為什么要做大內衛士?”
  楊大姑道:“他非做大內衛士不可,這是給孟元超逼出來的!孟元超搶了他的妻子,還不肯放過他!他武功不及盂元超,除了做大內衛士,還有什么更好的辦法躲避孟元超尋仇。”
  這番話說得躲在外面偷聽的楊炎一片迷糊。父母當年的恩怨他未悉底蘊,誰是誰非,一時之間實是難以分辨。他畢竟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大孩子啊!要是他一直在天山還好一些,但這七年來他卻是離群索居,和他的“爺爺”相依為命他的,“爺爺”是個失意的老人,而且本來是個屬于邪正之間的人物。“善未易明,理未易察。”他不禁大為惶惑了。
  由于未明底蘊,他聽了楊大姑的言語,心里雖然覺得父親做了大內衛士是不好,但也不禁有點同情父親,暗自想道:“爹爹是給孟元超逼出來的,我給爹爹報了仇,那時再勸地不要當這大內衛士,料想他會聽我勸告。”想是這樣想,心情的激動卻無法平靜下來,他手指顫抖,幾乎連樹枝也抓不牢了。只聽得楊大姑繼續說道:“我已經和舅舅說好,要是找到你回家里來,他可以給你謀個差事,即使當不上大內衛士,在御林軍混個軍官總可以的,齊世杰臉上唰的變色,說道:“什么,你要我也做清廷的鷹爪。”楊大姑斥道:“胡說八道,什么鷹爪?練武的人,除了做強盜,只有三種出身:一是做鏢師,一是設館授徒,一是當軍官,當軍官是正途出身,你不想做軍官難道想做強盜?”
  齊世杰道:“媽,你要我做官,那不是你自己也違背家訓?家訓說過:不當公差,不做強盜的!”
  楊大姑哼了一聲,說道:“你怎的這樣糊涂,大內衛士和御林軍軍官豈是‘公差”可比,公差是捕塊之流,比起大內衛士差十萬八千里呢。”齊世杰道:“我想‘家訓’既然小小的公差都不可以擔當,大內衛士當然更是不能做了。”
  楊大姑道:“你這是誤解‘家訓’,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話,可以回去問你的爺爺。”齊世杰道:“明天我不會跟你一起回家!”
  楊大姑大怒道:“你、你,你,你這不孝畜牲,你三歲死了父親,找把你撫養成人,如今我這一大把年紀,還親自出來找你。找到了你,你卻不要我這個母親了!
  齊世杰道:“媽,你說得太重了,孩兒并非、并非………”
  楊大姑怒氣沖沖的搶著說道:“好,你既然并非不認母親,為何不跟我回家?我替你安排了錦繡前程,為何你卻不聽我的話?你不聽我的話,我就不要你這個兒子!”
  宋鵬舉道:“師姑,你別氣壞了身子,讓我勸勸師弟。”楊大姑道:“我早已給他氣壞了,今天非得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看樣子,她是“意猶未盡”,還要再罵兒子的,不知怎的,忽然收了罵聲,望向外面,驀地喝道:“誰躲在外面偷聽,給我滾出來!”
  原來楊炎禁不住心情的激動,雙手牢牢抓著樹枝,樹葉簇籟搖動。這次樹葉是無風自落,當然是瞞不過楊大姑了。
  楊炎給她陡然喝破,不覺心頭一震,跌下樹來。
  身體剛剛著地,立即聽得暗器破空之聲。楊炎一覺腦后風生,反手一彈。
  雖然是在心情激蕩之際,他那超卓的武功本能的還是發揮了出來。這一彈就像他的背后長著眼睛一樣,彈個正著,透骨釘倒飛回去。
  就在此時,發生了一仲楊炎意想不到的事情、
  另一棵樹上,也突然跳下一個人來。
  黑夜之中,又在匆忙之際,楊炎自是無暇去辨認這個人。這個人是背向著他而且是戴著蒙面巾的。
  蒙面人如箭離弦,從地上一跳下來,登時竄進破廟。
  楊炎此時只有一個心思,趕緊離開此地。
  是為了不愿意再見到這個令他討厭的姑母,還是為了躲避齊世杰呢。”
  他不知道,或許兩個原因都有。
  他是曾想過,反正自己也幫不上表哥的忙了,與其見了表哥不知說些什么話好,不如躲避為佳。
  但還有另外一個更大的原因,他要趕快找尋冷冰兒!
  在他心中的位置,比起齊世杰,冷冰兒更是他的”親人”。
  知道了冷冰兒遭遇的不幸,他可以躲避齊世杰,卻必須放棄躲避冷冰兒的念頭了。
  “冷姐姐此際不知心中如何悲苦,除了我還有誰能安慰她?”楊炎心想。
  此時他倒是有點慶幸另外有個人打岔了,楊大姑母子要對付這個人總得耽擱片刻吧?那就不怕他們追上自己了。
  齊世杰的本領他知道得很清楚,姑母的本領他也曾日睹。他們母子兩人聯手,除非是碰上了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否則楊炎也不知道當今之世還有何人勝過他們。而這個蒙面人當然不會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
  故此楊炎倒是一點也不為他們母子擔心的。
  于是他飛快跑下山去,跑了一程,忽覺指頭隱隱麻癢!
  楊炎這才霍然一省。心道:“想不到姑母還會使用喂毒的暗器,她也不知道我是誰,就用這等狠毒的暗器,怪不得被人稱辣手觀音。”好在他的指頭沒破,血液未曾中毒,一發覺后,在山澗洗干凈手指,稍為默運玄功,功真氣直透指尖,不過片刻,麻癢之感便已止了。
  知道了他那個號稱“辣手觀昔”的姑母還會使用喂毒暗器,他更加不用擔心了。
  如今他擔心的只是找不到冷冰兒。
  楊炎可沒想到,那枚喂毒的透骨釘,并非他的姑母所發。
  剛才發暗器打他的是那個蒙面人。那個蒙面人比楊炎先來,但正當他要暗算齊世杰的時候,楊炎亦已來了。
  蒙面人捏了一把冷汗,幸好楊炎不是和他躲在同一棵樹上。這晚無星無月,楊炎的全副精神又放在偷聽楊大姑母子的對話,根本就沒想到,就在他的身邊,竟然還躲藏著另一個武功和他相若的高手。
  蒙面人未曾見過齊世杰的本領,雖然他亦聽得好幾個人說過,說是齊世杰的本領甚為了得,但那些人的本領都是遠不如他,是以他并不把齊世杰放在心上。
  但楊炎的武功他是領教過的,對楊炎卻不能不有幾分忌憚。也正是因為忌憚楊炎的緣故,他遲遲不敢動手。不過在楊炎的行藏給“辣手觀音”喝破之時,他可不能不出手了。這不僅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行藏是否亦已給“辣手觀音”識破,而且是因為害怕楊大姑與楊炎姑侄想認,那時自己更加對不了好。
  當然他也估計得到,他發的喂毒暗器未必傷得了楊炎,但他還有另外一個如意算盤,趁著楊炎尚在驚惶失措,他先跑進那座破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楊大姑隨便抓一個作為人質。
  還有一件楊炎意想不到的事,廟子里面也發生了意外的事情。廟里廟外,兩件意外的事情是同時發生的。
  正當楊炎發現那蒙面人之際,廟子里的齊世杰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以齊世杰的內功造詣,本來即使是被鐵錘擊著胸口也不會吐血的,但此際他被母親所逼,心頭上所受的創傷比任何壓力都更難受,淚是流不出來了,血怎能不吐出來。
  楊大姑正要出去察看,忽見兒子吐血,這一驚非同小可,忙道:“杰兒,你怎么啦?”
  話猶未了,那蒙面人已是出現門前。人未到,暗器先發,兩枚喂毒的透骨釘一打揚大姑,一打齊世杰。
  母親保護兒子仍是出于本能,楊大姑雖然是在驚惶之中,應該仍是快如閃電。
  她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掌。
  她的金剛六陽手功夫乃是武林一絕,這一掌更是她數十年心血之所露,在楊家原有的六陽手基礎上精益求精,鉆研出來的,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掌,其中奧妙無窮。
  只見那兩枚透骨針好似陷入漩渦,在半空中停了一停,忽地掉轉了頭,倒飛回去。原來楊大姑這一掌同時發出兩種力道,剛柔并濟,互相牽引,又互相激蕩。
  雙方動作都是快到極點,那蒙面人旋風也似的撲進來,正好迎著那兩枚掉頭倒飛的透骨釘。
  楊大姑喝道:“原物奉還,給我躺下!”
  那蒙面人居然不接不閃,也沒躺下。
  兩枚透骨釘打在他的身上衣裳也沒穿破,就跌下地了。他恍如未覺,腳步絲毫不緩。
  楊大姑本以為在她這么剛猛的掌力之下,透骨釘反震回去,不在他的胸口穿出兩個窟窿才怪,那知結果竟是如斯!
  這一下,那人固然是有點吃驚,心里想道:“辣手觀音果然并非浪得虛名,我可不能太過輕敵了!”楊大姑則是吃驚更甚,心里想道:“這人的功夫似乎比那小妖女還更了得,這回我恐怕是要糟糕了!”
  她是個識貨的大行家,當然知道對方用的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這種功夫練到爐火純青之境,不論是人是物,沾衣即被震開。此人只能令透骨釘跌下,不能反震飛回,距離爐火純青的境界還差一截。但雖然如此,楊大姑已是自愧不如。
  但盡管自知不敵,楊大姑為了保護兒子,也非拼命不可。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已是沖到她的面前,一聲冷笑喝道:“且看是誰辣手!”
  大喝聲中,蒙面人拳含兼施,恍如鐵斧開山,巨錘鑿石。
  楊大姑身隨步轉,橫掌如刀,輕輕一削。金鋼六陽手本是以剛為主,以柔為鋼,她這一舉削出卻似毫不著刀。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她這么輕描淡寫的一掌使將出來,那蒙面人倒是不能不為之心頭一凜了。
  原來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掌,其實卻是能傷奇經八脈的。蒙面人要是和她硬拼的話,楊大姑可能立斃在他掌下,但他的手少陽經脈被傷,只怕也要變殘廢。
  這蒙面人三十歲尚還未到,正是來日方長,自以為前程似綿,怎肯和一個將近六旬的楊大姑拼命。縱然把她打死,自己折了一條手臂也是得不償失。
  于是他一個移形易位迅速閃開,冷笑說道:“老乞婆,想拼命么?可惜以你這點道行,只怕還是有心無力!”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幾句話的功夫,一口氣攻出了十七八招。每一招都是見好即收,稍沾即退,使得楊大姑無法施展兩敗俱傷的打法。要不是楊大姑的掌法綿密異常,早已被他乘虛而入。
  劇斗中楊大姑忽覺對方的掌風隱隱帶有一點血腥氣味,心中一驚,突然感到一陣暈眩。“不好,原來這斯練的是毒掌功夫。”連忙暗運真氣,護著心頭。但她本來就不是那人對手,此際分神二用,如何還能抵敵、”
  只聽得“嗤”的一聲,楊大姑的左邊衣袖給那人一抓撕破,露出了光禿禿的胳膊。還幸虧只是露出臂膊,要是給那人撕破,別個部位的衣裳,在小輩面前,她更是無地自容了。
  楊大姑驟吃一驚,腳步蹌踉,眼看就要給那人的掌力震翻。那人正要跨步進招,忽覺勁風颯然,一股雄渾的力道,儼如暗流洶涌,突然襲到。
  齊世杰道:“媽,割雞焉用牛刀,讓孩兒替你打發這個小賊吧!”
  楊大姑大驚道:“杰兒,不可!”連忙轉過身來,只聽得“蓬”的一掌,如雷震耳,齊世杰和那蒙面人已經硬接了一掌。
  霎那間,楊大姑嚇得幾乎暈倒。那蒙面人她自己都抵敵不了,何況兒子?這樣硬碰硬接,只怕兒子不死也得重傷。那知定睛一瞧,只見兒子淵停巖峙,紋絲不動,反而是那蒙面人退了一步。齊世杰嘴角還有未抹干凈的血絲,但神采飛揚,眉宇間已是隱現英氣,和剛才憔悴萎靡的顏容,完全兩樣!
  母親要保護兒子,兒子也要保護母親。他吐了一口鮮血,胸中郁悶之氣已消一半,此際陡逢強敵,精神不自覺的就振作起來。強敵當前,任何天大的事情,自然而然的都置之腦后了。那蒙面人雖然未至于給他震倒,這一驚已是非同小可,心想:“我的龍象功已練到了第八重,怎的還比不上他?”
  這霎那間,齊世杰也是禁不住一驚,“怎的這廝也會龍象功,和我不相上下?”陡然心念一動,失聲喝道:“你,你是段劍青!”蒙面人道:“是又怎樣?”聲出招發,立施殺手。這次他沒有采取硬拼的重手法,身形滴溜溜一轉,齊世杰一掌拍空,他的手臂突然一長,就抓到齊世杰門面。手法怪異之極,手臂竟似柔若無骨,肩頭彎過,從齊世杰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抓來。他用的是從天竺學來的瑜伽功夫,化為掌法。只道這一抓齊世杰無論如何也躲避不開了。那知結果還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原來齊世杰雖沒練過瑜伽功夫,卻練過桂華生武功秘笈上的功夫。桂華生的武功源出少林,有一招“龍爪手”是克制蛇拳的,他見段劍青的手臂能夠彎曲變形,和蛇拳似有點相類,無暇思索,立即使用這招“龍爪手”一試。
  其實段劍青這招把瑜伽功夫變化出來的掌法要比蛇拳高明得多,真正練到登峰道極之時,“龍爪手”是克制不了的。但對方突然使出他不懂的武功,正如齊世杰剛才驟吃一驚那樣,他也不能不驟吃一驚的。
  “龍爪手”三指拿下,對準他的虎口。段劍青不識其中的奧妙變化,也看得出是極上乘的武功,假如各自施展,只怕勝負實是難料,段劍青可不敢冒這個險。
  段劍青不敢冒險,柔若無骨的手臂倏的轉彎,改抓為拍。一掌拍出,熱風呼呼。連躲在墻角的楊大姑都感覺得難受,她不禁又是大吃一驚,連忙叫道:“杰兒,小心,這是雷神掌!”
  段劍青冷笑道:“老乞婆你倒識貨,待會兒叫你也嘗嘗……”但“滋味”這兩個字尚在唇邊,他可先嘗到對方的滋味了。
  齊世杰道:“娘莫擔心,這小賊的雷神掌練得還沒到家!”口中說話,招數早已發出。駢指向前一戳,以指代劍,使出了一招刺穴的劍法,戳入段劍青掌勢劃成的弧形圈內。
  段劍青的雷神掌是和歐陽兄弟交換得來的武功,由于他有深厚的武學造詣,練成的雷神掌早已青出于藍,莫說歐陽兄弟還不如他,即使他們的先祖歐陽伯和重生,恐怕也比他不上。
  他正自心中有氣:“你說我練得尚未到家,我倒要看你如何破我?”心念未已,忽覺冷氣森森,被齊世杰指尖遙點的那個穴道,竟似乎有一線奇冷的寒氣侵了進來。段劍青打了一個寒噤,這“滋味”可是甚不好受,連忙疾退三步。他的內功造詣也確實非同小可,就在這連退三步的瞬息之間,運功消除了寒意。
  原來齊世杰以指代劍使的這招,乃是他在冰窟學來的冰川劍法。他的上乘內功也是在冰窟中練成的,使出這招劍法,更具威力。只可惜他沒有冰魄寒光劍在手,否則段劍青即使沒給凍僵,又怕也得立時便要落敗。
  齊世杰喝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段劍青,你這小賊三番兩次要想害我,……”他口中說話,身形早已向前撲去。段劍青左掌掌心向外,右掌掌心朝內,一招陰陽雙撞掌向齊世杰反擊。這是那爛陀寺的武功,陰掌陽掌一剛一柔,兩股力道會成一道漩渦。
  齊世杰一聲冷笑,依樣畫葫蘆的也是一招陰陽雙撞掌。掌風激蕩掌力抵消。兩條人影倏的又再分開。這次仍然是齊世杰稍勝一籌,他神色自如,段劍青卻已額角沁出冷汗。
  “你這功夫是誰教的?”段劍青大驚之下,驀地想起一個人來。不覺失聲叫道。齊世杰一面出招,一面繼續說道:“你還記得迦象法師嗎?你幾次三番想要害我,那也罷了,迦象法師是你師伯,你也用詭計害他,欺師滅祖,天理難容!”
  段劍青在七年之前騙迦象法師服下毒藥,只道這個師伯早已死了,那知他是躲在“魔鬼城”下面的冰窟,再活多了五年。
  段劍青想起迦象法師當時咬牙切齒,誓言化為厲鬼也要報仇的形狀,不覺毛骨悚然,顫聲說道:“原來你的武功是他教的,他早已經死了?”
  齊世杰喝道:“不錯,他終于是給你害死了。他傳我武功,就是要托我為他清理門戶!”
  段劍青心神稍定,聽了這話,不禁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者是他的師伯畢竟還是死了。憂者是齊世杰得了迦象法師的衣缽真傳,自己又添一個勁敵。
  就像夜行人吹口哨那樣,段劍青勉強打了個哈哈,給自己壯膽,說道:“如此說來,原來你還是我的師弟呢!迦象師伯是給韓紫煙害的,可不能完全怪我。反正如今韓紫煙和迦象師伯都已死了,咱們又何必同門相殘……”
  話猶未了,齊世杰已是大怒喝道:“誰是你的同門?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大喝聲中,連環三掌拍出,這三掌是他家傳六陽手的功夫,但卻用上了第八重的龍象功。躲在一角的楊大姑看得又驚又喜,她那知道兒子是故意使用她所傳的掌法來打敗段劍青,好給她換回面子的。
  不過,主要的威力雖然是來自龍象功,六陽手的作用亦是不能抹殺,它是變化為最繁復的掌法,配合了龍象功相得益彰。這次段劍青想要避免硬拼,亦已躲避不了,無可奈何,只好又硬接一掌。這一次頹勢更顯,接連退出六七步方能穩住身形。
  段劍青又是吃驚又是氣惱,心里想道:“要不是上個月我吃了楊炎這小子的虧,齊世杰的龍象功如何能夠勝我?如今只怕是打不過他了!”原來他中了楊炎的一支天山神芒,雖然已經醫好,功力卻還差兩分未曾恢復。不過話說回來,即使他的武功完全未打折扣,最多也只是能和齊世杰打成平手的。
  段劍青不知道楊炎早已離開,此時想起他來,不覺又是心頭一凜。“楊炎這小子莫非是要等我和齊世杰斗得兩敗俱傷,他方始來趁現成,制我死命?”這么一想,不由得更是膽怯心虛。
  但他自恃還有毒掌功夫,心想齊世杰和他硬碰了兩掌,多少也該中了毒吧。
  正當他躊躇未決,不知是馬上逃跑的好,還是等待齊世杰毒發,自己可以仍然按照原來的計劃,把他拿住作為人質的好,齊世杰又已和他硬拼了一掌。
  這次段劍青用瑜伽功夫巧妙的化解了齊世杰一半掌力,只退了三步。但從他的感覺之中,卻已知道齊世杰的功力非但絲毫未減,而且好似越戰越強。亦即是說齊世杰根本就沒有中毒的跡象。
  反而是他自己先發現有中毒的跡象了。在急退三步之際,忽地感到一陣暈眩,險些摔倒。
  原來他練的毒掌功夫雖然厲害,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假如碰上功力比自己更高的敵手,掌上的毒質就有可能傷不著對方反而給對方逼回來的。
  幸虧他的龍象功和齊世杰都是練到第八重,他由于一個月前吃了楊炎的虧,也不過打了兩成折扣,雙方的距離還不算太大。是以雖然中毒,毒勢尚還輕微.不過既己發覺。自己有中毒的跡象,又怕楊炎乘他之危,如何還敢戀戰。
  他身形一晃,險些摔倒。齊世杰卻不知道他的毒掌有那么一個弱點,接戰以未,他見段劍青詭異的武功層出不窮,只道他又在用什么詭計,一時之間,稍有猶疑。就這么片刻猶疑,段劍青已是一個倒縱出了廟門,說道:“咱們畢竟乃是同門,拼個你死我活,那又何必?”他生怕楊炎在外埋伏,截他去路,沖出廟門,一面亂發暗器,一面飛快逃跑。跑了一程,不見楊炎蹤跡,這才松了口氣。
  母子情深終互諒
  齊世杰掛慮母親,不敢追敵。回過頭來,只見母親面色蒼白,好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原來她見兒子得勝,一口氣松了下來,已是支持不住了。
  齊世杰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媽,你怎么啦?”
  楊大姑道:“沒,沒什么,好孩子你總算給我爭了口氣,咱們的六陽手……”她的臉上雖然掛著笑容,但卻越發顯得蒼白,而且語音斷斷續續,氣喘的聲音比她說話的聲音還大。
  齊世杰把母親扶穩,說道:“孩兒慚愧得很,媽,你教給我的六陽手,本決可以重創那小賊的,可惜孩兒練得尚未到家,還是給那小賊跑了。”
  其實這“漸愧”二字本來應該是楊大姑說的,齊世杰知道母親好勝的脾氣,搶先說了出來。用這番說話解除她心頭的郁結,勝于給她服一劑去心火而利于寧神益氣的補藥。只有這樣,才能幫助母親在最短的時間內復原。
  兒子的用心,楊大姑在心里當然也是自己明白。她見兒子對她這樣體貼,心里不禁感到甜絲絲的,一面咳嗽,一面說道:“好孩子,你不枉我一番調教,這、這已經是很難得了。不過,我,我,我明天恐怕是不能,不能回家了——”
  齊世杰道,“媽,你莫擔憂,先歇一會兒,我保管你明天可以回家。”一面說話,一面握著母親的手,默運玄功,以本身真氣輸入母親體內。
  楊大姑只覺一股熱氣循著她的手少陽經脈逆流而上,轉瞬之間流遍全身,就像豬八戒吃了人參果似的,八萬四千個毛孔,無一個毛孔不舒服。她自身的功力本來不弱,這次又不是給段劍青的毒掌直接打中,只是吸進了點毒氣的,心中郁結一消,加上外力之助,不消多久,本身的真氣亦已凝聚起來,奇經八脈盡都通暢,那一點毒質亦已化為汗水揮發了。她是個武學大行家,知道兒子這樣替她推血通宮,最為耗損真氣,想要喝令兒子停止,但在齊世杰那么深厚的真氣沖擊穴道之下,她根本連話也說不出來,好不容易,等到她本身的真氣亦已凝聚之后,她這才能夠把手掌抽了出來,說道:“夠了,夠了,杰兒,你、你覺得怎樣?”
  此時她的臉色已經恢復紅潤,臉色變得蒼白的是齊世杰了。她想到兒子剛經過一場惡斗,便即為她如此耗損真氣,而且兒子在惡斗之前,又是吐過一口鮮血的,她怎能不為兒子擔憂?
  齊世杰道:“不礙事。”說了這四個字,便即盤膝靜坐,果然不過片刻,他的臉色也恢復了紅潤。他站了起來,說道:“媽,咱們明天可以一起回家了。”楊大姑怔了一怔,說道:“你,你愿意跟我回家了嗎?”齊世杰道:“媽,你跑了這么遠的路來找我,我怎能不送你回家。”楊大姑喜出望外,不覺攬著兒子說道:“杰兒,你畢竟還是我的好兒子。好,好,你愿意回家,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齊世杰輕輕說道:“媽,但我求你一件事情。”楊大姑心頭一震,說道:“你要什么?”
  齊世杰道:“媽,我求你不要逼我跟舅舅做事。”楊大姑最害怕的是兒子要娶冷冰兒,兒子剛剛救了她的性命,而且又給了她的面子,維持了她做母親的尊嚴,要是兒子先提出這個要求,她就不知怎么好了。如今齊世杰只求不跟舅舅做事,這雖然也是違背她的意旨,但總比要她答應兒子娶一個朝廷欽犯的侄女兒好些。楊大姑嘆口氣道:“我本來是為你的前程著想,但你既然不愿意,媽也不會勉強你了。”
  原來齊世杰并不是不想求他母親取消不許他和冷冰兒往來的那個禁令,但他害怕母親倔強的脾氣,要是他提出這樣要求,恐怕母親以為他是恃功要脅,一說僵了反而不好,是以不得已而思其次。
  不錯,他也曾下了決心,不跟母親回家的。要是沒有段劍青打傷了他母親這件事情,他的決心不會更改。但如今既然發生了這件意外事情,做兒子的要保護母親乃是出于天性,他就不能不護送母親回家了,否則萬一母親又在路上碰上了段劍青,那怎么辦?但他的身體可以跟母親回家,一顆心卻還是放在冷冰兒身上。
  天色已經亮了,他跟著母親走出破廟,心中但感一片茫然,翻來覆去的只是在想:“冷姑娘此際不知是在何方?也不知她此際展在怨恨我呢還是在思念我呢?”
  冷冰兒對他沒有怨恨也沒有太深的思念,要是她心中的傷痛卻非齊世杰所能理解。
  冷冰兒跑出那座破廟,心靈好像已經麻木,腦袋也變了一片空虛,只是茫然不知所之的亂跑。什么感覺也沒有。
  這種奇怪的感受,對她來說倒并不是第一次。八年前她被段劍青推落冰湖,被人救起之時也曾有過這佯的感受,以致別人問她的姓名她也答不上來。不過這一次的傷痛卻似乎比上一次更深。上一次是初開的蓓蕾遭受風雨摧殘,這一次是枯萎的樹木已經重新發芽,不料又遭刀斧的砍伐。
  她一口氣也不知跑了多少路,但一回頭,望不見那座破廟,這才好似從一個惡夢之中剛醒過來,她靠在一塊大石上,心在發麻,身子也在發麻,走不動了。
  一陣山風吹過,她這才恢復了知覺。
  東方已經露出魚肚白,恢復了知覺的女兒心卻蒙上了一片陰霾。
  她并沒有怨恨齊世杰,也沒有強烈的思念。盡管是同樣的受到心靈上的創傷,齊世杰畢竟還是和段劍青不同的。
  不管怎樣,段劍青總是她的第一個戀人,她也的確曾經深深愛過段劍青。她曾經原諒過他的許多過錯,直到段劍青犯了不可饒恕的大罪——竟然想要謀殺她的時候,她那少女的幻夢才被戳破,而她對段劍青的強烈的恨也更超過了往日對他那強烈的愛了。
  不管是什么樣性質的愛和恨,對一個少女而言,如果她未曾有過強烈的愛,恐怕也不會產生強烈的恨。
  不錯,她對齊世杰是有好感的,甚至也曾希望他們的關系會有進一步的發展的。但畢竟是還未曾有過強烈的愛,莫說這次的過錯不在齊世杰,即使是齊世杰應當負責,她也不會恨他。或許她對齊世杰的情感亦含有“愛情”的成份在內,但不過剛剛發芽,也還談不上刻骨相思。
  她傷痛的是接二連三的不幸,是少女的尊嚴被人踐踏,是她感到異樣的寂寞,在她遭遇不幸的時候,沒有一個可以安慰他的親人,是她剛剛恢復了“生機”而又遭到無情的打擊……此際,她可以不需要愛情但卻需要同情,可以不需要愛人,但卻需要一個知心的朋友。
  山風吹過,冷冰兒但感一片茫然,好像連自己也“失落”了。
  段劍青的影子已經模糊,齊世杰的影子也只是像春風輕輕掠過,過去了就過去了,心湖不過微泛漣漪。
  “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她并沒有這樣強烈的感情,是以縱然已經感覺到了“春風”的一絲暖意,她也沒有動過念頭要趕上春天。
  迷茫中另一個人的影子在她心頭浮起。
  一個人在最傷心的時候往往會想起最好的朋友,許多話不能向父母泣訴的都可以向知己傾吐。此際的冷冰兒就是如此。
  此際,引起她強烈思念的人,不是段劍青,也不是齊世杰,而是孟華。往事歷歷,都上心頭。七年前的一幕重新在她的忘記中出現。
  她被害不死,在哈薩克的刁羊大會中又碰上段劍青,段劍青引她追上雪山,她險些又遭段劍青的毒手。
  像是天上掉下的救星,孟華忽然在她最危急的時候出現。不僅救了她的肉體,也醫治了她心靈的創傷。
  當然,由于這個創傷太深,傷一直到現在還未愈合。但最少是不會流血不止了。
  要是沒有孟華這份友誼,鼓舞她求生的意志,她真不知道是否能夠活到如今?
  “孟大哥和我分手之時,說過要一定再找尋弟弟的,如今卻還未見他來。是他已經來過我沒碰止他呢?還是紫達木那邊有更緊要的事情留著他,五年的時間里面他都無法抽身,根本就沒有來過呢?他和碧漪姐姐想必亦早已成親了吧?可惜他這杯喜酒我是喝不到了。”冷冰兒心想。她并沒妒忌金碧漪,她只是為金碧漪祝福。
  此際,又是她心靈上受到創傷的時候了,她是多么希望再見到孟華啊,即使孟華是和金碧漪一起同來——想至此處,她不覺心頭跳了一下:“我為什么這樣想呢?難道我不也盼望見到金姐姐嗎?不,我其實是更盼望見到他們一起來的。”
  但她知道世上決不會有接二連三的“巧遇”,上一次她心靈受創的時候,有孟華安慰她,這一次是不可能再盼到孟華了。
  孟華的影子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個人曾經是與她朝夕相共的,但此際在她心中的影子卻是甚為模糊。不過這個“模糊”的感覺卻不同于她對段劍青的那個“模糊”感覺。對段劍青她是要盡力忘掉他,是要把他的影子抑制下去,造成的“模糊”;而對這個人她則是無時不在想念他的。她之所以感到“模糊”,是因為她只知道他童年時候的模樣,不知現在的他是什么模樣。
  她想起的這個人是孟華的異父弟楊炎。
  “炎弟今年十八歲了,不知道是否長得像他哥哥?”在她心中這個“模糊”的影子,就正是混合了童年時代的楊炎,和少年時代的孟華的影子。這次她本來是和齊世杰來找尋楊炎的,誰知找不到楊炎,卻反而“失去”了齊世杰。此時她已經稍微清醒過來,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不由得心中苦笑了。
  “那個小妖女不知又是誰呢?聽齊世杰母親的口氣,似乎她和炎弟是很要好的朋友?”
  想起了楊大姑對那“小妖女”的指責,她不覺有幾分歡喜,又有幾分傷感:“真想不到楊炎這小孩子也有了女朋友了。啊,他已經不是流鼻涕小孩子,他是十八歲的少年啦。”楊炎在她心目中一直是個小孩子,此際她方始“發覺”他已經長大了。
  她想起了羅曼娜告訴她的事情:“楊大姑口中的小妖女,想必就是曼娜姐姐碰上的那個行徑古怪的少女吧,那次她也是和炎弟同時出現的,看來他們的交情倒似乎是當真不錯。這個小妖女能夠令到辣手觀音暴跳如雷,也真是個不尋常的女子!炎弟該不會也像齊世杰那樣,一切要聽他姑母的話吧。要是見到了炎弟,我只要好好的問一問他,是否真的喜歡那個‘小妖女’?要是真的話,我一定要鼓勵他的。”
  正當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忽地看見一條人影疾奔而來。
  “是炎弟嗎?我是你的——”冷冰兒本來猜想楊炎還在此山,此際突然發現這個影子,輕功是如此超卓,而又一眼看得出不是齊世杰,她就不覺以為是楊炎了。
  那知話猶未了,只聽得那人已是哈哈一笑,說道:“我知道你是我的冰兒。怎么,難道你就不認得我了?”
  這人不是楊炎,是段劍青。
  聲到人到。段劍青業已出現在她的面前。
  冷冰兒氣得發抖,喝道:“你,你還有臉見我?”
  段劍青卻是嘻皮笑臉的說道:“冰兒,我已經知道你和齊世杰的事情了。你莫傷心,齊世杰不要你還有我段劍青要你。”
  怒火如焚,麻木的雙腿恢復了活力,冷冰兒立即躍起,把手一揚,喝道:“我要你死!”
  段劍青一掌劈出,用的是雷神掌的功夫。七年前他的功力不及冷冰兒,此際則已是比冷冰兒深厚得多,而雷神掌又正是可以克制冰魄神彈的奇寒之氣的。一掌劈出,熱風呼呼,冷冰兒打出的兩顆冰魄神彈在熱風激蕩之中化成灰蒙蒙的霧氣。
  段劍青笑道:“冰兒,你何苦如此生氣?不錯,我是曾經對不住你,但殺人不過頭點地,如今我是特地向你賠罪來了。”
  冷冰兒唰地拔出冰魄寒光劍說道:“給我滾開!否則,你若敢再踏上一步,我,我……”
  段劍青笑道:“你要怎樣?也許你尚未知道,連齊世杰都不是我的對手呢。你要殺我,那是決計不能的。我雖然對你不起,但過去咱們也曾有過海誓山盟,如今我又特地來向你賠罪,難道你不能重念往日之請?”他口中說話,不僅是踏上一步,而且是踏上三步了。
  冷冰兒一劍向他刺出。
  雖然段劍青早有準備,但冰川劍法奇幻之極,這一劍竟是從他意料不到的方位刺來。“嗤”的一聲輕響,饒是段劍青躲閃得炔,左肩已被劍尖碰著。衣裳穿了一個小孔。
  冰魄寒光劍是天下最奇怪的寶劍。別的寶劍,講究的是劍的鋒利,只有冰魄寒光劍例外,它是憑藉奇寒之氣傷人經脈。要不是冷冰兒力透劍尖,連他的衣裳都不能刺穿的。如今雖然刺穿了他的衣裳,他的皮肉仍是無損。
  但冰魄寒光劍的威力卻遠勝于冰魄神彈,它是玄冰洞里的萬年寒玉煉成的,被劍尖碰若皮肉,登時有一股奇寒的陰煞之氣透過段劍青的穴道。
  段劍青練過的天竺武功,有一門是可以顛倒穴道的。立即把這股寒氣轉移到身體的其他部分,然后再運內功把它逼出來。
  但饒是如此,段劍青已是不由得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
  說時遲,那時快,冷冰兒又是連環三招。段劍青心難二用,給她攻得手忙腳亂。不過他已經知道了冰魄寒光劍的厲害,不再輕敵冒進,冷冰兒想要再刺著他一劍,卻也不容易了。
  段劍青運功三轉,身體恢復暖和,便即笑道:“冰兒,原來唐夫人已經把冰魄寒光劍傳給了你,冰川劍法你也練成功了,真是恭喜你啦!不過縱然如此,你還是勝不了我的。不如咱們重拾舊歡,結為鴛侶。你有天下第一寶劍,我有天下第一武功,咱們夫妻聯手,那豈不是更可以天下無敵!”
  冷冰兒氣得玉容蒼白,喝道:“放你的屁,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段劍青正是要激她動怒,一聲笑道:“那又何必!”驀地使出瑜伽功夫,伸臂一抓,突然就抓到了她的肘尖的“曲池”。
  冷冰兒雖然狂揮寶劍,但對方這一抓乃是快如閃電的乘虛而入,她已是無法遮攔,冷冰兒不覺心頭一涼,只道要糟。那知竟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眼看就要給他抓住,段劍青忽地又閃電般的把手縮了回去。
  原來還是冰魄寒光劍的特殊性能救了她。
  在她狂揮之下,冰魄寒光劍的威力已是發揮得淋漓盡致。冰魄寒光劍的厲害之處,是不用刺著對方,那股奇寒之氣就可以傷人經脈的。以段劍青的功力在距離三丈之處可以禁受得起,在距離八尺之內則已是不覺在發抖了。如今他是欺身直進。和冰魄寒光劍的距離不過數寸,他使用大攜拿手法,手掌又是張開的,掌心的勞宮穴一個疏神,就被寒氣侵入。奇寒徹骨,這霎那間,他掌心的血液都好像幾乎要凝結了。
  勞宮穴倘若受傷,真氣就會渙散,段劍青如何敢冒此險?
  也幸虧他的武學造詣已經練到收發自如的境界,來得快,退得也快。他一縮掌抽身,迅即就躍出三丈之外。依然采取繞身游斗的戰術困住冷冰兒。
  冷冰兒險些吃了大虧,也連忙鎮懾心神,忍住怒氣,冷靜對付。她以變化莫測的冷川劍法帶守帶攻,雖然難以脫困,段劍青卻也無法攻入她的劍光圈內。但段劍青在把寒氣再次逼出之后,驀地又得了個主意。
  得不到的東西往往是最好的東西。當年冷冰兒對他千依百順,他都不滿足,為了一己的私利,竟然不惜對她拋棄,如今冷冰兒對他冷若冰霜,甚至要和他拼個你死我活的時候,他反而是開始感到后悔,非要把她得到手不可了。
  當然他的后悔并不是“悟今是而昨非”的那種后悔,而是后悔走錯了一步棋,是患得患失的那種“后悔”。
  他在冰魄寒光的籠罩之下,越發覺得冷冰兒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冷艷”的美,“她的美其實并不遜于羅曼娜,早知羅曼娜是燙口的饅頭,當年我是應該對她稍留余地的。如今想要她再像從前那樣死心塌地的跟我,恐怕是難之又難了。”想至此處,不覺又在暗暗后悔從前的“傻”,和這樣的一個世間罕有的美人兒一起,竟然沒有想到要“占有”她。
  驀地他想到一個歹毒的主意:“我也真是糊涂了,怎的忘記了韓紫煙留下的那種奇妙的挑情藥粉。我要是用武力制伏了她,得到了手也沒有味兒。我要她心甘情愿的依從我!待到生米煮成熟飯,那時何愁她不乖乖的跟著我走。”
  冷冰兒見他眼神不定、也不怎樣放在心上,心里只是在想:“不管你打什么鬼主意,我拼著豁了這條性命,就決不會上你的當。”唉,她那知道段劍青這種卑鄙陰毒的手段不是拼命就能抵擋的。
  這霎那間,她一口氣放出了三招七式,冷電精芒,追逐敵手。但段劍青滴溜溜一個轉身,卻已把一撮藥粉藏在指甲縫里。
  段劍青笑道:“冰兒,你可不可以少想我的壞處,多想一點我往日對你的好處。”
  冷冰兒柳眉倒豎,喝道:“我要你死!”
  段劍青笑道:“很好,要死咱們一同死。欲仙欲死的滋味你沒嘗過吧?那可真是美妙得很啊!”
  冷冰兒大怒喝道:“無恥東西,看劍!”就在此時,段劍青驀地轉身,對準了她,伸指一彈。
  粉紅色的煙霧在她面前飛起,冷冰兒大吃一驚,急忙一掌劈出,但段劍青亦在同時發出劈空掌力,粉紅色的煙霧雖然在掌風激蕩之下消散,藥粉卻灑在她的兩上,身上,她閉了呼吸,亦難遮攔那一縷縷透進她鼻孔的幽香。
  冷冰兒又驚又怒,斜竄三步,喝道:“你毒死我,我做鬼也不饒你!”轉過來,揮劍狂攻,竟是同歸于盡的打法。
  她只道殷劍青是用殺人不見血的劇毒藥物害她,她要趁著還有一口氣的時候,與段劍青拼個同歸于盡!最不濟也可以在將要毒發的時候,自斷經脈而亡。
  段劍青笑吟吟的說道:“我怎舍得毒死你呢,冰兒,我只盼你回心轉意,咱們可以白頭同偕!”
  冷冰兒咬牙狠斗,但說也奇怪,斗了一會,她忽地有點懶洋洋的感覺,面前雖然是冰天雪地,她卻好似置身子雜花生樹群鴦亂飛的江南,在春風吹拂之下,渾身說不出的舒服。春意上眉頭,心頭那股強烈的憎恨也是越來越減,似乎殺不殺段劍青也是無可無不可的了。
  段劍青仍然采取繞身游斗的打法,臉上那邪惡的笑容也是越來越顯。“冰兒、冰兒,你還記得咱們在西湖泛舟,蘇堤踏月,孤山深梅的往事嗎?兒時咱們再同游江南,啊,還有我的家鄉大理你還未到過,大理有上關風、下關花、蒼山雪、洱海月。風花雪月,幾時我與你一同消受。”
  柔情蜜意,軟語溫存,冷冰兒迷迷糊糊的好像時光倒流,面前的段劍青又好像是七年前的那人風流俊俏、令她禁不住情絲暗擊的少年了。
  她手中的冰魄寒光劍雖然還在不斷刺出,但已是越來越慢,越來越不成章法了。
  段劍青嘻皮笑臉的踏上一步,又踏上一步,一伸出手輕輕向她抓下去了。“冰兒,跟我走吧。咱們去同游江南,同游大理,從今之后,咱們永遠在一起,再不分離。在天同為——”
  他只道冷冰兒已經迷失理智,不料“比翼鳥”三個字尚未曾吐出唇邊,冷冰兒突然又是反手一劍!
  不錯,冷冰兒是業已被藥力迷幻,但仇太重,恨太深,積壓在心中的憎恨情緒已是凝結得如同實質,和她的生命糾結在一起,這種強烈的憎恨不是藥力所能完全消滅的。
  在這千鈞一發之時,她突然恢復了幾分清醒。
  但可惜雖然恢復清醒,劍招卻是軟綿綿的發不出力道。
  “錚”的一聲,冷冰兒的冰魄寒光劍給他彈得飛出手去。
  此時冷冰兒想要運功自斷經脈亦是力所不能了。
  幸虧段劍青不懂得掌握冰魄寒光劍的功夫,雖然由于劍招無力傷不了他,但那股奇寒觸體,就已令他不禁陡然一震。
  冰魄寒光劍落在地上,冷冰兒身子搖搖欲墜。段劍青再無顧忌了。“冰兒,你命中注定要做我的妻子的,你認命了吧!”
  一退復進,眼看他的手指就要抓著冷冰兒了,忽地聽得一聲大喝:“誰敢欺侮我的冷姐姐!”大喝聲中,勁風颯然,襲到段劍青背后。
  這次來的可是真的楊炎了。
  他人還未到,一枝天山神芒先射到來。
  段劍青領教過天山神芒的厲害,如何還顧得及去抓冷冰兒?百忙中只好飛身斜閃。“咔嚓”一聲,天山神芒射入石中。楊炎卻已出現在他面前。
  楊炎大怒喝道:“原來又是你這個臭賊,我正要找你算賬!”
  段劍青叫道:“喂,楊炎,你聽我說,你不是要為生身之父洗脫恥辱嗎?我可以幫你,幫你——”
  楊炎最不愿意聽得別人提及他的“家丑”,這一下更加怒不可遏,撲上前去,就是一掌。
  段劍青正是要激他動怒,才好以逸待勞。哈哈一笑,說道:“好,你不要我幫你我就殺你!”一個陰陽雙撞掌接招,使上了第八重的龍象功。
  那知楊炎雖然動怒,卻絲毫不心粗氣浮。那次他與段劍青打成兩敗俱傷之后,早已想好了怎樣對付他的招數的,他這一掌先發后至,待得段劍青氣力用老,避其朝銳,輕輕一擊。
  兩人功力本來大致相當,但段劍青吃虧的是,昨晚他和齊世杰硬拼龍象功所耗的真力未曾恢復,又被冰魄寒光劍削弱了他的幾分功力,即使楊炎未曾想出破他龍象功之法,他亦己不是楊炎的對手了。
  雙掌相交,無聲無息。段劍青的身子卻已飛了起來!
  段劍青的輕功也真個了得,身形剛一著地,一個鯉魚打挺便翻起來,慌忙逃走,居然還是步履如飛。
  本來已經搖搖欲墮的冰冷兒,此時再也支持不住了。儼如花枝亂顫,“嚶”的一聲,就倒下去。
  楊炎當然是顧不得去追段劍青了。
  “冰姐,冰姐!”他失聲驚呼,飛快的跑過去扶冷冰兒。
  段劍青一走,冷冰兒的恐懼已經消失,那股強烈的憎恨也好像隨著段劍青走了。
  但段劍青留在她身上的藥力可還沒有消失。恐懼和憎恨一去,藥力又再發作。
  楊炎已經長得比她高半個頭,一雙強有力的手臂抱著她,令她感到無比的舒服。懶洋洋的好似躺在“春風”懷里,神智忽地一陣模糊。
  眼前的楊炎幻化成另一個人。
  “華哥,華哥……”冷冰兒語細如絲,喃喃說道。像七年前的一慕又重演了。
  楊炎聽不清楚她說什么,他只知道冷冰兒叫的不是他的名字,他怔了一怔,叫道:“冰姐,你怎么啦。我是你的炎弟,我是你的炎弟呀!”
  冷冰兒如夢初醒的張開了眼睛,開始又驚又喜的說道:“你當真是炎弟嗎?”
  楊炎把冷冰兒扶穩,讓她坐在地上,他捋起了衣袖,說道:“冰姐,你還認得這顆紅痣嗎?”
  此時冷冰兒已經恢復幾分清醒,她用不著去驗楊炎這顆痣,已經知道面前這個少年確實是楊炎無疑。
  雖然是同母異父,但楊炎可長得真是像他的哥哥孟華。
  冷冰兒心里那個模糊的影子如今已是變成了有血有肉的真實的人,出現在她的面前了。真實的楊炎和她想像中的楊炎竟是相差不了多少。
  “啊,炎弟,真的是你?我真想不到是你救了我的性命!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你人長大了,武功也大進了!”冷冰兒激動得流出眼淚,他們的手也不知不覺的又握在一起了。
  “冷姐姐,你沒受傷吧?”楊炎問道。他已經覺察到冷冰兒神色有異,不覺有點擔憂。
  “我沒受傷。”冷冰兒忽地想起一事,不覺問道:“炎弟,你到過那座破廟沒有?”
  破廟曾留下她的恥辱的記憶,她本來要忘掉這個地方,更不愿意提起楊大姑和齊世杰的。但為了揚炎,她不能不和他說。
  因為,不論“辣手觀音”是怎么可惡,她總是楊炎的嫡系姑母。而且她是冒了許多危險,萬里迢迢的跑來找尋楊炎的。
  她想起楊大姑對那“小叫化”的猜疑,但眼前的楊炎卻己不是叫化子裝扮。那個小叫化是不是楊炎呢?楊炎對自己的身世又已經知道了多少呢?
  許多事情她未知道,但她知道楊炎已經長大了,不是她心目中那個孩子了。
  “炎弟已經十八歲了,他是有權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她不愿提起和自己有關的事情,但覺得對楊炎的事情——他的身世之隱,她是不該再對他隱瞞不去了。
  楊炎呆了一呆,說道:“到過了。而且不只一次。我是剛剛從那破廟來的。冰姐,我已知道,知道了……你,你不用再告訴我了。”
  他以為冷冰兒要說的是她自己的傷心事,對她的事情,他是無言可以安慰她的,他不愿意挑起她的創傷。
  冷冰兒處不知如何向他開口才好,聽了這話,不覺如釋重負,說道:“原來那小叫化果然是你。”她以為楊炎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卻不知道楊炎是知道了一些,可不知道另一些。
  “不錯,是我!”楊炎咬著嘴唇說道。
  “那么,你知道她,她是你的姑母了?炎弟,她是你唯一的親人,那你為什么,為什么——”
  她正要問楊炎為什么不肯認親,想要好言勸他,楊炎卻已說道:“不,不,冰姐,你才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怪你以前騙我,真的,我不騙你!我曾經埋怨過你,但如今我已知道,你是為了我的好!我不要這些‘親人”,冰姐,我只要你!”
  楊炎本來是個容易激動的人,此時是更加不能抑制心頭的積郁了。他說的“這些親人”是包括他的生身之父在內的,不過冷冰兒當然是不知道的。
  此時脈膊的跳動本來已經加劇的冷冰兒,也是更加激動了,她不覺摟著楊炎,說道:“炎弟,我也把你當作我唯一的親人,不過他們,他們——”她想說的是:“不過他們卻是你真正的親人”,但她的話又給楊炎打斷了。
  楊炎帶著幾分嘶啞的聲音叫道:“他們回家去了。冰姐,你怎么啦?你莫傷心,我是特地趕來陪你的!”
  冷冰兒不知不覺又流出了眼淚。不過這次的流淚卻已不是完全為了自己了,這次的流淚更多的是受了楊炎的感動。
  激動的情緒本來就是容易感染的。
  楊炎卻以為冷冰兒是為了齊世杰的回家而感難過,雖然他不愿意挑起她的創傷,但忍不住要說了:“世杰表哥是個好人,冰姐,你莫傷心,為了你的緣故,我愿意幫你去找他……”
  他想起的是他的父親已經做了大內衛士,他想起的是他的姑母也要逼他的表哥去尋出一官半職,要不是為了冷冰兒的緣故,他是決計不肯去見他的姑母的。他的計劃是在替他父親“雪恥”之后才去勸他父親,此際,他是連自己生身之父都不愿意去尋找的,何況姑母?
  冷冰兒禁不住也激動得叫了起來:“不,不,我發誓不見齊世杰的!并不只是為了他的母親。唉,炎弟,你不懂你的姐姐。我不要任何人的憐憫……”她心頭復雜的情緒怎能向楊炎說得清楚呢?
  楊炎說道:“姐姐,我懂得的。我懂得你是和我一樣,咱們都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不錯,他是知道冷冰兒的內心和他一樣的倔強、一樣的高傲,他自以為是“懂得”冷冰兒的。但冷冰兒更復雜的感情,卻就不是他現在這個年齡所能懂得的了。
  冷冰兒感覺得到楊炎掌心的熱力,不覺輕輕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只除了你!”她的眼睛望著楊炎,臉上不覺微綻笑容。眼前的楊炎已經不是“小弟弟”了,眼前的楊炎已可逐漸幻化成昔日的孟華,她需要一個知心朋友的同情和安慰,以前她找到了孟華,如今她找到了楊炎。
  她的笑容是綻開在滿面淚痕之上的,眼淚也仍在不斷的滴下來。這比只是單純的哭,還更令人感覺難過。
  楊炎用衣袖輕輕給她抹去淚痕,說道:“姐姐,你答應我不再傷心了吧?你答應我,我會永遠賠你的。”
  冷冰兒笑道:“這么大了,怎么還說孩子氣的話?”
  楊炎叫起來道:“姐姐,你為什么不相信我會永遠陪伴你?我說的是心里的話,但我知道你說的卻不是心里的話!”
  冷冰兒道:“我說的是真話呀,你是還有點孩子氣嘛!”
  楊炎說道:“那你為什么還在哭呢?你說過不再傷心的。”
  冷冰兒道:“對,我是應該為你高興的。你不必為我擔憂。不過我不要你永遠陪著我,你也不能永遠陪著我的。
  楊炎說道:“為什么不能?”
  冷冰兒道:“那個‘小妖女’呢?我不知道她是誰,但你的姑母罵她是‘小妖女’,我就知道她是可以配得起你的。你要永遠陪著我,那你怎能還去陪她。”
  楊炎說道:“啊,原來你說為我高興乃是為了這個。”
  冷冰兒道:“這還不值得高興嗎?你已經長大成人了,而且還有了知心朋友了。”
  楊炎嘶啞著聲音說道:“她不是我的朋友,她把我當作仇人的,縱然我想和她交朋友,她心頭上的那個仇恨之結我也無法解開!…
  冷冰兒吃了一驚道:“你怎么會和她結下深仇。”
  楊炎說道:“不是我和她結的仇,是命運的播弄,使得我們非像仇人一樣不可。”
  冷冰兒道:“我不明白……”楊炎說道:“她的事情,我慢慢告訴你。總之那是一件很悲慘、很傷心的事情。我不想現在就說給你聽。”
  冷冰兒道:“她是好人嗎?”楊炎說道:“我不知道。但我想她雖然邪氣十足,卻還是個好人的。不過,姐姐,你別要再問她了,好嗎?我如今只要你不再傷心!”
  冷冰兒嘆道:“為什么我所知道的好人總是各有各的不幸呢?她的傷心事你不愿提我也不問你了。但我卻不能不想:我的傷心有你安慰,她沒人安慰,豈不更加傷心。”
  楊炎嘆道:“這是命運的播弄,有什么辦法?不錯,她的命和咱們一樣的苦,但我無法解開她心頭仇恨之結,更談不上有辦法去安慰她了。姐姐,我只能希望你不再傷心。”
  冷冰兒道:“我不會再傷心了,或許我還有些眼淚要滴,但不久就要流干的。炎弟,但你勸我不要傷心,你自己可先得別傷心。”
  原來楊炎在聽到她說道:“各有各的不幸”之時,不由得一面感懷自己的身世,一面為龍靈珠和冷冰兒而感難過。心情一陣大激動,他己是按捺不住,跟著冷冰兒哭出來了。
  是愛?是孽?
  冷冰兒輕輕替地抹干臉上的淚水,說道:“炎弟,你不許我哭,你怎么反而哭了呢?”楊炎收了眼淚,說道:“冰姐,你還記得我向你發過的誓么?”冷冰兒怔了一怔道:“什么誓?”
  楊炎說道:“那時候我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傷心,但我知道你并不快樂。我發過誓要你得到幸福,得到快樂!”
  冷冰兒不禁噗嗤一笑:“我記起來了,是你十一歲生日那天和我說的話!”楊炎說道:“不錯,那時候我是個小孩子,但我說的可不是孩子話!”
  “我知道。炎弟,姐姐很感激你!”她的眼眶里不覺又沁出晶瑩的淚珠,心中則在苦笑:“幸福早已是與我無緣了。”
  楊炎似乎知道她的心思,抱著她搖了一搖,說道:“姐姐,你不相信我會使你得到幸福?”
  眼前的楊炎,越發像是從前的孟華了。冷冰兒不覺也輕輕摟著他道:“炎弟,我相信你!”
  兩人不再說話,冷冰兒神智一陣迷糊,楊炎忽地也感到熱烘烘的,有一種從未經驗過的心煩意亂的感覺。
  原來冷冰兒著了段劍青的暗算,那挑情藥十分厲害,還有未抹干凈的藥粉留在她的臉上、衣上,甚至由于她吸進了過量藥粉,連呼吸的汽息都有著一股足以蕩人心魄的幽香。
  楊炎正自感到人世的冷酷,此刻他只是對冷冰兒才有真摯的感情。由于他心中本來本無雜念,是以他也絲毫不知要避男女之賺,還是像從前一樣和冷冰兒相擁相偎。
  但他畢竟不是小孩子了。他是個十八歲的血氣方剛的少年。
  同命相憐,更何況激動的情緒本來最是就容易互相感染的。情緒的感染加上藥力的迷幻,這霎那間,他們不知不覺的都迷失了理智。
  就像山洪突發,楊炎突然緊緊抱著了她,在她的粉臉上吻下去、吻下去。吻干了她臉上的淚水。
  他像小孩子一樣伏在冷冰兒懷中,兩人如飲醇酒,如游太空。真不知天地之間,除了他們兩個之外還有什么,相憐相惜之中,兩人獲得了生命的大和諧。
  千鈞一發之際,冷冰兒忽然心頭一震:“我是在干什么呀?”她用力推開楊炎,把一顆冰魄神彈納入口中。冰彈入口融化,冷冰兒打了個寒顫,登時清醒過來。楊炎卻還在迷迷糊糊的叫道:“冰姐,你!”他嘴吧一張開,冷冰兒又是一顆冰魄神彈塞入他的口中。楊炎沒練過克制冰魄神彈的小陽神功,突然一陣奇寒,冷得他跳了起來。
  冷冰兒是知道他已經練成爛陀寺的上乘內功,料想他不至于受到傷害,才敢把冰魄神彈給他當作“解藥的”,但究竟是擔著風險,生怕料得不準,見他陡然跳起,不覺大吃一驚,慌忙跟著也跳起來,叫道,“炎弟,你怎么啦?快。快躺下來,讓姐姐——”她只道楊炎受了陰煞之氣所侵,想用少陽神功為他驅陰寒氣。
  那知話猶未了,忽聽得一人喝道:“無恥賤人,你和這小畜生做的好事!”
  冷冰兒眼光一瞥,認得這個人是她的師兄石清泉,不由又羞又驚,慌忙躲到大樹后面,叫道:“石師兄,你聽我說什么。”
  石清泉氣沖沖的喝道:“賤人,誰是你的師兄?平時裝模作樣,我還以為你真的是那么玉潔冰溶的圣女呢!哼、哼,原來如此無恥,背了人就偷漢子!天山派的臉給你丟光了!”
  原來這個石清泉正是曾向冷冰兒求婚不遂的人。這幾年來,冷冰兒很少回過大山,固然是為了找尋楊炎,另一個次要的原因也是為了逃避求婚的麻煩。
  石清泉的父親是名列天山四大弟子中的石天行,成名還在現任掌門人唐嘉源之前。石天行只有這個兒子,對他不免偏于溺愛。而石清泉也確是文武兼資,而且相貌英俊,算得是天山派第三代弟子中出類拔萃的人物。
  也許正是由于他自視過高,故而年近三旬,尚未娶妻。冷冰兒一到天山,他就愛上了她,石天行在知道兒子的心意之后,心頭那份歡喜可就不用提了,于是便向冷冰兒的師傅——現任掌門夫人提出婚事。
  他們父子只道這門親事必成,那知卻遭冷冰兒的拒絕。
  求婚失敗,做父親的除了安慰兒子之外,心中倒是并無芥蒂。但石清泉卻認為是奇恥大辱,對冷冰兒含恨在心了。
  這次他是由于知道了楊大姑來到回疆找尋楊炎的消息,以及楊牧當上大內侍衛的秘密,是以特來追蹤的。他怕楊牧的姐姐辣手觀音來找楊炎一事,可能對天山派有所不利。他來遲一步,沒碰上辣手觀音。卻大出他意料之外,在這樣的情景之下,碰上了冷冰兒和楊炎。不過他可不認得長大了的楊炎。
  心懷宿怨的他,目睹冷冰兒和一個年輕男子如此親熱,怒火登時融融燃起,禁不住便即破口大罵。
  那知他這一破口大罵,罵起了楊炎的怒火,楊炎的怒火比他燒得更旺!
  楊炎大吼一聲,就跳出去。
  “你罵我也還罷了,你憑什么罵冰姐賤人。”
  石清泉冷笑癟:“干了這樣的‘好事’,還不許別人罵么?我偏要罵,她是無恥的小賤人,你是無恥的小畜生!”
  楊炎沉聲說道:“跪下來給冰姐磕頭賠罪,或許我可以饒你性命!”
  石清泉唰的一劍就刺過去,冷笑道:“無恥狂妄的小畜生,你想殺人滅口,只怕你沒有這個本領!哼、哼,你不殺我,我也要殺你,先斃你這小畜生,再正門風料理那小賤人。”
  口中說話,手上的長劍已是接連向楊炎攻出了七八招。
  他是天山派第三代弟子中頂尖兒的人物,武功委實不弱。楊炎剛剛清醒過來,迷藥的藥力尚未完全消解,給他攻得連連后退,險象環生。
  冷冰兒叫道:“石師兄,你不知道他是誰嗎?他正是楊炎呀!”
  石清泉怒氣更增,冷笑道:“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這小畜生遲早必是禍根,越早殺掉他越好!你這小賤人不知羞恥,居然還敢為他求情!”
  楊炎給他氣得幾乎瘋了,陡地喝道:“且看誰能殺誰?”石清泉正自施展一招極厲害的殺手,忽地感到虎口劇痛,手中的長劍被楊炎一彈,飛上半空。原來楊炎的藥力已解,功力業已恢復七八分了。
  楊炎一把揪住他,左右開弓,噼噼啪啪打了他幾記耳光。盛怒之下,這幾記耳光的氣力可真不小。石清泉給他打得“哇”的吐了一口鮮血,連同兩顆門牙吐了出來。
  石清泉可也真是倔強之極,給他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槳,居然還是破口大罵:“小畜生、小賤人,有膽的你們把我殺了滅口,否則你們做的丑事就休想別人不知!”
  楊炎大怒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卡住石清泉的喉嚨,用力一捏,石清泉登時張開了嘴巴,舌頭吐了出來。
  冷冰兒慌忙叫道:“炎弟,住手!”楊炎仍然扼住他的喉嚨,說道:“冰姐,你受他的侮辱還不夠嗎?不殺他難消心頭之氣!”
  冷冰兒沉聲說道:“你殺了他,我永遠不理睬你!”
  石清泉那把青鋼劍,剛才給楊炎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彈得飛上半空,此時方始落下。
  楊炎接下這把劍喝道:“看在冰姐份上,暫且饒你這條狗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說到“難饒”二字,劍光一閃,已是把石清泉的舌頭割了下來,冷冰兒想要喝阻,已來不及。
  石清泉滿面血污,狀如厲鬼的狠狠向冷冰兒瞪了一眼,轉頭便跑。他雖然罵不出聲,但那眼光可充滿了怨毒!
  冷冰兒嘆道:“炎弟,你也未免大狂暴了,好歹他總是師兄。”
  楊炎怒氣未消,說道:“這樣的師兄,不要也罷。不割掉他的舌頭,難道還要讓他含血噴人!”
  冷冰兒苦笑道:“你如此一來,恐怕是不能再回天山了。”
  楊炎說道:“我的恩師已經死了,義父也是在天山的時日少,不在天山的時日多。除了義父和你,我在天山別無留戀,回得去也好,回不去也好,算不了什么。冰姐,只要你我在一起,我就已心滿意足。”
  假如是在兩個時辰之前,冷冰兒會把他所說的話當作是姐弟之情,但如今,在那件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發生過后,冷冰兒卻已感覺到一顆少年熾熱的心了,這顆心是充滿愛意的。
  冷冰兒默然半晌,說道:“炎弟,你忘了剛才的事吧。以后咱們還是姐弟一般。”楊炎說道:“為什么要我忘記?”冷冰兒道:“咱們都是受了段劍青這小賊的暗算,做了錯事,但幸好尚未鑄成大錯。”楊炎說道:“冰姐,如今我是十分清醒的和你說話,我對剛才的事情一點也沒后悔。”
  冷冰兒心煩意亂,說道:“炎弟、炎弟,我求求你,求你當作是一個荒唐的夢,最好是立即把它忘了。”
  楊炎說道:“我一點也不覺得荒唐。冰姐,你后悔嗎?”
  冷冰兒看了看站她的面前的這個覷情的少年,像是十分熟悉又像是十分陌生的少年,忽地有個奇怪的感覺:在楊炎的身上,有一半像是孟華,有三分像是齊世杰,還有兩分卻是段劍青的影子。不過這兩分并不是現在的段劍青,而是從前的段劍青。是段劍青未曾完全走上歪路之前略帶邪氣的影子。孟華的影子最濃,段劍青的影子最淡,但在她心底的深處,或許是她自己也從未想到過的,她不正是喜歡這樣的人嗎?
  這霎那間,冷冰兒心頭不覺一片茫然,用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道:“我不知道。”
  楊炎大聲問道:“為什么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咱們不能一輩子在一起。”
  楊炎像是打破沙鍋必須問到底的神氣:“為什么不能?”
  冷冰兒幽幽嘆了口氣,說道:“在我的心目之中,你只是我的弟弟。炎弟,你不能仍然把我當作姐姐嗎?”
  楊炎說道:“我以后也還是把你當作姐姐的,但我也要娶你做我的妻子!”
  冷冰兒已經知道他的心意,但親耳聽到他求婚的說話,還是不禁吃了一驚,惶然說道:“不、不,這,這是不,不可以的。”
  楊炎說道:“為什么不可以?咱們雖然姐弟相稱,但可不是真正的姐弟。”
  冷冰兒道:“你今年十八歲,我已經二十六歲了,比你差不多大了十年。”
  楊炎笑道:“十年一彈指,這一點年齡上的差別又算得了什么?人的壽命是無法須知的,說不定我比你更早去世呢!”正是:
  情如姐弟忘年戀,是憐是愛未分明。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10#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47:37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回 怒氣難消傷長老 清規數犯叛師門
  少年的激情
  冷冰兒道:“我已歷遍滄桑,你只是個初出道的少年!”
  楊炎似懂非懂,但卻毫不躊躇的便即說道:“那有什么關系?你做我的姐姐,做我的妻子,又做我的老師,不更好嗎?”
  這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話,逗得冷冰兒也不禁破涕為笑了。
  楊炎喜道:“冰姐,你沒有別的顧慮了吧?”
  冷冰兒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是不能答應你。”
  楊炎問道:“什么理由?”冷冰兒道:“你還年輕,不適宜、不適宜——”“娶我為妻”這幾個字她卻是羞于啟齒了。
  楊炎說道:“我也不是要你馬上成親,只要你答應做我的妻子,我可以等你。”
  冷冰兒道:“炎弟,你對我好,我很感激,不過——”
  楊炎說道:“別這么多不過了,除非你喜歡別人。但我問過你的,我說要幫忙你和世杰表哥,你又說不,不,……”冷冰兒一聲苦笑,截斷他的話道:“別再提他,我雖然不會把他當作敵人,但也決不會和他成為更、更要好的朋友了。”
  楊炎說道:“著呀。既然你不愿意嫁給他,為何不能答應我?我發過誓要你得到幸福的,你不相信和我一起會有幸福嗎?”
  冷冰兒道:“炎弟,你是不是憐憫我?”
  楊炎慌忙說道:“不是,不是。我是真正的喜歡你。以前我不知道,現在我是真的知道了。”
  冷冰兒道:“你知道只是現在的知道:“
  楊炎怔了一怔,說道:“冰姐,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冷冰兒輕聲念道:“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弦外之音:什么是愁?什么是愛,像楊炎這個年齡,恐怕還不會真正知道的。
  楊炎似懂非懂,說道:“冰姐,我可并非一時的心血來潮才求你做我的妻子,我想過了,咱們同樣的苦命,為什么不可以把以后的命運也聯結在一起?”
  冷冰兒道:“我不相信命運。”楊炎說道:“我也不相信的。但我只是打個比方,咱們兩個苦命人像是涸轍之鮒那樣相濡以沫,可有什么不好呢?”冷冰兒深受感動,半晌說道:“炎弟,你先別逼我,讓我仔細想想。”
  過了許久,冷冰兒道:“先別談咱們的事情。炎弟,你把那位龍姑娘的故事說給我聽好不好?”
  聽完了龍靈珠的故事,冷冰兒淚盈于睫,說道:“想不到這位龍姑娘的命比咱們還苦。我真佩服她的倔強!炎弟,你剛才說得好,涸轍之鮒,相濡以沫。那么這位龍姑娘就比我更需——”
  楊炎說道:“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吧,我沒法解開她心頭的仇恨之結。”
  冷冰兒道:“上一代的怨恨是不該連累下一代的,假以時日,她心頭的結定會解開。”
  楊炎澀聲說道:“我可不能凡是苦命的人都愛啊。我只希望和她做個朋友,希望能夠幫忙她和爺爺骨肉團圓。但我的心愿也僅止于此了。”
  冷冰兒道:“我還想問你,你今后準備上那兒?”
  楊炎茫然說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和你一起。”
  冷冰兒道:“天山你是暫時不方便去了。但你不想到柴達木去見你的爹爹和哥哥嗎?”
  楊炎好像突然被刺了一針似的,叫起來道:“冰姐,我不怪你以前騙我,假如今我已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你怎能還說——”
  冷冰兒道:“不錯,孟大俠不是你的生身之父,孟華也不是你的親生哥哥,但他們對你可——”
  楊炎嘶啞著聲音說道:“冰姐,別提他們好不好,我有我的主意。”
  冷冰兒不知道他對自己的身世究竟知道了多少,心里想道:“他對他的姑姑殊無好感,辣手觀音縱使對他說了一些什么不利于孟大俠的話,料想他也不會完全相信,如今他的情緒尚未穩定,孟楊兩家之事,我也知道得不是十分清楚,且待他的義父回來,由他的義父把全盤真相告訴他吧。”
  楊炎說道:“冰姐,你沒有別的再要問我了吧?那么現在該是你答復我的時候了。你,你愿意——”
  冷冰兒說道:“我不能馬上答應你。我要你先答應我兩件事情。”
  楊炎說道:“冰姐,只要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別說兩件事情,十件我也答應。”
  冷冰兒噗嗤笑道:“好。咱們擊掌立誓,你可別要后悔!”
  好不容易才看一得見她的臉上綻出笑容,楊炎禁不住亦是心花怒放,笑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的炎弟縱非君子,也決不會后悔的。冰姐,你說吧。說什么我都依你,倘若有背誓言,教我——”冷冰兒連忙伸掌封住他的嘴巴,說道:“只須有了誠心,我信得過你定能道守,誓言說不說出來都是一樣。”
  擊過了掌,楊炎說道:“謝天謝地,我的冰姐畢竟相信我的誠意了。好,那你說吧,第一件事是什么?”
  冷冰兒道:“從今天算起,我要你和我分開七年。”
  楊炎怔了一怔,說道:“什么?咱們分別了七年,方才見面。你又要我等七年?”
  冷冰兒道:“剛說過的你就后悔了。”
  楊炎道:“我不是后悔,只不明白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冷冰兒笑道:“我等了你七年,你才回來,你不該也等我七年么?”
  楊炎說道:“要是在這七年之中,咱們偶然碰上呢?”
  冷冰兒道:“那你必須躲開我,不許和我說話。”
  楊炎苦著臉道:“一句話也不許說么。”
  冷冰兒笑道:“你真像小孩子向大人討糖吃,得了一顆,又想一顆。好,算是我怕了你,略為放寬,準你說三句話。”
  楊炎說道:“我真是非常舍不得離開你,不過你定要如此才肯嫁我,我只好依從你了。我楊炎立誓,七年之后才找冰姐。七年之中,倘若偶然碰上,我楊炎每次最多只和你說三句話。冰姐,那你也得答應我,七年之后,不許另生枝節,必須嫁我為妻。”
  冷冰兒面上一紅說道:“我答應你。不過——”
  楊炎叫起來道:“還有什么不過。”冷冰兒笑道:“你先別慌,我不是后悔,不過我要你依從的這一件事,只是你必須和我分開七年,別的對你并無拘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楊炎說道:“我不明白。”
  冷冰兒道:“假如在這七年之中,你另有了意中人,我決不會怪你。”
  楊炎說道,“你要我把心挖出來你看?我怎能再愛別人!”冷冰兒道,“我只是對你不加拘束,但并不強逼你愛別人。”
  揚炎苦澀道:“冰姐,你好狠心,這七年的日子,我可不知怎樣捱了。第二件事又是什么?希望別再這樣刁鉆才好。”
  冷冰兒笑道:“這件事情相信是你樂意做的。”臉上在笑,心中卻在忍受悲酸:“炎弟,你以為我真的舍得和你分開七年?我是不得已才這樣做啊!只有這個辦法,才能叫你慢慢冷下來。”
  “我要你找到那個小妖女,同樣也是以七年為期。”冷冰兒道。
  楊炎道:“小妖女?”冷冰兒笑道:“對不起,辣手觀音口口聲聲罵你的那位龍姑娘做小妖女,我不覺也跟她這樣叫了。不過,她口中的小妖女,可正是我心目最好的女孩子。”
  楊炎忍不住笑道:“那位龍姑娘比我更多邪氣,叫她小妖女其實也不為過。不過她可并不是我的。”
  冷冰兒道:“她是你爺爺的孫女,你的爺爺是你的救命恩人而兼恩師,她不能算是你的親人嗎?”
  楊炎說道:“這倒是的。可在我的心中,我只把她當作一個淘氣的小妹妹。”冷冰兒笑道:“我知道,那么你這個做兄長的應該去找小妹妹吧?”心中他在好笑:“你知不知道,在我的心中,你也只是一個淘氣的小弟弟。”
  楊炎說道:“不錯,我本來是打算去找她的。但何以要以七年為期,假如過了七年:還是找不著她,那么怎辦?”
  冷冰兒道,“到時你就別來見我!”
  楊炎叫起來:“你這不是推翻了前言。”
  冷冰兒道:“這兩件事情是要你同時做到的,缺一不可!”
  楊炎苦笑道:“那我只好依從你了,誰叫我已經和你擊掌立誓了呢?好吧,七年就七年!”心想有七年這么長的時間,縱然人海茫茫,要找到龍靈珠,希望應當還是相當大的。
  “冰姐,兩件事情我都依從你了,怎么樣?”
  冷冰兒笑道:“還有什么‘怎么樣’?不怎么樣了!現在就請你遵第一條誓言,離開我吧!”
  楊炎說道:“冰姐,你先走吧。我暫時留在這兒。”冷冰兒道:“為什么?”楊炎說道:“我要多看你兒眼。”
  冷冰兒不禁又是一陣心情激動,她生怕給楊炎看見她臉上的淚痕,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楊炎癡癡的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漸杳。“冰姐,你怎的這樣忍心,這一別最少就是七年,你也不回頭望我一望?”
  他怎知道冷冰兒此時的心境比他還更凄酸。
  七年,七年的離別,誰知將來會怎樣?
  時光的流轉該會沖淡少年的激情吧?而這也正是他對楊炎的希望。“要是炎弟找到了那位龍姑娘,經過了七年長的時間,或者他會啞然失笑,失笑自己當初那段孩子氣的戀情吧?”冷冰兒心想。
  是真的希望如此嗎?她不敢這樣問自己。但在她作出這樣希望的時候,在她的心頭則是不禁感到一片茫然的。
  這七年其實也可說是對楊炎的一個考驗,是不是她內心深處,希望七年之后,楊炎仍然回到她的身邊,遵守他自己的誓言(雖然她并不要他遵守這個誓言),向她求婚呢?
  沒有人能夠知道,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不覺已是走下山坡,她才回頭一望。雖然明知不會看見楊炎,但楊炎在她心中的影子卻是永遠不會消失了。
  楊炎的影子不覺又變成了孟華的影子。
  “如今是該找孟大哥的時候了。”她想。
  楊炎說過不會到柴達木去見孟元超父子,那她就必須去了。
  雖然她不知道楊炎要殺孟元超,甚至不知道楊炎對孟元超是懷有那么一份莫名其妙的恨意,但最少她已經知道楊炎不是想認孟元超為父,認孟華為兄的。她也知道楊炎是要躲避他們。楊炎這份心情她自信能夠理解,其實并非完全理解。
  “唉,炎弟,你不知孟元超雖然不是你的生身之父,對你可比生身之父更親。孟華更是你的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他也曾經找過你三年,他對你的疼愛,只有我最知道。”
  “身向南邊望北云,風云變幻幾浮沉,芳心破碎倍思君!”
  冷冰兒情懷惘惘,下山之后,不知不覺,便向南行。
  雖然身向南行,卻是不禁仍向北方遙望。
  極目所及,是無邊無際的大草原,當然看不見遠在天邊的天山。
  她是自小沒有家的,天山,曾經住了七年的天山,她是早已把它當成自己的第二個家鄉了的。
  遙望天山,她不禁百感交集,像是被“放逐”的“犯人”,也像是“有家歸不得”的“游子”。雖然她尚未被逐出門墻,天山上也還有像是慈母一般盼望她歸去的師父。
  她不敢想像,石清泉回到天山會怎樣的誣蔑她和楊炎!但她可以料想得到,被割掉舌頭的石清泉,會更加用筆,用一切其他可能運用的手段,來控告她和楊炎所犯的“罪行”!
  對付這樣的“控訴”,她將無法自辯,也羞于啟齒來替自己辯護。
  一個高做的少女,可以不怕死,但卻不能不怕置身子這樣難堪的場面。
  她只有暫且逃避這種可能發生的場面了。
  回過頭來,身向南行。她要回到柴達木去。
  她在柴達木只住過很少的日子,但柴達木才是她真正的“家”。
  在柴達木有她的叔叔冷鐵樵。冷鐵樵是義軍的首領,一向忙于義軍的事情,很少照料她,她自小也不是和這叔叔在一起的。但她知道這個叔叔是十分疼她的,他是她唯一的親人。
  在柴達木還有盂元超和孟華父子。
  假如不是把“親人”局限于只有血統關系的人,那么孟華就更是她的“親人”。多少年來,她已經是把他當作大哥哥一樣敬愛的了。何況他又是楊炎的親哥哥。
  “孟大哥不知什么緣故,直到如今尚未再回來回疆,但我知道他是非常記掛炎弟的,我要把找到炎弟的消息告訴他。雖然在這七年當中我必須躲避炎弟,但我還是可以從旁設法,促使他們父子兄弟和好如初。”當然她心目中的“父子”并不是楊炎和他的生身之父楊牧,而是楊炎和孟元超。
  ※※※※※※※※※※※※※※※※※※※※※※※※
  其實,她本來是早就該回去的。
  唐夫人起初只收她做“記名弟子”,就是準備她可以隨時回轉柴達木。記名弟子可以不必受那么多門規的約束。
  當時她一來由于剛剛遭受情場慘變,不愿重履傷心之地,寧可天山終老;二來她要找尋楊炎,是以她終于離了柴達木,就是七年有多。從記名弟子正式列入天山派的門墻。
  按照門規,她是應該稟明師傅,或者最少也該請人捎個信代為稟告師傅才好回去。但現在她是悄俏的回去,只能拼著師傅的誤會甚至責怪了。
  她一想到石清泉臨走之時的幽毒眼光,就禁不住有毛骨聳然之感!誰知他會掀起多大的風波?
  最初她離開柴達木是一種“逃避”,如今她回去柴達木也是一種“逃避”。
  不過,她雖然沒有仔細想過,但也可以隱隱感覺得到,這一次的躲避,她將全置身子許許多多的義軍兄弟之中,她預料得到,她心上的創傷也將比上一次“逃避”上天山恢復得更快。
  上一次的“逃避”,她還只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女,縱不能說是“溫室”的花朵,也是經不起雨打風吹的花朵。
  但在經過這七年的磨練之后,經過了數不盡的傷心磨折之后,她自信縱然尚未能變成做立雪峰的青松,也可以是欺霜傲雪的梅花了。
  可是楊炎比當年的她還更年輕,他可經得起心靈的磨折?
  “炎弟的性情那么偏激,要是我在他的身邊,或許還可以對他稍加約束。我離開了他,真不知他還會鬧出一些什么事情?”
  楊炎看不見冷冰兒的背影,方始好像從一個離奇的夢境之中醒了過來。是噩夢?是惡夢?還是甜蜜的夢?都有點像,也都有點不像。
  但他并不后悔他做的“荒唐事”,包括割掉石清泉的舌頭。至至要娶“冰姐”為妻,當然更加不會后悔。
  冷冰兒的背影看不見了,他還是癡癡的想:“冰姐,我一定要等你回來!”雖然,他的心境和冷冰兒并不一樣。但也有相同的是:下山之際,不禁有著“大地雖大,我將何之”的茫然之感。
  冷冰兒在深思熟慮之后,是已經找到了她的安身立命之所了,他還沒有。柴達木他不愿去,天山他不能去。
  按照他對冷冰兒許下的諾言,他應該去找尋那“小妖女”。但人海茫茫,卻又怎知龍靈珠是在何處,何況還有七年的時光,似乎也不必忙著去找她。
  不過想起了龍靈珠,他卻不能不想起這七年來和他相依為命的“爺爺”了,這“爺爺”其實是龍靈珠的“爺爺”。
  “可惜龍靈珠卻不肯認她爺爺,唉,她不肯認爺爺,我只能替代她了。不過,爺爺雖然疼我,在他的心中,我總還是不能替代他的嫡親的孫女兒的。”
  “但無論如何,她不肯認爺爺,我就更加把她的爺爺當作自己的親爺爺了!”楊炎心想。
  可是他雖然想念爺爺,卻又怕回去見到爺爺。
  “當然不能告訴爺爺,他的孫女兒是這么樣恨他。說謊話騙他么。下山不過半年多點,這么快就回去,爺爺一定要怪我不肯為他盡力尋找的。我編造的謊言又能騙得過他嗎?”他心亂如麻,悵悵惆惆的獨自前行,不知不覺也到了山下了。
  日已西斜,晚霞如血。人在大草原上。
  天蒼蒼,地茫茫。但風吹草低卻是不見牛羊。
  不見牛羊卻見人!
  正當他惘惘前行對周圍一切都不加理會,只是胡思亂想之際,陡聽得有人喝道:“小畜生,給我站住!”這一喝把他的白日夢喝醒,把他從獨自一人世界中喚了回來!
  ※※※※※※※※※※※※※※※※※※※※※※※※※※
  抬頭一看,楊炎不禁登時呆了。
  面前是兩個他還依稀認識的人,一個是他師父唐經天的二弟子甘武維,一個是他師伯鐘展的大弟子石天行。而石天行正是石清泉的父親!
  原來唐嘉源既怕辣手觀音當真找到楊炎,把楊炎帶回家去,這不但對天山派不利,也將令他對孟元超無法交代,又怕石清泉對付不了辣手觀音。石清泉那副傲慢的性情他是知道的,很可能在言語中得罪辣手觀音,辣手觀音就施“辣手”。他可不想在剛剛錯任掌門的時候,就鬧出禍事來。
  是以他請三位師兄聯袂下山,接應石清泉。
  在他父親唐經天做掌門的時候,天山四大弟子已經名震武林,成名遠遠在他之的,這四大弟子按年級排列是:石天行、丁兆鳴、白健城、甘武維。石丁二人是他師伯鐘展的得意弟子,白甘二人則是他父親的得意弟子,他的大師兄和二師兄。
  丁兆鳴由于有另外的事情早已不在天山,故而他只能請“四大弟子”中的其他三位師兄下山。
  在石、白、甘三人之中,石天行年紀最長,在唐經天去世之后,他已晉升為天山派的長老之一,論輩份、論職位亦是以他最高,而且他又是石清泉的父親,因此這次的“三人行”是以他為首的。
  他們打聽到辣手觀音的行蹤,兼程趕路道來。但結果還是遲了一天,辣手觀音和她的兒子齊世杰早已回家去了。
  今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是,他們沒碰上辣手觀音楊大姑,卻碰上了石清泉。
  本來石請泉是最先來追辣手觀音的,碰上他應該不算是什么“意外”。
  但他們碰上的卻是被割掉了舌頭的石清泉!
  這就不僅令他們大感意外,而且大為震怒了!
  是誰有這么大的膽子膽敢如此侮辱天山派的弟子?要知按照江湖的禁忌來說,“殺人不過頭點地”,雙方動武,死傷難免,被殺者所屬的門派,雖然可能要為他報仇,卻并不認為是受了侮辱的。但像割掉舌頭、挖掉眼睛之類的事,那就可比被人殺死更令死者的同門難以忍受了,這是對整個門派的侮辱。即使是辣手觀音,她的一生雖然殺人無數,也還未做過這樣的事的。
  起初他們以為是辣手觀音,好不容易才弄清楚整個事情的“真相”,當然這“真相”只是石清泉以筆代舌,寫出來的“真相”。
  “真相”一明,登時把他們氣壞。他們怎也料想不到,這個割掉石清泉的舌頭的“兇徒”,這個侮辱天山派的“魔頭”,竟然不是什么邪派妖人,而是本派弟子。而且不是普通弟子,是他們師父最鐘愛的關門弟子,是師父臨終之際還念念不忘的那個失蹤七年的楊炎。倘若是異派所為,他們還不會這樣氣惱,本派弟子如此作為,那更是罪不可恕,必須按照門規嚴懲的了。
  白健城嘆口氣道:“好在師父早死半年,否則如今也會給這逆徒氣死!”
  甘武維道:“俗語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小畜牲失蹤七年,不知交上了什么妖邪之輩。”
  他雖然和師兄一樣痛罵楊炎,但語氣之中,卻還未到深惡痛疾的地步,甚且隱隱有幾分為楊炎“曲為回護”的。
  石天行哼了一聲,說道:“恐怕還不僅僅是誤交匪人這樣簡單呢!他的生父楊牧,如今已做了大內侍衛。他失蹤了七年,怎知他是去了何處。”雖然話說“怎知”,話中之意則已是猜疑楊炎和他的生父做了一路的。
  甘武維是顧念先師,內心希望師兄對楊炎稍為從輕發落的。但在師兄盛怒之下,亦是不敢明言了。因此只能順著師兄的口氣說道:“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句圣人的話是沒錯的。說老實話,當年師父收他做關門弟子之時,我已經覺得很不妥當,只是礙于他義父繆大俠的面子,不便對師父勸諫而已。”
  石天行說道:“縱然這小畜牲不是鷹爪,所犯的惡行亦已是罪不容誅,這是咱們本派清理門戶的事情,可不能再顧任何人的情份了。”
  甘武維不敢再說,只能與白健城同聲說道:“這個當然,這小畜牲該當如何處置,請師兄作主。”
  石天行是長老身份,有權替代掌門人清理門戶,當下便即吩咐白健城把他的兒子送回大山,將事情的經過稟告掌門,他和甘武維立即去找楊炎。
  甘武維雖然不想把楊炎置之死地,但對楊炎的“惡行”,他也是極為生氣的。不過和石天行比較來說,他卻還保持幾分冷靜,一路走一路想,不禁又起了一個疑心。
  審問楊炎
  他是知道石清泉對冷冰兒求婚不遂之事的,不禁想道:“冷冰兒一向端莊、冷肅,怎會和楊炎干出那等丑事。說不定是石清泉夸大其辭?楊炎割掉他的舌頭,雖然罪無可恕,但還不至于死。”
  他不敢代楊炎向師兄求情,只能希望找不著楊炎。
  他們到石清泉出事的那個山上去找,按通常的情形而論,已經過了一個晚上,楊炎犯了事應該馬上離開的,只因不知楊炎是逃向何方,只能姑且到原來的地方一試而已。
  想不到他們未曾上山,在山腳就碰上楊炎了。
  石天行冷笑道:“你這無法無天的小畜牲,你也知道害怕了么?你望著我干嘛?你說話呀,說呀!說呀!”
  楊炎說道:“石師叔,你要我說什么?”他和石天行本是同輩,但因年紀相差太遠,石天行的兒子都比他大得多。他小時候習慣了稱呼冷冰兒做“姐姐”,是以也習慣了跟冷冰兒稱呼石天行做“師叔”的。天山派前任掌門唐經天是一個脫略形骸、不拘小節的人。對長幼尊卑之禮,一向是不大嚴格講究的。
  石天行大怒喝道:“誰是你的師叔,你自己做過的事情,你自己應該知道!你居然還敢站在我的面前說話,給我跪下!”
  楊炎冷冷說道:“你既然不承認是我的長輩,我為什么還要向你下跪?”石天行氣得雙眼翻白,唰的就要拔出劍來,喝道:“小畜牲,你,你,我斃了你!”
  甘武維連忙攔住他,說道:“師兄,本派開宗立派以來,從沒出過這等逆徒,一劍將他殺掉,未免便宜他了。清理門戶是件大事。小弟之見,似乎應該把他拿回天山法辦,以儆效尤。請師兄暫且息怒,讓小弟審問他。”
  石天行道:“好,那你就審問他吧,問他認不認罪?”
  楊炎亢聲說道:“我犯了什么罪?”
  甘武維道:“石清泉的舌頭是不是你割掉的?”
  楊炎說道:“不錯,是我割掉的!”
  甘武維不覺也變了面色,喝道:“你為什么對同門也下得如此辣手?”
  楊炎冷笑道:“誰叫他侮辱冰姐,不是看在冰姐的份上,恐怕他早已沒有性命回去向你們胡說八道了,豈止只割舌頭!”
  石天行暴跳如雷,喝道:“是誰侮辱冰兒,虧你還有臉皮在我面的胡說!”他把“侮辱”二字誤解,繼續罵道:“冷冰兒和你情如姐弟,你這禽獸不如的小畜牲,竟敢和她干出那等丑事!
  看來她縱然淫賤,尚不至于這樣無恥,多半是你這小畜牲不知用什么法子迷惑了她的本性的,好,甘師弟,這小畜牲既然承認是他做的“好事”你先廢了他的武功再說!”
  楊炎給他一罵再罵,不由得也是怒火大發,陡地喝道:“石天行,你嘴里放干凈點!既然你不認我做師弟,我也無須對你客氣,如今你罵了我,又罵了我的冰姐,我要你先向我陪罪!”
  剛說到“賠罪”二字,只覺寒光耀眼,一柄青鋼劍已是指到他的面前。
  不過這次拔劍刺他的卻不是石天行,而是甘武維。
  原來甘武維情知師兄一定忍受不住,故而只能自己搶先動手方能救得楊炎一命。
  他這一劍是刺向楊炎的麻穴的,出招看似甚勁,劍尖的力道卻輕。他背向石天行,石天行看不見,楊炎此時武學造詣己在兩個師兄之上,一看就知。
  “看來這位甘師兄對我倒還似乎略有幾分情份,我可不能難為他。”當下一個移步換形,輕輕揮袖一拂蕩歪他的劍點。
  ※※※※※※※※※※※※※※※※※※※※※※※※※※※※※※※※
  這一下頗出甘武維意料之外,心想:“莫非這七年中他得到什么奇遇?這一拂的功力已是勝過一般弟子苦學十年。”他可還未知道,要是楊炎用上全力,這一拂就令他的劍飛出手去。
  不過他刺不著楊炎的穴道卻是更加擔心了,他擔心的倘若他降服不了楊炎,石天行非出手不可。雖然清理門戶按規矩是該在同門大會之中宣布他的罪狀,方能“當眾法辦”的,但石天行是長老身份,在叛徒拒捕的情形底下,按規矩他也有權置之于死。石天行在盛怒底下一出手,還能不取了楊炎的小命?
  他趕忙向楊炎打了一個眼色,同時如影隨形的就撲上去喝道:“你,你反了?你可知道欺師滅祖是什么罪名?我勸你還是趕快認罪,隨我們回天山的好!否則只怕你更會身敗名裂,死了還要落個臭名!”
  楊炎知道甘武維的“好心”,但卻怎能讓他廢掉武功?而且他也氣不過石天行對他的謾罵。氣怒之下,無暇考慮后果,一聲冷笑,便即說道:“我的師父已經死了,做不做天山派的弟子也沒什么!”
  ※※※※※※※※※※※※※※※※※※※※※※※※※※
  此言一出,本來想要“回護”他的甘武維也不禁勃然大怒了,氣得顫聲喝道:“楊炎,你,你果然是要欺師滅祖,反出本門!”聲出劍發,這一下可是毫不留情了,使出的是追風劍式中的刺穴絕招。力透劍尖,一招之內,連刺楊炎的七處大穴。
  追風劍式快逾飄風,楊炎接連三下移形易位的輕靈身法,兀是未能完全閃開,只聽得“嗤”的一甫,楊炎的衣角被劍尖穿過,只差毫黍,險些就要給他刺著胯骨的中盤穴。這中盤穴是足少陽經脈的交會之點,倘給刺著,武功最少要給廢掉一半。
  楊炎情知不能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對付甘武維的追風劍式,當下只好也拔出劍來,當的一聲,隔開了甘武維刺來的長劍。
  甘武維既是痛心,又更氣惱,喝道:“好,我倒要看看你七年來學了什么精妙的劍法,居然膽敢背叛帥門!”一招“雪花六出”的凌厲劍招隱隱有朔風怒號、雪花撲面的劍意。
  楊炎橫劍一封,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甘武維虎口隱隱酸麻,不禁暗暗吃驚:“這小子不但劍術精妙,內功居然也這么了得!”他可不知,楊炎只是用上三成內力。
  甘武維跟著又想:“但我可不能敗給他,我敗給他失掉面子事小,石師兄一出手這小子可就性命難保!”他想起揚炎是師父生前最鐘愛的關門弟子,實是寧愿自己廢掉楊炎的武功,也不忍見楊炎喪在他師兄的手下。
  但此際他要取勝也沒把握,更遑論廢掉楊炎的武功?
  他不敢和楊炎硬拼,只好運劍如鳳,稍合即分,一沾即退,希望以迅捷異常的劍法,乘暇抵隙刺著楊炎的穴道。
  楊炎不知他的用意其實還是想要保全自己,見他劍招如此狠辣,不禁亦己有點動氣。
  楊炎陡地喝道:“甘師兄,你苦苦相逼,恕小弟不客氣了!”劍光一起,矯若游龍。不但身受的甘武維感到吃力,連旁觀的石天行都不覺暗暗吃驚。看了一會,方始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想道:“本門劍法,天下第一。這小子的劍法雖然不弱,畢竟是稍遜一籌。而且他的功力尚淺,看來是用不著我出手了。嘿嘿,讓甘師弟廢掉他的武功更好,免得別人說我假公濟私了!”
  他那知道,楊炎其實是未盡全力的。
  楊炎心高氣傲,兩個師兄說他反出本門,他就索性不用天山劍法。用他“爺爺”龍則靈教給他的“龍形十八劍”。
  “龍形十八劍”以剛猛見長,在招數的精微方面比不上天山劍法,劍勢的渾雄則有過而無不及。認真說來,兩種劍法實在是各有千秋。
  但正因為“龍形十八劍”是以剛猛見長,楊炎不敢用上內力,自是難免相形見拙了。
  再過一會,甘武維出招越來越快,好幾次險些就要刺著楊炎。
  楊炎正在躊躇,想要運用內功,又怕自己這套劍法太過剛猛,萬一失手,只怕甘武維抵敵不住就要重傷。雖然他已動氣,但還是不愿傷害甘武維的。
  舉棋未定,甘武維唰的又是一劍刺過來了。
  這一劍又快又狠,一招之內,遍襲楊炎九處穴道,他已經使出天山劍法追風劍式中最厲害的一招了。
  楊炎情知閃避不開,百忙中只好揮袖一拂,使上五成內力。甘武維腳步一個踉蹌,這一劍就劍歪了,連一處穴道都沒刺著。
  石天行哼了一聲,冷冷的說道:“甘師弟,你何必對這小畜生劍下留情!”甘武維被楊炎那一拂之力,胸口隱隱作悶,呼吸都還未曾舒暢,有苦也說不出來。
  楊炎被他一再侮辱,怒極氣極,反而哈哈大笑出道:“老畜生,你不服氣,你來試試!”
  石天行本來就想親自動手,這一下更加激得他暴跳起來,喝道:“甘師弟,你不敢殺他,我來殺他!你給我退下!”拔劍出鞘,立即痛下殺手!
  石天行名列天山四大弟子之首,內功劍法都是遠在甘武維之上。這一劍猛的刺將出去,隱隱挾著風雷之聲。
  甘武維雖然已知楊炎的武功不凡,但真正的深淺如何卻還未知,他怕石天行殺了楊炎,也怕楊炎傷了他的師兄。是以師兄雖然叫他退下,他仍是不能不揮劍再上。而且盡量搶攻,希望能夠由他搶在前頭,廢掉楊炎的武功。只要能夠廢掉楊炎的武功,料想可以稍解師兄之怒,保全楊炎性命的指望就多了幾步。
  天山派兩大高手合斗楊炎,楊炎可就不能從容應付了。
  他逐漸用到了七分內力,仍是險象環生。
  他不愿意傷甘武維,甚至也不愿意殺石天行。石天行雖然可惡,到底不及他的兒子可惡。楊炎對石清泉也只不過割掉舌頭而已。
  但石天行卻是要取他性命的。
  劇斗中三柄長劍顫成了三團劍花,三個人都在劍光籠罩之下。
  在這樣劇斗的情形底下,楊炎要避免傷及甘武維,可真是耗盡精神了。
  甘武維雖然不想取他性命,也是要廢他武功的。
  好幾次楊炎由于避開甘武維,險些給石天行刺著。
  楊炎喝道:“甘師兄,你退下,我不想傷你!”
  他不這樣說還好,他這么一說,甘武維攻得更急。
  “當”的一聲,楊炎把甘武維的長劍蕩開,但想要刺他穴道,卻沒刺著。
  說時遲,那時快,石天行趁著他稍微分多一點心神對付甘武維之際,一招“鐵騎突出”刺到他的胸膛。
  楊炎身形疾轉,胸口雖然沒給刺個正著,左臂已是給石天行的劍尖劃開了幾寸長的傷口。
  楊炎猛地一聲大喝,反撲回來,劍掌開發。
  一陣斷金戛玉之聲,石天行的劍斷為兩截。
  甘武維大吃一驚,連忙喝道:“楊炎,你敢!”
  話猶未了,只見石天行搖搖晃晃,忽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倒在地上。甘武維尚未來得及喝阻楊炎,他的師兄已經是受了重傷了!
  原來在這最后一招,楊炎已是出盡全力,劍法的剛勁也還罷了,掌上的力道更是有如排山倒海,石天行如何禁受得起?
  楊炎把師兄傷得這樣重,心里不覺亦是有點悔意,但既已造成這樣的局面,難道他還能向石天行賠罪不成?
  當下他嘿嘿的發出幾聲冷聲,拂袖便向前行。
  他的左臂給石天行的劍尖劃開了幾寸長的傷口,鮮血一滴一滴的滴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傷得雖然不重,可也必須料理了。
  石天行雙眼睜得銅鈴般大,強忍疼痛,怒聲喝道:“甘武維,我以長老身份,命你替我殺掉逆徒!咱們縱然都活不成,也不能讓他獨留人世!”
  話中之意,即是要某武維與楊炎同歸于盡。他知道甘武維打不過楊炎,但楊炎此際亦已受傷,甘武維則尚未受傷,要是甘武維肯舍棄自己的性命,那就未必沒有與楊炎同歸于盡的指望。
  ※※※※※※※※※※※※※※※※※※※※※※※※
  這是最嚴厲的命令,為了維護師門榮譽,甘武維縱然不想依從也得依從,何況他此際亦已是十分痛恨楊炎!
  甘武維大吼一聲,手中長劍化作了一道銀虹,擲向楊炎。
  他是生怕追楊炎不上,因而使出了追風劍式最后一招絕招,這一招可在百步之內,“飛劍”傷人。劍已脫手。倘若傷不了對方,那當然是準備自己送命的了。故此這一招在師父傳授他的時候,曾經鄭重告誡過他,非到最后關頭,決不可輕易使用。這叫做“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楊炎心亂如麻,恍若視如不見,聽而不聞。
  猛覺背后勁風颯然,他這才反手一彈。
  “錚”的一聲,彈個正著。背后就像長著眼睛一般,剛好彈著無鋒的劍脊。”
  但天山劍法的絕招豈比尋常?而且這一招也正是甘武維畢生功力之所聚。
  彈是彈開了,但余勢未衰,劍鋒掠過,在楊炎的小腹上又畫開了一道傷口。
  這一次的傷可比左臂的重得多了。饒是楊料內功深湛,也禁不住“哎喲”一聲,彎下腰來!
  楊炎心頭的創傷比身體的創傷更重。本來對他還有幾分“好意”的甘武維竟然對他使出了這樣狠毒的殺手絕招!
  “難道我當真是大逆不道,十惡不赦么?”這霎那間,楊炎的自暴自棄、憤世嫉俗的心情不覺更加強烈。
  甘武維大喝道:“小畜生,我和你拼了!”
  撲上去便要扭打楊炎。楊炎又是傷心,又是氣惱,但見甘武維滿額紅筋暴漲、氣急敗壞跑來的那副模樣,不知怎的,又覺得他有幾分可憫。
  他腹痛如絞,無暇敷上金創藥,只好用急救之法,迅速點了傷口附近的幾處穴道,這是一種暫時的止血之法。說時遲,那時快,甘武維已經撲到他的身旁。
  楊炎凄然說道:“甘師兄,你真要取我性命。”
  甘武維怔一怔,但這不過是瞬目的躊躇,倏地一拳就掃出去。
  楊炎雙眼火紅,左掌一撥,右手抓下。
  “卜”的一聲,楊炎的胸膛中了他的一拳,但卻抓住了他的琵琶骨。
  琵琶骨被抓,武維登時發不出話來了。
  楊炎冷冷說道:“甘師兄,對不住,我不能讓你廢了武功!”
  這霎那間,甘武維不覺一股寒意,直透心頭。
  他說過要廢楊炎的武功的,如今楊炎講出這樣的話,是不是要反轉過來廢掉他的武功呢。
  “小畜生,你,你殺了我,……”話猶未了,只見楊炎雙眼圓睜,一指向他太陽穴戳下。
  甘武維閉目待死,忽覺渾身麻軟,楊炎手一松,他就跌倒地上,抓不起來了。
  原來楊炎剛才只是嚇一嚇他,并沒有點他的死穴,而是點了他的麻穴。
  楊炎回過頭來,向石天行走去。
  石天行受的內傷是比楊炎更重的,他雖然隨身攜帶有金創藥和碧靈丹,但金創藥只能治外傷,碧靈丹解毒最有效,治內傷功效則是平平,而且他此際亦已根本沒有氣力把藥取出來了。
  此際他已是到了奄奄一息的田地。但一見楊炎走來,卻不知那里來的氣力……”
  本來已經奄奄一息的他,居然能夠大聲罵了出來。雖然聲音有點嘶啞:小畜生,有種的你殺了我!否則我只要有口氣在,非揭發你的丑事不可,你和那小賤人都……”
  他知道楊炎最怕別人罵冷冰兒,所以他雖然不想罵冷冰兒,也要將她和楊炎牽連在一起罵了。他是忍受不了內臟流血的劇痛,想圖個“痛快”,想激使楊炎一劍把他殺掉的。
  他正要再罵下去,只聽得楊炎已在冷冷說道:“你再罵,我先打你十七八記耳光,再割掉你的舌頭!嘿嘿,你想求死是不是?我偏有辦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一下倒是比張天師的靈符還靈,石天行登時閉上了嘴,不敢再罵。
  他名列天山四大弟子之首,要是當真被打了耳光,只怕死了也會給人嘲笑。
  被打耳光之辱他都受不起,更何況還有更進一步的侮辱——被割舌頭。
  他閉上了嘴,可是楊炎卻偏要他開口。
  楊炎一托他的下巴,輕輕一捏,石天行不由自己的“啊呀”一聲,嘴巴張大。他只道楊炎當真要割掉他的舌頭,嚇得幾乎暈了過去,那知楊炎卻是把一顆藥丸塞入他的口中。
  原來楊炎雖然憎恨他,卻還不愿意讓他死的。他強逼石天行吞下的這顆藥丸,是他“爺爺”秘方配制的靈丹,治內傷的功效不在少林寺的小還丹之下。
  “石天行,你回去好好養傷,一年之后,當可恢復如初。我傷你,也救了你的命,你要報復那是你的事情,我自問已是對得起你。你是天山派的長老,你要把我逐出門墻,那我不做天山派的弟子就是。我不做天山派的弟子,你那些什么‘清理門戶’的話頭,也用不到我的身上了。總之,從今以后,咱們的同門情份,一筆勾銷!”
  他痛快淋漓的大說一頓,把胸口悶氣發泄出來,回頭就走。由于說話太多,耗損精神,腹痛更劇痛,鮮血又流出來了。
  他吞了一顆藥丸,但他的腹部的劍傷主要乃是外傷,必須敷上上好的金創藥的。
  他知道石天行的身上必定有金創藥,他也知道天山派的金創藥比他爺爺的金創藥好得多。可是他心高氣傲,當然不愿意去拿石天行的金創藥,甚至不愿意在他的面前敷上自己的金創藥。
  于是他一喂石天行吞了那顆藥丸,立即回頭便走。
  四野無人,時節已是冬季。冬天的雪山腳下,是不會有猛獸下山也不會有人來的。他不必擔心石甘二人受到傷害。石天行內傷雖重,抵御嚴寒的功力料想還有。
  他點了甘武維的穴道,但并非是用重手法點穴。估計最多也無須一個時辰,甘武維便能自解。甘武維的穴道一解,就有保護石天行的本領,有風險也只不過是一個時辰之內的風險。
  此際,他亦已沒有心情再去詳加考慮石甘二人可能遭受的風險了。
  此際,他最擔心的倒是冷冰兒。冷冰兒可能遭受什么風險,那是他無法估計的。
  他心亂如麻,禁不住心頭苦笑:“割掉石清泉的舌頭,已經鬧得天翻地覆,如今又重傷了身份是天山派長老的他的父親,恐怕天山派的長幼同門,都不會放過我了。不過,我反正不想做天山派的弟子,也不會到天山去,除非他們有本領殺得了我,否則他們怎樣鬧得大翻地覆,也是與我無關。
  “但冰姐姐與我不同,她始終是要回去的,因為她還要做天山派的弟子,石天行父子不肯放過我,自也不肯放過她,她一回天山,可就不知要受到多大的侮辱與磨折了!”
  楊炎心亂如麻,不禁有點后悔,剛才不應該讓冷冰兒離開了他,更不應該與她擊掌立誓,許下諾言,七年之內,不能見她的面。
  他并不知道冷冰兒身往何方,他只是在想冷冰兒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他的身邊。
  他沒想到冷冰兒會到義軍中去,(或許因為孟元超是義軍的首領,故此在他的潛意識里,根本就不愿意去想他的冰姐還會有這么一個去處吧?)他只是相信自己的力量:“唉,天下除了我,還有何人能夠保護冰姐的平安?”
  不知不覺已是中午時分,陽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耀眼生輝,可惜陽光卻溶化不了他心頭的冰雪。
  不知是否因為心上的陰霾未能消散,雪原的陽光也似乎帶著幾分寒意。
  想起冷冰兒處境的艱險,楊炎不知不覺打了一個寒噤。此時他已經是走過了一片草原,走到了山邊了。
  正自胡思亂想之際,忽聽得健馬嘶鳴,來的似乎不只一騎。
  楊炎恐怕來的是天山派弟子,又起風波。他受傷甚重,莫說不能再戰,即使尚有余力,他也不愿再傷同門。于是趕忙藏躲。
  他剛剛藏好身軀,只見冰雪覆蓋的草原上已是出現了四個騎馬的人。
  他認得其中一個人是丁兆鳴,丁兆鳴是在“天山四大弟子”名列第二的人物。若論內功造詣,他或許不及石天行,但論劍法之精,他還在石天行之上的。
  楊炎暗暗吃驚,心里想道:“幸虧我見機得早。否則只是一個丁帥兄,我現在就不是他的對手了。但那另外的三個人卻似乎不是本門弟子,不知他們又是何等人物。”
  心念未已,只聽得了兆鳴“咦”了一聲,說道:“你們看,這雪地上有血跡!”
  楊炎心頭卜卜跳動,只怕他們會跟蹤血跡找到自己。
  一人笑道:“或許是獸血也說不定。在這寒冬臘月,不會有人在雪原上行走的。咱們有要事在身,恐怕也不能去查個水落石出了,丁師叔,你的意思怎樣?”
  這個人是四人之中年紀最輕的一個,看來似乎還未到三十歲年紀。說也奇怪,楊炎雖然看不清楚他的面貌,卻依稀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左思右思,卻是怎也想不起來。
  “奇怪,他稱呼丁兆鳴做師叔,應該是本門弟子才對,怎的我又不認識他?難道是我走了之后那一位師兄所收的弟子?”楊炎心想。
  丁兆鳴道:“我不是想要多管閑事,只是有點奇怪而已。你說得對,咱們大事要緊,即使真的有人受傷,咱們也沒功夫去仔細找尋了。”
  那年輕人本來以為是獸血的,聽得了兆鳴這樣說,卻可不禁有點忐忑不安了。說道:“丁師叔,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倘若當真是有人受傷,那咱們倒不妨稍為耽擱。”
  丁兆鳴道:“我并沒有說一定就是人血,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假如是有人受傷,他應該不會走得多遠就在附近倒下的。但咱們目力所及卻沒發現人跡。因此即使真的有人受傷,這個人料想也該是個武功高強的人,用不著咱們替他料理,他早已走得遠了。否則,就一定是已經死掉,尸體給冰雪覆蓋了。”
  第三個人道:“依我看,這個可能最大,冰天雪地,不管是人是獸,除非他是剛剛受傷,否則恐怕定是兇多吉少了。但若是剛剛受的傷,在草原上我們看得比平地上遠得多,又不會看不見他的道理。所以不管是那一種可能,咱們想要搜尋傷者,恐怕都是白費功夫的,咱們還是走吧。”
  楊炎偷聽到這里,只聽得鞭聲呼揚,那一行四人已是快馬加鞭,不過一會兒,就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其實丁兆鳴雖沒斷言乃是人血,心中卻有九分懷疑是人血的。
  那年輕人雖然也有過對塞外生活三年的經驗,但經驗到底不及丁兆鳴豐富。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只知道寒冬臘月不會有人在雪原上行走,而丁兆鳴則還知道在這季節野獸也不會下山。
  不過他懷疑的那兩個可能倒是并沒刻意騙那少年。除非傷者武功極高,否則應該早已死掉。
  這個少年人是有著很緊要的事情等他去做才未回疆的,他自是不想讓他多管鬧事了。
  楊炎看不見丁兆鳴的背影方始松了口氣,他一口氣走了這么多路,身上的傷也是必須料理了。
  他鼓其余勇,走到山上,找到了一棵“大青樹”,這是生長在塞外的一種喬木,樹葉極為茂盛,蔥寵聳立,濃陰蔽地,四季常青,可以躲避風雨。對于受了傷的楊炎,在這棵大樹下歇息療傷,正是最適宜不過。
  他已經疲倦不堪,敷上了金創藥,倒頭便睡,不消片刻,熟睡如泥。
  楊炎熟睡如泥,他做夢也設想到,那個似曾相識的陌生人,此時正在為他闖下的大禍而相驚受怕,卻又不能不來親手捉他。
  奇恥大辱恨難消
  石天行被楊炎逼他吞下一顆藥丸,初時以為是毒藥,過了一會,只覺丹田里一股熱氣升起,不但疼痛大減,精神也好了許多。他方始相信這顆藥丸當真是功效不遜于少林寺的小還丹的靈藥。
  “這小子眼中雖然沒有我這個師兄,總算還不敢斬盡殺絕!不過他想我感激他這點小恩小惠,那是做他的夢!”他想。
  其實這可不是小恩小惠,要是沒有這顆藥丸,石天行的內傷那么重,不死只怕也得半身不遂!
  但他所受的內傷卻也是楊炎給他的,愛子割舌之辱,本身受傷之恥,又豈是楊炎這顆藥丸所能抵消?
  甘武維的功夫本來可以一個時辰之內,運氣沖關,自行解開穴道。但有一個死生未卜的師兄躺在他的身邊,他自是難免心緒不寧,如何能夠運用精純的內功心法?
  不過穴道雖然未能解開,他已是可以張口說話。
  忽見師兄在地上動了兩下,眼睛徐徐張開,跟著一聲呻吟。原來是石天行試一試能不能夠爬起來。
  甘武維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師兄,你怎么啦?”楊炎逼石天行服藥在后,點他穴道在前。他可不知是藥丸功效。
  石天行見他能夠開口,亦是有點驚異,憤然說道:“還死不了!你的穴道解開了么?”甘武維道:“尚未解開,不過也差不多了。那小子倒是有點手下留情,沒用上重手法。”
  石天行怒道:“這小子是想略施小惠,希望咱們能夠饒他。哼,哼,我是絕不會饒他的,你領他的情,那是你的事!”
  甘武維連忙說道:“師兄,你別誤會。咱們天山派開宗立派多年,多的是俠義之士,從沒出過這等逆徒,莫說咱們今日都是受了奇恥大辱,即使他沒點我穴道,我也不能饒他!”
  石大行這才微露笑容,說道:“好,那你趕快運氣沖關,解開穴道吧。”
  甘武維還不放心,說道:“師兄,你好了點么?”
  石天行道:“好得多了。不過恐怕最少也得三天方能走動。傷好之前,我是全憑你的照料。你還不趕快解開穴道。”
  甘武維這才寬顏贊道:“師兄功力深湛真是遠超儕輩,換是小弟受了這么重的傷定然必死無疑,怎能恢復得這樣快!”
  石天行面上一紅,說道:“雪原上雖然罕有人來,也須預防萬一。我還要等你護送我回天山呢,別多說了,快快解穴。”
  他們以為沒有人會在這寒冬臘月出來,那知話猶未了,就聽見了來得有如暴風驟雨的馬蹄踐地聲音。甘武維吃了一驚,說道:“來的共有四人之多,卻不知是什么人?”
  石天行想起了一伙人來,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
  他是想起了辣手觀音楊大姑和她那兩個師侄,心里想道:“莫非是楊炎這小畜生已經和他的姑母會合,辣手觀音老于世故,她聽了楊炎所說的剛才之事,縱然楊炎不想殺我,她為了保護她的侄兒,也要楊炎陪她再來,以免留下后患!”如何才能免除后患,當然是要殺人滅口,斬草除根的了!
  他身受重傷,甘武維又未曾解開穴道,要逃也逃不了!
  說時遲,那時快,四騎快馬已是跑到雪山腳下,相互看見了。甘武維又喜又驚,啊呀起來道:“丁師兄,原來是你!”
  丁兆鳴更為驚詫,說道:“躺在你身邊的是不是石師兄,這,這是怎么回事?”他騎在馬上還沒看得十分清楚,但也看得出這個躺在地上的人,是受了重傷。
  他是個武學大行家,在和甘武維相認之后,見他仍然坐著不動,立即也就看出了甘武維是給人點了穴道。他連忙跳下馬來,待要先替師弟解穴,那年輕人卻比他更快,搶在前頭,一下子就給甘武維解了。丁兆鳴一見他的手法,不禁暗暗慚愧,想道:“倘若換了是我,恐怕最少也得一盞茶時刻才能給他解開。”
  甘武維剛才只是注視師兄,沒有怎樣留意這個少年,此時方始知道他是誰,不禁面色大變,登時呆了。
  這個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楊炎的哥哥孟華!
  原來丁兆鳴是奉了掌門師弟之命,到柴達木報喪,此時方始和孟華以及兩位義軍頭目一起回來的。天山派四大弟子之中,丁兆鳴和義軍的關系最深,且是孟元超的好朋友,故此唐嘉源選中了他。
  孟華早就想來回疆找尋弟弟,只因這幾年來他已逐漸成為冷鐵樵最得力的助手之一,軍務繁忙,冷鐵樵輕易不能讓他離開,是以遲遲未能成行。但這一次卻是冷鐵樵要他來的。
  盂華在內功心法上曾得天山派前怔掌門唐經天的指點。他雖然不是唐經天的正式弟開,卻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一派的記名弟子和只屬于該派某一個人的記名弟子身份不同,他沒有固定的輩份,可以和派中長老平起平坐,也可以和最低一輩的弟子平等論交。一般而言,地位甚高,有點半主半客的身份。)是以冷鐵樵要找一個適當的人,代表他和義軍到天山吊喪,孟華自是當然的人選了。這次冷鐵樵給他一年假期,讓他在吊喪之后,可以去找尋他那失蹤已達七年的弟弟。
  另外兩個陪同孟華前往天山吊喪的人,也都是義軍的重要人物,一個名叫邵鶴年,一個名叫劉抗。
  說起來這兩個人也是多少和楊炎有點關系的。邵鶴年的妻子是楊炎之母云紫蘿的表妹,劉抗的妻子則是楊炎義父繆長風的師侄。他們雖然從未見過揚炎,對楊炎也是頗為關心的。
  邵劉二人除了吊喪之外,還有一個任務是代表義軍和回疆十八個部落聯絡。義軍曾與回疆各族有過聯盟抗清的往事,這次是要他們重申前盟,哈薩克族的“格老”羅海,就是他們所要聯絡的首要人物。
  ※※※※※※※※※※※※※※※※※※※※※※※※
  本來孟華與羅海父女的交情最深,但因為這次他必須多花精神找尋弟弟,因此在這項任務上,他只能是處于協助邵劉二人的性質。
  楊炎失蹤已達七年,孟華本來只是抱著“盡人事而聽天命”的念頭來找弟弟,以為希望甚屬渺茫的。
  想不到他們未到天山,就碰上了與丁兆鳴并列“天山四大弟子”的另外兩人。更想不到的是在這兩個人的口中,聽到了弟弟的消息。
  而且是這樣令他痛心的消息!
  盂華給甘維武解開穴道,甘維武一見是他,面色立變,開口便道:“孟大俠,你來得好!”
  孟華因為了兆鳴是父親的好朋友,他自是不敢和天山派四大弟子平輩論交,一向都是自抑身份,稱呼他們做師叔的。如今甘維武一開口!就稱他為“孟大俠”,聽來可是十分礙耳了!
  “礙耳”事小,甘維武那冷澀的語調,激憤的神清,更是把孟華嚇了一跳。他剛剛給甘維武解開穴道,真是莫名其妙,不知何以甘維武會用這樣的態度對他。
  丁兆鳴此時則已上前扶起師兄。
  石天行雖然已從鬼門關上走了回來,但在丁兆鳴眼中則還是受傷極重的。他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嚇得聲音也都顫抖了,連忙問道:“師兄,你怎的受了這么重的傷?是,是誰——”一面說一面掏出碧靈丹來,想給師兄服下。碧靈丹雖然不是治內傷的靈藥,但多少也有點功效,聊勝于無。
  石天行不待他把話說完,就推開他的手,吭聲說道:“我,我死不了,不用服藥。我要的只是報仇!你替我請、請孟大俠過來。”
  孟華用不著他請,早已過來了。
  他見石天行傷得這樣重,這一驚比剛才受到甘維武“莫名其妙”的對待更甚,無暇再和甘維武說話。
  丁兆鳴是四大弟子中較為懂得一點醫術的人,一把師兄脈膊,只覺脈息雖然微弱,跳動卻還正常,這才稍稍安心,心里想道:“師兄當真不愧是同門之長,這傷雖重,已是不礙事了。他說無須服藥,倒也不假。”
  孟華從丁兆鳴面色的變化,也看出石天行并無性命之憂了。因為石天行剛剛說過要報仇的話,他便問石天行道:“石師叔,不知傷你的人是誰?”
  石天行冷冷說道:“孟大俠:你若不想我報仇,趁早現在把我的武功廢了!”
  盂華大吃一驚道:“石師叔,你、你這是什么話?”伸手去摸石天行額頭,擔心他是因為傷而發高燒,以至神經錯亂。摸摸上去卻是冰涼的感覺,并沒發燒。
  石天行甩開孟華的手,冷冷說道:“什么話?你要知道,問你那寶貝弟弟去!”孟華怔了一怔,說道:“我的弟弟?這么說,你們已經找到了楊炎了?他在哪兒?”
  石天行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孟大俠,你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要是我知道他在那兒,還用得著請你孟大俠去找他么?”
  孟華雖然仍是莫名其妙,但從石天行的語氣之中,已經猜想得到事情定是與楊炎有關,心里想道:“炎弟失蹤七年,莫非他是誤交匪人!石師叔為了救他,以至受了與他混在一起的匪徒暗算?”
  他只道猜得不錯,便即說道:“炎弟年幼無知,要是他做錯了什么事情,我自應代他受責。不過石師叔是否可以說得明白一些……”
  話猶未了,石天行已是越發氣怒,一聲冷笑,說道:“孟大俠,我怎么敢責備你?再說,你這位寶貝弟弟做的事情,只怕你雖然想攬在身上,你也擔當不起!”
  石天行是越說越氣惱,孟華則是越來越驚駭,顫聲問道:“炎弟究竟做了什么錯事?石師叔,你叫我問他,敢情事發之時,他也在楊,你的仇人與他相識?”
  丁兆鳴勸道:“師兄暫且息怒,請把事情的經過,先和孟華說個明白。縱然楊炎做錯了事,孟華總還是咱們自己人,他也說過,他絕不會不理這件事的。”
  石天行這才像山洪爆發一般,兩只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憤然說道:“孟華,你要知道我的仇人是誰,那我就告訴你吧,把我打得重傷的人,就是你的寶貝弟弟楊炎!”
  孟華驚道:“是楊炎?他怎么能夠有本領傷你?”
  石天行嘿嘿冷笑,說道:“恭喜你啦,孟大俠,你有這么一位武功高強的弟弟,你應該高興了吧?”
  孟華又是吃驚,又是氣惱,說道:“師叔,請你別這么說,我好歹如今也還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要是楊炎當真干出這等件逆之事,師叔,你盡管著落在我的身上,把他找回來按照門規處置就是。”
  石天行的氣才稍稍平了一些,改了稱呼,說道:“好,孟華,沖著你這句話,我把楊炎交給你就是。”他的意思本來是把楊炎抓回來這件事情,責成孟華去辦的。但受重傷之后又動了真氣,說了這許多話,這句話卻說得不夠完整了。
  甘維武想起盂元超、繆長風和天山派的交情,想起楊炎是恩師生前最鐘愛的關門弟子,是以痛恨楊炎,卻還不想做得太絕,找到這個機會,便即說道:“對,孟華,你是本派記名弟子,有權和長老以及掌門人一樣,處置犯了門規的弟子。我們自向沒有本領抓到楊炎,要是你有本領把他抓回來,就由你處置他吧。諒你也不敢徇私!”最后這句話當然是說給他師兄聽的了。
  石天行身受重傷,自忖最少也得一年方能痊愈,而且即使武功恢復,恐怕也還不是楊炎對手。既然要仗孟華去抓楊炎,他面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憑藉長老的權威反對甘維武之議,把處置楊炎之權搶回來了。不過聽了甘維武這么一說,他卻是在氣惱之外,更多了幾分羞愧。
  “這小畜生因何會做出這等忤逆之事,兩位師叔可以告訴我么?”孟華問道。他雖然不敢不相信石天行的說話,但總還有點疑心,是以不能不查根問底。
  石天行怒極氣極,索性把他認為是奇恥大辱的事情都抖出來:“你那寶貝弟弟自忖武功高強,做的無法無天的事情可多著呢!你要知道,就都告訴你吧。他不但打傷了我,點了甘師弟的穴道,還強奸了冷冰兒,割掉我兒子的舌頭!最先受禍的是清泉,他就是因為撞破的丑事遭禍的!”
  愛子慘遭割舌,對他來說是比自己受傷更為痛心的,他在極度激動情緒之下一口氣說了出來,說完不覺又暈倒了。
  孟華沒有暈倒,但亦已呆若木雞,唰的一下,臉上變得全無血色,身形恍苦風中之燭,搖搖欲墜了。
  ※※※※※※※※※※※※※※※※※※※※※※
  七年來他渴望得到弟弟的消息,想不到今日得到的卻是這樣一個痛心的消息!
  這七年來他除了關心弟弟之外,另一個他最關心的人就是冷冰兒。冷冰兒過去遭受的不幸太多,是以他也像楊炎那樣是希望冷冰兒得到幸福的。想不到他最關心的弟弟竟然侮辱了他最關心的朋友,冷冰兒非但找不到幸福,今后的一生也給他的弟弟毀了。
  (他當然沒有想到,楊炎之愛冷冰兒,正是深信自己能夠給他所愛的人以幸福的。而且冷冰兒雖然是覺得楊炎稚氣未消,卻也深信楊炎的誠意的。這對少年人所做的事情,絕對不是如石天行所想像的那樣丑惡。)
  可惜盂華雖然還是青年,卻不懂得這對年輕人的感情。在接二連三令他痛心欲絕的消息沖擊之下,他也不可能冷靜的去思索他們的感情,他之所以沒有暈倒,只是由于他沒有像石天行那樣受了重傷,本身深厚的內功,本能的發揮了支持作用而已。
  一個暈倒,一個呆若木雞,這可把其他的人嚇壞了。
  劉抗上去替石天行推血過宮,他深通醫術,比丁兆鳴高明。丁兆鳴則在勸慰孟華:“賢侄,你莫難過。楊炎這事情已經做了出來,傷心難過都是干事無補,咱們還是一同想法,想想如何善后吧。”這幾句話他是在孟華耳邊悄悄說的。
  劉抗一面替石天行推血過宮,一面把耳朵貼著他的胸膛,聽他的心脈跳動。
  甘武維忐忑不安,問道:“我的師兄怎樣?”
  劉抗說道:“石大俠內功深厚,又服了少林寺的小還丹,再重的傷亦是可以無礙的了。他剛才不過一時怒火攻心,這才暈倒,過一會就會醒過來的。”
  甘武維詫道:“小還丹,你怎么知道我的師兄是服了少林寺的小還丹?”
  劉抗說道:“請恕直言、令師兄是被一股極為剛猛的掌力所傷,雖然我不知道是那家那派的掌力,但卻知道決計不在少林寺的金剛掌力之下。當今之世,只怕也只有少林寺的方丈和江海天大俠才能硬接如此剛猛的掌力。令師兄的內功雖然深厚,但若不是有少林寺的小還丹,恐怕也不會慚復得這樣快。他如今氣機順暢,內傷早已無妨了。”
  甘武維甚為詫異,心里想道:“原來師兄藏有少林寺方丈所贈的小還丹,怎的他卻從來沒有對我說過。”
  果然過了不多一會,石天行再度更醒過來。此時孟華亦已較前鎮定一些了。
  孟華說道:“我來的時候,發現雪地上有血跡,料想是我那不肖的弟弟留下的。我這就去親手捉他。”
  石天行道:“盂華,你是當今最負盛名的少年英俠,是江湖上人所共知的響當當的俠義道,我信得過你一定會秉公處理此事的,我不多說了,你去吧!”
  他口里說信得過孟華,但誰也聽得出來,他正是恐怕孟華徇私,才會說這“多余”的話。
  孟華劍眉二豎,說道:“清理門戶大事,晚輩不敢擅專,丁師叔,請你和我一起前往,處置此事!”弦外之音,自是要丁兆鳴負起監視他的責任,好讓石天行可以放心。
  楊面有點尷尬,甘武維咳了一聲,說道:“楊炎不知得了什么奇遇,武功之強,大出我們意料之外。大家是自己人,不妨說老實話。本派恐怕也只有孟華老弟親由出馬,才能捉拿這個逆徒。不過為了預防萬一,多一個人幫孟老弟的忙也好。”
  孟華繼續說道:“劉大哥,請你留在這兒代我照料兩位師叔。邵叔叔,你也和我一起去吧。”劉抗精于醫術,邵鶴年是他和楊炎的長輩親戚,如此安排,清理兩皆兼頤。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于是孟華跨上駿馬,在丁邵二人陪同之下,懷著沉重的心情,重走回頭路,在皚皚的雪地上,尋覓楊炎滴下的血跡。
  楊炎的流血已經止了,但早已心方交疲的地,此時正是在熟睡之中。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夢見了冷冰兒。
  冷冰兒正被段劍青追逐。他發出天山神芒,段劍青給他射個正著,影子突然消失。
  “我叫你不要來找我的,你為什么個聽我的話?”冷冰兒回過頭來,但卻忽然不是冷冰兒了,變成了那小躍女龍靈珠。
  楊料依稀記得龍靈珠也是說過同樣的話,嘆口氣道:“你為什么和冷姐姐一樣,你們都要避開我。”
  龍靈珠的神情越來越冷,也越來越像冷冰兒,說道:“你到底要找誰?是我還是冷姐姐。”
  不知怎的,龍靈珠與冷冰兒似乎合而為一,楊炎一片茫然,也不知要找的是誰?
  龍靈珠忽然又變成冷冰兒了,說道:“我告訴你,天下最疼你的人是你的父親,我說的是孟元超孟大俠!你應該去找他!”
  楊炎叫道:“不,他不是我的父親,我不去找他!”冷冰兒冷冷說道:“你不去找他,天山派的人就要來找你!”
  楊炎叫道:“不怕,我不怕,讓他們都來吧!”夢境往往是很奇妙的,就在他說夢話的時候,找他的人已經來了。
  夢境中,冷冰兒和龍靈珠都已消失。在他眼前出現的是石天行和甘武維。“在這里了,快來抓這小畜生!”石天行大叫。
  楊炎驀地一驚,突然醒了!”
  “在這里了!”他剛一醒來,就聽得有人這里大叫。
  是夢?是真?楊炎幾乎以為自己還在作夢。
  但聲音是這樣熟悉,那些人也跑過來了,最前面的那人正是孟華。這霎那間楊炎不禁一呆,咬了咬手指心里想道:“這是夢吧?怎的他也來了?”假如真是像夢境那樣,來的是石甘二人還好,如今來的卻是他的哥哥。另外兩個是丁兆鳴和邵鶴年。
  一別七年,孟華幾乎不認得楊炎了,但盂華的面貌并沒什么變化,楊炎卻是一見就認得他的。
  一咬手指,很痛,楊炎知道不是夢了。
  孟華和丁兆鳴已經走到他的面前,孟華停下腳步,氣咻咻的盯著他。那眼神,那異樣的眼神,好像混雜了許許多多復雜的情緒,好像火焰,又好像寒冰,(楊炎也在詫異,怎的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呢?)天不怕地不怕的楊炎,在他注視之下,也不禁為之心悸了。
  孟華和丁兆鳴同來,不用說他也知道是來抓他的了。
  孟華的武功之高,遠非大山派四大弟子可比,楊炎知道。他可以不怕天山派的任何一個人,但他自知,即使自己沒有受傷,只怕也還不是孟華對手。
  不過,他真正害怕的還不是孟華的武功,在他內心深處,他實是最不愿意見到孟元超和孟華這兩個人的。尤其是怕見孟華。因為孟華畢竟是和他一母所生的異姓兄弟,他可以相信姑母的說話,與孟元超為仇,但對這個異姓哥哥卻該怎辦?是把他當作仇敵,還是把他當作哥哥?他可以由于心智尚未成熟,認為孟元超令他蒙受恥辱,但這可與孟華無關。這該怎辦?他真的不知道應該怎辦。因此自從他知道自己身世的隱秘之后,他只能希望別再讓他碰著這個哥哥,好避免挑起他心頭的創痛了。
  孟華也是像他一樣,寧愿這是一個惡夢,寧愿自己沒有碰上這個弟弟。雖然他曾經找尋了楊炎三年,而在其后的四年,他也無時不在掛念著他。
  楊炎的流血已經止了,但衣裳上還是血跡斑斑。
  正是:
  不道師門難見諒,竟教兄弟動干戈。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您需要登錄后才可以回帖 登錄 | 立即注冊

本版積分規則

Archiver|手機版|小黑屋|梁氏網

GMT+8, 2020-1-2 21:18 , Processed in 0.170151 second(s), 17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復 返回頂部 返回列表
福建十一选五免费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