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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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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17:36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一回 故都又見重歸鶴 逋客何堪不了情
  鐵摩勒越看越覺得奇怪,不但是驚奇于她們劍法的精妙,而且,更重要的是因為看不出 她們的師承。鐵摩勒暗自想道:“薛嵩、聶鋒我都曾經和他們較量過,薛嵩的劍法甚是平 常,這且不說;聶鋒的劍法雖然高明得多,但也遠遠比不上這兩個女孩子的奇詭多變,路數 也完全不同!看來她們的劍法絕不是父親教的!”
  這時,聶隱娘與薛紅線已經斗了將近百招,薛紅線踏著九宮八卦方位,極力搶攻,聶隱 娘沉著應付,守中帶攻,一劍一劍的反削回去,穩健輕靈,兼而有之,看來功力似比薛紅線 略勝一籌。
  鐵摩勒正自心想:“小的這個恐怕就要輸了。”薛紅線也似乎知道自己要輸,突然使出 個出奇制勝的險招,腳尖一點,修地身形掠起,凌空刺下。鐵摩勒識得這一招是“白猿竄 枝”,乃是袁公劍法中一招精妙的招數,鐵摩勒曾見空空兒使過,當年他的姑丈段圭漳就是 敗在這一招的。但薛紅線用這一招卻和空空兒又不盡相同,空空兒是身形平射出去,而她則 是凌空擊刺,方位和劍勢都有變化,不過都是妙到毫巔,真可說得上是“異曲同工”。
  鐵摩勒禁不住大聲喝彩,就在彩聲之中,只見聶隱娘雙腿下彎,纖腰后仰,木劍往上一 封,她用的是“鐵板橋”的功夫,雙足牢牢釘在地上,腰板幾乎放平,薛紅線的木劍在她面 門刺過,只差幾分。聶隱娘這一招用得更險更妙,但過后鐵摩勒自己尋思,也只有這一招才 能應付。
  但聽得“卜”的一聲,聶隱娘的木劍架上去,薛紅線的木劍擊下來,雙劍相交,薛紅線 的沖力較大,聶隱娘的功力較高,兩炳木劍登時都脫手飛出,兩個女孩子也已笑吟吟的拉著 手兒站在一起。
  薛紅線道:“表姐,還是我輸了!”這時鐵摩勒方才看得清楚,薛紅線的身上有七點灰 點,聶隱娘身上只有三處。即是說在她們斗劍的過程中,薛紅線中了對方的七劍,而聶隱娘 則僅中了三劍。
  聶隱娘道:“不,你已經比上次進步多了,上次我讓你三招,結果也是和今天一樣。你 比我小兩歲,過兩年你會強過我的。”
  薛紅線道:“咱們別自己私評,還是向這位王叔叔請教吧,看看有什么使得不對的地 方,要是和敵人真打的話,管不管用?”
  鐵摩勒笑道:“你們的劍法比我高明,這是問道于盲了。”他說的當然有點謙虛,不過 也是實話,要是只論劍術,鐵摩勒未必勝她們。
  這兩個女孩子哪里肯休,正在纏他,忽聽得有人叫道:“線姑,你該回家啦!”一個裝 束似是保母的婦人走了進來。
  這婦人的相貌甚是可怖,臉上交叉兩道傷痕,額角上有幾個瘡疤,眼皮倒卷,裂開幾 條,臉上幾乎沒有半點血色。但雖然如此,卻并不感到可憎,甚至再多看兩眼之后,還感到 她有一種天然風韻,遠比庸脂俗粉可比。她氣度雍容,舉止嫻靜,體態苗條,雖然她頭發已 經花白,但可以斷定:在她年輕的時候,容貌未曾毀壞之前,一定是個出自名門的美人胎 子!
  鐵摩勒一見,禁不住心頭一震,又悲又喜。想道:“這一定是盧夫人無疑了。可憐她為 了保全貞節而自毀容顏,在這十年中不知曾受了多少苦難。”
  果然便聽得薛紅線說道:“盧媽,我正玩得高興呢,我還不想回家。”這一聲“盧 媽”,證實了鐵摩勒的推斷無差。
  盧夫人柔聲說道:“你已玩了半天了,你瞧你的衣裳都濕透了,是不是剛練過劍來?你 肯用心練劍,我很歡喜,但出了這么多汗,就該回去換衣裳了。要是生出病來,怎么得了 啊!”對薛紅線的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鐵摩勒又禁不住心中一動,想道:“是了,這個薛紅線一定就是她的女兒。想必是薛嵩 夫婦見這孩子可愛,認了她作女兒。
  卻要她本來的母親作為保母,不許她表露身份。”
  薛紅線揪著小嘴兒撒嬌道:“盧媽,你先回去,我不會生病的,生病了也不怪你。你不 知道,今天來了一位王叔叔,他的本領可高強呢,我們正要請他指點劍法呢!王叔叔,王叔 叔,你佩有長劍,一定懂得劍法,也抖幾手給我們瞧瞧好不好?”她像游魚似的,從盧夫人 身邊溜開,又來纏鐵摩勒了。
  盧夫人望了鐵摩勒一眼,她不知鐵摩勒是誰,一時倒不好說話,想等待這位“王叔叔” 幫她勸說,鐵摩勒卻已拔出劍來,說道:“也好,指點你們,我不敢當,咱們倒可以琢磨琢 磨!”
  兩個女孩子拍掌叫道:“好極了,讓我們看看你的劍法,那更是求之不得!”
  盧夫人正自心想:“這客人真不通情。”忽聽得鐵摩勒彈劍歌道:“寶劍欲出鞘,將斷 佞人頭。豈為報小怨,夜半刺私仇,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聲音悲壯,大有燕趙豪俠 彈劍悲歌之慨!
  這幾句詩正是段圭漳平日所喜歡朗吟的。當年,在他準備去刺殺安祿山的前夕,就曾經 像鐵摩勒如今這樣,彈劍高歌。
  盧夫人聽了,不覺大吃一驚,定睛看著鐵摩勒,忍不住兩點淚滴了下來。幸而雄紅線正 在纏著鐵摩勒,沒有察覺。
  這兩個女孩子聽得奇怪,問道:“叔叔,你可是背劍訣么?”鐵摩勒胡亂點了點頭,薛 紅線道:‘你要一口氣連使六招么?”原來她們初學劍術的時候,都是每學一招,便要先念 一句劍訣的。薛紅線聽出他是共念了六句,卻聽不明白他是說些什么。心里在想:“這位王 叔叔所念的劍訣,倒像盧媽教我念的詩句一般。”
  鐵摩勒道:“不錯,我該套劍法縣不能拆開本_地地的勝。
  前面一段是六六三十六招,后面一段是四十二十八機前而具。
  六把自成一節,后面是每七招自成一節。”
  薛紅線拍手笑道:“你的劍訣比我們的劍訣好聽得多,一定是好的了,趕快練給我們 瞧。”
  鐵摩勒道:“我是要練給你們瞧,但是小孩子也應該聽大人的話,你先換衣服去,免得 盧媽為你擔心。”
  薛紅線急于要看鐵摩勒的劍法,嚼著嘴兒說道:“換衣服不打緊,只是我一回家,我媽 就不會讓我回來了。她一定說,你今天已經玩得夠了,要去明天再去吧。”
  鐵摩勒笑道:“那么,你就明天再來吧,反正我明天也還未走。”
  淡紅線道:“不成呀,要是你現在不練給我瞧,我今天晚上會睡不著。”
  聶隱娘道:“我有一個辦法,我只比你高一點兒,我去年的衣裳一定合你身材,你到我 房里來換過一套舊衣裳吧。”
  薛紅線道:“好,到底是表姐你想得周到。盧媽,你在這里等著我,我看了這位叔叔的 劍術就和你一道回家。”盧夫人道:“你媽等著你呢!”薛紅線道:“你給我撒個謊兒,就 說那個時候才找見我不就行了?園子這么大,我們倘若不在練武場上,本來你就不容易找見 我們的。咱們三人一樣說法,還怕騙不過嗎?”盧夫人道:’‘呀,你真淘氣。好,你就去 換衣裳!吧,快去快來。”
  這兩個女孩子走后,盧夫人露出疑惑的眼光,說道:“清恕老婆子冒昧,請問少爺,你 剛才念的是什么詩句?”鐵摩箭道:“我也不知,我是聽得一個人常常在念,我聽得多了, 也跟著背熟了。”
  盧夫人道:“這個人呢,他還在世上嗎?”鐵摩勒道:“他遭過許多災難,您是上天憐 他大仇未報,暗中保佑他,每次災難,他都逃過了。說不定他不久就會到長安來。”盧夫人 經過了這番試探,對鐵摩勒已不再懷疑,連忙問道:“你是誰?你既與那人相識,又怎么會 到這里來?”
  鐵摩勒這才說道:“實不相瞞,段門竇夫人的長兄乃是我的義父,當年我也曾隨段大俠 偷入長安,在安賊家中大殺了一場,可惜寡不敵眾,救不了尊夫。”盧夫人吃了一驚道: “你是鐵摩勒么?”鐵摩勒道:“正是。夫人,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盧夫人道:“當日 事情過后,聶鋒便告訴我了。你的名字則是他后來打聽到的。聶鋒此人,雖然從賊,尚知是 非。我也曾屢次勸說過他,料他遲早必會棄暗投明。你可是知道了他的心跡,才投到他的家 中來么?”鐵摩勒道:“這倒是一件巧遇,并非事前約好的。”當下便將巧遇聶鋒之事,約 略說了。
  盧夫人道:“聶鋒雖然肯庇護你,但今日城中,已是安賊天下。虎穴龍潭,究竟不是安 身之所,你還是早早離開為是。”
  鐵摩勒道:“我來此不過一日。夫人,你身在虎穴龍潭,已經過了十年了,為何你又不 想離開?”
  盧夫人雙眉微蹩,低聲問道:“摩勒,你可是想救我出去么?”
  鐵摩勒道:“我心有此念,但我已答應了聶鋒,不忍連累于他。我是想等待段大俠到 米,由他救你出去。”
  盧夫人忙道:“你快點送信給圭漳,叫他切不可輕舉妄動。
  現在還不是我離開薛家的時候,他若來了,對我有損無益。我也決不會隨他走的。”
  鐵摩勒大為不解。問道:“這卻是為何?”盧夫人道:“依你看來,朝廷要襲滅安賊, 是易是難?”她不答復反而突然問了一句“題外”之話,鐵摩勒更是不解,怔了一怔,答 道:‘中原淪于夷狄,安賊之勢已成。要襲滅他,談何容易?不過所幸民心都是痛恨賦人, 失民者亡,安賊這江山總是坐不穩的,只是遲早而已。”
  盧夫人道:““我留在賊窟,為的就是早日促使安賊敗亡!以前我還只是為報私仇,現 在則是兼報國仇了。你想我如何能夠離開!”
  盧夫人是個柔弱的女子,但說這幾句話時卻是英氣迫人,令人血脈憤張,胸懷激動。鐵 摩勒正待問她,盧夫人已又說道:“不久長安必有大事發生。你聽我的話快點走吧,叫圭漳 也切不可來。”
  鐵摩勒道:“‘我與段大俠也并非約好在此相會的。只是我知道他會來,所以在此等 他。”
  盧夫人道:“這就糟了。但愿他越遲來越好。還有,你想留在此處,就不可隨便找我。 我若有事要你幫忙,會叫紅線送信給你。”
  鐵摩勒正想問她可能有什么事情發生,與及她又怎樣準備報仇,那兩個女孩子已經蹦蹦 跳跳地走回來了。
  她們一回來就嚷道:“叔叔,我們等著瞧你的劍法啦!”
  鐵摩勒只得應允她們,拔出劍來,笑道:“你們既然一定要看,我就只好獻拙了,要是 練得不對,你們也得給我指點。”她們雖是孩子,但在鐵摩勒眼中,卻把她們當作行家看 待,認真的施展出來,一招一式,絲毫不敢含糊。
  鐵摩勒施展的是八八六十四手龍形劍法,這一套劍法,走的全是陽剛路數,劍勢雄勁異 常,使到疾處,端的是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沖天,落如猛虎撲地,夭矯 變化,不可名狀,不可捉摸,劍光霍霍,劍氣縱橫,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
  聶隱娘與薛紅線的劍術是以柔克剛的路數,講究的是輕靈翔動,自不苦鐵摩勒這套劍法 的雄悍迫人。雙方路數不同,卻都是上乘劍法。在鐵摩勒看來,她們的劍法是美妙之極;在 她們看來,鐵摩勒的劍法也是好看煞人!而且她們比不得鐵摩勒,鐵摩勒是多見識廣,她們 則是除了本身所學的這套劍法之外,還沒有見過其他的上乘劍法,所以更是看得目眩神迷, 如癡如醉。
  鐵摩勒正自使到最后一招“神龍擺尾”,忽聽得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喝彩道:“好劍 法!”
  這聲音熟悉非常,鐵摩勒心頭一震,長劍劃了一道圓弧,倏的收招,抬頭看時識見一個 少女已站在場邊,可不正是王燕羽!
  四目交投,兩人相對,都感到了意外相逢的驚奇;這剎那間,雙方的神情都有點尷尬, 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薛、聶二女拍手贊道:“叔叔,你的劍術真行,你聽,不只是我們贊你,王姐姐也贊你 了。”這兩個女孩子和王燕羽很親熱,一人一邊,拉著王燕羽的手便走過來,邊走邊說道: “這位王叔叔是新來的客人,本領好得不得了,可是就是有點不老實,他起初還推說不會, 老是和我們客氣呢。”
  王燕羽定了定神,笑道:“大人怎像你們孩子,你們懂得一點皮毛,就到處夸口,大人 就不是這樣了。這不是裝假,這叫做謙虛。”接著裝作不認識鐵摩勒的模樣,大大方方的拉 沃一禮,說道:“原來你是新來的客人,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鐵摩勒只得假戲真做,還了一禮說道:“小可姓王名小黑,是從鄉下出來,投靠鄉親 的。鄉下人不懂禮貌,小姐,你別見怪。”
  聶隱娘道:“我們這位王姐姐的武功以,本明得很呢,她常常來這兒指點我們的,你們 要不要比試比試?”
  盧夫人自從這兩個女孩子出來之后,就一直沒有與鐵摩勒說過話,這時忽然插嘴說道: “這位王小姐是魯國公諱伯通王公爺的掌珠,王公爺和薛大人、聶大人同為一殿之臣,也都 是通家之好。王小姐身為公侯千金,卻最是和氣不過,和上下人等都不”
  拘禮的。”
  盧夫人這幾句話實在是點明王燕羽的身份,好叫鐵摩勒小心在意的。鐵摩勒聽了,心里 想道·‘原來王伯通還在長安,而且受安祿山之封,做了什么‘國公’了。如此說來王燕羽 還未曾勸得她的父親金盆洗手、閉門封刀。”
  王燕羽笑道:“多謝盧媽夸贊。不過她的話也有失實之處。
  不錯,我對人是不分上下,但也要那個人對我好,我才會對他好。”說話之時,有意無 意地限了鐵摩勒一眼。
  這時,聶隱娘還在纏著鐵摩勒與王燕羽要他們二人比試,鐵摩勒聽了盧夫人的話,便佯 裝一驚,說道:“原來是一位侯門小姐,小可只是一介鄉民,如何敢與小姐比試?”
  王燕羽也笑道:“你別聽這兩個孩子瞎說,我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和小孩子玩耍還可 以,怎敢和壯士比武?”
  聶隱娘見他們兩人都執意不肯,好生失望,她年紀較大,不好意思再纏,但薛紅線卻還 不肯罷休,又拉著王燕羽說道:“你不肯比試,那也罷了,你上次答應教我們的點穴功夫, 現在可以教了吧?”
  王燕羽道:“我今天只是走來看著你們練劍練得如何了的。
  我上次不是說過了么,要學占穴。先得指頭有勁,也就是要懂得怎樣運用內勁才成。這 要待你們的劍術練很有火候了,才能夠再學點穴的。好在你們已經有了這位叔叔,你們先叫 他多指點一些運勁使劍的法門吧。”盧夫人也道:“紅線,你不要再纏王小姐了。你看,天 也快將黑了。你再不回去,我可沒法子在你媽跟前交代啦。”
  王燕羽跟著說道:“對啦,你還是聽盧媽的話回家去吧。我今天也還有事情,不能夠和 你們再磨下去啦。”
  聶隱娘忙道:“王姐姐,你什么時候再來?”王燕羽道:“我要來的時候自然會來,只 要是我喜歡的人,我自然會來見他的。說不定明天就來看你。”說話之時,又有意無意地脫 了鐵摩勒一眼。
  鐵摩勒心頭一震,一時呆了,竟忘記給王燕羽送行。王燕羽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似笑 非笑地說道:“這個年頭,只見人們從長安逃出去,少見有人到長安來。王相公,難得你這 個時候卻到長安來。外面亂糟糟的,你可得當心些才好啊。可惜我現在就要走了,我倒很想 向你打聽打聽長安外面的情形呢。”
  盧夫人暗暗吃驚,心道:“莫非她已看出了破綻?”聶隱娘搶著說道:“王叔叔已對我 說過,他不會這樣快走的。王姐姐,你明天就來吧。”鐵摩勒只得和她客套幾句,請她約個 日期,王燕羽笑道:“我要來的時候,自然會來的。’說罷,就自己打開園門走了。
  看來她是薛聶二家的常客,已到了熟不拘禮的地步。
  王燕羽走后,盧夫人也帶了紅線回家,他們二家比鄰而居,有角門相通,甚為方便,盧 夫人不便再與鐵摩勒說話,但她委實放心不下,“走出角門之時,故意大聲說道:“快點走 吧!”似是在催促孩子,但鐵摩勒當然知道這話是對他說的。
  鐵摩勒心亂如麻,琢磨王燕羽臨走時對他說的那番話,心里想道:“她已說過不愿見我 的了,怎的她又說要來?還有,她要我當心,這又是什么意思?看來,這并不是尋常的囑 咐。”
  聶家的老管家殷勤招待,當晚給鐵摩勒備辦了豐盛的接風酒,以下人的身份伺候他,鐵 摩勒好生過意不去,拉他坐了下來,一同喝酒,口口聲聲尊他“老伯”,這管家起先局促不 安,但見鐵摩勒甚是隨和,絲毫不拿架子,喝了幾杯,也就漸漸慣了。
  鐵摩勒瞧他已有了幾分酒意,說話也漸漸多了,便問他道:“你家小姐真是將門虎女, 巾幗英雄,難為她小小年紀,這套劍法也不知是怎么練出來的?聶將軍南征北討,想必在家 的日子不多吧?”那塊家道:“說來這倒是一件奇事,我家小姐的劍術不是她父親教的。她 三歲那年,在門前戲耍,有個尼姑路過,便進來求見夫人,夫人以為她是化緣,哪知她卻說 道:‘這位小姑娘根骨甚好,我想收她做徒弟。’夫人當然不肯,那尼姑說道:”你不肯我 也要把她帶走的。’果然那天晚上,門戶緊閉,小姐還是和夫人同一床睡的,半夜里卻失了 蹤。夫人哭得死去活來。過了幾天,老爺回來,聽得夫人訴說,他問明了那尼姑的相貌,反 而安慰她道:‘這位尼姑是世外高人,求也求不到的,她肯收隱娘為徒,那是隱娘的造化, 你哭什么?”
  聽到這里,鐵摩勒連忙問道:“你可知道那尼姑的法諱?”老管家道:“我家主人沒有 說,但聽他的口氣,想必是知道這尼姑的來歷的,不過我不敢打聽。過了五年,小姐八歲, 那尼姑方始將她送回。據說那老尼姑已將她脫胎換骨,打好了根基,可以自己練武了。這以 后,那老尼姑大約每年來一次,夫人對她的態度亦已大大不同,每次到來,都接她到內室親 自款待,我雖是管家,等閑也見不到她。”
  鐵摩勒問道:“那么薛姑娘的劍術是否也是那老尼姑教的?”
  那管家道:“我也曾聽得薛姑娘叫那老尼姑做師傅,不過,薛姑娘從小在薛家長大,未 聽說她失過蹤,也許她是跟著我家小姐叫的。我們這兩家也是近幾年才作鄰居的。”鐵摩勒 道:“這兩個小姑娘倒像是親姐妹一般。”那管家道:“是呀,紅線姑娘聰明伶俐,薛將軍 夫婦也很疼愛她的。”鐵摩勒笑道:“父母當然疼愛子女,這何須說?”那管家已有了幾分 酒意,低聲說道:“王相公,你不是外人,說給你聽無防,那小姑娘不是薛將軍的親生女 兒,聽說她的父親本來是唐朝的官兒,給當今皇上暗地里害了的,那時皇上還是三鎮節度 使,薛將軍在他麾下,那小姑娘還是未滿一歲的嬰兒呢。薛將軍見這孤女可憐,向皇上求 情,將她收養下來的。哎呀,這些話本來不應該講的,你知道了可別向外人說。”鐵摩勒 道:“老伯放心,我守口如瓶,絕不會泄露半點。”這管家哪里知道,鐵摩勒對這原名史若 梅、今名薛紅線的小姑娘的身世和遭遇,比他知道得更清楚,更詳細。鐵摩勒看到盧夫人對 薛紅線的態度,早已懷疑是她的女兒,現在更是得到了證實了。
  這頓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鐵摩勒想要知道的薛、聶二家情形,也差不多都已打聽得一 清二楚,不過他為了免使盧夫人受嫌疑,卻從未問過她的事情。晚飯過后,已是將近二更時 分,那老管家帶鐵摩勒回房安歇。
  鐵摩勒所住的客房靠近花園,官家規矩,內外有別,客房和聶家內眷所住的內房有幾道 隔開,距離頗遠。老管家將他當作貴客招待,怕他要人使喚,親自來伺候他,鐵摩勒住在樓 上,他就住在樓下。
  鐵摩勒心緒不寧,哪里睡得著覺。心里在想:“盧夫人不肯離開,又不許我去找她,我 該不該再住下去呢?想不到王燕羽竟是常常來這兩家串門的客人,我在這兒,已經給她知 道,只怕住下去會有麻煩。”鐵摩勒是早已相信王燕羽不會害他了的,他倒不是怕她告密, 而是怕她糾纏。“空空兒托我向段姑丈報信,段姑丈遲早會尋到這里來,我若離開這兒,更 不易見得著他了。”又想:“盧夫人說日內將有大事發生,卻不知是什么事?我不如多住幾 天,她若要人幫忙,我可以給她盡力。”
  鐵摩勒正在東思西想,遲疑莫決的時候,忽聽得窗外“卜”的一聲,那兩扇窗門開了, 露出一個少女的面孔,正是王燕羽在向他窺視,比他預料的來得更早!
  鐵摩勒吃了一驚,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你怎么三更半夜,到這里來?”王燕羽 笑道:“你放心,沒人瞧見的。那老管家已是爛醉如泥,我還不放心,又點了他的昏睡穴, 不到紅日高升,他是絕不會醒來的了。””
  鐵摩勒道:“你有什么事情,明天來不行嗎?哎呀,你,你不懂我的意思。”王燕羽呆 了一呆,臉上忽地泛起一片暈紅,嚷道:“原來你是避男女之嫌么?哼,你把我當作什么人 了?我雖出身綠林,卻還不是下賤的女子!”
  王燕羽這么一說,鐵摩勒也臊得滿面通紅斤好意思不開門讓她進來了。王燕羽坐了下 來,余怒未息,許久許久,都未說話。
  鐵摩勒賠罪道:“王姑娘,我是直心眼兒,不會說話,你別見怪。我只怕我們若是往來 過密,給展大哥知道,可又要引起誤會了。嗯,展大哥到處找你,你可知道么?”
  王燕羽柳眉倒豎,說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倒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可要當心些。 哼,我若不是不忍見你遭禍,我才不會來呢。你以為我是想見你嗎?你放心,過了今晚,我 是絕不會再來找你的了。”
  鐵摩勒道:“我有什么危險?難道是有人知道我到了長安,向安賊告密了么?”
  王燕羽道:“安祿山現在正在大過皇帝痛,在宮里胡天胡地,什么事情也不管。但只怕 還有別人,要加害于你!我先問你,你到長安來干什么?”
  鐵摩勒道:“來看看長安城里的群魔亂舞!”王燕羽道:“我知道你不會與我說實話, 但我也猜到一二,是不是唐皇派你來行刺安祿山的?”王燕羽自負聰明,但這回她卻是猜錯 了。
  鐵摩勒道:“哦,原來你是怕我自不量力,燈蛾撲火,自投羅網么?”王燕羽道:“有 一個人,不知你可識得,他就是在三十年前,與我師公展飛龍齊名的火魔頭——七步追魂手 羊牧勞!”
  此言一出,只見鐵摩勒的面色陡然大變,雙眼就似要噴出火來,怒聲問道:“羊牧勞? 這魔頭居然還活在人世么?”
  王燕羽也吃了一驚,說道:“敢情你是他的仇家?怪不得他屢次向我父親打聽你。”鐵 摩勒定了定神,連忙問道:“這魔頭現在哪兒?”
  王燕羽道:“他就在安祿山的身邊,安祿山已禮聘他為大內總管了。前日他還和我父親 說起你。”鐵摩勒道:“哦,他說什么?
  是否想要我的性命?”
  王燕羽道:“聽他的口氣,他當真是要取你性命。他說,他說……哎,總之沒有好話, 你可真得當心。他已經知道你離開唐王了,他也正在猜度你會到長安來呢。”原來前兩日當 羊牧勞與王伯通談及鐵摩勒時,正巧王燕羽也在旁邊,當王伯通說到大破飛虎山的往事,羊 牧勞就拍案叫道:“可惜,可惜,你殺了竇家五虎,怎的斬草卻不除根,讓鐵昆侖那小雜種 走了?”王伯通道:“當時是為了賣空空兒的面子,后悔也來不及了。這小子已跟磨鏡老人 學了一身武藝,事事與我作對呢!”羊牧勞道:“王見不必煩憂,這小子我也容他不得。聽 說他已給唐王驅逐,我懷疑這是苦肉之計。”王伯通道:“苦肉之計?難道他敢來投降咱們 的皇上?”羊牧勞道:“或者不敢假意投降,但可能混人長安,圖謀行刺。”王伯通道: “我的手下許多人認得他,我叫他們留心偵察便是。只是若然查到了他的行蹤,還得我兄親 自出手才成。”王燕羽因為怕提起飛虎山的往事,又怕鐵摩勒對她的父親仇恨更深,故此沒 有詳細描述他們的對話。
  王燕羽正是為了怕鐵摩勒去行刺安祿山,會碰上羊牧勞,這才不避嫌疑,來報消息,并 勸鐵摩勒離開長安的。
  哪知鐵摩勒聽了,卻是勃然大怒,拍案便罵道:“好呀,他想要我的性命,我也正想要 他的性命呢!”
  你道鐵摩勒為何如此發怒,原來這羊牧勞乃是他的殺父仇人。
  二十五年前,鐵昆侖還在做燕山王的時候,有一天,他的山寨里來了一個客人,這客人 便是羊牧勞。他和鐵昆侖雖然相知不深,但因彼此都仰慕對方的武功,故此羊牧勞到來,鐵 昆侖當晚就盛筵招待。
  酒至半酣,這兩位武學大師不免談論起武功來,羊牧勞道:“鐵兄,你的外家功夫登峰 造極,在掌力上可曾遇到過對手么?”
  鐵昆侖道:“老兄號稱七步追魂手,在老兄面前,我就相形見細了。”言下之意,論到 掌力,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羊收勞哈哈大笑,說道:“鐵兄過譽了,咱們一個是外家掌力,一個是內家掌力,只怕 難分高下呢。”鐵昆侖自認不如,羊牧勞卻只說是“難分高下”,語氣顯然是比鐵昆侖高做 得多。
  鐵昆侖自認不如,這不過是謙遜之詞,當時有了幾分酒意,便邀羊收勞比試。哪知羊牧 勞正是有心前來,要挑動他比試的。
  這“比試”二字,先由鐵昆侖口中說出,正合他的心意,但他還故意作態,皺著眉頭說 道:“咱們所學不同,原應彼此切磋,但我卻有一點顧慮。鐵兄,你的外家掌力至猛至剛, 小弟的內家掌力,亦有幾十年火候,非敢自夸,至今也還未碰過對手,倘若有所誤傷,傷的 是小弟,也還罷了,傷及老兄那卻如何是好?”鐵昆侖酒意已濃,聽了這話,更不舒服,立 即哈哈大笑道:“老兄盡可不用顧慮,久仰老兄七步追魂,小弟還真想試試呢。莫說誤傷, 即是當真給你追了魂去,我也決不怪你。”
  當下兩人就在筵前比試,山寨的大小頭目,環立四周,屏息而觀。但見鐵昆侖叱咤風 生,每發一掌,屋瓦隨落,墻壁也似乎震動起來;羊牧勞卻是氣定神閑,身隨掌轉,每發一 掌,必定移動一步,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式式不同,招招變換,掌力發出,毫無風聲,但 站得稍近的人,卻都感到有一股潛力迫來,不由自主的要向后退。座中的行家可以看得出 來,論功力兩人都已登峰造極,但羊牧勞以靈活的步法消解對方的力道,卻有點取巧,因之 也似乎稍稍占了一點便宜。
  雙方拼到了第七掌,羊牧勞一個轉身,反手拍出,雙掌忽地膠住,但見兩人都是汗如雨 下,過了半晌,鐵昆侖笑道:“小弟僥幸未給追魂,咱們可以罷手了吧?”羊牧勞道:“老 兄接了我的七步七掌,彼此都未受傷,是不必再強分勝負了。”
  旁觀的頭目松了口氣,都覺得這樣收場,雙方都有面子。哪料就在雙方收掌這一瞬間, 忽聽得鐵昆侖大叫一聲,躍出了一丈開外。
  羊牧勞作出了大吃一驚的樣子,叫道:“鐵兄,你怎么啦?傷在哪里?小弟有藥。”鐵 昆侖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圓睜雙眼喝道:“羊牧勞,你別假惺惺啦!待我傷好之后,還 要領教你的真實功夫!”他雖然能夠起身,但聽他的聲音中氣不足,顯然已是受了內傷。
  旁觀的頭目明明看見兩人功力悉敵,鐵昆侖卻忽然莫名其妙地受了重傷,再聽他的口 氣,不由得都懷疑他是受了羊牧勞的暗算,當下便有幾個忠心耿耿的部下,亮出了兵器來, 向羊牧勞喝罵。
  羊牧勞冷笑道:“鐵兄,你怎么說?先前的話還算不算話?”
  鐵昆侖揮手道:“讓他走,不必你們替我報仇!”
  羊牧勞還故意嘆了口氣,說道:“鐵兄,我一時失手,后悔莫及,想不到你竟把我當作 仇人。我沒法子,只好走了。望你早點康復,我再來請教。”
  鐵昆侖練有金鐘罩的功夫,眾頭目還以為他只是受了點傷,料無大礙,哪知他當晚就寒 熱交作,從此一病不起,竟不能夠親自向羊收勞報那一掌之仇了。
  原來他與草牧勞雖然功力悉敵,但羊牧勞練的是內家掌力,在雙方同時收掌之時,鐵昆 侖的陽剛掌力是一撤便即收回,而羊牧勞則暗地里用上了陰勁,收掌之后,他的勁力還未消 散,突然乘虛攻人,破了鐵昆侖的金鐘罩,且傷了他的三焦經脈。這可說是“暗算”,但卻 非明顯的暗算,因為這是他掌力上另有奧妙之處,所以當時鐵昆侖也只好怪自己過于疏忽, 太過把他當作朋友看待,吃了啞虧,說不出來。
  鐵昆侖死后,他的部下當然要給他報仇,偵騎四出,可是草牧勞早已不知去向了。官軍 趁著鐵昆侖之死,而幾個大頭目又出去追兇的時候,便乘機攻破山寨。可憐鐵昆侖在燕山經 營了幾十年的基業,毀于一旦,而鐵摩勒也成了孤兒,后來才得竇家收為義子。
  攻破山寨的是幽州道行兵總管蘇秉,事后鐵昆侖的部下方始得知,原來這羊牧勞便是受 了蘇秉的重托來暗算鐵昆侖的,蘇秉立了此功,官升三級,不在話下。但蘇秉也不過只得意 了幾年,后來鐵摩勒的義父竇令侃親自率領陵兵,攻人幽州,終于把蘇秉殺了,算是給鐵昆 侖報了一半仇。這也是鐵摩勒為什么將竇令侃視同生父的緣故。
  羊牧勞仍是不知下落,這當然是因為鐵昆侖交游廣闊,他怕鐵家的親友尋仇,所以藏匿 起來。竇家因為要與王家爭奪綠林霸權,也無暇去尋覓他。
  鐵昆侖與磨鏡老人交情甚厚,臨死之時,曾囑咐部屬要將兒子送到磨鏡老人門下學藝報 仇,但又因磨鏡老人行蹤無定,直到過了十多年,鐵摩勒與段圭灣在長安巧遇南霧云,這才 由南霧云將他引人師門,這時飛虎寨亦已給王伯通滅了。
  鐵摩勒在磨鏡老人門下八年,在第五個年頭,磨鏡老人有個朋友從突厥(即今新疆及青 海一部)回來,據他說羊牧勞已在突厥死了,而且他還曾親自參加羊牧勞的火喪之禮。這位 朋友乃是武林七奇之一的玄空子,磨鏡老人與鐵摩勒都相信他決不會亂說假話,故此鐵摩勒 出師之后,念念不忘的只是給義父報仇,而以為父親的仇人已死,根本無須報了。
  哪知現在聽王燕羽所說,羊牧勞竟還未死,而且還做了安祿山的“大內總管”!
  慘痛的記憶給挑了起來,鐵摩勒禁不住淚咽心酸,淚眼模糊中,現出了他父親的影子, 滿面血污的憤怒神情,語語悲涼的臨終囑咐…。··仇恨的火焰重新從心中燃起,鐵摩勒咬 牙切齒地說道:“羊牧勞他在這兒?好呀,他在這兒,我就偏不離開長安!”
  王燕羽吃了一驚,說道:“摩勒,我不知道你與羊牧勞有何冤仇,但我卻親眼見過他綿 掌擊石的功夫。那一天,他在御花園中,當著安祿山和許多武土面前炫技,十幾塊石頭堆在 一起,他說他只要打碎當中的一塊石頭,說罷,輕輕一掌拍下,那一堆石頭紋風不動,然后 他叫人將石頭一塊塊搬開,果然周圍的石頭都是原狀,只有當中的那塊石頭,一觸即成粉 碎!嗯,看來他這手功夫,不在我師父之下!摩勒,我不是小覷你的功夫,只怕,只怕鐵摩 勒是武學行家,當然知道這手綿掌擊石功夫的厲害,心想:“如此看來,這魔頭的內家掌力 確是不容輕視,若然一掌打下,所有的石頭全都碎裂,那還容易,現在他能夠隨心所欲,任 意打碎當中的一塊石頭,這內家掌力,已是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
  但鐵摩勒雖是吃驚,卻仍然沉聲說道:“就算他是石頭,我是雞卵,我也得碰他一 碰!”
  王燕羽柔聲說道:“摩勒,看來你與他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本不該勸你,但俗語說得 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不敢說你就比不過他,但現在長安,你是孤掌難鳴,而他 卻是羽翼眾多。”
  鐵摩勒望了她一眼,見她憂急焦慮的神情現于辭色,哪里像是仇家的女兒?簡直像似一 個非常關心他的姐妹,心中大為感動,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王燕羽又道:“摩勒,作即算是恨我也好,我卻不忍見你受到任何傷害,你倘若要留在 長安,我只有一件事情求你,求你不要孤身冒險,去行刺安祿山、”她的意思鐵摩勒理會得 到,她不敢勸鐵庫勒放棄報仇,但只要鐵摩勒不入宮行刺,那就當然沒有機會碰到羊牧勞 了。
  鐵摩勒道:“好,我答應你。我決不單身行刺就是。天快亮了,你走吧!”
  王燕羽含著幽怨的目光,凄然一笑,說道:“摩勒,你不必趕我,我也要走了。你放 心,以后我再也不會單身見你。”說罷,便跳出了窗子,再不回頭。鐵摩勒不自禁地倚著窗 兒,望著她的背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消失。正是:燕子穿簾來又去,可憐愛恨總難消。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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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18:07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二回 虎穴藏身思報國 繡閨夜話識深心
  鐵摩勒雖然報仇心切,但卻也非魯莽之徒,王燕羽走后,他漸漸冷靜下來,仔細一想, 王燕羽說的確乎有理,在這個群魔亂舞的長安,自己孤掌難嗚,確足不宜露面,更不用說入 宮行刺了。
  心里想道:“報仇也不爭在早這幾天,且待姑丈到來再說。”鐵摩勒在磨鏡老人門下八 年,以內功和劍術造詣最深,他衡量一下自己與羊牧勞的武功,估計可以接得下他的綿掌, 但要想取勝,卻是萬難。倘得段圭樟夫婦相助,報仇或者有望另有一件令他掛心的是盧夫 人,盧夫人不肯離開薛家,原因不說,只預言將有大事發生,聽她的口氣,似乎這件事的發 生,對她也不無危險。日間言猶未盡,鐵摩勒很想再找個機會去見她,但盧夫人又不許他前 往薛家,鐵摩勒只好等待她和紅線再來。
  可是此后一連幾天,非但盧夫人和紅線沒有過來,聶隱娘也沒有再來纏他練武,鐵摩勒 暗暗納罕。官宦之家,內外有別,他當然也不方便退進內房去向聶隱娘打聽,只好天天陪那 老行家閑聊。薛嵩、聶鋒僅是安祿山當作心腹的大將,這老管家對安祿山的家事倒知道得不 少,據他說安祿山的次子,即現在被立為“太子”的安慶緒生來愚蠢,安祿山本來不喜歡他 的,只因大兒子安慶宗在他造反的時候,還留在長安作唐室的郡馬,給唐玄宗殺了(事見前 書),所以才個得不立他為“太子”,他們父子二人一向不大和好。鐵摩勒聽過就算,并不 放在心上。
  大約過了五六天,這一天,聶隱娘忽然又到鐵摩勒的房間來,要鐵摩勒陪她到花園練 劍,鐵摩勒自是欣然答應。到得花園,只見薛紅線已經先在那兒,一見鐵摩勒,不待他問, 便先說道:“王叔叔,我早就想過來的,只因盧媽病了,我舍不得離開她,功夫也丟荒幾天 了。”聶隱娘跟著笑道:“王叔叔,你不知道,那盧媽簡直比她的親生母親還更疼她呢。她 對盧媽也像對母親一樣孝順。盧媽雖是乳媽,卻懂得詩書,我這幾天都與薛妹妹陪她,也叨 光得她教我讀了半部詩經呢。”鐵摩勒聽得盧夫人病中還能教孩子讀書,料想只是小病,而 看薛紅線今天歡喜的神情,想必她的病亦已經好了。
  這兩個女孩子要鐵摩勒再指點劍術,鐵摩勒卻有心想識她們的淵源派別,當下說道: “指教二字我不敢當,我的劍術和你們的路數不同,不如你們先把你們所學的全套練給我 看,咱們才好彼此琢磨,互相增益。”薛紅線道:“這樣也好,但我的劍術是聶姐姐教的, 我還未學會全套呢。聶姐姐你來練吧,讓我也在一邊學學。”
  聶隱娘笑道:“紅線,你怎么說起謊來了?我可要告訴盧媽去,叫她教訓你一頓。”薛 紅線道:“我幾時說謊了?”聶隱娘道:“還不是說謊嗎?你的劍術不也是師父教的嗎?她 上次還夸贊你悟性最好呢!”薛紅線道:“師父每次到來,都不過是住十天八天,我跟她學 劍的日子,總共加起來還不到三個月,最初只學劍訣,招數都是你代為傳授的,這套劍法到 現在也確是尚未學全,怎能說我說謊?”
  鐵摩勒故作驚詫,說道:“哦,原來你們另有師父,我只道你們是家傳的劍法呢。你們 的師父是誰?”
  聶隱娘沉吟片刻,說道:“叔叔,你不是外人,但我師父吩咐過我不許將她的名字胡亂 對人說的。”
  鐵摩勒道:“那你就不必說了,只把她所教的劍法練給我看吧。”
  聶隱娘在兵器架上挑了一把短劍,立了一個門戶,目光直注劍鋒,略一盤旋,便見劍光 如練,直蕩出周圍丈許遠近。倏然間,身形一晃,身隨劍走,越展越快,但見劍光線繞,忽 東忽西,忽聚忽散,當真是翩若驚鴻,宛如游龍!舞到急處,又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好 看煞人。
  鐵摩勒看得暗暗奇怪,看她這套劍法與王燕羽的劍法似乎是同源異流,王燕羽的劍法比 較剛健,聶隱娘的劍法則偏于陰柔,極得輕靈翔動之妙,外形雖異,但在行家眼中,卻可看 出是同出一源。不過,若只就劍法而論,聶隱娘這套劍法卻要比王燕羽高明得多。變化的精 微奧妙之處,實不在空空兒那套袁公劍法之下。
  鐵摩勒正自猜疑,忽見那老管家匆匆忙忙的走來,叫道:“小姐,小姐……”聶隱娘正 好將這套劍法使完,當下收劍凝身,滿不高興地問道:“什么事情,你不見我正在練劍嗎? 我還要請王叔叔指點呢?”
  那老管家們怕說道:“外面來了一個老婆子,兇得很,她說要見什么妙慧師太,我說這 里沒有這個人,她說沒有這個人就要見小姐,她硬闖進門,走一步就在石階上留下一個足 印,家丁們不敢攔阻她,請問小姐你是見她不見?”那老管家一面說話,一面眼睛里人鐵摩 勒,似乎是想請鐵摩勒幫她拿個主意。
  聶、薛二女都現出驚詫的神情,同聲問道:“這老婆子要見妙慧師太?她可有說她是什 么人嗎?”老管家道:“她沒有說。”聶隱娘年紀較大,想了一會,便對鐵摩勒道:“她這 么兇,我倒想去見見她,王叔叔,你跟在后頭,要是她欺侮我,你可得幫我。”
  鐵摩勒笑道:“真有本領的人,是不會欺侮孩子的,你們要我同去也行,不過我是個不 相干的外人,卻不方便露面。不如這樣吧,你去見她,我藏在屏風背后,先聽聽她的來意再 說。”
  薛紅線拍掌道:“好,有你壯膽就行。聶姐姐,咱們一同去。
  我不怕她兇,我才恨不得她兇呢。咱們練了這幾年功夫,正好試試。”說罷在兵器架上 挑了一把短劍,藏在身上,又對鐵摩勒道:“王叔叔,你可不必先忙著出來,待我們真的打 不過她了,你再幫忙。”看她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就像巴不得這場架打起來似的。
  鐵摩勒搖了搖頭,笑道:“紅線,一個女孩子可不該喜歡打架啊。你們應該先和和氣氣 地問她,縱算她再兇,也不會先動手打孩子的。”
  薛紅線嘟著小嘴兒道:“她和氣我便和氣,干嘛要我們去奉承她。”
  聶隱娘與薛紅線手挽著手走進客廳,只見一個相貌兇惡的老婆子太馬金刀地坐在當中, 發亂如草,一對眼珠似金魚般地凸出來,活像大人嚇孩子時,所說的故事中的“妖婆”模 樣,聶、船二女雖然膽大,也不禁打了個哆噴,薛紅線顫聲嚷道:“你是誰?你為什么要找 妙慧師太?”
  那老婆子雙眼一翻,直上直下地打量了薛紅線一番,忽地毗牙咧嘴地笑道:“瞧你的眼 神,你的姹女功也頗有點根底了,怎么,你也是妙慧的徒弟么?妙慧可真好福氣,怎的一下 子就找到了兩個根骨上佳的徒弟,可真羨煞我了!”笑聲極為難聽,有如鷗鳥夜啼,聽得叫 人皮膚起粟。
  鐵摩勒躲在屏風背后,這一驚比那兩個女孩子更甚,這老婆子不是別人,正是王燕羽的 師父展大娘!
  聶隱娘比較鎮定,說道:“婆婆,你找錯人家了。我家姓聶,我爹爹是帶兵打仗的,家 中可沒有什么妙慧師太。”
  展大娘碟碟笑道:“我知道你是聶鋒的女兒,你爹見了我也要自稱晚輩呢!你年紀輕 輕,倒會說謊,你說妙慧不在這里,為什么你的妹妹又問我為什么找她?快說實話,妙慧是 你們的師父不是?”
  薛紅線道:“我不說給你聽,我師父不許我們對人說的。”
  展大娘大笑道:“哦,原來妙慧還有這樣的戒條。哈,小!”
  娘,你不說我就試不出來嗎?”笑聲未了,薛紅線忽覺微風颯然從身邊拂過,腰間所佩 的短劍已被展大娘取去。
  展大娘倏的轉身,并未拔劍,連著劍鞘,就向聶隱娘一劍搠去,叫道:“小丫頭,小心 接我這招夜叉探海!”
  聶隱娘年歲較大,應變也比較機靈,在薛紅線的佩劍被奪之時,她的佩劍已經亮出,正 好及時招架。
  展大娘先叫出劍招的名字,聶隱娘不假思索的便是一招“玉女穿梭”的還擊過去,原來 在她師父所授的劍法之中,這一招“玉女穿梭”正是破解展大娘那招“夜叉探海”的唯一招 數,她平時早已練得十分純熟,不過,若非展大娘預先點破,她毫無臨敵經驗,還不會這樣 快施展出來。
  但聽得“當”的一聲,聶隱娘的短劍竟被展大娘帶鞘的劍削斷,展大娘哈哈笑道:“小 姑娘,你們還不知道我是誰嗎?”
  鐵摩勒早已看出展大娘乃是有心試招,這時也已看出了展大娘與聶、薛二女的師門大有 淵源,但那薛紅線還是個不懂事的女孩子,這時卻急得叫起來道:“王叔叔,你快出來呀, 我們都打不過她了!”
  展大娘面色一沉,說道:“哦,原來你們還有一位王叔叔么?
  他是準,我倒要會他一會。”鐵摩勒在屏風背后大吃一驚。展大娘不見有人出來,便要 闖進內堂搜索。
  忽聽得一聲叫道:“師父,你怎的到了這兒?”王燕羽走了進來,正好趕上。
  展大娘雙目一瞪,喝道:“燕羽,你還認得師父嗎?”燕羽道:“師父息怒,那天出 走,是元修哥哥的主意。”
  展大娘冷笑道:“好呀,原來你們早已做了一路,聯起手來反對我了。我的展兒呢?你 叫他來,我要問他還認不認我這娘親?”
  展大娘雖然聲色俱厲,但王燕羽與她相處多年,哪會不知道她的心意,立即說道:“師 父放心,元修哥哥無恙,他對你老人家也是始終孝順的,不過他不在這兒,你想見他,還得 待些時日。”
  展大娘“哼”了一聲道:“我才不想見他呢!”但緊跟著又問道:“他在哪兒?”
  薛紅線不知好歹,這時驚魂稍定,忽地打岔道:“王姐姐,這個兇婆子竟是你的師父 嗎?”又叫道:“王姐姐來了,王叔叔你怎么還不出來?”
  展大娘道:“你和這人家很熟嗎?你的師伯你見過沒有?還有那個王叔叔是誰?”
  王燕羽笑道:“’師父你這一連串問題,叫我先回答哪一個好?
  嗯成還是先說元修哥哥的事吧c不過,說來話長,這里不是談話之所,師父,請你屈駕 到我家來。我爹爹也渴念著你呢!”
  展大娘心意躊躇,欲走不走,王燕羽賠笑道:“師父,你老人家還在生我的氣嗎?”展 大娘“哼”了一聲,道:“我才沒閑功夫和你生氣呢!”王燕羽道:“那么,咱們走吧!” 展大娘一拂袖子道:“且慢,你何必這樣著急催我?我既到了此間,未曾打聽得到你師伯的 下落,怎能說走便走?”王燕羽笑道:“這個你問我好了,咱們邊走邊說吧。你不知道,我 正有許多話要告訴你呢,見著了你,怎能不急?妙慧師伯確是不在此間,她慣例是每年冬至 之后才來,大約住過了元宵便走的。現才剛是入冬,你來得早了。”展大娘心想:“此話可 信,師姐雖然與我不和,但她若在此間,還不至于不出來見我。”其實展大娘也是渴欲知道 兒子的消息,巴不得早點到王燕羽家中,向王燕羽仔細盤問的。現在既然知道了妙慧不在聶 家,便不再躊躇,隨王燕羽走了。
  眼看展大娘已跨出門坎,藏在屏風背后的鐵摩勒方才松了口氣,忽見展大娘突然又停下 腳步,問王燕羽道:“這兩個小鬼頭已得了你師伯的真傳,她們剛才卻要叫什么‘王叔叔’ 來對付我,這‘王叔叔’又是個什么樣的厲害人物?”王燕羽噗嗤笑道:“這個王叔叔是個 老家院,喝醉了酒挺會吹牛,又挺會罵人的,孩子們都不敢惹他,這兩個頑皮的小鬼頭想是 要叫他出丑,所以才喊他出來。但這個酒鬼見了師父你這樣兇,盡管平素慣會吹牛,這時還 敢透半點大氣么?恐怕早已躲到床底下去了,還會出來?”展大娘大笑道:“原來如此!” 邁開大步便走,轉眼之間,出了大門。
  兩個女孩子面面相覷,莫名其妙。聶隱娘道:“奇怪,王姐姐平日對咱們多好,今日卻 也幫著她的師父,罵咱們作小鬼頭!王叔叔明明不是老頭,又不是酒鬼,她這謊話是怎么編 出來的?”
  薛紅線叫道:“王叔叔,你聽見這些話沒有?你當真是害怕得躲到床底下去了么?”鐵 摩勒哈哈大笑,走出來道:“王姐姐是為了你們好,你們卻不知道。這個兇婆子是你們的師 叔,你們膽敢對她不敬,王姐姐怕她責罰你們,所以才急急忙忙拉她走。罵你們一聲小鬼 頭,不是已經從輕發落了嗎?”聶隱娘吸著小嘴幾道:“真沒想到咱們有這么兇的師叔。這 么說,王姐姐豈不是咱們的師姐了?她平日可從沒說過。”薛紅線也鼓起了腮道:“師父多 疼咱們,這個師叔卻一來就欺負咱們,脾氣又兇人又難看,我才不想認她作師叔呢。王叔 叔,你剛才為何不敢出來,教人笑話?”
  鐵摩勒笑道:“她到底是你們的師門長輩,我怎好和她打架?”聶隱娘年歲較長,懂事 一些,也附和道:“不錯,王叔叔若和她打架,打贏打輸都不好。打輸了固然自己吃虧,打 贏了,王姐姐的面子過不去。”
  這兩個女孩子吱吱喳喳的談論了一會,各自散了。鐵摩勒的心上可是壓上了一塊石頭, 只怕展大娘再來,察破他的行藏,要想避開她,長安雖大,卻是無處立足。而且父仇未報, 就此離開,心亦不甘。
  幸而過了幾天,展大娘和王燕羽都未有再踏進聶家。鐵摩勒猜想定是王燕羽不知用什么 法兒將她絆住了。
  這幾天,聶隱娘和薛紅線天天找他練武,他教這兩個女孩子如何運勁使劍,而每天看著 她們練劍,自己也得到了一些好處。
  他和這兩個女孩子更熟絡了,只是盧夫人卻一直沒有露面。
  這一天,他正在房中靜坐,等候聶隱娘來叫他,忽聽得屋外似有人馬喧鬧之聲,不由得 吃了一驚,心想:“難道是我的行藏已經泄露,安賊派兵來捕我不成?”
  正自驚疑不定,忽聽得聶隱娘的聲音已在樓下叫道:“王叔叔,你快下來,我爹爹回來 了。”鐵摩勒一喜一驚,連忙下樓,與聶隱娘同去迎接。剛踏出二門,便迎著了聶鋒與那管 家。
  聶鋒剛剛回家,還無暇問那管家,只道鐵摩勒養好了傷,已經走了,陡然見他挽著自己 女兒的手出來,任了一怔,脫口便叫道:“鐵——”一個鐵字出口,方自想起鐵摩勒已改了 姓名,連忙轉口說道:“鐵騎軍這次隨我出征,想不到竟受了挫折,所以我這樣快又回來 了。王兄弟,你在這里住得慣么?”
  鐵摩勒見聶鋒滿面風塵,頗有優淬之感,心中一動,說道:“多謝這位侯管家招呼周 到,比我自己的家中舒服多了。”
  聶鋒遲疑了一會,忽對女兒說道:“你進去告訴你媽,我要和王叔叔先敘一會。”說罷 又吩咐那管家道:“‘你給我拿這幾包土產給夫人。若是有外客來找,你說我今天剛回家, 明天才見客人。”
  那管家頗為詫異,又暗自歡喜,心中想道:“幸虧我懂得巴結這王相公。老爺這次回 來,竟不先進內堂會見夫人,可知他對這位王相公如何看重了。”
  聶鋒摒退左右,獨自走進鐵摩勒的客房,關上房門,便深深的嘆了口氣。
  鐵摩勒問道:“將軍何事憂煩,果真是打了敗仗么?”聶鋒苦笑道:“幸免全軍覆滅, 但十停人馬,也只剩下三停了。”鐵摩勒道:“唐軍是誰統領,如此厲害?秦襄、尉遲北二 人可有出陣么?”
  鐵摩勒心里十分掛念這兩個人,是故藉機探問。
  聶鋒又苦笑道:“若是敗在這兩人手下,倒還搶得。說來喪氣,這次碰上的根本就不是 正式的官軍,只是烏合的民兵而已!
  他們出沒無常,每到夜晚,便從四面八方的襲來,天明又不見了。
  我們壓根兒就沒有打過一場似模似樣的仗,本錢便漸漸蝕光了。”
  鐵摩勒正容說道:“將軍,這你應該歡喜才是。”聶鋒詫道:“你這是什么意思?”鐵 摩勒道:“將軍經此一敗,當可明白,只是兵強馬壯,仍不足恃。最緊要的還是要得民心。 古語有云:順民者昌,逆民者亡。將軍明白了這個道理,化禍為福,不過轉念之間耳!民氣 旺盛,胡兒勢頹,將軍若當機立斷,則他年國土重光,將軍也可善保祿位,這不是值得大大 慶賀么?”
  聶鋒低下了頭,沉思了一會,緩緩說道:“摩勒,現在還不是時候,暫且不談。我想先 問問你的事情,你可見過了盧夫人了?”
  鐵摩勒道:“初來之時,見過一面。”聶鋒道:“她怎么說?”鐵摩勒道:“如你所 言,她不愿離開。”鐵摩勒本欲把盧夫人的話告訴他的。但想了一想,仍然瞞住。
  聶鋒望了鐵摩勒一眼,說道:“鐵兄弟,你們是俠義道中人物,承蒙你和段大俠看得起 我,把我當個朋友,我感激得很本來我擔了天大的關系,也絕不能讓你吃虧,但我不在家還 好,我一回來,情形可又有點不同了。我心里擔憂的,正是這件事似”
  鐵摩勒猜到了幾分,故作不解,說道:“我還是不很明白將軍的意思,既蒙將軍許為肝 膽之交,還望將軍直言相告。”
  聶鋒道:“我不在家,外人個會到來。我一回來,同僚定會至此探望,問我前方的軍 情。你的蹤跡,日子久了,恐怕難免泄露。
  鐵兄弟,你要見的人也已經見了,你留在長安,可還有其他事情么?”
  鐵摩勒心想:“原來他是怕我連累了他。”有點不悅c但轉念一想,聶鋒之所以暗示要 他離開,也是為他著想。當下便道:”‘將軍既有為難之處,我明日告辭便是。”
  正說到此處,忽聽得管家在樓下稟報道:“薛將軍請家主與王相公過去。”聶鋒吃了一 驚,低聲說道:“他要見你,不去反而見疑,你鎮定些,我陪你去一趟吧。”
  聶、薛二家本來是打通的,當下,聶鋒就領了鐵摩勒從冷門過去,只見薛嵩坐在堂上, 紅線站在一旁。薛激一見鐵摩勒,便站了起來,哈哈笑道:”‘王小黑,我有眼不識英豪, 當真是慚愧呀慚愧廠又拍拍聶鋒的肩膊道:“還是你有眼力,看出他是個非常之人,保全了 他的性命。”聶鋒與鐵摩勒都吃了一驚,但見薛嵩滿懷高興的神情,卻不似含有什么惡意。
  薛嵩請他們二人坐下,喚丫環倒上了茶,然后問道:“王小黑,你的劍法是跟誰學 的?”鐵庫勒道:“是跟鄉下一個教武館的先生學的。他說我的資質可以學武,所以也照得 比較用心。”薛嵩道:“如此說來,這位先生也是位遁跡山林的風塵異人了。”聶鋒道: “這倒奇了,你剛剛回來,怎么就知道他的劍法了得?”薛嵩笑道:“令媛還未曾對你說 嗎?這些天來,王小黑天天都在指點她們的劍術呢。連隱娘和紅線這兩個丫頭都盛贊他的劍 術了得,那我就不必親眼看到,也是可以相信的了。”鐵摩勒心想:“原來如此,只是紅線 這一饒舌,不知要給我添上幾許麻煩。”
  薛紅線哪知鐵摩勒的心事,洋洋得意地笑道:“王叔叔,你不必回鄉下老家去了。我叫 爹爹給你一個官做,你就可長住這兒,和咱們作伴了。”
  薛嵩道:“表弟,我正是為了此事要與你商量,王小黑是咱們的鄉親,又有一身武藝, 我意欲將他提拔作我的親兵住領,你可愿意放人么?”聶鋒只得說道:“王小黑得你提拔, 那是他的造化。
  王小黑,你意下如何?”他以為鐵摩勒必定婉辭推卻的,哪知鐵摩勒卻立即說道:‘小 民何幸,得能將軍栽培,那是求也求不到的。”
  鐵摩勒口中言謝,卻并不拜跪,薛嵩心想:“到底是鄉下人,不懂禮數。但這也足見他 是個樸實的人,以后再慢慢教他規矩便是。”當下說道:“我已叫管家給你備好房間了。雖 然兩家相通,但你做了我的親兵佐領,在我這邊住較方便些。你的行李,我自會叫家丁給你 拿來,你不必回去了。嗯,你還未見過夫人吧?”
  鐵摩勒怔了一怔,不知其意,據實答道:“我在聶將軍家中,無事不敢過府,尚未曾得 拜見夫人。”薛嵩道:“此后你是我的隨身親信兼充護院,就似家人一般了。你見見夫人 吧。”說罷,便叫丫環去請夫人。
  過了一會,只見一個華服婦人走出堂前,與薛嵩上下年紀;相貌甚是端莊,看來是個大 家閨秀模樣,鐵摩勒心想:“薛嵩粗鄙殘暴,卻有這樣的妻子,福氣倒真不淺呢。”
  當下,便上前見過,請了個安。
  薛夫人已知這人是新來的護院,見他身材魁偉,器宇軒昂,心里暗暗喝彩:“他這次用 人,倒是用得不錯。”當下向丈夫笑道:“要不是你早就說過他的來歷,我可要把他當作將 門之子呢!”
  薛嵩見妻子稱贊鐵摩勒,心里也甚歡喜,笑道:“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我的祖先 也沒做過官,我不是一樣做到大將軍么?王小黑,你好好的干,我擔保你有一個錦繡前 程。”鐵摩勒只好又再欠身道謝。薛嵩笑道:“夫人,你稱贊他相貌非凡,說來也有點奇 怪,我初見他時,就覺得這人似是在哪里見過一般,心里就有點喜歡了,所以當時聶鋒替他 求情,我一口便答應了。”其實那時他根本未看清鐵摩勒的相貌,發現似曾相識,這是后來 的事。聶鋒心頭微凜,連忙說道:“他是咱們的鄉親,或許你小時候見過他,你自己記不得 了。”薛嵩笑道:“或許如此,但這也算得是有緣的了。”鐵摩勒十年之前曾在長安與薛嵩 交過一次手,雖然是在混戰之中,雙方不過僅僅動了三招兩式,但鐵摩勒心上總是有著疙 瘩,生怕給他看破,現在見他毫不起疑,心頭大石,方始放下。
  說話之間,忽有家人前來報道:“嚴夫人到!”薛嵩道:“是你的客人來了。她的丈夫 現在正在大紅大紫,難得她對你倒很有交情。”
  鐵摩勒見薛夫人有客,便先告退。薛紅線道:“王叔叔我和你去看你的房間。”薛府管 家陪鐵摩勒同去,剛至回廊,一個丫環走來說道:“紅線,盧媽叫你呢。她說,你應該做功 課了。”薛紅線伸伸舌頭道:“哎呀,管得好緊。王叔叔,我只好明天見你了。”鐵摩勒看 她穿過回廊,從左邊月牙門進去,暗暗記著方向。
  那管家知道這“王小黑”是主人看重的人,對他也很巴結,閑話中告訴了鐵摩勒,說那 嚴夫人的丈夫名叫嚴莊,是安綠山的“大臣”,官居’‘太子少師”之職。鐵摩勒聽了,也 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鐵摩勒初到薛家任職,而且薛嵩又是今日回家,他以為定會有一頓接風酒的,哪知到了 傍晚時分,薛嵩只是傳出話來,叫管家好好招待他,并帶他在家中各處,行走一遍,以便熟 悉門戶,兼充護院。他隨那管家走了一遍,只是從外面經過,既沒見著“盧媽”,也沒見著 薛嵩。
  晚上,那管家給他單獨開飯,這才告訴他道,薛嵩今晚本來準備設宴招待他的,但自那 嚴夫人來后,薛嵩夫婦就一直在內室陪她說話,好些客人來拜候薛嵩的也都給擋駕了。聽管 家說,薛嵩的神色似乎有點不大愉快,晚飯也只是他們三人躲在內房里吃,連紅線也沒有喚 進去,不知是甚原因。鐵摩勒聽了,暗暗納罕。心想那嚴夫人是“大臣”之妻,縱然嚴、薛 二家是通家之好,薛嵩也用不著一直陪著她呀。
  晚飯過后,鐵摩勒歇了一會,待到三更時分,鐵摩勒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悄悄出 去。他已經熟悉了薛家的門戶,又已知道了盧夫人所住的方向,不多一會,便找到了她的房 間。
  奇怪得很,盧夫人的房中還有燈火,碧紗窗上,映出兩個女人的影子,而且還傳出嘿嘿 細語之聲。
  盧夫人的房間窗外是個庭院,庭院中有棵老梅,鐵摩勒施展輕功,飛身上樹,偷規進 去,只見那兩個人正是盧夫人和薛夫人。
  鐵摩勒不禁又是暗暗奇怪。
  只聽得薛夫人說道:“以往我每次勸他,他總是說,你們女流之輩,修得甚么國家大 事?這次勸他,他雖然仍未答允,卻沒有再罵我了。”
  盧夫人道:“聽說薛將軍這次出兵不利,可是真的?”
  然人人道:“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他的同僚,本來就有一些人妒忌他的,他這次打了敗 仗,很害怕那些人乘機落井下石。”
  盧大人道:“姐姐,我在你家多年,承蒙你的厚待,在這緊要關頭,我不能不直言了。 姐姐,你千萬要拿定主意,勸你將軍及早回頭,否則到了身敗名裂之時,悔之晚矣!”
  薛夫人道:“姐姐,我得你多年教誨,也稍知大義。即算不為身家性命打算,我也不愿 見他屈身從賊,受人唾罵。只是他這人畏首畏尾,顧慮太多,我屢勸不聽,卻是奈何?”
  盧夫人忽道:“這一篇檄文,你可見過么?”
  薛夫人接過那張檄文,看了一會,輕聲念其一幾句道:“若有翻然來歸,反戈擊賊者, 定邀上賞,視其立功大小,裂土分封。
  咦,姐姐,你這檄文是從那里得來的?依你看,這幾句話可以相信嗎?”
  盧大人道:“不瞞你說,這是王伯通的女兒拿來的。她是闖蕩江湖的女中豪杰,前些日 子,還到西蜀去了一轉,揭了這張檄文回來,她也正在勸她的父親呢!這檄文她抄了一份給 我,就是有意要我給你看的。據她說,這是太子服兵馬大元帥的檄文,太子上月已在靈武自 即帝位,急于恢復兩京,所以不惜定下重賞招降。據她說像薛將軍這樣的人,若然反正過去 的話,最少可以做個節度使。聽她的說話,似乎很可相信!”
  這張檄文,鐵摩勒是早就見過了的,不禁想道:“到底是盧夫人懂得說話,既喻以大 義,又動以利害,這話人家自聽得進去。
  我勸聶鋒時,就沒有想到這張檄文,只一味和他講大道理,好在聶鋒本來不壞,要是換 了薛嵩,我這樣勸,只怕反要白送一條性命呢。”
  過了一會,薛夫人說道:“好,你這張檄文給我,我拿去勸他。
  他若還不依,我就拿這條老命與他拼了。”
  盧大人道:“若能如此,這是國家之福,也是薛家之福。”
  薛夫人忽地嘆口氣道:“姐姐,這許多年我們實是委屈了你。
  你親生的女兒也不能認,還委屈你做了奶媽。我實在于心有愧!”
  盧夫人道:“未亡人留得余生,還計較什么名份?多年來蒙你照顧,讓我母女托庇宇 下,說實在的,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
  薛夫人道:“要是事成之后,我會對紅線說明真相的。只求你讓紅線將我當為義母,我 于愿已足。到了那時,大約他也不敢再難為你了。唉,他的脾氣雖是粗暴,但也確是疼這孩 子,所以才會定下那樣嚴厲的禁條:誰泄露了風聲,就要把誰打死!”
  盧夫人苦笑道:“這些話以后再說吧。”剛說到此處,忽聽得有腳步登樓之聲,薛夫人 輕輕笑道:“又有一個人要來請教你了,我避開她,讓你們說話,更可方便。’盧夫人點點 頭道:“也好。”稍稍挪開衣柜,開了房間的另一道門,讓薛夫人出去。她剛把衣柜扶正, 果然便聽得扣門之聲。鐵摩勒一看,不禁又是一怔。正是:艱難留得余生在,忍辱含羞為報 仇。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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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18:54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三回 沐猴僭位徒貽笑 屠象逞威起殺機
  來的是個珠光寶氣的貴婦人,她一面叩門,一而說道:“盧夫人,你還未睡嗎?我又來 打擾你了。”聽這稱呼,她似乎已知道盧夫人的本來身份。
  盧夫人打開房門,將她迎接進去,笑道:“嚴夫人,你屈駕到我這下人房間,真是不敢 當之至。”
  鐵摩勒心道:“原來是今日來的女客人,安祿山的一品大臣嚴莊的妻子。盧夫人怎的和 她這般熟絡?”
  嚴夫人道:“姐姐,你這樣說那是罵我了。你我二人的丈夫是同一科的進士,論起當年 官職,我家老爺還是尊夫的下屬呢。”
  盧夫人道:“那是以前的事情了。當時,嚴大人還是大唐進士,現在他已是大燕的一品 大臣了。”
  嚴夫人眼圈一紅,說道:“姐姐,我素仰你是女中諸葛,今天實是有疑難之事,要來請 教你的,求你不要再譏刺我了。”
  盧夫人道:“你既以姐妹之情來見我,那就恕我僭越,也稱呼你一聲姐姐了。姐姐,你 家大人在朝中甚為得意,還有何疑難之事?”
  嚴夫人道:“主公對太子越來越不喜歡,脾氣也越來越暴躁了。不瞞姐姐,拙夫忝為大 臣,也常遭主公鞭撻,連太子以儲君之貴,也是隔不了三五大,就要被他鞭打一場。現在主 公最寵的是段妃,段妃已生有一子,名喚慶恩,窺主公之意,似乎是想廢太子而立慶恩。 唉,太子與拙夫只是受辱,那還罷了,只恐還有不測之禍,性命難保。”
  盧夫人沉吟半晌,嘆口氣道:“這等廢立之事,歷朝史籍,頗有記載。自古立一子廢一 子,那被廢之子,曾有幾個保得性命的?這事確是難怪尊夫過慮!”
  嚴夫人聽她這么一說,更為著慌,凄惶問道:“姐姐,既然如此,你何以教我?”盧夫 人道:“這事須得從長計議,有是有個法子,只不知你敢不敢行?”說到此處,兩個人已靠 在一處,悄悄耳語,鐵摩勒再也聽不到什么了。
  但見嚴夫人雙眉緊蹩,臉上的神情甚是緊張,又似帶著幾分恐懼,過了一會,只聽嚴夫 人吁了口氣,說道:“這事確是應該從長計議,姐姐,我今晚住在你這里了。”
  鐵摩勒心里想道:“原來盧夫人留在虎穴,確具有苦心。我不必再去問她了,等著瞧她 所策劃的事情發生吧。”
  第二日,鐵摩勒一早起來,薛府的管家就將一套官佐的服飾拿來,說道:“王佐領,請 你換了這套衣裳,馬上去見將軍。”
  鐵摩勒暗暗納罕,心想:“我雖受了他親兵佐領之職,但又不是出發去打仗,在屋子里 頭,卻要我換上這身戎裝作甚?”
  到得堂前,薛嵩正在那里負手徘徊,一見鐵摩勒便問道:“你吃過早點沒有?”鐵摩勒 大為奇怪,據實答道:“還未曾吃過。”
  薛嵩皺了皺眉,吩咐那管家道:“你拿幾個大餅來。王老弟,你在路上吃吧。時間不夠 了。”
  鐵摩勒問道:“將軍要到哪里去?可是要我隨行?”薛嵩道:“正是。主上今日在驪山 行宮宏張盛宴,百戲雜陳,款待來朝賀的各藩邦使節,朝中文武百官都去作陪,主上聽說我 已回來,叫我也去湊個熱鬧。王小黑,你作我的衛士,也去開開眼界吧。”
  這樣的盛會,薛嵩剛剛回來,就得安祿山傳旨叫他赴宴,本該高興才是,但他眉頭深 鎖,卻似有隱憂,原來他因為吃了敗仗,生怕有同僚乘機講他壞話,甚或暗算他,故此雖是 參加“歡樂”的宴會,也不得不提心吊膽。他要鐵摩勒作他衛士,陪他同去,用意就是在預 防不測的。
  鐵摩勒聽了,大吃一驚,“要是給人認了出來,這卻如何是好!”但他又想到,這個盛 會,作為安祿山“大內總管”的羊牧勞也必然在場;羊牧勞害死他父親時,他年紀還小,現 在已根本記不起羊牧勞是什么模樣了。因此他也想趁此機會,認識仇人的面目,同時去看看 群魔亂舞的場面。
  鐵摩勒膽大包天,啃了幾個大餅,二話不說,跟薛嵩便走。
  聶鋒也像薛嵩一樣,受安祿山之召,要去赴宴,這時已在門前相候,他見薛嵩帶鐵摩勒 同行,也是大吃一驚,心里暗暗叫苦。
  從城中到驪山行官約有三十里路,一路車馬不絕,都是被招往赴宴的新貴。鐵摩勒登上 驪山,經過安祿山舊時的別墅。想起當年史逸如在這里死難,自己與段圭璋、南霽云曾在這 里濺血惡斗群兇,而薛嵩則正是當時的敵人之一,想不到今日卻與他重來,心中不無感慨。
  進人行宮,但聽得處處喧鬧之聲,亂烘烘的哪有半點“皇家”
  的尊嚴氣象,鐵摩勒暗暗好笑,“安祿山本是個市井無賴出身,想來他的文武百官也是 和他差不多的胚子!”
  宴會設在行宮的“御苑”,那里更是人頭擠擠,好些“官員”捧著酒盅,穿來插去的東 面瞧瞧熱鬧,西面瞧瞧熱鬧,見到宮女經過,就齜牙咧嘴、嘻皮笑臉地看她們。連薛嵩進來 也沒人注意,更不用說鐵摩勒了。
  鐵摩勒心想:“這哪里像是個‘天子’賜宴?我義父做綠林盟主的時候,每逢做了一筆 大生意,也必然大宴手下的頭目,和今日的情形倒是差不多。但我義父那些頭目,還不似安 祿山這些官兒般的丑態畢露。”
  安祿山本是胡人,他所屬的諸番部落頭目,聽說他做了皇帝,都來朝賀。安祿山有意炫 耀富貴,行宮的御苑里百戲雜陳,極盡聲色之娛,讓他們的隨從可以在御苑的各處隨便閑 逛,盡情享樂。安祿山自己則在園中的百花亭里,和這班諸番頭目(美其名日‘使臣’的) 飲酒取樂,他手下有地位的將軍和大臣,才有資格在亭中作陪客。
  薛嵩、聶鋒二人的職位是“龍虎上將軍”,又是安祿山“御旨”
  召他們來的,因此要去百花亭作陪客。鐵摩勒是衛士,卻不能進百花亭去。
  園中處處陳列有酒食,可以隨意取用,鐵摩勒樂得自由自在,而且混在人叢之中,也可 以遮掩自己百花亭中他認得一個是王伯通,至于哪個是羊牧勞,他就不知道了。
  鐵摩勒正在四面張望,忽聽得有人叫道:“大象來了,快快閃開!”只見一群象奴,牽 了四頭大象,在百花亭外的那片空地上一字排開。
  鐵摩勒心里奇怪:“宴會之中,要這些大象來作甚?”一個醉醺醺的官兒似是發覺了他 的傻態,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膊道:“你不懂么?新奇的玩意兒快上演了廠’原來這些乃 是官中的馴象,當初天寶年間,玄宗注意聲色玩樂,每至宴酣之際,命御苑掌象的象奴,引 馴象人場,以鼻擎杯,跪于御前上壽,都是平日馴練熟的。又嘗教習舞馬數十匹,每當奏樂 之時,命掌廄的圍人,牽馬到庭前,那些馬一聞樂聲,便都昂首頓足,回翔旋轉地舞將起 來,卻自然合著那些樂聲節奏。宋人徐節孝曾有舞馬詩云:“開元天子太平時,夜舞朝歌意 轉述。繡榻盡容麒驥足,錦衣渾蓋渥洼泥。才敲晝鼓爭先奮,不假金鞭勢自齊。明日梨園翻 舊曲,范陽戈甲滿關西。”說的便是這段史事。
  當年此等宴會,安祿山都得陪侍,好生艷羨,今日反叛得志,便欲照樣取樂,故此叫唐 宮原來的象奴將那些馴象牽來,叫他們表演,好今諸番頭目驚異。
  果然人們都紛紛圍攏過來,安祿山叫一個太監走到場中,向眾人宣言道:“圣上受天 命、為天子,不但人心歸附,就是那無知的物類,也莫不感格效順。諸位請看這些大象擎杯 跪獻,等下還有駿馬聞歌起舞!”這話說了,人人都睜大了眼睛,等著看新奇的玩意!
  不料這些大象竟然不聽號令,象奴喝了三遍,它們仍然僵立不動,并未跪下。象奴把酒 杯先送到一個大象面前,要它擎著跪獻,那大象卻把鼻子一卷,將酒杯卷了過來,拋出數 丈;另一頭大象更糟,把遞酒杯給它的那個象奴也卷翻了!登時令得安祿山左右盡皆失色, 諸番頭目,不懂禮儀,更忍不住掩口竊笑。
  原來這幾頭大象,雖然都是教習熟了的馴象,但它以往每次獻酒,都只是獻給玄宗皇帝 一人,因而早已成了習慣。如今它們見這個南面而坐的安祿山,雖然也穿著龍袍,卻并非它 們見慣的那個人,因此它們也就不愿做慣常的動作,甚而發了脾氣了。
  安祿山聽得竊笑之聲,又羞又惱,大罵道:“孽畜可惡,膽敢欺君,將它殺了!”象奴 面面相覷,要知每頭大象,都有千來斤重,要他們將大象擊殺,他們哪有此力?
  忽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走出來道:“主上息怒,這殺象的差使,交給奴婢吧。聽說 象鼻味道甘美,這些大象膽敢欺君,等下就叫御廚將它們的鼻子拿來佐膳。”
  安祿山這才轉怒為喜,拍掌笑道:“羊總管此議,妙哉!妙哉!你們都來瞧羊總管的殺 象手段!”
  那老人走進場中,不動聲色的到一頭大象身旁,那頭大象以為他是來撫弄它的,雖然不 很愿意,尚未發怒。那老頭也并不怎樣用力;果然似是撫弄一般,輕輕一掌擊下,只聽得轟 隆一聲,就像倒下了一座山,那頭大象已給他一掌擊斃了。登時彩聲雷動,那些番邦頭目不 懂內功的奧妙,更是嚇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叫得出聲道:“這位羊總管敢情是天上的雷神 下凡么?怎的如此厲害!”
  鐵摩勒這時已知道了此人便是羊牧勞,也禁不住吃了一驚,“如此看來,這魔頭的綿掌 功夫,果然已到了最上乘的境界,看來我只怕接不了他的七步七掌。”
  這時,那另外三頭大象已知羊牧勞來意不善,三頭大象從三面向他沖來,三條長長的象 鼻就似軟鞭了向他卷去。羊牧勞有意賣弄功夫,橫掌如刀,一掌削下,將最兇的那頭大象的 鼻子削了半截,那頭大象痛得嗚嗚大叫,遍地打滾,羊牧勞哈哈大笑。
  第二頭大象的鼻子卷到,羊牧勞又故意讓它卷了起來,卻使出了分筋錯骨手法,在它鼻 子的軟筋上一捏,那大象空有千萬斤氣力,鼻子已軟綿綿地失了勁道,身上的氣力使不出 來。
  那大象給羊牧勞弄得鼻子麻癢,本能的將鼻子一縮,把羊牧勞卷到了它的面前,這一來 等于湊上去受他掌擊。羊牧勞對準象額,一掌拍下,登時那頭大象也給他擊斃了。
  羊牧勞飛身一躍,跨上了另一頭象背,居高臨下,又一掌將它擊斃。這時,那頭被削了 鼻子的大象正在狂性大發,沖出場來,嚇得圍在場邊觀看的官兒大呼小叫,跌跌撞撞,亂作 一團。
  羊牧勞雙足一點,箭一般地射去,五指插下,這一插用的卻是鐵砂掌的硬功,但聽得咔 嚓一聲,大象的額角上開了一個天窗,羊牧勞拔出五根鮮血淋漓的手指,哈哈大笑,這頭最 兇的大象,當然也沒命了。
  羊牧勞接連用四種不同的身法和掌法,竟然在不到一炷香的時刻,連斃四頭人象,嚇得 諸番頭目、文武百官心驚膽戰,喝彩的聲音也在發顫。
  鐵摩勒混在人叢之中,忽見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也擠進來,一個道:“這老頭子好霸道 啊!樣子也兇,我看準是個惡人。”另一個道:“別再看他這副兇樣了,咱們尋王叔叔 去。”前面那個孩子伸直了脖子,說道:“王叔叔我沒瞧見,我的爹爹和你的爹爹在亭子里 面陪那個皇帝喝酒,你瞧見了沒有?”
  鐵摩勒吃了一驚,看出了這兩個扮作男裝的孩子正是聶隱娘和薛紅線。就在這時,只見 王燕羽也擠了進來,低低的“噓”了一聲,說道:“你們怎么又不聽話,到處亂跑了。趕快 回那邊棚子去。那亭子是進不得的!要是讓你們爹爹瞧見,你們可不得了!”
  有一個官兒錯把王燕羽當作宮女,把這兩個孩子認作小黃門(太監),仗著幾分酒意, 嘻皮笑臉的上來調戲她道:“別忘著走啊,今日萬歲與百官同樂,咱們也樂一樂吧!”王燕 羽一笑道:“你自個兒樂去吧!’卡袖一揮,就像軟鞭似的在他的大肚子一拍,登時把那官 兒打得矮了半截,撫著肚子雪雪呼痛,王燕羽一手攜著一個孩子,擠出人叢。
  旁邊一個武士將那官兒扶起,說道:“你好大膽,你知道她是誰么?她是魯國公王伯通 的女兒,沒把你宰了,算你運氣。”
  鐵摩勒聽官兒們的談論,才知道那邊那個棚子,是專給安祿山的妃子們和一班王公的內 眷看熱鬧用的,胡人對男女的關防隨便得多,所以他的妃子們也不怕拋頭露面。但王燕羽竟 敢叫聶、薛二女假扮男孩子混進來,這卻頗出鐵摩勒意外。
  安祿山得羊牧勞給他掙回了面子,又高興起來,接在大象獻酒之后,節目本是安排駿馬 舞蹈的,但他怕那些“舞馬”也似大象般不聽號令,這節目便臨時取消,另傳一班樂工上來 演奏。
  唐宮的教訪(相當于近代的劇院和音樂院合并組織)規模極大,因為唐玄宗本人就是個 音樂家,懂得彈奏諸般樂器,也懂得作曲,因此他所選拔的教坊樂工,例如李暮的羌笛,賀 懷智的“方響”(一種樂器名),花奴的揭鼓,張野狐的角栗,黃幡綽的拍板,雷海青和鄭 觀音的琵琶,都是當代著名的高手。每有大宴集,先設大常雅樂,有坐部,有立部;那坐部 請樂工,在堂上坐而奏技,立部諸樂工,則于堂下立而奏技,“雅樂”賽罷,繼以“鼓吹” 番樂,然后教訪新聲與府縣散樂雜戲,次第畢呈。安祿山雖然不懂音樂,但他以前以楊貴妃 “義子”的身份,經常陪侍,看慣了此等場面,今日做了皇帝,免不了要照樣“風光”一 番。
  玄宗逃難西蜀,這些樂工子弟們,只有李暮、張野狐、賀懷智等人隨駕西走,其余的都 做了安祿山的俘虜,安祿山一聲令下,便將這些人都拘喚了來。
  只見教坊樂工按部分班而進,列隊在百花亭下。這五部樂工,使用各種不同的樂器,本 來各有所司,但安祿山卻不懂這些,押班的樂宮請問他要如何演奏,他說不出個名堂,一皺 眉頭便罵道:“蠢材,連這個也要問嗎?你叫他們將各人的絕活拿出來就是啦!”五部樂工 的押班樂官面面相覷,只好挑選了各種樂器的演奏高手,給他來一支“鈞天雅樂”的大合 奏。
  這是一個歡樂熱鬧的合奏,頓時間風蕭龍笛,象管鸞笙,金鐘玉罄,羯鼓奏箏,琵琶箜 篌,方響手拍(均樂器名),吹的吹,彈的彈,鼓的鼓,敲的敲,雖然樂工情緒不佳,倒也 聲音鏗鏘,悅耳動聽。安祿山大樂,掀須稱快道:“朕向年陪著李三郎(按:指玄宗,因玄 宗排行第三。)飲宴,也曾見過這些歌舞。只是當時乃伺候別人,未免拘束,怎比得今日這 般快意。今天不足者,不得再與玉環姐妹歡聚耳!”
  樂工奏畢,一個懂得音樂的突厥小王子道:“好是好了,卻有不足之處。”安祿山慍 道:“有哪樣不足?”那王子道:“為何不聽得有琵琶的音響,久聞雷海青是琵琶第一手, 莫非他今日不來么?”侍立在旁的太監認得雷海青,指給安祿山看道:“來是來了,大約他 剛才沒有用力彈奏,所以小王子聽不見。”安祿山怒道:“他敢不盡力,喚他上來,單獨彈 奏,給小王子聽。”
  鐵摩勒聽得太監傳呼雷海青,吃了一驚,心道:“怎的他還沒有逃走?”心念未已,只 見一個中年樂工,已拖著琵琶,走進百花亭。
  你道鐵摩勒何以吃驚,原來這雷海青不是別人,正是鐵摩勒二師兄雷萬春的同胞兄長。 他們兩兄弟一母所生,性情卻不大相同,雷海青性近音樂,自小投入梨園,拜名樂工為師, 終于成為了國中的琵琶第一手;雷萬春則自小好練武,長大之后,得磨鏡老人收為徒弟,成 為了一位出名的游俠。但他們二人也有一樣相同之處,那就是剛直不阿的忠烈之性。
  雷海青這次被迫而來,胸中本已滿懷悲憤,所以在合奏“鈞天雅樂”之時,他雖然手抱 琵琶,卻始終沒有撥過一弦。這時,他被安祿山喚人百花亭,一進亭中,陡然激起忠烈之 性,便高聲痛哭起來,指著安祿山大罵道:“我雷海青雖是樂工,頗知忠義,怎肯侍你這反 賊!”這一罵登時令得滿座失驚,安祿山的左右方待擒拿,雷海青早已奮身撲去,提起琵 琶,向安祿山兜頭便打。
  羊牧勞振臂一格,但聽得“喀喇”一聲,琵琶裂成片片,雷海青給震退數步,兀未跌 倒。說時遲,那時快,安祿山的兩個武士早已雙刀齊下,砍中了他!雷海青大叫道:“今日 是我殉節之日,我死之后,我兄弟雷萬春自能盡忠報國,少不得手刃你這班賊徒!”罵完之 后,方始倒地。后來名詩人王維有首詩道:“‘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 落空宮里,凝碧池頭奏管弦。”寫的便是當日之事。當時王維也留在長安,未及逃走,裝病 不仕偽朝,被安祿山軟禁在普施寺中,因此他這首詩雖是為雷海青死難而作,卻不敢直白地 贊雷海青,而只是自寫悲感之意。后來肅宗還鄉,凡附逆者均分別定罪,王維和因有這首詩 而得赦,那是題外之話。
  鐵摩勒混在人叢之中,忽逢此變,目睹雷海青被亂刀分尸,氣憤填胸,一時之間,竟然 控制不住自己,失聲大叫起來,沖出人叢十幾步,但這時雷海青已死,搶救已來不及。待到 鐵摩勒記起自己的“身份”,他也早已被人發現了。
  王伯通最先認出鐵摩勒,大吃一驚,立即叫道:“羊總管,這小子便是鐵昆侖的兒 子!”又向安祿山道:“主公,我聽說這小子曾與段圭璋犯過你的龍駕,不知可有此事 么?”
  安祿山粗鄙武夫,但卻也有一樣長處:記性甚好。他見過的人,很久都不會忘記。這時 也依稀認出了鐵摩勒就是當年鬧過他驪山別墅的那個少年,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好大膽 的小子!
  左右趕快將他拿下,死活不論,都有重賞!”其實不必安祿山下令,園中的武士,早已 紛紛向鐵摩勒撲去,羊牧勞也躍出了百花亭。
  鐵摩勒喝一聲“去”,施展出“大摔碑手”的功夫,只一抓便把一個沖到他身前的武 士,像小雞一般的提了起來,摔到人堆里去!
  御苑里百官齊集,處處都站滿了人,鐵摩勒故意和他們惡作劇,大展神威,接連摔了三 個武士,都是向著人多的地方摔去。
  這一來,真個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許多官兒都給撞得四腳朝天,變成滾地葫蘆,登 時鬼哭神嚎,秩序大亂!鐵摩勒便硬從人叢中闖出。
  御苑里的武士雖多,但到處都是人流阻塞,而且這些人又都是朝中新貴,他們有所顧 忌,不敢展開手腳;有幾個好不容易才擠入人叢,接近了鐵摩勒,卻又不是鐵摩勒的對手, 反而給鐵摩勒擒來,當作武器。
  鐵摩勒邊打邊走,混亂中不辨方向,竟然打近廠女棚。在女棚中的有安祿山的妃子、宮 女和各王公大臣的內眷,見鐵摩勒兇神惡煞般地打來,個個嚇得面無人色,尖聲銳叫。
  羊牧勞見狀大怒,不理那些官兒們的死活,施展出輕功提縱術,便從人頭上踏過去,猛 地大喝一聲,便似空中撲下了一只兀鷹,一掌向鐵摩勒擊下。
  鐵摩勒奮起一格,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鐵摩勒躍翻地上,但羊牧勞給他一 震,也要在半空中倒翻了一個筋斗,才穩得住身形。
  鐵摩勒一個鯉魚打挺,又翻起身來,正好羊牧勞又已揮掌打來,鐵摩勒使出十成功力, 再接了一掌。這一下,雙方都給對方掌力震得搖搖晃晃,鐵庫勒多退了兩步,稍吃點虧,但 卻不至于跌倒了。原來羊牧勞的功力雖然勝過鐵摩勒不止一籌,但因他剛才以綿掌擊石的功 夫,連殺回頭大象,內力已消耗了不少,再與鐵摩勒以全力相拼,兩人已是相差無幾了。第 一掌他是以居高臨下之勢,才能把鐵摩勒震翻的。到了第二掌,他雖然仍占上風,優勢已經 不大。
  羊牧勞衣袖一揮,使出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將周圍的人都震得向后直退,登時騰出了一 片空地,他一個箭步沖前,第三掌再向鐵摩勒打下,這一掌他也用盡了十成功力!
  聶鋒見鐵摩勒鬧出事來,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比較沉著,神色上還未顯露出來。那薛 嵩則比他驚惶更甚,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新任他親兵住領的“王小黑”,竟然就是當年曾 大鬧安祿山府邸的那個鐵摩勒,而這個鐵摩勒,又還是羊總管的仇人!
  王伯通見薛嵩面色有異,問道:“‘敢情薛將軍也認得這小子么?”安祿山笑道:“他 何止認得,他還吃過這小子的虧呢。那年這小子和段圭璋來行刺我,我記得薛將軍曾吃他斫 了一刀。”
  王伯通得意洋洋地道:“好啊,現在羊總管已趕到了。薛將軍、聶將軍,咱們都去助羊 總管一臂之力吧,捉了這小子千刀萬剮,也好替你報那一刀之仇。”
  薛嵩有苦說不出來,心里只自想道:“可不知有沒有人認出了他是我帶來的衛士?”他 怕安祿山見疑,只好站了起來,準備跟王伯通出去。就在這時,那得意洋洋的王伯通,忽然 發出了一聲驚叫,登時似中了“定身法”似的,僵在那兒!
  你道這是什么原因?原來是他正看見他的女兒從女棚里跳出來,挺劍向羊牧勞刺去!
  羊牧勞使出了十成功力,向鐵摩勒一掌拍下,鐵摩勒與他硬拼,雖然不致吃了大虧,但 雙掌卻已給對方吸住,一時間競撤不回來。
  羊收勞哈哈大笑,催動掌力,加緊壓下。鐵摩勒的功力到底稍有不如,只覺對方的內 力,像浪頭般一個個打來,前浪未休,后浪又到,眼看就要支持不住。忽聽得一聲嬌笑,竟 是王燕羽的聲音笑道:“羊大總管,我也來領教領教你的功夫!”
  羊牧勞做夢也想不到王燕羽會突然跳出來用劍刺他,慌急中忙把掌心一登,將鐵摩勒震 退兩步,回掌向王燕羽便斫,但還是慢了一步,王燕羽出劍如風,早已在羊牧勞的肩頭戳了 一下。
  羊牧勞也確是了得,肩頭一沉,竟把王燕羽刺來的勁道卸去了一半。王燕羽這一劍本來 是想戳穿他的琵琶骨,廢掉他的武功的,哪知劍尖剛剛沾肉,立即便給羊牧勞用內勁反彈開 去,羊牧勞只不過給劃破了少許皮肉,而王燕羽則幾乎給他震倒!
  羊牧勞大怒,撲過去便是一掌,罵道:“你這野丫頭為什么暗算我?”
  這時,鐵摩勒早已拔出劍來,退而復上,唰的一劍,便刺羊牧勞的肩井穴,鐵摩勒的劍 術盡得段圭璋真傳,而且又經過磨鏡老人指點,精益求精,除了火候稍差之外,實已不在段 圭灣之下。
  這一劍他用的是龍形劍法中最剛猛的一招“龍飛九天”,劍尖抖起了幾朵劍花,隱隱帶 著風雷之聲!
  羊牧勞識得厲害,他那一掌本來是向前打去,迫得轉了方向,斜閃一步,再向鐵摩勒劈 出。但聽得呼的一聲,劍光流散,鐵摩勒的劍尖給他的臂空掌力震歪,這一劍刺了個空。
  王燕羽笑道:“我聽說你的大號叫七步追魂手,我沒見過,所以今日特來開開眼界,看 你到底怎樣追魂?”她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毫不放松,早已一劍刺來,恰好在鐵摩勒被他震 退的時候,補上了這個空位。
  羊牧勞冷笑道:“好,就叫你識得厲害!”走離宮,轉坎位,突然一掌向王燕羽意料不 到的方位打來,王燕羽那一劍搠了個空,身形已在他掌力籠罩之內。
  羊牧勞念頭一動:“我打死了她,在王伯通面前可交代不過去。”改拍為按,哪知王燕 羽的輕功也已將近一流境界,并且也懂得五行八卦的身法步法,不過不及羊牧勞運用得那么 神妙而已。就在羊牧勞變式換招這一剎那,她已足踏“震位”,繞出“生門”,反手一劍, 斜刺羊牧勞腰脅的風府穴。
  鐵摩勒一退復上,使出了一招“李廣射石”,長劍逞刺羊牧勞的咽喉。他們二人前后夾 攻,尤其鐵摩勒這一劍,更是攻敵之所不得不救,羊牧勞顧不得再去擒拿王燕羽,霍地一個 “鳳點頭”,移形換位,一招“倒打金鐘”,橫掌斜切鐵摩勒的手腕,解開了他這一招,同 時也閃開了王燕羽從后斜方刺來的一劍,可是他雖未中劍,腰帶卻已給王燕羽削斷了。
  羊牧勞大怒,展出了七步追魂的絕技,不論鐵摩勒走到哪方,都給他搶先堵住。王燕羽 決心要救鐵摩勒,羊牧勞雖然不能分身來攔阻她,她也不肯逃走。兩人或一前一后,或一左 一右,合力來斗羊牧勞,他們雖然闖不出去,羊牧勞卻也奈何不了他們。
  鐵摩勒既然無法闖到人叢中去,那些官兒們當然也遠遠避開,在他們周圍的空地漸漸擴 大,安祿山手下的那些武士去掉“障礙”,可以大踏步趕來了。
  最先趕到的是安祿山的兩個“龍騎都尉”——單刀張忠志和鐵拐杜綬,這兩人的功夫遠 在其他武士之上,他們不敢去惹王燕羽,不約而同的都向鐵摩勒進擊。張忠志揮刀斜劈鐵摩 勒的臂膊,杜綬則掄拐猛敲鐵摩勒的膝蓋。
  鐵摩勒當然不會懼怕他們,但他給羊牧勞緊緊迫住,一時之間,卻騰不出手來應付。正 在危急之際,忽聽得兩個嬌嫩的聲音同聲叫道:“王叔叔,你別害怕,我來幫你。”原來是 聶隱娘和薛紅線這兩個女孩子,這時也已從女棚中跑出來了。
  她們身軀矮細,滑似游魚,薛紅線短劍一揮,刺中了張忠志的腰眼,聶隱娘更狠,她從 杜綬的胯下鉆過,短劍自左到右的轉了一圈,將社綬的兩只腳后跟都斬傷了。
  杜綬大叫一聲,撲通便倒,恰值羊牧勞一腳踏下,正巧踏在他的身上,登時一命嗚呼。
  羊牧勞怒道:“哪里來的兩個野孩子?”伸開蒲扇般的大手,向下便撈,王燕羽連忙叫 道:“你們不可惹這老魔頭,打打那些裝模作樣的武士倒不妨事!’她與鐵摩勒雙劍齊出, 雙劍都指向羊牧勞的要害穴道,羊牧勞只得回掌接招,聶隱娘身子靈活,不待他再抓,先避 開了。
  張忠志腰眼中劍,血如泉涌,只得趕快跑出場去,找人救治。
  可是其他武士,又已陸續趕來。
  武士們見這兩個孩子刺傷了張忠志與杜綬,都是大為奇怪,同時又不知道她們究竟是誰 家的孩子,但揣想能夠在這“御苑”
  里出現的,父親定是當朝顯貴,說不定還是“皇家”的人,一時之間,倒還不敢動手。
  薛紅線叫道:“你們瞪著眼睛看我做什么?你們要傷害我的王叔叔,我就不依!”這 時,正有兩個武士要去夾攻鐵摩勒,薛紅線倏的跳起來,騎上他的肩頭,倒提劍柄,在他頭 上一敲,薛紅線雖然年紀小,氣力弱,但這一敲正是人身頂門的要害部分,登時將那武士敲 得發暈,晃了兩晃,便跌倒了。另一個武士,也給聶隱娘在瞬息之間,接連刺中三劍,不支 倒地。
  薛紅線跳了下來,樂得彎著腰兒笑道:“師父的劍法果然管用,這個大個子給我一打便 打暈了。聶姐姐,你更不錯,只一劍就刺傷了他。”
  羊牧勞沉聲喝道:“不管是誰家的孩子,你們將他斃了,萬事有我擔當。這個小子和這 個野丫頭卻不用你們來管!”
  那些武士得羊牧勞撐腰,放大了膽,刀槍劍戟紛紛刺下,薛。
  聶二女身軀瘦小,在他們之間穿來插去,東刺一劍,西刺一劍,武士們反而給她們傷了 好幾個。可是,武士越來越多,漸漸便沒有回旋的余地,聶、薛二女被困在核心,情勢也漸 見危險。
  但來人一多,羊牧勞的身手也有點兒施展不開,王燕羽擅長的是刺穴的小巧功夫,趁著 鐵摩勒用剛猛的劍招迫著他的時候,忽地反手一劍,羊牧勞猛不提防,幾乎給她刺中了穴 道,在腰背上又添了一個傷口。羊牧勞急忙施展上乘的內功,封住傷口附近的穴道,不讓鮮 血流出來。
  羊牧勞大怒,再用沾衣十八跌的內功,將身旁的武士震得向四邊散開,雙掌交錯擊出, 又把鐵摩勒與王燕羽迫轉回來,不讓他們殺進人叢。同時,運足了中氣,大聲叫道:“王伯 通,你還不來管教你的女兒!”
  滿園子的喧鬧都給羊牧勞的聲音壓了下去,這聲音似利箭般的插進了王伯通的心房。
  王伯通當然深知女兒的脾氣,她執意做一件事情,那是決計勸不過來的。何況她今日做 的乃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即算自己親手將她綁了,安祿山素來忌刻,也未必便肯放過他 們父女。
  更何況還有鐵摩勒在場,哪能容許自己輕易去縛女兒,而且女兒也未必便肯任由他縛。
  片刻之間,王伯通的心里已轉了無數念頭,饒是他慣經風浪,智計過人,這時也慌得手 足無措,拿不定主意。
  猛聽得乒乒乓乓的碗碟破裂的聲音,原來是安祿山看見王伯通的女兒竟然從女棚中跳出 來,劍刺羊牧勞,也被嚇得六神無主了。
  他不是怕王燕羽,而是忌王伯通。王燕羽已被困住,殺不到他的身前;但王伯通卻近在 咫尺,要是王伯通也變了心,突然過來殺他,那豈非是個絕大的危險。他這么一想,心膽俱 寒,顧不得體面,急急忙忙便從亭子后方逃走,因為匆促離席,舉動慌張,將席上的杯盤磁 碟,碰落了一地。
  王伯通正跨出亭子,聽得聲響,回頭一看,只見安祿山已在最親信的幾個心腹武士保護 之下,倉皇而逃,有幾個武士還在面向著他,作出戒備的神態,刀出鞘,弓上弦,看這情 形,似乎只要他向安祿山的方向邁進一步,立刻便會有暗箭飛來。
  王伯通怔了一怔,隨即便明白了是安祿山對他的猜忌,他把心一橫,跳出亭子,和安祿 山采取相反的方向。一個原來是他的部下,現在做了安祿山衛士的人攔住他問道:“老爺子 當真要去殺小姐么?”這個人是他的老家人,看著王燕羽長大的,對王燕羽一向甚為疼惜。
  王伯通長嘆一聲,忽地將蟒袍扯下,玉帶摔開,說道:“這官兒我不當了,你們好自為 之,我走了!”那老部下問道:“當家的要往哪兒?”
  王伯通道:“我仍然回去當山大王去!”王伯通的嘍兵在盤龍谷之役,被辛天雄、南霽 云的金雞嶺人馬夜襲,已被十殲七八,潰不成軍,余下的也被安祿山所收編,剩下他光桿兒 一個。
  但他得力的頭目,卻有很多當了安祿山的衛士,差不多占安祿山衛士總數的三分之一, 這時也多在園中。如今生出了這樣的變故,有些人也怕今后不能見容于安祿山,便也跟著王 伯通跑,紛紛叫道:“對,還是再去占據山頭,當個山大王更為自由自在!”
  園子里本已亂成一片,這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亂上加亂,更是難以形容。安祿山的“禁 衛軍”,在“龍騎都尉”司空拔率領之下,登時布防起來,將斗場所在圍得水泄不通,那自 然是防備王伯通去救女兒了。
  王伯通嘆了口氣,提高嗓子喊道:“羊總管,我管不了這個丫頭,隨你處置好啦!”他 帶領愿意跟隨他的舊部,便從衛士防守薄弱的地方闖出“御苑”。安祿山的“禁衛軍”見他 只是棄官而逃,也就不加攔阻,并未發生戰斗,便讓他們走出園門。
  薛嵩慌慌張張的,也想在混亂之中潛逃,聶鋒一把拉著了他,低聲說道:“你不要女兒 了么?”薛嵩道:“反正她不是我的親骨肉,咱們的身家性命要緊,你還不快快回去布置后 事?”聶鋒道:“你這一逃就逃得了么?”薛嵩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說了,趁現在他們還 沒有知道,趕快回去和家人逃跑吧!”他怕聶鋒多言,猛地將袖子一甩,掙脫之后,拔步便 跑。聶鋒搖了搖頭,說道:“我的女兒可是我的親骨肉,我不能不管!”
  司空拔沖進斗場,望了一眼,大怒說道:“你們這班飯桶,這么多人,連兩個小孩子也 捉不到,羞也不羞?閃開,閃開,讓我自己來。”原來這司空拔也是綠林出身,他聽說鐵摩 勒乃是鐵昆侖的兒子,心中先有了幾分顧忌,同時他也知道羊牧勞的脾氣,盡管看這情形, 羊牧勞力敵二人,實在難以輕易取勝,但料想他也不愿別人前來“分功”。故此司空拔正好 揀軟的吃,邁步上前,掄起一柄“降魔杵”,便向聶、薛二女喝問。
  司空拔是安祿山底下數一數二的好手,力大無窮,他那柄‘降魔杵”長達一丈,使動起 來,就是石頭碰上,也會被打得粉碎。
  原先困住聶、薛二女的那些武士,都怕受他誤傷,不待他的吩咐,早已紛紛閃開。
  司空拔接著鐵杵,大聲喝問道:“你們究竟是誰家的孩子,還不快說?是誰叫你們到這 里胡鬧的?”聶隱娘一把拉著薛紅線,搶著說道:“你這樣兇,我偏不告訴你。你們這許多 人,欺負我的王叔叔,我們瞧不過眼,非來幫他不可!”
  司空拔喝道:“你們不說,我一棍打下,你們尸骨無存!”薛紅線作了一個怪臉,扁著 嘴冷笑道:“他們也是這樣吹牛的,你瞧,我們不是好端端還在這里?”司空拔哼了一聲, 陡地向她一腳踢出,意欲將她踢翻,哪知薛紅線身軀靈活,像猴子般一跳便問了開去,聶隱 娘趁勢就一劍刺來。
  司空拔慌忙縮腿,但聽得“嗤”的一聲,褲管已給聶隱娘的短劍劃破了一道裂縫。司空 拔本來只是想把她們活捉的,吃虧之后,惡念陡生,大怒喝道:“小賊種,見閻王去吧!” 掄動“降魔杵”,呼的一聲,就向這兩個小孩子攔腰橫掃!
  聶隱娘腳尖一點,身輕似燕,就像“跳繩”一般,從降魔杵上面跳過,司空技手腕一 翻,那碗口般粗大的降魔杵剛剛豎起,薛紅線用了個“海燕掠波”的姿式,也從降魔杵上面 跳過去了聶隱娘格格笑道:“我年紀太小,閻羅王說還未肯收留我呢?”
  司空拔喝道:“小賊種,死在臨頭,還油嘴滑舌!”掄動了降魔檸,越掃越急,虎虎風 生。聶、薛二女不過仗著輕功,善于問避而已,這時見他越打越猛,心里也著了慌。那降魔 杵所著之處,砂飛石裂,要是一個躲閃不及,給它挨上了半點,聶、薛二女的柔肌嫩骨,怕 不成為粉碎?
  忽聽得有人叫道:“司空都尉,我來助你!”說時遲,那時快,聶鋒提著長劍,已沖了 過來。薛紅線失聲叫道:“聶叔叔,你怎么可以幫他?”話猶未了,只聽得“咚”的一聲, 聶鋒一個肘錘,撞中了司空拔的后心,司空拔腳步一個蹌踉,降魔杵砸在地上,地面凹陷, 泥土飛揚,紛落如雨,幾乎將薛紅線淹沒。薛紅線沖了出來,大喜叫道:“聶叔叔,多謝你 替我出氣,我爹爹呢?”
  要不是聶鋒這么一撞,這一杵本來就要打中聶隱娘的。聶隱娘這時驚魂稍定,也在叫 道:“爹爹,你再給他一劍呀!”
  司空拔再提起了降魔杵,大怒喝道:“聶鋒,你作反了么?”聶鋒冷笑道:“你罵我的 女兒是賊種,我豈肯放過你?來,來,來!
  我領教你的降魔杵法!”他是大將身份,所以剛才雖是救女情急,他還不肯在背后用劍 刺他,而是要和他光明正大的較量。
  司空投舉件一架,“當”的一聲,蕩開了聶鋒的長劍,正要回罵,聶、薛二女可不理會 什么江湖規矩,似游魚般的鉆過去便用短劍刺他。司空拔被聶鋒撞正腰眼,跳躍不靈,腰胯 接連中了兩劍,待他踢出連環腿時,這兩個小孩子又早已跑開了。
  羊牧勞喝道:“好呀,原來是你的孩子廣身形一晃,使出七步追魂的身法,倏然問就欺 到了聶鋒的身前,聶鋒反手一劍,只聽得“錚”的一聲,劍脊已給彈廠一下。羊牧勞用的是 隔物傳功的內家真力,聶鋒虎口破裂,青銅劍幾乎脫手飛去;與此同時,司空拔的降魔杵也 掃了過來。
  鐵摩勒飛身掠到,掄動長劍,當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當”
  的一聲,正斫在降魔杵上,但見火星蓬飛,司空拔虎口發熱,禁不住連退數步,“這小 子氣力好大,我今番可碰到了對手I!”
  羊牧勞如影隨形,一個竄身,一招“游龍探爪”,又已抓到了聶鋒的后心。聶隱浪尖聲 叫道:“休得傷我爹爹!”體看她年幼力弱,使的卻是最上乘的劍法,“唰’的一劍,劍鋒 直指羊牧勞膝蓋的“環跳穴”,羊牧勞迪前反身踢腿。說時遲,那時快,王燕羽也已一劍刺 來,與聶鋒聯手,擋住了羊牧勞。
  聶鋒見女兒不知恐懼,嚇得冷汗直流,慌忙叫道:“隱娘,你趕快和薛家妹子先跑出 去,不可惹這魔頭!”聶隱娘道:“不,爹爹不走,我也不走!”
  羊牧勞大笑道:“在我掌下,誰還想逃走?”七步追魂的掌法展開,委時間四面八方都 是他的影子,聶鋒兩父女與王燕羽都被他的掌力困住,不論走到何方,都被他迫退。而鐵摩 勒也被司空拔所阻,一時之間,闖不過來。
  忽見一條黑影箭一般的射到場心,羊牧勞好生詫異,“衛士中怎的卻有此等人物?看來 競是遠在司空拔之上!”心念未已,忽見劍光一閃,那名衛士競然向他刺來!這時,鐵摩勒 方始看得清楚,那衛士不是別人,正是展元修,不禁失聲叫道:“展兄,怎么,你也在這 兒?”
  羊牧勞最初以為是聶鋒的舊屬,(薛嵩與聶鋒,以前曾做過安祿山禁衛軍的正副統 領。)隨著聶鋒叛變的,待聽得鐵摩勒的呼喊,心里更是吃驚:“莫非這人是展大娘的兒 子?
  說時遲那時快,展元修的長劍已指到了他胸前的“大樞穴”,羊牧勞駢指如戟,身軀一 矮,反戳展元修的肘尖,展元修一個移形換位,轉過劍鋒,劍招未出,羊牧勞已是一掌劈 到。
  羊牧勞與展大娘交情不淺,他知道展大娘只有一個兒子,在未問明之前,不敢使盡全 力,用的是“印掌封穴”的功夫,只使出了七成氣力。
  哪知展元修的劍法平常,掌法卻是悉得家傳的奧妙,他的功力比不上羊牧勞,掌法的奇 詭變幻,卻在羊牧勞之上。羊牧勞的掌力剛吐,他已身隨掌走,倏然間指東打西,一掌擊中 了羊牧勞的腰胯。
  羊牧勞大叫一聲,騰身起飛,他挨了這一掌,不必再問,已知他是展家的后裔,大怒喝 道:“我看在你母親的份上,意欲饒你,你卻不知好歹,反而想要老夫的性命么?”聲到人 到,就似兀鷹撲兔一般,一掌凌空劈下!正是:邪正本來如水火,追魂魔掌絕交誼。
  欲知展元修性命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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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魔掌追魂難與敵 苦心為友怨何辭
  就在羊牧勞以全力撲擊展元修的時候,鐵摩勒與司空拔那—對卻已經分出勝負。原來薛 紅線年紀雖然最小,人卻十分機靈,她身軀矮細,趁著司空拔橫執降魔杵,正在架著鐵摩勒 長劍的時候,冷不防的鉆過去便是一劍,這一劍正中司空拔的后腿,司空拔立腳不牢,被鐵 摩勒運勁一推,降魔杵倒打回來,登時打得他頭顱開花,腦漿進裂!
  鐵摩勒立即趕來,這一來正是時候,羊牧勞凌空擊下,鐵摩勒大喝一聲,左掌右掌同時 發出,展元修也突然一個長身,運足了十成功力,同時發掌。
  羊牧勞功夫也真了得,人未落地,在半空中便先踢出一腳,他的鞋尖上鑲有鐵片,但聽 得“當”的一聲,鐵摩勒的長劍竟給他踢飛,可是鐵摩勒那一掌卻和他硬碰上了!
  羊牧勞身形未穩,雙掌分敵二人,鐵摩勒功力和他相差無幾,展元修的掌法又飄忽之 極,但聽得“蓬”的一聲,羊牧勞單掌接不了鐵摩勒的掌力,被震得搖搖晃晃,他的右掌便 稍稍打歪,展元修一掌從他的掌緣擦過,“卜”的一聲,趁勢打去,正中他的胸口!
  展元修這一掌拼了性命的,饒是羊牧勞內功深湛,也給打得他五臟翻騰,眼睛發黑,但 聽得他“哇”的一聲,一口鮮血便噴出來,身不由己的往前沖出幾步,正巧與一個趕來援救 的武士撞個滿懷,把那武士撞得四腳朝天。
  薛紅線在地上拾起了鐵摩勒那柄青鋼劍,叫道:“王叔叔,你的劍!”鐵摩勒笑道: “紅線,多謝你啦。從今之后,你不要叫我王叔叔了,我姓鐵,我的真名叫摩勒。”薛紅線 大喜道:“原來你就是摩勒叔叔,王姑姑早就提過你的名字了。”
  展元修也道:“鐵兄,多謝你啦!”王燕羽笑道:“你們別再客套了,趕快趁此時機, 闖出去吧。”
  司空拔被殺,羊牧勞受傷,安祿山的禁衛軍有一大半已經慌了,只有一小半還聽指揮, 在副統領洪大存率領之下掩殺過來。鐵摩勒大喝一聲:“擋我者死!”橫劍亂劈,一馬當 先,便沖殺出去!聶鋒也緊隨著鐵摩勒沖出去叫道:“弟兄們,留點香火之情,日后還好相 見!”聶鋒以前曾做過安祿山禁衛軍的副總管,他素來對手下甚好,禁衛軍聽得他這么叫 喊,十個人中竟有五六個跑開。
  洪大存向來與聶鋒不睦,大怒喝道:“聶鋒,你已背叛主公,還有什么香火之情?”挺 起長矛,斜刺里沖來,便向聶鋒挑去。
  鐵摩勒怒道:“聶將軍,我替你殺這為虎作倀的奸賊!”旋風也似的一個轉身,掄起長 劍,當作大刀來使,使出“獨臂華山”的惡招,“咔嚓”一聲,把洪大存那根長矛斫成兩 段,第二劍正待劈下,聶鋒叫道:“鐵兄且慢下手!”疾忙搶上,輕抒猿臂,將洪大存一把 抓了過來,朗聲說道:“你不念香火之情,我還念同僚之誼!”用了一個巧勁,將洪大存一 拋,拋出數丈開外。洪大存手下見聶鋒義氣深重,登時也都散了。
  余下的一班衛士,有些是王伯通的舊部,不愿與王燕羽作對,有些與聶鋒素有交情,雖 然被迫上前,卻只是虛張聲勢,還有一小部分本想截擊邀功的,見鐵摩勒如此兇猛,也嚇得 躊躇不前。
  一行人便從禁苑的角門殺出,薛紅線回頭一看,見那羊牧勞像石像般的凝立場中,雙手 抱拳,仰面朝天,形狀甚怪,薛紅線大為納罕,說道:“聶表叔,你瞧,那老魔頭的怪模 樣。”聶鋒一看,已知羊牧勞正在默運玄功,封穴療傷,急忙說道:“不必答他,快快隨我 出去。”鐵摩勒心中一動,卻見王燕羽搖了搖頭,原來王燕羽鑒貌察色,已知鐵摩勒的心 意,怕他還想回去殺羊牧勞,故此搖頭阻止。鐵摩勒知道羊牧勞內功深厚,自己回去也未必 便有把握殺他,心里想道:“不可為我一人之事,連累大家。倒不如趁他運功療傷的時候, 早早離開這龍潭虎穴。”
  驪山上本來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但聶鋒乃安祿山手下的大將,以前又做過“禁衛 軍”的副統領,站崗的都認識他,見他率眾奔米,一時之間,哪想得到他是已經背叛了的? 有一兩個膽大的問他,他便說道:“剛才園子里發現刺客,我是迫刺客去的。你們要緊守崗 位,切不可離開!”這些站崗的當然不敢攔阻,待到后面的人追來,他們早巳去得遠了。
  下到半山,崗“肖已疏,聶鋒方才松了口氣。正自躊躇向何方逃走,忽聽得馬蹄之聲, 有如暴風驟雨,回頭一看,只見一彪人馬,從山上沖下來,當前一騎,不是別人,正是羊牧 勞。原來羊牧勞仗著玄功,封穴止血,又敷了上好的金瘡藥,服下了千年的老參,氣血調 勻,已如未受傷一般。其時安祿山也已躲進密室,不須這么多武士保護,他調撥了本事最高 的八個“御前待衛”,由羊牧勞率領,乘了青海進貢來的御馬,下山急迫。
  轉眼之間,羊牧勞率領的這彪人馬已經追到,鐵摩勒大怒喝道:“好,咱們再來決個死 戰!”
  羊牧勞哈哈笑道:“你這小子,膽量倒是不小,老夫今日就成全了你吧!”把手一揮, 八名侍衛部跳下了馬背,從兩翼包抄而來。
  聶鋒心頭一凜,說道:“他們布的是一字長蛇陣,首尾相連,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 應,擊中間則首尾皆應。這八個人都非庸手,更有老魔頭從中策應,實是不容輕敵。鐵兄 弟,你不可妄動。”
  聶鋒這邊有四個大人,兩個孩子,若被對方的長蛇陣掩殺過來,大人還可抵御,小孩卻 是可慮。聶鋒是大將之材,懂得行軍布陣之道,當下便叫四個大人各占一方,結成了四方陣 和對方的長蛇陣對抗,兩個孩子則在方陣之中,伺隙出擊。
  正在兩陣對圓,即將廝殺之際,忽聽得有一個極為刺耳的聲音說道:“羊老三,你這是 搗什么鬼,你不認得我的兒子和徒弟么?”話聲未了,山坳里已閃出一個人來,正是展元修 的母親展大娘!
  王燕羽連忙叫道:“師父,你快來!我正要帶元哥回家見你,羊叔叔卻說他不該逃跑, 要捉他回去呢。元哥剛才幾乎受他傷了!”
  原來展元修自從知道師妹對鐵摩勒有情之后,本已意冷心灰,不想再見師妹了,可是一 縷情絲,終難割舍;尤其當他知道了師妹居在長安之后,更是放心不下,心想:“我與她雖 然做不成天妻,但也不能眼看她誤人歧途。”他還以為是王燕羽貪戀榮華富貴,故此到長安 來依附父親,做安祿山所封的什么國公府的“郡主”呢。因此一念,他便也偷人長安,暗會 師妹。
  兩師兄妹見面之后,展元修才知道師妹的苦心,她不但是想勸父親改邪歸正,而且還襄 助盧夫人暗中策劃,有所圖謀的。結果,展元修沒有勸得師妹離開,反而被師妹勸得他留下 了。他改姓換名,由王燕羽薦他到“禁衛軍”中當了一名小隊長,要不是今日發生了這件意 外之事,還沒有誰知道他呢。
  展大娘是那日與王燕羽相會之后,才知道兒子的消息的。但“禁衛軍”軍令森嚴,很不 容易告假。展大娘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她探聽得安祿山今日在驪山宏張盛宴,想必兒 子也要在園中執役,她又恃著與羊牧勞相識,便闖了來。哪知未進離宮,先在半山撞見了羊 牧勞追捕她的兒子。
  展大娘聽了徒弟的投訴,不禁怒道:“羊老三,你刁;看僧面看佛面,怎的欺侮起我的 兒子來了?我的兒子不稀罕當刊‘么禁衛軍了,我現在就來接他回去,你敢不放人么?”
  羊牧勞與展大娘的丈夫當年是稱兄道弟、并駕齊名的兩大魔頭,深知展大娘的脾氣,當 下欲抑先揚,哈哈笑道:“展大嫂,多年不見,恭喜你真好眼力,收了這么聰明伶俐的徒 兒!”展大娘怔了一怔,說道:“羊老三,我與你說我兒子的事情,你怎么扯到我的徒弟身 上來了?”
  羊牧勞慢條斯理地說道:“你的徒弟有編故事的天才,我是不勝佩服之至!”展大娘雙 眼一翻,慢道:“難道她是說謊么:“王燕羽正要砌辭分辨,展大娘瞪了她一眼,說道: “讓你羊叔叔先說,你忙什么?”
  羊牧勞用手一指鐵摩勒,說道:“展大嫂,你剛才問我認不認得令郎,現在我也問你認 不認得這個小子。”展大娘道:“他是磨鏡老人的徒弟,燒變了灰,我也認得。”羊牧勞 道:“既然認得,這就好說了。今日之事,都是這小子引起的。這小子剛才大鬧禁苑,意圖 行刺皇上,我身為大內總管,怎能不理?令徒與令郎卻要庇護這小子,你說我該怎么辦呢? 磨鏡老人與你有殺夫之仇,想來你不至于忘記前仇,為了徒弟而放過這小子吧?”
  展大娘認出了鐵摩勒之后,早已慍怒于胸,也猜到了王燕羽對他舊情未斷,這時聽了羊 牧勞一番說話,氣得幾乎炸了,登時爆發起來,大怒喝道:“都是你這小子,害得我一家人 不和,好,我今日先把你斃了!”話聲未了,箭一般的向鐵摩勒沖來。
  可是她人還未到,展元修與王燕羽已不約而同地躍出方陣,一人一邊,架住了展大娘的 雙臂,展元修叫道:“娘,且慢動手!”展大娘怒道:“不肖的奴才!你要丟盡我的顏面 嗎?”展元修道:“我與鐵兄已交上了朋友,娘要殺他,請先殺我!”王燕羽說道:“師 父,咱們的家事,關起門來,慢慢再說。但今日我與元哥受了外人的欺負,你老人家難道反 要幫忙外人,當眾示弱嗎?”
  羊牧勞連忙說道:“大嫂,你是女中豪杰,素來果斷英明,怎的今日就糊涂了?家事可 以慢慢再理,目前這小子乃是你仇人的徒弟,你放過了他,以后再要找他,可就難了。不過 話說回來,大嫂,要是你為了兒女之情,愛屋及烏,投鼠忌器,連帶這小子你也要庇護起 來,那我也沒有什么好說了,你要聽令徒的話,打我罵我,我都由你!”
  羊牧勞這番帶刺的說話,比王燕羽說的更厲害得多,尤其那“兒女女之情”四字,更為 刺耳,可以解釋作展大娘的溺愛兒女之情,也可解釋作王燕羽與鐵摩勒的“兒女之情”。若 作后一解釋,那就無異是說展大娘眼睜睜的看著徒弟勾引仇人,而自己還在給徒弟牽著鼻子 走:
  展元修道:“媽,我還記得爹爹有這么一條家訓,咱們做什么惡事都可以,但卻不可依 附公門。這姓羊的是安祿山的鷹犬,咱們犯得上幫他的忙嗎?媽,你若是要兒子的話,就請 你別管這里的事丁。”
  展大娘雖然兇惡,但她只有這一個兒子,她看兒子說話的神氣,顯然已是下了決心,要 是自己當著他的面殺了鐵摩勒,只怕母子倆就要一生不和!
  展大娘氣得面色發青,終于咬了咬牙,說道:“好,我不管這里的事,也不許你們管, 你們都隨我回去!”頓了一頓,再轉過來對羊牧勞道:“羊老三,我不想分你的功勞,這姓 鐵的小于留給你吧!”
  展元修還想說話,展大娘雙臂平伸,一手一個,將他和王燕羽抓牢,狠聲說道:“你們 若然不肯隨我回去,那我也就要先殺掉這小子了。”展元修沒法,只好讓他的母親拖著走。
  羊牧勞拱手笑道:“大嫂慢慢走,恕我不遠送了。我料理了這小子,再來向你請罪。” 展、王二人一走,鐵摩勒這邊的實力差不多減了一半,羊牧勞合八名“龍騎衛士”之力,所 要對付的只是聶鋒、鐵摩勒與兩個小孩子,那自是穩操勝算了。所以羊牧勞已無需再激展大 娘來給他幫忙
  展大娘拖著兒子和徒弟剛走出兩步,忽見山拗里又閃出兩個人來,走在前面的是個江湖 郎中打扮的老頭,后面跟著的是個長得很秀麗的少女。
  那少女嬌聲笑道:“王家姐姐,真是巧呀,想不到在此時此地,竟又碰見了你!怎么, 你就走了么?”接著又揚聲叫道:“摩勒,你好么?你想不到我會來找你吧?你的運氣倒真 不錯,每次遇難,總會有人幫忙!”
  鐵摩勒見這兩人,當真是驚喜交集。原來說話的這個少女正是他的未婚妻韓芷芬,那江 湖郎中打扮的老頭,乃是他的岳父,天下第一點穴名家韓湛。
  韓芷芬話中有刺,王燕羽聽了十分難受,也便冷冷的“回敬”過去:“韓姐姐,你來得 正是時候,快上去幫忙吧,要不然你的丈夫可要給人家搶走啦!”韓芷芬笑道:“你是說這 姓羊的老魔頭么,我倒放心得很,憑他這點能力,還搶不了我的丈夫。”展大娘正自沒好 氣,見韓芷芬正走過來,側目斜睨著她(其實韓芷芬這目光是射向王燕羽的);便即勃然怒 道:“你是什么人,在我面前敢這樣大模大樣?”韓芒芳道:“我是什么人,你問你的徒弟 好了”奇怪,好端端的你發什么脾氣,你瞧著我不順眼么?”展大娘“哼”了一聲,捏牢了 王燕羽的手臂喝問道:“快說,她是什么人?”
  王燕羽未曾說話,羊牧勞已在叫道:“大嫂,你不認得這位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點穴 手,韓老先生么?他和磨鏡老人乃是莫逆之交,又是這位鐵、鐵少俠的岳丈大人。”
  韓湛微笑道:“羊大總管,你給老朽臉上貼金,實是愧不敢當。不錯,咱倆父女是來尋 覓小婿的,小女脾氣不好,且又趕路匆忙,若有禮節不周之處,還望你展大娘大度包容。”
  展大娘吃了一驚,心道:“原來這個不起眼的老頭竟是韓湛!他的女兒又是鐵摩勒的未 婚妻!”
  王燕羽忽道:“元哥,咱們的事該告訴媽了。”王燕羽突如其來的插上這么一句話,展 大娘不禁詫道:“什么事情?”
  王燕羽臉上一片嬌紅,羞怯怯的低聲說道:“我和元哥已經講好了,只等你老人家替我 們選一個日子。這位韓姐姐是我的好朋友!難得意外相逢,媽,你也請她來喝杯喜酒好 嗎?”
  展元修呆了一呆,失聲叫道:“羽妹,你……”王燕羽捏著他的手,若不勝情似的嬌嗔 說道:“你別這么看著我好嗎?怪難為情的。”展元修神迷意蕩,話也就說不出來了。他做 夢山想不到王燕羽會對他如此,他到長安以來,根本就沒有和王燕羽談過半句婚事,他是早 已絕望的了。然而王燕羽現在卻說是與他早已講好了的。“這是騙我呢?還是我在做夢?” 他看看師妹的神情,卻又似是一片真情流露,虛假不來。
  王燕羽這時的心情復雜之極,她說的乃是假話,但卻非全是假意,原來有三個原因,第 一,她知道與鐵摩勒結合已是絕無可能,而韓芷芬又恰巧在這時候到來,對她冷嘲熱諷,故 此她急于要向韓芷芬表白。她這活實在是說給韓芷芬聽的。第二,她怕師父被羊牧勞所煽 動,又要枝節橫生,因此就以婚事為由,轉移她的注意,也可以令她快些離開此地。第三, 在這幾個月來,她也越來越感到師兄對她的真情,感到師兄的人品與武功都不在鐵摩勒之 下。為了她,他不惜留在長安,屈身在“禁衛軍”中作個小卒;為了她,他與鐵摩勒化敵為 友,寧愿為了袒護鐵摩勒而違抗母親,這都是難能可貴的地方。因之,即使不是韓芷芬到 來,她遲早也會答應做他的妻子的。
  展大娘聽了,果然又驚又喜,“罵”道:“原來你們早巳說好了,你這鬼丫頭,怎么對 我也瞞得密不透風?”
  韓芷芬何等聰明,一聽就知她是要向自己表白,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心里想道:“原 來她也早已有了未婚夫了,這么說,倒
  韓芷芬嫣然一笑,說道:“王姐姐,恭喜,恭喜!但只怕我不能米叨擾你的喜酒了。”
  展大娘滿懷高興,同時她對韓湛也有點顧忌,當下說道:“韓老先生,咱們都是為了兒 女之事,各人忙各人的去吧,請恕我也失陪了。”韓湛邁步向前,沉聲向羊牧勞說道:“羊 大總管,幸會,幸會!老夫今日替鐵昆侖踐約來了。”羊牧勞心頭一凜,說道:“韓老先 生,咱們似乎沒有什么過節,今日我追捕令婿,山只是各為其主,不得不然。老先生若是見 怪,咱們也還可以商量。”
  韓湛冷冷說道:“這是兩樁事情,我女婿的事情我固然要管,鐵昆是我的老友,如今又 是我的親家,他人死不能復生,他與你訂下的約會,說不得只好由老夫代為踐約了。”羊牧 勞道:“不知韓老先生要替他踐什么約?”韓湛道:“羊大總管記性素來很好苧,難道反而 把這樣重要的約會忘懷了么?二十年前,鐵昆侖與你在燕山比掌,當時你趁他撤掌收招的時 候用力暗傷了他,鐵昆侖曾約你二次較技,那時他尚未知道自己受傷已重,還以為傷好之 后,可以再領教你的真實功夫的。哪知不久他便因傷而死,抱恨長眠了。要是我不替他踐 約,只怕他九泉之下,難以暝目。”韓苧芬叫道:“爹,他是在想拖延時候,你還與他多說 作什?等會兒他的大隊人馬到來,”咱們就要大大吃虧了。”
  羊牧勞的心思給韓芷芬一口道破,老羞成怒,“哼”了一聲,冷笑道:“韓姑娘,你也 忒把老夫看得小了。好吧,那么這兩件事情就分開來辦。”說到這里,稍頓一頓,便一揮手 道:“你們去辦公事,我來領教韓老先生的點穴功夫。”此令一下,那八名“御前待衛”組 成的長蛇陣便立即向鐵摩勒諸人掩殺過去。與此同時,羊牧勞與韓湛亦開始交手。
  羊牧勞展出“七步迫魂”的殺手,第一步便踏正中宮,揚掌劈下。這一掌柔中帶剛,襲 胸插腹,好不厲害!韓湛冷笑一聲,食指一彈,但聽得“嗤嗤”聲響,一縷勁風射了出去。 他的指力已練到“隔空點穴”的境界,可以在十步之外,運暗勁傷人,那“嗤嗤”聲響,便 是他的指力激蕩氣流所致。
  羊牧勞一掌劈出,忽覺虎口似被大螞蟻叮了一口似的,大吃一驚,急忙移形換步,第二 步便轉過“離”方,走出“坎”位,左掌揚起,再襲韓湛的腰背。他這“七步七掌”,每走 一步,便發一掌,步法奇妙,而且一掌強似一掌,韓湛也不由得心頭一凜,“怪不得鐵昆侖 當年傷在他的掌下。”
  那八名“御前侍衛”組成的長蛇陣沖殺過來,韓芷芬早已到了聶鋒所布的陣中,與鐵摩 勒互為犄角之勢,并肩御敵。那些侍衛見識過鐵摩勒的功夫,都不大敢去和他硬碰,長蛇陣 首尾一合,位在“蛇頭”和“蛇尾”的兩名衛士,不約而同的都把兵刃向韓芷芬斫去。這兩 名衛士一個是羊牧勞的大弟子單雄,一個是海盜出身的蒙貫,乃是八名“御前侍衛”中本領 最強的兩個。
  哪知韓芷芬出手比鐵摩勒更為狠辣,她展開家傳的“刺穴”功夫,劍光一閃,只聽得 “唰”的一聲,已刺中了蒙貫膝蓋的“環跳穴”,蒙貫站立不穩,“咕咚”一聲,便倒下 去。單雄一拐打來,打不中韓芷芬,卻把蒙貫頭顱打碎了。
  韓芷芬笑道:“摩勒,你真是吉人天相,遇難成祥!”笑聲中一個盤龍繞步,劍光閃 處,“咔嚓”聲響,又把單雄的中食二指削去。單雄慘叫一聲,棄拐飛逃。
  鐵摩勒掄起長劍,當作大刀來使,手起劍落,劈翻了一個衛士,說道:“不錯,你們來 得真巧,這場災難,我大約可以躲過了。”他們一面殺敵,一面談天,簡直毫不把安祿山帳 下的這八名高手放在眼內。
  韓芷芬笑道:“我不是說我和爹爹,而是說那位王小姐呀,你不是幸虧得了她的幫忙 嗎?剛才你和她聯手抗那魔頭,我已經瞧見了。”鐵摩勒面上一紅,含糊說道:“不錯,是 幸虧了她,還有她的師兄,就是剛才和她在一起的那個男子。”說話之間,長劍橫揮,又把 一名衛士打跑。
  本來這八名“御前侍衛”組成的長蛇陣若有羊牧勞居中策應,絕不至于這樣容易被他們 擊破,只因少了一個羊牧勞,“蛇無頭而不行”;更兼他們一上來就料敵錯誤,被韓芷芬以 快刀斬亂麻之勢一下子就殺傷了兩個本領最強的,跟著又給鐵摩勒傷了兩個,“長蛇陣”總 共八人,如今等于一條蛇被斬了半截,余下的哪里還敢戀戰,登時一哄而散。薛紅線叫道: “可惜,可惜。我還未曾發市呢,他們就都跑了。”
  恰好就在這時,韓湛與羊牧勞那邊亦已分出高下,原來羊牧勞接連走了六步,變換了六 種步法掌法,都占不到絲毫便宜,迫不得已,把最后一招殺手拿了出來,這最后的一步一掌 乃是要欺身直進,雙掌齊發,拍擊敵人的兩邊太陽穴的。這一招厲害無比,縱使敵人的武功 與自己在伯仲之間,這雙掌一拍,也能制敵死命。但使出這最后的絕招,也有個危險之處, 因為是欺身進擊,若果敵人比自己強得多,那就等于送上去挨打了。
  羊牧勞在發招之前,也曾估計過這個危險,但他自恃綿掌擊石的功夫已到了爐火純青之 境,所用的身法步法又奧妙無窮,心想韓湛的功力雖深,大約也不過比自己稍勝一籌而已; 而且在這時候,他的后援尚未趕來,長蛇陣卻已冰消瓦解,要是不行險求勝,待到鐵摩勒等 人一來合圍,自己必將性命不保。
  哪知韓湛早已胸有成竹,羊牧勞的第七步剛一踏出,韓湛也突然使出怪招,腳跟支地, 一個盤旋,陡然間只見長衫飄飄,人影疊疊,羊牧勞雙掌拍下,只聽得“蓬”的一聲,如擊 厚革。就在這剎那間,一縷勁風,宛如利箭,已是疾射而出,直刺羊牧勞的腦海穴。羊牧勞 大叫一聲,騰身飛起,他的功夫確也了得,受了重傷,居然還能辯別方向一縱身恰好落在一 匹馬上,雙腿一夾,那是匹久經訓練的御馬,登時轉過馬頭,向山上疾馳而去。
  原來韓湛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旋風舞天魔指”,以“旋風舞”身法使得羊牧勞目眩 神迷,雙掌就不能正中他所欲擊的方位,而他則可以趁羊牧勞擊中他的時候,雙掌無法回 防,驟然使出最強勁的“天魔指”,鉆人空門,點中他的要害穴道。
  韓芷芬大驚,連忙過來問道:“爹,你怎么了?”韓湛笑道:“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 果然名不虛傳。但僥幸我這老骨頭山還禁
  受得起,未曾給他追了魂去。”韓芷芬定睛看時,只見父親的后心已有一幅衣裳破裂, 現出了一個掌印。
  鐵摩勒這時也已走了過來,見韓湛沒事,放下了心。以子婿之禮,見過了韓湛之后,笑 道:“不知這老魔頭性命如何?我倒有點為他擔憂。”韓芷芬詫道:“你怎么為他擔憂起來 了?”鐵摩勒道:“要是他就此死了,我豈非不能親于報仇了嗎?”韓芷芬問道:“爹,他 是不是中了你的的天魔指。”韓湛道:“不錯,你的功夫果然長進多了,居然看得出來。” 韓芷芬又奇怪道:“咦,那他怎么還能奔馬而逃?你不是說過,任何厲害的敵人,只要一給 天魔指點中,就決難活命,要命斃當場的嗎?”韓湛道:“天魔指練到最高深的境界,確能 如此。但我的功夫卻未曾練得到家,所以摩勒不必擔憂,那老魔頭大約還能活命。”其實并 非他的功夫未練到家,而是他已想到了鐵摩勒要親手報仇的心意,所以手下稍稍留情,只令 羊牧勞受到內傷,如此一來,鐵摩勒要親手報仇,就容易了。
  鐵摩勒問道:“爹,你老人家怎么知道我在這兒?”韓芷芬笑著插口說道:“你以為你 躲在薛家就沒人知道了嗎?”韓湛解釋道:“我們這次來京,事先曾得衛老前輩作函先容, 認以了此間幾位丐幫朋友。今早到薛家附近查訪,經常在那里詞飯的叫化子山是丐幫中的, 他告訴我們,說是薛聶兩位將軍和一個少年天方拂曉就出門去了,我詳細問了那少年的模 樣,料想是你。至于安祿山今日在驪山宏張盛宴,這消息我們昨天就知道了。兩件事情一連 起來,你們的去向當然也可猜得十之八九了。摩勒,你的膽子可真是不小啊!”
  鐵摩勒心中一動,連忙問道:“你們為何到薛家附近查探?”這時聶鋒攜了隱娘、紅 線,勸;已走了過來。通了姓名,見過禮后,韓湛笑道:“聶將軍,你家中此刻只怕已有貴 客到‘了。”聶鋒眉頭深鎖,說道:“正是呢,鬧出了這樣的大事,羽林軍定然奉命去抄我 們的家了。”韓湛道:“哦,你們鬧出了什么大事?我正自不明白,聶將軍你何以也與羊牧 勞作對?”聶鋒也說道:“原來你所指的貴客不是指安祿山的手下么?”
  說話之間,只聽得山上人馬喧鬧之聲,韓湛道:“追兵已到,咱們邊走邊說吧。”聶鋒 道:“我認得一條羊腸小路,崎嶇險峻,人馬難越,你們跟著我來。”這一行人,連同隱 娘、紅線兩個小孩子在內,個個輕功了得,不消半個時辰,已從小路翻過山背,聶鋒方始松 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著眉頭說道:“我此刻真不知該向何處去了。若是回家,只怕乃是自投 羅網。嗯,韓老前輩,你剛才說有貴客會到我家,gr5是何人?”
  韓湛捋著胡子道:“摩勒,你剛才不是問我何以會到薛家附近查探么?現在可以一并告 訴你們了。聶將軍,我所說的‘貴客’便是段圭璋段大俠,他很感謝你過去對他暗中相護之 恩,他今天前往薛家,一來是要見他的親家嫂子盧夫人,二來也是想見見你呢!”鐵摩勒大 喜道:“原來我的段姑丈也來了么?”聶鋒嘆口氣道:“可惜他來得太刁;湊巧了!”
  鐵摩勒道:“不然,我說他來得正是湊巧。他是不是和我的姑姑同來?”韓湛點了點 頭,鐵摩勒道:“有他們夫婦二人,千軍萬馬,也攔他們不住。要是安賊的羽林軍當真已往 抄你們的家,他們必然不會坐視。”聶鋒道:“就不知是否剛好碰上?事發之時,薛將軍已 單獨走了,那時我還未曾去助鐵兄,他們也還未知道你是薛將軍帶來的。也許薛將軍已先到 家中,帶了家人走—了。”薛紅線忽地問道:“聶叔叔,我爹爹為何不理我就先跑了?我要 我的爹爹。”
  鐵摩勒一陣心酸,忍不住道:“紅線,你這個爹爹為什么不理你,你回去問盧媽就知道 了。”薛紅線年紀雖小,也聽出這話有蹊蹺,大為奇怪,問道:“盧媽今天并沒有同來,難 道剛習‘所發生的這一些事情她會預先知道不成?為什么要去問她?再說,每一個人只有一 個爹爹,你卻說什么這個爹爹,那個爹爹的,這是什么意思?難道我有兩個爹爹?”鐵摩勒 嘆口氣道:“紅線,有許多事情你不明白的,我一時間也說不清楚。但你別心急,盧媽會一 一告訴你的。總之,你只要記得盧媽是你最親的人,你聽她的話就行了。”鐵摩勒本來已有 點忍不住,想把她的身世告訴她‘了,但一來因為“說來話長”,現在急于逃難,還不是說 這些話的時候;二來她的身世也應該她的生身之母告訴她才最適合,鐵摩勒不想越俎代庖。
  薛紅線心想:“盧媽比我媽還疼我,天天伴著我,本來就是我最親的人,我當然聽她的 話,還用得著你說嗎?”當下就嚷道:“那么咱們快快回家去問盧媽吧。”聶鋒道:“盧媽 在不在家,還未知道呢?”聶隱娘年紀較大,懂得推測事情,說道:“不錯,今天咱們闖下 了大禍,薛伯伯先逃走,看來怕是要趕回去報信,叫家里的人快逃,那么盧媽當然也跟著逃 了。”
  聶鋒道:“現在就是這個問題,不知道薛嵩回過去了沒有?或者是已單獨逃到別個地方 去了?好在咱們人多,可以分成兩路。據我所知,薛嵩有一支親軍,那是他帶了多年的部 隊,絕對聽他指揮的,現在駐扎在福隆寺。他要逃必定是逃到那里,好擁兵自衛。不如這樣 吧:我帶這兩個孩子到福隆寺去找他,鐵兄弟,請你和韓老前輩到我家去看看,要是真的已 發生了事情,你們也好救援。”鐵摩勒道:“這樣也好,總有一處找著。”
  聶鋒想了一想又道:“我知道有小路去福隆寺,沿途的哨所不多,那一帶駐軍的軍官又 都是我和薛將軍的部下,我去福隆寺不打緊,你們回去可得小心,街上現在恐怕已經戒嚴 了。只怕也已有人認得你了。”
  韓湛道:“我有辦法,我給摩勒變個面貌吧。”取出隨身所帶的易容丹,用山水化開, 涂在鐵摩勒的面上,登時把他變成了個“黑張飛”模樣的莽漢。鐵摩勒臨流自照,也不覺好 笑,當下就想把軍裝脫下來,韓湛搖手道:“這套衣服不用換。”聶鋒道:“對,你仍然以 校尉的身份出現,更方便些。我以前給你的那面腰牌還在嗎?”鐵摩勒道:“巧得很,我正 帶在身上。”
  聶鋒笑道:“這就更妙了。我現在雖已造反,這面腰牌,想來還可通行無阻。鐵兄弟, 拜托你了,若是我的家人未逃,就煩你護送她們到福隆寺來。”鐵摩勒道:“聶兄放心,我 理會得。”
  計議已定,當下便分道揚鑣。鐵摩勒帶路,與韓湛父女回到長安街市,果然街上已布滿 士兵,行人絕跡。鐵摩勒易容之后,相貌兇惡,又穿著軍官服飾,沒人敢問他,連腰牌也不 用掏出來看。但跟在他后面的韓湛父女,卻曾碰過幾次查問,每次被查問的時候,鐵摩勒就 放粗了喉嚨喝道:“我家里有病人,我請的大夫你敢阻遲?病人壞了,我要你填命!”那些 兵士給他一喝,都是快快賠笑,連忙放行。
  但到了薛、聶二家所在的這條街道,氣氛便大大不同了,只見滿街都是披著“鎖子黃金 甲”的羽林軍官,鐵摩勒剛踏進街口,便有軍官上來喝道:“你是那個番號的軍官,到這里 來作什么?這兩個又是什么人?”鐵摩勒心想:“假作是請大夫,只怕是不行了。這里除了 薛、聶二家之外,其他都是百姓人家。”他人急計生,眉頭一皺,便低聲說道:“我是奉了 主公之命來的。主公說要留活口審問,怕要犯傷重,叫我帶了御醫來,她是御醫的女兒,隨 同來照料傷犯的。”軍官聽他的口氣,似乎是宮中的侍衛,安祿山的侍衛,這軍官本來就認 得不全,當下將信將疑,放不放行,一時難決,問道:“帶有總管府的公文么?”鐵摩勒稍 稍運勁一推,沉聲說道:“事情緊急,我奉了主公的口令,哪里還有功夫去備辦公文?”那 軍官乃是羽林軍中一個出名的力士,但給他輕輕一推,卻已站立不穩,險險跌倒,心里想 道:“看來當真是大內的高手了!”因此鐵摩勒這一推,不啻證明了他的“身份”,這軍官 非但不發怒,反而連聲諾諾,閃開—旁,讓他們過去。
  將近薛家之門,只見又有許多羽林軍揮舞長鞭,將一群叫化子趕得東跑西竄,鐵摩勒正 在奇怪,只聽得那些羽林軍罵道:“我們在捉拿欽犯,又不是辦婚喪大事,有酒肉分,你們 這群化子趕來瞧熱鬧作甚?當心將你們的腿都打斷了!”那些化子叫道:“我們都是在這條 街道乞討的,一時來不及走避,你們也用不著這樣兇啊!”轉眼之間,都逃進橫街小巷,四 散無蹤。鐵摩勒猛然省悟,猜想這群化子必定是丐幫中的探子無疑。
  羽林軍將薛、聶二家團團圍著,剛才那個軍官是在外面負責巡查的領隊,他有心巴結鐵 摩勒,親自陪他到門口,說聲:“這位都尉大人領御醫前來,你們讓他們進去。”鐵摩勒不 須多費唇舌,立即便往里闖。
  鐵摩勒剛跨進院子,便見到好幾個渾身浴血、損手折足的武士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或滾出 來,他們只道鐵摩勒是來增援的好手,慌慌張張地叫道:“快、快進去!那對賊夫妻好不厲 害!”鐵摩勒心里大喜,想道:“果然是他們了。”拔出長劍,便沖進大堂。
  只聽得殺聲震天,白刃耀眼,段圭璋夫婦在眾武土的包圍中高呼酣斗,但卻不見薛嵩。 鐵摩勒正待上前助戰,忽聽得有人叫道:“姓段的你還敢頑抗,我們就把薛、聶兩家殺得一 個不留!”
  有人叫道:“段圭璋,你本是江湖上的一條好漢,為何要替薛嵩賣命?”
  只見另一群武士,已把薛、聶兩家十幾口男女老幼,全身捆綁著,從后堂里推了出來, 鐵摩勒定睛看時,只見盧夫人和那個姓侯的管家都在其內。原來這些武士中有人認得段圭 璋,但卻不知道他是為了救盧夫人來的,只道他是與薛嵩或聶鋒有甚交情,故此他們把薛、 聶二夫人推到最前,在她們的背后各有一柄明晃晃的利刃指著,準備威脅段圭璋夫婦。段圭 璋厲聲喝道:“你們敢動她們一根毫發,我將你們殺得一個不留!”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喝 道:“好呀,他這樣倔強,先給點顏色給他看看!開刀!”
  “嗖”的一聲,薛嵩妻子的一邊耳朵已給快刀削了下來,痛得她殺豬般的大叫大嚷。
  那些武士們“重視”的乃是薛嵩與聶鋒的妻子;但鐵摩勒最著緊的卻是盧夫人,他一聽 得那一聲“開刀”,生怕盧夫人也玉石俱焚,同遭毒手,連忙大喝一聲“住手!”持刀在盧 夫人背后的那名武士見他穿著軍官的服飾,發狂的似向自己奔來,不由得怔了一怔。說時 遲,那時快,只聽得“當啷”一聲,鐵摩勒早己飛出了一顆鐵蓮子,將那個武士的尖刀打 落。
  可是如此一來,鐵摩勒的目標也登時暴露,另一個武士突然搶快兩步,一手抓著了盧夫 人,霍的一個“鳳點頭”避開了跟著打來的兩顆鐵蓮子,也是一聲喝道:“住手!你敢再放 暗器,我就先把這婦人斃了!”他起腳一踢,把一張桌子踢得四分五裂,碎片飛到了鐵摩勒 的面前。鐵摩勒見他武功甚高,盧夫人又已落在他的手中,突襲救人的伎倆,只是可一而不 可再,由于“投鼠忌器”,也就被他嚇住,因此不敢再向前沖。原來這個武士乃是羊牧勞的 三弟子,名叫尚昆,在羊牧勞的七個徒弟中,以他的武功最高,也最機智。他雖然不認得鐵 摩勒,也不知道盧夫人的身份,但見鐵摩勒這般動作,卻已看出了他是個“冒牌”的軍官。 心想:“敵方要費如許心力來救一個奶媽,這奶媽的身份必非尋常!”正是:救星雖是從天 降,無奈災星尚未消。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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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21:09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五回 十年忍辱仇終報 再度尋兒恨未消
  尚昆雖然鎮定,但其他看管人質,的武士,被鐵摩勒這么突如其來的沖殺,卻難免引起 騷動,亂了陣腳,說時遲,那時快,韓湛父女也早已如飛撲至,韓湛以閃電的手法,一指點 倒了傷害薛夫人的那名武士,韓芷芬則用一口飛刀插入了看管聶夫人那名武士的心胸,薛夫 人只被削了一只耳朵,聶夫人則全然元損。韓湛道:“芷芬,你保護二位夫人,我去助摩勒 一臂之力。”
  他正想用“隔空點穴”的本領,點倒尚昆,那尚昆卻是狡猾之極,他認得韓湛是天下第 一點穴名家,登時退到了屋角,背靠著墻,將盧夫人牢牢抓著,遮在前面,冷冷笑道:“韓 老前輩,我知道你有隔空點穴的本領,但你總不能隔物傳功吧!你要是不怕斃了這婦人,你 就盡管施展。”尚昆以盧夫人作擋箭牌,韓湛也無計可施。
  盧夫人卻是神色自如,不但不害怕,反而喜上眉梢,說道:“摩勒,你這般模樣回來, 想是已鬧出事了。薛嵩和聶鋒呢?”鐵摩勒道:“聶鋒父女和你的女兒都與我一道,今日已 在安賊的離宮里大殺了一場,聶鋒已然決意反了。看這情勢,薛嵩也是不反不成,他既然不 在這里,那就定是到福隆寺招集他的親軍去了。”盧夫人哈哈笑道:“好,安賊眾叛親離, 死期不遠了。你們等著,還有更好看的在后頭呢!”尚昆喝道:“你羅哩羅唆胡說些什么, 快叫他們退出去!不然就叫你先嘗嘗我的厲害!”盧夫人笑道:“我若怕死,也不會在薛家 里做奶媽了。我雖然不能親睹安賊覆亡,但夫仇指日可報,死亦可以無憾。”忽地提高聲音 叫道:“大哥、大嫂,我的女兒多勞你們照顧了!”話聲未了,只聽得一聲驚叫,盧夫人已 是血染羅衣!但這一聲驚叫卻不是盧夫人發出的,原來盧夫人有心效法她的丈夫,讓段圭璋 他們可以毫無顧忌的殺敵,竟然也用她丈夫史逸如當年自盡的法子,向后一靠,硬碰那武土 的刀鋒。這一聲驚叫,乃是尚昆發出來的,他做夢也想不到盧夫人會有這個動作。
  段圭璋一聲大吼,猛獅般地沖殺過來,竇線娘更快,她人還未到,彈弓先發,尚昆失了 “擋箭牌”,被竇線娘的彈丸打個正著,鐵摩勒一躍而上,長劍出手,硬生生的將他“釘” 在地上,從前心芽過了后心。
  竇線娘抱起了盧夫人,道:“好嫂子,苦了你了。”盧夫人含淚微笑道:“重見你們, 我死也死得安樂了!”竇線娘叫道:“不,你不能死!”她察看了一下盧夫人的傷口,見傷 口很深,但聽她的心臟還在跳動,急忙先用金瘡藥替她敷上。
  段圭璋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一柄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殺得那群武士 鬼哭神號。韓湛則以穿花繞樹的身法,施展他的點穴功夫,武士們一被他點中穴道,便即不 能動彈。不過片時,那群看守人質的武士都被他點倒。
  房中雖然有若干好手,但他們應付段圭璋夫婦已感不易,更何況現在又添上了韓湛父女 和鐵摩勒三人,等如三只插翼的猛虎,一輪廝殺,武士們都已不能在屋子里立足。
  可是段圭璋他們殺出了大門,卻反而碰到了困難。街上滿是安祿山的羽林軍,在屋子里 他們不可能都擠進來,現在到了街上,卻不容易沖過去了。當然,假若毫無拖累的話,以段 圭璋和鐵摩勒他們的本領,要殺出重圍,也還不太困難,但現在他們卻要照顧薛嵩和聶鋒的 妻子,還有那些跟著他們突圍的兩家家人。聶鋒的妻子還好,可以自己走路,薛嵩的妻子則 幾乎嚇破了膽,要韓芷芬拖著她走。還有,竇線娘背著重傷的盧夫人,也得步步小心,不敢 跳縱,怕震動了她。而且還要提防冷箭。段圭璋、鐵摩勒并肩沖殺,奮戰奪路,韓湛揮舞一 件長衫,撥打羽林軍射來的冷箭,還好是因為在混戰的局面下,只有一些技藝精良的羽林軍 弓箭手才敢發箭,不至于亂箭射下。可是,也已有幾個家人中箭傷亡。那姓侯的老管家也中 了一箭,幸非要害,鐵摩勒與他交情甚好,便拖著他走。
  正在吃緊之際,忽見羽林軍的后隊陣形大亂,一大群叫化子從橫街小巷里鉆出來,個個 手持打狗棒,碰到羽林軍便打。羽林軍的統帶沐安大怒道:“豈有此理,叫化子也敢造 反!”指揮一部分兵士便去兜截他們,一個老叫化哈哈大笑道:“安祿山這胖豬也敢造反, 我們為什么不能造反?哈哈,你們這班披著老虎皮的,平日最會欺負我們,現在可要你們嘗 嘗我們的厲害了!”沐安大怒,策馬向前,居高臨下,舞起長槍,一槍向那老叫化挑去,嚴 老叫化叫道:“沐大人,你下來吧,咱們公公平平地打一場!”“呼”的一聲,忽地拋出了 一條繩索,套著那桿長槍,竟把沐安拉“馬來。原來這個老叫化乃是京都的丐幫首領,瘋丐 衛越的師弟武鐵樵,他的功夫雖是遠遠不及師兄,但要對付一個御林軍的統帶,卻還綽綽有 余。段圭璋這次人京,與丐幫早有聯絡,所以武鐵樵一聽得段圭璋在薛家出事,便立即親自 率領丐幫弟子,趕來助陣。
  沐安大吃一驚,叫道:“你是什么東西,配和我打。”拋了長槍便跑。
  武鐵樵哈哈笑道:“大人,慢慢的走,提防摔跤。”沐安換過戰馬,指揮羽林軍從兩面 包抄,這時他已知道這群叫化子個個都有武功,再也不敢輕敵,更不敢親自出來與他們交手 了。
  段圭璋這邊的人得丐幫來援,精神大振,奮力沖殺,不消多久,雙方已經會合。但因為 丐幫弟子是武鐵樵在倉卒之間召集的,人數雖有四五十名,與羽林軍相比較,究竟還是眾寡 懸殊。沐安將鐵甲軍調上來,個個手執盾牌,擋住去路,弓箭手就在鐵甲軍的后面放箭。丐 幫沖殺過去,固然傷了不少鐵甲軍,但丐幫弟子也有好幾個被箭射傷。幾經艱苦,才殺出了 街口,羽林軍卻越來越多了。
  正在激戰之際,忽見羽林軍又起騷動,在長街另一端街口的
  欄柵突然打開了,土兵們都向兩邊閃避,只見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騎在馬上的是個面 白無須的官員。薛、聶二夫人知得他是安祿山的“太子”安慶緒的太監總管李豬兒。
  只聽得李豬兒大叫道:“太子與豐大總管有令,令羽林軍從速回宮!”帶領這一支羽林 軍的統帶是安祿山的親信沐安,副統:帶二人,都是羊牧勞的弟子,一個即是剛才死掉的尚 昆,另一個,還活著的是羊牧勞的二徒弟程堅。沐安猶疑了一下,說道:“咱’們是奉了主 公之命來捕反賊的,怎的太子又突然要咱們回去?咱們是該繼續執行主公的命令呢?還是聽 太子之命?”程堅道:“薛嵩、聶鋒都不在家,要捉他們也捉不到了。也許他們已帶領叛 軍,攻打東宮,所以要咱們回去救駕。依我看來,還是聽太子之命為是。”程堅是羊牧勞的 徒弟,李豬兒所傳的這個命令乃是“太子”與羊牧勞聯合發出的,所以程堅自是主張要服從 “太子”的命令。
  沐安見程堅如此主張,而程堅的武功比他強,靠山又比他硬,他沒了主意,只好依從, 一聲令下,這支羽林軍后隊改前隊,登時撤退。
  竇泉娘背著的戶頭人本已氣息奄奄,這時忽然振作精神,向薛嵩的妻子招了開手下韓芷 芬拖著她走過來,盧夫人道:“姐姐,剛才那個官兒似乎到過貴府,他是不是李豬兒。”薛 嵩的妻子道:“不錯,他正是李豬兒。”盧夫人道:“段大哥,你們派個人去探探消息,看 是發生了什么事情?”段連障道:“嫂子,你不必操心,我們自會派人去查探。”當下與武 鐵樵商量,派出了兩個丐幫弟子,并吩咐他們探聽了消息之后,再想法買點人參,到福隆寺 相會。
  羽林軍已退,段圭璋等人與丐幫人眾從容走出,所經過的街道雖然還有許多兵士,但那 些兵士呼嘯成群,個個都好似慌慌張張的向皇城的方向跑。段圭璋等人手執刀劍和一大幫叫 化子在一起,本來形跡極是可疑,但那些士兵卻也無一人上來盤問,竟是各顧各的,兩不相 干。段圭璋大為奇怪,心里暗想:“難道薛、聶二人當真有那么大膽,敢率領軍隊去攻打皇 宮?”
  福隆寺在城東的白馬山上,那里已是遠離市中心的郊區,眾人來到廟前,已將近黃昏時 分,只見廟門緊閉,林子里也并沒有發現土兵,但見隨地都是拋棄了的破舊帳篷和一些難以 搬移的重物,甚至還有一些盔甲。
  薛嵩與聶鋒的妻子面面相覷,那老管家道:“兩位夫人先別著慌,且待老效上去叫門看 看。”他受了箭傷,一蹺一拐的上去叫門,過了半晌,里面有人問道:“是誰?”那管家喜 道:“海哥兒,是你侯二叔呀,你聽不出嗎?兩位夫人來了,還不快開門?”里面的人又問 道:“兩位夫人與誰同來,有多少人?”侯管家著了惱,叫道:“好多人,我沒工夫數。你 開了門自己看吧。”鐵摩勒笑道:“侯老伯,你別焦躁,待我來說。”上前朗聲說道:“我 是聶將軍的好朋友鐵摩勒,和段大俠他們護送你們兩家的家眷來了。”話聲未了,果然那廟 門便即打開。
  只見一個老和尚和一個中年漢子走了出來,那中年漢子見薛夫人淚痕滿面,鬢邊血漬斑 斑,一邊耳朵已不見了,他嚇了一跳,連忙跪下道:“夫人受難了,請恕小的迎接來遲。” 侯管家一把揪著他道:“你還說呢,叫了半天你才開門。”那漢子道:“二叔,你別見怪。 薛、聶二位將軍臨走時吩咐的,要問清楚了是鐵相公和段大俠前來才能開門。他們擔心你們 已被羽林軍捉去了,天幸,雖有點小災小難,兩位夫人尚還無恙。”
  薛嵩的妻子跳起來道:“什么,薛將軍已經走了,他為什么不等我。”這中年漢子名叫 劉海,本是薛家的小廝,得薛嵩提拔,做了一名百夫長的。劉海道:“請兩位夫人、段大 俠、鐵相公和各位大爺進去,待小的慢慢稟告吧。”他見一大群叫化子同來,也覺得很奇 怪。
  福隆寺地方很大,被薛嵩這支親軍占用,作為總部,里面還有未曾搬走的軍糧。丐幫弟 子也不客氣,拿了軍糧便去造飯。
  段、鐵二人陪著薛嵩、聶鋒的妻子,聽劉海細說情由。
  原來薛嵩并非去攻打皇宮,而是帶領親軍,到朔方郡唐皇肅宗駐躁之地投降去了。劉海 說:“聶將軍到來的時候,薛將軍軍令已下,正要拔隊起行。聶將軍也曾勸他在此等候夫 人,薛將軍說:‘現在事機緊迫,探子報道朝廷已在發遣兵馬,朝福隆字而來,咱們若不從 速帶領這支軍隊出走,待到大軍合圍之時,就要連最后這點本錢也沒有了。’薛將軍又說: ‘唐太子新近即位,自立為皇,正在募軍,此去朔方郡,沿途三百里的駐軍(指安祿山的軍 隊)又多是咱們的舊部,咱們索性打起反正的旗號,至少會有半數駐軍跟從咱們,到了朔 方,還怕唐皇不看重咱們嗎?說不定咱們也可以弄個節度使做做。’聶將軍勸他不動,后來 也就和他一道,隨軍走了。只留下小人在此,迎接夫人。”
  薛嵩的妻子大哭道:“到了這樣的緊急關頭,他還只是顧著自己的功名富貴,連結發之 妻都不要了。”段圭璋心想:“薛嵩固然是個小人,但他這次率軍背叛了安祿山,總是于國 家有利。”當下說道:“兩位夫人不必悲傷,現有丐幫的武幫主在此,且待風波稍定,兩位 夫人可以改裝,由丐幫護送你們到朔方與尊夫相會。”薛嵩的妻子滿面著慚,拜下去道: “多謝段大俠不念舊仇,大恩大德。”段圭璋道:“過去的事還提它作甚?咱們進靜室看盧 夫人去口巴。”
  盧夫人傷得很重,但神志仍然清醒,竇線娘在旁邊服侍她。她見段圭璋進來,便問道: “薛嵩是不是走了。我的女兒呢?”段圭璋道:“薛、聶兩將軍已往朔方投降唐皇,若梅和 隱娘也給他們帶走了。”薛嵩的妻于俯伏床前終道:“姐姐,我家對不起你。”盧夫人道: “不,你家將軍既已改邪歸正,那就是對得起我了。我只遺憾不能見女兒一面。”段圭璋 退:“大嫂,你安心養傷。”盧夫人露出微笑,說道:“咱們兩親家當真是多災多難,好在 今日還能與你相逢。怕只怕我沒福份見見他們倆小口子完婚了。嗯,令郎呢?他這次沒有同 來嗎?”段圭璋怕她更多操心,不想告訴她兒子失蹤之事,說道:“在這兵慌馬亂的年頭, 我不敢帶小兒到長安來。”
  盧夫人忽道:“可有官軍向這里追來么?”鐵摩勒道:“沒有。”劉海也道:“我也正 在奇怪呢,薛將軍說探于已探聽得朝廷(指安祿山之“朝廷”)已發遣兵馬,朝福隆寺而 來,但現在已有大半天了,仍未見有風吹草動。”盧夫人陡地精神一振,雙目倏張,帶笑說 道:“好,這消息好得很!”
  薛嵩的妻子怔了一怔,連忙問道:“好在哪里,我仍未明白,姐姐你是女中諸葛,請為 我剖析疑團。”盧夫人道:“這很容易明白,安賊本來已經發兵,但如今未到,那當然是中 途撤回去了。何以撤回?這不問可知,自是臨時發生了更大的更意外的事情,亦即是比薛、 聶二將軍對他的背叛更嚴重的事情了。”段什障點點頭道:“大嫂,你這看法很有道理。既 然如此,你更可以安心養傷了。”
  與夫人咳了幾聲,葉了口氣,靠著床背,掙扎著半躺半坐起來,興奮之中又似帶著幾分 焦急,焦急著在等待什么訊息的神情。竇泉娘和薛嵩的妻子過去扶她,她忽地又張開了眼 睛,面向著薛嵩的妻子說道:“姐姐,我拜托你一件事情。”薛嵩的妻子忙不迭地說道: “姐姐,你盡管吩咐便是。”
  盧夫人道:“我怕見不著我的女兒了。她現在跟隨薛將軍到了朔方,異日你們夫妻團 圓,請你向她說明她的身世來歷。還有,她自小已許配給段大俠的兒子,要是薛將軍給她另 找婆家,你千萬要設法勸阻。薛將軍的脾氣我是知道的,倘若你攔阻不得,就請你暗地里告 訴她,叫她出走。這些事都要瞞著薛將軍做的,你辦得到嗎?”
  薛嵩的妻子現出羞愧的神情,低聲說道:“姐姐,你不用擔心,你會好起來的。倘若有 什么三長兩短,我一定照你的吩咐去做便是。我丈夫他、他搶了你的女兒,不準你們母女相 認,這件事我一直抱愧于心。不過,他現在已背叛了安賊,投歸唐朝,段大俠又是救了他家 小的恩人,想來他也不會那樣橫蠻,還要做出什么對不起你和段大俠的事情。”盧夫人苦笑 道:“但愿如此。”這是表示不相信薛嵩的意思,薛嵩的妻子又是羞慚,又是難過,連忙說 道:“姐姐,你放心。倘若那天殺的當真蠻不講理,縱使他殺了我,我也要對你的女兒說明 真相。”竇泉娘也道:“大嫂,你女兒是我家的未過門媳婦,我們也絕不會不理她的。少則 一年,遲則三載,我們親自到朔方找薛嵩要回媳婦,咱們兩家合成一家,共慶團圓。”盧夫 人點點頭道:“這我就放心了。”忽地她又似記起什么事情,再對薛嵩的妻子道:“我女兒 頭上那根風頭玉釵,是段大俠給她當作聘禮的,風口中空,我已將她的身世來歷,寫在紙 上,放在風銀之中。倘若事情緊急,你來不及告訴她,或者她對你所說不信的話,你可告訴 她這個秘密,叫她從風口里取出紙團。”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武鐵樵的聲音在外面嚷道:“好,好消息來了,你快進去稟告段大 俠和盧夫人!”
  只見一個叫化子匆匆忙忙的奔跑進來,正是武鐵樵派去打聽消息的那個丐幫弟子,一進 門來便大聲嚷道:“喜報,喜報!安祿山已被他的兒子殺了!”
  段圭璋方自一呆,忽聽得盧夫人縱聲長笑道:“好呀!安祿山你也有今天,史郎,你在 泉下可以瞑目了。”
  竇泉娘叫道:“嫂子,你、你……”只見盧夫人臉上的笑容還未收斂,雙目已經緊閉, 垂下頭來,竇線娘在她的鼻端——探,氣息早已沒了。
  薛嵩的妻子失聲痛哭,聶鋒的妻子卻向那丐幫弟子探問詳情。那丐幫弟子道:聽說是太 子太保嚴莊主謀,下手的是太監李豬兒。嚴莊現已受封為馮詡王,總攬朝政,現在正由嚴莊 出面,召集偽朝文武百官,善安祿山發喪,并奉新皇帝登基。呀,想到這個好消息卻成了這 位夫人的催命符!”他雙手一攤,一包人參跌下地來,那是段圭璋叫他買來給盧夫人作“續 命湯”的,街上的藥鋪都已關門,他費了許多氣力,好不容易力才偷到—包,但現在已是用 不著了。
  段圭璋虎目蘊淚,呆呆地站在盧夫人床前,卻哭不出來。聶鋒的妻子道:“段大俠,且 體悲痛,我說一件事情給你知道。安祿山之死實在是盧夫人假手于嚴莊將他殺的。要說主 謀,盧夫人才是主謀。”鐵摩勒也將那晚偷聽到的秘密——嚴莊的妻子怎樣向盧夫人請教, 盧夫人怎樣替她的丈夫定謀策劃等等事情說了出來,直把眾人聽得呆了。
  段圭璋仰天大笑,笑聲中眼淚滾滾而下,忽地翻身拜倒,說道:“嫂子,你真是女中豪 杰,愧煞我輩須眉。”這時他才哭得出來。
  眾人正在舉哀之際,武鐵樵派去打聽消息的第二個丐幫弟子亦已回來,他帶回來了安祿 山被殺的詳情,業帶來了一個壞消息。羊牧勞已被新“皇帝”重用,兼任“羽林軍”的統 領,安祿山原來的副手史思明則掌握了兵權,仍然要稱兵叛亂,搶奪唐朝的江山。
  原來安祿山的“太子”安慶緒庸碌無能,得不到父親的歡心,經常受打受罵,怕安祿山 廢立,因此才聽從了嚴莊的唆使,密謀歉父。這一日安祿山在“離宮事變”之后,因為一場 “盛會”被鐵摩勒等人搞得一塌糊涂,回“宮”之后,又驚又氣,他本有目疾,一氣之下, 雙目全盲。安慶緒偽稱探病,帶了李豬兒進去,安祿山正擔腹而睡,李豬兒手起刀落,一刀 就剖開了他的肚皮。安祿山是個大胖子,據說被剖腹之后,肚腸流出了數斗。這也是李豬兒 的幸運,安祿山勇武過人,要是他雙目未盲,李豬兒絕不能將他如此輕易殺掉。
  眾人聽了,一喜一憂。段圭璋沉吟半晌,說道:“嚴莊縱有棄暗投明之心,無奈軍權落 在他人之手,他作不得主張,看來他和安慶緒都將變成史思明的傀儡,這場叛亂還要繼續下 去。不過,安祿山一死,他們內部勢將引起變亂,敗亡之期,也當在不遠了。”他頓了一 頓,繼續說道:“不過,那是未來的事,現在咱們倒應該提防他們派兵前來,此地還是早早 離開為是。”
  當下,段連庫就請武鐵樵前來商議,武鐵樵一口答應,愿意護送薛嵩、聶鋒兩家家小到 朔方去,薛嵩的妻子自是感激涕零,不必細表。
  剩下來的就是給盧夫人安葬之事,幸喜這福隆寺乃是長安著名的大寺院,平時有些要作 善事的人,施舍有許多棺材在這里,方丈廣智禪師又是聶鋒的好朋友,段圭璋就把安葬盧夫 人之事,委托與他,等待他日太平之后,再行遷葬,與她丈夫合冢。
  段圭璋夫婦給她蓋棺,不禁眼淚涔涔而下,竇泉娘嘆口氣道:“她臨死以女兒相托,現 在她的女兒已有下落了,咱們的兒子卻還未知落在何人之手。段、史兩家的親事真是磨難重 重,咱們有沒有福氣要這個媳婦也還未知道呢。”
  鐵摩勒忽地說道:“我正有一事要稟告始丈、姑姑,兩個月前,我碰見空空兒,他說十 年之期已滿,現在可以將表弟交還了。”
  段圭璋怔了一怔,隨即叫起來道:“不錯,空空兒當時是曾說過這句話,他說孩子已被 另一個人要去了,那人似乎是他所忌憚的前輩,但他愿意擔保,至多十年,必定將咱們的孩 子歸還。”
  竇泉娘冷笑道:“空空兒的話也信得么,你們不怕再上一次當?”她壓根兒就不把空空 兒的話放在心上,所以十年之約什么,早就忘記了。
  段圭璋道:“你且先別發脾氣,聽聽摩勒說說,他是怎么樣遇見空空兒,又是怎么樣和 他談的?”
  于是鐵摩勒就將當日他怎樣被宇文通追捕,后來空空兒怎樣突然出現,幫了他的大忙, 等等情形細說一遍,最后說道:“空空兒說,請你們再上玉樹山的玉皇觀找他,三個月的時 間內,他不會離開玉皇觀。哎呀,現在已過去了將近兩月,只有個多月的時間了。”
  段圭璋道:“如何?空空兒若是壞人,他也不會幫助摩勒了。況且,只有這一條線索, 你就是不相信他,也得去找他一次。”
  竇線娘道:“好吧,若然這次還是騙局,咱們和空空兒拼命便是。”
  他們夫妻爭辯的時候,韓湛一直坐在旁邊微笑,段圭璋覺他神情有異,問道:“韓老前 輩有何高見?”韓湛笑道:“我聽說空空兒為人乖僻,行事古怪,武林中有很多人贊他,也 有很多人罵他,現在你們賢伉儷對空空兒的看法,也恰好是各走一邊,為空空兒而引起口 角,這不好笑么?其實無須爭論,到玉樹山看看就明白了。老夫反正沒事,要是你們不嫌棄 的話,我也想陪你們同去,看看空空兒到底是怎么個人?”段圭璋大喜道:“有老前輩同 去,那是求之不得!線娘,你也可以放心了吧?倘若空空兒真是壞人,騙咱們上當的話,有 韓老前輩在場,還怕對付不了他么?”韓湛笑道:“段大俠客氣了,你們夫妻聯手,還用得 上老夫幫忙么?不過,不是老夫倚老賣老,大約有老夫在場,空空兒也不敢真個動手的。”
  竇線娘悶聲不響,心里想道:“你雖然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空空兒也未必便怕了你? 說這個話未免太自負了。”段圭璋卻在暗暗奇怪:“韓老前輩素來為人謙虛,怎的今日卻會 小覷空空兒,莫非其中另有緣故?”眼光一。瞥,忽見鐵摩-勒也面露笑容,韓芷芬正在朝 他打了一個眼色,段圭璋道:“摩勒,你可有什么話要說?”鐵摩勒道:“沒什么,我和芬 妹都想跟去瞧瞧熱鬧。”其實鐵摩勒卻是知道那個“緣故”的,不過,他經過了這些年磨 練,已比從前通曉人情世故,竇線娘既然對空空兒成見極深,因此鐵摩勒也不愿意說出來 了。
  當下計議已定,一行五眾,立即離開隆福寺。長安正在混亂之中,鐵摩勒又有聶鋒給他 的那面腰牌,出城倒是沒遇麻煩。
  他們兼程趕路,這一日到了玉樹山下。一計時日,從長安至此,已用了一個月零三天。 還有兩天,便要滿空空兒的三月之約。段圭璋吁了口氣道:“明天晚上,總可以到達山上的 玉皇觀了。”
  玉樹山峭拔奇兀,山勢險峻,從山口進去,有一條狹長的山谷,曲曲折折,怪石嶙峋, 當真是移步換景,別有洞天。竇線娘道:“圭璋,你還記得那年咱們就是在這個地方被人暗 算么?”話猶未了,忽聽得“嗚”的一聲,—枝響箭,劃過長空,山坡上現出兩個彪形大 漢。竇線娘怒道:“好呀,果然又在舊戲重演了!”段圭璋笑道:“這回可不是暗算,咱們 遇上了響馬了!”
  鐵摩勒大笑道:“響馬劫道?哈哈,你們的招子(眼睛)可不明亮了,你們知道我是 誰?你們劫到賊祖宗的頭上來了?”
  那彪形大漢喝道:“好呀,原來你這小子也是竇家賊黨,老子專殺強盜,看刀!”只聽 得嗚嗚聲響,三把飛刀,排成品字,向鐵摩勒飛來。鐵摩勒橫劍一封,“咣”的一聲,把一 口飛刀磕落,只覺虎口一麻。說時遲,那時快,左右兩柄飛刀亦已同時飛到,鐵摩勒身形貼 地,一個“臥虎翻身”,滾出了數丈開外,那兩口飛刀就插在他原來的位置。要是他動作稍 遲,便要給飛刀釘在地上。
  就在那大漢發出飛刀的時候,竇線娘也已拽彈弓,三顆金丸,閃電般的向那漢子射去。 那漢子在山坡上,聽得暗器破空之聲,身形一縮,躲到大樹后面,三顆彈丸,都嵌在樹上。
  竇線娘冷笑道:“竇家的人來了,你卻怎么倒變作烏龜縮頭了?”話猶未了,另一個漢 子已在喝道:“賊婆娘休得夸口,且看誰是烏龜縮頭?”雙手齊揚,六口飛刀連翩飛至。
  竇線娘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把彈丸似流星般地射出去,她的暗器功夫已 到了出神人化的地步,彈丸的份量雖較輕,但一碰上飛刀,就能把飛刀的勁力卸去,但聽得 叮叮咣咣之聲不絕于耳,飛刀與彈丸都同時跌落,滿空中銀光交織,金星飛舞,蔚為奇觀。
  那躲在大樹后面的漢子這時亦已現身出形,也是雙手齊揚,同時發出六兩飛刀,竇線娘 的彈弓雖然發射得很快,但到底不能在瞬息之間把十二柄飛刀都打下來,有兩柄飛刀沒有給 她的彈丸打中,在空中走了一道弧形,竟然合成了一個銀色的光圈,向她的頸部削到!
  竇線娘無可抵御,只得霍地一個風點頭,身軀矮了半截,段圭璋身形一掠,寶劍出鞘, 一招“橫云斷峰”,把兩柄飛刀削為四段。
  那大漢笑道:“原來你也變作烏龜縮頭了!”竇線娘大怒,覷準他便是一彈,那大漢來 不及發出飛刀,饒是他閃躲得快,腰骨也給打個正著,那大漢叫道:“風緊,扯呼!”和他 的同伴一齊向山上逃跑。
  竇線娘氣憤難消,提起彈弓便追,段圭璋道:“咱們趕路要緊,這些小賊么,不理也 罷。”竇線娘道:“你不聽見他們說么?他們是沖著我竇家來的,豈可不查個水落石出。” 段圭璋沒法阻攔,只得與她一同追上山去。
  追過了一個山坳,忽見山頂上有間屋子,似是一個寺院,韓湛忽在后面叫道:“段大俠 且慢!”正是:
  奇峰平地起,險難接連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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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綠林血債嗟難解 魔陣妖氛化不開
  段圭璋愕然止步,問道:“怎么?”韓湛道:“咱們誤上了黑石峰了!”段圭璋這才注 意到周圍的山石都是黑黝黝的,十分奇特,不禁問道:“這山峰有什么古怪,上不得么?”
  竇線娘正在追趕那兩個漢子,她丈夫止步,她卻未曾止步,就在段圭璋發問的時候,忽 聽得呼呼聲響,突然飛出了兩條鐵抓,一左一右向竇線娘抓來。原來兩面山坡上都埋伏有 人,有兩人長得一模一樣,所使的武器也完全相同,乃是一條數丈長的鐵索,鐵索的一端裝 著一柄利鉤,這兩人能舞動數丈長的鐵抓抓人,功力之高,自非泛泛之輩。
  但竇線娘慣經大敵,在暗器上又有精湛的造詣,耳目靈敏,更非常人可比,她一聽到鐵 抓蕩風之聲,彈弓早已發射出去。
  呼的一聲,右邊的鐵抓已到,妻綿娘施展金弓十八打的手法,舉弓一撥,那條鐵索夭矯 如龍,一個盤旋,橫掃過來,索端的利鉤正好把她的金弓抓著!
  就在這時,左面山坡的那個漢子發出一聲尖叫,想是已被竇線娘彈丸打中,但卻傷得不 重,所以他那條鐵抓雖然來得較慢,但仍然還朝著竇線娘抓來了!
  段圭璋連忙奔一七,這條鐵抓本是向竇線娘的頭部抓下來,但因那人被彈丸打中,手腕 顫抖,鐵抓失了準頭,卻從竇線娘頸側掠過。也幸虧是竇線娘的彈丸先打中了他,要不然竇 線娘這時候正被另一人抓著了她的金弓,勢將無可抵御。
  段圭璋來得正是時候,那條鐵抓一抓不中,拉回來時,段圭璋已是趕到,他所用的是一 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手起劍落,“咔嚓”一聲,就把鐵索上的那柄利鉤削斷了。
  就在此。時,竇線娘卻禁不住抓住她金弓那條鐵索的拉扯,虎口一麻,只得撒手,那柄 金弓竟被鐵抓抓了去。
  兩條鐵索同時收回,那兩個人也同聲罵道:“賊婆娘擅上黑石峰還膽敢傷人,想是活得 不耐煩了!”
  竇線娘大怒,拔出佩刀,就追上去,喝道:“管你甚么黑石峰白石峰,快把我的寶弓還 來,然后磕頭賠罪,要不然,你倒看看是誰要誰的命?”
  那兩個人不再回罵,卻只是嘿嘿冷笑,他們想是走山路走慣了的,捷似猿猴,竇線娘竟 然追他們不上。
  可是竇線娘失了家傳的寶弓,那肯罷休,仍是窮追不舍,過了一會,只見這兩個漢子和 先前那兩個放飛刀偷襲的人,都已跑到了山上,進入山頂那間寺院去了。
  竇線娘一上到山上,便見金光閃閃,耀眼生輝,原來這間寺院的建筑十分奇特,屋頂成 圓錐形,而且這圓錐形的屋頂,竟是用金箔包在外面的。在荒山上竟有如此金碧輝煌的一間 寺院,當真是難以思議的事情,饒是竇線娘見多識廣,也不禁怔住了。
  段圭璋道:“咱們已經知道了那些人是藏在這寺院里,就不必忙在一時,且先向韓老前 輩請教吧。請問韓老前輩,是否知道這寺院的來歷。”
  這時韓湛和鐵摩勒等人都已跟了上來,韓湛說道:“這是黑石峰上的金碧宮,宮中的主 人是三十年前從天竺來的一位僧人,法號轉輪法王。他定下禁例,這黑石峰是不許外人士來 的。今日咱們誤上此峰,只怕一場麻煩是難以免了。”
  竇線娘問道:“這轉輪法王是何等樣的人物,競敢如此驕狂?”
  韓湛道:“他的武功深淺我不知道,只知道空空兒的師父藏靈于,他生前服高于頂,但 對這轉輪法王,在言談之間,卻也十分佩服。”
  段圭璋夫婦還是第一次聽得空空兒師父的名字,大為奇怪,連忙問道:“原來韓老前輩 與空空兒的師父是相識的么?’”
  韓湛道:“老夫西年在西北漫游,承藏靈子折節下交,我在他的玉皇觀里,也曾住過不 少口子,實不相瞞,空空兒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我已曾見過他了。”
  段圭璋道:“空空兒的師父是個道士么?”
  韓湛道:“他是半路出家的,聽說是夫妻不和,才戴上黃冠,做了道士,不過,我可沒 問過他。”
  韓湛繼續說道:“藏靈子和轉輪法王的脾氣十分怪僻,聽說他們曾經是過很要好的朋 友,后來卻不知為了什么事情鬧翻了。藏靈子在玉樹山的主峰玉皇觀,轉輪法王這黑石峰的 金碧宮,相距不過一日路程,但兩家自鬧翻之后,不但他們二人,即他們的門下弟子也從不 往來了。轉輪法王的禁例,恐怕就是為玉皇觀的弟子而設的。但現在藏靈子已死了十多年, 這條禁例不知是否已經取消,那我就不知道了。”
  竇線娘道:“我還以為那些人是空空兒派來和我搞亂的呢,如此說來,他們卻并非一 路。但不管是轉輪法王也好,是空空兒也好,我總不能平白受他欺侮。”
  段圭璋道:“既然到此,是該問個明白,并索回寶弓。但他到底是前輩,咱們也不可魯 莽。”
  段圭璋正待叩門以禮求見,那兩扇門扉卻已忽地打開。
  只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來!好呀,段圭璋, 算你倒媚,今日又撞到老娘的手上了!”這開門出來的竟是展大娘,大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段圭璋一驚之下,展大娘已倏的向他抓來!原來當年展大娘在華山上遭受群雄圍攻,段圭璋 也曾參與,在那次圍攻中,展大娘曾給段圭璋刺了一劍,是以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見面 便施殺手。
  幸而段圭璋慣經大敵,猝逢突襲,他一個盤龍繞步,寶劍已霍地出鞘,說時遲,那時 快,竇線娘亦已展開八卦游身刀法,與段圭璋刀劍相聯,將展大娘擋住。
  展大娘一擊不中,倏的便沖出去,欺到了鐵摩勒身前,喝道:“你這小賊也來了么?” 聲出掌發,一招“游龍探抓”,便向鐵摩勒的琵琶骨抓下來!
  忽聽得“嗤嗤”聲響,展大娘的手指堪堪就要觸著鐵摩勒的時候,忽覺虎口一麻,原來 是韓湛以“隔空點穴”的上乘內功,向展大娘戳了一指。
  韓湛笑道:“展大娘,想不到與你在此地相逢,記得你那日曾邀請我們喝令郎的喜酒, 怎的今日忽而反面無情,要打起賀客來丁?”
  展大娘面色沉暗,怒聲說道:“你是有心諷刺我么?兒子和徒弟都不是我的了,還喝什 么喜酒!”
  鐵摩勒好生驚異,心里想道:“難道王燕羽與展元修又鬧了什么別扭了?”
  展大娘還想向鐵摩勒下手,但她也識得韓湛的厲害,正在躊躇,廟中又出來一人,笑嘻 嘻地道:“難得諸位貴客同來,家師有請!”接著又道:“師叔息怒,他們既到了這里,如 何處置,家師自會作出主張。”
  這人搖著一柄折扇,婚皮笑臉,口稱“貴客”,卻是一副輕蔑的神情。此人不是別個, 正是王伯通的兒子王龍客。
  段圭璋恍然大悟,心里想道:“敢情這王龍客竟是轉輪法王的門下弟子,途中伏擊那些 人都是他的師兄弟輩,他們是有意將我們引上黑石峰的!但他們卻怎的知道我們今日會路過 此地呢!”
  竇線娘與王家有血海深仇,見王龍客這般神氣,更為惱怒,喝了一聲:“小賊!”便想 彈出金丸,韓湛忙道:“打狗要看主人臉,大嫂,進了寺中見了法王再說吧。”王龍客倒并 不生氣,只是冷冷說道:“我奉家師之命來請你們,你們倒罵起我來了,好吧,你們盡管罵 吧,否則待一會兒,只怕你們有口也難罵了。”
  王龍客冷言冷語,正是存心激她發怒,他恨不得竇線娘破口大罵,甚或先行動武,然后 好在師父面前派她個登門挑釁的罪名,竇線娘識穿了他的詭計,心想:“今日之事,看來難 以善罷。且先容忍你這小賊片時,看你師父如何發付?”按下怒火,隨王龍客進去。
  到了一座大堂。大堂上擺著一張幾案,后面一張檀木椅子。剛才在中途伏擊那四個漢子 排列兩旁,倒有點像公堂審案的味兒,段圭璋這時也有點怒氣了。
  王龍客踏進大堂,便朗聲說道:“擅闖金碧宮的來人帶到,請師父登堂發落。”
  段圭璋是個寧折不屈的好漢,忍不著氣,冷冷說道:“咦,我以為這是佛門清靜之地, 誰知卻誤進了衙門了。”
  話聲未了,只見兩個形貌古怪的人已走了出來。前面這人是個枯瘦的和尚,皮膚黝黑, 鷹鼻黃須,雙目炯炯有光,太陽穴漲鼓鼓的,一看就知內功深厚非常,后面這人活像個大猴 子,卻原來是精精兒!
  精精兒突然在此地現身,而且隨著轉輪法王,眾人無不詫異,尤其韓湛更覺驚奇,心中 想道:“精精兒是玉皇觀的人,怎么會到了金碧宮來?”
  只見轉輪法王雙目一睜,不怒而威,便向著段圭璋說道:“你們都是些什么人?犯了我 的禁例,擅上黑石峰,還膽敢在此胡言亂語?”
  精精兒道:“師父不必盤問他們,這些人的來歷我都知道,這婆娘是飛虎山竇家寨的女 賊,這賊子是她的丈夫,其他的人都是他的同黨!”
  竇線娘不由得怒道:“竇家寨的人又怎么樣?難道大師高年盛德,也要插手管黑道上的 事么?”
  轉輪法王冷笑道:“好一副尖牙利齒,老衲不管你塵俗之事,只問你為何上黑石峰 來?”
  竇線娘道:“請你問你左右這四個弟子,問他們為何在半途偷襲我們,還搶了我家傳寶 弓?”
  那用鐵抓抓了竇線娘金弓的人,走出行列,向轉輪法王躬身說道:“稟師父,飛虎山竇 家寨的人作惡多端,弟子們的父兄都是給竇家五虎害了的。師父可以不理黑道之事,但他們 已到此間,順手除惡,也是一件功德。”
  轉輪法王道:“哦,怪不得你們四個都不愿隨師父削發為僧,
  原來是有父兄之仇。你們的父兄是如何被害的,說出來也好讓他們死而無怨。”
  那使鐵抓的漢子說道:“我叫朱靈,我弟弟叫朱寶,我們的父親是從前朱雀山的寨主朱 旭。竇家自封綠林盟主,要各處山寨年年向飛虎山納貢。有一年朱雀山的貢物不夠,竇家限 期要我父親交足,否則就要滅了朱雀山的朱家寨。我父親沒法,冒險大劫幽州的府庫,庫銀 雖然劫到了手,我父親卻中了官軍的箭,未回到山寨,便因傷重而死了。竇家寨乘機便吞并 了朱家寨,動來的庫銀也都搬了去,連棺材也不給我父親一口。我父親若不是為了要向竇家 納貢,怎會身亡?所以窮本追源,我父親還是死于竇家之手。”
  那使飛刀的漢子接著說:“我家更慘,我父親是幽州銅馬山的寨主,竇家寨的大頭領竇 令侃忌我父親在綠林有些威望,借口招開綠林英雄宴,將他誘上飛虎山囚禁起來,用酷刑將 他百股拷打,迫他寫了親筆書信,將銅馬山的人眾都收編到他的旗下,然后將我的父親毒殺 了。”
  另一個也是使飛刀的漢子說道:“我家卻不是綠林中人,我哥哥是個著名的鏢師,憑他 的鏢旗走遍大江南北,從沒出過事。有一次在乎涼道上,竇家五虎齊來劫他的鏢,劫了鏢還 不打緊,還要斬盡殺絕,我哥哥已受傷而逃,他們追出了百余里外,將我已受了傷的哥哥殺 死。”
  竇線娘和鐵摩勒起初以為他們是捏造的,后來聽他們一個個說得有名有姓,有憑有據, 而且飛虎山吞并朱雀、銅馬兩寨的事,竇、鐵二人也都是知道的,不過當時竇線娘還是個少 女,而鐵摩勒更是個孩子,只知其事,不知其詳,做夢也想不到這兩家的寨主是被竇家如此 殘酷的害死的。
  鐵摩勒聽得毛骨驚然,不禁想道:“我為了義父待我之恩,無時無刻不想為他報仇,卻 原來我的義父也曾害過許多人命,若然似這等冤冤相報,何時得了?”
  竇線娘也受到了震動,心想:“我要向王家報仇,卻原來別人也要向我竇家報仇。”她 想了一想,說道:“這些事縱然是我哥哥干的,與我也不相干。若說我是竇家的人,就要填 命,那么這位令高足,他家把我五個哥哥都殺掉了,倘若法王果是主持公道,就請你把這姓 王的弟子交給我,讓我處置了他以后,我再任憑你們處置,替我竇家償你們這幾家的血 債!”
  轉輪法王面色一沉,“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婆娘好大的膽子,竟敢對我說這樣無 禮的話!我金碧宮的弟子豈能是任憑外人處置的么?”
  段圭璋亢聲說道:“法王的弟子不能任人處置,難道我們就該由你處置么?你倘若要插 手管綠林中的糾紛,就陔秉公辦理。”
  轉輪法王老羞成怒,冷笑說道:“我才懶管你們的糾紛呢,只是你們犯了我的禁例,我 卻不能不問。好,你們既然擅入金碧宮,那就不必回去了。精精兒,來!”
  精精兒越眾而出,躬身說道:“弟子聽師父吩咐。”
  轉輪法王冷冷說道:“金碧宮正缺少執役僧人,你把這些人的琵琶骨挑了,剃光他們的 頭發,每人發給他們一套僧衣。”精精兒應了一聲“遵命”,卻又問道:“這個婆娘呢?” 轉輪法王道:“金碧宮不收容尼姑,這個婆娘么,好,就只挑了她的琵琶骨,不必剃光頭 了。廢了她的武功之后,將她送給展大娘做蟬女。”法三頓了一頓,再提高聲音說道:“我 這樣處罰你們,已經是特別從寬,你們明白了么?倘若誰敢違抗,刑罰就更要加重,不只挑 琵琶骨,還要割了你的舌頭,剜掉你的眼珠,削掉你的耳朵1”
  竇線娘大怒,正要發作,韓湛卻忽地迎上前去,冷笑說道:“精精兒,你先來挑了老夫 的琵琶骨吧!”精精兒面色一變,訥訥說道:“韓、韓老前輩,你別動怒,我、我代你求 情!”韓湛厲聲斥道:“誰要你求什么情,你連師父都敢違叛,與我還有什么情義可言!”
  精精兒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原來他被師兄罰在玉皇觀面壁三年,心中不服,是以逃到金 碧官來,改投轉輪法王。他是從師兄空空兒的口中,得知段圭璋等人就要來玉樹山的消息 的。朱靈、朱寶等人攔途伏擊的事,都是出于他的布置。待段圭璋這班人進入金碧宮后,他 料想不到韓湛也在其中,一時之間,來不及特別向法王說時韓湛的身份,法王的命令已經下 了。
  轉輪法王的眼力何等厲害,一眼就看出了韓湛的武功最高又聽他說了這樣的話,便問精 精兒道:“這老頭兒是什么人?”
  精精兒道:“他名叫韓湛,是先師的一位友人。”
  轉輪法王目露精光,道:“哦,原來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韓先生,我以前也曾聽藏靈子 談及。好,難得你今日也到此間,我正想問你一件事情……”話猶未了,忽見他連人帶椅, 飛了起來,竟是朝著韓湛壓下!
  段圭璋等人都是深通武學之土,但見轉輪法王露了這手超凡人圣的功夫,也都不禁大驚 失色!要知身懷輕功絕技的人,從數丈之外飛身撲來,那還不足為奇,但端坐椅上,連椅子 也一同飛起,這就不但要輕功高明,而且要將本身極其雄渾純厚的內力運用得妙到毫巔!這 種功夫,眾人莫說見過,連聽也沒有聽過!
  說時遲,那時快,轉輪法王連人帶椅,已向韓湛當頭壓下。只聽得“卜”的一聲,轉輪 法王的椅子在空中打了一個圈圈,倏地又飛了回去,仍然落在原來的位置。
  只聽轉輪法王微微氣喘,過了片刻,打個哈哈說道:“韓先生果然名下無虛,居然點中 了老衲的‘璇璣穴’,可是想來韓先生也該明白:倘若老衲稍存惡意的話,韓先生此時大約 也不能再站在這里說話了。”說罷,拿出了一片破布,這時眾人方才注意到韓湛的衣裳已被 撕去了一幅,而且位置正當前心。
  轉輪法王將那片破布一搓,雙掌一攤,那片破布已變成粉屑,灑了滿地,轉輪法王笑 道:“韓先生,你現在應該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我的武功比藏靈子如何?”眾人這才明 白,轉輪法王剛才原來并非是向韓湛突襲,而只是要韓湛見識他的功夫。
  韓湛不亢不卑,朗聲答道:“講到武功,法王比藏靈子大約也還差不多;但若論胸襟氣 度,法王就差得遠了。”這樣說法,其實即是說他的武功、氣度,兩樣都及不上藏靈子。不 過武功方面,較為接近而已。
  轉輪法王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好,韓先生果然爽直,說的話比精精兒老實多 了。”精精兒面紅過耳,做聲不得。
  轉輪法王又道:“韓先生既然是藏靈子的朋友,我看在故人份上,你的這份刑罰可以免 了,你要上玉皇觀,就盡管去吧,見了空空兒,可以對他說,精精兒已改投我的門下,他就 不必管了。”
  韓湛道:“請法王原諒,現在叫我走,我不愿走了。”轉輪法王詫道:“怎么,你還要 留在此地?”韓湛道:“不錯,我與他們同來,要走也得與他們同走,倘若法王堅執要處罰 他們,老夫也一同領罰!”
  轉輪法王沉聲道:“韓湛,你雖是成名之輩,但要想在金碧宮中逞能,只怕還辦不到 吧?”韓湛道:“韓某豈敢逞能,韓某也自知要與法王相抗,無異以卵擊石;但于義不能獨 生,倘若得在法王手下領死,那也是何幸如之!”
  轉輪法王冷冷說道:“哦,原來你們還要與老衲過招動手么?”段圭璋手按劍柄,朗聲 說道:“大丈夫死則死耳,焉能受辱?法王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你既不惜以大欺小,以主 凌客,那就請恕段某也要無禮了!”
  轉輪法王忽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黯然說道:“藏靈故友一死,老衲即已心灰意冷, 只因天下雖大,卻從何處去找對手?除非是扶桑島虬髯客還有傳人,否則老衲是決不能與人 過招動手的了!”言下之意,即是眼前諸人,連同韓湛在內,都不配作為他的對手。眾人聽 了這話,都不免心中生氣,但以他的武功身份,這話也的確不算“大言”。
  展大娘走上前道:“這些人狂妄無禮,老婆子先就看不過眼,不勞法王動手,老婆子愿 為法王效力。”
  轉輪法王略一沉吟,說道:“也好。展大娘,你是我金碧宮的客人;韓先生,我本來也 想把你當作客人,但你既堅執要與他們一起,那么就讓你與展大娘一戰吧。我的刑罰不施用 于你,你勝了也好,敗了也好,都當作是客人之間的私斗,琵琶骨是不用挑了。”說到這 里,停了一下,聲音嘉轉陰沉,向精精兒吩咐道:“精精兒,你率領同門,執行為師的刑 罰,除了韓先生一人之外,其他人的琵琶骨你都給我挑了。我雖然沒有比你先師更好的武功 傳給你,但我那七絕誅魔陣,卻是你先師所無,你好好運用吧,諒這些人逃不出此陣。韓先 生、展大娘,你們這一場是愿意押后,還是愿意移前?”
  韓湛道:“韓某不必你另眼相看,你們一齊上,我們也一齊上。”
  精精兒投到轉輪法王門下之后,因為他的年紀比王龍客、朱靈、朱寶等人都大,且又早 巳成名,因此不依入門前后來定次序,而將他作為二弟子;大弟子則是幼年就隨轉輪法王出 家的一個和尚,名喚天德禪師,這時正隨侍在法王身畔。精精兒正要請他下來,同布此陣, 展大娘忽道:“這七絕誅魔陣承法王不吝傳授,老婆子現在亦已略知訣竅,他們既要同上, 老婆子也愿在陣中作一小卒,稍盡綿力。”原來展大娘對韓湛也有幾分顧忌,只怕單打獨 斗,贏不了他,在法王面前失了面子,故此不惜自貶身份,愿供精精兒驅策。
  精精兒一想,此陣的變化,展大娘雖然不若天德禪師之熟悉,但武功卻要比天德禪師高 出不知多少,有她同在此陣,更加可操勝算,便即說道:“展大娘肯予賜助,那是最好不 過!”此言一出,陣勢也便發動,展大娘一聲長嘯,一馬當先,向韓湛兜頭便抓!
  韓湛屹立如山,待她抓到,驀地一聲喝道:“來得好!”出指如電,左點“白海穴”, 右點“乳突穴”,中點“璇璣穴”,當真是飄忽之極,變化無窮,似左似有似中,叫人難以 捉摸!:
  就在這瞬息之間,展大娘已一掌拍下,掌風撲面,人影翻騰。但聽得“嗤”的一聲,倏 然間兩條人影業已分開,展大娘一掌從韓湛頸側削過,相差毫厘,未曾削實,而她的衣裳, 卻已被韓湛戳穿了三個小洞。原來那“嗤”的一聲,乃是韓湛的指力激蕩氣流所致,雖然同 樣未曾點實,但已憑著內家真力,蕩氣成風,戳破她的衣裳。饒是展大娘那等兇蠻,也不禁 暗自心驚了。
  韓湛心想,法王有言在先,絕不下場,在這金碧宮中,便以展大娘武功最高,只要將她 傷了,這“七絕誅魔陣”固然可以破解,即生出金碧宮亦非全無希望。因此毫不放松,一占 上風,立即追擊,再度出指,反手點展大娘后心的“歸藏”、“中樞”、“天柱”三大穴 道。
  韓湛自忖身法要比展大娘靈活快捷,這反手一點又正是他最得意的獨門點穴手法,非中 不可。哪知一指戳去,展大娘恰好從他側邊跨過,只覺微風颯然,精精兒又已從側邊攻來。 韓湛冷笑道:“精精兒,你也要與老夫動手么?”化指為掌,運了八成功力,一掌拍出,他 深知精精兒輕功極高,內功則遠遠不如自己,故此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哪知精精兒只是向 他佯攻一招,接著那兩個用月牙彎刀的漢子又從兩側攻來,他們所踏的方位十分巧妙,也是 一招便收,跟著又似走馬燈地轉過一邊去了。原來這“七絕誅魔陣”按著五行生克方位,陣 勢展開,有如重門疊戶,七人聯手,澤如一體,縱使其中有人武功較弱,對方也不容易將他 們各個擊破。
  雙方甫一接觸,竇線娘對王龍客最為懷恨,立即便向他攻去。竇線娘雖然失了金弓,但 她還有兩樣家傳絕技,一樣是“游身八卦刀法”、一樣是“穿花繞樹身法”。那時陣勢初 展,尚未合圍,竇線娘一個盤旋,便欺到了王龍客身前,“唰”的一刀,橫斬腰胯,下削膝 蓋。王龍客也兇狠非常,鐵扇一張,向竇線娘面門一扇,倏的便合起來當成點穴用,敲擊竇 線娘小臂的“曲池穴”。這一招也正是他的得意功夫,張扇迷惑敵人視線,便即乘機進擊。 哪知竇線娘早已知他狡猾,那一刀實是虛招,待王龍客合扇擊來,她已繞到了五龍客背后, 正要施展殺手,猛聽得呼呼兩聲,儼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兩條鐵抓,已從兩側攻 來。
  這兩條鐵抓矯如游龍,驀然從半空抓下,眼看給它抓實,就是頭穿腦裂之災,忽聽得 “咣咣”兩聲,段圭璋與鐵摩勒雙雙奔上,段圭璋一劍,將朱靈的鐵抓挑開,鐵摩勒則橫劍 當成板刀來使,一劍拍下,將朱寶的鐵抓壓住。
  身具武功的人,臨危反擊,乃是本能,竇線娘并未料到丈夫會及時趕到,所以她在那雙 抓抓下之時,性命俄頃之際,也立即展開了“穿花繞樹”的絕妙合法,趁著雙抓未合,倏的 就從雙抓圍成的弧圈中撲進,欺到了朱家兄弟的身前。喝聲“好狠!”舉起刀來,刀光如 雪,寒氣森森,嚇得未靈、宋寶魂刁;附體。
  這時那“七絕誅魔陣”只是陣勢初展,尚未合圍,而本領最高的展大娘與精精兒二人, 又正在全力對討韓湛,要是竇線娘這一刀劈下,朱家兄弟,必有一人喪命。
  竇線娘與朱家兄弟迎面而立,刀光之下,只見朱家兄弟都露出了戰栗的目光,不由得心 頭一軟,想道:“他們的父兄遭我竇家所害,我豈能再殺他們?”刀鋒一轉,虛斫一招,便 從抓下鉆過,轉過一旁。
  不但竇線娘心軟,段圭璋與鐵摩勒也是同一心思,所以剛習雖急于救人,也未遽下殺 手,只是將他們的兵器架住,否則朱家兄弟,焉能還有命在?
  陣勢瞬息即變,就在竇線娘等人不忍下手,稍一遲疑之際,精精兒與王龍客已從兩翼抄 來。精精兒來得尤其迅捷,短劍揚空一劃,一道藍艷艷的光華已向段圭璋的前心射到,段圭 璋吞胸吸腹,腳步不移,身軀已挪后半尺,迅即“唰”的一劍還擊過去。精精兒一擊不中, 箭一般的便從段圭璋身旁掠過,疾攻鐵摩勒,鐵摩勒橫劍一封,咣的一聲,將短劍架開,精 精兒又已到了竇線娘背后。竇線娘前有王龍客,后有精精兒,幸而她也機靈之極,一聽得金 刀劈風之聲,立即用“穿花繞樹”身法,儼如蜻蜒點水,燕子掠波,從王龍客與精精兒的中 間穿出,但饒是她身法如此快捷,羅裙的下擺亦已給精精兒的短劍削去了一幅。
  王龍客叫道:“可惜,可惜!喂,仇人就在面前,你們還不快上,布好陣勢,不用驚慌 了后面這幾句是對朱家兄弟說的。朱家兄弟,死里逃生,明知是敵人手下留情,因此不禁呆 了一呆。王龍客的話語再度挑起了他們的仇恨,他們定了定神,辨認了門戶方位,在精精兒 帶領之下,將陣勢轉動起來。眨眼之間,“七絕誅魔陣”已是合圍,將段圭璋等五人圍得風 雨不透。
  這“七絕誅魔陣”乃是轉輪法王平生武學之所聚,雖由弟子主持,威力也是非同小可。 精精兒將陣勢催動,越轉越快,當真是有如狂風巨浪一般,一個浪頭未過,一個浪頭又已打 來。韓湛段圭璋二人猶可支持,其他三人則已有點應付不暇,尤其功力較弱的韓芷芬,更感 到透不過氣來。
  精精兒輕功超卓,行動有如鬼魅,陣勢合圍之后,他一眼看出韓芷芬是對方最弱的一 環,立即向展大娘打了一個眼色,叫人雙雙向韓湛撲去,撲到中途,一個扭身,煥然間就欺 到韓芷芬身前。韓湛被展大娘絆住,急叨間竟然抽身不得。
  幸虧鐵摩勒與韓芷芬靠近,刻刻留神,忽見精精兒向韓芷芬偷襲,他不顧性命地大喝一 聲,立即和身撲上,掄劍狂劈。他這一招名為“與敵偕仁”,當真是完全拼了性命的打法, 精精兒怎敢和他當真拼命,但聽得“咣”的一聲,接著“嗤”的一響,精精兒已從他們的身 邊掠過,韓芷芬頭上的珠花給削去了一朵,鐵摩勒肩上的衣裳也被挑開。幸虧是精精兒不敢 拼命,他這一劍本來是想穿過鐵摩勒的琵琶骨的,第一招未中要害,就不敢停下來再發第二 招了。
  鐵摩勒與韓芷芬并肩而立,連忙問道:“芬妹,你沒事么?”韓芷芬道:“沒事。有你 在旁,我一點也不害怕。”她頭上珠花被削,說刁;害怕那是假的,不過,她的害怕卻被欣 悅的心情掩過’了:“我只道鐵哥哥被王家那丫頭迷住,卻原來他還是真心愛我!”
  韓湛猛戳三指,將展大娘逼開兩步,大怒喝道:“精精兒,你敢欺侮我的女兒!”精精 兒早已轉過了方向,向段圭璋撲擊。而那朱靈、朱寶兩兄弟卻依著陣勢轉過來,雙抓向韓湛 抓下,韓湛哪里將他們放在眼內,但卻也不想傷害他們,當下將他們的鐵抓彈開,展大娘喘 息一定,又來纏斗。
  韓湛與展大娘二人雖在激戰之中,仍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忽聽得有腳步聲隱隱傳 來,有的沉重,有的卻要極細心才聽得出。兩人都大為奇怪,心中均是道:“怎的會同時有 六七個人敢上黑石峰來?其中有武功極高明之土,卻也有好似完全不會武功的人?”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叫道:“師妹,你看是誰來了?”展大娘大吃 一驚,只見門外走進了一行人,當前的是個尼姑,正是她在長安尋訪未遇的師姐妙慧神尼, 在妙慧神尼背后,則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她的獨子展元修,女的是她的愛徒王燕羽!
  展元修叫道:“媽,你下來,不要動手了!”展大娘眼光一瞬,只見展元修形容憔悴, 面如黃蠟,似是大病過后一般,而且面上還有一道刀疤。展大娘不禁大吃了一驚,連忙問 道:“怎么,你受了誰的欺侮了?”可是這時陣勢正轉到急處,她口中說話,人卻仍在陣 中,手也未停下。
  妙慧神尼道:“師妹,你好沒來由,放下兒不理,卻在這里跟人胡斗!”話聲未了,倏 然間便已到了陣中,那“七絕誅魔陣”門戶重重,竟然攔她不住,只見她揮塵一拂,這一拂 恰好從韓湛與展大娘二人之間拂下,韓湛與展大娘都感到一股極柔和的內力,將他們的身子 推開。妙慧神尼化解了他們相斗的勁力,一把就將展大娘拉出陣外。
  王龍客這時正依著陣勢,轉到鐵摩勒跟著,鐵摩勒橫劍劈去,王龍客也正張開了鐵扇, 當作五行劍使,削他的手腕。那一行人已陸續進來,只聽得一個聲音叫道:“摩勒住手!” 接著一個嘶啞的聲音叫道:“龍兒!住手!”喚鐵摩勒的是他的師父磨鏡老人,喚王龍客的 則是他的父親王伯通。
  鐵摩勒又驚又喜,連忙住手,王龍客卻忽地一按扇柄,“嗤”的一聲,一支扇骨射了出 來,原來他的扇柄安有機括,可以將扇骨當作短箭射出。距離極近,本來非中不可,幸而韓 芷芬對鐵摩勒也是刻刻關心,一見他停手,就立刻將他一推,但饒是如此,那支“短箭”也 擦著鐵摩勒的手臂射過,令他受了一點皮肉之傷。
  王伯通那沉重的聲音又大喝道:“不肖畜生!老子的話也不聽了么?”王龍客無奈何, 只好退下,一眼望過去,不由得大吃一驚。
  卻原來他的父親乃是躺在擔架上,讓人抬進來的,抬擔架這兩人,一個是他父親的結拜 兄弟褚遂,另一個則是他們山寨以前的“三堂總頭目”華良,都是他的叔伯輩。這兩人武功 本來不弱,但因抬著擔架,步聲沉重,故此剛才聽來,似是有兩人不會武功。在擔架旁邊的 是一個麻衣闊袖的老人,滿頭白發,面色卻極紅潤。
  鐵摩勒與師父離別多年,見他精神仍然健鑠,把臂上的疼痛也忘記了,對眼前的異事暫 且撇開,連忙跑過去問道:“師父,你怎么到了這兒?”
  王龍客聽得鐵摩勒稱這人為師父,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也跑過去叫道:“爹,你怎么 到了這兒?你,你,你落在仇人的手中’了?”他跑到距離——丈之遙,忽地想起鐵摩勒已 然這樣厲害,他師父當然更是非同小可,雖然急于見父,卻竟然躊躇起來,不敢向前行進。 正是:  
  雖云父子關天性,利害關頭顧自身。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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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懺罪解仇寧一死 片言弭禍結新知
  王伯通斥道:“畜生,你還胡說八道,什么仇人不仇人的?要不是磨鏡老人,你爹早巳 活不成了!”
  展大娘與王龍客已然退出,那“七絕誅魔陣”也就不攻自破。精精兒退回了師父身旁, 低聲說道:“師父,你老人家的禁例可還要么?”
  就在此時,妙慧神尼已與磨鏡老人同聲說道:“蓬萊比丘尼妙慧,江湖磨鏡匠卜安期謁 見法王,請恕闖宮之罪!”
  轉輪法王面色一沉,說道:“難得貴客遠來,恕我未曾迎迓,如今補禮!”忽聽得 “呼”的一聲,轉輪法王連人帶椅,又飛到了空中,向妙慧神尼和磨鏡老人站立之處撞來! 誰都看得出,這回他是有心要與妙慧神尼和磨鏡老人難為’了!
  妙慧神尼手撫拂塵,向外輕輕一拂,磨鏡老人合起雙掌,也向外一推,同聲說道:“法 王不必多禮,但求免罪,已是萬幸!”
  忽見轉輪法王那椅子在空中突然停住,原來是雙方的內家真力相觸,彼此相持不下,故 此椅子停在空中,不能再向前移動。
  但這只是瞬息間的現象,妙慧神尼的拂塵自左至右的拂了一個弧圈,法王連人帶椅山在 空中轉了一圈,倏然間又飛了回去,仍然在原處落下。眾人中只有韓湛明白其中妙處,看來 法王的內力要比磨鏡老人或妙慧神尼都稍勝一籌,但卻輸刁:他們二人的合力。
  法王面色沉暗,一時間卻又難以發作。王伯通忽地在擔架上坐起來,說道:“稟法王, 他們兩位是護送我到此間來的,事前未曾稟明法王,要怪也只請怪我!”
  轉輪法王與王伯通的交情頗好,而且王伯通的兒子又是得他歡心的弟子,因此轉輪法王 更難發作,只得說道:“王寨主,你當然不算外人,禁例也不必再提了。你是怎么受傷的? 快進去歇息吧。這里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王伯通和道:“我多得他們千辛萬苦的送到此間,現在還不是歇息的時候,請法王借這 地方,讓我與犬子說幾句話。”
  轉輪法王略一沉吟,說道:“好,精精兒你在此替我陪客。朱靈、朱寶,你們也幫著招 呼。”拂袖而起,聲音冷得令人難受,誰也不知道他心意如何?
  法王退下后,王龍客也就到了他父親的身邊。只聽得他父親氣喘吁吁,似是十分痛苦, 王龍客也不禁掉下淚來,說道:“爹,你的話留待傷好之后再說不行么?”
  王伯通沉聲說道:“不能!”他轉過了頭,將目光投到竇線娘身上,又道:“難得段大 俠賢伉儷和幾位老前輩都在這兒,我這些話更應該說了,不說出來就難以心安!”
  竇線娘切齒兄仇,本是對王伯通恨之入骨的,但此時見他如此模樣,不由得把仇恨的心 情也減了幾分。只聽得王伯通說道:“龍兒,我知道你一定想明白我是怎么受傷,如何得 救,又何以會來到此間?這幾件事我都要對你說的,但我還得先說旁的事情。
  “我這一生做了許多壞事,做了許多錯事,為了稱霸綠林,不惜使出許多傷天害理的手 段,如今想來,實是悔恨已遲!”
  他說到這里,竇線娘不由得心里想道:“我們竇家,做綠林盟主的時間比他更久,僅僅 今天從朱靈、朱寶等人口中聽到的,傷天害理之事也是做得不少。雖然那都是我哥哥干的, 但在我未出嫁之前,我也實在難以逃脫一個幫兇的罪名。”
  心念未已,王伯通已接下去說道:“我做了許多壞事,許多錯事,但做得最壞最錯令我 最愧悔的乃是做了安祿山的幫兇!我在綠林中恃強稱霸,那還只是黑道中的火并;給安祿山 作鷹犬,卻是對不起天下的百姓!”
  段圭璋心道:“難得他有此覺悟,過去種種比如昨日死,倘若他肯重新做人,我倒該勸 線妹不要報仇了。”
  王伯通續道:“我做了這件錯事,如今是身受其報了。你們知道是誰傷我的么?”王龍 客道:“咱們的仇家很多,是蔡家么?是莫家么?是——”
  王伯通道:“都不是,是安祿山派來的羊牧勞,是我的好朋友羊牧勞。”此言一出,王 龍客、精精兒和鐵摩勒等人都不禁駭然。
  王伯通道:“除了羊牧勞這幫人之外,另外也還有兩幫人,這三幫人的目的各個不同, 另外那兩幫人攻進了龍眠谷,但親手將我打得重傷的則是羊牧勞!”
  王龍客道:“爹,你歇一歇。”將一碗茶遞到他父親的口邊,王伯通喝了之后,繼續說 道:“我在長安鬧出的那件事情,想你已知道的了。你妹妹幫鐵少寨主大鬧安賊的‘御 苑’,這件事她做得對!可恨我當時皂白不分,非但不加援手,還怪責了她。
  “這件事情過后,我知道安祿山決不能再信任我,我就回轉龍眠谷老家,本來你妹妹早 就勸過我:金盆洗手,閉門封刀。但我這一生掌權慣了,不能做個反王,也想做個賊王。因 此我在龍眠谷重立旗號,仍然想當綠林盟主。”
  王龍客道:“爹,人情勢利,自從那年龍眠谷之役,咱們損兵折將之后,我早就料到綠 林各賽,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尊奉咱家,而你在朝廷之中也難以得意了。所以我才回到師父身 邊。爹,你其實應該等我回來,再商大計才好。”
  原來王龍客是想到金碧宮搬取救兵,拉攏他那幾個師兄弟出山的。他的野心更大,不但 想繼承父位做綠林盟主,而且想與安祿山互相利用,趁天下混亂,培植勢力,爭奪江山。王 伯通哪知他這個心思,還以為他也已經悔悟,怒氣頓消,老懷彌慰,微笑說道:“到底是你 們年輕人,比我都有見識。”只有王燕羽聽得哥哥仍然稱安祿山為“朝廷”,感到十分刺 耳。
  王伯通接續說道:“龍兒,但你的話也只說對一半,他們不再尊奉咱家,還不像是因為 咱們龍眠谷的實力已減,而是因為咱們助紂為虐,失盡人心。我回到龍眠谷后,綠林中分為 兩幫,一幫是想‘墻倒眾人推’,將咱們王家取而代之;另一幫則并非要來爭奪霸權,而是 他們摸不清楚,以為我在龍眠谷招兵買馬,仍然想給安賊效力,所以要為民除害。這一幫是 綠林中的‘俠義道’,由金雞嶺的車天雄統率;要與咱們爭奪霸權的那一幫,則由洪州的李 麻子統率。”王龍客聽到這里,“哼”了一聲,道“李麻子,他也配?”原來這李麻子名喚 李天敖,論武功倒是個響當當的角色,但卻只是個勇夫,不通韜略,王龍客自負文武全才, 一向就不怎么看得起他。
  王伯通道:“你別看不起他,在咱們失勢的時候,他登高一呼,也還有不少人響應他 呢。
  “這兩幫人不約而同,都殺進了龍眠谷。可是給我以致命傷的,還不是這兩幫人,而是 羊牧勞所率領來的一幫‘大內高手’。
  “安祿山死后,他的兒子慶緒被扶作傀儡皇帝,羊牧勞權勢更重,與史思明深相結納, 死心塌地的要作逆賊的開國功臣。史思明認為我已反出長安,怕我興風作浪,與他作對,故 此要羊牧勞前來殺我。
  “羊牧勞趁著我們內哄的時候,乘機突襲,首先殺進內寨。幸虧這時辛天雄這幫人已發 現了他們的面目,隨即又知道了我已叛了安祿山,他們反而捐棄前嫌,與我合力抵擋羊牧 勞,虧得他們抵擋一陣,要不然龍眠谷早已寸草不留。
  “可是李麻子那一幫,被羊牧勞說動,都和他們合伙,他們的力量,比咱們強好幾倍。 終于羊牧勞追上了我,他竟然不念舊情,立施殺手!”
  鐵摩勒忍不住握拳罵道:“好一個陰很惡毒的羊牧勞,我不殺你,誓不為人!”王龍客 不知就里,好生奇怪,心中想道:“我的父親被他打傷,為何要你報仇?”當下說道:“這 都是孩兒不孝,未曾隨侍身邊,致有此失。爹,你不必生氣,待孩兒稟明師父,前去向他問 罪便是。鐵少寨主,多謝你的好心啦!”他認定鐵摩勒乃是惺惺作態,言語之間,顯然是對 鐵摩勒仍存敵意。王燕羽不禁皺了眉頭。
  但王伯通卻未曾察覺,反而哈哈笑道:“我才不生氣呢,多虧羊牧勞這掌,反而把我打 清醒了,叫我知道了誰是朋友,誰是敵人!多行不義必自斃,他作惡多端,自有報應。你也 不必向他問罪了。”他傷口未合,一笑牽動傷口,臉上的肌肉都扭曲了,形狀甚是可怖。
  王龍客驚道:“爹,你怎么啦?”王伯通道:“還死不了,你聽我再說后來的事。”王 燕羽道:“后來的事,我已在場,我代你說罷。”王伯通喘了一會,點頭說道:“也好。后 來的事,你是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王燕羽站了出來,首先對展大娘行了一禮,說道:“請師父原諒當日我們兩人私自逃 走,我們逃走的緣故,一來是不愿意跟師父來此學別人七絕誅魔陣,與江湖的俠義道作對; 二來是找們已決意成婚,所以要去稟明我的父親。”原來展大娘再度出山之后,自以為武功 已經練成,可以盡殲殺夫的仇人,哪知經過兩次大陣仗,第一次敗在瘋丐衛越和段圭璋夫婦 之手;第二次在驪山腳下,又領教了韓湛點穴的功夫,始知自己連韓湛也打不過,更追論磨 鏡老人?因此才動了念頭,要兒子、徒弟跟她上金碧宮,向轉輪法王學“七絕誅魔陣”,準 備學成之后,再請王龍客與他的幾個師兄弟幫忙,到江湖去興風作浪,決意復仇。哪知這個 心意剛表露出來,她的兒子和王燕羽當晚就逃走了。
  王燕羽接著說道:“我們離開了你老人家,立刻兼程趕往龍眠谷,來得恰是時候,那羊 牧勞正將我的爹爹打翻,第二掌就要結束他的性命,元哥奮不顧身地殺上去,一劍刺傷了他 的手腕。”展大娘大驚道:“元修,你也忒大膽了,你怎是羊牧勞的對手。后來怎么樣?”
  展元修微笑道:“媽,你不是屢次責備過我膽子小,不夠狠么?但倘若只是對弱者狠, 對強者怯,那還算什么大丈夫?媽,你現在當會知道了,我也是夠狠的,但要看是對什么 人。””
  展大娘怔了一怔,忽地將拐杖一頓,哈哈笑道:“好,你有這個志氣,不愧是你爹的兒 子!我不怪你了,快說吧,后來怎么樣?”段圭璋等人心中想道:“這婆娘只知道她丈夫是 個英雄,卻不知兒子實在還要比父親勝過百倍、千倍!嘿,這樣說還不對,一好一壞,根本 就不能相比。”王伯通卻露出了一個笑容,心里想道:“展大娘也說得不錯。元修這副倔強 的脾氣,的確是和他爹爹一模一樣。更好在他學到了父親的好處,而沒有學他的壞處!找得 有這個女婿,也可以心滿意足了。”
  展元修接下去說道:“我確實不是那羊牧勞的對手,他給我冷不防的刺了一劍,居然立 即便能發招還擊,我的劍尖還未撥出來,就給他打中了!他帶來的那幫人也立即亂刀亂劍, 向我斬下!”
  展大娘明明知道兒子還活著,現在正站在她的面前,看得見,摸得著,但聽到這里,也 不禁失聲驚呼。王燕羽笑道:“師父不必害怕,吉人自有天相,就在這個時候,救星從天而 降,師伯和磨鏡老人聯同來了。元哥就是磨鏡老人救的。”
  展大娘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只聽得王燕羽接著說道:“羊牧勞一見他們,不敢動 手,便逃跑了。師伯以一支拂塵,就把那些圍攻元哥的所謂‘大內高手’的兵器,全部拂 落,磨鏡老人立即施救,替我爹爹和元哥推血過宮,又用了半瓶還陽補血丹,救了他們二人 的性命。師父,你還不向他道謝?”
  磨鏡老人笑道:“些些小事,何足掛齒?那日妙慧神尼邀我去訪她的師侄,我也想化解 王、竇兩家之仇,并順便打聽摩勒的消息,因此同到龍眠爺來。適逢其會,便嚇走了那羊牧 勞,說起來根本就未出過氣力。至于還陽補血丹乃是我自制的藥物,更算不了什么。”
  磨鏡老人說來輕描淡寫,展大娘聽了,卻心中翻滾,說不出是什么滋味。要知磨鏡老人 的“還陽補血丹”天下聞名,那是用十三種非常難得的藥物配制的,武林中人視為起死回生 的至寶,磨鏡老人云游四海,費盡心力,才采齊了這十三種藥物,制煉了一瓶靈丹,而今為 了救她的兒子,竟然不惜用了半瓶。而這磨鏡老人,且還是她丈夫生前的死對頭。
  王燕羽接著說道:“元哥的身子好,服了靈丹,很快就恢復了,功力也未有絲毫損 失。”展元修插口笑道:“只是我臉上這道傷痕卻沒法消除了。媽,你看我是不是變成個丑 八怪了?”
  展元修碩人頎頎,顏如美玉,本是個非常英俊的少年,而今面上添了一道刀疤,不但他 母親心疼,旁人看了也覺得可惜。
  展大娘未曾說話,王燕羽已笑道:“元哥,你添了這道刀疤,我覺得你更好看了。要是 你沒有這道刀疤,我還不一定會嫁給你呢!”說到這里,她轉過臉來,對展大娘說道:“師 父,請原諒我們現在才告訴你,我們已經成婚了。是我爹爹在病中給我們主持的婚禮。”
  此言一出,韓芷芬心上放下了一塊石頭,鐵摩勒更是無限歡喜,他不自覺的向王燕羽溜 了一眼,只見她與展元修并肩而立,手兒相握,笑靨如花,看那神情,正是沉浸在新婚的幸 福之中,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鐵摩勒投來的目光。
  展大娘的歡喜更不用說,她忽地向磨鏡老人走去,施了一禮,說道:“你殺了我的丈 夫,救了我的兒子,剛好扯直,從今之后,咱們的仇冤一筆勾銷。”眾人愕了一愕,都歡呼 起來,妙慧神尼低聲笑道:“師妹,你早該如此了。”
  笑聲一過,王伯通肅容說道:“你妹妹已有了歸宿,我擔心的只有你了。我不要你學我 的樣子,我要你學你的妹妹,改邪歸正,從今之后,也不必再在綠林中混了。,”
  王龍客滿肚皮不舒服,但也只得說道:“做兒子的,但憑爹爹吩咐。”
  王伯通忽道:“段大俠,請你們賢伉儷過來。”竇線娘遲疑了片刻,終于和丈夫一道向 他走去。
  王伯通愴然說道:“我這一生罪過不少,竇女俠,我知道你一定恨透了我王家的人。我 不敢求你饒恕,但我卻要求你饒恕我的女兒,她那時年紀還小,是我指使她殺了你五個哥哥 的,你要怪只能怪我。”
  竇線娘淚咽心酸,想起了自己一家的血海深仇,但眼前的王伯通又是這般模樣,她要發 作也發作不起來,只好不言不語。段圭璋道:“王老前輩,過去的事還提它干嘛?”
  王伯通喘了口氣,說道:“不,這筆債我倘若不還,非但我心里不安,竇女俠心里的疙 瘩也難以消除。但望我還債之后,王、竇一家的后人不再要互相仇視。上一代人做的錯事, 就讓上一代的人了結好了。”
  竇線娘一片茫然,一時間尚未弄清楚他的話意,段圭璋已是心中一凜,急忙叫道:“王 老前輩,不可——”他“輕生”二字尚未曾說出口來,只見王伯通五指向胸口一插,登時滾 落擔架,原來他已自斷厥陰心脈,一聲慘呼,便即氣絕而亡!
  這意想不到的慘事突然發生,眾人都不覺呆了。殿堂里靜寂如死,好半晌王燕羽才哭出 聲來。
  妙慧神尼合什贊道:“放下屠刀,脫離魔道,乃大解脫,何用哀悼!”展元修低聲說 道:“妙慧神尼說得不錯,岳父不辭一死,解怨消仇,實在是大智大勇的行為,燕妹,你不 必悲傷了。”
  朱靈、朱寶和那兩個使月牙刀的漢子,目睹王伯通之死,面面相覷,朱靈嘆了口氣,說 道:“冤仇宜解不宜結,算了吧!”他走到王伯通的身邊,默哀片刻,便大步走出殿堂,其 他三人,一聲不響,也都跟著他走了。
  妙慧神尼道:“善哉,善哉!”王燕羽收了眼淚,說道:“哥哥,請你師父出來吧,咱 們該替爹爹料理后事了。”
  王龍客一直呆若木雞,這時忽地圓睜雙眼,大聲說道:“你是爹爹的孝順女兒,你向仇 人乞憐去吧!我卻不能受他臨終的亂命!”衣袖一拂,摔甩了妹妹,旋風的沖了出去。王燕 羽又是傷心,又是氣惱,咽淚說道:“哥哥,你聰明一世,何以今日如此糊涂?”可是王龍 客早巳走得無蹤無影,這幾句話他已是聽不到了。
  褚遂和王伯通是八拜之交,他從擔架上扶起一條薄氈,覆蓋王伯通的遺體,說道:“大 哥,你好好走吧。你雖沒有遺言留與我,——我亦已知道你的意思,龍眠谷中的兄弟,我會 替你安置的。”
  褚遂張目四顧,發覺金碧宮的弟子一個都已不在,連精精兒也不知是什么時候溜了,他 是個老江湖,立即感到這情形不妙。心念未已,忽見轉輪法王大踏步走出來,后面跟著的正 是精精兒,精精兒朝著王伯通的尸體一指,說道:“師父,你瞧,王寨主已給他們迫死 了!”
  段圭璋怒道:“你胡說八道,幸虧有他的女兒在這里。”
  王燕羽上前向轉輪法王施了一禮,說道:“家父為了解王、竇二家之仇,舍生消怨,與 他們全都無涉。請法王念在與家父生前的交誼,借個地方,給我收殮。”
  精精兒冷笑道:“王姑娘,不錯,你是王伯通的女兒,但你早已心向外人,甚至與你王 家的敵人勾三搭四的了!有我精精兒在這兒,你想花言巧語替他們開脫,這可不成!”
  韓湛斥道:“精精兒,你挑撥是非,是何居心?你想害我們,這也罷了,怎的還侮辱王 姑娘?”
  精精兒冷笑道:“我侮唇她?好。你瞧瞧我臂上的傷疤吧?你問問她,這是不是她刺 的?”
  精精兒將衣袖一卷,又道:“我再告訴你吧,她刺我這一劍的時候,正是和你現在的這 位女婿同在一起。那時,你的女婿是唐皇的侍衛,我是她父親派去的刺客,她不助她的父 親,反而當場向我偷襲,助你的女婿,把我重傷。哈,哈,你明白了吧?看來她對你的女 婿,比對自己的父親還要好上十倍、百倍!’”
  王燕羽氣得渾身抖顫,段圭璋朗聲說道:“好,這正見得王!”娘識得大是大非,你含 血噴人,于她絲毫無損!’”
  精精兒道:“各是所是,各非所非,是非二字,難以爭辯,我所說的話,卻是半點不 假。”他轉過身來,躬身向轉輪法王說道:“師父,弟子不愿與外人多費唇舌,只是想師父 知道這個事實。”
  轉輪法王沉聲說道:“我知道了。王姑娘,令尊是我的好友,我自然要替他料理后事。 你愿意他埋在此地還是埋在龍眠谷?’”
  王燕羽聽他說的只是“料理后事”,心中一寬,說道:“我不想給法王添麻煩,還是讓 家父回龍眠谷吧。”
  轉輪法王道:“好!”喚來了兩個和尚,說道:“你們將王寨王搬去火化,將他的骨殖 交給王姑娘。”火葬之事,當時甚屬平常,在西北一帶,尤其普遍。”
  王燕羽是死者的女兒,依禮當然要在場看她父親的尸體火化,于是她和展元修一道,便 跟著那兩個和尚走。
  褚遂、韓湛、段圭璋等人也正要跟著進去,轉輪法王忽道:“你們且慢,你們迫死了王 伯通,還何必貓哭老鼠假慈悲?”
  王燕羽大驚,連忙停下腳步說道:“法王,我已說得明明白白了,當真不是他們迫死 的!”
  轉輪法王沉聲說道:“王姑娘,我是金碧宮的主人,在金碧宮里,諸事自有我作主張, 你不必多管。你不去送你父親歸天,在此作甚?難道你當真是把這些人看得比你父親更緊要 么?”
  妙慧神尼道:“王姑娘,法王這樣吩咐,你就去吧。”韓湛也道:“是呀,法王聰明睿 智,絕不會不講道理,你放心走吧,不必管我們了。”
  王燕羽無可奈何,只好先去看她父親火化。轉輪法王面向眾人,冷冷說道:“不錯,我 正是要和你們講道理。”
  段圭璋道:“王寨主乃是自盡,不但他的女兒可作證明,你那幾個徒弟也是親眼見的, 焉能說是我們迫死?”
  轉輪法王道:“王伯通已死,他是否甘心自盡,我已不能再問他了。”
  段圭璋道:“他臨終時說的話,你那幾個徒弟也是聽得清清楚楚的。精精兒,你本著良 心說吧,王寨主臨終時是怎么說的?”
  精精兒冷冷說道:“不錯,王寨主臨終之時,的確是說要以一死解仇。他還請求你們不 要仇視他的兒女,這正是他為了子女的緣故,才不惜自了殘生的啁,還能況不是給你們迫死 的嗎?”
  同樣的一件事實,經精精兒這么加以“解釋”,便顯得王伯通之死,不是由于懺罪,而 是為勢所迫了。段圭璋不善說辭,只氣得頓足道:“你這不但是污蔑生人,而且是貶低死者 了。”
  轉輪法王沉聲說道:“不是我袒護徒弟,精精兒的話實在是比你們有道理得多。但王伯 通已死,他的心意已無從得知,既然你們各執一詞,我也就暫且撇開這件事情不說。”
  韓湛松了口氣,道:“好,那么倘若法王不允我們去送王寨主歸天,我們就告辭了。”
  轉輪法王冷冷說道:“韓先生,我已說過,看在你與我故友藏靈子的情份上,我對你可 以網開一面,金碧宮的禁例不施用于你。”
  韓湛聽他舊話重提,大吃一驚,說道:“怎么,你還是不讓我們走么,難道你當真要與 小輩動手?”
  轉輪法王道:“韓先生,你要走盡管走,他們卻不能走。你別羅嗦丁。”
  磨鏡老人眉頭一皺,說道:“如此說來,我們擅上黑石峰,也是犯了禁例,請法王一并 治罪。”
  轉輪法王道:“我正要和你們說,剛才我看到你們是與王伯通同來,所以未曾向你們提 出我的禁例,現在王伯通已死,你們失了保人,這禁例的確也要施用于你們了。”
  磨鏡老人亢聲說道:“好吧,法王要如何治罪,小老兒在這里恭候!”
  轉輪法王道:“正是因為有你與妙慧在此,我才好辦。”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韓 先生知道,自藏靈子死后,天下雖大,對手難求,我是久已乎不與別人動手的了,倘若只是 你一人到來,我也還不會與你較量,但如今你與妙慧同來,我卻可以破例了。”言下之意, 即是要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聯手,同他較量。
  磨鏡老人哈哈笑道:“承法王青眼有加,小老兒不勝榮幸之至,但請法王示下,敢不奉 陪。”
  轉輪法王道:“我把話先說在頭里,他們是小輩,我不屑動手,只是與你們二人較量, 倘若你們勝了,你們的人,我全都讓走;倘若你們敗了,則都要任憑我的處置。你們可敢擔 負這個關系么?”
  鐵摩勒道:“師父,盡管應承!”磨鏡老人向妙慧神尼笑道:“神尼,咱們今日可是敗 不得啊!他們都把性命對托給咱們了。”妙慧神尼笑道:“勝敗之事,由不得咱們作主,咱 們各自盡力,向法王領教便是。”
  只見轉輪法王把手一招,里面走出四個和尚,抬著兩張香案,每張香案上插著五枝粗如 兒臂的油燭,將兩張香案擺在兩邊屋角,遙遙相對,中間的距離,約莫三丈有多。隨即把蠟 燭都點燃起來。
  眾人方在詫異:“這作什么?”只聽得法王說道:“妙慧神尼,磨鏡老人,咱們不比市 井之徒,只知蠻打,今日各以本身功力,比比高下如何?”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同聲說道: “但憑法王吩咐。”
  執役和尚在法王那邊的香案下擺了一個蒲團,在磨鏡老人這邊的香案下擺了兩個蒲團。 轉輪法王然后說道:“咱們各以本身功力,弄熄對方的蠟燭,燭在人在,燭滅人亡,請兩位 就座吧!請!”
  磨鏡老人剛才踏進金碧宮的時候,便與轉輪法王試過一招,深知他的功力,心中想道: “倘若我和妙慧神尼聯手,與他性命相搏,大約勝算可操。如今相隔數丈,各以內家真氣, 燭滅傷人,這勝敗之數,就難預料了。”妙慧神尼也知道轉輪法王所練的內功頗有怪異之 處,因此也不敢托大,只好與磨鏡老人聯手,以二敵一。
  各自端坐在蒲團之上,只聽得法王一聲長嘯;有如裂帛,刺耳非常,功力稍弱的如諸 選、王燕羽諸人,都覺得心旌搖動,似乎“靈魂”就要出竅而去,韓湛、段圭璋等人雖然禁 受得起,也覺得非常之不舒服!
  嘯聲中只見磨鏡老人這邊的燭光搖晃不定,原來轉輪法王已練成了天竺婆羅門教的坎離 氣功,與佛門的獅子吼功異曲同工,可以揚聲懾敵,吐氣傷人。端的是厲害之極。
  妙慧神尼口宣佛號,拂塵輕輕向外一拂,她的聲音甚是柔和,王燕羽等人聽了,如聞妙 樂,心頭的煩悶登時解了。展大娘又羨又妒,心中想道:“師姐沉默寡言,青燈禮佛,我只 道她愚鈍,誰知卻練成了這等絕世神功。”
  妙慧神尼座前的燭光似給一股無形的潛力扶直起來,但仍有些搖晃。磨鏡老人忽地拍掌 大笑,朗聲吟道:“大風起兮云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安得猛士兮護燭光?”前兩句是 漢高祖劉邦的《大風歌》,后一句是他自己加上去的,歌聲雄壯豪邁,說也奇怪,”他一拍 掌放歌,轉輪法王面前的燭光也開始燭影搖紅,忽明忽暗!
  原來磨鏡老人的內功居于陽剛一路,擊掌放歌,正足以助長威力。轉輪法王自顧不暇, 只好暫時放棄攻擊,轉為防御。
  但見轉輪法王閉目垂首,狀如老僧人定,香案上的燭光又復明亮如前。妙慧神尼與磨鏡 老人的內家真氣,到了對方香案之前,竟似被一堵無形的墻壁攔住,都不由得心中一凜。
  其實這并不是因為法王的內功就勝過他們二人,而是因為他們二人的內功路數不同,一 個沖和,一個剛猛,二人聯手,一時間尚未能彼此協調,剛柔并濟。
  轉輪法王的武學造詣何等精深,不過片刻,就覺察到對方攻來的內力各自為戰,未曾合 為一股,他故意示弱,將防御的范圍縮小。磨鏡老人的純陽罡氣先行攻到,那張香案就似受 到風浪沖擊一般,搖動起來,而且格格作響,似乎不久就要震裂。
  鐵摩勒心中大喜,低聲對韓湛說:“到底是我的師父高明。”韓湛面色沉重非常,也低 聲說道:“你瞧他案上的燭光!”鐵摩勒定睛一看,只見他的那張香案雖然搖動,但案上的 燭光卻是向上燃,越燃越旺,絲毫未受影響。鐵摩勒雖然不懂其中奧妙,但也想得到法王乃 是用內家真氣護著燭光,他不怕對方的強烈攻擊,仍然閉目如前,神色不變,顯見是有恃無 恐,智珠在握。
  鐵摩勒心念未已,陡然間只見轉輪法王雙目倏張,嘯聲又起,中指向前一點,猛地喝 道:“滅!”話聲未了,磨鏡老人香案上的一根蠟燭,燭光應聲而滅!鐵摩勒等人距離香案 約有一丈之遙,但在這瞬間,都感到有一股勁風撲面,尖利如刀,勁風吹過,刮得肌膚隱隱 作痛。
  鐵摩勒大吃一驚,但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只聽得磨鏡老人也大喝一聲“滅!”轉輪法王 香案上的燭光也應聲滅了。而且熄掉的蠟燭不止一根,而是兩根。
  要知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的武學造詣也非比尋常,正巧就在這一瞬時,兩人已參悟了剛 柔配合之道。而恰恰轉輪法王又正全力出擊,防御自然相應減弱,因此妙慧神尼與磨鏡老人 都同時滅掉了對方的一支燭光。
  轉輪法王吃了一驚,連忙雙掌合什,又再轉為防御。雙方的內家真氣互相激蕩,爭持不 下,在兩張香案的中間,形成了一股旋風,地上的泥塵隨風旋轉,恍如在屋中間布下了一張 圓形的黃帳。
  過了一會,只見轉輪法王的頭頂上空,升起一團白色的煙霧,額上一顆顆似黃豆般粗大 的汗珠流下來,那團白色的煙霧乃是他的汗水蒸發所致。
  韓湛低聲說道:“法王要拼命了!”話猶未了,只聽得法王大喝一聲,雙掌齊揚,磨鏡 老人這邊的香案,兩支燭光同時被風吹滅。
  這時是法王這方占先,但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的面上都露出喜色,他們心中明白,轉輪 法王實在已是將近強弩之末,雖然得逞一時,終將支持不住。
  妙慧神尼念了一聲:“阿彌陽佛”,拂塵往外一層,把對方的燭光也滅了一支,而磨鏡 老人的純陽罡氣卻被對方擋住、
  至此雙方又打成平手,面前的燭光都只剩下兩支,勝負看來即將分曉,雙方都全神以 赴,攻守兼備,不敢松懈。只見那股旋風,有時向磨鏡老人這邊移近,有時又向法王那邊移 近,旁人看來,仍是個功力悉敵,爭持不下之局。但他們雙方卻都是心里有數,法王這時已 用盡全力,妙慧神尼這方只要再守得片時,便可大舉反攻,一舉制勝。
  正在雙方激烈爭持,面前的燭光都是忽明忽暗之際,忽見白影一晃,竟不知是什么時 候,一個白衣人走了進來,無聲無息的轉眼間就出現在屋子當中,正當風力中心之處。
  這白衣人身形一現,便雙拳合抱,向周圍作了一個羅圈揖,頓時間,兩邊香案上剩下的 那四支燭光,都告消滅。
  眾人定睛一看,只見這人竟是個面如冠玉的少年,看來不過二十多歲,都是大為詫異。 要知他趁著雙方全力爭持之際,乘虛而人,尸舉而滅掉四支燭光,這雖有點取巧,但他處在 雙方內家真氣激蕩的中心,而居然還是神色自如,這份功力,就不在轉輪法王之下。
  轉輪法王未曾喝問,正待緩過氣來,那少年已是朗聲說道:“未學后進,扶桑虬髯客第 三代弟子牟滄浪奉家師之命,謁見法王。”轉過身來;又向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施禮道: “幸會兩位前輩!”
  轉輪法王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想道:“他只是虬髯客的徒孫,便已有這般功力,倘若 是虬髯客的衣缽傳人一一他的師父嚴一羽到來,那我唯有拱手認輸了。”
  轉輪法王緩了口氣,定了定神,問道:“令師遣你到來,有何見教?”
  牟滄浪道:“二十年前藏靈子曾到扶桑與家師相會,道及法王有意折節下交,邀他到金 碧宮作客,只因家師有誓在先,不來中土,難領盛情,心中耿耿。是以今日差遣弟子前來, 代表家師,向法王討教。”
  轉輪法王面色大變,半晌說道:“原來嚴一羽叫你來伸量我的武功么?”
  牟滄浪道:“法王誤解家師之意了。弟子末學后進,豈敢與前輩較量?家師是因法王當 年不恥下問,故此叫弟子來與法王研討武學。”
  轉輪法王這才想起,當年他請藏靈子代邀嚴一羽前來,實是想向他請教幾個武學上的難 題,當時他與藏靈子尚未失和,曾同心合力探討上乘武學,但因各人所習的內功不同,是以 各有各的難題。向嚴一羽請教,乃是藏靈子的主張,而經轉輪法王同意的。卻不料嚴一羽有 誓在先,不能前來中土。而藏靈子從扶桑歸來之后,不久就與轉輪法王失和。其后藏靈子武 功大進,轉輪法王知道這是他得嚴一羽的指教所致,又羨義妒,他也曾幾次三番,想到扶桑 島去,但一來因為要飄洋過海,他從來不習水性,不懂駕舟;二來他比藏靈子更驕傲,藏靈 子少年時候曾見過嚴一羽的師父虬髯客,說起來與他師門有舊,而轉輪法王是個從天竺來華 的僧人,只是聽過虬髯客師徒的大名而已,因此他也不愿“移尊就教”,向一個陌生的大家 年紀差不多的人執弟子之禮。他當年請藏靈子代為邀客,實在亦是想端住“身份”,請平輩 前來“切磋”,而避免像藏靈子那樣,以后輩的身份登門向前輩“請教”。
  想不到嚴一羽自己不來,卻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差遣他的弟子來了。這牟滄浪的話說得 甚是謙恭,但他提起法王當年“不恥下問”之事,言下之意,卻似乎是表明,他是嚴一羽派 來,“指教”轉輪法王的。
  轉輪法王心中著惱,心道:“你年紀輕輕,懂得多少上乘的武學,”但礙于嚴一羽的面 子,又不愿給人說他自大自滿,是以雖然氣在心中,卻不便發作。他想了一想,這才說道: “這么說,你來得正是合時,我的武功深淺如何,想你也知道個大概了。你倒給我說說看, 我可有不到之處嗎?”
  牟滄浪道:“弟子本來不敢妄自談論,不過家師心有所慮,而弟于今日所見,家師的憂 慮又似乎不幸言中,是以不敢不言!”
  轉輪法王大吃一驚,急忙問道:“尊師所慮者何?”
  牟滄浪道:“當年家師聽說法王已在修習坎離氣功,曾有言道,這坎離氣功練成之后, 威力固然極大,但只怕會有后患。依剛才的情形看來,法王的坎離氣功已是為山九仞,只差 一簣,大約明夷一脈尚未打通,倘依法王現在的練功途徑,怕只怕一年之后,便有走火入魔 之厄!”轉輪法王本是端坐蒲團,聽列這里,不禁離座而起!
  眾人見轉輪法王前倨而后恭,都不禁暗暗好笑。轉輪法王這時已顧不得面子,連忙合什 施禮,說道:“尊師端的是學冠天人,明鑒萬里。請問這走火人魔之難,可有法子避過 么?”
  牟滄浪先還了一禮,然后徐徐說道:“法王于武學無所不窺,想必于‘三象歸元’、 ‘七寶連樹’的奧義,都已是洞悉無遺的了。家師言道,欲免走火入魔,當于此二者求 之。”
  轉輪法王聽了,不禁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原來這“三象歸元”與“七寶連樹”乃是最 深奧的兩種內功心法,轉輪法王只知道有這兩個名辭,至于具體內容,卻還絲毫未知,哪里 談得到有深入的研究?不得不老著面皮說道:“不敢相瞞,這兩門武學,老衲只是稍經涉 獵,未曾深究。難得牟居士遠來,就請在此梢住些時,容老衲得以請益如何?”
  牟滄浪故意作出惶恐不安的樣子,說道:“法王如此說法,豈不折殺了小輩么?這個, 這個,晚輩不敢!”
  轉輪法王忙道:“學無前后,達者為師。牟居士,就請你看在老衲二十年前已向尊師求 教的這點誠心,屈駕住下來吧!”
  牟滄浪想了一想,忽地微笑說道:“家師此次差遣弟子前來,本意是想讓弟子與法王研 討武學,如今法王又盛意拳拳,晚輩自是不宜過拂,理該相互琢磨,彼此增益……”
  轉輪法王聽他說得謙虛,心中甚喜,不待他把話說完,便連忙吩咐精精兒去收拾一間靜 室,請牟滄浪去住。
  哪知牟滄浪頓了一頓,卻拖長聲音說道:“可是——”轉輪法王一怔,問道:“可是什 么?”
  牟滄浪道:“可是晚輩到了西域之后,聽說法王這里有個規則,若是外人未得法王準 許,不可擅上黑石峰,晚輩此來,事前未曾請準法王,正自惶恐不安,但不知這個規矩可是 真的么?”
  鐵摩勒口快說道:“怎么不真?我的師父和妙慧神尼,剛才還正因此而與法王比武 呢!”
  牟滄浪道:“哦,原來兩位前輩是因此與法王比武的。磨鏡老人,家師久聞俠名,曾囑 弟子到了中土,必定要謁見老人致敬;妙慧神尼,我的大師兄十六年前在長明島曾蒙你老人 家解圍,敝師兄也囑我向你問候。唉,想不到都在這里相逢,真是巧極了,卻也是不巧極 了!”
  轉輪法王忽地哈哈大笑,向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合什作禮道:“咱們這真是不打不成相 識。這條禁例,從今作廢。還求兩位不棄下愚,棄嫌修好,結個佛緣,隨時賜教。”
  要知轉輪法王即算不是為了牟滄浪的緣故,他也勝不了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牟滄浪之 來,恰巧在他將敗未敗之際,化解了這場惡斗,等于是給他挽回了面子,他正好藉此收篷。
  這樣一來,皆大歡喜。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當然也不為已甚,齊道:“善我!”向法王 還禮。
  這時王燕羽已將她的父親尸體火化,帶著盛著骨灰的壇子走出來,見雙方已經和好,也 很歡喜。
  當下,王燕羽與褚遂這一班人便向法王告辭,要將王伯通的骨灰奉回龍眠谷,展大娘為 了兒子的緣故,也與他們同行。
  展大娘道’:“師姐,咱們姊妹多年不見,你也和我們到龍眠谷走一趟吧。”妙慧神尼 道:“只是我那兩個徒弟還未知道下落,放心不下。”鐵摩勒道:“兩位令徒可是聶隱娘和 薛紅線么?正好教神尼得知,薛紅線真名是史若梅,她是段大俠未過門的媳婦,現在她們二 人都已隨薛嵩到朔方去了,將來我們都要到朔方去的。”妙慧神尼道:“既然如此,我就先 走一步吧。我陪師妹到龍眠谷住幾天,便去朔方。但望咱們能在朔方再見。”
  鐵摩勒與展元修意氣相投,如今展元修又已是王燕羽的丈夫,鐵摩勒更是心中欣慰,他 是個直爽的人,也就不避嫌疑,單獨上前,與他們夫婦殷殷道別。韓芷芬面露笑容,毫不遲 疑,也跟上來與王燕羽道別。韓芷芬笑道:“王姐姐,咱們也可說是不打不成相識。就可惜 沒有喝上你的喜酒。”王燕羽笑道:“等你與摩勒成婚之日,我再來借花敬佛吧!”她的眼 光從韓芷芬臉上溜過,瞅了鐵摩勒一眼,若不經意的就攜著丈夫的手走了。鐵摩勒想起過去 種種情事,也頗覺有點惘然,心中默默為他們祝福。
  與王伯通有關的那些人都已走了,段I:璋”¨湛諸人也跟著告辭。磨鏡老人得知段圭 璋是要向空空兒討還兒子,說道:“空空兒的師父當年也與我有點交情,我和伯;們一同去 吧。”轉輪法王送出寺外,說道:“空空兒這人眼高于頂,目無尊長,要是他恃強不還,你 們回來說與我知,讓我去教訓他。”段圭璋道:“不敢有勞法王。還望法王念在與藏靈子的 舊誼,金碧宮該與玉皇觀和解才是。”正是:
  寬厚待人真俠士,只求排難解紛爭。
  欲知段圭璋此去,能否討回兒子,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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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喜見嬌兒疑夢境 驚聞良友困危城
  黑石峰與玉樹峰遙遙相對,出了金碧宮,就可以遠遠望見玉樹峰頂的玉皇觀,可是走起 來卻很費勁。段圭璋一行人等,都有上乘輕功,如緊腳程,但到了玉皇觀前,也已是將近黃 昏時分。
  段圭璋滿懷歡悅,上前叩門,朗聲說道:“段某踐約而來,請見主人。”哪知叩門幾 次,里面竟然毫無聲息,與上次一模一樣。段圭璋頓起疑云,心里想道:“莫非是空空兒等 得不耐煩,已先走了?但我雖說來遲,也還沒有過期呀?嗯,莫非,莫非……”
  他疑心方動,竇線娘已搶先說了出來:“我說空空兒不可靠,你看,還不是與上一次一 樣——又一個騙局!”
  鐵摩勒十分難過,說道:“空空兒怎能這樣?我與他理論去!”就在竇線娘冷笑聲中, 他一掌震開了觀門!段圭璋忙道:“你不可魯莽。”他仍然守著客禮,進了大門,立于階 下,再一次通名稟告道:“段圭璋遠道來遲,請主人恕罪,允予接見。”
  話聲未了,忽聽得一聲長笑,憤然間但見劍光一閃,一柄亮晶晶的匕首,刺到段圭璋面 門。
  段圭璋大吃一驚,一個“盤龍繞步”,疾忙一掌推去,只昕得“嗤”的一聲,半條衣 袖,已給匕首削下。
  段圭璋喝道:“空空兒,你——”這“你”字剛剛出口,空空兒的短劍就劃到了他的面 前。
  段圭璋氣得七竅生煙,霍地一個“風點頭”,寶劍亦已出鞘,一招“橫架金粱”斜削出 去,空空兒似是識得寶劍的厲害,一溜煙似的從段圭璋身旁掠過,段圭璋這才緩過口氣,把 未曾說完的那句話說了出來:“空空兒,你,你還是人嗎?”
  空空兒側身進捫,冷冷說道:“你勝得了我,自有分曉!”話聲未了,嗖、嗖、嗖,已 是連發三招,當真是疾逾飄風,匕首所指,不離段圭璋要古穴道,冷電精芒,耀眼生纈,迫 得段圭璋東躲西閃。
  幸虧段圭璋也是慣經大敵之輩,退了幾步,猛地使出一招硬碰硬的打法,寶劍掄圓,劍 光暴長,疾圈過去,大聲喝道:“段某自知不是你的對手,也要和你拼了!”
  段圭璋深知空空兒的本領遠在他上,他這一招其實是以攻為守,哪知一劍削出,空空兒 竟然不敢招,架,一個筋斗便倒翻開去,同時“嚶”的一聲叫了出來,那聲音竟似帶著幾分 怯懼。
  段圭璋不禁大為詫異,在他使出這一招的時候,本來也估計到空空兒不會和他硬拼,但 以空空兒的本領,卻盡可以移形換位,從另一個方向向他攻擊,他絕對料想不到空空兒竟然 弄到要在地上翻滾躲避,狼狽不堪,而且還會叫出聲來!
  可是這只是剎那間的現象,就在段圭璋疑心方起,一怔之下,還未來得及再度進招之 際,猛聽得空空兒一聲喝道:“你看我這招移星摘斗!”在地上一個盤旋,倏然間弓身一 躍,果然便是一招“移星摘斗”,短劍直指到段圭璋的面門!
  本來,在對敵之際,先說出自己所要使的招數,無異教對方如何防御,但一來由于空空 兒的身法太快;二來也由于段圭璋不敢相信,哪知空空兒卻真的是使出這一招,而這一招又 的確是最恰當的一招。待到段圭璋心中一凜,閃身還擊之時,只聽得“唰”的一聲,空空兒 的匕首又已在他的肩頭劃過,挑破衣裳,只差半寸,險險就要挑了他的琵琶骨。
  鐵摩勒忍不住就要拔劍而起,韓湛忽地將他一按,低聲說道:“事有蹺蹊,你休妄 動。”
  空空兒一招見效,以后接連進招,一氣呵成,有如流水行云,得心應手,輕靈翔動,超 妙絕倫,把段圭璋迫得只有招架之功,并無還手之力。在旁人看來,段圭璋已是險象環生, 但在段圭璋心中,卻有個奇異的感覺,空空兒的招數雖然精妙,身法也極輕靈,但功力卻似 不及從前,不知他是故意留情,還是真的如此。
  韓湛按得住鐵摩勒,卻按不住竇線娘,她早已靜待時機,這時段圭璋正好又使出一招兇 猛的招數,空空兒仍然不敢和他硬碰,就在兩條人影倏然分開之際,竇線娘急拽彈弓,噼噼 啪啪,一連串彈子打了過去,空空兒東跳西閃,彈子全部落空,可是也已顯出有點手忙腳 亂。
  竇線娘大喜,心道:“想不到空空兒的技藝已然生疏了!”一躍而前,立即展開“金弓 十八打”的家傳絕技,夫婦聯手,果然主客易勢,占了上風,反轉來把空空兒打得只有招架 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韓湛忽地悄聲說道:“你瞧這空空兒的身材似乎太矮小了。”空空兒的身材本來矮小, 因此鐵摩勒一直沒有留意,這時聽了岳父的話,留心一看,果然覺得有點奇怪,因為這個空 空兒似乎比他以前所見的空空兒還要矮小幾分。
  鐵摩勒方在疑惑,只見場中形勢已是大變,原來竇線娘恨極了空空兒,她一占了上風, 得理不饒人,竟然招招都是殺手。剛才是空空兒著著進迫,現在卻是她咄咄迫人,空空兒東 跳西閃,已顯得有點慌張之態。
  激戰中竇線娘使出穿花繞樹身法,忽地欺身進擊,一招“雁落平沙”,金弓朝著空空兒 的脖子,自上而下一拉,要是給她的弓弦拉實,空空兒的脖子非折斷不可。
  空空兒頭頸一側,叫道:“看我這招草船借箭!”匕首斜斜翹起,倏然間貼著弓弦反削 過去,但聽得“嗤”的一聲,竇線娘的半幅衣袖也給削去了。
  可是竇線娘卻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她的“金弓十八打”變化無窮,空空兒沒有刺中 她的皮肉,她的弓弦猛地往外一“蹦”,“啪”的一聲,已“割”著了空空兒的臉皮。
  段圭璋忽然驚叫道:“線妹,住手!”你道他何以如此驚惶?原來空空兒側頭發招之 時,正好面向著段圭璋,竇線娘看不見,他則看得分明,空空兒的嘴巴并未張開,但卻有聲 音發出。顯然這個人并不是空空兒,真的空空兒正伏在暗處,指點他使這一招“草船借 箭”。段圭璋猛地心中一動,這才不由得叫出聲來!
  雙方動作都快如閃電,待得段圭璋出聲,已經遲了。竇線娘的弓弦已劃破了空空兒的臉 皮,一時之間,收手不及,還要往下割去!
  就在這一瞬間,竇線娘但覺眼前人影一閃,手上突然一輕,隨即聽得哈哈大笑的聲音, 竇線娘手上的金弓已給人奪去。她疾退三步,定睛看時,只見兩個“空空兒”立在一起,一 個空空兒手上拿著她的金弓,另一個空空兒正伸手將自己的“臉皮”撕下,原來是張根薄的 人皮面具,面具被弓弦割破了,他卻未有受傷,露出了本來面目,只是個稚氣未消,十歲左 右的孩子。
  這一瞬間,段圭璋夫妻全都呆了。只聽得空空兒笑道:“我沒有騙你們吧?你們的孩子 是不是已練成了絕世武功?”又說:“師弟,這兩個人就是你的爹娘了,你還不快去拜見爹 娘!”
  段圭璋熱淚盈眶,迎上前去,張開雙臂,那孩子投進了他的懷中,說道:“爹,娘,恕 孩兒認不得生身父母,剛才令你們受驚了。”竇線娘這時方始走過神來,連忙也搶上前去, 將孩子攬住,說道:“好孩子,我沒有傷著你吧?”空空兒笑道:“師弟,把這把金弓還給 你媽媽吧!竇女俠,這回你不會再罵我了吧?”
  竇線娘給他弄得啼笑皆非,有幾分氣惱,卻也有幾分感激,只好默然接過金弓,一聲不 響。鐵摩勒道:“空空兒,你也未免太惡作劇了!”空空兒笑道:“要不如此,段大俠怎知 他的兒子十年來遭遇如何,成績怎樣?再說,這場惡作劇也還不是我的主意。”
  段圭璋心中一動,想起以前空空兒對他說過的話,說是另有異人收他的兒子為徒,而剛 才又聽得他叫自己的兒子做“師弟”,心中頗覺奇怪,暗自想道:“藏靈子早巳死了,據韓 湛所云,藏靈子又并無同門兄弟,他們這師兄弟的稱呼卻是從何而來?”
  竇線娘卻無心去想這些,摟著兒子,說道:“你失蹤了十年,想死了為娘的了。好孩 子,難為你已練成了一身武功,明天就隨爹娘回去吧。還有一個人,是你一定要見的。”段 克邪現出遲疑的神氣說道:“媽,這個么,孩兒還要問過師父。”竇線娘道:“啊?你另外 還有師父?”她只當兒子的武功是空空兒教的,現在才知道不是。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哈哈笑道:“克邪,你見了爹娘,還沒忘記師 父。不枉我收你為徒。”只見一個扶著拐杖的老婦人,已顫巍巍的向他們走來。
  韓湛“啊呀”一聲,連忙迎上前去,施禮說道:“歸夫人,多年不見,你的精神更好 了!”原來藏靈子的俗家名叫歸方震,這個老婦人正是他的妻子。
  歸夫人道:“小韓,你也還沒有什么老態呵!難得你今日也來到此間。你看,我收的這 個徒弟,可比得上方震的徒弟么?”
  空空兒忙道:“當然是師弟比我強得多,我像他這般年紀,還只會上樹捉雀呢。”韓湛 道:“你教徒弟確是比尊夫高明,這孩子現在已是強爹勝祖,再過十年,那還了得?要是方 震還在,也——定向你認輸的。”
  歸夫人又哈哈大笑,說道:“段大俠,我未得你們夫婦同意,就將這孩子留了十年,是 有點不近人情,但我已將我一身的本事傳了給他,想來也可以將功贖罪了。”
  原來藏靈子和她本是一對很好的夫妻,只因彼此都有好強爭勝的脾氣,以至中道乖離, 他的弟子空空兒已名滿天下,歸夫人一面是懷念亡夫,同時卻又起了個古怪的念頭,想和丈 夫再“斗”一次,爭一口氣,自己也教出個好徒弟來。這個感情,其實也是基于她對丈夫的 思念。
  恰好那時空空兒將段圭璋的兒子擄來,這孩子又長得十分可愛,她一見之后,便把這孩 子要了去,她怕孩子的父母不依,故此不許空空兒說明真相。
  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說明之后,竇線娘只有喜出望外,哪里還敢埋怨,段圭璋道:“多 謝歸夫人對這孩子加惠成全,我們夫婦沒齒不忘。請夫人準許我們將他領回去。”
  歸夫人道:“他是你們的孩子,當然應該回到父母身邊。可是在他離開之前,我還要他 給我辦一件事。”段圭璋道:“有事弟于服其勞,請夫人吩咐他便是。”
  歸夫人道:“克邪,你去給我殺一個人!”
  段圭璋吃了一驚,段克邪轉著一雙黑白的小眼珠,聲音有點顫抖,問道:“師父,你要 我殺什么人,我,我有點害怕!”
  歸夫人道:“我正是要你練練膽子。”接著說道:“聽說精精兒已逃到金碧宮,求庇于 轉輪法王了。空空兒,你陪克邪去走一趟,將精精兒的首級取回來見我。你給克邪掠陣,我 要克邪親手殺他。”
  空空兒臉色青白。歸夫人道:“怎么?你不愿意?你可知道,你師父已死,你本來就應 該負起這清理門戶之責的。”
  歸夫人又道:“我知道你與精精兒自幼相處,情份太深,不忍叫你親自下手,所以才要 克邪為你代勞。但你可要小心,克邪若給精精兒傷了一根頭發,回來我就問你。”
  空空兒道:“要是轉輪法王不依呢?”
  歸夫人冷笑道:“他敢?你可以對他說這是我的命令,要是他敢道半個不字,我去毀了 他的金碧宮!他也應該知道,我丈夫生前處處讓他,我卻是不肯讓人的。哼,他大約以為我 早已死了,要不然他也不敢收留精精兒。”原來歸夫人中年與丈夫分手,她另有住處,這回 是為了交還段圭璋的兒子,才到玉皇觀的。
  空空兒無可奈何,只好領命,歸夫人又吩咐段克邪道:“此去不比剛才,剛才你是與父 母試招,你既然事前不知,我卻是吩咐過你不許傷人的。這次我是要你去取精精兒的首級, 你務必要狠毒心腸,下得辣手。”
  段圭璋暗暗皺眉,心里想道:“這歸夫人武功雖高,究竟乃是邪派。幸喜我兒天性純 良,不過自幼跟她,只怕也沾染了些邪氣了。”但他心中雖然不滿,卻也不敢發作出來,只 好眼睜睜的看著空空兒和他的孩子出去。
  歸夫人道:“你們走了這么多山路,肚子想必早已餓了。”吩咐觀中老道備上齋飯,便 邀段圭璋等人人席。
  段圭璋夫婦雖然知道有空空兒陪伴,他們的孩子絕不至于吃虧,但心里仍是惴惴不安, 食難下咽。歸夫人卻和韓湛談笑風生,毫不在意。直到晚飯過后,她才皺起眉頭道:“已過 了一個時辰了,怎么還不回來?”
  韓湛道:“待我去看一看如何?”歸夫人道:“不必。嗯,你剛才說到的那個人是誰? 他一舉手而把兩邊的燭光全部滅了,雖說有點取巧,這份功力卻也不容小視呵!”原來韓湛 一直在敘述妙慧神尼、磨鏡老人與轉輪法王在金碧宮比武的事情,剛剛說到牟滄浪突如其來 的一節。
  韓湛笑道:“這個人么,說起來他的師門倒與尊夫有點淵源——”剛說到這里,歸夫人 忽地站了起來,一掌拍出,沉聲喝道:“你是何人?來此何事?”
  只覺微風颯然,那牟滄浪已進了屋子,以韓湛等人的武功,都未察覺他是何時來的。歸 夫人更是驚詫。她的劈空掌已用到八成功力,來人竟似毫無所覺。
  牟滄浪施禮說道:“扶桑虬髯客再傳弟子牟滄浪謁見歸夫人。好教夫人得知,韓老先生 剛才說的那個人就是晚輩。”
  歸夫人怔了一怔,連忙說道:“牟先生不必多禮,拙夫二十年前曾到過扶桑島向尊師請 教,你我只應以平輩論交。”
  牟滄浪道:“那時我還只是三歲小童,論德論齒,小可都不敢高攀。”仍然以前輩之禮 見過歸夫人。歸夫人見他謙抑自下,甚為好感,還了一禮,然后問道:“牟先生到此,可是 奉了尊師之命,有何指教么?”
  牟滄浪道:“家師差遣我到玉皇與金碧宮謁見歸夫人與轉輪法王兩位前輩。我因路近, 先到/—;碧宮,始知玉皇觀與金碧宮失和,是以晚輩不揣冒昧,想來作個魯仲連。”
  歸夫人道:“啊,原來你是作魯仲連來了,可是那轉輪法王私自收留了我丈夫的弟子, 他不賠罪求和,我是實難遵命。”
  “哦,空空兒,你回來了?”原來正在牟滄浪與歸夫人說話之間,空空兒與段克邪手攜 著手,已從外面走進。
  歸夫人面色一沉,道:“精精兒的首級呢?”空空兒取出一個拜匣,說道:“請師娘恕 罪,精精兒早已逃走,弟子不知他逃向何方,是以只好先回來復命。轉輪法王自知理虧,寫 了這賠罪的拜帖,命我轉呈師娘。”
  歸夫人有了面子,又有牟滄浪從旁勸說,氣便消’了,當下說道:“既然如此,禮尚往 來,你明日也拿我的貼子去回拜他吧。至才說到的那個人是誰?他一舉手而把兩邊的燭光全 部滅了,雖說有點取巧,這份功力卻也不容小視呵!”原來韓湛一直在敘述妙慧神尼、磨鏡 老人與轉輪法王在金碧宮比武的事情,剛剛說到牟滄浪突如其來的一節。
  韓湛笑道:“這個人么,說起來他的師門倒與尊夫有點淵源——”剛說到這里,歸夫人 忽地站了起來,一掌拍出,沉聲喝道:“你是何人?來此何事?”
  只覺微風颯然,那牟滄浪已進了屋子,以韓湛等人的武功,都未察覺他是何時來的。歸 夫人更是驚詫。她的劈空掌已用到八成功力,來人竟似毫無所覺。
  牟滄浪施禮說道:“扶桑虬髯客再傳弟子牟滄浪謁見歸夫人。好教夫人得知,韓老先生 剛才說的那個人就是晚輩。”
  歸夫人怔了一怔,連忙說道:“牟先生不必多禮,拙夫二十年前曾到過扶桑島向尊師請 教,你我只應以平輩論交。”
  牟滄浪道:“那時我還只是三歲小童,論德論齒,小可都不敢高攀。”仍然以前輩之禮 見過歸夫人。歸夫人見他謙抑自下,甚為好感,還了一禮,然后問道:“牟先生到此,可是 奉了尊師之命,有何指教么?”
  牟滄浪道:“家師差遣我到玉皇與金碧宮謁見歸夫人與轉輪法王兩位前輩。我因路近, 先到/—;碧宮,始知玉皇觀與金碧宮失和,是以晚輩不揣冒昧,想來作個魯仲連。”
  歸夫人道:“啊,原來你是作魯仲連來了,可是那轉輪法王私自收留了我丈夫的弟子, 他不賠罪求和,我是實難遵命。”
  “哦,空空兒,你回來了?”原來正在牟滄浪與歸夫人說話之間,空空兒與段克邪手攜 著手,已從外面走進。
  歸夫人面色一沉,道:“精精兒的首級呢?”空空兒取出一個拜匣,說道:“請師娘恕 罪,精精兒早已逃走,弟子不知他逃向何方,是以只好先回來復命。轉輪法王自知理虧,寫 了這賠罪的拜帖,命我轉呈師娘。”
  歸夫人有了面子,又有牟滄浪從旁勸說,氣便消’了,當下說道:“既然如此,禮尚往 來,你明日也拿我的貼子去回拜他吧。至于精精兒我卻不能讓他畏罪潛逃,我限你在三年之 內,將他捉回來見我。”
  段克邪嘻嘻笑道:“牟大哥,你的輕功比我的師兄還要高明,我服了你了!”
  牟滄浪道:“那是你師兄故意讓我的。若然真個比試,在百里之內,我或許趕得上你的 師兄,在百里之外,我是決比不過他白勺。”
  歸夫人道:“牟先生,你是長輩,他們功夫有不到之處,望你指點指點他們,不要助長 他們的驕氣。克邪,你應該叫牟先生做叔叔,不是大哥。”
  段克邪道:“這是,這是牟大哥,嗯,牟叔叔要我這樣叫他的。”他一路上叫慣了“大 哥”,一時間改不過口來。
  牟滄浪笑道:“我與令徒一見投緣,咱們各交各的,夫人,你不必拘執了。令徒是天生 的學武資質,我結識了這位小兄弟,高興得很呢!”
  段克邪道:“這位牟大哥很好玩,他還會魔術呢!”歸夫人笑道:“哦,他教會了你什 么把戲?”
  段克邪道:“不是耍把戲,我和他玩打手掌的游戲,他在我的掌心拍了幾下,我便全身 發熱起來,但卻舒服得很。過后,他叫我跳上一棵樹上捉雀兒,那棵樹很高,鳥巢在樹頂, 我說我一定跳不上去的,爬上去我就會。他說:你放大膽子試一試吧。我一跳,奇怪,果然 跳上去了,可惜捉不到雀兒,只掏了兩個雀蛋。”
  歸夫人又驚又喜,笑道:“克邪,還不趕快謝牟先生,他已給你打通了竅陰玄關,你這 一生受益不盡。”原來若要修上乘內功,就必須打通竅陰玄關。歸夫人這一派的武功雖然厲 害,但所學的卻不是正宗的全功心法,要打通竅陰玄關,最少得有—卜年以上的功力。如今 牟滄浪以師門秘法、無上玄功給段克邪打通了竅陰玄關,以后段克邪修習上乘內功,就可事 半功倍。
  段克邪哪里知道其中關系,聽了師父的吩咐,依言便給牟滄浪叩頭,牟滄浪哈哈笑道: “小兄弟,做哥哥的沒有什么更好的見面禮給你,正自慚愧呢。過幾年你長大了我再來看 你。”
  牟滄浪走后,眾人都向段圭璋夫婦祝賀,一賀他們骨肉團圓,二賀他的兒子得此奇遇, 前途無限。歸夫人笑道:“這孩子的武功雖未大成,但此去江湖,差不多的也盡可應付 了。”這話語即是允許段圭璋攜他回去。段圭璋歡喜無限,再次向歸夫人拜謝。
  眾人在玉皇觀住宿一宵,第二天一早,便向歸夫人告別。歸夫人親自送了一程,疼了孩 子幾回,這才揮淚而別。
  段圭璋等人歸心似箭,兼程趕路,不消一個月,就進了玉門關。這幾個月來,他們久已 不聞戰汛,到了玉門關后才知道一點前方的軍情。
  他們聽到的消息是:安祿山雖然被兒子所弒,但史思明繼起,賊勢仍很猖獗,目下正分 兵三路,一路攻掠河北諸邵,指向靈武;一路攻打睢陽;一路留在范陽平盧境內,掃蕩后方 的義軍。幸在郭子儀的新軍已經練成,聽說也已分兵兩路去救靈武和睢陽了。
  他們得到了這些消息,便在路上商議。鐵摩勒問道:“金雞嶺是義軍總寨,可不知南師 兄還在金雞嶺么?”韓湛道:“我離開金雞嶺的時候,南大俠已奉郭子儀之令,回轉睢陽, 幫張巡守城去了。”鐵摩勒心中稍寬,說道:“張巡乃當代將才,又與郭子儀互相呼應,想 可無慮。”韓湛道:“我與辛寨主有約,要去金雞嶺助他一臂之力。現在看來,三路之中, 其他兩路都有外援,卻是金雞嶺的形勢最危,摩勒,你和我一道吧,先助義軍突圍,若是睢 陽危急,再救睢陽。”鐵摩勒雖然掛念師兄,但權衡緩急,而且韓湛的策劃也正是兼顧兩 方,便依了岳父之議。韓湛又道:“段大俠,你是薛嵩、聶鋒兩家的救命恩人,他們既在朔 方,你還是以到朔方為是。一來可以勸說他們二人出兵,二來也可了你的私事。”當下,議 計已定,韓湛父女翁婿一路,便與段圭璋夫妻分手。
  段圭璋心急如焚,兼程趕路,可是從玉門關到朔方,還有三千多里,路途又不好走,他 們只憑著兩條腿,走了將近一個月,方始踏進臨淮境內。該地距離朔方六百余里,離睢陽卻 只是三百里左右。
  時節將近中秋,天氣仍很炎熱,這一日他們冒著驕陽,腳步仍是不敢稍緩。他們連日奔 波,竇線娘走了半天,已有點氣喘,反而是段克邪這孩子精神最好,經常走在父母前頭。竇 線娘大為欣慰,忍不著夸獎她的兒子,段克邪笑道:“我算得什么,我的師兄才厲害呢,據 說他可以日行千里。我的師父總希望我超過師兄,但看來在輕功上我是絕沒辦法超過他 了。”
  走了一程,段克邪忽地問道:“爹,這些天來,我常常聽你說南大俠的故事,說當世只 有他才不愧大俠二字。現在到了此地,既然離睢陽較近,為什么不先去看看他,卻要這樣著 急趕到朝方作甚?”段圭璋心中一動,想道:“這孩子說的也有道理。”竇線娘卻笑道: “孩子,你不知道,咱們趕往朔方,有一大半是為了你的緣故!”
  段克邪道:“怎么是為了我的緣故?”竇線娘笑道:“我帶你去會一位小朋友,她是個 又聰明又漂亮的小姑娘,你見了她,一定歡喜她的。”段克邪問道:“她懂得武藝么?”奏 綜娘道:“她是妙慧神尼的徒弟,不但會舞刀弄劍,還會彈琴念書,懂得的東西比你還多 呢。”段克邪從未有過年齡相若的朋友,聽了十分高興,但又有點擔心,說道:“媽,你說 她這樣好那樣又好,那你怎知她肯不肯和我交朋友?”竇線娘笑道:“這,你就不用擔心 了,她不但會和你做朋友,而且一生一世她邢不會與你分開。”段克邪莫名其妙,眨眨眼睛 問道:“為什么?”段卜璋道:“孩子,你現在還小,說給你聽也不懂。再過兩年,你就知 道她是你的什么人了。”段克邪對父親較為畏懼,不敢冉纏問下去。但仍是高高興興地說 道:“好,她既然也會武功,那么咱們到了朔方,就邀她一同去見南大俠,給南大俠打退那 些賊人。”
  段圭璋聽得兒子這么說,既是高興,又是不安,心中想道:“好幾天沒聽到睢陽的消息 了,不知南兄弟現在如何?”走了一會,路邊有家賣些酒食的茶鋪,段圭璋想聽聽消息,便 叫住了兒子道:“你媽有點累了,咱們且歇一會兒。”
  隔座有兩個軍官模樣的人,段圭璋剛踏進茶鋪,便聽得其中有個說道:“唇亡齒寒,這 點道理,咱們都懂,賀蘭元帥卻怎的擁兵不發?”另一個道:“還有更氣人的呢,唉,大 哥,咱們職位太小,說也沒用,還是喝酒吧。”
  段圭璋心中一動,正想過去搭話,忽聽得有個客人將筷子一摔,叫道:“你們賣的是什 么豬肉,好大的一股味兒,敢情是發了瘟的?”跑堂的連忙過來打拱躬揖道:“你大爺包涵 點,這豬肉只是隔夜的,并不是豬瘟,味兒還不致太難聞吧!”那客人道:“還說不難聞, 簡直吃不下去!”瞧他的模樣,似是個公子哥兒。
  旁邊有個客人忽地冷笑道:“隔夜的豬肉總勝過老鼠肉吧?可憐睢陽的將士現在什冬東 西都沒得吃了,聽說連城中的老鼠和麻雀都吃光了。”
  茶鋪里人聽他提起睢陽,都圍攏過來,有人間道:“聽說張巡連愛妾都殺了,給軍士 吃,這是真的么?”那人道:“這倒是傳聞失實了,那個姬人是因見城中缺糧,自盡死的。 為的是給張巡省下一份口糧。”又一個人間道:“不是聽說郭令公已派了大軍來救么?”那 人道:“郭令公是派了一支軍隊來,不幸半途中伏,傷亡甚重,這支軍隊人數不過幾千,后 援未到,難以支持,只好退兵了。”眾人聽了,無不頓足嘆氣,有人問道:“郭令公與張防 御使是至交好友,于公于私,他都不該坐視,為何不親自率軍來援?”那人道:“這倒怪不 得郭令公,賊兵有一路攻向靈武,聽說皇上一日發出七道詔書,要他全軍赴援靈武,前往睢 陽那支軍隊,還是他私自從親軍和民兵里面撥出來的。”先前那人問道:“賊兵距離靈武還 遠,何以輕重倒置,緩緊不辨?”那人嘆口氣道:“你不知道當今皇上就在靈武嗎?”眾人 面面相覷,不敢說話。過了半晌,有人低聲說道:“聽說睢陽已有人來本州討取救兵,不知 賀蘭元帥可肯發兵?”
  忽聽得有人在茶鋪外面接聲說道:“這事兒么你不提也罷,提起了叫人氣煞!請諸位聽 我唱一支《掛枝兒》(曲調名),說一說怎的嚙指乞師師不發。”
  只見一個衣裳檻樓似是走江湖唱道情的老叫化,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茶鋪外邊,他說了 這幾句“開場白”,便敲著竹筒道:
  “進明啊,你也食唐家祿否?人望你拯災危,飛騎到此來求救,誰知你坐擁強兵空袖 手,不曾見你興師去,倒要將他勇士留!可憐那南八好男兒,他十指兒只剩九。進明啊,你 厚著臉皮不顧人唾罵,任他血淚交流不聽他,你眼睜睜看了他將指頭兒咬;他當時乞師空咬 指。我今日所說亦咬牙!元帥將軍難倚靠,保家園還得咱們小百姓想辦法!”
  段圭璋這一驚非同小可,跳起來道:“老丈,你說的那位南八可是張巡手下的將領南霽 云么?”那老人道:“不是他還是誰?可憐他空白嚙指乞師,賀蘭元帥不但不發兵,反而連 他山不放走!”
  段圭璋隔座那個軍官慌忙喊道:“老叫化,你怎可肆無忌憚,在這里罵賀蘭元帥!”原 來這唱辭里的“進明”,正是他的長官賀蘭元帥的名字。此言一出,登時整個茶館里面的客 人都騷動起來,紛紛罵道:“他坐擁強兵,見死不救,不該罵嗎?”“老人家,你說得對, 元帥將軍難倚靠,保家園還得咱們想辦法!”“對呵!有血氣的男兒都往睢陽去吧!”
  人聲鼎沸中,忽見一條人影箭一般的飛奔出去,正是段圭璋,他寶劍一揮,所斷了系馬 的繩子,立即飛身上馬,說時遲,那時快,竇線娘與她的兒子也接踵而來,飛身上了另一馬 匹。
  那兩個軍官氣得暴跳如雷,大聲喝罵,原來這正是他們的坐騎。段圭璋在馬背上朗聲說 道:“對不住,反正你們不去打仗,這兩匹坐騎,我們卻正用得著。你們若要索回馬匹,到 睢陽來吧!”茶客們哄堂大笑,都道:“這壯土說得對,當兵的不打仗,還不讓小民去打 么?好壯士,你先走一步,咱們也會來的!”笑聲中,段圭璋這對夫妻早已去得遠了。
  竇線娘催馬追上丈夫,叫道:“圭璋,咱們這就往睢陽么?”段圭璋道:“怎么?敢情 你不愿意?你不記得當年南兄弟是怎樣舍了性命護送咱們么?”竇線娘道:“正是為’了要 報他這大恩,所以我才問你啊,你剛才不聽得那老人家說嗎?據他說賀蘭進明不但不發兵, 反把南兄弟扣留了。那么咱們是不是應該先到城里把南兄弟救出來?”
  段圭璋怔了一怔,心道:“這倒是一個難題。”要知睢陽已是危在旦夕,若去救人,倘 然受了挫折的話,豈非耽誤大事。但若不把南霽云先救出來,他又放心不下。
  正在躊躇,不知不覺已到了一處三岔路口,有兩個軍官騎著馬迎面而來,神色驚惶,跑 得甚急,段圭璋心中一動,想道:“這條路正是從睢陽來的,莫非又有了什么緊急的軍 情?”
  心念未已,忽聽得一聲馬嘶,另一條路上,又出現’了一騎駿馬,來得有如風馳電掣, 比那兩個軍官的坐騎快得多!
  轉眼之間,那匹駿馬已追上了那兩個軍官,只見坐在馬背上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神情兇 惡的老人!只聽得他一聲喝道:“豈有此理,你們膽敢騙我,我問你有幾個腦袋?”
  話聲未了,兩匹坐騎已是首尾相銜,那個軍官喝道:“你殺了我,我也不告訴你!”反 手一刀,向那老人劈去!那老人哈哈大笑,一掌拍出,但聽得“咣”的一聲,軍官已給他打 下馬來,那柄月牙彎刀也飛到半空去了!
  那老人馬不停蹄,眨眼之間又追上了另一個軍官,笑聲一收,驀地喝道:“快說實話, 姓南的往哪條路走,如有半句誑言,這人就是你的榜樣!”
  那兩匹坐騎已是并轡而行,那老人正自一抓向那軍官抓下,猛聽得弓弦聲響,竇線娘已 發出了三顆金丸,那老頭好不厲害,把手一抄,把竇線娘所發的金丸全都接了。
  但聽得“蓬”的一聲,馬嘶人叫,那軍官已滾下路邊的稻田,原來是那老人一掌將軍官 的坐騎擊斃了。他人未離鞍,竟然在這瞬息之間,左手接暗器,右掌斃奔馬。段圭璋見他如 此厲害,也不禁暗暗吃驚。
  說時遲,那時快,這老人已縱馬過來,冷冷說道:“原來是竇家的大小姐來了,承賜金 丸,敬謝壁還!”反手將三顆金丸打出,聽那銳嘯破空之聲,勁道比竇線娘更大。
  段克邪忽道:“媽,我替你打這老賊!”陡然間從馬背上飛身躍起,逕向那老人的馬上 撲去!竇線娘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叫道:“克兒,回來!”
  段克邪身形一起,如箭離弦,哪止得住?只聽得叮叮幾聲,他在半空中已拔出一柄短 劍,將那老人打回來的三顆金丸磕落,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銀光!
  藏靈子這門的輕功冠絕武林,段克邪雖未練到他師兄空空兒那樣的本領,但以他這樣的 年紀,已是足以驚世駭俗!
  那老人贊道:“小娃兒,好俊的身手,你是空空兒的什么人?”這老人武學深湛,見多 識廣,段克邪的輕功一露,他已看出路數,心里不由得暗自沉吟:“我不怕得罪他的父母, 但要是惹惱了空空兒,卻是麻煩!”段克邪道:“你管我是誰,我只知道你是個壞人,我就 要打你!”聲到人到,在半空中一個筋斗,頭下腳上,便即凌空刻下,劍尖直指那老人的太 陽穴!那老人焉能給他刺中,中指一彈,把段克邪的短劍彈開,左臂一圈,便要把段克邪拖 下來!但終是因為顧忌空空兒,未敢使出他的追魂神掌。
  段克邪的短劍給他一彈,手腕隱隱作痛,也不由得心中一凜,百忙中使出師傅的輕功絕 技,便借他這一彈之力,又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但這一次卻是向后倒翻。
  那老人這一彈沒有將他的短劍彈出手去,也是頗出意外,當下又是驚奇,又有點愛惜, 他的坐騎乃是慣經戰陣的良駒,不待主人指揮,便向段克邪沖去。段克邪在半空中一個筋斗 翻下來,身形剛剛落地,那老人連人帶馬已是沖到,眼看他就要傷在馬蹄之下。
  猛聽得一聲喝道:“老賊,休得傷害我兒!”但見劍光一閃,段圭璋飛騎趕至!這老人 見他劍勢凌厲,不敢輕敵,撥開馬頭,迅即一掌劈出。
  段圭璋劍尖一顫,趁勢抖起了一朵劍花,一招“李廣射石”,向前疾刺,這時他們的坐 騎已是擦身而過,那老人一個“鐙里藏身”,雙足倒掛馬鞍,左臂一伸,半邊身子懸空,居 然使出了極厲害的擒拿手法,要把段圭璋拖下馬來。幸而段圭璋騎術劍術兩皆精妙,左拿一 拍馬鞍,在馬背上施展出“鐵板橋”的功夫,以單臂作為支柱,整個身子在馬背上騰空三 尺,劍鋒一轉,一招“順水推舟”,平削出去。
  但聽得“砰”的一聲,那老人一掌擊中了段圭璋的馬腹,那匹馬滾下斜坡,將段圭璋拋 出了數丈開外!
  那老人只覺頭皮上一片沁涼,段圭璋這一劍剛好從他的頭頂削過,一蓬亂發已是隨著劍 光紛落。那老人也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姓段的劍法果然名不虛傳,他們夫婦聯手,我是決 難取勝的了!”當下哈哈笑道:“姓段的,你站穩了,咱們在睢陽城下,再見個高低吧。” 快馬加鞭,轉眼之間,走得無蹤無影。
  竇線娘慌忙向她丈夫奔去,段圭璋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只見自己那匹坐騎已 是頸折腿斷,癱作一團,不禁咋舌道:“好厲害,幸虧沒有給他打著,這老賊是誰?”竇線 娘道:“這老賊乃是安祿山的大內總管——七步追魂羊牧勞。”原來羊牧勞以前在黑道上混 的時候,也曾到過竇家的飛虎寨,故此竇線娘認得是他。
  段圭璋道:“原來是他,哎呀,不好!”竇線娘道:“怎么?”段圭璋道:“你剛才不 曾聽得他向那軍官盤問么,敢情他就是去捉捕南兄弟的?”竇線娘道:“這里有兩條路都可 通睢陽,不知南兄弟走的哪條?”
  忽聽得呻吟之聲,原來是滾落稻田的那個軍官已爬了起來,嘶聲叫道:“尊駕可是段大 俠段圭璋么?”
  段圭璋道:“不錯,大俠之名,愧不敢當。足下是誰?卻為何與這老魔頭作對?”
  那軍官一看,他的同伴連人帶馬已倒斃路旁,忽地哀號三聲,又大笑三聲,哭聲笑聲部 顫抖得很厲害,顯見是受了內傷。
  段圭璋怔了一怔,忙道:“你躺下來,我給你敷藥。”那軍官道:“你不要為我耽擱 了,聽我把這事情告訴你,然后趕快去與南義士會合吧。他就在前頭!”段圭璋道:“你說 的是南霽云?”
  那軍官道:“不錯。我們是賀蘭進明的親軍統領,奉命去追南義士的。我們怎忍害他, 所以矯將令,親自送了南義土過關。”
  那軍官聲音微弱,繼續說道:“不料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這個魔頭,他露出綿掌碎石 的功夫,迫我們說出南將軍的去向。我們情知不是他的對手,只好胡亂指一條路給他,哪知 他馬快如風,去而復回,我們還是難逃毒手!”
  段圭璋聽了,肅然起敬,連忙說道:“你救了南將軍,南將軍他絕不忍你為他送命。” 一面說話,一面掏出了金瘡散來,那軍官忽道:“你可知道我剛才為什么大哭三聲,大笑三 聲?”段洼障怔了一怔,道:“正要請教。”那軍官一手掃開他的藥散,說道:“我是為我 的兄弟喪命而號陶,為段大俠你來了而歡笑,有你到來,南將軍就不至于孤掌難鳴了。南將 軍是從左邊這條路走的,你趕快去吧。”說到一個“去”字,突然俯下頭顱,向地上一塊石 頭一撞,登時血如泉涌,隨即倒在血泊之中。原來他自知傷重難治,不想耽擱段圭璋的功 夫,故此不惜輕生。
  段圭璋料不到他竟然如此壯烈犧牲,要攔阻已來不及,急忙問道:“你有什么身后之 事,可要段某料理么?”并且將耳朵湊近他的嘴邊,只聽得他斷斷續續地說道:“只盼你轉 告南將軍,請他多殺幾個賊人!”說到最后那兒個字,段圭璋已經聽得很費力,用力一抗, 那軍官的心臟已停止跳動了。
  段圭璋虎目蘊淚,呆了片刻,向他的尸體拜了一拜,說道:“真是義士,令人感奮!可 惜我連你的名字都未知道。”
  竇線娘道:“咱們不可辜負了他的期望,趕快走吧!”段圭璋和那兩個軍官的坐騎都已 給羊牧勞擊斃,只剩下竇線娘這匹馬。段克邪道:“爹,你和媽合乘一騎,看我能否趕 上?”段圭璋知他輕功了得,說道:“也好,就讓你和這匹馬賽賽腳力。”
  段圭璋飛身上馬,問道:“剛才那老魔頭向哪條路走?”竇線娘道:“他又走錯了,他 向中間那條路去了。”段圭璋道:“好,那么咱們快馬加鞭,也許可以在他發現錯誤之前, 趕上南兄弟。”但他們那匹馬只是一匹尋常的軍馬,背上了兩個人,雖然用力鞭打,也跑得 不怎么快。段克邪施展出“八步趕蟬”的輕功,那匹馬竟然趕他不上,還要段克邪放慢腳步 來等它。
  幸好這條小路乃是捷徑,大約半個時辰,就過了臨淮州界。正在催馬急行之際,忽聽得 前面有廝殺之聲!正是:
  自古救兵如救火,飛騎殺敵到唯陽。
  欲知后事如何?清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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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23:24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九回 何愁強虜侵中土 尚有將軍樹漢旌
  遠遠望去,只見有一群人在前面的山腳下廝殺,竇線娘自小練習暗器,目力極佳,吃了 一驚,說道:“不好,是南兄弟被賊人包圍了!王家那小賊種也在其內。”這時,雙方的距 離又接近了許多,段圭璋也已看得清楚,那群賊人大約有十來個,正是王龍客指揮,向南霽 云猛烈攻擊!
  段圭璋提高了聲音喊道:“南兄弟,我來了!”話猶未了,忽聽得羊牧勞的聲音哈哈笑 道:“你來了正好,咱們可以不必等到睢陽城下再見高低了。”聲音從后面傳來,震得耳鼓 嗡嗡作響,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段圭璋怔了一怔,回頭一望,但見遠遠一個黑點,轉眼之 間,那黑點擴大了十倍,羊牧勞那一人一騎已出現在路上,當真是來得有如電掣風馳,迅速 之極!
  竇線娘笑道:“克兒,你看我把他打下馬來!”在馬背上一個轉身,弓弦一拽,羊牧勞 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聽得弓弦聲響,便一記劈空掌發了出去,哪料竇線娘只是虛張聲勢, 并未發出金丸。竇線娘連拉了三次弓弦,羊牧營也連劈了三掌,都不見有彈丸飛來,羊牧勞 大笑道:“你弄甚么玄虛,諒你米粒之珠,豈能與日月爭光?”那匹馬來得甚近了。
  哪知話聲未了,竇豫娘第四次拉起弓弦,修然間七顆金丸,連珠發出,羊牧勞正在換掌 發招,猛地渾身一震,那匹馬突然將他拋了起來,原來竇線娘知道要打中羊牧勞極不容易, 把那七顆金丸,有兩顆卻是打他那匹座騎的雙眼,而且是用了后發先至的巧勁。羊牧勞武功 深湛,善能聽風辨器,但想不到竇線娘的彈弓如此出神人化,他“聽得”那彈丸是朝著自己 上身的五處穴道打來,忙于保護自己,冷不防她最后的兩顆彈丸后發先至,有如迅雷不及掩 耳,一下子就把他那匹黑龍駒的雙眼打瞎了。這正合上了“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那句 古話。
  羊牧勞一個筋斗從馬背上翻下來,竇線娘道:“圭璋,你去對付他,我去救南兄弟。” 段圭璋應了一聲“好”,立即便從馬背上飛身掠起,人在空中,劍已出鞘,一招“鷹擊長 空”,便向羊牧勞凌空刺下!
  羊牧勞好不厲害,他身形未穩,已是掌指兼施,用了一個以逸待勞之勢,要從險中求 勝!
  他這一掌用的是小天星掌力,要把段圭璋的寶劍牽引過一旁,然后迅即指戳他的脈門, 強奪他的寶劍。段圭璋身子懸空,雙足未曾踏著實地,本來很難躲避他這以逸待勞的一擊, 但段圭璋乃是身經百戰之人,豈能受他暗算?他在凌空下擊之時,早已算準羊牧勞有這一招 殺手。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他也顯出了卓絕非凡的本領。
  只見他長劍一圈,忽地中途變招,身形一弓,雙足互碰,就在半空中一個側翻,劍招也 從“鷹擊長空”而變為“魚翔淺底”,唰的一劍,抖起了一道長虹,向羊牧勞的腰脅刺去。 羊牧勞喝聲:“好劍法!”聲出形移,方位立變,雙掌交叉劈出,解開了段圭璋這招殺手。 段圭璋腳尖剛剛著地,立足未穩,不敢立即進招,雙方都向后退開了兩步。
  段克邪叫道:“爹,我來幫你!”聲發人到,竟然搶在父親的前面,短劍逕指到了羊牧 勞的胸前,段圭璋忙道:“克兒,你去助你的媽吧。”段克邪道:“不,我吃了老賊的虧, 非得出了這口氣不可!”就在說兩句話的時間,他已接連攻出了七劍,劍劍都是指向羊牧勞 的要害穴道!
  段克邪的功力當然不如父親,但他的身法卻比父親更為迅速靈活,而且他已盡得師門袁 公劍法的秘傳,雖然還未能練到空空兒那般境界,可以在一招之內,連襲敵人九處穴道,但 已可以似精精兒那樣,在一招之內,刺敵人的七處穴道了。要是給他劍招刺實,即使羊牧勞 有金鐘罩的功夫,穴道被刺,也難免要受重傷。
  羊牧勞喝道:“好狠的小娃兒!”這時他已不能再有顧忌,心想:“縱算他與空空兒乃 是同門,也只能殺了他再算了。”殺機一起,立即也使出了七步追魂的絕技,腳踏五門八卦 方位,掌發步移,一掌緊似一掌!
  哪知段克邪聰明之極,他剛才吃過一次虧之后,已深知敵人功力高出自己不止十倍,哪 里會與他硬碰,只是仗著獨門輕功,與他游身纏斗。羊牧勞的掌力雖然厲害,卻打不中他, 才發到第三掌,段圭璋亦已飛身掠至,父子合力,與羊牧勞展開了一場惡斗。
  段圭璋看了兒子的身法,稍稍放心,知道有了自己助陣,羊牧勞要想傷他的兒子,也不 容易。同時心里又有點奇怪,“羊牧勞的七步追魂掌確是高明,但卻也不如武林前輩所說的 那樣厲害!”
  段圭璋有所不知,羊牧勞曾被韓湛以天魔指的絕技傷了三焦經脈,至今功力尚未完全恢 復,因此在他們父子聯手合斗之下,便走了下風。
  斗到緊處,段克邪忽地喝一聲“著!”羊牧勞聽得背后金刃劈風之發,反手便是一掌。 哪知就在這瞬息之間,段克邪忽地一個筋斗,從他頭頂上翻過來,饒是羊牧勞身經百戰,也 未曾見過這等怪異的身法,而且也絕對料想不到這“小娃兒”竟然如此大膽。待到他心中一 凜,收掌回來抓段克邪的時候,段克邪的短劍已刺進他的眼眶,一顆眼珠,隨著劍光飛去。
  羊牧勞似受傷的猛獸一般,猛地一聲怒吼,雙掌推出,段克邪被他的掌風一震,在半空 中連翻了三個筋斗,跌落三丈之外。段圭璋怕他追上去傷害兒子,寶劍一展,化成了一道長 虹,攔住了他的去路!
  哪知羊牧勞卻不向前進,他一掌發出,便即轉身,厲聲喝道:“好,這一筆帳暫且記 下,羊某倘有三寸氣在,誓報此仇,一顆眼珠,要換你們父子二人性命!”說到最后這句, 已跑出半里之遙。原來羊牧勞盡管十分憤怒,但卻絕非不自量力的魯莽之徒,他深知受傷之 后,再拼下去,只有吃更大的虧,故此扔下了幾句“門面話”,便即慌忙逃命。
  段圭璋惦記著兒子,當然不會去追趕敵人,他回過頭來,只見段克邪已笑嘻嘻地站在他 的前面,說道:“爹,我把那老賊變成了獨眼龍了。”段圭璋見他未曾受傷,這才放心。說 道:“克兒,你也忒大膽了。”段克邪笑道:“我不剜掉他的眼珠,怎出得這口氣?”段圭 璋本來還想教訓他幾句的,見他如此高興,也就不忍再說了。
  父子二人趕上前去,只見竇線娘彈如雨下,已把那群強盜打得七零八落,只有王龍客與 陰陽刀石家兄弟還在與南霽云苦斗,但他們既要閃避彈丸,又要應付南霽云那剛猛絕倫的刀 法,也已顯得有點手忙腳亂。
  段圭璋劍眉一豎,朗聲說道:“王世兄,你還記得令尊臨終的吩咐嗎?豈可仍然助紂為 虐!”王龍客冷冷說道:“我姓王的事情不必你姓段的多管,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 木橋,你要是看不順眼,咱們在睢陽城下,再決個雌雄。”竇線娘大怒道:“你這小賊真是 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淚不流!”彈弓一拽,嗖、嗖、嗖三顆金丸,都對準了他的腦袋 打去。
  段圭璋連忙發出一記劈空掌,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線妹你就再饒他一次吧!”那 三顆彈丸剛剛射出,被段圭璋的掌風一蕩,失了準頭,在王龍客的身邊落下。
  王龍客與石氏兄弟見他們到來,情知絕難對敵,一聲呼嘯,分開了三路逃走,段圭璋止 住兒子,不準他去追趕,王龍客邊走邊喊道:“姓南的,姓段的,咱們的仇是結定了。要解 此仇,今生休想!有膽的睢陽城下再見。”原來王龍客野心甚大,他一來是想在戰亂中混水 摸魚,待到羽毛豐滿,便割地稱王,最不濟也要繼任綠林盟主。二來他妒忌南霽云得到了夏 凌霜,故此發誓要與南霽云作對。三來他始終認定王、竇兩家乃是世仇,段圭璋夫婦是他要 繼任綠林盟主的大礙。由于妒忌、偏見與利欲薰心,他把父親的臨終遺囑拋諸腦后;把父親 的自殺與那番吩咐看成是被仇家所迫,不得不然。
  竇線娘搖了搖頭,憤然說道:“真是朽木不可雕,賊性終難改,圭璋,你也未免太厚道 了。”段圭璋笑道:“今日得與南兄弟重逢,這是天大的喜事,那小賊就由他去吧。”
  南霽云哈哈大笑道:“段大哥,我望你來有如大旱之望云霓,睢陽危城,正要你們相 助。這位小英雄是——”段圭璋笑道:“克兒,你不是渴望見南叔叔么?還不快上去見 禮。”南霽云這才知道是段圭璋的兒子,驚奇不已,說道:“當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 新人換舊人。段大哥,我看侄兒將來一定要比你還強得多!”
  段圭璋一看,南霽云的左手果然缺了一個指頭,南霽云笑道:“大哥,你道小弟這指頭 是怎樣斫去的?唉——”段圭璋道:“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們遇到的事情你卻還未知 道。南兄弟,你別心焦,賀蘭進明不肯發兵這不打緊,老百姓會給你發兵!”當下將茶館眾 人的議論與那兩個軍官壯烈犧牲等等事情都對南霽云說了,南霽云聽得熱淚盈眶,望空遙拜 道:“兩位義士為南某而死,南某若敢有違囑咐,有如此樹!”一刀劈下,將一棵樹齊腰斬 斷。
  圍攻睢陽的是史思明手下的大將令狐潮,這時已進入了令狐潮的防地,幸虧南霽云熟悉 地理,在前引路,翻過一座山頭,抄小徑直奔睢陽。
  第二日中午,已到睢陽城外,他們隱藏在離城五六里外的一個土屋,只見甲帳連云,旌 旗招展,人馬奔騰,鼓角喧天,南霽云道:“不好,賊兵正在加緊攻城!”
  段圭璋笑道:“咱們來得正是時候,好得很啊!”南霽云道:“不如由小弟先殺進城 去,再領一支軍隊出來接應你們。”段圭璋大笑道:“南兄弟,你是響當當的漢子,段某也 不是貪生畏死之人,我知道你是想保全我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唰”的一聲,寶劍出 鞘,先沖了下去。
  賊兵見他們人少,哪里放在眼內,有個軍官模樣的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歪著眼睛喝 道:“哪里來的?擅闖大營,還要命么?”話猶未了,忽地一個倒栽從馬背上跌下來,原來 給竇線娘一顆彈丸,就打碎了他的天靈蓋。
  段圭璋大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寶劍一揮,但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迎面 挑來的幾柄長矛都已給他削斷!轉瞬之間,南霽云亦已揮刀殺到,當真是有如兩只猛虎下 山,擋者辟易。
  賊兵中有許多人認得南霽云,奔走駭叫道:“刁;好,是南八回來了!”要知日前南霽 云曾單騎突圍,殺傷敵軍官兵數百,故此賊兵見他回來,先已怯了。
  不消片刻,他們已沖過三座營地,忽見前面的敵人兩邊分開,一隊騎兵從中間殺出,來 得有如暴風驟雨,竇線娘一輪彈弓打去,但聽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原來那隊騎兵,連人 帶馬,都披著厚甲,要把他們踏成肉泥。
  段克邪叫道:“爹,我給你開路!”騎兵未到,他先迎了上去,只見他在馬群之中,宛 如蝴蝶穿花,揮劍專斬馬腳,他那口短劍雖然比不上他父親那口寶劍,也非凡品。他人既矮 小,身法又極輕靈,短劍一起,便是一條馬腿隨劍而落,快得難以形容,那隊騎兵共是三十 六騎,距離段圭璋還有一箭之地,便已給他斬了十三條馬腿,那些騎士跌下馬來,因為身上 披著重甲,想爬起來也不容易,反而做成了同伴的障礙。
  殺散了這隊騎兵,已到了敵人心腹之地,四面八方,密麻麻的都是槍林刀陣,到了此 時,披甲的騎兵固然不能沖鋒,但段圭璋等人陷入了重圍,要殺出去也不容易了。
  南、段二人,揮劍掄刀,正自奮力沖殺,忽聽得羊牧勞的聲音哈哈大笑道:“你們來得 好快啊,羊某在此恭候了!”與他同來的還有敵軍的副帥,以前安祿山帳下四大高手之一的 張忠志。張忠志也在大聲喝道:“南霽云,前日給你僥幸逃生,今日你可是自投羅網了!”
  南霽云舌綻春雷,一聲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一招“刀劈華山”,搶刀 狂斬,羊牧勞一個“游龍探爪”,左掌托對方的肘尖,右掌從肘底穿出,便要施展大擒拿手 法,扣南霽云的腕脈。哪知南霽云的內外功夫,都已練到爐火純青之境,他用了一個“重身 法”,雙足一頓,兀立如山。羊牧勞的功力與他在伯仆之,間,這一撥竟然拔他不動,南霽 云趁勢一個肘錘,解開了羊牧勞的擒拿手,刀鋒一轉,唰唰唰一連數刀,狂風暴雨般的向羊 牧勞掃去。
  南霽云的“三十六式快刀”迅捷如風,沉猛如雷,羊牧勞也不由得心中微凜,他被南霽 云占了先機,殺手難以施展,迫得腳踏九宮八卦方位,步步后退。
  段克邪身形一起,游魚般的從人叢中滑過,嘻嘻笑道:“老賊,你不怕再瞎一只眼睛 嗎?”羊牧勞怒道:“小娃兒,我要你的命!”雙腿連環踢出,他掌敵南霽云,腳踢段克 邪,當真是渾身上下,處處都見功夫。段克邪來得太快,收勢不及,險險給他踢中,幸虧南 霽云快刀斬下,向他的下盤連劈三刀,這才阻遏了羊牧勞連環腿的攻勢。
  要知段克邪上次之所以能傷了羊牧勞一目,全是憑著他超妙的輕功,且有父親寶劍的助 力之故,而今南霽云雖然不弱于段圭璋,但在千軍萬馬之中,不比空曠之地,段克邪的輕 功,卻是難以施展,因此他對羊牧勞的威脅便大大減輕了。
  段圭璋揮舞寶劍,方圓丈許之地,潑水不進,竇線娘仗著他擋住敵人,立即便殺上前, 使出“金弓十八打”的家傳絕技,猛攻羊牧勞。
  羊牧勞力敵南、段二人,已感艱難,那禁得起又來了一只雌老虎。只聽得“錚”的一 聲,弓弦聲響,羊牧勞的衣服已被弓弦割破。南霽云大喝一聲,一刀劈下,羊牧勞不敢戀 戰,跳出了圈子,大笑道:“南八,你要拼命,老夫恕不奉陪,反正你們是拼命也死,不拼 命也死的了!”
  中軍是精銳所在,在羊牧勞壓陣之下,段圭璋等人殺退了一重,還有一重,而且羊牧勞 也并非束手旁觀,若有哪方陣腳搖動,他就上去抵擋一陣。他拿定了主意,要等到南、段等 人精疲力竭之時,然后一鼓盡殲。
  正在殺得天昏地暗,難分難解之際,忽聽得另外一方,又是殺聲震天,段圭璋舉目遙 觀,只見敵陣的“帥”旗附近,陣腳大亂,似有一支奇兵,從天而降,突然從敵軍元帥的金 帳里殺出來!
  只見一個旗牌官快馬奔來,揮著令旗叫道:“大營被襲,羊總管,元帥請你回去保 駕!”羊牧勞沒法,只好接令。
  羊牧勞一走,壓力輕了許多,但仍有張忠志在一旁指揮,敵軍重重圍困,突圍依然不 易。
  南霽云道:“咱們殺過去與他們會合。”段圭璋揮舞寶劍,專
  削敵人的兵器,南霽云掄刀狂劈,殺出了一條血路,遠遠望去,只見在“帥”旗那方沖 殺出來的只是一小股健兒,最多不過十來個人,不多一會,這十多個人相繼傷亡,只剩下一 個老者。這老者左手提著一個人頭,右手挺著一柄長矛,長矛一起,便是一個敵兵給他挑上 半空,驍勇非常,當者辟易。
  南霽云叫道:‘,咦,這不是郭老前輩嗎?”話聲未了,只見羊牧勞已然趕至,大聲喝 道:“郭老頭,你又不是唐朝的命官,何苦為張巡拼命,快放下兵器,我念在昔日交情,可 以饒你不死!”
  那老頭大喝道:“反賊不知羞恥,看矛!”揮舞長矛,向羊牧勞疾沖過去,但聽得咔嚓 一聲,羊牧勞閃開矛頭,揮臂一格,那柄長矛登時斷為兩截。南霽云失聲驚呼,可是就在這 一瞬間,那老頭已和身撞去,兩人距離極近,而那老者的身法又快如閃電,只聽得“蓬”的 一聲,兩人已撞個正著!羊牧勞大叫一聲,竟給那個老者撞翻,躍出了數丈開外,那老者身 形一晃,悶哼一聲,吐出I一大口鮮血。原來老人這一撞乃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但他先已 受了十幾處傷,故此雖然將羊牧勞撞翻,而他自己則傷得更重。
  段圭璋這時也已認出了那老者是誰,拼命沖殺過去,大聲叫道:“郭老前輩,段某來 了!”原來這個老頭乃是前輩游俠郭從瑾,他的徒弟便是差不多與南、段二人齊名的冀魯游 俠——金劍青囊杜百英。郭從瑾年過七旬,自他的徒弟出道之后,他已在江湖上銷聲匿跡, 是以年來名頭反而不如徒弟的響亮。但成名的武林老一輩人物,都知道郭從瑾是外家功夫將 近登峰造極的老英雄。
  羊牧勞給他撞翻,跌斷了兩條肋骨,他不知道郭從碰比他傷得更厲害,心中不禁大吃一 驚,暗自想道:“我只道這老頭兒已年邁氣衰,哪知他還有廉頗之勇。”眼見南、段二人又 殺了過來,羊牧勞受傷之后,不敢迎敵,借口保護元帥,退人大營。
  郭從瑾渾身浴血,提著半截蛇矛,猶自神威凜凜,敵軍驍將見羊牧勞尚且敗在他的手 下,十個之中倒有九個著了慌,不敢向前。
  南、段二人雙雙殺到,見郭從瑾傷得如此厲害,不禁暗暗吃驚,段圭璋向南霽云遞了一 個眼色,南霽云將身體掩護著郭從瑾,大聲說道:“郭前輩,那羊老賊業已受了重傷,反正 難逃一死,我看咱們不必忙著取他的首級了,還是先殺進睢陽去吧!”萬馬千軍,人聲鼎 沸,但南霽云運足了中氣說的這幾句話,周圍的敵軍卻是人人聽得清楚。
  敵人聽來,只道他們是在爭論何去何從,有好幾個令狐潮的心腹將官,還當真害怕他們 再度殺進帥帳去取羊牧勞的首級,趕忙回去保護令狐潮。
  其實郭從瑾根本就沒有開過口說一句話,原來他的傷已是極為嚴重,只是仗著一股精神 震懾敵人而已。南、段兩人生怕敵軍之中有能人看得出來,故此替他虛張聲勢。
  南霽云話聲方落,段圭璋已一劍劈翻了一名校尉,奪過了他的長槍,說道:“郭老前 輩,這桿槍還合用嗎?”郭從瑾點了點頭,接過開槍,就在南、段二人掩護之下沖殺出去。 他仗著幾十年精純的功夫,目下雖然將近筋疲力竭,但普通的賊兵還是禁不起他的長槍一 挑。
  南霽云見郭從瑾始終提著那顆首級,不肯拋棄,頗為有點奇怪,但是時亦已無暇多問。
  羊牧勞受傷,敵軍去了一個主腦人物,但還有個張忠志以副帥身份指揮,因此盡管他們 已殺出了一條血路,但闖過一重,還有一重,眼看離城不過半里之遙,但在這半里路上,敵 軍少說也有數萬之眾,人山人海,要闖到睢陽城下,談何容易。要知南霽云上次突圍,是在 黑夜,現在卻是白天,白天闖陣,艱難何止十倍?
  越近睢陽城,那金鼓齊鳴之聲,就越為震耳,原來前頭的賊軍正在加緊攻城,南霽云舉 目遙觀,城頭上的動態已隱約可見。
  只見城樓前面站著一員大將,正是他的師弟雷萬春。南霽云又驚又喜,高聲叫道:“雷 賢弟,是郭老英雄與段大俠和我來了!”
  就在這時,但見萬箭如蝗,紛紛向城樓射去,遠遠望去,已可看見雷萬春的衣裳已給鮮 血染紅,似乎不止中了一箭,但他還是兀立如山,動也不動!
  南霽云距離較遠,看不真切,城墻下的賊軍卻是大為駭異,雷萬春面上連中六矢,仍是 挺然兀立,威若天神,賊軍中有人議論道:“莫非又是個木人?”原來就在前兩天晚上,張 巡因為城中缺箭,遂命軍土扎了草人千余,蒙以黑衣,乘夜縋下城去,賊兵驚疑,放箭亂 射,遂得箭無數。次夜仍復以草人縋下,賊都大笑,不以為意,張巡乃選壯士五百,全身衣 黑,逕劫賊營,殺傷甚眾。有此兩役,故此如今賊兵見零萬春連中六箭,仍然動也不動,遂 疑心他是個假人。正在議論之際,雷萬春突然把箭拔下,血流滿面,舌綻春雷,大聲喝道: “賊子,還你一箭!”就在隨從校尉手中搶過一把五石強弓,弓如霹靂,箭若流星,一箭射 去,正中賊軍神箭營統領尹子奇的左目,尹子奇厲叫一聲,登時墜馬。雷萬春將箭全都拔 下,大叫道:“是誰射我的,待我一一奉還!”其實只有尹子奇射他的那箭,因為尹子奇是 賊軍中第一神箭手,故此箭桿上刻有名字,另外的五支箭,根本就不知是誰射的。可是那些 曾經放箭射過雷萬春的人,見尹子奇落馬,人人都被雷萬春的神威所懾,倉卒間哪里還能夠 細心推究,聽得零萬春這么一喝,竟然紛紛逃避,陣腳大亂,雷萬春趁勢就殺出城來。后人 有詩一首贊雷萬春道:“草人錯認是真,真人反疑為木;笑爾草木皆兵,羨他智勇俱足!”
  南、段等人拼命沖殺,里外夾攻,將擋路的賊兵殺散,待到令狐潮親自出來督師攻城, 穩下陣腳——南、段等人早已與雷萬春會合,退回城中去了。
  雷萬春無暇問候師兄,先來照料郭從瑾,郭從瑾忽地將那顆首級一擲,說道:“南大 俠,你認得這賊子嗎?”南霽云一看,失聲叫道:“這是郭令公手下的賀昆!”郭從瑾道: “不,他是叛賊賀昆!”接著哈哈大笑道:“我有負摩勒之托,未得及時通報郭令公,現在 手刃此賊,繳回人頭,我死亦可無憾了!”笑聲漸轉微弱,南霽云急忙上前扶他,只覺他手 足如冰,已經氣絕了。
  原來這賀昆乃是混入郭子儀軍中的奸細,南霽云與鐵摩勒早在九原的時候,就發現他形 跡可疑。后來鐵摩勒做了玄宗皇帝的侍衛,又曾在宇文通的私室里見過他,玄宗逃難西蜀, 郭從瑾在中途迎駕,鐵摩勒曾托他向郭子儀稟告此事,這些經過,段圭璋都曾聽得鐵摩勒說 過。但郭從瑾之所以殺賀昆的原因,他們卻直到郭從瑾死后,幾方面一說,這才明白。
  原來郭從瑾受了鐵摩勒之托,雖然兼程趕路,無奈處處烽煙,路途阻塞,未曾到得九原 謁見郭子儀。睢陽與靈武的兩路戰事已起,靈武是肅宗皇帝駐蹕之地,郭子儀奉了金牌宣 召,親率大軍赴援;睢陽一路,則由他麾下的大將劉彥率領,只因主力放在靈武,這一路人 馬,半是民兵,半是郭子儀本人的護軍,七拼八湊而成,不過七八千人。其時賀昆在郭子儀 軍中已做到“千牛衛”之職,他向郭子儀請纓,愿以所部千人,隨劉彥赴援靈武,郭子儀不 疑有他,允予所請。
  哪知賀昆包藏禍心,與賊兵暗通消息,中途設伏,里應外合,把劉彥這支援軍,打得幾 乎全軍覆沒,賀昆也就投降了敵人。
  郭從瑾趕到睢陽城外,得知賀昆叛變之事,深感有負鐵摩
  勒之托,遂率領他在沿途組合的義軍好漢三十六人,殺人令狐潮的大營,親自取了賀昆 的首級,郭從瑾與那三十六名好漢也先后犧牲。
  南、段二人聽了雷萬春所述,嗟嘆不已,段圭璋翹起大拇指說道:“古人季布千金一 諾,太史公為之立傳,名傳后世。而今郭老英雄不惜以身殉諾,報國除奸,又比季布強得多 了。”但以軍情緊急,只能默哀片刻,便將郭從瑾草草掩埋,留下標記,待太平之后,再來 給他立墓。
  當下南霽云引領段圭璋夫婦去謁見張巡,張巡已有三日三夜目不交睫,雙目深陷,發如 亂草,一個堂堂的副節度使兼睢陽太守,已是形銷骨立,似野人一般。段圭璋見了,又是欽 佩,又是難過。
  張巡已知賀蘭不肯發兵之事,他反而安慰南霽云道:“老百姓說得對,元帥將軍難倚 靠,保家園還得百姓想辦法。如今據段大俠沿途所見,老百姓已到處自組義軍,給咱們發兵 了。只要民心不失,就強過千百個賀蘭進明!”南霽云道:“只恐遠水難救近火!”張巡仰 天大笑道:“一城一池的得失算不了什么,即算張巡死了,睢陽失了,民心未失,便有千百 個張巡繼之而起,中華錦繡江山,胡虎豈能染指,你怕什么?”這番豪言壯語,說得南、段 二人大為振奮,張巡又緩緩說道:“當然,睢陽若能不失,那就更好,這就要靠大家齊心合 力。現在最緊要的事是你們先去歇息,千萬要養好精神,才能殺賊。”南霽云道:“你也該 歇息呵!”張巡道:“我自會料理自己,現在我叫你們歇息,這是將令!”
  南段二人連日奔波,又經一場大廝殺,也的確是累得很了。當下只好依從張巡之言,由 南霽云去安頓段圭璋父子夫婦。
  南霽云的妻子夏凌霜聽說段圭璋夫婦到來,抱了兩個兒子,連忙出來迎接。段圭璋見這 兩個孩子一般高矮,一般模樣,問果然是對雙胞胎。竇線娘笑道:“瘋丐衛越盼你有三個兒 子,你現在果然不負他之所望。”原來竇線娘見夏凌霜的肚皮隆起,她是個有經驗的人,一 看就知道夏凌霜最少已有五個月的身孕。
  夏凌霜笑道:“這話說得早了一點,肚皮里這個還不知是男是女呢。”又道:“我真不 想這個時候有孕,為了肚皮里的這個孩子,我實在難過得很。”竇線娘道:“戰亂期中懷 孕,是不大方便,但也用不著難過呀。”夏凌霜道:“嫂子,你不知道,霽云為了我懷有孩 子,他不許我上城助戰,我眼見人人奮勇殺敵,日日都有傷亡,怎不難過呢?”段圭璋笑 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將來你把這幾個孩子都造就成國家的棟梁,更勝于今日去 殺幾個賊人呢。”夏凌霜又道:“還有,城里現在缺乏食糧,霽云在家的時候,生怕我吃不 飽,把他的門糧勻給我。他出去請救兵的那些日子,張太守又特地叫人送大米,送肉類給 我,說孕婦應該吃得好一點,我知道他自己也沒得吃,你說我怎能咽得下?可是退回去又不 成,張太守說這是命令。我只好暗地里送給受傷的將士。”
  段圭璋聽了,眉頭深鎖,夏凌霜道:“大哥,大嫂,你們這個時候到來,只怕也要累你 們挨饑受苦了。”段圭璋苦笑道:“你以為我是怕挨饑嗎?我的身體總比一般兵士好得多, 就是不食幾天,也還挺得住。我是見兵士們個個面有菜色,不禁憂慮。要是不能早日解圍, 士氣雖然旺盛,沒東西吃,這仗也是無法打下去的。”言念及此,大家都是憂心忡仲,只盼 各路民軍,早日來援。
  可是一連過了幾天,非但援軍未到,敵軍倒似乎越來越多了,攻城一天比一天猛烈,幸 得張巡與士兵同甘共苦,上下一心,共守危城。敵人曾先后用過云梯、火箭、戰車、巨木等 工具攻城,都給守城的將士破了。可是城中所有可以吃得下的東西,甚至鼠雀野菜之類,也 差不多吃光了。
  這一晚,段圭璋戰罷歸來,正在屋子里發愁,段克邪兀自興致勃勃的和他講日間怎樣打 仗的情形,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你們父子倆果然是在這兒!”段圭璋抬頭一看, 只見一條影子,翩如飛鳥倏的就從檐頭飛下,正是空空兒。段克邪大喜叫道:“師兄,你怎 么來了?”空空兒笑道:“我來看你餓壞了沒有?”正是:
  烽火危城喜訊絕,不辭千里探同門。
  欲知空空兒何事前來,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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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24:06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回 名城浴血留青史 大俠捐軀表赤心
  段克邪老老實實地說道:“這幾天都吃野菜,嘴里確是淡出鳥來,但也慣了。”空空兒 大笑道:“小段,也真難為了你,師兄沒什么好東西送給你,送你一只燒雞吧。這是從令狐 潮的廚房里偷來的。”段克邪接過那只燒雞,饞涎欲滴,但他還是放了下來,說道:“多謝 師兄,我留待南叔叔回來,大家同吃。”
  空空兒道:“段大俠,你們坐困危城,可不是辦法!”段圭璋道:“依你之見如何?” 空空兒道:“我沿途所見,你們敵方的援軍絡繹不絕,目前睢陽城下,少說也有二十萬之 眾。你們雖然也有幾路民兵趕來,但最近的一路離睢陽也還有百里之遙。令狐潮在各處險 隘,都已有兵把守,最少在十天八天之內,那幾路民兵,絕難通過。依我看來,你們兵微將 寡,外援難至,內乏糧草,不是我說句泄氣的話,這睢陽城的失陷,只怕是在旦夕之間,段 大俠,你縱有天大本領,也難挽狂瀾,不如趁早走了吧!”
  段圭璋怫然說道:“我也知道只手難挽狂瀾,但數萬軍民,同困危城,我豈能獨自偷 生?要走也只能和大伙兒一同突圍而走。”空空兒道:“我早已料到你會這樣回答我的了, 你們是俠義道,把忠勇義俠這幾個字看得比性命都重要,我也不敢勸你了。但我只想向你求 一件事情,請你讓我把克邪帶走了吧。”段圭璋道:“這個——”他看了兒子一眼,見他已 消瘦了許多,一時間躊躇難決。
  空空兒道:“我對你實說了吧,我這次下山,要做四件事情。其中兩事是受了師母的囑 托,一件是將精精兒捉回去,還有一件就是來探望克邪師弟。我師母很疼他,絕不愿見他在 危城中遭受玉石俱焚之難,他只是一個小孩子,想來你也不愿堅執要他學你的模樣,小小的 年紀,就捐軀為國吧?你放心,我將他帶走,百萬軍中,我空空兒也敢夸口來去自如,絕損 不了他一根毫發!”
  段克邪忽道:“師兄,你說錯了!“空空兒道:“怎么?”段克邪道:“我就是要學我 爹爹的榜樣,這幾天來,我聽得人人都夸贊我的爹爹,連帶還夸贊了我,我昨日殺了幾個賊 人,下城之后,人人都來看我,個個翹起拇指贊道:‘父是英雄兒好漢!’另外有幾個逃亡 的軍士,卻被大伙兒唾罵,倘若我隨你走了,他們一定會說‘父是英雄兒混蛋’。哎呀,我 可不愿受別人唾罵!”
  段圭璋雙眉一軒,哈哈笑道:“好孩子,好志氣!”接著對空空兒道:“我段某豈不疼 自己的孩子,但我更愿他自小就是個識大義、明是非的人。你對他的好意我終生不忘,但我 也只能讓他聽天由命了!”
  空空兒嘆口氣道:“既然你們心意已決,人各有志,我也不便相強了。段大俠,咱們曾 做過對頭,我空空兒目空天下,但你卻是我最佩服的人!這大俠二字,你的確是當之無 愧!”段圭璋道:“我也只是求心之所安而已。克邪,你過來給師兄磕頭,多謝你師父、師 兄傳藝之恩。”
  段圭璋此舉實是含有訣別之意,段克邪不懂,空空兒卻是心知,當下熱淚滿眶,將段克 邪扶了起來,說道:“師弟,是我該向你道謝,你雖然入門最晚,尚未成年,但一出師門, 便已足令本門不朽,只可惜我還未有傳人,不能和你一道了。”原來空空兒因為要傳他師父 的衣缽,他未曾收下徒弟,就得保全自己的性命,故此有此一言。段圭璋心道:“空空兒本 是個邪正之間的人物,他如今能夠有陪克邪赴難的念頭,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空空兒又道:“我這次下山,除了師母囑托的兩事之外,我自己也有兩件私事,一件是 勸王龍客——”段圭璋道:“對了,你和他乃是世交,當年他父親做綠林盟主就是靠你撐腰 的,他如今誤人歧途,你是該勸勸他才好。”空空兒道:“我已經勸過他了,無奈他執迷不 悟,我也沒有辦法。不過,我昨晚偷進他的營中,與他相晤,卻探聽到一個消息。羊牧勞的 兩個結義兄弟馬遠行與牛不耕都來了,這兩個人與羊牧勞當年號稱‘三孽畜’,武功也大致 相當,要是碰上了他們,你可得稍微當心。”段圭璋笑道:“我早巳把性命豁出去了,多來 幾個‘孽畜’又怕他何來?”
  空空兒又道:“另一件事是我有件東西要送給鐵摩勒,你可知道他在何處?”段圭璋 道:“他在金雞嶺,但金雞嶺山正受敵人包圍,也許現在他們已經突圍了。”空空兒道: “我去試試看,王伯通留下的遺物中有綠林盟主的符信,當時來不及交代,這本是竇家的東 西,你的娘子想來已用不著,我看還是交給鐵摩勒吧。你有什么話要我對鐵摩勒說么?”段 圭璋道:“我只想他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綠林盟主么,做不做也罷。”
  空空兒道:“好,我一定給你把話帶到,但愿你們能平安度過,咱們后會有期。”身形 一起,疾如飛鳥,轉瞬間就消失在冥冥夜色之中。
  空空兒走后,段圭璋憂心如焚,空空兒已把戰場形勢說得很清楚,各路民軍俱都被阻, 城中缺糧,的確是難以等待了。段圭璋心想,“空空兒勸我走當然不對,但他的話也有些道 理,困守無益,是該勸張太守突圍了。”這一晚他目不交睫,只待天明就要去見張巡。
  哪知剛到黎明的時分,便聽得轟的一聲巨響,段圭璋大吃一驚,趕忙提了寶劍出來,只 見滿空火蛇飛舞,轟隆轟隆之聲不絕于耳。一個旗牌官揮舞著令施,一面奔跑,一面叫道: “元帥有令,軍民人等,各歸所部,立即突圍!”
  原來賊兵在五更時分,趁著防御較弱的時候,加緊攻城,用發石機攻坍了南面的城墻, 火箭也紛紛射人,城中已有多處起火。幸而張巡早有部署,不但士兵,連闔城民眾,都已編 成隊伍,突圍令下,雖未能井井有條,但也不至于太過慌亂。
  段圭璋一打聽,知道張巡現在東門,便即吩咐兒子道:“你去接你媽與南嬸嬸一家人出 來,到東門會合。”
  段圭璋趕到東門,只見南霽云與張巡的一隊護軍,拱護著—輛戰車,拉車的四匹馬都已 披上了鞍甲,正要打開城門,殺出城去。車上坐著的正是張巡。
  南霽云道:“可有見到凌霜么?”段圭璋道:“我已叫克邪去接她們了。”南霽云道: “好,現在也難以顧及他們了,咱們保護元帥突圍吧。”
  城門打開,兩軍立即短兵相接,南、段二人在前開路,殺得敵人人仰馬翻,廝殺聲與婦 孺的哀號聲混成一片。張巡熱淚盈刀匡,傳下令道:“快分兵去保護百姓,不要只顧著 我。”
  混戰越來越劇烈,不過多時,突圍的軍民已被截成了數十段,幾乎陷入了人各為戰的境 地。張巡兩翼的軍隊也已被沖散,只有南、段二人,和那一小隊護軍,都是身經百戰的勇 士,正自緊緊地聚在張巡車駕周圍,浴血死戰。
  劇戰中只見又是一輛戰車沖了出來,所到之處,敵兵紛紛閃路,原來這輛車中坐的是夏 凌霜母子,竇線娘親自駕車,她一把彈弓,彈無虛發,段克邪在戰車前面縱躍如飛,見人斬 人,見馬斬馬。賊軍見這個小孩子如此厲害,大為驚異,以為是妖星下凡,竟然不敢惹他。
  張巡雙眉稍展,說道:“南將軍,嫂子有孕,你回到她身邊去吧。”南霽云虎目蘊淚, 說道:“元帥如此厚恩,南某粉身碎骨,難以圖報!請恕我這次違抗將令了。”他不待張巡 再說一句話,便殺進了敵軍之中。
  原來城中馬匹差不多都已殺盡充饑,只剩下十來匹軍馬,分配給三部戰車,張巡一部, 副帥許遠一部,在西門突圍,還有一部,張巡臨時下令,給了夏凌霜,南霽云現在才知道。
  但也正因為從圍城中出來的只有三部戰車,遂成為賊軍眾矢之的,激戰中忽聽得賊軍齊 聲叫道:“許遠已被活擒,張巡你還往哪里跑?”張巡抬眼望去,只見許遠那部戰車已四輪 朝天,翻倒路旁,但人頭擁擠,距離太遠,卻看不見許遠,也不知被擒之說,是真是假?張 巡悲憤交集,沉聲說道:“今日是我盡忠報國的時候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奪了侍衛 的一支長矛,親自出來,運矛如風,刺殺戰車前面攀轅來攻的賊軍。
  南霽云一輪快刀,連斬十數名敵軍驍將,攻擊張巡這部戰車的賊軍,發一聲喊,暫時后 退,南霽云勸道:“主帥不宜徒逞血氣之勇,請張公保重,務必要突出重圍!”
  忽見敵軍的“帥”旗高舉,幾十部戰車沖出陣來,賊軍元帥令狐潮站在當中的一輛車 上,兩旁侍立旗牌官揮舞帥旗,大聲喊道:“元帥有令,張巡若不投降,就把他這兩部破車 粉碎!”賊軍的戰車分成兩隊,登時如兩股怒潮,分頭卷去!
  張巡大怒喝道:“令狐潮,你欺負婦孺,算什么好漢,張巡在此,敢來與我決一死戰 么?”他目睹眾寡懸殊,情知突圍無望,是以不理南霽云的勸說,抱了必死之心,要把敵軍 的主力引來,好讓夏凌霜那部戰車,得有機會突圍。
  張巡三日三夜目不交睫,每餐又只是吃個半飽,但這一喝,仍是聲如洪鐘,把那戰車奔 馳而來的轟轟發發之聲都壓了下去。令狐潮本來不知道那輛車上載的張巡,這一喝果然吸引 了他的注意,但見兩面“帥”旗,一齊向張巡這方揮動,敵軍哪一個不想爭功?幾十部戰 車,十乘中有八九乘改了方向,向張巡沖來。
  雷萬春大怒道:“師兄,你在這兒護衛主帥,待我毀了他這幾輛車子!”他背后插有十 幾枝尺許長的小標槍,手上挺著一桿重達六十四斤的虎頭金槍,一聲大喝,不待那些戰車沖 到,就先殺了上去!
  只見他左手一揚,兩技標槍疾射而出,第一輛車前面的兩匹馬給他的標槍搠翻,戰車也 立即翻倒。雷萬春連發十四技標槍,槍無虛發,連毀了賊軍七部戰車。可是第八部戰車已到 了他身前,距離太近,標槍已不濟事,雷萬春舌綻春雷,大喝一聲:“我與你拼了!”虎頭 槍一挑,但聽得“轟隆”一聲,那輛戰車,竟給他挑了出數丈開外!
  雷萬春連挑三輛戰車,氣力不繼,第十一輛戰車沖來,他奮力一挑,戰車是挑翻了,但 他也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仆地不起了。
  令狐潮揭起車簾,站了出來,哈哈笑道:“張巡,螳臂豈足當車?我勸你還是歸順我主 吧!念在昔日同窗之誼,我不但保你身家性命,還保你官升三級,永享榮華!”張巡怒道: “令狐叛賊,你世受國恩,不思圖謀,為虎作倀,助紂為虐,還敢恣口雌黃,面顏勸降!我 生前不能殺你,死為厲鬼,亦必啖你之肉!”令狐潮冷笑道:“識時務者為俊杰,何況唐朝 待臣下素來寡義,你又何必為他賣命?好,你倘若還是執迷不悟,我只好成全你的志愿,讓 你死為厲鬼了!”原來令狐潮乃是玄宗的羽林軍統領令狐達之兄,令狐達因與宇文通勾結造 反,舉事不成,被宇文通殺之滅口,其后令狐潮就投降了安祿山。
  雷萬春力毀十一輛戰車,賊軍幾曾見過這等驍勇的虎將?他雖然力竭仆地,余威仍是駭 人,隨后來的幾部戰車不覺都勒住馬僵,不敢橫沖直闖;令狐潮的帥旗急忙揮動,那些戰 車,無奈只好向前。
  但也就在這個時候,南霽云亦已飛奔來到,含淚說道:“師弟,你先走一步吧!”拿過 了雷萬春的虎頭金槍,奮力一挑,把第十二輛戰車挑得飛上半空,恰巧和后一部戰車相撞, 兩部戰車,登時都成粉碎,馬嘶人叫,肢體橫飛,灑下了滿空血雨!
  雷萬春的神勇,賊軍已是驚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而今南霽云一槍就粉碎了兩部戰 車,比雷萬春更為厲害,后面的幾十部戰車,車上的“勇土”都給他嚇破了膽,在那瞬間, 竟然顧不得“帥”令,紛紛撥轉馬頭,如潮退下。
  令狐潮的車駕上忽然跳下一個瘦長的老者,喝道:“南霽云休得逞強,我來會你!”聲 到人到,轉眼間就刀光罩頂,向南霽云疾劈了幾刀。此人乃是羊牧勞的結義兄弟馬遠行。
  近身惡斗,長槍不便使用,南霽云拔出寶刀,用了一招“八方風雨”,將馬遠行的鬼頭 刀蕩開,驀地又是一聲大喝:“令狐賊看槍!”長槍脫手擲出,“卜’的一聲,正插在令狐 潮的車轅上,槍尾兀自顫動不休,令狐潮嚇得魂飛魄散,慌忙縮了進去!
  馬遠行怒喝道:“南八,你死到臨頭,還敢逞能?看刀!”反手一刀,摟頭劈下,左掌 隨著刀鋒穿出,五指如鉤,藉著兵刃的掩護,向南霽云的琵琶骨抓來!馬遠行與羊牧勞、牛 不耕二人齊名,他身材比南霽云高出半個頭,手長腳長,居高臨下,使出這刀中夾掌的兇狠 惡招,果然是非同小可!
  南霽云大笑道三“南某早已拼著血濺沙場,死何足懼?但我卻得先宰了你這頭畜牲!” 霍地一個“風點頭”,揮刀一架,接著呼的一拳搗出,但聽得“蓬”的一聲,接著“叮當” 之聲,不絕于耳,就在這瞬息之間,兩人已是拳掌相交,雙方的兵刃,也接連碰了六十下。
  馬遠行是有名的“閃電手”,想不到南霽云的“快刀”比他更快,一片斷金夏玉之聲過 后,只見馬遠行的“鑌鐵斫山刀”已損了三四處缺口。幸而他這口“鑌鐵斫山刀”刀身甚 厚,還不至于削嘶。南霽云一刀緊過一刀,端的有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只見刀光,不見 人影,賊軍雖多,但在刀光耀眼之下,已分不出誰是南霽云,誰是馬遠行。但見兩團刀光滾 來滾去,稍為挨近,便是皮破血流,哪里插得進手。
  馬遠行見南霽云招招都是殺手,完全是奮不顧身的拼命打法,也不禁暗暗膽寒。當下打 定了主意,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待拖到了羊牧勞等人來到,便可以穩操勝券了。
  南霽云慣經大敵,何嘗不知道敵人在拖,而自己則利于速戰速決。無奈他這幾天,每餐 只是吃個半飽,剛才又力挑兩輛戰車,縱是鐵人,也難持久。開頭數十招還是刀光霍霍,虎 虎生風,漸漸便覺得力不從心,有好幾招眼看可以得手的,都給馬遠行擋開了。
  馬遠行也感覺到了,哈哈大笑道:“南八,我看你也是一條好漢,拋下兵刃,我饒你不 死!”南霽云忍著怒氣,陡然咬破舌尖,二口鮮血噴出,頓時刀光大盛,把馬遠行殺得只有 招架之功,竟無還刀之力!原來他是用自身疼痛的刺激,把精力都集中起來,當真是以性命 與敵人相搏!
  激戰小只聽得段圭璋那邊的廝殺聲也是震耳欲聾,南霽云掛念張巡的安危,百忙中抽眼 望去,只見張巡的車駕已陷入重圍,那隊護軍,已是寥落可數,除了段圭璋之外,大約只剩 下三四個人了!
  高手比拼,哪容得心神稍亂,馬遠行看出有機可乘,驀地—個“彎腰折柳”,刀鋒卷地 而來,逕削南霽云雙足。
  南霽云因為比對方矮半個頭,一直都是采用仰攻的刀法,不料對方突然變招,南霽云那 一刀剛好從對方頭頂削過,招數使老,急切問抽不問來,眼看難逃這一刀之厄。
  好個市霽云,就在這性命俄頃之間,當機立斷,反而迎上前去,飛腿變踢,雙方動作都 快到極點,但聽得“咔嚓”一聲,南霽云的胸骨斷了一根,接著“蓬”的一聲,馬遠行給他 踢了一個筋斗。
  兩個倏的分開,南霽云正想上前結果馬遠行的性命,哪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亂軍之 中,還有一個王龍客,早就窺伺一旁,待機而動。只因他們打得難解難分,無法偷施暗算, 如今好不容易得到這個機會,哪里還肯錯過,王龍客用的那把折扇,扇骨乃是精鋼打的,扇 柄安著活括,一按機括,扇骨登時變為暗箭,嗖、嗖、嗖,接連三枝,流星閃電般的便向南 霽云射去。
  南霽云一足受傷,他刀背一格,磕落了一枝,翻身一閃,避開了第二枝,第三枝卻躲不 過,但聽得“嗤”的一聲,那支“暗箭”,已射人南霽云的脅下,從背后穿出來,登時血流 如注!
  王龍客哈哈大笑:“好呀,今日方消我心頭之恨!”那馬遠行翻了一個筋斗,這時也已 跳了起來,見南霽云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他看出有便宜可撿,立即飛步上前,一刀向 南霽云劈下!
  令狐潮的手下大喜如狂,不約而同的齊聲喊道:“南蠻子完啦!”就在這吶喊聲中,南 霽云驀地大喝一聲,恰似晴天打了一個霹靂,眾人掩耳不迭,睜眼看時,只見南霽云已成了 一個血人,但倒下地的卻不是他而是馬遠行,而且馬遠行的頭顱也已不在脖子上了!原來南 霽云以畢生功力之所聚,和身撲上,作最后的一擊,他中了馬遠行的三刀,但他卻一刀便割 下了馬遠行的首級!
  吶喊聲登時沉了下去,令狐潮手下身經百戰的將士也有許多,卻從未曾見過如此慘烈的 惡戰!不由得個個噤聲,人人膽戰!南霽云游目四顧,厲聲喝道:“王龍客,你出來!王龍 客躲在亂軍之中哪敢應聲?
  夏凌霜那輛車子正在另一邊疾馳而過,她聽得吶喊,心頭大震,推開了竇線娘便要沖出 車廂,但轉瞬間吶喊聲便即沉寂,戰場上突然靜下,更是怕人。夏凌霜驚疑不定,疊聲喊 道:“霽云、霽云……
  南霽云吸了口氣,提高聲音應道:“凌霜,我沒什么,你先走一步,我隨后就來!”他 為了要使妻子相信他未曾受傷,幾乎是把殘存的精力都凝聚起來,發出傳音人密的內功,好 教他的妻子放心!
  夏凌霜哪知丈夫已是油盡燈枯,最后掙扎,她聽得丈夫的聲音精力充沛,只道他果然未 曾受傷,心中一寬,心腸軟了下來,竇線娘趁勢一拉,將她拉回了車廂。
  夏凌霜未曾看見丈夫,竇線娘卻已瞧得清楚,她見南霽云渾身浴血,遠遠望去,就似一 個剛從顏料缸里拖出來的,白頭發到腳跟,都染得通紅的人,再一望,又見她的丈夫段圭璋 和張巡亦已陷在重圍之中,形勢岌岌可危,不由得大吃一驚。
  就在這時,忽聽得賊軍金鼓大鳴,又一輛插著“將”旗的戰車疾馳而來,竇線娘眼利, 已認出那站在車上的人正是羊牧勞!
  竇線娘心頭大震,無暇思索,就撥轉馬頭,要去援救丈夫。段圭璋高聲叫道:“線妹, 你今日要確保南弟婦母子平安,否則我永遠不能恕你,趕快走吧!”
  夏凌霜那對孿生孩子,被金鼓聲嚇得哇哇大哭,竇線娘心中如同刀絞,暗自想道:“我 與圭郎一同赴死,還不打緊,但那就保不住她們母子三人!”這剎那間,她轉了好幾次念 頭,終于咬著牙根,含著眼淚,再望了丈夫一眼,便疾的一鞭,催馬疾馳,向著與丈夫相反 的方向逃走,可憐他們夫妻死別生離,就只能在亂軍之中,遠遠的互相只看了一眼!
  羊牧勞哈哈笑道:“釜底游魂,還要掙扎么?姓段的,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周年忌日 了!”話猶未了,忽聽得“轟隆”一聲,他那輛車子突然傾覆,原來是段克邪不知從哪里竄 出來,突然以閃電般的手法,削斷了拖著他那輛車子的馬腿!
  羊牧勞凌空躍起,大怒喝道:“小賊,往哪里走?今日我要你父子一齊送命!”段克邪 身材矮細,滑似游魚,早已從亂軍叢中鉆了出來,他一面跑一面嘻嘻笑道:“老賊,你敢惹 我,我叫你再瞎一只眼睛!”
  轉眼間,段克邪已跑到他父親身邊,段圭璋這時也正殺退了面前的敵人,見兒子到來, 心中又悲又喜,他忍著眼淚,連忙說道:“克兒,你答應我要做個頂天立地的好漢的,還記 得么?”
  段克邪一本正經地答道:“父是英雄兒好漢。孩兒緊記不忘!”段圭璋道:“好,那你 就要保護母親,殺出陣去!”段克邪道:“爹爹,你呢?”段圭璋道:“我要在這里保護張 太守,我若跑開,還算得是什么英雄呢?”段克邪道:“那么,那老賊呢?”段圭璋道: “由我來料理他,倘然我今日殺不了他,你長大了再去找他算帳。”他想說的本是“報仇” 二字,但怕說得太過明白,孩子機靈,會聽懂他要以身殉難的心意,是以話到口邊,才把 “報仇”二字改為“算帳”。
  羊牧勞帶著一隊武士,大聲吆喝,越來越近。段圭璋道:“克兒,你看你媽媽的那輛車 已走得遠了,你還不快迫上去?倘若你不能保護她殺出陣中,就不是好漢了!”
  段克邪道:“好,爹爹,你看我的本事!爹爹,你殺了那個老賊,快些來啊!”他身形 一起,恍如蝴蝶穿花,蜻蜓點水,在亂軍的縫隙中直穿過去,果然萬馬千軍,都攔他不住, 轉眼之間,不見蹤影!
  段圭璋急步走到南霽云身邊,南霽云流血太多,雙眼昏花,神智亦已迷糊,全仗著一股 神威,兀立如山,鎮懾敵人。他見一條人影向他沖來,只道又是賊軍殺到,大喝一聲,提刀 便斫。段圭璋連忙閃過,叫道:“南兄弟,是我!我背你出去。”南霽云道:“凌霜她們 呢?”段圭璋道:“弟婦那輛車子已沖出去了。’”
  南霽云道:“好,那么我沒有什么牽掛了。段大哥,請恕我把重擔都交給你啦!”哇的 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撲通”便倒!
  段圭璋來不及將他抱起,羊牧勞的人馬已似旋風般的卷來。羊牧勞哈哈笑道:“姓段 的,今日羊某與你再決雌雄,可惜南八死了,你缺了幫手啦!”
  段圭璋一彎腰,將南霽云的寶刀拿起,喝道:“段某只有一顆頭顱,你們一齊來吧,看 誰有本領拿去!”左刀有劍,狂沖猛斫,轉眼之間,已有六七個“勇士”傷在他的刀劍之 下。
  羊牧勞道:“你們去活捉張巡,別在這兒礙我手腳!”那隊勇土巴不得他如此吩咐,一 窩蜂的都走了。段圭璋心頭一震,想道:“不好,我不能中了羊牧勞調虎離山之計。”可是 他要再殺回去,卻給羊牧勞攔住了他的去路了!
  羊牧勞大笑道:“姓段的,你沒膽與老夫一戰么?哈哈,你要走也容易,把你這兩顆眼 珠給我留下來!”
  話猶未了,段圭璋驀地大喝一聲,反手便是一劍,羊牧勞一個“游龍探爪”,施展大擒 拿手法扣他腕脈,段圭璋左手的寶刀已從肘底穿出,反削過來,羊牧勞使出綿掌功夫,一掌 印下,段圭璋竟然不躲不閃,左刀有劍,劍刺前胸,刀削膝蓋。羊牧勞大吃一驚,急忙把攻 出去的一掌硬生生的撤了回來,護著前胸,蹬蹬蹬連退三步,好不容易才化解了段圭璋這一 招兩式!
  這幾招疾如暴風驟雨,雙方都使出了渾身本領,每一招都足以致對方死命,但,這在段 圭璋是奮不顧身,而在羊牧勞則是被迫拼命,幾招過后,羊牧勞不禁膽寒。
  本來羊牧勞是這樣想的,他曾和段圭璋交過幾次手,當然知道對方深淺,因此心中想 道:“段圭璋雖然劍法精妙,但我的七步迫魂掌也盡足以應仗,最多不過半斤八兩而已。而 今他久戰之下,已是強弩之末,何足懼戰?”故此他才遣散眾人,有意逞能,與段圭璋單打 獨斗。哪知段圭璋一抱了必死之心,竟然銳不可當,殺得他手忙腳亂!
  羊牧勞正自心慌,忽聽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說道:“小王,你去活捉張巡,我來會會 這位段大俠。”羊牧勞大喜道:“三弟,你來得正好,你不是想要一把寶劍么?姓段的這把 正是寶劍!”原來這人正是羊牧勞的把弟牛不耕,他和王龍客領了一隊鐵甲軍沖來,本是奉 命活捉張巡的,但為了覬覦段圭璋這把寶劍,他寧把活捉張巡的功勞讓給王龍客了。
  牛不耕用的是一柄烏金打成的“辟云鋤”,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但卻沉重非常,段圭璋 一劍削去,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飛濺,牛不耕的“烏金鋤”缺了一口,但段圭璋這把 寶劍本來是削鐵如泥的,而今卻只不過把他的烏金鋤削去了一小片,足見他的烏金鋤也是一 件寶物。
  牛不耕試出在兵器上并不怎樣吃虧,登時勇氣倍增,把一百零八路辟云鋤法,盡數施展 出來,使辟云鋤法的,武林中只他一家,段圭璋也未曾見過。
  段圭璋在兩大高手夾攻之下,拼死惡戰,可憐他自朝至午,一路沖殺,未曾歇過片刻, 他到底是血肉之軀,漸漸也感到頭暈眼花,有點吃不消了。
  激戰中,忽聽得“轟隆”一聲,賊軍大叫道:“好呀,張巡的破車翻了!”接著聽得王 龍客的聲音叫道:“元帥有令,只許活捉張巡!”
  段圭璋這一驚非同小可,心道:“我當口手下留情,饒了這個小賊,今日卻害了張 公!”百忙中抽眼望去,只見張巡的車駕果然已是四輪朝天,賊軍箭如雨下,張巡的擴軍傷 亡殆盡,王龍客手揮折扇,正向張巡撲去!
  段圭璋又悔又急,忽覺肩頭熱辣辣的,原來已給牛不耕的烏金鋤劈了一刀,肩胛骨都裂 開了。段圭璋這時已不知道什么叫做疼痛,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氣力,驀地里大喝一聲,和 身撞去,只聽得“蓬”的一聲,羊牧勞一掌擊中他的胸膛,但段圭璋也把他撞翻了。
  牛不耕一個閃身,揮鋤再劈,段圭璋大喝道:“好,你要寶劍么?寶劍給你!”使出了 大摔碑手法,寶劍脫手,直插進牛不耕腹中,將他釘在地上。
  隨著手臂一掄,左手那口寶刀,也化成了一道長虹,呼的一聲,向羊牧勞擲去,羊牧勞 剛自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恰好碰上,被那口寶刀穿過了小腿,可惜距離較遠,段 圭璋又已氣力不加,這一刀雖把羊牧勞重傷,還未能要了他的性命。
  賊軍紛紛撲來,段圭璋仰天大笑道:“段某今日死得其所,死亦無憾!南兄弟,咱們又 可以相見!”不甘受辱,將全身精力凝聚,反手一拍,登時自斷經脈而亡!
  賊帥令狐潮乘車到來,也不禁嗟嘆道:“真是兩個好漢子,不愧大俠之名!”吩咐手 下,將南霽云與段圭璋以禮葬之。不久,張巡也因眾寡不敵,自殺不成,被賊所擒。后來, 令狐潮屢次勸降,張巡總是罵不絕口,終于與許遠一同就義。張巡的隨從護軍三十六人,或 戰死,或被擒,被擒的也無一人屈節。后人有詩贊曰:張巡許遠同盡忠,正氣浩然昭日月。 從死不獨南與雷,三十六人均義烈!”
  竇線娘駕車疾馳,仗著一把彈弓,彈無虛發,當者披靡,沖開了一條路,雖然尚未沖出 戰場,離開廝殺的核心地帶也已漸漸遠了。
  竇線娘稍稍松了口氣,但遠遠聽那金鼓震天之聲,心頭更為沉重,她游目四顧,丈夫當 然是看不著了,兒子也未見回來。
  正自心急如焚,忽聽得蹄聲得得,一騎健馬,疾風般的追來,騎在馬上的正是王龍客!
  竇線娘大怒,弓弦一拽,金彈飛去,王龍客一個“鐙里藏身”,彈子從他身旁擦過,沒 有打著。竇線娘探手入囊,想取出彈丸施展連珠彈的絕技,哪知囊里空空,這才知道暗器囊 中的一百二十顆金丸,已全都用掉了!
  王龍客馬快如風,轉瞬追上,“呼”的一聲,一柄長矛擲出,穿過鞍甲,把拉車的一匹 馬殺了。那輛車子重心不穩,登時搖擺傾斜,幸虧四匹拉車的戰馬都是素經訓練的,一馬失 蹄,其他三匹馬也立即止步,車子才不至于翻倒。不過如此一來,竇線娘又陷入了包圍之 中。
  王龍客哈哈笑道:“你們跑是跑不了的,竇線娘,你我二家的仇恨以后再行算帳,就看 你識不識相了!”笑聲中,突然從馬背一躍而起,撲上了竇線娘這輛車子。
  竇線娘手提金弓,劈面打去,王龍客伏在車頂的蓬蓋上,這一打沒有打著。夏凌霜跳出 車廂,拔劍向車頂便刺。
  王龍客叫道:“凌霜,你的丈夫已經死了,你不如跟了我吧!”夏凌霜喝道:“狗強 盜,胡說八道——”話猶未了,忽聽得“當”的
  一聲,王龍客揮刀劈下,將竇線娘的金弓削為兩段!
  王龍客哈哈笑道:“你不信么?你睜眼看看,這是誰的寶刀!”原來王龍客在南、段二 人死后,便搶了他們的兵刃,他將段圭璋那柄寶劍獻給了令狐潮,自己則拿了南霽云那把寶 刀,飛馬來追夏凌霜。
  夏凌霜見了丈夫的寶刀,登時有如頭頂打了一個焦雷,天旋地轉。王龍客叫道:“你跟 了我,我保你母子平安,連竇線娘我也可以饒她一命!”
  夏凌霜怒極氣極,一劍刺去,但她身懷六甲,一怒之下,用力過度,未刺中敵人,自己 反而跌了一跤。
  說時遲,那時快,王龍客已經撲進車廂,竇線娘駢指如戟,疾點他背后的“志堂穴”, 這“志堂穴”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倘給點中,不死也必重傷。
  可惜竇線娘血戰了大半天,拉弓百余次,斬殺數十人,也早已是筋疲力竭了。點穴必須 有內力相濟,力透指尖,才能致人死命,如今她卻是沒有這個功力了。
  王龍客給她一指戳中。雖未受傷,也“咕咚”一聲,跌進車廂。竇線娘正要搶進去奪他 的寶刀,王龍客忽地一聲獰笑,復轉身來,竇線娘登時吃了一驚,給嚇住了。原來王龍客已 把夏凌霜的一個孩子抓在手中,厲聲喝道:“你再進一步,我就把這孩子扼死!凌霜,你還 要不要孩子的性命?乖乖的跟了我吧!”
  夏凌霜掙扎起來,忽地將佩劍拋開,叫道:“王少寨主,你饒了孩子吧,我在這里給你 下跪了!”竇線娘又是傷心,又覺奇怪,因為她素來知道夏凌霜是心高氣傲,決不肯向敵人 乞憐的。
  王龍客哈哈大笑道:“夏姑娘,你愿意順從我了么?好,好,好!起來!起來!你我將 來是要做夫妻的,夫妻只該彼此尊敬,卻不宜行此大禮!”他見夏凌霜拋了佩劍,心里再無 顧忌,眉開眼笑,口角春風,一面說著俏皮話兒,一面就彎腰張臂,要把夏凌霜抱起來,他 抓著的那個孩子當然也就放下了。
  哪知笑聲未絕,忽聽得“嗖”的一聲,一枝袖箭射了出來,夏凌霜大罵道:“狗強盜, 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夏凌霜是趁著下跪之時,衣袖合攏,遮住了王龍客的目光,突然把袖箭放出來的,王龍 客根本就沒有防備,距離又近,本來非中不可。卻不料王龍客正巧在這個時候,彎下腰想抱 她,這一箭原是對準了王龍客的咽喉的,這么一來,就難免偏高,一箭射空,“嗖”的一 聲,穿過了車篷去了。
  王龍客這一驚非同小可,登時怒氣勃生,一咬牙根,便厲聲喝道:“賊婆娘,不識抬 舉,我讓你去和丈夫團聚吧!”一按扇柄,開動了機括,把兩支扇骨,也化成了短箭射出 來。他是因為已經知道夏凌霜是決不肯順從他的了,所以兇性大發,得不到的東西,就非要 毀滅不可。
  夏凌霜尚未來得及起身,更談不到躲避。就在這性命俄頃之間,忽聽得竇線娘一聲尖 叫,夏凌霜的身體被她蓋住。原來是竇線娘和身撲上,用自己的身體掩護了夏凌霜。
  竇線娘的金弓早被削斷,這時她是雙手空空,無物抵擋,她要施展接暗器的功夫,卻又 因為力竭精疲,第一支“箭”接到手中,卻被利簇穿過了手心,第二支“箭”就接不住,只 聽得“卜”的一聲,從她的肩頭射人,背后穿出。
  王龍客大喝道:“賊婆娘,我正要送你去見你的死鬼丈夫!”提起南霽云那把寶刀,一 刀便向竇線娘劈下。
  忽聽得一聲喝道:“住手!”突然問,一條人影,快如閃電,王龍客的刀鋒剛要觸及竇 線娘的頭皮,手腕便突然一震,是段克邪捷如飛鳥的撲來,短劍一格,就把他的寶刀打落。 段克邪是在百萬軍中,東尋西找,好不容易,才找到母親這輛車子的,可惜他還是來遲了一 步,竇線娘已受了傷了。
  王龍客的武功也非泛泛,他的兵刃一脫手,立即便托著了段克邪的手肘,同時左臂橫抱 過來,狠狠的用盡氣力,將段克邪攔腰匝實!
  段克邪畢竟是個十歲剛剛出頭的孩子,任憑他武功如何超卓,體力總是不及對方,這時 雙方纏身扭打,什么踏雪無痕的輕功,神奇奧妙的招數全都用不上上了。但聽得“咕咚”一 聲,兩人都倒在車廂里,王龍客用他粗壯的身軀,緊緊壓著段克邪,大聲叫道:“快來人 呀!”
  竇線娘欲爬起身來,上前相助,只覺骨頭格格作響,登時痛徹心肺,那條手臂,竟似不 屬于自己了的,發不出力來。就在這時,只聽得車聲隆隆,一輛賊軍的戰車,正自向這邊疾 馳而來。
  說時遲,那時快,夏凌霜把她丈夫那柄寶刀拾了起來,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氣力,只一 刀就把王龍客攔腰斬斷!
  段克邪吸了口氣,幸喜未曾受傷,他一躍而起,叫道:“這輛車子來得正好,媽,你們 稍等,我去去就來!”腳尖上點,即如弩箭穿空,直向對方的戰車射去!
  雙方距離還有十余丈遠,在那輛車子上的是賊軍神箭營的一個小隊,看見一個小孩子似 飛將軍的從天而降,人人驚駭之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顫腳戰,發出的箭也都失 了準頭,竟沒一枝射中。當然,這也是由于段克邪來得太快的緣故。
  段克邪一到車上,立即以閃電般的手法,將十三名神箭手全部刺殺,勒住了馬,正好停 在他們原來的那輛破車旁邊。
  段克邪首先將兩個孩子抱了過去,這才發現他母親的肩頭一片殷紅,段克邪驚道: “媽,你怎么啦?”竇線娘道:“好孩子,不要顧我了,你們逃吧!”夏凌霜滿眼都是淚 水,俯下身軀,就要把竇線娘背起來,可是她也早已心力交疲,背不動了,終于還是段克邪 把她們二人拉了上去。
  有一小股賊軍的騎兵策馬追來,段克邪將那十三名“神箭手”的尸體一一拋出,尖聲叫 道:“誰不怕死的就來,這些人是你們的榜樣!”那一小股騎兵見軍中最精銳的神箭手尚且 被這孩子盡殲,個個驚奇震駭,人人心中均是想道:“這孩子定是妖星下凡,切莫惹他!” 不約而同,撥轉馬頭,一哄而散。
  這時已到了賊兵稀薄的地方,沒多久就沖出了戰場。夏凌霜再也支持不住,捧著丈夫的 寶刀,叫了一聲“南大哥”,就暈倒了。
  竇線娘欲哭無淚,可是此時此際,她卻必須強力支持,她半邊身子已不能動彈,只有一 只手還勉強可以使用。她就靠著車廂,用那只手執著馬韁,策馬驅車,逃出險地。
  段克邪哭道:“媽,都是我不好,累你受了傷,我對不住爹爹了。”竇線娘急忙問道: “你見到了你爹么?他說些什么?”
  段克邪道:“爹要我保護你平安脫險,爹要我做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永遠永遠記著他的 話,嗯,媽你怎么啦?”
  竇線娘道:“好孩子,螞沒什么,只不過受了點傷,總算暫時脫險了。你已經無負于你 爹爹的囑托,用不著難過了。唉,好孩子,只要你記著爹爹的說話,媽就放心了。”話聲斷 續而又低沉,只見她面如金紙,肩頭上的血泡正接連不斷地冒出來。段克邪連忙撕下一幅衣 衫,敷了金瘡藥,給她裹好傷口。他見母親傷得如此之重,也不禁,嚇慌了。
  段克邪還不知道,他的金創藥雖然能夠止血,但對他母親所受的傷,功效也只是僅能止 血而已了。竇線娘的琵琶骨已被射穿,等于成了廢人,從今之后,她的武功是再也不能使用 了。
  可是竇線娘傷口的疼痛比起她心上的痛苦,那就簡直不算什么!她聽了兒子的話語,已 知丈夫決意殉國,今生今世,只怕是再也見不到丈夫了。
  她四肢乏力,跟前漆黑,便似掉下了無底的深淵,不住地向下沉,向下沉!……
  她忽地一咬牙根,睜眼叫道:“不,這還不是悲傷的時候,咱們還未曾完全離開險境! 南弟嫂母子也還要人照料。”可是她實在無法支持,執著的馬韁也松開了。
  夏凌霜剛好在這時蘇醒過來,剛好聽見了她這幾句話。她心中本來是充滿著喪夫的哀 痛,整個人都還在迷迷糊糊的,突然聽到了這幾句話,不由得猛然驚醒,在這一剎那間,另 一種更強烈的感情沖擊著她,令她受到深深的感動,竇線娘用自己的性命保護了她,而竇線 娘也是同樣死了丈夫,(段圭璋之死,他的兒子尚未知道,但夏凌霜已從王龍客的話語中知 道了。)可是竇線娘卻忍受著痛苦,重傷之下,仍然為她們母子駕車。
  只見竇線娘猛一咬牙把馬韁重拾起來,吆喝道:“走呀,走呀!”不知是否馬兒被她一 催,跑得太快,她一下子又被震倒,馬韁再一次脫手!
  夏凌霜熱淚盈眶,突然問氣力長了出來,叫道:“對,這還不是悲傷的時候!好侄兒, 你去照顧媽媽。”她接過了馬韁,抬起了馬鞭,揚空抽了一鞭,用她精良的控馬技術,駕著 馬車,穩穩地向前奔跑!
  車子上不過是兩個女人,三個小孩,但卻是兩個喪了丈夫的女人,三個失了父親的小 孩。唉!這輛車子“載”著的悲傷,不是太過沉重了嗎?
  三天之后,夏凌霜回到了她在玉龍山下的老家。這個家在她們母女離開之后,交給一個 奶媽看管,在戰亂中幸而沒有毀壞。如今夏凌霜歷盡風霜,也幸而平安的回來了。可是不幸 的竇線娘卻病倒了!
  竇線娘的病日益沉重,這一日段克邪正在床前服侍,忽覺微風颯然,回頭一望,只見房 中已多了一個人,正是他的師兄空空兒。
  竇線娘霍地坐了起來,顫聲叫道:“空空兒,你…你道她何以這樣驚惶?原來空空兒手 上捧著一把寶劍,正是她丈夫段圭璋的那把寶劍!空空兒面色陰沉,愴然說道:“段嫂子, 尊夫這把寶劍不該落在壞人手中,所以我給你送回來,順便來看看師弟。”
  空空兒繼續說道:“這是我從令狐潮手中盜回來的。嫂子,你不要太過傷心。現在郭令 公的大軍已直撲睢陽,李光弼的大軍也已進了潼關,這場亂事指日可平,尊夫可以無恨 了。”
  段克邪嚷道:“什么,你是說我爹爹,我爹爹,……”他怎也不肯相信他父親已死,那 一個“死”字到了口邊,說不出來。
  母子倆心意相通,竇線娘高聲說道:“你爹爹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不錯,你今后是難 以見到他了。但像你爹爹這樣的人,他是、他是永遠不會死的!你把你爹爹的寶劍接下來 吧!”
  段克邪一片茫然,對母親的話似懂非懂,他睜著一對充滿疑惑的眼睛,把這柄寶劍從空 空兒手中接下。
  就在這時,夏凌霜走了進來,空空兒的話,她全都聽見了。竇線娘還未曾哭得出來,她 的淚水已先濕了衣裳了。
  竇線娘道:“霜妹,你來得正好。”她取出了一支玉釵,說道:“克兒,這是你定親的 信物。你的妻子叫史若梅,現在由薛嵩收養,改了名字叫薛紅線。你長大了拿這柄玉釵去尋 找她。”玉釵上雕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釵頭還嵌著一顆夜明珠。段克邪茫然的又接過了 這枝玉釵,正想問“妻子”究竟算是什么人,只聽得母親又已說道:“你若有不明白的地 方,以后問你的姑姑。霜妹,我把這孩子托給你了。克兒,你把寶劍拿上前來。”
  “咣”的一。聲,竇線娘在寶劍上彈了下,叫道:“段郎,段郎……我,我來了。”聲 音突然寂滅。可憐她早已油盡燈枯,只因心中還抱著萬一的希望,所以掙扎著活到如今,如 今,希望已滅,她也就一瞑不視了。
  接著又是“咣”的一聲,玉釵從段克邪的手上掉了下來,小小的心靈充滿了哀痛。正 是:茫茫愁,浩浩劫,夫妻俠義兼忠烈,碧血丹心永不滅!
  欲知段克邪今后如何?是否能與史若梅結成佳偶,請看續集《龍鳳寶釵緣》。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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