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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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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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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09:29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回 挑起谷中龍虎斗 可憐劍底女兒情
  段珪璋盯了王龍客一眼,說道:“我有一位故人的女兒,被少寨主擄到此間,敢請放 回!”
  王龍客怔了一怔,罵道:“胡說八道,我幾曾搶了什么女子?”段珪璋變了面色,手摸 劍柄,便要發作,王伯通卻先喝道:“龍兒,在段大俠面前,休得放肆!”隨即轉過身來, 向段珪璋賠笑說道:“小兒一向跟在我的身邊,他縱然不肖,尚不至于干出強搶民女的有失 身份之事,段大俠想必是誤信人言了。”
  王伯通老奸巨滑,這時他已知道了段珪璋是為了夏凌霜而來,心中驚疑不定,因此先用 巧言搪塞,能抵賴得過最好,即算不能抵賴,也可以試探段珪璋還知道些什么?
  段珪璋劍眉一豎,怒聲說道:“段某若非知得確鑒,怎敢上你的龍眠谷來?這位姑娘名 叫夏凌霜,你問問你的寶貝兒子,是否認得這位夏姑娘?”
  王龍客道:“不錯,我是認識這位夏姑娘,她也是我的朋友,你有何憑據,說是我把她 搶了?”
  王伯通幫腔道:“對呀,他們本來是朋友,不相識的人還可以搶,對相熟的朋友,怎會 將她擄來?盡可以邀請呀。”
  段珪璋冷笑道:“不給你們憑據,諒你們還要狡辯。上月二十七日,你們在玉龍山的沙 崗村擄去她們母女,本月初四,夏姑娘一人被劫到龍眠谷,當時,她中了迷藥,你的兒子用 一頂小轎,將她從花園右角的橫門抬進,是也不是?”
  段珪璋說來有如目睹,王伯通父子大吃一驚,登時疑云大起,“龍眠谷中難道有了奸細 不成?”
  段珪璋頓了一頓,朗聲說道:“夏姑娘的父親與我有八拜之交,她又是我好朋友南霽云 的未婚妻子,這件事我不能不管!”
  王伯通尚想抵賴,尚想問他要人證物證,王龍客卻忍不住氣,大聲說道:“段珪璋,你 胡說八道,夏姑娘是我的未婚妻子,與什么姓南姓北的何干?不錯,她現在是在谷中,日內 我們就要成婚,你客氣一些,我或者還可以請你喝杯喜酒,你再胡說八道,我只有把你轟出 去了!”
  段珪璋冷笑道:“好呀,你這么說,好似夏姑娘愿意嫁給你的了?”王龍客傲然答道: “當然!她又不是你的女兒,她愿意嫁我,你管得著么?”竇線娘勃然大怒,罵道:“放 屁,夏姑娘豈肯嫁你這個不成材的小賊!”段珪璋道:“不必爭辯,夏姑娘既在此地,請她 出來,一問就可明白!”
  王龍客罵道:“豈有此理,我的未婚妻子,豈能隨便見你!”竇線娘恨不得立即鬧翻動 手,說道:“大哥,證據確鑿,夏姑娘也在此間,還與這班強盜多說作甚?他不肯讓咱們見 復姑娘,咱們不會自己搜嗎?”
  王伯通大喝道:“王某忝為綠林盟主,請兩位給些面子!”他不提“綠林盟主”這四字 也還罷了,一提起來,竇線娘想起了殺兄之恨,更有如火上燒油,立即冷笑斥道:“我管你 什么盟主不盟主,你胡作非為,我就要與你算帳?”
  王伯通把手一揮,沉聲說道:“好,與他們拼了,他們是藉事生端,分明是為了給竇家 報仇來的!”嗖的一聲,一枚鐵蒺藜向竇線娘擲出,出手的人,是王伯通一個得力手下,此 人擅打喂毒暗器,他知道竇線娘金彈厲害,故而先發制人。
  竇線娘冷笑道:“什么東西,竟敢在我面前賣弄暗器,且先把你的招子廢了。”話聲未 了,但聽得弓弦疾響,那人一聲慘呼,血流滿面,兩只眼珠果然都給竇線娘的彈子打了出 來,緊接著“卜”的一聲,又一名頭目倒地,這個頭目卻是給那枚毒蒺藜打中的。原來他發 暗器的勁力和準頭都遠不及竇線娘,竇線娘的金彈后發先至,將他的眼睛打瞎之后,這才用 弓弦把那枚毒蒺藜撥開,那小頭目不幸碰上,中了劇毒,不消片刻,便即七竅流血而亡。
  竇線娘彈弓再拽,這一次三彈齊發,逕打王伯通的上中下三路,王伯通躲過一顆,王龍 客手揮折扇,給他撥開一顆,第三顆打向他的面門,王伯通霍地一個“鳳點頭”,哪知竇線 娘的暗器手法妙極,王伯通見金彈的來勢極急,避得早了一點,不料那金彈將到,來勢忽 緩,王伯通抬起頭來,正巧碰上,額角打裂,血流如注!王伯通大怒罵道:“給你們面子, 你們反而出手傷人,今日要是讓你們生出此門,我王伯通也無顏在綠林混了!”
  在王伯通背后的一個胖和尚叫道:“盟主息怒,待我收拾這個潑婆娘!”抖起禪杖,疾 奔出去,朝著竇線娘迎頭便打,竇線娘喝道:“好,叫你這光頭也吃幾顆彈丸!”聲出彈 發,那胖和尚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你這彈子,焉能打得酒家?”禪杖潑風疾 舞,當真是滴水難進,但聽得噼噼啪啪一片聲響,竇線娘的連珠彈盡都給他打落,碎成粉 末!
  段珪璋一見,便知這個和尚內力雄渾,不能硬接,他怕妻子有失,猛地喝道:“撒 手!”一劍便削過去。
  這和尚名叫阿奢黎,乃是與安祿山同族的胡人,本來是安祿山所禮聘的“大法師”,甚 得安祿山信任的。后來安祿山因與王伯通聯盟,故而將他派來,名義上是“薦賢”給王伯 通,由王伯通使用,實則是替他負起監視王伯通的任務。安祿山的用意王伯通當然不會不 知,故而對他十分籠絡,處處奉承。
  阿奢黎給他們奉承慣了,只道自己當真是天下無敵,他見王伯通似乎很怕段珪璋夫婦, 早就心中不服,因而爭著出頭,滿以為一頓潑風禪杖,便可以將這對夫婦打倒。
  哪知段珪璋劍法精妙非常,但見劍光一閃,已攻進他禪杖防御的內圈,阿奢黎大喝一 聲,禪杖壓下,段珪璋用了個“卸”字訣,那柄寶劍競似輕飄飄的木片一般。附著他的禪 杖,阿奢黎雖是用了泰山壓頂之力,卻似大力士搬石頭打螞蟻一般,毫無用處,給他的寶劍 附著禪杖,竟自擺脫不開。
  說時遲,那時快,段珪璋一聲:“撒手!”寶劍便沿著禪杖,直削上去!阿奢黎大吃一 驚,要是不拋開禪杖的話,五根指頭,便得給他削斷。他人急智生,急忙將禪杖往前一送, 自己跟著一個“滾地葫蘆”,伏倒地上,躲開了他這一劍。
  王龍客亦已趕到,折扇一揮,替阿奢黎遮格開了段珪璋的一劍。王龍客自小便在名師門 下習技,功夫也是內外兼修,且又機智多變,因此,他比起段珪璋南霽云等人,雖然尚遜一 籌,卻不至于似阿奢黎一招落敗。
  阿奢黎爬起身來,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的禪杖雖然幸而未曾撒手,卻也狼狽非常。這 時,他哪里還敢輕敵,將禪杖舞得潑風也似,與段珪璋保持一丈開外的距離,看來雖然仍是 十分兇猛,其實卻是只求自保而不敢攻故了。
  雖然如此,但阿奢黎的禪杖打來,仍是有千斤之力,段珪璋剛才是用“巧招”將他擊 敗,現在給王龍客纏著,要是被阿奢黎的禪杖掃中一下,那仍是難以抵擋。所以段珪璋也得 加意提防,不敢輕敵。幸而阿著黎給他嚇破了膽,不敢向他強攻。
  王伯通的兩個副手從側翼攻來,擋住竇線娘。這兩個副手都是綠林中頂尖兒的角色,一 個名叫褚遂,一個名叫屠龍,他們都有看家本領,武功確是非比尋常。
  褚遂長于近身纏斗的小擒拿手法,刁鉆古怪,一被他的手指搭上,即有扭筋斷骨之災; 屠龍用的是一對日月雙輪,走的卻是純然剛猛的路子,這兩個人一剛一柔,配合起來,相得 益彰。竇線娘被他們迫到身前,無法再用金彈退敵,只得一手持弓,一手握刀,與他們惡 戰。
  竇線娘繼承家學,有三樣名震武林的絕技,第一樣就是百發百中的神彈功夫,第二樣是 “金弓十八打”,第三樣是“游身八卦刀法”,這時,她雖然不能再發彈子,但刀弓并用, 和對方展開游身纏斗的功夫,卻也盡可以應付。
  王伯通被打穿了額角,十分憤怒,一面命令手下的四大頭目都上去助戰,一面又叫人進 去催王燕羽來。
  王燕羽早已躲在屏風后面,父親已然下了命令,她不想被人發現,無可奈何,只好自己 先走了出來,王伯通怒道:“燕兒,你怎的這個時候才來?你瞧,咱們王家已經給人欺負上 門啦!”
  王燕羽道:“爹爹不必焦急,諒這兩個人逃不出去。調一隊撓鉤手來,就可以將他們生 擒了!”原來王燕羽訓練有一隊女兵,擅長于用長鉤擒敵,當日鐵摩勒就是被這隊撓鉤手活 擒的。不過,現在王燕羽貢獻此計,卻是想藉此拖延時候,因為她實在不愿意和段珪璋動 手。
  王伯通點點頭道:“也好,不必你去,我自有人傳令。”王燕羽沒法,只好陪著她的父 親觀戰。
  段珪璋殺得性起,忽地一聲長嘯,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寒光,疾向王龍客沖去。王龍 客不敢抵擋,急忙閃開。那個番僧是給段珪璋殺怕了的,連忙撤回禪杖,舞成一道圓圈,護 著自身。給王龍客助戰的那兩個大頭目,身法卻沒有他這么靈活,段珪璋唰唰兩劍,一個大 頭目被刺傷了肋骨,一個大頭目被削去了兩指,段珪璋立即沖出包圍,與竇線娘會合。竇線 娘在褚屠二人與另外兩個大頭目圍攻下,本來處于劣勢,得到丈夫前來會合這才把劣勢扭轉 過來。
  王伯通道:“等不及撓鉤手了,燕兒,你上去助你哥哥一臂之力。”王燕羽無法可施, 只好拔劍出鞘,上前助陣。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大聲說道:“夏姑娘,你瞧,這是不是段大 俠?老叫化可沒有騙你吧!”
  王龍客大吃一驚,來的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衛越和夏凌霜!
  原來那日衛越與南霽云分手之后,回去問他那個送信的徒弟,那徒弟說確是已把信交到 皇甫嵩手中,而且并無外人在旁。至于空空兒,他更是連影子也沒有見過。衛越問不出所以 然來,心里更增疑惑,只好先到九原,赴南霽云之約。
  他來到九原,南霽云已經走了,南霽云任務是個秘密,太守府中,除了郭子儀之外,無 人得知。衛越打聽不到南霽云的去向,心中想道:“他曾經懷疑夏凌霜是王家劫走的,多半 是到龍眠谷去了。老叫化答應幫他的忙,那就得幫忙到底。且到龍眠谷去走一遭吧。”衛越 這一猜雖然沒有完全猜中,卻也著了幾分。
  衛越在九原會不到南霽云,卻意外的碰見了段珪璋夫婦,原來他們兩夫婦也是因為多年 未見南霽云,現在軍情緊急,特地趕到九原,想來助他一臂之力的。衛越碰見他們,將南霽 云所遭遇的事情和他們一說,段珪璋與夏家有極深厚的交情,聽說冷雪梅、夏凌霜雨母女給 人劫走,哪有不著急之理,于是便和衛越一道,都到龍眠谷來。
  衛越是丐幫的長老,丐幫弟子遍布天下,消息特別靈通。龍眠谷中也有丐幫的弟子。衛 越一到龍眠谷,便查探得那日王龍客將夏凌霜劫到谷中的詳情,知道了夏凌霜確實是在王 家,于是便和段珪璋夫婦定下計策,由段珪璋夫婦光明正大的登門索人,衛越則在王家暗中 搜查。
  正巧夏凌霜眼下了解藥,本身功力已經恢復,她正要出去尋王龍客算帳,便碰見衛越。 這時段珪璋夫婦已經在外邊惡斗,他們順理成章的當然便都出來助陣。
  夏凌霜一沖出來,正是仇人見面,份外眼紅,二話不說,唰的一聲,便向王龍客刺去!
  王龍客叫道:“夏姑娘,你——”夏凌霜斥道:“我怎么?我還沒有給你害死!”只聽 得嗤的一聲,王龍客的衣襟已給她一劍穿過!王龍客又驚又氣,揮扇遮攔,夏凌霜的武功本 來比他稍勝一籌,這時恨不得將他置于死地,出劍更為狠辣,招招都是殺手!王龍客擋了幾 招,驚慌氣急之下,一個疏神,只聽得“唰”的一聲,王龍客又中了一劍,剛才那一劍僅是 穿過衣襟,這一劍卻正中胸口,幸而他立即彎腰后仰,使用“鐵板橋”的功夫化解,但雖然 如此,胸口亦已給劍鋒劃破,鮮血淋漓,沁紅了衣裳!
  夏凌霜柳眉倒豎,鳳眼圓睜,怒聲斥道:“無恥賊人,今日你罪貫滿盈,還想逃命 么?”話聲未了,劍招續發,“唰”的一招“白虹貫日”,劍光疾吐,直指王龍客的咽喉。
  眼看王龍客就要斃命在她劍下,斜刺里忽地一柄長劍插來,剛好插在他們兩人當中,夏 凌霜一看,卻原來是王燕羽,只見她雙眸淚泫,愁鎖眉尖,滿臉驚怕羞愧而又帶著懇求的神 情。夏凌霜不忍傷她,劍勢稍緩,王龍客趁此時機,連忙逃走。
  王伯通認得瘋丐衛越,大驚叫道:“衛老大,我與你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你何故與我為 仇?”衛越哈哈笑道:“王伯通,你也知道害怕了么?不錯,你做了綠林盟主這么多年,老 叫化從來沒有找過你的碴兒,可是你如今與安祿山興兵作亂,荼毒生靈,老叫化可不能不管 了!不過,冤有頭,債有主,老叫化今日是要來插手,但你卻不必擔心我來殺你,殺你的另 有其人!”
  衛越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毫不放松,只見他一個照面,就把王伯通兩個得力的頭目抓了 起來,笑道:“我不殺老賊,也得殺兩個小賊來解解恨!”那兩個頭目被他抓著了琵琶骨, 痛徹心肺,殺豬般的大叫饒命,衛越將他們提了起來,旋風一舞,忽地笑道:“姑念你們只 是從犯,好,就饒了你們吧!”雙臂一振,將那兩個大頭目擲出門外。那兩人的琵琶骨給他 捏碎,雖得保全性命,武功卻已廢掉,再也不能為惡了。
  衛越與夏凌霜雙雙殺到,盜黨陣腳大亂,竇線娘一聲叱咤,緬刀朝著屠龍面門一晃,引 開他的眼神,左手的金弓卻疾的朝著褚遂撥去,這一招方是實招。褚遂仗著小擒拿手的功 夫,這時正使到一招“撥云見日”,雙掌成環,來扣竇線娘的手腕,哪料竇線娘將計就計, 佯攻屠剛,等于賣個破綻,讓他欺近身前,猛地反弓一撥,褚遂的手指正好觸及她的弓弦, 登時被弓弦拉斷了中指,十指連心,痛得他狂呼疾退。
  這時王龍客已逃得無影無蹤,竇線娘眼光一瞥,發現了王燕羽,記起了殺兄之恨,立即 向她奔來。夏凌霜連忙叫道:“段嬸嬸,這個小女賊交給我好啦!”
  王伯通喝道:“好個撒撥的惡婆娘,誰給我將她擒下,重重有賞!”竇線娘大怒道: “你不來找我,我也要找你算帳哩!”心中想道:“殺我哥哥的雖是他的女兒,但罪魁禍 首,卻實在是這老賊!”同時,又見到夏凌霜已與王燕羽交鋒,便轉移了目標,逕向王伯通 那邊殺去!
  夏凌霜感激王燕羽贈藥之恩,有心相護,見竇練娘已轉了方向,向王伯通殺去,便作勢 佯攻,欺近她的身前,低聲說道:“王姑娘!你快快走了吧!”
  王伯通手下見竇線娘來勢兇猛,只得拼死上前,全力抵擋,竇線娘弓打刀劈,銳不可 當,剎眼之間,連傷了五個頭目。就要殺到王伯通跟前。
  王燕羽忽地虛晃一招,抽身便退,夏凌霜只道她已聽從動告,不料她飛身疾掠,卻是揮 劍向竇線娘殺去。
  夏凌霜眉頭一皺,心道:“我不能因你一人之故,便放過了王家老賊。”她足尖一點, 仿如流星趕月,搶先一步,攔住了王燕羽。
  王燕羽咬了咬牙,沉聲說道:“夏姑娘,你迫得我沒法子啦!”青鋼劍揚空一閃,劍光 疾吐,抖出七朵劍花,連襲夏凌霜七處穴道。要知她為了父女之情,怎忍見王伯通為竇線娘 所殺?因此只得使出凌厲無前的劍法。不過她的用意僅在迫夏凌霜讓開,劍招雖然凌厲,分 寸之間,卻拿捏得非常準確,每一招都未曾用實。
  哪知夏凌霜也抱著同樣心思,雙劍相交,但聽得一片叮咣聲響,剎眼之間,兩柄青鋼劍 已接觸了七下。兩人用的都是上乘劍法,本領也不相上下,夏凌霜的內力稍勝一籌,她展開 了游身纏斗的劍法,就是不放王燕羽過去,王燕羽無可奈何。
  衛越打得性起,大聲笑道:“我再摔幾個小賊玩玩,哈哈,真是有趣得緊!”他是出了 名的“瘋丐”,就像貓捉老鼠一般,將那些頭目捉來戲要,或者打一下耳光,或者揪一把頭 發,戲耍夠了,然后把他們一個個摔出去。
  那個番僧見眾人都似乎懼怕這個瘋丐,大為不忿,心中想道:“將人摔倒,不過是恃著 幾斤氣力,有何稀奇?我不信他的氣力勝得過我。”他剛才敗在段珪璋手下,有心挽回面 子,與這瘋丐較量較量。
  衛越剛剛摔倒了第七個頭目,忽聽得呼的一聲,只見一根碗口般大的禪杖向他摟頭打 下,衛越哈哈笑道:“好一根禪杖,好一個蠻牛。”伸手一抓,竟然憑著一雙空手,將禪杖 牢牢抓實,
  那番僧動彈不得,大吃一驚,衛越笑道:“好,你也算得是有幾分本領的了!”陡地喝 道:“撒手!”使出了“隔物傳功”的內家真力,那番僧忽地感到一股大力直撞胸口,果然 應聲撒手,連連后退!
  衛越奪過了禪杖,在手中掂了一下,哈哈笑道:“份量倒是不輕,只是中看不中用,作 打狗棒也嫌笨重!”笑聲一收,便將禪杖往地下一插,那根禪杖登時沒得無影無蹤。
  那番僧蹌蹌踉踉的連退幾步,幸而未曾跌倒,見狀大驚,“中原的武林人物果然厲害, 這個叫化子的本領比剛才那個南蠻子還高!罷了,罷了,我還在此地作什么?”他擠開眾 人,奪門而走,連夜逃回范陽。
  竇線娘正要殺到王伯通身前,忽聽得號角大嗚,腳步聲呼喝聲鬧成一片。原來龍眠谷要 辦喜事,連日來到了不少綠林人物和龍眠谷屬下的各處寨主,王龍客剛才逃了出去,便響起 警號,召集這些人前來助戰。同時,王燕羽所訓練的那隊撓鉤手也到來了。
  這班綠林人物,武功雖然亦非上乘之選,但卻要比王伯通的一些小頭目強得多,這班幫 手一到,又把竇線娘包圍起來。
  那隊撓鉤手更其厲害,十幾柄長鉤,忽伸忽縮,神出鬼沒,專勾敵方的雙腳。衛越皺了 皺眉,說道:“老叫化子可是不喜歡和娘兒們打架。”他隨手將兩個小頭目抓到手中,當作 盾牌,撓鉤手不敢向他勾去。
  段珪璋見妻子又陷重圍,陡地一聲大喝。寶劍一蕩一圈,與他正面對敵的是日月輪屠 龍,他的日月輪本來是克制刀劍的,但卻怎禁得段珪璋這精妙而又狠辣的劍法,段珪璋一劍 從月輪中心插進,一翻一絞,輪齒全部斷了,屠龍心寒膽戰,急急忙忙棄輪而逃。
  那隊撓鉤手扇形散開,十幾柄長鉤都向段珪璋勾來,哪知段珪璋使的是把寶劍,削鐵如 泥,劍光霍霍展開,登時響起了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十幾柄撓鉤斷折了一半以上。段珪璋喝 道:“我寶劍不殺女流之輩,你們也休得助紂為虐!”
  夫妻二人再次會合,不消多久,又殺開了一條血路。王伯通大為喪氣,想不到鐵桶般的 龍眠谷竟給他們幾個人鬧得天翻地覆,欲待逃走,卻又礙著綠林盟主的身份,要是棄眾而 逃,以后還有何顏面統馭部下?
  王伯通正在躊躇,忽聽得鐘聲四起,震耳欲聾,龍眠谷布防嚴密,各處險隘所在,都設 有了望哨,安有警鐘,一發現敵蹤,便即鳴鐘告警,如今鐘聲四起,那即是說敵人已不只一 路,而今從四面八方竄進龍眠谷來了!王伯通這一驚非同小可,就在此時,只見一個手執紅 旗的頭目,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
  那頭目大叫道:“賽主,不好了,敵人已殺過了龍眼崗了!”龍眼崗是龍眠谷的心腹之 地,離此不過數里路程,王伯通心內吃驚,故作鎮定,問道:“何方人馬?人數若干?”那 頭目道:“黑夜之中,不知來歷,到處都現敵蹤,也不知多少!”
  王伯通大怒罵道:“龍眠谷里里外外,有十八重防衛,敵人怎能一下子殺到了龍眼崗 來?想必是敵方派了幾個夜行人前來搗亂,最多也不過是零星小股,你虛張聲勢,造謠惑 眾,敢情是敵人的奸細么?”忽地拔出金刀,一刀將那報訊的頭目殺掉,這小頭目是王伯通 的親近人,他何嘗不知道他所說的乃是實情,只因要安定人心,故此只得將他冤枉殺了。
  王伯通喊道:“大家不必慌亂,邊戰邊走,都退到外邊去。與大隊會合之后,再消滅敵 人。”此言一出,由王伯通領先,所有盜黨,都紛紛奪門奔逃。
  王伯通的心腹手下仍然拼死堵住段珪璋夫婦,不讓他追上王伯通。夏凌霜也緊緊纏著王 燕羽,雙方邊打邊走,混戰之中,忽見有兩個人飛一般的跑來,其中一人大叫道:“凌霜, 凌霜!是你么?我是霽云!”
  來的這兩個人正是南霽云和鐵摩勒。原來韓湛熟悉龍眠谷地形,有一條秘道,是王伯通 也不知道的,他們分兵的路,一路從正面進攻,一路則從秘道進兵,繞過了各處險隘所在, 然后再分成許多小股,從背面偷襲,拔除了王伯通設在險隘所在的關卡,里應外合,從四面 八方殺來!
  南、鐵二人率領的一股,都是輕功有些根底的金雞嶺頭目,他們從秘道插進,因此,一 下子便到了龍眠谷的心腹地帶,南霽云急不可待,先和鐵摩勒趕了到來,正好趕上了這一場 混戰。
  夏凌霜大喜道:“你來了!”這剎那間,她眼中只有南霽云一人,連王燕羽也不管了。 南霽云道:“不只是我,金雞嶺好漢全部來了!”一雙情侶,劫后重逢,當真是恍如隔世。 夏凌霜與他執手相看,禁不住珠淚滴下。
  王燕羽早已趁此時機跑掉,夏凌霜猛地驚醒,說道:“霽云,段大俠他們都來了,你快 去幫他們廝殺!”
  段珪璋一聲長嘯,展開了“亂披風”的劍法,劍光倏的鋪開,一口劍就似化成了數十百 口,將近身的敵人全都裹住,叫道:“線妹,不可讓那老賊跑了!”
  竇線娘有丈夫替她擋住了圍攻的敵人,便抽身沖了出來,遠遠看見王伯通在前頭奔跑, 她彈弓一拽,立即用連珠彈向王伯通打去!
  忽聽得叮叮之聲,恍如繁弦急奏,竇線娘的連珠彈尚未射到王伯通身前,突然間,卻不 知是從哪兒飛來的暗器,將竇線娘的連珠彈全都打落!
  竇線娘吃了一驚,心中想道:“想不到這老賊手下,還有如此能人!”竇線娘是暗器的 大行家,聽那聲音,便知道對方用的是梅花針或透骨針之類的細小暗器,居然能把她的金彈 碰落,而且用的也是“天女散花”的手法,每一枚都撞個正著,這人使暗器的功力和準頭, 最少已是與她不相上下。
  竇線娘叫道:“摩勒,快來,老賊在這邊!”鐵摩勒正要替義父報仇,一發現了他的蹤 跡,立即運劍如風,趕殺過去。他氣力沉雄,劍法精妙,王伯通的心腹死土抵擋段珪璋夫婦 尚嫌不夠,剩下的一些人,怎禁得起鐵摩勒的猛斫狂沖,不消片刻便給他追上了王伯通。
  鐵摩勒喝道:“還我義父的命來!”長劍一挽,一招“李廣射石”,勢勁力急,端的似 一支離弦之箭,直刺王伯通的咽喉,王伯通怒道:“小賊敢出大言!”金刀一立,刀劍相 交,咣的一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鐵摩勒踏上一步,奮不顧身,又是一劍橫劈過去,這一 劍更是勁道十足,火花蓬飛中,王伯通抱刀急退。鐵摩勒大喝一聲,跑步已嫌太慢,他突然 躍了起來,竟如鷹隼騰空,第三劍用的便是“餓鷹撲兔”的招數,凌空向王伯通的腦門刺 下!
  王伯通雖是綠林之雄,但年紀老邁,怎當得鐵摩勒的神力,他連接兩劍,已是雙臂酸 麻,無力掄刀,眼看鐵摩勒如鷹撲下,心里嘆口氣道:“悔當初聽了空空兒之言,留下了這 小賊的性命!”
  就在這性命俄頃之間,忽聽得一聲喊道:“休得傷我老父!”聲到人到,比鐵摩勒還 快,來的正是王燕羽。
  她也是凌空撲來,雙劍一交,她的氣力較弱,登時先躍翻了。可是鐵摩勒給她一阻,王 伯通又已跑開。
  好個王燕羽,她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又恰好攔在鐵摩勒與她父親的中間,鐵 摩勒正自一劍刺去,王燕羽來不及出把防御,一咬銀牙,索性挺胸迎上,尖聲叫道:“好狠 的冤家,你就要了我的命吧!”鐵摩勒心頭一震,不自覺的將劍收回,幸而他的劍術已到了 收發自如的境界,只差一發,險些就要穿過王燕羽的酥胸!
  鐵摩勒長劍一指,沉聲說道:“王姑娘,一命換一命,我已還清了你的債了。你父親欠 我的債與你無關,請你快走,若還攔阻,可休怪我無情!”
  鐵摩勒和她說的是黑道上的規矩,當初王燕羽曾饒過他一次性命,如今鐵摩勒也饒回她 一次性命,故此鐵摩勒說是已還清了她的債。不但如此,殺鐵摩勒義父的本來是王燕羽,如 今鐵摩勒也把這個債算到她父親頭上,表示可以與她無關,這實在是十分寬大的了。
  但王燕羽念著父女之情,豈肯放鐵摩勒過去追殺她的父親?而且鐵摩勒說的話斬釘截 鐵,只講江湖規矩,不顧兩人情份,王燕羽聽了,不由得又是傷心,又是氣憤。
  鐵摩勒正要從她身旁掠過,王燕羽反手一劍,叫道:“冤有頭,債有主,你要報仇,可 先殺我!”
  他們兩人的劍術本來不相上下,王燕羽拼命攔截,倒教鐵摩勒沒了法子。他幾次咬了咬 牙,卻依然不忍施展殺手。如此一來,反給王燕羽著著進迫,處在下風。
  王燕羽和鐵摩勒斗了二十余招,當然也明白是鐵摩勒處處讓她,心中怒火稍平,有了一 點甜絲絲的感覺。
  南霽云不知就里,他見鐵摩勒給王燕羽迫得手忙腳亂,竟似險象環生,不由得大吃一 驚,連忙施展“八步趕蟬”的身法,幾個起伏,便趕了到來。
  南霽云是大俠身份,不愿以多為勝,當下大叫道:“師弟,你去找那老賊報仇吧,這女 賊讓我來打發好了。”
  鐵摩勒心頭一震,但覺進退兩難,說時遲,那時快,南霽云已是一手將他推開,陡然大 喝一聲,掄刀便斬。
  南霽云的功力比鐵摩勒又勝一籌,王燕羽橫劍遮攔,刀劍相交,咣的一聲,王燕羽虎口 流血,青鋼劍幾乎脫手飛去。南霽云心里有點奇怪,想道:“這女子劍術雖然不錯,鐵師弟 也不弱于她,怎的敵她不住?”激戰中無暇細思,南霽云一刀劈一下,跟著又是一刀,王燕 羽使出了渾身本領,騰挪閃展,連避了三刀,第四刀卻沒法閃開,又迫得硬接了一招,登時 給震得倒退七八步,劍鋒也損折了。
  南霽云喝道:“女賊往哪里走?”身形疾起,正想趁著王燕羽立足未穩,再補一刀,便 結果她的性命,忽聽得鐵摩勒顫聲叫道:“師兄,師兄——一”南霽云回頭一望,只見鐵摩 勒還站在那兒,一臉惶恐的神情。
  南霽云怔了一怔,正自覺得鐵摩勒的行動古怪,就在此時,夏凌霜亦已向這邊跑來,遠 遠就揚聲叫道:“大哥,不可、不可、不可傷了她!”連說了三個“不可”,驚慌著急之 情,可想而知。
  南霽云的寶刀已然劈下,聽得喊聲,倏然收勢,距離王燕羽的天靈蓋不到半寸,比鐵摩 勒剛才那一劍還要驚險得多。王燕羽斜躍一步,忽地低聲說道:“多謝南大俠手下留情,你 若是要尋人的話,可到蓮花峰下斷魂巖一試。”
  這句沒頭沒腦的說話,聽得南霽云莫名其妙。霎眼之間,夏凌霜已到了她的面前,而王 燕羽也已沒人人叢,連影子都不見了。
  南霽云道:“霜妹,為什么你不許我傷她?”夏凌霜道:“是她救我出來的,這事慢慢 再和你說。”南霽云回頭一望,只見鐵摩勒滿面通紅,也已到了他的身旁,南霽云甚為疑 惑,心里想道:“王伯通的女兒為什么肯救凌霜?她救了凌霜,鐵師弟又怎能知道?”他還 以為鐵摩勒剛才失聲驚喊,也是因為王燕羽曾救了夏凌霜,故而想他刀下留人的。
  這時雙方已陷入大混戰之中,殺聲震天,到處是刀光劍影,王伯通父女都已不知去向, 南霽云揮刀沖殺,接應從外面攻進來的義軍,已無暇詢問究竟了。
  王燕羽剛剛追上父親,忽然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 不費功失。想不到在這里又碰上了你,好呀,咱們再來比劃比劃!這回應該可以決個勝負了 吧?”迎面一彪人馬殺來,為首的正是辛天雄和韓芷芬。
  辛天雄掄起斫山爺,直奔王伯通;韓芷芬則揮劍直取王燕羽。她一出手使是極為凌厲的 刺穴劍法,一招之間,連襲王燕羽七處穴道。
  王燕羽和她本是半斤八兩,不相上下,但此時此際,一來她已廝殺了半夜,二來她要保 護父親突圍,哪里還有心情戀戰?
  交手數招,韓芷芬笑道:“王姐姐,你怎的便怯戰了?”劍光一展,驀地一招“玉女投 梭”,劍鋒直指王燕羽胸口的“魂門穴”,王燕羽氣力不佳,已來不及回劍防御,忽聽得 “錚”的一聲,不知從哪里竄來了一個蒙面人,動作快到了極點,雙指一彈,便把韓芷芬的 長劍彈開,拉了上燕羽便跑!
  王燕羽道:“你是誰?”那蒙面人一聲不響,只是向前疾跑,王燕羽跟著他,只見正是 向著自己父親那邊跑去。
  王伯通與辛天雄拼死惡戰,正到了吃緊的關頭,那蒙面人如飛奔至,恰值辛天雄一斧劈 下,蒙面人揮袖一卷,辛天雄臂力沉雄,這一斧劈下,少說也有六七百斤力氣,卻不料給這 蒙面人的衣袖一卷,便把斧頭裹住,竟自動彈不得。蒙面人哈哈一笑,輕輕一拂,辛天雄跌 了個仰八叉,待他跳起來時,王伯通父女和那個蒙面人都已走得無蹤無影了。
  這時金雞嶺的各路義軍亦已殺了進來,可是龍眠谷乃是王家的老巢,谷中的嘍兵都是久 經訓練的精壯,而且人數也遠較金雞嶺攻進來的義軍為多,因此,雖然是黑夜被襲,倉皇應 戰,但仍不至于潰不成軍。有好幾處地方。義軍反而陷入了他們的包圍之中。
  鐵摩勒奪了一騎快馬,高舉火把,在谷中縱橫馳騁,高聲叫道:“王家勾結胡兒,為虎 作悵,罪大惡極,這樣的人,怎配作綠林盟主?你們都是有血氣的男兒,響當當的好漢,難 道甘心聽這老賊驅策,為他送死么?”
  有好些本來是竇家的部屬,認出了鐵摩勒,登時騷動起來,紛紛叫道:“啊,鐵少寨 主,是你回來了!”“對,鐵少寨主,你的話說得對!替王家賣命,這不是綠林義氣,死了 也只贏得個臭名!”“好,有你鐵少寨主一句話,咱們反了王家吧!”
  這么一鬧,有的人放下了兵器,有的人倒戈相向,登對主客勢易,愿意替王家作戰的十 成不到三成,義軍聲勢大壯,追奔逐北,到處掃蕩。
  一場惡戰,出乎意料的順利收場,待到天明,王伯通的心腹黨羽都已給趕了出去,龍眠 谷全被義軍占領,剩下的就只是打掃戰場的工作了。
  辛天雄迎上了鐵摩勒,執手謝道:“鐵兄弟,今次攻占龍眠谷,功勞簿上,第一筆就應 該寫上你的功勞。只可惜讓那王家老賊跑了。我本來可以一斧頭斫死他的,不知是哪里鉆出 來的龜兒子,一下子就將他救走了。”鐵摩勒謙虛了幾句,問了辛天雄的經過,頗為詫異, 說道:“依你說來,這蒙面人的武功實不在空空兒之下,王伯通手下有此能人,倒是出乎我 意料之外。只是他為什么蒙著面不敢見人?而且只是救人,卻未曾和我們廝殺呢?”辛天雄 道:“誰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總之救走王伯通的就不是好人。”韓芷芬冷冷說道:“王家 老賊漏網,那是因為他有能人相助,可是在此之前,那個小女賊有幾次都應該喪命的,也都 給她逃過了,這才叫奇怪呢!”辛天雄道:“哦,有這樣的事?她又是怎么逃過的?”韓芷 芬道:“黑夜之中,我看得不十分清楚。摩勒在場,你問摩勒!”
  鐵摩勒滿面通紅,說道:“那女賊武藝高強,阻她不住,被她跑了。”辛天雄見過王燕 羽的本領,知她厲害,說道:“鐵賢侄已是盡力而為,只怨咱們人手不夠,讓他們漏網。不 過,咱們總算已搗毀了他們的老巢,縱然跑了王家父女,亦已無能為患了。”
  當下群雄就在龍眠谷的演武廳中聚集,重新相敘。段珪璋首先向南、夏二人道賀,夏凌 霜這時方有余暇,將經過向他們細說。
  南霽云聽得岳母尚未知下落,猛然想起了王燕羽所說的那句沒頭沒腦的說話,便問夏凌 霜道:“依你說來,王伯通的女兒倒還似乎不壞,她曾對我說道:你若是要尋人的話,可到 蓮花峰下斷魂巖一試,莫非她所說的就是你的母親?”夏凌霜喜道:“她當真是這樣說了? 晤,那就不用多問,定然是她有意向你透露他們囚禁我母親的處所了。”
  竇線娘對王家的人最為痛恨,說道:“王伯通女兒的說話你也這樣相信么?提防上了敵 人的當。”夏凌霜道:“段嬸嬸不必多慮,她苦是想害我的話,她就不會給我解藥了。解藥 既是真的,想來這話也假不了。”當下,又把王燕羽將解藥給她的時候,和她所說的話語, 也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大家。段珪璋夫婦越聽越覺得奇怪,夏凌霜講完之后,竇線娘問道: “南兄弟,你以前認識她的么?怎的她想你知道她是個好人?”夏凌霜代他答道:“霽云也 只是那次在飛虎山上見過她,幸虧霽云所做過的事情我全都知道,要不然我可懷疑他有私情 了。”南霽云想起鐵摩勒剛才的神情,當王燕羽在他刀下的時候,他那驚煌的神色,心中猜 到了幾分。但在眾人面前,他當然不方便說出來。
  段珪璋道:“人有向善之心,咱們就該原諒他,扶掖他,無須再揣度他何以有這念頭 了。現在咱們該斷定的倒是她所說的是什么地方?蓮花峰這個名稱,好幾座名山都有。”衛 越正巧走來,說道:“老叫化走過的地方最多,蓮花峰斷魂巖,那就只是華山的蓮花峰才 有。”
  段珪璋心中一動,道:“西岳華山,唔,那豈不是皇甫嵩居住的地方?”衛越道:“華 山很大,著名的山峰便有五個,據我所知,皇甫嵩卻不是住在蓮花峰的。”段珪璋沉吟半 晌,說道:“夏侄女母女被擄之時,敵方的主腦人物便是皇甫嵩,如今王伯通女兒透露的消 息,她又是被囚禁在華山之上,看來十九都是與皇甫嵩有關的了!”
  正是:欲解疑團何處去?蓮花峰下斷魂巖。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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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10:01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回 胡騎已踐中原地 漢幟方張細柳營
  衛越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好,不管是不是皇甫嵩干的,老叫化終須要查個水落石 出。待這事情了結之后,老叫化就陪你們到華山去走一遭吧。”
  南霽云卻多了一層煩悶。他是奉了郭子儀之命,在敵后組織義軍,牽制安祿山的兵力 的。那華山在陜西境內潼關之西、華陰縣南,距離長安也不過數百里。要是郭子儀回師保駕 的話,南霽云自可抽身前往華山,現在義軍方始成立,他要想抽身,卻是有點為難。
  辛天雄道:“大家惡戰了一夜,想來都已累了。先歇歇吧,還有什么事情,以后再作商 量。”
  攻下了龍眠谷,義軍人人興奮,他們分班休息,就在當日辦起了慶功宴來,辛天雄等人 睡到日頭過午,醒來的時候,正好赴宴。
  除了南、鐵二人有點心事之外,其他諸人無不開懷暢飲。正自高興,忽地有中軍進來報 道:“山寨里有人和一個軍官快馬馳來,候見寨主。”辛天雄雖然接受了敵后招付使的名 義,但他的手下,仍然以寨主相稱。
  辛天雄一怔,問道:“來的是哪位弟兄?”中軍答道:“是杜先生。”
  辛天雄吃了一驚,忙道:“快請,快請!”要知中軍所說的“杜先生”,即是金劍青囊 杜百英,他是以客卿的身份在金雞嶺留守的,如今他親自陪伴一個軍官趕來,要不是這軍官 的身份特別重要,那就是山寨又有了意外之事了。
  只見杜百英滿面風塵,匆匆趕至,在他后面的是個熊腰虎背、相貌威武的軍官,辛天雄 顧不得招待客人,先自問道:“可是寨中出了什么事情?”他話未說完,只聽得南霽云和段 圭璋已在同聲叫道:“雷師弟!”“雷賢弟!”鐵摩勒也慌忙站起來道:“是雷師兄么?”
  杜百英道:“山寨無事,是這位雷大俠有事要見他的師兄。”原來這個軍官正是磨鏡老 人的第二個徒弟雷萬春。
  雷萬春在睢陽太守張巡那兒任職,鐵摩勒還未曾和他見過面,當下獨自另行了拜見師兄 之禮。雷萬春道:“你們都在這里,那好極了。南師兄、鐵師弟,我正有話要和你們說。”
  段珪璋老于世故,猜想雷萬春在軍情緊急的時候趕來,定非無故,只恐他們不便在人前 說話,便道:“你們師兄弟進后堂去敘敘話,雷大俠歇息過后,再來喝酒。”富萬春也不客 氣,拱手便道:“如此,暫且少陪。”在他豪邁的神態之中,竟是顯得有幾分煩憂焦躁。
  杜百英使了個眼色,說道:“辛大哥,你不必客氣,咱們是熟朋友了,酒我自己會喝, 不用你費神招呼。”辛天雄會意,知道雷萬春此來,定是有要事相商,杜百英叫他不必招呼 自己,那就是示意要他去招待雷萬春。辛天雄笑道:“對,雷二哥初到,我做主人的可不能 太簡慢了,待我帶路吧。”
  進了密室,南霽云問道:“雷師弟,軍情是否又生變化了?”雷萬春沉聲說道:“潼關 失守,哥舒翰已經降賊,賊兵正自指向長安!”
  這一驚非同小可,南霽云叫起來道:“哥舒翰是朝廷最重用的大將,身受國恩,怎的也 降了安賊?”
  雷萬春道:“說來都是與楊國忠有關。楊國忠與哥舒翰素來不睦,哥舒翰屯軍潼關,按 兵不動,安賊本來無法攻破,楊國忠害怕他擁兵自雄,將對自己不利,啟奉皇上,遣催哥舒 翰進兵恢復陜洛。哥舒翰飛章奏道:“我兵踞險,利于堅守,況賊殘虐,失眾民心,勢已日 整,因而乘之,可以不戰而自戢。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征兵,尚多未集,請姑待 之。’郭令公也曾上言:“即欲出兵,亦當先引兵北攻范陽,覆其巢穴,潼關大兵,屏障長 安,惟宜固守,不宜輕出。’無奈楊國忠疑忌已深,力持進戰,皇上聽信他的話,連遣中 使,往來不絕的催哥舒翰出戰。哥舒翰無可奈何,奉了圣旨,只好引兵出關。哪知安賊已預 有埋伏,引官軍追到險要之處,突然數路合圍,又用幾百乘草車,縱火焚燒,直沖官軍大 營。結果潼關的二十萬人馬,潰不成軍,逃回關西驛中的不過八千人。哥舒翰的本錢沒了, 一氣之下,竟然就投降了安祿山,聲言要借安祿山之力,殺楊國忠報仇。”
  南霽云嘆息道:“哥舒翰本來是個將材,可惜被楊國忠逼反了。咳,這也是朝廷久疏兵 備,邊疆重責,一向付諸以番人為主的邊軍之故。如此一來,只怕局勢更難收拾了。”
  雷萬春道:“皇上打算逃避西蜀,由太子做兵馬大元帥,郭令公做副元帥,此事尚未曾 發表。我這次飛騎到來,正是奉了張、郭二公之命,要和南師兄、鐵師弟商量一件事情。” 南霽云道:“什么事情?”雷萬春道:“這是與皇上逃難的事情有關的。”鐵摩勒詫道: “皇帝老兒走難與我有何相干?”雷萬春笑道:“你們兩位,誰愿意做護駕將軍,跟隨皇上 到西蜀去。這是郭令公的書信,你們請看!”
  南、鐵二人讀了這封信,才知道事情的嚴重,以及雷萬春此來的緣故。
  原來在安綠山之亂起后,睢陽太守張巡也升任了雍丘防御使,但他責任加重了,兵力便 嫌不足,兼之又缺乏糧草,因此便派出雷萬春到長安向朝廷請求增兵撥糧。
  雷萬春到長安的時候,正值潼關失守,朝野震動,玄宗計劃西遷的時候。人心惶惶,京 城已陷于混亂的狀態,皇帝都只顧自己逃難了,哪里還有兵可調、有糧可撥?
  玄宗在承平的時候耽于逸樂,但還不是十分昏庸的皇帝,在危急的時候,還能夠重用郭 子儀、張巡等有才能的將領。也正因為他要倚重郭、張等人替他保住江山,作為張巡使者的 雷萬春才得到他的召見。
  召見之時,秦襄、尉遲北二人也在一旁伺候。玄宗先講了朝廷的困難,然后用一番好言 撫慰,增兵撥糧之事,那是不用提了。非但如此,他還向張巡和郭子儀要人。因為他逃難的 時候,需要有本領的心腹武士保駕,急切之間,無處可尋,他素來知道張、郭二人手下,頗 有能人,而難得這兩人又是忠心耿耿,他們保薦來的武士一定可靠。
  當時秦襄和尉遲北向玄宗獻議,本來便要把雷萬春留下的,雷萬春哪肯離開危險中的睢 陽。最后是采取了折衷的辦法,由雷萬春接了圣旨,轉諭郭子儀和張巡,盡速選拔可靠的武 士前來長安,若是無人可選,便要調雷萬春來作御前侍衛。
  其時,睢陽四面都是敵兵,形勢危急之極,雷萬春回到睢陽,和張巡商議之后,睢陽實 在是無人可調,于是雷萬春再到九原,一面請郭子儀發兵援救,一面傳達圣旨。
  郭子儀這封信便是講這兩件事情,他的兵力雖較張巡雄厚,但是他所要防御的地區也比 張巡廣大得多,因此兵力也嫌不夠。當下,他除了盡力抽調出一支援軍之外,還想到一個計 策,因為潼關失守之后,得以安全逃回后方的軍隊,十停不到一停,散在潼關周圍的散兵游 勇甚多,他計劃派一個得力的將官去將這些潰軍重組起來。他希望南霽云替他執行這個計 劃,鐵摩勒則到長安聽候皇帝任用。
  鐵摩勒讀了這信,叫道:“皇帝老兒逃難,與我何干?只有他的命才值錢嗎?哼,哼, 我不愿去!”
  南霽云道:“那么,你去潼關如何?”鐵摩勒道:“這,我更不行了,我自問沒有大將 之材,也不耐煩和官兵打交道。”
  雷萬春道:“可是這兩件事情定得有人去做,你不愿去長安,可不令郭、張二公為難了 嗎?”
  鐵摩勒想了一想,說道:“我知道比較起來,還是去作御前侍衛責任最輕,只是我不服 氣給皇帝老兒作保鏢。”
  南霽云笑道:“我們對皇帝老兒也并無好感,可是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恨安祿山多些, 還是恨皇帝多些?”
  鐵摩勒道:“這怎能相比?安祿山率胡兵人寇,所到之處,奸淫擄掠,無所不為。把咱 們漢人看得雞犬不如,皇帝雖然可惱,到底還是咱們漢人,而且也尚不至于像安祿山這樣兇 暴。”
  南霽云道:“你知道這個道理就行了,你此去不是給皇帝做私人的保鏢,而是給老百姓 作保鏢。試想,假若是皇帝給暗殺了,這亂子豈不是更難收拾了?老百姓所受的災難豈不是 要更多更久了?所以,應當為大局著想。”
  鐵摩勒想了一會,說道:“師兄,你說得很有道理,好,我依你便是。”
  鐵摩勒雖然給他師兄說服,心中總是有點不樂。慶功宴散后,他找著了韓芷芬,兩人同 到梅花林里,韓芷芬笑道:“你怎的好像不大高興的樣子,是不是惱了我了?”
  鐵摩勒嘆口氣道:“我惱你作甚么?咱們只怕要暫時分手了。南師兄要我到長安去。” 當下將這件事情就給韓芷芬知道。
  韓芷芬聽了,又是憂愁,又是歡喜。憂愁的是這一分手,不知何時方能再見;歡喜的是 鐵摩勒為著與自己分離而煩惱,又這樣著急的來告訴自己,顯然是已把她當作知心的人。
  兩人的手不知不覺的相握起來,韓芷芬道:“你不要難過,你去作御前侍衛,我當然不 能跟著你。但是我會等待你回來的。待亂事平定之后,我想,你當然不會再做這撈什子的御 前侍衛的。”
  鐵摩勒當然懂得她說的“等待”是什么意思,登時心里甜絲絲的,緊握住韓芷芬的手說 道:“芬妹,你待我真好。”
  韓芷芬忽地面色一端,說道:“還有待你更好的人呢,只怕你見了她就忘了我了!”
  鐵摩勒道:“唉,你怎么老是不放心?”韓芷芬滿面通紅,摔開了鐵摩勒的手說道: “你胡說什么?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嗯,要不是你感激她對你好,怎的你日間將她放 了?”
  鐵摩勒道:“你要再這么說,我可真的惱了!我只是按照江湖規矩,還清她的債罷了。 她有一次可以殺我而不殺我,所以我也繞過她一次。以后倘若再有山水相逢,那就是仇人對 待了。這話,我已經對你說過許多次了,怎的你還不相信我?”
  韓芷芬心里還有點酸溜溜的,但她見鐵摩勒著惱,不由得便軟了下來,當下笑道:“我 是和你鬧著玩的,你怎的認起真來了。好啦,我知道你是個鐵錚錚的漢子,絕不會受仇人女 兒的迷惑,這好了吧?”
  她這幾句話實是要把鐵摩勒再釘緊一步,話語中仍是透露著不放心的意思,鐵摩勒自是 聽得出來。鐵摩勒嘆口氣道:“你看,夏姑娘對我師兄是如何信任無猜,你要像她那樣,那 就好了!”
  韓芷芬登時又羞得滿面通紅,嗔道:“你真的胡說八道,怎能將我們與他們相比?”
  話猶未了,忽聽得“噗嗤”一聲,夏凌霜分開梅枝,走了出來,笑道:“你這兩小口 子,怎的在背后說起我來了?什么他們我們的,哎,說得可真親熱啊!看來,可用不著我這 個媒人了!”
  韓芷芬道:“夏姐姐,你也來欺負我?”夏凌霜一把拉著了她,笑道:“給你做媒,怎 么是欺負你了,說正經的,你們既然是彼此相愛,趁早辦了喜事吧!就和我們同一天好不 好?”
  鐵摩勒又羞又喜,說道:“你和南師兄已定好了婚期了么?怎的不早告訴我?”夏凌霜 道:“現在不是告訴你了么、?如今就看你的了!”
  鐵摩勒道:“嫂子,你是開玩笑了,我怎能像你們那樣,無牽無掛的說成婚就成婚 了。”夏凌霜大笑道:“好,好,好!這么說,你們是已經說好了要成婚的咯!差的就只是 日期的問題了,是么?”
  鐵摩勒此言一出,方知說錯了話,只見韓芷芬眼波一橫,似喜還嗔,嘴唇開闊,好像是 要罵他,卻沒有罵出來。鐵摩勒羞臊得無地自容,轉身便要逃跑。
  忽地一聲咳嗽,有個人走出來將鐵摩勒拉住。這個人是段珪璋。
  段珪璋道:“摩勒,男婚女嫁,是人生必經之事,害什么羞?夏姑娘說得不錯,我們現 在是和你說正經事兒。”
  段珪璋是鐵摩勒長輩,鐵摩勒只好低下了頭,說道:“姑丈,你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段珪璋:“夏姑娘,你已問過了他們么?”
  夏凌霜笑道:“他們說的話我全都聽到了,他們已是情投意合,不必再問了。”
  段珪璋微微一笑,說道:“摩勒,你的南師兄與夏姑娘已定好明日成婚。我們的意思, 你們既是情投意合,兩樁喜事就同一天辦了吧!”
  鐵摩勒低下了頭,訥訥說道:“這,這,這——”眼睛偷偷望向韓芷芬,韓芷芬面紅耳 赤,低聲悅道:“這個,可不能由我作主。”
  段珪璋哈哈笑道:“我們正是受令尊之托,來作大媒的。夏姑娘是女家煤人,我算是男 家的媒人又兼主婚人。”原來韓湛早已知道女兒心意,所以想在鐵摩勒未去長安之前,趁早 完了女兒心愿。
  韓芷芬粉頸低垂,不再說話。鐵摩勒卻道:“多謝老伯的美意,多謝姑丈的玉成,只 是,只是——”
  夏凌霜笑道:“只是什么,難道你還不愿意么?”
  鐵摩勒是老實人,當下將心中所想直說出來道:“我只怕配韓姑娘不上,哪還有不愿意 之理?只是我此次去作御前侍衛,不知何日方得歸來?明日成婚,實是不宜。”
  段珪璋笑道:“這個我也替你們想過了。成婚之后,夫妻立即分開,那是有點不宜。但 你可以先行訂婚,待亂平之后,再歸來迎娶。”
  鐵摩勒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事情就這樣說定了。
  他們一對結婚,一對訂婚,又正當大破龍眠谷之后,人人都是滿懷高興,喜笑顏開,人 多手眾,一夕之間,便把龍眠谷布置得花團錦繡,第二天便辦起了喜事來。
  南、夏二人經過了這場磨難,倍見恩情。美中不足的是夏凌霜的母親不能來主持婚禮, 她的安危也尚未可知。夏凌霜本想尋到母親才結婚的,但因軍情緊急,隨時都可能有意外的 變化,所以聽從了段珪璋之勸,戰亂中從權辦理。
  好在南霽云已奉命到渲關招集散兵游勇,可以趁此時機,到華山探個下落。段珪璋夫婦 和衛越諸人也說好了和他們同去了。
  鐵摩勒當然也很高興,可是不知怎的,就在訂婚儀式進行的時候,王燕羽的影子卻突然 間從他腦海中浮現出來。他自問對韓芷芬已是一心一意的了,卻何以會突然想起王燕羽來, 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他只好自我解嘲,那大約是因為王燕羽留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她是 殺他義父的仇人,在帳幕那夜,又曾有過一段難以忘懷的記憶。
  南霽云因為有些事情需要交代,須得多留數日。鐵摩勒卻因“君命在身”,不能延緩, 在訂婚后的第二天,便即離開龍眠谷趕往長安。
  辛天雄等人送出谷口,韓芷芬將秦襄那匹黃驃馬牽來,說道:“你要趕路,就騎了這匹 馬走吧。到長安后也好還給秦襄。”段珪璋、南霽云是與秦襄神交已久的朋友,當下也托鐵 摩勒在見到秦襄之時,替他們問好。南霽云還特別叮囑他,叫他在皇帝跟前,不可任性使 氣,凡事要請教秦襄和尉遲北二人。另外,對宇文通要多加小心,著意提防。
  韓芷芬走上前來,目蘊淚光,眾人知趣,便與鐵摩勒道別,讓韓芷芬再送他一程。
  他們二人剛剛訂婚,便要離開,當真是臨行分手,不勝依依。兩人都覺得有許多話要 說,但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說起,反而默默無言。送到路口,鐵摩勒道:“芬妹,你還有 什么話要囑咐我嗎?”
  韓芷芬深情地望著他,低聲說道:“摩勒,你獨自一人,須得多加保重,自己小心。”
  鐵摩勒強笑道:“我不是小孩子了,當會料理自己,你盡可放心!”韓芷芬道:“不單 是要注意身體,事事都得小心。嗯,我不多說了,你是聰明人,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呀…… 只要你時時記著有我這么一個人便好。”
  鐵摩勒的心跳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她仍是不放心自己。當下緊緊握住她的手 道:“你放心吧,我心里只有你一個人,另外,就只記掛一件事情。”韓芷芬抬起了頭,注 視著他的眼睛,問道:“什么事情?”鐵摩勒沉聲說道:“替我的義父報仇。”
  韓芷芬舒了口氣,說道:“好,你走吧。不管這場戰亂還得多久,我總等你回來。”
  鐵摩勒飛身上馬,道聲“珍重”,馬鞭虛打一下,那黃驃馬立即放開四蹄,絕塵而去。 他回過頭望,一剎那間,韓芷芬的影子已自模糊而終于消失,也就在這剎那間,王燕羽的影 子又突然間在他腦海中閃過。
  一路上避開敵兵,兼程趕路,仗著這匹駿馬,來到潼關的時候,比鐵摩勒原來的估計還 早了兩天。
  可是到了潼關,立即便面臨一個難題。潼關已是在安祿山之手,它在黃河岸邊,要往長 安,須得通過潼關,否則就只有設法在其他地方偷渡。可是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黃河上的 船都逃亡了,鐵摩勒來到河邊,放目一望,哪里找得到一條船只?
  鐵摩勒沿著河邊走去,走了大半個時辰,忽見河邊一棵柳樹之下,系有一只小舟,鐵摩 勒大喜,連忙走上前去,船中舟子走出船頭,不待鐵摩勒開口,便連連擺手說道:“我不敢 在刀口上討生活,這生意是決計不做的了,客官,你另外去找船只吧。”
  鐵摩勒取出一錠金子,說道:“這個時候,你叫我到哪里去找?你渡我過去,我這錠金 子就給你當作船錢。”
  那舟子雙眼發亮,想了一會,就道:“好吧,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看在你這錠金子的 份上,我拼著性命,渡你過去吧。你這匹馬也要過去嗎?”鐵摩勒道:“這匹馬是我的腳 力,當然要渡。”
  鐵摩勒牽馬上船,船艙剛好容納得下,那舟子摸了馬背一下,那黃驃馬一聲長嘶,舉蹄 便踢,幸好鐵摩勒及時將它按住。那舟子道:“這馬性子好烈,不過,也真是一匹好馬!” 鐵摩勒道:“你也懂得相馬?”那舟子道:“在這江邊來往的軍馬我看得多了,可沒有一匹 比得上尊駕的坐騎。”
  說話之間,舟子已解開了系舟的繩索,向下游劃去,鐵摩勒是第一次渡過黃河,抬頭一 望,但見濁浪滔滔,水連天野,想起了祖逖中流擊揖,誓復中原的故事,不禁浩然長嘯!
  那舟子忽地問道:“客官,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你為什么還獨自出門,而且是冒著這 樣大的危險偷渡?”
  鐵摩勒留神觀察他的眼色,見他目光灼灼的注視那匹寶馬,心中想道:“你若是心懷不 軌,那就是自討苦吃了。”索性坦直地告訴他道:“我是朝廷的軍官,隊伍失散,要趕回去 歸隊的。怎么,你害怕了嗎?”
  那舟子道:“原來如此。大人一片忠心,令人可敬。莫說還有金子給我,就是沒有,小 人也要拼著性命,渡你過去。”
  鐵庫勒見他神色自如,疑心頓起,想道:“河邊只有他這只小船,初時他作出那等害怕 的模樣,現在卻又是這等說法,若非真的貪財,那就是其中有詐。”他暗暗摸出一枚銅錢, 扣在掌心,只待那舟子一有異動,立即就用錢驃將他制服。
  那舟子的本領倒真不錯,雙漿使開,小舟如矢,黃昏時分,就到了對岸一處無人所在, 那舟子道:“大人請上岸吧,多蒙厚賜,不必再加付船錢了。”話中有話,竟似已窺破了他 掌中另扣有銅錢似的。
  鐵摩勒面上一紅,心道:“莫非這舟子也是個風塵中的俠義人物?若然,那倒是我多疑 了。”
  若在平時,鐵摩勒定要和他多攀談幾句,但此際他急著趕路,拱手向那舟子道謝之后, 便即登程。背后還隱約聽得那舟子嘖嘖贊道:“真是一匹寶馬!”
  鐵摩勒趁著天黑,繞過潼關,進人了官軍駐守的地區方始歇息,第二大一早,繼續兼程 趕路。當天晚上,便到了華陰。
  華山便是在華陰縣的南邊,鐵摩勒到了華明,不禁想起了南霽云他們計劃到華山救人之 事。他這次仗著馬快,到了華陰,比原先的預期還早了兩天,華陰離長安不過二百多里,以 他這匹馬的腳力,明日再兼程趕路,大約午后就可以到達長安了。因此鐵摩勒也曾動過念 頭,想到華山一探,但經過深思熟慮之后,感到自己孤單一人,若然有失,反而誤了大事, 終于還是把念頭打消了。
  這晚,他在城中一間客店住宿。將近天亮的時分,忽聽得他那匹黃驃馬大聲嘶叫,鐵摩 勒吃了一驚,慌忙趕到馬廄去看,亮起火折,見那匹馬好好的還在馬廄之中,再往外面察 看,地上并無足印,鐵摩勒起了疑云,心中想道:“看來不像是有偷馬賊來過,卻怎的它好 端端的嘶鳴起來?”
  這時,東方已經發白,坐騎既然沒有失去,鐵摩勒也就不再查究了。當下他結了店錢, 便即策馬登程。
  哪料走了一程,這匹寶馬竟然大失常態,端起氣來,越走越慢,鐵摩勒大為奇怪,下馬 察看,只見那匹馬雙眼無神,口吐白沫,向著他搖頭擺腦,聲聲嘶叫,如發悲鳴。
  鐵摩勒好生奇怪,心里想道:“這匹馬神駿非凡,昨天還是好好的。昨晚又已吃飽了草 料,今天才不過走了十多里路,怎的累壞?”
  正自手足無措,對面走來了一個過路客人,到了他的眼前,忽地停下腳步,連聲說道: “可惜,可惜!”鐵摩勒一看,只見是個長身玉立的少年,相貌不凡,看來好似眼熟,卻又 想不起是在哪里曾經見過?
  鐵摩勒拱手說道:“兄臺高姓大名,因何連呼可惜?”那少年道:“小姓展,賤名元 修。我是可借你這匹馬!”鐵摩勒連忙問道:“怎么可惜?”展元修道:“尊駕這匹寶馬是 萬中無一的良駒,可惜患了重病,只怕過不了今日了!”
  鐵摩勒大驚,忙道:“聽見臺之言,既然能一眼看出它患有重病,定然懂得醫術,不知 兄臺叫能替它醫治么?若蒙援手,小弟定當重報!”
  那展元修雙眼一翻,冷冷說道:“兄臺你也未免太小覷我了,若是再提重報二字,小弟 立即走開。”
  鐵摩勒面紅耳赤,拱手賠罪道:“兄臺原來是俠義中人,小弟失言,尚望恕過。請見臺 看在這匹馬難得的份上,替它醫治。”
  展元修笑道:“這樣說就對了。在下不懂什么俠義不俠義,只是平生愛馬如命,實是不 愿見這良駒死去。”
  當下他就按著那匹黃驃馬,在馬腹上貼耳聽了一會,那匹馬又發出兩聲長嘶,還舉起蹄 想踢他,鐵摩勒忙喝道:“他給你治病,你怎的不知好歹!”那匹馬不知是聽懂主人的話還 是無力踢人,終于放下蹄子,服服貼貼的由他診治。
  展元修皺起雙眉,說道:“它患的病很重,我也不知能不能治?姑且一試。”當下取出 一管銀針,管內滿貯綠色的藥水,在馬腹上插了進去,過了一會。展元修將銀針拔出,拍一 拍馬背道:“起來!”
  說也奇怪,當真是藥到病除,那匹馬應聲而起,可是它對展元修卻似又害怕又憤怒的樣 子,扭頭避開了他,四蹄在地上亂踢,踢得沙飛石走。
  鐵摩勒大喜道:“兄臺真是妙手神醫,小弟無以為報,只有說聲多謝了。”
  展元修道:“你現在多謝還嫌早了一點,你騎它走路,走出十里之外,若是仍然無事, 那就是它的病已好了。若然有甚不妥,你牽它回來,我在路上等你,再給你想個辦法。”
  鐵摩勒見那匹馬精神抖擻,說道:“它已恢復了常態,想必不會再有不妥了吧?”當下 再次拱手稱謝,跨上馬背,只見展元修卻在他后面連連搖頭。
  果然走了不到十里,那黃驃馬又口吐白泡,喘起氣來,和剛才的病態一模一樣、鐵摩勒 慌忙下馬,依著那少年的吩咐,牽著黃驃馬向回頭路走。
  走了一會,遠遠已看見展元修向他跑來,說道:“果然又有不妥了吧?幸虧我不敢走 開。”鐵摩勒心中一動,想道:“他既然早已診斷出來,何以又要我試跑十里路程,讓這馬 多受痛苦?哎,莫非他是怕我不相信他的醫術,故意顯顯本領,好叫我五體投地的佩服 他?”
  鐵摩勒雖然心胸坦率,卻也是個老江湖了,想到此處,反而懷疑起來。可是他轉念一 想,這匹馬病重垂危,決不能棄它不顧,不管這少年用心如何,也只好信賴于他,把死馬當 活馬醫了。
  鐵摩勒心里懷疑,神色上卻沒有顯露,他將那匹黃驃馬牽到展元修的面前,說道:“兄 臺所料不差,它走了十里果然便走不動了。還望兄臺設法救它一命。”
  展元修道:“它的病已不是我所能治的了,不過,我還有個師父,他醫馬的本領當然比 我高明十倍,……哎,我還沒有請問兄臺高姓大名。”
  鐵摩勒報了姓氏,卻捏了一個假名,展元修續道:“鐵兄,你若沒有緊急之事,就請牽 了這匹坐騎,隨我同見家師如何?”
  鐵摩勒正是要趕往長安,可是他又實在舍不得這匹寶馬,心中想道:“我已多趕了兩天 路程,就為這匹馬再耽擱一兩天,那也應當。要不然,我到了長安,如何向秦襄交代?”又 想道:“此人雖是可疑,但我與他素不相識,未必他便要暗害我?何況我有一身武功,又何 須懼怕于他?反正這匹馬是要死的了,不如聽他的話,試他一試。”
  鐵摩勒打定了主意,便說道:“若得尊師賜藥救它,那是最好不過。就請展兄帶引,同 往謁見尊師吧。”
  展元修再替那匹馬刺了一針,那匹馬略見好轉,卻遠不如剛才的精神抖擻,而且好像對 展元修更為懼怕,它挨著鐵摩勒;時不時發出異樣的嘶鳴。鐵摩勒只當它是被銀針刺體,因 此才怕了展元修,也不放在心上。
  走了一會,只見一座大山矗立前面。鐵摩勒心中一凜,問道:“尊師是住在華山之中 么?”
  展元修道:“正是。他厭惡塵俗,在華山中過隱士的生涯已有十多年了。”
  鐵摩勒望見華山,不由得想起了“西岳神龍”皇甫嵩,又想起了王燕羽對南霽云所說 的,夏凌霜的母親可能也是被囚禁在華山的某處,不覺心意躊躇,腳步不前。
  展元修道:“家師雖是住在華山,卻是結廬在山谷之中,無須攀登危峰峻嶺。”
  展元修這么一說,鐵摩勒登時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想道:“王燕羽說的所在是蓮花峰下 斷魂巖,現在他的師父是住在山谷之中,顯然是與這件事無關的了。”
  鐵摩勒牽著坐騎,隨他走進山谷,山谷在兩面山峰夾峙之下,雖是紅日當頭,谷中也是 陰沉沉的令人感到寒意。
  走了一會,只見一幢房屋,在山坡之上,依著山勢修建,紅墻綠瓦,氣派不俗,屋前面 還有花圃。一個丫鬟模樣的少女,正在修剪花枝,見他們來到,忙跑出來迎接,喜孜孜地 道:“少爺你回來了,這位可是請來的大夫?”展元修喝道:“好沒規矩,在客人面前叫叫 嚷嚷的,要你多管閑事么?快把這匹馬牽到馬廄里去,好生料理!”
  鐵摩勒疑云大起,心里想道:“聽這丫鬟的稱呼,這姓展的似乎是這里的少主人,屋內 的主人應該是他的父親,怎的他卻說是他的師父?難道他的師父也就是他的父親?”家學相 傳,以父親兼任師父,事屬尋常,但若是如此情形,為人子者決不會不稱“家嚴”而稱為 “家師”的。另一樣更令鐵摩勒懷疑的是;自己來請他們醫嗎,那丫鬟卻怎的反而把他當作 了請來的醫生?
  展元修似乎已知道他起了疑心,笑道:“我師父一向和我同住,恰巧家中有人患病,家 師今早叮囑我到鎮上去請醫生,故而丫鬟有此誤會。”
  他越說鐵摩勒越是疑心,問道:“這么說,兄臺豈不是為了小弟之事,耽誤了延醫 了?”
  展元修道:“我師父深山隱居,不知外事,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鎮上哪還請得到醫 生?鐵兄你無須過意不去,我正有事奉商。請到里面去說。”
  鐵摩勒心想:“既來之,則安之。且看他有什么花樣?”
  展元修將他帶進屋子,坐定之后,鐵摩勒請見他的師父。展元修說道:“我的師父,你 慢一步見也還不遲,兄臺的坐騎,家師包保可以治好。只是小弟也有一件事,要請兄臺相 助。”
  鐵摩勒道:“彼此相助,份所應為,展兄請說,小弟盡力而為。”
  展元修道:“那丫鬟雖是誤會,但小弟也正有此意。想請鐵兄給我的師妹治病。”
  鐵摩勒怔了一怔,說道:“我可是完全不懂醫術的呀!”展元修道:“別的病鐵兄也許 不能醫,敝師妹的病鐵兄定能醫治,要不然我也不會請你來了。”
  鐵摩勒驚疑不定:“莫非他們是黑道中人,受了敵人所傷?若然如此,金瘡藥我倒還 有。”
  展元修道:“能不能治,鐵兄,你先看看再說吧!”
  鐵摩勒想了一想,說道:“好吧,我姑且看看,要是內傷,我就不能醫了。”
  展元修在前引路,經過了曲院回廊,到了那位小姐的廳房,展元修輕輕將房門推開半 扇,說道:“鐵兄,你悄悄走進去吧!”
  鐵摩勒從那半開的房門,先向里面張望了一下。一望進去,登時大吃一驚!
  正是:情場無計相回避,今日冤家又聚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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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情債難償愁脈脈 相思未了恨綿綿
  只見里面繡榻橫陳,珠簾半卷,一個女子臥在床上,臉朝外向,星眸緊閉,帶著病容, 這女子正是王燕羽!
  鐵摩勒吃了一驚,轉身便跑,忽覺勁風颯然,展元修的手指已摸上了他肩背,沉聲說 道:“鐵兄,你不能跑!”
  鐵摩勒沉肩縮背,用了一招“霸王卸甲”,消去了他那一按之力,喝道:“你誘我到 此,意欲何為?”
  展元修如影隨形,緊迫不舍,鐵摩勒逃至中庭,展元修已搶快一步,堵住了門戶,說 道:“不錯,是我誘騙鐵兄,但卻并無惡意,確確實實是想請你為我的師妹治病!”
  鐵摩勒一掌劈去,斥道:“胡說八道,你這廝分明是王伯通的黨羽,想來陷害于我,哼 哼,我雖然落了你們的圈套,你想要我束手就擒,那卻是萬萬不能!”
  展元修用綿掌的功夫,接連化解了鐵摩勒剛猛之極的連環三掌,趁著鐵摩勒換招之際, 托地跳出圈子,說道:“鐵兄,你已經親眼看見她了,難道你還看不出她確是生病嗎?怎的 你不相信我的話?”
  鐵摩勒與他拆了幾招,驀地想起一人,喝道:“且慢,你是不是那日在龍眠谷救出王家 老賊的那個蒙面人?”
  當日那蒙面人雖然只是略施身手,但所用的都是上乘招數,所以鐵摩勒的印象很深,他 剛才與鐵摩勒對掌,其中有一招就正是當日用過的。展元修道:“好,你既然看出我的來 歷,那你就更應該相信我了。”鐵摩勒道:“哼,哼,你這話剛好要顛倒過來,你那日舍命 救出了王伯通,還說不是他的黨羽?”展元修道:“老實告訴你吧,王姑娘是我的師妹,我 正是因為不愿意她跟那些強盜胡混,才把她從她父親身邊拉回來的。至于救她的父親,那完 全是為了她的緣故。并非我贊同王伯通的行為。當日,我救人的經過,你也是曾見到的了。 不錯,我是舍命救了他們,但我可沒有傷害過你們的一個人。若然我是王伯通的黨羽,辛天 雄還有命嗎?即是你那位韓姑娘,最少也要帶點傷!”
  鐵摩勒想起那日他在辛天雄斧底救人,和在韓芷芬劍下拉走王燕羽的情景,心想憑他的 武功這確也不是虛言,對他的敵意稍稍減了一兩分,說道:“好,我姑且信你的說話,信你 不是王伯通的黨羽。那么,王伯通這老賊現在是不是在這兒?”
  展元修道:“她父親名利之心太重,妄想借外人之力,稱王稱霸,我勸不動他,只好由 他去了。只留下了她的女兒在這里養病。”
  鐵摩勒心想:“這展元修縱使不是敵人,最少也是個是非不分的糊涂蛋,既然勸不動王 伯通,為何不將他殺了?”鐵摩勒是個恩怨分明、是非清楚的硬漢子,他卻不想展元修是王 燕羽的師兄,怎忍殺師妹的父親,何況其中還有一段別情?鐵摩勒總是要求別人都像他一 樣,因此往往不肯原諒人家。
  展元修見鐵摩勒神色不定,又釘緊一步道:“我的話已說得清清楚楚了,你當真是見死 不救么?”
  鐵摩勒道:“你怎的歪纏不清,我不是說過了我不會治病的么?”
  展元修冷冷說道:“我不是也說過了么,別人的病你不能醫,我師妹的病你一定能醫。 只要你見一見她,說一聲:是我來了。我看她的病就會好了一半!”說話的腔調,頗有點酸 溜溜的味兒。
  鐵摩勒滿面通紅,在這瞬間,王燕羽和韓芷芬的影子同時在他腦中出現,他有點可憐王 燕羽的癡情,同時也想起了未婚妻子臨別的叮囑,他驀地大聲說道:“你不知道你師妹是我 的仇人?休說我不會治病,就是能治,我也不會救她!”
  展元修道:“我知道她曾殺了你的義父,但,她不是也曾經救過你一次性命么?”鐵摩 勒道:“我在龍眠谷中不殺她,已經是報了她的恩了。”展元修冷笑道:“一個人的性命, 也可以像債務一般,一筆一筆的計算清楚的么?”
  鐵摩勒的心劇烈地跳了一下,叫道:“不管你怎么說,我是非走不可!還我的馬來!”
  展元修道:“老實說,你的馬是我弄壞了的,你不給我治病,你的馬也絕好不了!”
  鐵摩勒固然舍不得這匹馬,但卻更怕見王燕羽,一怒之下,口不擇言地罵道:“你這壞 蛋,以后我再和你算帳。今天,我卻是寧可不要此馬,也決不理你歪纏!”
  展元修也生了氣,峭聲說道:“好呀,我好心好意地請你來,你卻罵人,老實說,不是 看在我師妹的份上,我才不會對你這樣客氣!你不肯救人,今天要走,可是萬萬不能!”
  鐵摩勒道:“你不讓走,我偏要走!”展元修冷笑道:“當真要走?你就試試吧!”呼 的一掌,立即劈面打來,掌勢既剛猛而又飄忽,與剛才大大不同!
  幸虧鐵摩勒早有防備,喝聲:“來得好!”猛地一個翻身,雙臂內圈,用了一招“斬龍 手”,向對方的預項直劈下去。兩人走的都是剛猛的招式,眼看就要碰上,展元修輕輕一 閃,一變而為陰柔的擒拿手法,朝他的肘尖一托,五指合攏,一拂一抓,用了招“順手牽 羊”,要把鐵摩勒活拿。
  鐵摩勒用招太猛,一時收勢不住,險險就要跌進他的懷中,只聽得“嗤”的一聲,鐵摩 勒的衣袖被撕去了一幅。可是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鐵摩勒已是騰身掠起,在半空中一個轉 身,雙臂箕張,嚴如饑鷹撲兔,掌勢向他的頂門壓下來!
  展元修見他變招迅速,亦是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蓬”的一聲,兩人四 掌,已是碰個正著,鐵摩勒居高臨下,稍占便宜,展元修使出綿掌的功夫化解,兀自蹌蹌踉 踉的倒退三步。
  可是鐵摩勒也不敢乘勝追擊,原來展元修的綿掌善能以柔克剛,鐵摩勒雙掌似打中了一 團棉花似的,不由得身向前傾,幾乎立足不穩。還幸展元修的綿掌功夫,也尚未到登峰造極 的境界,僅能卸開鐵摩勒的掌力,未能及時反撲。
  待到鐵摩勒站穩腳步,展元修已是退而復上,展出了奇詭百變的招數,忽虛忽實,忽柔 忽剛,或拍或接,或抓或拿,將七十二路擒拿手法混雜在“綿掌劈石”的招式之中,瞬息之 間,但見四面八方都是展元修的影子!
  兩人的功力差不多,但鐵摩勒擅長的是劍術而不是掌法,對付展元修這種變化莫測的掌 法,時間稍長,便感到應付為難。好在鐵摩勒曾從韓芷芬那兒學會了幾招韓家的點穴手法, 韓家的點穴手法神妙無比,到了危急之時,鐵摩勒便突然使用出來,教展元修也不敢過份欺 身進迫。打了將近半個時辰,兀自分不出勝負。不過,由于鐵摩勒的點穴法未曾學全,來來 去去是那幾招,僅可以在危急之時作為護身之用,因此始終是他處在下風。
  正在他們斗得緊張的時候,有一個人從角門走了進來,看了一會,說道:“這小子真是 倔強,就似他的坐騎一樣!嗯,稟少爺,那匹黃驃馬已醫好了,正在大發脾氣,要闖出來, 我已經用大石頭頂著馬房了。少爺,你要不要我請、請……”
  鐵摩勒全神貫注的與展元修相斗,聽到話聲,才發現了這個人,一看,卻原來就是昨日 渡他過河的那個舟子。
  鐵摩勒恍然大悟,喝道:“原來你們乃是一伙,設下陷姘,騙我來的!”
  展元修哈哈笑道:“不錯,你現在才明白嗎?是他通風報訊,是我將你的坐騎弄壞,這 才請得你的大駕光臨!你明白了也好,你試想想,我們費了如許心血,才請得閣下光臨,豈 能容你輕易走出此門!”
  鐵摩勒大怒,揮掌猛攻,展元修氣定神閑的兀立不動,輕描淡寫的便化解了他幾招,這 才轉過頭來笑道:“你瞧見了么,這小子雖然兇惡,料想我還有本領將他留下,你不必多事 了!”
  那“舟子”道:“是,是!不過,我是在想,少爺,你也實在不必費這么大氣力,不 如,不如……”展元修喝道:“我叫你別管你就別管,退下!”
  鐵摩勒聽他們的對話,那“舟子”似乎是他的仆人,要請什么人出來幫忙,展元修卻不 允許。鐵摩勒霍然一驚,心中想道:“這是在他們家中,眼前這少年我已戰他不下,要是再 有幫手到來,那我可真要走不得了。哼,哼,我還和他們講什么客氣?”
  展元修一掌拍下,鐵摩勒忽地向后躍開,嗖的一聲,拔出了佩劍,喝道:“再不讓路我 這把劍可從不得人了!”
  展元修笑道:“你還要比試一下兵刃上的功夫么?好!主隨客意,一定奉陪!大駕那是 定要留的!”他隨手折下了一枝樹枝,迎風一抖,颶的便向鐵摩勒刺去!
  鐵摩勒大怒,立即向樹枝斬下,心中想道:“你敢藐視于我,且叫你識得厲害!”哪知 展元修這枝樹枝,竟似靈蛇游走,剎那間就從鐵摩勒的劍底鉆了出來,上刺鐵摩勒的雙目, 鐵摩勒一念輕敵,幾乎吃虧。
  展元修那枝樹枝,揮動起來,呼呼風響,勁道十足,實在不亞于一枝長劍,可是它究竟 是枝樹枝,眼看就要刺中鐵摩勒,卻給鐵摩勒用衣袖排開了。
  鐵摩勒輕敵之心一去,登時站穩了腳步,將長劍霍霍展開,這一來便輪到展元修吃了輕 敵的虧了。他因為在掌法上占了上風,對鐵摩勒的本領估計不足,哪知鐵摩勒本來不長于掌 法而是長于劍術,若然展元修換了一把真劍,也許還可以對付,現在用的只是一枝樹枝,就 不免相形見絀了。
  轉眼間斗了三十來招,鐵摩勒一劍緊似一劍,劍招催動,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展元 修只有用騰挪閃展的功夫閃避,連招架也感到為難。正在吃緊,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 道:“燕兒夢里也念著的就是這小子嗎?”
  園門開處,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婆婆走了進來。就在這時,只聽得“咔嚓”一聲,展元修 那枝樹枝已給鐵摩勒一劍削斷。
  展元修退到那個老婆婆的身邊,說道:“媽,正是這個小子!”那老婆婆厲聲喝道: “給我站住!”
  鐵摩勒道:“對不起,我還要趕路。”正要闖出園門,忽見那老婆婆身形一晃,喝道: “乖乖的給我躺下來吧!”
  鐵摩勒見她年邁,且又雙手空空,并無兵器,因此雖然迫于無奈,也只好一劍刺去,不 過只用了三分力道,指向她的咽喉,用意是想把她嚇退而已。
  哪知這老婆婆卻一聲冷笑,厲聲斥道:“你敢小覷我!”話聲未了,長袖一揮,鐵摩勒 頓覺一股大力卷來,招數未曾用實,長劍己給她的衣袖卷去。咣啷一聲,插在假山石上,火 花四濺!
  鐵摩勒這一驚非同小可,正要閃開,那老婆婆長袖再揮,鐵摩勒的身法已經快極,還是 躲避不開,腳跟剛剛離地,就正好給她卷住,提了起來。那老婆婆道:“不是看在你對老年 人尚有點禮貌,還要叫你多吃些苦頭!”衣袖一揮一送,鐵摩勒在半空接連翻了三個筋斗, 摔得發昏,展元修隨即將他擒住,點了他的穴道。
  那老婆婆嘿嘿的冷笑幾聲,向鐵摩勒端詳了好一會子,說道:“人長得還漂亮,武功也 很不錯,怪不得燕兒會喜歡他。元兒,你就甘心認輸了么?”
  展元修道:“他的劍術是比我高明。”
  那老婆婆雙眼一瞪,說道:“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我說的不是武功!”
  展元修低下了頭,道:“燕妹喜歡他,我不認輸也沒法子。”
  那老婆婆“哼”了一聲,說道:“我當年也不歡喜你的父親,結果還不是嫁了他了。” 頓了一頓,又問道:“聽說這小子的義父就是給燕兒殺掉的,你知道么?”
  展元修道:“正是因為這個緣故,這小子咬牙切齒的始終把燕妹當作仇人,不肯給她醫 病。”
  那老婆婆冷笑道:“天下竟有你們這樣的兩個傻小子!一個喜歡她的仇人;另一個卻將 他的敵人請來,給他所喜歡的人治病。哼,我勸你別打這個傻主意啦,干脆的把這小子殺 了,斷了她的念頭,豈不一千二凈。”說到此處,那老婆婆的手臂緩緩舉了起來,說道: “姓鐵的小子,你認命了吧!”
  展元修大吃一驚,慌忙托著他母親的手臂,顫聲叫道:“不可!”
  那老婆婆以眼一睜,淡淡說道:“除了殺他,你還有什么法子?”
  展元修低下了頭,現出了痛苦的神情,說道:“我不知道。不過,不過,我總是不想、 不想讓燕妹傷心。”
  那老婆婆慍道:“大丈夫做事豈能畏首畏尾,哼,你簡直不像是展龍飛的兒子!你父親 生前殺人如草,哪有像你這樣婆婆媽媽的!”
  鐵摩勒心頭一震,這才知道這個老婆婆乃是大魔頭展龍飛的妻子,展龍飛死得早,他是 被各正派的人物圍攻,因而重傷致死的,那時鐵摩勒還在襁褓之中。不過,他的父親鐵昆侖 和他的師父磨鏡老人都是參加圍攻的人物之一,所以鐵摩勒對他的事跡耳熟能詳,并且知道 他的妻子也是像他一樣心狠手辣的女魔頭。在展龍飛死后,他的妻子銷聲匿跡,經過了這許 多年,江湖上從未見過她露面,大家都以為她也早已死了,哪知道還在此間;鐵摩勒知道了 她的來歷,不禁寒意直透心頭,想道:“落在這女魔頭的手中,只怕是兇多吉少了!”
  果然,鐵摩勒心念未已,便聽得展大娘一聲喝道:“你走過一邊,我替你了斷!哼,你 還要攔阻么?你懂不懂得,我殺這小子乃是為你!”
  展大娘將她的兒子一把推開,手臂又舉了起來。
  就在這時,忽又聽得一個尖銳的聲音叫道:“師父,你連我也殺了吧!”只見王燕羽滿 面驚惶焦急的神情,顫巍巍地走來,她本來就在病中,這一來更顯得花容憔悴,嬌怯可憐。
  展大娘道:“燕兒,你竟是這樣的愛這小子嗎?你也來向我求情?”
  王燕羽道:“我不敢向師父求情,只是想請師父成全,將我也一同殺了!”
  展大娘似乎很疼惜王燕羽,聽了她這番以死要脅的“求情”說話,手臂又徐徐放下,她 想了一想,忽地說道:“好,我成全你的心愿。你在一旁聽著,待我來問問這個小子!”
  展大娘將鐵摩勒拉了起來,解開了他的穴道,陰沉沉地說道:“燕兒與你有緣,為了 你,她不惜以死相救,現在就看你了,你愿不愿娶她?我今天就讓你們成親!怎么樣,你到 底怎么樣?說呀!”
  這剎那間,鐵摩勒心情混亂之極,他面臨著一個最難答復的難題!
  形勢擺在面前:要是他說一個“不”字,便將斃在這女魔頭的鐵掌之下。
  鐵摩勒并不怕死,可是,不知怎的,當他一觸及王燕羽的目光,就禁不住整個身心都顫 抖起來。王燕羽扶著花枝,那張嬌怯可憐的臉孔正盯著他,那是充滿著惶恐的、期待的、焦 急的而又柔情似水的目光,鐵摩勒知道,要是他說一個“不”字,只怕王燕羽也會像一朵突 然遭受風雨摧殘的鮮花,枯萎了的!
  這幾年來,鐵摩勒念念不忘給義父報仇,以手刃王家父女為快。經過那次帳幕之夜,王 燕羽的愛意表露無遺之后,他的仇恨大部分轉移到她的父親的身上,可是對她的恨意也還未 全消,他可以不殺她,但若說到要化敵為友,卻是不能想象的事!
  可是,鐵摩勒現在對王燕羽的目光,任他是鐵石的心腸,也終于動搖了。他能夠把這樣 愛他的人當作仇人嗎?他能夠讓這個少女像鮮花一樣的枯萎嗎?不,這也是不能想象的事!
  鐵摩勒片刻間轉了無數念頭,突然,另一個少女的影子在他眼前浮現,這是韓芷芬的影 子,他記起了韓芷芬臨別時的叮嚀囑咐,他憶起了韓芷芬含愁責備的目光,他能夠對未婚的 妻子忘恩負義嗎?不,這也是不能想象之事!
  鐵摩勒咬了咬牙,避開了王燕羽的目光,終于搖了搖頭,說道:“王姑娘,我感激你的 好意,我又一次欠上你的債了。只是我已經有了另外的人,她也是像你一樣可愛的姑娘,我 不能夠拋棄她,你,你把我忘記了吧!”
  王燕羽癡癡地聽著,她蒼白的臉上現出一絲微笑,那是因為她聽到鐵摩勒說她是個“可 愛的姑娘”,但是這卻是凄慘的笑容,因為她也從鐵摩勒的話中,聽出了他對韓芷芬的深情 厚愛!甚至在死亡的陰影之下,韓芷芬在他心中的位置也難以動搖!
  鐵摩勒的話剛剛完畢,展大娘便冷冷說道:“燕兒,你聽清楚了么?你愿意嫁他,他卻 不愿意娶你!他已經有了另外的人了!”
  展元修叫道:“媽、媽、你、你、”他想說的是“你少說兩句行不行?”但在母親的積 威之下,他這樣頂撞的話兒在舌頭上打了幾個滾還不敢說出來。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得一聲 尖叫,王燕羽倒下去了!
  展元修連忙跑過去將她扶住,展大娘冷冷地望了他們一眼,說道:“她是一時氣昏了, 你把她放下,你走過來!”
  展元修道:“媽,你有什么吩咐?”展大娘道:“你把這把劍拔下來!”她指的是鐵摩 勒那把青鋼劍,剛才在鐵摩勒和她交手之時,給她拂落,正巧插在一塊假山石上的。
  展元修莫名其妙,拔了下來,問道:“這又不是一把寶劍,媽要它作什么?”展大娘冷 冷說道:“誰希罕他這把劍?我是要他喪在自己的兵刃上。元兒,你給我將這小子一劍殺 了!”
  展元修嚇了一跳,咣啷聲響,那把劍又跌落地上。展大娘道:“真沒出息,枉你是展龍 飛的兒子,連殺人都沒有膽量嗎?”
  展元修叫道:“媽,你叫我殺別的人還可以,我就是不能殺他!”
  展大娘道:“你燕妹喜歡這個小子,這小子又不愿娶她。她也應該斷了念頭了。還留這 小子何用?好,你不肯殺他,待我來殺!”
  展大娘這個“殺”字剛一出口,人已走了過來,第三次舉起手掌,朝著鐵摩勒的腦門擊 下!
  展元修叫道:“殺不得,殺不得!”攔在鐵摩勒身前,拼命的托著他母親的手臂!
  展大娘手臂一振,將展元修摔了一個筋斗,手掌停在離鐵摩勒腦門三寸之處,“哼”了 一聲道:“為什么殺不得?”
  展元修顧不得疼痛,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便即說道:“媽,你不能夠為你的兒 子想一想么?”
  展大娘詫道:“我要殺這小子,正是為你設想啊!你想要燕兒做你的妻子,是嗎?”展 元修道:“不錯,我是有這念頭。”展大娘道:“著呀!那你為什么還要留著這小子在世間 礙眼?殺了他豈不正是斬草除根?”
  展元修道:“你看燕妹已經這樣傷心,要是殺了他,只怕燕妹病情更為惡化,那卻如何 是好?”
  展大娘道:“這小子一點也不念她的情義,她就算一時傷心,傷心過后,也會說我殺得 對的!”
  展元修道:“媽,你又不是不知燕妹的脾氣,寧可讓她自己去殺,要是咱們殺了她喜歡 的人,她這一生還會理睬我嗎?”
  展大娘道:“依你之見如伺?放了他?”展元修道:“放了他又怕燕妹醒來之后還要見 他,或者疑心咱們害了他。”
  展大娘道:“好,娘就暫時把他關起來吧!待到燕兒答應做你的妻子,我再放他!”
  展元修滿面通紅,叫道:“媽,你不能這樣做,這,這,這太令我難堪了!”
  展大娘冷冷一笑,隨手一拂,點了鐵摩勒的昏眩穴,令他失了知覺,這才說道:“傻孩 子,你以為媽當真要放這小子嗎?我這不過是想燕兒嫁你。待到燕兒答應了做你的妻子,我 自然有辦法整治他!”
  展元修打了一個寒襟,道:“媽要怎樣整治他?”展大娘道:“我當著燕兒的面放他, 暗地里卻在他的飲食放下敗血散,叫他未到長安,就要身罹重病,死在路上!”
  展元修聽得皮膚起栗。不錯,他對鐵摩勒的確是心懷妒恨,但他卻是有幾分傲骨的人, 他不愿意用要脅的手段迫師妹嫁他,他要的是王燕羽的心,而不是王燕羽的身子。他之所以 覺得“難堪”,就是因為母親要采用這種不顧他面子的做法,可是展大娘卻誤會了兒子的意 思。
  展大娘揮了揮手,說道:“好,事情就這樣定奪了。姑且讓這小子多活幾天!”
  展元修躊躇片刻,忽地說道:“媽,我還有話說!”
  展大娘道:“你還要說些什么?你不過是想要師妹做你的妻子罷了,難道你當真舍不得 殺這小子么?”
  展元修道:“正是我想親手殺這小子,才解我心頭之恨!媽!你將那敗血散給我,待到 你要放他那一天,我就用它。我要親眼看著他在我的面前服下毒藥!”
  展大娘哈哈大笑說道:“這才不愧是我的兒子!好吧!敗血散這就給你!你把這小子關 在地牢里,我替你料理燕兒。嗯,這次的氣也真夠她受了,現在尚未醒來。”
  展元修抱起了鐵摩勒,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道:“媽,燕妹醒來,請你不要先和她說那 些話。讓我來說。”
  展大娘說道:“燕兒是聰明人,她知道了我關了這個小子,還會不明白我的意思嗎?連 你也不用說。講得太過明白,反而大家的面上都沒有光彩!”
  展元修聽著他母親得意的笑聲,心頭就像壓了鉛塊般的沉重,想道:“怪不得江湖上的 豪杰,聽到我父母的名字,沒有不痛罵的!他們當年所做的事情,我雖然不大知道,但看媽 這次的所作所為,也就不難想象了。”
  鐵摩勒在黑暗中醒來,四圍摸索,手指碰著了冰冷的石壁,這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囚 徒。鐵摩勒大為憤怒,揮拳罵道:“你們將我騙到此間,卻又為何不將我干脆殺了,哼, 哼,世上的壞人我也見過不少,就沒見過像你們這樣卑劣的!”他越罵越氣,“砰”的一拳 擊在墻壁上,被那反震之力震倒地上,周身骨節隱隱作痛。原來他是被展大娘用陰狠的獨門 手法點了穴道,還幸虧展元修一將他關進地牢,便給他解穴,要不然,若是時間較長,那就 不止骨頭疼痛而已,內臟還要受傷。
  鐵摩勒罵得力竭聲嘶,無計可施,只好在地上盤膝而坐,運氣調元。黑暗中也不知過了 多久,忽聽得頭頂上有“軋軋”聲響,抬頭一看,只見頭頂上方開了一個洞口,有一只小籃 子吊下來,籃內盛滿飯菜,轉瞬間那洞口又關上了。
  鐵摩勒大叫道:“姓展的,你若還有一點男兒氣概,就放我出來,與我決一死戰!”外 面的人回答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與你拼死,你安心養息幾天吧!”果然是展元修 的聲音。隨即便聽得沉重的腳步聲,像是他故意要讓鐵摩勒知道他已經走了。
  鐵摩勒正自餓得發慌,小籃子內的飯菜發出香噴噴的氣味,鐵摩勒心道:“反正我這條 命是在你們手上,就算你們放了毒藥,我也樂得先吃個飽。”
  鐵摩勒吃飽之后,精神大大恢復,他將所遭遇的一連串事情回憶了一遍,心中想道: “這姓展的將我騙到此間,當然不是正人君子,但比起他的母親,卻要好得多了。”再想到 他這樣做,都是為了愛王燕羽的緣故,而王燕羽卻不愛他,想到此處,他對展元修的敵意便 減了幾分,反而有點同情地了。
  最令得鐵摩勒焦急的,是他負有使命,要趕往長安,現在被關在地牢,只怕死了也無人 知道,要想有人來救,那更難了。他想到悶處,自己給自己開解道:“我本來不想做皇帝的 保鏢,若是因此丟了差事,南大哥也不能責備我。唉,我也真傻,連生死都尚未可知,卻還 要想到南大哥的責備。”
  黑暗中不知時日,但那小籃子是每天三次準時吊下來的,鐵摩勒從送飯的次數可以算得 出所過的日子。到了第三天中飯送過之后,他正在煩悶,忽地那扇石門打開了半扇,有一個 人走了進來。
  鐵摩勒倏地跳將起來,一掌便打過去,放聲罵道:“賊婆娘,你還有什么陰狠的手段。 我干脆與你,與你——”“拼了”那兩個字還未曾吐出口來,鐵摩勒突然呆住,張大了嘴 巴,做聲不得,他的手指觸處,溫較如綿,幸而他的勁力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未曾把對 方打傷。
  只見那人晃了兩晃,低聲說道:“摩勒,你還是這樣恨我嗎?”
  鐵摩勒處在黑漆的地牢中,他一眼望去,只隱隱約約的辨得出是個女的,只當是那女魔 頭展大娘,卻不料是王燕羽!
  鐵摩勒手足無措,呆了片刻,方始歉然說道:“是你?我還以為是你那狠毒的師父 呢。”
  王燕羽道:“你恨我也是應當,說起來,其實你與其恨展家的人不如恨我,你所受的災 難都是我引起來的,我又是你的仇人!”
  王燕羽自動的先提出了往日的冤仇,鐵摩勒的心頭登時似著了火燒一般,不由得想起義 父被她慘殺的情景,耳邊似乎聽得義父的聲音說道:“摩勒,是你替我報仇的時候了!”
  不錯,要是鐵摩勒現在動手報仇,那確是不費吹灰之力。休說王燕羽尚未曾病好,即算 她已康復如常,聽她那語氣,大約也不會抵抗的。
  可是鐵摩勒怎能殺一個尚在病中的女子?他在黑暗中過得久了,眼睛漸漸習慣,這時已 不止是辨認出了王燕羽面部的輪廓,還隱約看得出她那幽怨的神情。他和王燕羽面面相對, 聽到了她短促的呼吸,忽然,只見一顆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滴下來!
  鐵摩勒的鐵石心腸都在這顆淚水中溶化了,他義父的影子也在淚水中模糊了,眼前是一 個有血有肉的真人,是王燕羽俏生生的影子!
  鐵摩勒突然轉過了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從今之后,我與你的冤仇一筆勾銷,是 生是死,都不恨你!”聲音顫抖而又沉重,顯見他的心情激動非常。
  王燕羽叫道:“啊!摩勒!摩勒!”她將摩勒的名字叫了兩遍,就硬咽住了,說不出話 來,不知不覺的,她緊緊抓住了鐵摩勒的手。
  鐵摩勒緩緩轉過頭來,可是仍然不敢面對她的目光,他想掙開,但終于還是讓王燕羽將 他的手緊緊握住。這剎那間,他感到了羞愧,卻又得到了幾分“如釋重負”的輕快心情!
  想起了未婚妻子的臨別叮嚀,他感到羞愧;但他心頭上的一個“結”卻解開了,在這之 前,他常常為了自己與王燕羽之間的恩怨糾纏而煩惱,“要不要向她報仇?”成為了一個困 惑他的問題,現在他已親口向王燕羽答應,不再將她當作仇人,亦即是這個長期困惑他的問 題,已經得到了解決了。
  兩人緊緊握著手兒,默然相對,彼此都感到對方跳動的心聲。過了好一會子,王燕羽方 始吁了口氣,說道:“摩勒,你真好!盡管你不歡喜我,我還是會記得你的好處的!”
  鐵摩勒感到不安,輕輕的將她的手格開,說道:“王姑娘,過往的都別提了。從今之 后,你忘記了我吧。嗯,我覺得你的師父雖然狠毒,你的師兄卻還不算壞人。”
  王燕羽道:“不錯,我的師兄的確是對我很好,我已經答應了師父,愿意做他的媳婦 了,你、你可以安心了吧?”
  鐵摩勒又喜又憂,喜者是王燕羽有了著落,憂者是從她的語氣之中聽得出來,她之肯答 應嫁給她的師兄,并不是由于心甘情愿,而不過是僅僅要使自己“安心”!
  黑暗中王燕羽看不真鐵摩勒臉上的神情,但鐵摩勒自己卻感到了臉上一陣陣發熱,他低 下了頭說道:“好,那我要恭喜你啦!”王燕羽道:“我卻還未曾恭喜你和韓姑娘呢!”她 這幾句帶著笑聲說出,卻又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聽得鐵摩勒甚為難過。
  鐵摩勒連忙說道:“王姑娘,我多謝你來看我,咱們的話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你還是 回去吧,免得你的師兄多心。”
  王燕羽道:“不錯,我是應該回去了。我還沒有將我答應婚事的事情告訴師兄呢。”她 離開了鐵摩勒的身邊,行了兩步,忽又停了下來,輕聲喚道:“摩勒,摩勒!”
  鐵摩勒心頭一震,道:“王姑娘,你請回吧!”王燕羽道:“摩勒,你也應該回去 了。”
  鐵摩勒怔了一怔,道:“我回去哪兒?”王燕羽道:“你回到你韓姑娘那兒也好,回到 你南師兄那兒也好,那是你的事情,怎么問我?”
  鐵摩勒吃了一驚,道:“你要放我走么?”王燕羽道:“你總不能在這地牢里過一輩 子!”鐵摩勒道:“你不怕你的師父責怪?”王燕羽道:“她總得給她未來的媳婦幾分面 子。”
  鐵摩勒心亂如麻,不知是領她的情好還是不領她的情好,躊躇間忽聽得展大娘那尖銳的 聲音叫道:“燕兒,燕兒!”王燕羽忙道:“你快走吧,再遲就來不及了。”她打開了門, 倏的就將鐵摩勒拖了出去。
  忽聽得一個顫抖的聲音低低的“咦”了一聲,鐵摩勒睜大了眼睛一看,只見展元修就站 在門邊,這時王燕羽還在拖著他的手,鐵摩勒禁不住滿面通紅,尷尬之極。
  展元修怔了一怔,看到了這個情形,他全都明白了,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揮揮手 道:“好,你們都走吧!”
  鐵摩勒連忙分辨道:“只是我走,你,你不要誤會了她!”展元修望了鐵摩勒一眼,卻 不理會他,自轉過頭來,低聲對王燕羽道:“燕妹,你也趕快走吧!那老叫化上門來啦! 他,他要找你晦氣!”
  鐵摩勒聽得“老叫化”三字,心頭一動,想道:“在華山上住的老叫化沒有別人,敢情 是西岳神龍皇甫嵩來了?”
  王燕羽冷冷一笑,淡淡說道:“我早料到他會親自登門,我做的事我自己擔當,怕他怎 的?”
  展元修道:“料想媽也不會讓你吃虧,不過媽的脾氣很特別,喜怒無常,難說得很。我 看你還是避開這個老叫化的好!再說,那老叫化一定是認識鐵兄的,若給他發現了鐵兄在這 里,只怕又生枝節!”
  王燕羽道:“我先送他下山,然后回來!”展元修的眼睛眨了一眨,王燕羽這話似乎頗 出他意料之外,他臉上沉暗的神色也開朗了一些,說道:“也好,那么在媽的面前,我給你 暫時敷衍一陣,你們走過前面院子的時候,可要特別小心!”
  展大娘那尖銳的聲音又在叫道:“元兒,元兒!”展元修連忙提高了聲音應道:“來 啦!來啦!”匆匆忙忙的便跑了進去。
  王燕羽仍然拖著鐵摩勒的手,走過一道回廊,便到了前面的院于,正好聽得屋子里展大 娘的聲音在問道:“燕兒的病好了點么?怎么她不出來。”
  王燕羽拉著鐵摩勒,兩人一同躲在一塊假山石的后面,只聽得展元修在回答道:“燕妹 的病昨晚本來已好了些,可是今天又沉重了,她起不了床。”
  這時,鐵摩勒在假山石的后面渝窺進去,已經看得清清楚楚,和展大娘同在屋子里的那 個人,果然是西岳神龍皇甫嵩!只是他穿著一身光鮮的衣裳,并非化子打扮,看起來沒有以 前所見的那么蒼老。
  展大娘道:“皇甫先生,小徒委實是患病臥床,沒法出來。”
  皇甫嵩臉兒朝外,只見他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幾下,忽地說道:“展大娘,請恕我無 禮,這件事我一定要查個明白。令徒既然患病在床,我就親自去看她吧!”
  展大娘道:“這怎么敢當?”皇甫嵩道:“龍眠谷的王家大寨已經給段珪璋和南霽云這 些人挑了,若是他們知道我在這里,必定會前來尋事,嘿嘿,到了那時,只怕對你老人家也 有不利。我看,還是得趕快向令徒查問清楚才好。”
  展大娘有點不悅,說道:“我這小徒雖然不知輕重,作事任性,但想來還不至于胳膊向 外彎,幫她父親的仇家!不過,皇甫先生既然相信不過,要親自查問小徒,我就陪你去吧, 問清楚了,也好叫你放心。”
  鐵摩勒聽得心頭一震,想道:“聽這皇甫嵩的話語,竟是與王伯通這老賊同一鼻孔出氣 的,不但如此,他怕我的南師兄找他晦氣,敢情夏姑娘的母親也真是被他囚禁的了?”鐵摩 勒因為皇甫嵩以前曾救過他和段珪璋脫難,不管旁人議論如何,他對皇甫嵩卻是頗有幾分好 感的,如今聽了這番說話,那幾分好感登時變為惡感,“我以前還不相信他真是壞人,誰知 卻是我給他的假仁假義騙了。”
  心念未已,展大娘這一行人已走出臺階,展元修心驚膽戰,神色上顯露出來,展大娘何 等厲害,“咦”了一聲,問道:“元兒,你怎么啦?”展元修道:“有點不大舒服。”展大 娘“哼”了一哼,停下腳步,游目四顧,忽地一聲喝道:“是誰在那里躲躲藏藏的?出 來!”
  王燕羽知道躲避不過,應聲便道:“是我!”展大娘見她和鐵摩勒并肩走出,面色大 變,冷冷說道:“你要和這小子離開我嗎?”
  展元修忙道:“媽,你不是說要放鐵兄走嗎?我剛才已給他餞行了,是我請燕妹送他下 山的。”一邊說一邊向他母親眨眨眼睛,意思似道:“在外人面前,請恕我不便直說。”
  鐵摩勒莫名其妙,不知展元修何以要捏造謊話,說是已給他餞行?展大娘卻是心領神 會,暗自想道:“哦,原來元兒已經知道燕兒答應了做他的媳婦,也給這小子服下了敗血散 了!”面色緩和下來,說道:“燕兒,皇甫先生有事要問你,不必你送他下山了。’”
  王燕羽大喜,說道:“摩勒,你自己走吧。你的馬在馬廄里,你問前日送你過河的那個 人要,他在園子里。”
  皇甫嵩哈哈笑道:“原來王姑娘的病早已好了,可喜可賀。”眼光一轉,忽地停在鐵摩 勒身上,問道:“這位是誰?”
  鐵摩勒大為詫異,他因為惱恨皇甫嵩,所以剛才出來的時候,正眼也不看他。但他卻想 不到皇甫嵩竟會問起他是誰來?就在這時,只聽得展大娘已經回答他道:“皇甫先生不認得 他嗎,他就是以前‘燕山王’鐵昆侖的兒子鐵摩勒!”
  皇甫嵩作了個詫異的神情,說道:“原來你已與那磨鏡的老兒和解了么?當真是意想不 到!”
  展大娘雙眼一瞪,道:“皇甫先生,你這話從何而來?”皇甫嵩道:“你若然未曾與磨 鏡老人和解,怎的他的徒弟會在你的府上?”
  展大娘面色倏變,叫道:“什么,這姓鐵的小子是那磨鏡老兒的徒弟么?”皇甫嵩哈哈 一笑,立即接著她的話語說道:“我正奇怪你老人家怎會把殺夫之仇忘了,原來你還未知道 這姓鐵的來歷,我雖然也不認得他,但江湖上誰不知道:鐵昆侖的兒子鐵摩勒是磨鏡老人的 關門弟子!”
  展大娘聽了這話,立即回過頭來,陰沉沉地說道:“原來你是磨鏡老人的高足,恕我不 知,怠慢你了。你多留一會兒,等下我再親自給你餞行!元兒,你陪著他!”
  王燕羽的面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如紙,展元修也嚇得嬪足顫戰了。他們當然知道展 大娘所說的“餞行”是什么意思,展大娘掃了他們一眼,厲聲悅道:“在我的眼皮底下,你 們不用再打什么主意了。姓鐵的小子,你不進來,要我親自去請你么?”
  鐵摩勒情知決難在展大娘與皇甫嵩的手下逃得出去,索性大大方方便走進屋來,大馬金 刀的坐在椅子上,看她怎樣發落。
  那展大娘卻不理會他,自向王燕羽說道:“燕兒,你過來,皇甫先生有話問你。”
  皇甫嵩冷冷的看了王燕羽一眼,說道:“我已與你的哥哥見過了,聽說就在龍眠谷出事 那天,我給他的那包奪魂香的解藥突然不翼而飛,那位中了毒的夏姑娘也突然恢復如常,這 件事可真有點奇怪!那包藥藏在你哥哥的房中,別人決計不能知道!王姑娘,你是他的妹 妹,你可知道是誰干的么?”
  王燕羽眉毛一挺,冷笑道:“皇甫先生,你說話不必繞圈子啦,你既然懷疑了我,何不 直接的說出來?不錯,這事情是我干的!偷解藥給夏姑娘的是我!”
  皇甫嵩道:“那么,你有沒有告訴那位夏姑娘,說她的母親是我擄的?”王燕羽道: “這倒未曾!”皇甫嵩道:“真的?”王燕羽道:“我做的事我自己擔當,有一句就說一 句,難道我還怕你把我吃了不成?”皇甫嵩哈哈笑道:“真不愧是展大娘調教出來的好徒 兒,這副倔強的脾氣倒真令老夫佩服!我豈敢將你難為,只是要問個明白。那么,你可露出 口風沒有,比如說,將她母親的下落告訴她?”他的話聲方了,王燕羽立即答道:“有!”
  皇甫嵩面色大變,況聲問道:“你怎么對夏姑娘說?”王燕羽道:“我不是對夏姑娘說 的,我是對她的未婚夫說的,我告訴他,他若是要找人的話,可到蓮花峰斷魂巖下!”皇甫 嵩道:“她的未婚夫是誰?”他聲音急促,似乎等待一個渴欲知道的消息,王燕羽也有點愕 然,想不到他突然把緊要的事情放過一邊,卻盤問起夏凌霜的未婚夫來了。
  王燕羽道:“夏姑娘的未婚夫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南大俠,南霽云!”
  皇甫嵩呆了一呆,叫道:“怎么會是南霽云?哼,這南霽云不也是磨鏡老人的徒弟 么?”王燕羽道:“你奇怪什么?夏姑娘和南大俠相配有哪點不對?”
  皇甫嵩霍然一驚,定了定神,說道:“王姑娘,我是說你!你怎么胳膊向外彎,反轉過 來幫你父兄的仇人,這,這可有點不對了!”
  王燕羽道:“我的師父在這兒,不勞你來管教!”她知道師父的脾氣,即使要將她責 打,也決不容外人越俎代庖。
  果然展大娘瞅了皇甫嵩一眼,便冷冷說道:“皇甫先生,你無非是怕你的仇家來搗你的 老巢罷了,你我既定下守望相助之約,若是事情臨頭,我自不能坐視,你怕什么?你回去 吧,我的家事,我會料理。”
  皇甫嵩正是要她這句話,當下立即施禮說道:“多謝你老人家鼎力扶持,不過,咱們的 強敵不少,風聲已然泄漏出去,只怕這幾天就會有人尋上門來,你老人家也該小心一些!”
  展大娘道:“我知道啦,我這二十年的光陰是白過的么?但正要會會昔日的仇人,試試 我的功夫,就怕不是他們上來。要你擔心作甚?”
  展大娘說了這番話,就不再理睬皇甫嵩,轉過眼光,盯著王燕羽道:“燕兒,你做得好 事,你過來!”
  王燕羽見她師父面似寒露,她師父雖然兇惡,向來卻也還未曾用過這樣難看的面色對 她。王燕羽本來在救鐵摩勒的時候,就打定了主意:天塌下來也不管的了,這時在師父的威 嚴之下,也不禁心里發毛,硬著頭皮說道:“徒兒不該做的也已做了,要殺要剮,聽師父的 便!”
  展大娘眼光一瞥,只見她的兒子也在一旁發抖,她嘆了口氣道:“你這兩個冤家!”神 情緩和了一些,對王燕羽道:“你且站過一邊,待我先發落這個小子!”一個轉身便到了鐵 摩勒的身前。
  皇甫嵩說是要走卻還未肯爽爽快快地走,這時他索性停下腳步,等著看展大娘如何將鐵 摩勒發落。
  展大娘站在鐵摩勒面前,陰森森的眼光緊緊地盯著他,一聲不響,也不知是打什么主 意。王燕羽幾乎是屏息了呼吸,全神貫注的注視著她師父的動作。
  皇甫嵩留意到王燕羽對鐵摩勒的關心情態,恍然大悟:“我道王伯通的女兒為什么會反 過來幫助仇家,原來就是為了這個小子!”
  他見展大娘遲遲未肯出手,心中又是奇怪,又是著急,深怕展大娘為了愛徒之故,放走 了鐵摩勒。
  皇甫嵩正想說幾句話激怒展大娘,忽見展大娘的面色越發沉暗,突然“哼”了一聲道: “元兒,你好大膽,你竟然敢欺騙你的母親!”原來她已看出了鐵摩勒氣色如常,顯然并未 曾服下什么敗血散。
  展元修顫聲叫道:“媽,你不是說過要為我著想,不,不殺他的嗎?”展大娘大怒道: “你好沒出息!”這句話包含了好幾層意思,既是惱怒兒子的心腸不夠硬,不夠狠,又是惱 怒兒子為了要討好妻子的緣故,竟然“沒出息”到要庇護妻子的情郎。
  只聽得“蓬”的一聲,展大娘已一掌向鐵摩勒的頂門拍下,王燕羽一聲慘叫,撲上前 去,拼命地扳著她師父的手臂!展元修略一遲疑,也撲上前去,扳他母親的另一條臂膊。
  鐵摩勒早就蓄勢以待,但他出盡全力,硬接了展大娘這一掌,仍是禁不住給她震得跌出 一丈開外,還幸虧有王燕羽與展元修合力阻攔,展大娘的掌力未能盡發,鐵摩勒雖然跌倒, 卻未受傷。
  王燕羽叫道:“你快跑呀!”皇甫嵩忽地接著冷笑道:“王姑娘,你不用操心了,還有 我呢!這小子怎跑得了?”
  皇甫嵩跳出門口,拐杖一揮,就向鐵摩勒打去,鐵摩勒早已拔出展元修還給他的那柄佩 劍,反手一劍,使出了“神龍掉尾”的殺手神招!
  皇甫嵩的功力略遜于展大娘,劍杖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鐵摩勒后退三步,卻未 跌倒。不但如此,他這一招“神龍掉尾”剛猛之極,竟把皇甫嵩的紫檀木杖也削去了一小 塊,而且震得皇甫嵩的虎口也微感酸麻。
  皇甫嵩大怒,第二杖、第三杖接連打來,鐵摩勒的功力究競尚不如他,接到了第三招已 是難以抵擋,眼看他又是一杖打來,鐵摩勒只好使個“云里倒翻”的身法,急忙后退。
  皇甫嵩正要趕上,忽地聽得半空中嗚嗚的聲響,刺耳非常,皇甫嵩大吃一驚,連忙抬起 頭來觀看,顧不得要去殺鐵摩勒了。
  正是:自有奇兵天外降,佇看劍氣蕩魔氛。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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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11:05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回 追尋狡兔翻三窟 驚見魔氛蓋九天
  皇甫嵩抬頭一看,只見東南角的上空,有一團黑煙裊裊上升,這正是他同伴報警的訊 號。原來他這次來拜會展大娘,雖然預計逗留的時間不會很久,但也怕就在這個時間之內, 會有人來搗他的老巢,因此出門之時,便與同伴相約,若然發現敵蹤,便立即吹起胡笳,點 起煙火。他這個同伴,也是邪派中一個高手,那次皇甫嵩糾眾去劫夏凌霜母女,他和精精兒 都是皇甫嵩的幫手。事后精精兒要回范陽,皇甫嵩為了怕強敵來攻,故此留下這個邪派高 手,與自己作伴。
  鐵摩勒趁著他吃驚之際,早已跑了出去,直奔后園。展大娘將兒子摔開,這時也已奔了 出來。
  皇甫嵩叫道:“不好了,果真是有敵人來了!”展大娘冷冷說道:“你怕什么,還有我 呢!那小子呢?”
  皇甫嵩定了定神,說道:“他剛剛跑了!”展大娘皺皺眉頭,心道:“你怎的連個小子 也管不住!”但這時她已無暇去責備皇甫蒿,她豎起耳朵一聽,聽出鐵摩勒的腳步聲,立即 便冷笑道:“好在這小子還未跑出我的家門,我先把他斃了,再幫你對付敵人吧!”
  鐵摩勒奔至后園,那日渡他過河的那個“舟子”正在園中淋花,原來他的身份本是展家 的老仆人。鐵摩勒連忙叫道:“我的馬呢?”
  這仆人已曾得到展元修的吩咐,要把此馬歸還原主,但這時他見鐵摩勒氣急敗壞的樣 子,不免驚疑,就在這時展大娘已經追了出來。
  這仆人慌不迭的向一間矮房指了一指,鐵摩勒立即會意,捧起一塊大石,“轟”的一聲 巨響,將那馬房的板門打裂,只聽得一聲嘶鳴,那匹黃驃馬跑了出來。
  展大娘怒喝道:“好小子,你還想跑嗎?”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又已捧起一塊大 石,向著展大娘便擲。鐵摩勒氣力沉雄,將石頭擲出,呼呼風響,展大娘也不敢輕敵,只得 避它一避。
  倏然之間,那匹黃驃馬已跑到主人身前,鐵摩勒大喜,急忙飛身上馬,叫道:“馬兒, 快跑!”
  展大娘身形一起,疾似離弦之箭,向那匹黃驃馬射來,園門緊閉,那匹黃驃馬找不到出 路,看看就要給展大娘追上,忽地四蹄一曲,陡然間便跳起來,鐵摩勒騎在馬背,恍如騰云 駕霧一般,這匹馬已越過了圍墻了。
  展大娘與皇甫嵩跟著也越過圍墻,仍然窮追不舍。可是他們的輕功雖好,卻怎追得上這 匹日行千里的寶馬。鐵摩勒快馬疾馳,不消片刻,就把他們摔在后頭,連影子也不見了。
  鐵摩勒脫險之后,卻不向山下逃跑,反而向山上有黑煙升起之處,策馬疾馳。要知鐵摩 勒年紀雖輕,卻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他聽見胡笳,望見煙火,再想起皇甫嵩剛才那張皇的神 色,當然也已猜想得到是有了皇甫嵩的敵人來了。
  幸而他騎的是匹寶馬,登山越險,如履平地,不消多久,便到了蓮花峰的斷魂巖下,只 聽得咚咚聲響,似是有人用重物砸門的聲音。鐵摩勒遙望過去,只見人影綽綽的四五個人, 其中一人已向他奔來,揚聲叫道:“咦,這不是摩勒嘛?”這個人正是段珪璋。
  鐵摩勒大喜若狂,連忙下馬,走上前去,但見除了段珪璋夫婦之外,還有他的師兄南霽 云與夏凌霜,另外還有瘋丐衛越。
  他們見了鐵摩勒,也都是又驚又喜,南霽云問道:“鐵師弟,這是怎么回事?
  鐵摩勒吁了口氣,笑道:“我幾乎保不住性命與師兄相見呢,說來話長,先問你的,你 們可是來搗那皇甫嵩的老巢的?”
  南霽云道:“正是。我們已找到他的洞門了,但還未能破門而入。”
  鐵摩勒隨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見石門上已有了幾道裂縫,那是段珪璋的寶劍劃開 的。
  鐵摩勒道:“皇甫嵩不在這里,夏伯母則確實是囚在里面。”夏凌霜急忙問道:“你怎 么知道?”鐵摩勒道:“我剛剛和這老賊交過手來!”
  眾人都吃了一驚,段珪璋道:“你好大膽,怎的孤身一人,就敢來搜查?”鐵摩勒道: “不是我來找他,是我誤落了他們的陷阱了。姑丈,你可知道有個女魔頭展大娘么?”衛越 跳起來道:“什么,展大娘?那不是大魔頭展龍飛的婆娘么?你碰到她了?”
  段珪璋道:“二十年前,各正派人物因襲他們夫婦的時候,我還年輕,未有參加。衛老 前輩和你的師父卻是參加圍攻的主要人物。”
  衛越道:“你快說,你遭遇了些什么事情?”鐵摩勒簡單扼要的敘述了他的遭遇,卻略 過了王燕羽與他的糾葛不提。衛越奇道:“這女魔頭自視甚高,她為什么要誘捕一個晚輩? 哦,是了,想必是她已知道了你是磨鏡老人的徒弟了!”
  衛越自己給自己解開了一個疑團,但另一個疑團又在心頭升起,他沉吟半晌,說道: “這么說來,西岳神龍皇甫嵩當真是罪魁禍首了?唉,唉!我真是料想不到,這些壞事竟然 都是他干的!”
  段珪璋詫道:“衛者前輩,你到了如今,尚不相信皇甫嵩是壞人么?”
  衛越摸出一小塊木片,說道:“我是還有點疑心,不過,摩勒既然親眼見到他,又親耳 聽到他對那女魔頭所說的話,承認了冷女俠是他所囚禁的,那就不由得我不相信了。”
  這一小塊木片,乃是段珪璋當年在玉樹山上與皇甫嵩交手之時,從皇甫嵩拐杖上削下來 的。當時,段珪璋是為了想邀請武林前輩,替酒丐車遲報仇,他怕別人不相信皇甫嵩會干那 等壞事,因此將木片保存下來,作為證據的。這片木片,他見了衛越之后,就交給衛越,記 得當時衛越接過這片木片,也曾現出過迷惘的神情。
  此刻,衛越又摸出了這片木片端詳,臉上又出現同樣迷惘的神情。段珪璋心中一動,禁 不住問道:“衛老前輩,這塊木頭是我親手從那老賊的拐杖上削下來的,難道還有什么不對 嗎?”
  衛越沉吟片刻,方始說道:“難說得很。現在把我也弄得糊涂了。好在皇甫嵩既然在 此,終須會有個水落石出的!”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聲陰沉動魄的嘯聲,展大娘與皇甫嵩如風奔至,展大娘厲聲罵道: “什么人敢到我華山撒野?”
  衛越睜眼一看,正好與皇甫嵩打了一個照面,登時勃然大怒,陡地喝道:“皇甫嵩,虧 你還有臉見我,今日我不殺你,就對不住地下的車老二!”
  衛越身形何等快疾,就在大罵聲中,縱身飛起,儼如巨鷹撲兔,一掌就朝著皇甫嵩的天 靈蓋打下來!
  皇甫嵩面色大變,但卻是一聲不響,舉起拐杖,便是一招“潛龍飛天’上擊衛越的腕 骨。
  衛越一抓抓著杖頭,果然發覺他的仗頭缺了一塊,衛越用力一送,皇甫嵩立足不穩。蹌 蹌跟踉的直退出了七八步,有如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若是衛越立即跟蹤急上,一掌拍下,皇甫嵩縱然不死,也得重傷。可是,就在這一剎那 間,衛越突然怔住!
  你道為何?原來衛越與對方交了這招,立即便發覺兩個可疑之處。第一點,他與皇甫 嵩、車遲并稱“江湖三異丐”,彼此的本領都差不多,衛越之所以一出手便使出極厲害的五 擒掌,正是因為知道皇甫嵩了得,所以要先發制人的原故。衛越的用意,不過是想搶得先 手,稍占一點上風,卻怎也料想不到皇甫嵩甫接一招,便現敗象!雖然這一掌也還未將他震 倒,可是皇甫嵩的功力卻實在不應僅至如此!
  第二個疑點則出在皇甫嵩那根拐杖上,原來皇甫嵩那根拐杖是南海紫檀木做的,有一股 特殊的香味。段珪璋削下的那小塊木片,雖然也是紫檀香木,但卻不是南海所產的紫檀香 木,因之香味也有點分別。衛越就是因為察覺到香味有別,故此起了疑心,疑心是段珪璋當 年在玉樹山看錯了人。
  可是現在他已經親眼見到了皇甫嵩,而且已經面對面的拼了一招了,和他動手的人的確 是皇甫嵩,那根拐杖也的確缺了一塊,這證明段珪璋講的沒有錯,他當年在玉樹山上碰上 的,暗殺了酒丐車遲的那個兇手,的確是今日所見的這個皇甫嵩!但今日所見的這個皇甫 嵩,他所用的拐杖發出的香味和段珪璋所削下的那小塊完全相同,卻不是皇甫嵩平時所用的 那根南海紫檀木所做的拐杖!
  衛越發覺了這兩個疑點,霎時間怔了,心中閃電般地轉了幾個念頭:是皇甫嵩改用了兵 器?或者這個人根本就是冒牌的皇甫嵩?但武林高手用慣了的兵器決無隨便改換之理,何況 皇甫嵩那根拐杖又是件珍奇之物?但要說是冒牌的吧?天下又怎會有如此相貌相同的人?
  衛越大惑不解,一怔之后,正想再追上去細察這個人的相貌,那展大娘一聲怪笑,已是 到了他的身邊,陰側側地說道:“老叫化,原來你也還沒有死,還認得我這個老婆子嗎?” 衛越道:“今日之事與你無關,你既然保住了性命,我勸你不要強出頭了!”展大娘冷笑 道:“當年我也曾勸你不要強出頭,你卻定要恃眾行兇,害死了我的丈夫,如今可怪不得我 了!”話聲未了,已是雙掌齊發,照面打來!
  衛越和她雙掌相接,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她的一只手掌其冷如冰,另一只手掌卻如熾 熱的火炭,衛越雖然早識得她的厲害,卻也還未想到她已練成了這等古怪的功夫!
  展大娘哈哈大笑,陡地喝道:“老叫化,你還想逃么?”雙掌如環,劃了一個圓弧,將 衛越的身形罩住。衛越怒道:“老妖婦,你當我怕你不成?”左手中指一彈,緊接著右手還 了一掌,他同時使出兩種武林絕學——一指禪與金剛掌的功夫,剛柔并濟,功力深湛,展大 娘也不由得心中一凜:“這個老叫化的功夫,也遠非當年可比了!”當下雙方都不敢輕敵, 各出看家本領,拼個強存弱亡!
  皇甫嵩給衛越震退幾步,剛剛穩住身形,夏凌霜已是揮劍斬來,皇甫嵩面色大變,再向 前竄出幾步。南霽云恐妻子有失,亦已趕至,皇甫嵩拐杖一勾,將南霽云的刀頭勾過一邊, 強行沖出!
  段珪璋一聲長嘯,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阻住了皇甫嵩的去路,說道:“南賢 弟,你和夏姑娘去設法進洞救人,這老賊交給我吧!”
  皇甫嵩一拐擊下,段珪璋將劍架住,喝道:“皇甫嵩,你今日還有何話說?”皇甫嵩一 言不發,枝頭一挺,迅即用了一招“神蛟出洞”,疾點段珪璋腹部的愈氣穴!
  段珪璋焉能給他點中,橫劍一封,“嚓”的一聲,又把他的拐杖削去了一片。但兩人相 較,卻是皇甫嵩的功力稍勝一籌,段珪璋也不由得退開一步。
  竇線娘彈弓一曳,三顆金丸,連發疾發,皇甫嵩避開了兩顆,第三顆金丸已是流星閃電 般的打到了他的面門。
  皇甫嵩反手一招,只聽得“叮”的一聲,那顆金丸似乎是碰到了什么堅硬的東西,發出 了清脆的金石之聲,竟給反彈回去!
  段珪璋心中一動,這才注意到皇甫嵩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指環,和以前皇甫嵩送 給他的那枚指環一式一樣!
  當年段珪璋為了救好友史逸如,曾單人匹馬闖進安祿山在長安的別府,受了重傷,幸得 南霽云救出,但安府的武士仍然窮追不舍,后來逃到了一座破廟,恰巧碰上皇甫嵩,皇甫嵩 替他們打退追兵,又贈靈藥救了段珪璋的性命,他留下了一枚鐵指環給段珪璋,并留下這樣 的話語:“若是日后碰到戴有同樣指環的人,務請段大快手下留情。”當時段珪璋還在昏迷 之中,這話是南霽云轉述給他聽的。
  如今,段珪璋見了這枚指環,心中一動,猛然省悟,喝道:“好個處心積慮的老賊,原 來你當日救我性命,送我這枚指環,乃是早已算到了今日之事,要我饒你一死么?”
  段珪璋是個恩怨分明的人,皇甫嵩對他有救命之恩,但現在又已經證實:他就是殺害夏 聲濤和車遲的兇手,而且夏聲濤的妻子、夏凌霜的母親冷雪梅,現在還正被囚在他的洞中, 段珪璋豈能把他饒過?
  段珪璋虛晃一招,再退了一步,然后朗聲說道:“皇甫嵩,念在你是武林前輩,又曾于 我有恩,你,你自盡了吧,你若有什么未了之事,我可以替你料理!”
  皇甫嵩勃然大怒,沉聲喝道:“放屁!”拐杖一揮,暴風驟雨般的又向段珪璋猛攻,段 珪璋叫道:“皇甫嵩,你也不是無名之輩。事到如今,你還要貪生怕死嗎?讓你自盡,這已 經是顧全了你的體面了!”皇甫嵩連聲怒罵,越打越兇,段珪璋為了報昔日之恩,連讓他三 招,險些給他打中。竇線娘怒道:“這老賊已是全無羞恥之心,你還和他客氣作甚?”拔出 緬刀,立即和她的丈夫聯手夾攻。
  皇甫嵩冷笑道:“你們連自己的兒子也保護不了,還有何面目到此逞能!”他橫杖一 封,將段珪璋的寶劍封出外門,杖尾起處,驟然一指,一招“毒蛇尋穴”,逕取竇線娘小腹 的“血海穴”。這一招兩式,又猛又狠,端的是性命相搏的殺手毒招!
  竇線娘給他挑起了平生恨事,又氣又怒,她緬刀一揮,只聽得“咣”的一聲,皇甫嵩的 拐杖從她腳底掃過,而她的刀頭在拐杖上一按,已借著那股猛力凌空躍起!好個竇線娘,人 在半空,刀光一閃,便剁下來,這一刀恰好與丈夫的劍招配合得妙到毫顛。皇甫嵩對段珪璋 心存戒懼,卻想不到竇線娘功力雖然略遜丈夫,出手卻比丈夫更狠。饒是皇甫嵩本領非凡, 刀尖過處,但覺頭皮一片沁涼,竟被削去了一叢頭發。
  皇甫嵩大怒,拐杖霍霍展開,登時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杖影,橫掃直擊,而且在杖法之 中,還摻雜著點穴的手法,拐杖本來是粗重的長兵器,但他將削尖了的杖頭當作判官筆使, 也居然運用自如,在段珪璋大婦夾攻之下,依然有守有攻。
  段珪璋心中想道:“皇甫嵩號稱西岳神龍,果然是名不虛傳,但卻也不如所傳之甚。” 同時又覺得有些奇怪,剛才他要皇甫嵩自盡,皇甫嵩十分憤怒,不斷的出言辱罵他們夫婦, 可是都無片言只字,提及當年他對自己的救命之恩,按說皇甫嵩罵他,應該罵他“忘恩負 義”,最為理直氣壯,但他卻舍此不罵,不由得段珪璋不感到這是出乎常理之外。
  但此際已到了雙方性命相撲之時,段珪璋雖然有些疑惑,劍招卻是毫不放松。他們夫妻 自第一次給空空兒打敗之后,即苦心習技,精益求精,練了一套刀劍合壁的招數,在第二次 與空空兒遭遇之時,已差不多可以打個平手了。現在又隔了數年,配合得更為純熟,使將起 來,刀光劍影,有如一層層的地網天羅,饒是皇甫嵩的杖影如山,也給重重裹住。而他又沒 有空空兒那等超卓的輕功本領,因此連突圍也不可能,眼前雖尚能勉力支撐,但卻顯然是段 珪璋夫婦占了上風,勝負無須預卜了。
  另一邊瘋丐衛越與展大娘惡戰,戰況更為激烈,卻是衛越稍稍不利。展大娘練成了陰陽 雙毒掌,左掌如寒冰,右掌如熾炭,一給她觸及,不但皮肉受苦,滋味難嘗,而且甚為耗損 元氣。幸在衛越已練成了純厚的內家氣功,真氣已可以運轉自如,身體任何部位給她的手掌 觸及,立即便可運氣防御,免使寒毒與熱毒攻心。
  衛越的功力與展大娘不相上下,但因要耗損真氣對付她的陰陽雙毒掌,就難免稍稍吃 虧。可是兩人都差不多練成了金剛不壞的護體神功,展大娘雖是略占上風,要想取勝,卻也 不易。
  南霽云在旁邊看了一會,見段珪璋夫婦已是可以穩操勝券,而衛越與展大娘則似乎是個 平手相持的局面,兩邊都無須自己相助。他想到洞內還有皇甫嵩的同黨,只怕他的同黨知道 了處境不利之后,會用夏凌霜的母親作為要脅,甚或將她傷害。因此當務之急,便是要趕緊 破洞救人。
  但洞門是兩塊堅厚的石門,剛才合他們數人之力,尚且無法攻破,現在只有南霽云夫婦 與鐵摩勒三人,又無寶刀寶劍,更是無計可施。
  幸虧鐵摩勒是綠林世家,綠林大盜也多有住在山洞中的,他對這些山洞的構造甚為在 行,且又心思靈敏,想了一想,便對南霽云道:“這些山洞,必定另有出路,否則給人在一 邊堵死,豈不是遲早部成了甕中之鱉嗎?而且那老賊的同黨剛才曾燃起煙火,作為報警的訊 號,更可以斷定他另有出口,而這出口必是在山洞的上方。”
  南霽云道:“鐵師弟言之有理,霜妹,咱們就上去搜查那另一處出口吧。鐵師弟,你在 洞外小心戒備,防備洞中的敵人沖出來。”
  南、夏二人立即施展輕功,登上山峰,一路小心察看,并大聲呼喚。只見到處山石嶙 峋,并無洞穴,正在焦躁,忽聽得有個聲音從洞內傳出來,正是夏凌霜母親的聲音,她在叫 道:“霜兒,霜兒,是你來了嗎?惡賊,你再走近一步,我就與你拼了!”顯然她已聽到了 夏凌霜的呼喚,洞中的賊黨正在威嚇她不許出聲。
  夏凌霜大喜如狂,叫道:“媽,我來啦!”循聲覓跡,到了那聲音的來源之處,發現一 塊大石,孤零零的在一處,旁邊寸草木生,夏凌霜道:“這里必然是出口了。”用力一推, 那大石果然動了一下,顯見不是與山石相連的生了根的石頭。
  南霽云脫下了身上的長衫,走過來幫忙夏凌霜推,大喝一聲:“起!”那塊大石轉了幾 轉,滾過一旁。果然露出了洞口,黑黝黝的也不知有多深。
  夏凌霜便想躍下,南霽云急忙將她拉開,夏凌霜愕然道:“怎么還不下去?”南霽云 道:“小心防備暗器!”他將長衫揮舞,叫夏凌霜跟在后頭,然后才跳下去。
  黑暗中忽見銀光閃爍,幸虧南霽云早有防備,長衫一舞,風雨不透,但聽得嗤嗤聲響, 不絕于耳,原來是在洞內暗藏的敵人撒出了一把梅花針。
  夏凌霜暗叫一聲:“好險!”她腳跟方定,立即使開了一招“夜戰八方”的招式,劍光 繚繞中只見一條黑影疾如飛鳥般的撲來,兩面發出黃光的圓形武器已經打到,夏凌霜一劍削 去,頓時發出鳴鐘擊罄之聲,震耳欲聾。原來那人是個道士,用的是兩面銅鈸。他的雙鈸想 夾夏凌霜的長劍,未曾夾住,卻被夏凌霜一劍穿過了他的衣襟;可是夏凌霜的虎口也甚酸 麻,顯見那人的功力不在她之下。
  說時遲,那時快,南霽云大吼一聲,將長衫向敵人兜頭一罩,迅即一刀劈去。那人也好 生了得,霍地一個“鳳點頭”,雙鈸便反劈過來,刀鈸相交,又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 響。
  夏凌霜與那人拼了一招,知道以南霽云的本領,縱不能勝,也絕不會落敗,她救母心 切,當下便燃起火石,進內搜查。
  冷雪梅已聽到外間打斗的聲音,知道女兒來了,一疊聲的呼喚她,夏凌霜毫不費力,便 發現了她的所在。
  那是在洞后面的一間房子,房內有一盞油燈,不很明亮,但已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她母 親的面容,只見她神情萎頓,面容憔悴,似個病人一般。
  夏凌霜淚咽心頭,撲上去抱著她的母親,叫了一聲:“媽!”母女淚如雨下,冷雪梅用 肘支床,卻是起不來。
  夏凌霜曾中過皇甫嵩那“千日醉”的迷香之毒,見此情狀,立即說道:“媽不必著忙, 先躺下來,女兒已把解藥給你帶來了。”
  冷雪梅道:“是那老賊將解藥給你的嗎?”夏凌霜道:“不是,是王伯通的女兒偷給我 的。這事很有趣,待你好了,我慢慢悅給你聽。”夏凌霜有點奇怪,母女劫后相逢,多少話 要說,她母親別的不問,卻先問她解藥的來歷,而且疑心是皇甫嵩送的。夏凌霜心想:“莫 非我媽被囚禁了多時,神智都糊涂了。皇甫嵩這老賊豈肯將解藥給我,還用問嗎?”
  那解藥靈驗如神,冷雪梅服下之后,氣力便漸漸恢復,她坐了起來,攬住了女兒道: “霜兒,得你無恙,我就放心了。外面這人是誰?”夏凌霜低下了頭,說道:“是你的女 婿。媽,請恕我未曾稟告于你,我已與霽云成了婚了。”
  正是:相見如同隔世,可憐母女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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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龍蛇混雜疑終釋 乳燕孤飛意惘然
  冷雪梅說道:“像霽云這樣的好人,是打起燈籠火把也難以找到的。得婿如此,尚有何 求?霜兒,你終身有了依托,我的擔子也可以放下來了!”在黯淡的油燈光中,夏凌霜看見 她母親的臉上露出笑容,但她最后那一句話,卻又似乎帶點感傷的味兒,夏凌霜不由得任了 一怔,隨即想道:“我自幼沒有父親,母女倆相依為命,難怪她聽得我的婚訊,又是歡喜又 是感傷了。”
  冷雪梅再問道:“外面還有些什么人?”夏凌霜道:“段伯伯夫妻和衛老前輩也都來 了,段伯伯正在和那老賊動手,他們夫妻聯手,也許已經把那老賊殺了。”她們母女本是握 著手的,夏凌霜說話之間,忽覺她母親的手指微微發抖,禁不住又是一驚,問道:“媽,你 怎么啦?”
  冷雪梅嘆了口氣,道:“是珪璋來了,我,我……唉,我怎還、還好見他?”
  夏凌霜道:“段伯伯是爹爹生前好友,媽,我不明白你為什么不愿意見他?”
  冷雪梅忽地叫道:“我,我好恨啊!”夏凌霜驚道:“媽,你,你恨誰?”冷雪梅道: “我恨那皇甫老賊!他,他害了我!”夏凌霜聽母親忽將話頭從段珪璋拉到皇甫嵩身上,覺 得有點突兀,她呆了一呆,忽地想到了一種可怕的事情,不由得渾身顫抖。
  冷雪梅驀地跳下床來,咬牙切齒地道:“我要親自殺那老賊!”夏凌霜趕忙扶著她,說 道:“媽,我替你去殺他吧!你再歇一會兒。”冷雪梅嘴唇微微開闔,似乎有什么話要說, 卻終于沒有說出來,只把女兒的手甩開,使跨出了房門。她現在氣力已經恢復了四五分,可 以走動了。
  南霽云和那道士惡戰,雙方功力不相上下,殺得難解難分,但那道士心中有所顧慮,時 間一長,不覺露出怯意,這時聽得冷雪梅母女的腳步聲走來,更為驚恐,虛晃一招,便想沖 出洞去。
  南霽云如何肯放過他,一聲喝道:“妖道往哪里跑?”立即挺刀撲上,那兩扇石門緊緊 關閉,雖然可以從內邊打開,但也要費一些時候,那道士猛然省覺:“我真是糊涂了,從正 門怎能逃得出去?”說時遲,那時快,但覺刀風颯然,南霽云已是到了他的背后。
  那道士使了個“鳳凰展翅”,雙鈸向后斜飛,但因應招稍緩,雙鈸未合,便給南霽云一 刀從中間劈進,正中他的左肩,將肩胛骨都劈得裂開了。那道士似受傷了的野獸一般,狂曝 怒吼,拼了性命,將南霽云沖開兩步,轉過方向,向后洞奔逃。
  洞中漆黑,而霽云雖是本領高強,在這洞中卻不如這道士的熟悉,他一刀劈空,這道士 已沖了過去,拐了個彎,身形沒入黑暗之中。
  這時,夏凌霜和母親剛剛走出密室,便聽得南霽云的傳聲叫道:“霜妹,留神!妖道向 后洞逃走了。黑暗之中,防他偷襲!”
  果然,這聲還未了,便聽得輕微的暗器破空之聲,無數游絲般的光芒突然在黑暗中如火 花迸現,那道士已是將一把梅花針向她們撒來。
  夏凌霜一個閃身,同時拔劍,忽覺劍鞘空空,只聽得她母親厲聲斥道:“龜元妖道,你 是那老賊的幫兇,也須饒你不得!”聲音一發,便見一道銀虹飛了出去,緊接著一聲駭人心 魄的叫聲,那道士已給長劍穿過心胸,釘在石墻之上。
  就在這時,南霽云亦已趕了到來,目睹了冷雪梅擲劍斃敵的情形,不禁又驚又喜,心里 想道:“我岳母當年號稱白馬女俠,果然名不虛傳。原來這妖道竟是邪派中的有數人物龜元 道人。他雖受了重傷,若非我岳母出手,要收拾他,只怕還得費一會功夫呢。”
  夏凌霜見母親擲劍殺敵,知道她的本領最少已恢復了六七成,大喜叫道:“霽云,快來 見過我媽!然后咱們一同殺出去,先殺皇甫老賊,再助衛老前輩對付那女魔頭!”
  南霽云跪下去行了子婿之禮,冷雪梅將他扶起,說道:“霧云,今后我將女兒交給你 了,你要好好看待她!”南霽云不善說話,垂手旁立,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個“是”宇。夏凌 霜不由得“噗嗤”一笑。冷雪梅又道:“我女兒驕縱慣了,你要容忍她一些。嗯,其實無須 多說,以你的人品,我也知道你不會虧待她的。”
  夏凌霜笑道:“不錯,咱們一家子已經團聚,以后說話的時間長著呢。還是趕快出去幫 段伯伯和衛老前輩吧。皇甫老賊也還罷了,那女魔頭卻是厲害得很呢!”
  當下夏凌霜將劍取回,交給她的母親,道:“媽,你沒有兵器,暫且用我這把劍吧。” 冷雪梅略一躊躇,便道:“唔,也好。”接過了劍,隨著便走上前去,開了那扇石門。
  冷雪梅吁了口氣,叫道:“想不到我冷雪梅還有重見天日之時!”突然轉過身來,伸指 疾點,咚咚兩聲,南霽云和夏凌霜都給她點中了穴道,倒在地上了。
  南、夏二人做夢也不會想到冷雪梅會點他們的穴道,因此毫無防備,被點倒之后,更是 奇怪萬分!想問原因,卻又說不出話。
  冷雪梅道:“我要親手報仇,不須你們相助。一個時辰之后,穴道自解。霜兒,媽去 啦!”她接連回顧三次,這才緩緩走出洞門。夏凌霜隱隱看見母親的眼角,掛有一顆晶瑩的 淚珠。
  夏凌霜和南霽云在地上面面相覷,兩人都說不出話,兩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惶惑的神情。 這的確是難以理解的事,按說冷雪梅即使不要他們相助,也無須點了他們的穴道,更何況那 展大娘厲害非常,多兩個幫手,豈不更好?夏凌霜目送她的母親含淚走出洞門,忽地感到莫 名的恐懼,只是喊不出聲。
  在山洞外邊,衛越和展大娘還是打得難分難解;而段珪璋夫婦卻已把皇甫嵩打得只有招 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段珪璋想起他昔日贈藥之恩,不忍親手殺他,在攻得極為猛烈之時,突然虛晃一劍,喝 道:“皇甫嵩,事到如今,你還要貪生茍活嗎?有骨頭的,自己走吧!”那就是請他自盡, 免使受辱的意思!
  卻不料皇甫嵩趁他攻勢驟緩之際,忽地將拐杖一揮,格開了竇線娘的緬刀,仗頭一翹, 突然“嗤嗤”聲響,射出了一蓬毒針!原來他這杖頭是中空的,一按機括,毒針便射出來。 他本來早已想用毒針取勝的了,只是想選擇最有利的時機,出手便能置對方死命,難得段珪 璋給他這個機會。
  幸虧竇線娘是個使暗器的高手,在暗器的功夫上,比她丈夫要高明得多,百忙中立即將 緬刀飛出,雙手同時也縮到袖中,雙袖一展,將那一蓬毒針都卷了去。毒針將她的半條衣袖 刺得如同蜂巢,卻沒有傷及她的手臂。
  皇甫嵩想不到竇線娘竟會用這個法子來收了他的毒針,驟不及防,緬刀過后,在他的肩 上削去了一大片皮肉!
  皇甫嵩大吼一聲,扭頭便跑,段珪璋一驚之后,大怒喝道:“老賊,你不是人!”雙足 一點,疾似離弦之箭,一劍刺到了皇甫的后心。
  皇甫嵩反手一拐,兩人功力本是相當,但他肩頭中了緬刀,琵琶骨亦已斷了一根,如何 擋得住段珪璋這全力的一擊,但聽得“咔嚓”一聲,那根拐杖登時斷為兩截。段珪璋正要一 劍斬下,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聲音喊道:“段大俠手下留情!”
  段珪璋怔了一怔,只見一條影,如飛而來,段珪璋左臂疾伸,點了皇甫嵩后心的‘沖樞 穴”,睜眼看時,不由得大吃一驚,來的竟然又是一個“皇甫嵩”,和被他點到的這個皇甫 嵩一模一樣!段珪璋口呆目瞪,幾乎懷疑是自己眼睛花了。轉眼間,那條人影已到了面前!
  段珪璋定了定神,正想問道:“你是誰?”忽聽得瘋丐衛越一聲歡呼,手舞足蹈地叫 道:“皇甫大哥,果然是你,哈,我早就該想到那廝是冒充你的了!”
  衛越綽號瘋丐,平時還不怎的,一遇到意外的歡喜或悲傷,他那瘋瘋癲癲的性子就發作 出來。他這時大喜忘形,竟然忘了與他對敵的是什么人,就大跳大嚷起來。
  那展大娘何等厲害,登時左右開弓,雙掌一齊攻出,衛越大叫道:“糟糕!”只聽得 “蓬”的一聲,竟給展大娘一掌擊中,就像皮球一般,整個身子給拋上上空!
  說時遲,那時快,展大娘已是捷如飛鳥,倏的就向段珪璋沖來,賣線娘急曳彈弓,嗖、 嗖、嗖三彈連發,展大娘毫不躲閃,三顆彈子全都打中了她,但聽得有如金屬相觸,發出了 一片悅耳的鏗鏘之聲,三顆金彈一碰著她的身子就反射回去了!也不知她是身上披有軟甲, 還是已練成了登峰造極的金鐘罩功夫?竇線娘不由得大為驚駭,急忙提弓追上,劈打她的后 心。
  段珪璋一劍斜展,刺向她脅下的“愈氣穴”,這是一招以逸待勞的上乘劍法,哪知展大 娘仍是筆直沖來,絲毫不避,猛地里伸手一招,手指已勾著了劍柄。段珪璋臨危不亂,沉腰 坐馬,劍身往下一壓,大喝一聲“著!”寶劍已經甩開,閃電般的反削過去!展大娘的功力 雖然高出段珪璋許多,但她的一指之力,卻還未足以奪劍。
  展大娘叫道:“好劍法,但要想殺我,卻是不能!”只聽得叮的一聲,段珪璋一劍從她 的脅下穿過,展大娘趁勢便抓下來,要扣段珪璋的脈門。
  段珪璋的劍招已經用老,刺她不著,正要出左掌與她硬拼,展大娘突然收勢,一個轉 身,只聽得“叮”的一聲,原來是竇線娘施展“金弓十八打”的家傳絕學,弓梢已將劈中她 的脊骨,卻給她反指一彈,彈個正著!竇線娘的功力不及丈夫,那把金弓,給她一彈,竟然 震得脫手飛出。
  展大娘剛要轉過身去對付段珪璋,忽聽得皇甫嵩喝道:“展大娘,這里的事我來了結, 你可以不必管了!”隨著呼的一拐打下,替段珪璋化解了展大娘的一招擒拿手。
  展大娘瞪起眼睛喝道:“皇甫嵩,你怎么的,是老糊涂了嗎?這干人要殺你的弟弟,你 知道嗎?你胳膊不向內彎,要幫外人殺你的弟弟嗎?”
  皇甫嵩恨恨說道:“我弟弟若非誤交匪人,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田地!正是你害了他, 吃我一杖!”
  展大娘怒道:“真是個不分青紅皂白的老殺材,只會關起門來欺負弟弟,俺老婆子可不 懼你!”
  只聽得“蓬”的一聲,展大娘早已飛身撲去,橫掌如刀,一掌劈下,皇甫嵩也正在一拐 打來,那一掌所在拐杖的中間,登時把拐杖震開!
  段珪璋挺劍急刺,兩條人影倏地分開,展大娘曲起身子,在半空中一個倒翻,朝著段珪 璋沖到,長袖如虹,疾卷下來。段珪璋用了一招“橫云斷峰”,劍鋒斜削,展大娘使出“鐵 袖”神功,化卷為拍,“啪”的一聲,段珪璋的寶劍竟給她的衣袖拍得沉下幾寸,虎口發 麻,寶劍也幾乎掌握不住。
  竇線娘急發金彈,展大娘這時方始腳踏實地,身形未穩,只得再展長袖將竇線娘的金彈 卷去。說時遲,那時快,皇甫嵩又已揮杖攻來。原來展大娘剛才用肉掌硬劈他的拐杖,雖然 被他震得向后倒翻,而他也被展大娘的掌力,震得倒退數步,方能穩住身形,而且衣襟也被 撕去了一幅,比較起來,還是皇甫嵩吃虧稍大。
  皇甫嵩成名數十年,除了吃過空空兒一次虧之外,這次乃是第二次,不由得勃然大怒, 再度沖來,用盡了全力,拐杖揮出,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展大娘不敢用肉掌再接,使出“流 云飛袖”的陰柔功夫,兩條衣袖一拂一帶,化解了皇甫嵩降魔杖法的剛猛勁力,令得皇甫嵩 在氣怒之中,也不能不暗暗佩服。
  瘋丐衛越在半空中接連翻了三個筋斗,落下地來,叫道:“好厲害,幸虧我還未曾給你 打傷!”他來回的走了幾步,又自言自語道:“要是我們兩個老叫化一齊打你,你輸了一定 不服氣;但我若是不打你,我這口氣也出不了,怎么辦呢?也罷,也罷,我且先看看這場好 戲。”他索性盤膝坐了下來,看到精彩的招數,就高聲喝彩。原來他之所以袖手旁觀,固然 是為了不愿以多為勝,但另一方面,他剛才給展大娘用重手法擊中一掌,雖未受傷,五臟六 腑,卻也受了震蕩,這時也需要運氣調元了。
  衛越雖未出手,但展大娘在皇甫嵩與段珪璋兩大高手夾攻之下,還有一個竇線娘在旁 邊,不斷用金彈向她打來,她已是有點應付為難了。
  激戰中皇甫嵩使到一招“龍潛深淵”,拐杖反手一點,點到了展大娘臀部的“竅陰 穴”。展大娘大怒,左足一個盤旋,飛起右足,便踢皇甫嵩的拐杖。盤膝坐在地上觀戰的瘋 丐衛越忽地叫道:“刺她的血海穴!”段珪璋依言出劍,果然展大娘剛好轉到那個方位,一 劍刺個正著,展大娘雖有閉穴的功夫,但段珪璋用的是把寶劍,劍鋒削過,登時把她的胯骨 也戳碎了一根,血漬染紅了衣胯。原來在兩個敵人之中,皇甫嵩武功較強,所以展大娘對段 珪璋就沒有那么注意,怎知段珪璋的劍法本來已很精妙,又得了“旁觀者清”的衛越從旁指 點,因此她反而是先受了段珪璋的劍傷。
  展大娘這一氣非同小可,大吼一聲,向段珪璋抓下,段珪璋橫劍上封,卻被她一指彈 開,衣領被她抓著,竇線娘大驚,三彈齊發,段珪璋用盡渾身氣力,縮身一掙,但聽得聲如 裂帛,整件外衣都給展大娘撕去了!皇甫嵩乘機打了她一拐。
  饒是練有金鐘署的功夫,這一拐也打得她疼痛非常,雙睛發黑!但展大娘也端的是兇狠 非常,受傷之后,狂呼猛吼,雙掌盤旋飛舞,撕、抓、劈、戳,打得更為兇狠。皇甫嵩與段 珪璋仍然沉著應付,竇線娘則已有點心顫手軟,發出來助攻的彈子,每每失了準頭。
  正打到緊張之際,展大娘的吼聲忽然中止,只聽得遠遠有個聲音叫道:“稟主母,少爺 已經走了,他有話要奴婢代為稟告!”來的是展家那個老仆人,他看見戰況激烈,不敢過 來,站在對面的山峰大聲叫喊。
  展大娘道:“這小畜生有何話說?”她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松,就在這瞬息之間,仍 然向皇甫嵩與段珪璋二人,分別攻出了三拍。
  那老仆人道:“少爺說,若是主母殺了那位鐵公子,他今生就永不再見你的面了!”展 大娘“哼”了一聲,問道:“王姑娘呢?”那老仆人道:“王姑娘也走了,他們留有書信給 你。”
  場中各人都在留心聽那老仆人和展大娘的對話。驀地里忽又聽得一聲裂人心魄的驚呼, 雖是在激戰之中,皇甫嵩仍是禁不住嚇了一跳,與段珪璋一樣,一面發招抵御展大娘的攻 擊,一面不約而同的把眼光射過去。
  只見那皇甫嵩的弟弟正躺在血泊之中,胸口插著一柄長劍,劍柄尚自顫動不休,在他的 面前,立著一個橫眉怒目、面色鐵青的女子!
  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夏凌霜的母親,只因場中激戰方酣,所以直到她挪劍殺人之 后,眾人方始發覺。
  段珪璋不禁失聲叫道:“雪梅,雪梅!”他還叫得出聲,皇甫嵩在這瞬間,卻似完全呆 了。衛越叫道:“留心!”話猶未了,展大娘已是“蓬”的一掌,擊中了皇甫嵩的肩頭,再 一抓又將段珪璋迫退幾步,要不是竇線娘金彈立即打來,只怕他們還要吃虧更大。
  展大娘叫道:“皇甫華,我已盡了力了,這是你的哥哥忍心讓外人殺你,怪不得我!” 她扔下了這幾句話,立即騰身飛起,向山下急落!
  原來展大娘雖是兇狠絕倫,但在皇甫嵩與段珪璋夫婦三大高手圍攻之下,她亦自知決難 幸勝,何況還有一個瘋丐衛越窺伺在旁,如今皇甫嵩的弟弟已死,正給她找到了一個逃跑的 藉口。
  可是也正由于她太要面子,分明是想逃跑,卻還要扔下幾句門面話來交代一番,這就令 得她在受了劍傷拐傷之后,又加上了一重傷。就在她騰身飛起之際,衛越已抓起了一把石 子,用“飛花摘葉”的內家陰勁向她撤去,衛越的內家功夫,已練到了飛花殺敵、摘葉傷人 的境界,換上了石子,威力更是大得驚人,展大娘雖然練有金鐘罩的功夫,但在受傷之后, 給他所發的石子打中,也是禁受不起。但聽得她一聲尖叫,在半空中接連翻了幾個筋斗,終 于像流星殞石般的向山谷墜下。對面山峰那個老仆人,連忙大聲喊叫,跑下山谷去救她。
  這時段珪璋、皇甫嵩等人都無暇去追那展大娘了,段珪璋與冷雪梅已有二十多年未曾見 面,心情激動非常,連忙向她走去。
  只見冷雪梅面上已全無血色,那蒼白的面容,那陰沉的神情,今得段珪璋也不禁心悸, 段珪璋道:“雪梅,恭喜你已親手殺了仇人,足以告慰夏大哥在天之靈了。線妹,你來見過 冷女俠。”
  冷雪梅避開了他的眼光,低聲說道:“多謝你助我報仇,但我已無顏再見你了。”段珪 璋心頭一震,驀然想起了一種可怕的事情,忙道:“雪妹,你今日已報了仇,應該歡喜才 是,別再提傷心話了。”冷雪梅道:“不錯,我今日的確是很高興,尤其是見到你們夫婦。 嗯,聲濤、你、我三人,當年就好似兄弟妹妹一般,聲濤慘死,我的命更苦,還是你最有福 氣。”段珪璋見她又提起傷心話來,正想安尉她,只聽得她又低聲道:“段大哥,請你看在 咱們過去的交情份上,答應我一件事情。”
  段珪璋道:“雪妹請說,縱是赴湯蹈火,珪璋亦在所不辭。”冷雪梅緩緩說道:“事情 的真相,不久你就可以明白,你是聲濤生前最好的朋友,為了他的原故,我不愿意我的女兒 知道真相,我要我的兒女接續夏家的香煙,請你設法替我瞞住她。我知道你是從來不說謊話 的,但是為了聲濤和我,你可以破例說謊嗎?”段圭漳渾身發抖,顫聲說道:“我愿意。 你,你……”一時間竟不知對她說些什么話好。
  冷雪梅忽地將那把插在皇甫嵩弟弟身上的長劍拔了出來,仰天叫道:“夏郎,我不跟你 走,就是要等今日,如今我可以見你了!”段珪璋一聲驚呼,撲上前去,但冷雪梅比他的動 作更快,長劍已插入了自己的心房。
  段珪璋眼淚奪眶而出,哽咽說道:“雪妹,這都是別人害你,聲濤決不會怪你的,愿你 們夫婦在上天團聚。”皇甫嵩走了過來,指著他弟弟的尸體,道:“都是你害了別人,也害 了自己,辜負了我的一片苦心。”跟著也嚎陶大哭起來。
  瘋丐衛越搖了搖頭,叫道:“冷女俠死得冤枉,你的弟弟卻是活該!你還為他痛哭做什 么?我看你們神智都迷糊了,冷女俠的女兒女婿還在洞里呢,等下他們問起,你如何回答? 你快把事情底細說給我知,你們是不慣說謊的,我卻不在乎,我可以給你們編一套謊話。”
  皇甫禽忍著了眼淚,在凄愴中說出這個駭人心魄的故事。
  原來如今被冷雪梅殺死的,就正是他的同胞手足皇甫華,兩人相貌十分相似,性情卻大 大不同。他們的父親早死,皇甫華自幼頑劣,但卻最為他的母親所溺愛,母親臨死時曾鄭重 吩咐皇甫嵩,要他照顧弟弟。皇甫嵩深知弟弟的頑劣性成,因此對他也就管得很嚴,直到他 十八歲的時候,還不許他出家門半步。
  可是到了十八歲那年,皇甫華的武功也已有了相當造詣了,他非常羨慕闖蕩江湖的無拘 無束的生活,早已存了逃跑的念頭。皇甫嵩又因為是丐幫中的重要人物,而且不時要到外間 行依仗義,不能老是守著他的弟弟,平時他離家的時候,就叫一個老仆代負看管之責,同時 每次出門,也總不忘告誡他一番。皇甫華幼時由于害怕哥哥,不敢違抗命令。在他哥哥不在 家的日子,也不敢不服那老仆人的管教。但到他已經成年,武功又練好了之后,心中就不服 了,十八歲那年,皇甫嵩有一次因事離家,他就做出了一件非常令他哥哥傷心的惡行。
  在皇甫嵩離家的次日他便要那老仆人放他出去,那老仆人當然極力勸阻,他一怒之下, 竟把這個服侍他多年的老仆人殺了。
  他在江湖上浪蕩了一些時候,不幸遇見了大魔頭展龍飛夫婦。展龍飛見這少年武功不 弱,且又年幼無知,正好作為臂助,便收服了他,導他為惡。這么一來,皇甫華性格中罪惡 的一面越發得到發展,終于越陷越深,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皇甫嵩到處尋覓,在他離家之后的第三年,將他抓了回來,痛責一頓,關在石室之中, 不久便發生了各正派人物圍殲展龍飛的事情,將展龍飛殺了。皇甫華幸而被他的哥哥抓回, 得免波及。
  好人變作壞人容易,要壞人重新變好那卻困難得多。盡管皇甫嵩將展龍飛的罪惡下場作 為鑒戒,殷殷的告誡他,他卻不但不知感激,反而痛恨他的哥哥束縛了他的自由。不久,又 得到一個機會逃了出去。
  這時他已長大成人,在江湖上認識皇甫嵩的人,碰見了他都把他誤認作皇甫嵩,他就索 性一不做二不休,便冒了他哥哥的名頭,又造了一根紫檀木拐杖,到處為非作惡,令皇甫嵩 蒙受了許多不白之冤。
  皇甫嵩聽到了這些消息,只得暗暗叫苦,因為他若要辯白的話,那就勢將把他的兄弟毀 了。因此只好含冤忍垢,不敢聲張,自行設法,將兄弟再抓回來。
  這樣一逃一抓,先后有四五次之多,每次將他抓回來的時候,皇甫嵩都曾想過要廢掉他 的武功,但每一次在臨下手的時候,總是念及死去的母親,不忍下手。
  最后一次,發生了皇甫華暗殺夏聲濤,擄走冷雪梅的事件。皇甫華用展龍飛所贈的秘制 迷香,殺夫劫妻之后,將冷雪梅收藏在山洞之中,趁她昏迷未醒之際,將她奸污了。冷雪梅 醒來之后,和他一場大打,雙方都受了傷。皇甫華負傷逃走,冷雪梅膝蓋的環跳穴中了他的 梅花針,追他不上,但已認清楚了他的相貌。
  事情發生后不久,皇甫嵩便把傷還未愈的弟弟再抓回來,因為這一次的禍闖得太大了, 累得皇甫嵩有好幾年也不敢出門。皇甫嵩待他弟弟傷愈之后,將他帶到母親靈位之前,說 道:“依你的行為,我本來應該把你殺掉,看在母親的份上,姑且再饒你一次,要是你還不 知悔改,再逃出去為非作惡的話,我就把你先殺掉,然后我再自殺!我殺你總好過你給別人 所殺!”跟著要他在亡母靈前,發下毒誓。
  皇甫華受了這次教訓,果然安份下來,在家中勤修武功,再也不提要到江湖闖蕩了。皇 甫嵩有幾次故意試他,假裝出門,躲在附近窺察他的行動,他都是規規矩矩的在家中自行習 武,不敢下山。皇甫嵩暗暗歡喜,以為他的弟弟已是浪子回頭,從此不敢再為非作歹了,對 他的管教也就漸漸放松。
  哪知全不是這回事。皇甫華之不敢逃走,固然一方面是忌憚他的哥哥,他知道他哥哥這 次是動了真怒,在他的武功尚未能趕上哥哥之前,只怕自己一踏出家門,就要被哥哥抓將回 來,真個說到做到,將他殺掉;但更重要的還不是害怕哥哥,而是因為在他干下了那件兇案 之后,由于夏聲濤是武林景仰的大俠,不但夏聲濤的妻子冷雪梅要報仇,即夏聲濤的朋友, 識與不識,都要為他破案擒兇。他在未給他哥哥抓回家之前,各正派的人物都已偵騎四出 了,幸而他是躲在荒山古寺里養傷,逃過災難,但這個風聲,他已是早已聞知了。
  因此他必須騙取哥哥的相信,假作浪子回頭,誓言悔改,好騙取他哥哥的武功。
  皇甫嵩住在華山絕頂,極少與人往來,除了他最要好的朋友酒丐車遲之外,沒人到過他 的家。所以也只有車遲知道皇甫嵩有這么一個弟弟,知道這件秘密。但那時已是皇甫華表示 悔改之后,他才知道的。由于皇甫嵩的央求,車遲也沒有揭露這個秘密,他是個好心腸的 人,像皇甫嵩一樣,希望皇甫華真正能夠回心向善,往事也就不必深究了。
  于是者一連過了十多年,皇甫華的武功已差不多就要趕上他的哥哥,而皇甫嵩對弟弟也 漸漸放心,有時離家數月,也不將他囚禁。哪知有一次,他從外面回來,又發現他的弟弟大 蹤了。
  這一次皇甫華還并未逃出華山,原來事有湊巧,那大魔頭展龍飛的妻子,選中了華山斷 魂谷作為她隱居之所,再度與皇甫華相遇,皇甫華是逃到了她那里求她庇護的。
  皇甫嵩不久也知道了弟弟的躲藏之所,但他斗不過展大娘,又不敢聲張求人相助,無可 奈何,只好讓他的弟弟自立門戶。
  皇甫華擺脫了哥哥的束縛,又在展大娘處學會使用喂毒暗器的功夫,這才大著膽子下 山,其時距離夏聲濤的被殺,已將近二十年。除了夏聲濤最要好的幾個朋友還在設法要破案 擒兇之外,其他的人,對這件事情都已淡忘了。
  皇甫華重現江湖之后,不久就知道冷雪梅已有了一個女兒,而他對冷雪梅也還未能忘 情。
  在冷雪梅那方面卻是苦心孤詣,矢志報仇,但她因受了這么大的恥辱,無顏再出江湖, 也不愿再見舊時的親友,因此把復仇的希望寄托在女兒身上,她把所會的本領部傳授給女 兒,告訴她皇甫嵩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壞人,要她技成之后,就要殺皇甫嵩替江湖除害。
  這其中的曲折與誤會,夏凌霜毫無所知,而皇甫嵩則是知道的。這就是為什么那次在古 廟之中,皇甫嵩不加分辯,愿意斂手讓夏凌霜殺他的原因。
  皇甫華下山之后不久,由于氣味相投,便與精精兒深相結納,又因為在江湖上知道他的 秘密的,只有酒丐車遲一人,所以在精精兒、王伯通二人設計將段珪璋夫婦與車遲誘往玉樹 山時,他就追至玉樹山,用毒針將車遲殺死。他本來還要下手殺害段珪璋的,幸而段珪璋及 時發覺,又得車遲舍命相護,這才未曾受害。
  皇甫華冒充地的哥哥,幾乎騙過了所有的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衛越的徒弟,將衛越與皇 甫嵩約會的書信錯交了給他;空空兒也上了他的當,將他當作皇甫嵩,聽信他一面之辭,替 他赴衛越之約,與衛越大打了一場。最后他還與精精兒等人,將冷雪梅母女擄走。終于惡貫 滿盈,死在冷雪梅劍下。
  皇甫嵩把事情的真相講明之后,眾人無不驚駭傷心。段珪璋拭了眼淚,對皇甫嵩重新施 禮,為過往的誤會而抱歉,并多謝了他那次救命之恩。
  皇甫嵩道:“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咱們該到山洞去尋找他們了。老叫化,你的謊話編 好了沒有,怎的還不見他們出來?”
  衛越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想了一想,說道:“定是冷女俠不愿他們知道真相,所以點 了他們的穴道了。老叫化的謊話早已編好了,咱們走吧。”
  這時已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南霽云功力深湛,運氣沖關,穴道先已解開,這時正在助夏 凌霜解穴。
  段珪璋與皇甫嵩等一行人來到,南霽云大吃一驚,跳起來便要拔劍,段珪璋道:“南賢 弟,你看清楚些,這個皇甫嵩不是那個皇甫嵩!那個大壞蛋是皇甫老前輩的不肖弟弟!”南 霽云呆了一呆,定睛注視,這才發現皇甫嵩身上穿的是一件縫縫補補的百袖衣,手上的拐杖 也未折損,而那個“皇甫嵩”穿的卻不是化子衣裳,他的那根拐杖,在南霽云未入山洞搜索 之前,就已被段珪璋的寶劍削去了半段。
  段珪璋又道:“這次幸得皇甫前輩,趕來相助,大義滅親,你岳母才報得了仇。”南霽 云連忙道謝。
  這時夏凌霜穴道已解,跳起來道:“我媽媽呢?為什么她還不來?”她已隱隱感到了兇 兆,心中想道:“報了仇又打了勝仗,為什么他們的臉上卻全無喜悅之情?”
  段珪璋道:“賢侄女,你媽是為了疼你,才不讓你出去,她,她可不能再見到你了。 唉,這件事,衛老前輩,還是你來對她說罷!”
  南、夏二人在驚疑不定之中,只聽得衛越緩緩說道:“你們也許還不知道,那皇甫華的 武功雖然不算很高,但他那拐杖內藏有毒針,來無蹤,去無跡,卻是非常厲害,你瞧,你段 嬸嬸那只袖子!”
  竇線娘的兩只袖子都刺滿了毒針,這時雖然都已抖落,但那蜂窩般的針孔,還是令人觸 目驚心。
  夏凌霜卻不耐煩聽他細說,她急著要知道的只是她母親的吉兇,立即插口問道:“為什 么我媽媽不能再見我們?皇甫華的毒針厲害,我早已知道了。我只要你告訴我,我的媽媽現 在何處?”
  衛越卻慢條斯理地說道:“對啦,我想起來了,珪璋對我說過,皇甫華在玉樹山上,用 毒針暗殺酒丐車遲的時候,你也是在場的。怪不得你早已知道他的毒針厲害了!”
  夏凌霜聽他盡說閑話,甚為不滿,但衛越的輩份比她母親還高一輩,她已催過一次,不 便再催,心中想道:“一個人上了年紀,說話真是羅哩羅唆。”
  衛越面色一端,接著說道:“你媽就因為知道了仇人的毒針厲害,所以才不讓你們出去 的。唉,她是親手殺了仇人,可是她也給皇甫華的毒針刺中,終于死了!”
  夏凌霜登時呆了,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暈了過去。
  南霽云連忙替她推血過官,鐵摩勒又撕下了一幅衣衫,在冷水中浸濕,覆在她的額上。 過了一會,夏凌霜醒轉過來,這才能夠出聲痛哭。
  衛越道:“夏姑娘,令堂的后事還要你辦,她有遺言要我們轉告你。你不要太傷心,壞 了身體。”
  夏凌霜哽咽問道:“我媽有什么遺言吩咐?”
  衛越道:“她要你將她的骨灰與你的爹爹合葬,你爹爹當年是在德州被害的,他的墳墓 我們替他建在德州城外的朱雀山下。”
  夏凌霜的母親從來沒有將這件血案的真情告訴她,以前她技成之日,她母親要她殺皇甫 嵩,理由也只是因為皇甫嵩乃是無惡不作的壞人,故此要她為江湖除害,卻并沒有提起什么 殺父之仇。南霽云從段珪璋之處雖略有所知,但以真相未明,也未曾對夏凌霜講過。因此, 夏凌霜聽了衛越的話,不覺一怔,連忙問道:“我爹爹原來是給人害死的么?這是怎么回 事?”
  衛越接著說道:“兇手就是這個皇甫華,你爹爹是在和你媽舉行第二次婚禮的當夜,就 給他暗殺了的。”
  此言一出,不但夏凌霜驚駭,連南霽云也嚇得變了神色。衛越說道:“你們不必驚疑, 夏姑娘的父親,兩次舉行婚禮,新娘都是她的媽媽。事情是這樣的:夏大使第一次結婚是在 天山南路的一個小城,那時他們兩人都在邊荒之地行俠,萬里同行,起居不便,因此便在小 城中草草成婚,我適巧也在那個地方,參加婚禮的就只有我一個人;后來他們二人回到中 原,有些朋友知道了就要他們補請喜酒,再加上我們這些喜歡熱鬧的朋友起哄,你的爹爹因 交游太廣,就索性再舉行一次婚禮。”
  衛越接著說道:“那時,你已經出世,過了兩周歲,你父親在回疆游歷之后,回到你外 公的廬龍任所,你就是在那兒出生的。你父母要在江湖游俠,攜帶不便,因此將你寄養在外 公家里,你爹娘的第二次婚禮,你沒在場,當時賓客眾多,你爹爹尚未曾與知己友人暢敘別 情,就給皇甫華暗殺了。珪璋,你那時也有參加婚禮的,想來你也不知道他們已經有了女兒 吧?”
  段珪璋搓搓手道:“啊,原來如此,我那時當真還未知道。怪不得酒丐車遲,也曾對夏 侄女的身世起疑了。”
  接著衛越就將皇甫華如何與展龍飛勾結,如何屢次冒著他哥哥的名頭私下華山,如何在 江湖亂作非為,如何暗害夏聲濤的經過,一一說了出來。除了夏凌霜的身世這一段是他偽造 之外,其他的都是實情。
  夏凌霜這幾年來,一直為著自己的身世之謎而感到煩惱,如今才撥開云霧,豁然開朗, 雖然仍有父母雙亡之痛,但是比起未知“真相”之前,心情卻是要較為輕松了。
  衛越捏造的“真相”說得合情合理,不但解開了夏凌霜的心頭之結,連南霽云也相信不 疑。只有皇甫嵩老淚盈眸,傷心不已。南霽云夫婦再次向他致歉、道謝。衛越忽道:“俺老 叫化又要說瘋話了,南大俠,我可要為老朋友求你一件事情。”
  南霽云道:“老前輩言重了,南某受惠良多,老前輩若有差遣,小輩自當效勞,怎用得 上一個‘求’字?”衛越似笑非笑地說道:“這件事么,也不是你一人就能‘效勞’得 了。”南霽云正要問他是什么事,衛越已接著說道:“時候不早,你們也應該出去,早些替 你的岳母辦理后事了。嗯,段嫂子,你扶夏姑娘走吧,我和南賢侄說幾句正經話兒。”
  夏凌霜已哭得渾身乏力,竇線娘扶著她走在后頭,衛越則拉著南霽云行快了幾步,低聲 對他說道:“南賢侄,你希望有幾個兒子?”
  南霽云怔了一怔,心道:“衛老前輩古道熱腸,說話卻怎的這樣顛三倒四?”一時間不 知如何回答,只聽得衛越又在似笑非笑地說道:“聽來似是瘋話不是?但實在卻是正經話 兒。我是希望你最少有三個兒子。”南霽云詫道:“老前輩的意思我還是不明白。”衛越 道:“大兒子接你南家的香煙,你岳父沒有兒子,你的第二個兒子應該繼承岳家,對不 對?”南霽云本來悲傷未過,聽了他的怪話也不覺有點忍俊不禁,當即問道:“那么第三個 兒子呢?”衛越道:“皇甫嵩這次大義滅親,給你們幫忙了不少。”南霽云道:“是啊,我 們以前將他誤作壞人。實在過意不去。但這卻與老前輩所說的何關?”衛越道:“怎說無 關。你不知道么,他是丐幫的長老,今生是不會再娶妻生子了,你若有第三個兒子的話,可 否過繼給他,以慰他的晚年。我們作化子的不講輩份,當作是他的兒子或孫子都行。”南霽 云不覺笑道:“生幾個兒子,這真是老天才能作主。好吧,我若有第四個兒子的話,還可以 送一個給你。”衛越笑道:“這樣說,你是答應了。皇甫嵩沒有親房侄兒,所以死后想有人 掃墓。我老衛卻不在乎。不過,你若真肯把第四個兒子送給我。我老衛當然也是要的。”后 來,南霽云果然在四年之中,生下三個兒子,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且說一行人走出山洞,夏凌霜見了她母親的尸體,又哭得暈倒,衛越幫忙她把冷雪梅的 尸體焚化,將骨灰裝在布袋之中。也幸而夏凌霜沒有仔細驗看她母親的尸體,未曾發現她是 用劍自盡的。
  待得夏凌霜醒轉,衛越道:“南賢侄還要回到潼關附近,收編殘余的官軍。德州離此不 過數日路程,我老叫化陪夏姑娘到德川走一遭吧。將你父母合葬之后,我再與你同回,助南 賢侄一臂之力。”夏凌霜揮淚說道:“老前輩大恩大德,我真不知如何報答才好?”衛越一 本正經地道:“我已與你丈夫說好了,你多生幾個兒子,就算是報答了我們了。”夏凌霜聽 了這話,在痛哭流涕之中,也禁不住滿面通紅。
  皇甫嵩咳了一聲,說道:“我這衛大哥慣說瘋言瘋語,夏姑娘不必理他。”回過頭來再 對南霽云道:“我埋了這個孽障之后,還有一些事情料理。將來或許也會到潼關找你。”南 霽云道:“得兩位前輩鼎力相助,南某感激不盡。”
  段珪璋卻嘆了口氣,說道:“我和夏侄女的父母,當年是生死之交,如今夏兄之仇已 報,我的心事也了卻一半了。只是還有史兄之冤,不知何時方雪?他的夫人,陷身賊巢,如 今已有了七八年了,消息毫無,好不令人懸掛。唉,雪梅臨去之前,還說在三個人之中,以 我最有福氣,其實我有什么福氣可言?我生平最要好的兩位朋友,都遭慘死,我的兒子被空 空兒劫走,至今也未知下落。”
  皇甫嵩道:“段大俠不必煩惱,衛大哥與我都和空空兒的師門有點淵源,聽說空空兒曾 受我那不肖弟弟所騙,和衛大哥還結了一段梁子。我們二人必定要找到空空兒,解開這段梁 子,到時我會向他索回侄兒。”
  衛越“哼”了一聲,說道:“空空兒非常袒護他的師弟,只怕他是近墨者黑,早和精精 兒走上一條路了。”皇甫嵩道:“空空兒我自幼就知道他,他的性情是驕傲一些,但本性還 好。不過,他若然真是變得壞到不可收拾,我也不會再和他講什么交情了。到時你我二人, 以力服他,迫他交還段大俠的兒子也就是了。”
  段珪璋謝過了這兩個異丐,又道:“小兒之事,還在其次。史家兄弟為我而死,他妻子 陷身賊巢,我于心何安,現在安賊已經作反,她的處境更為可慮。我必須先探聽她的消息。 聽說安賊正準備進攻長安,我們夫婦也準備扮作難民,若有機可乘,就偷入賊營救她出 來。”
  南霽云道:“摩勒,你在這里無端的耽擱了幾天,只怕皇帝老兒已經拋棄京城,向西逃 走了,你得趕往長安才是。”鐵摩勒嘀咕道:“我倒巴不得皇帝老兒已離開長安,也省得我 做這個倒霉的保鏢。”南霽云正色道:“話不能這么說……”鐵摩勒笑著打斷他的話道: “你的大道理我已經知道了,好,我現在就聽你的話,馬上趕往長安。”
  當下一行人走下華山,鐵摩勒牽著黃驃馬與他們同走一程,在路上才有時間將他這幾日 的遭遇細說,不過他還是隱瞞了王燕羽對他的癡情這一段。正說話間,已走近山谷下面展大 娘居住之處,只見火光融融,展大娘那幾棟房子在火海之中都差不多變成瓦礫了。
  正是:蓮出污泥而不染,鳳凰火化得新生。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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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陌路相逢奸計泄 深宮又見逆謀生
  衛越詫異道:“咦,這倒奇了,誰人這樣大膽,竟敢放火燒這女魔頭的房子?”鐵摩勒 道:“想必是她的兒子燒的,她的兒子雖非俠義中人,心地倒還不錯,大約是已下了決心, 和他的母親決裂了。”皇甫嵩道:“若然是他燒的,那就還有一層用意,他是要使得他的母 親不能不離開這個地方。”衛越點頭道:“不錯,展大娘的住處已給我們發現,她的兒子是 怕我們再來與他的母親為難,又怕他的母親自負太甚,不肯離開老巢,示人以怯,所以索性 一把火將它燒了。”
  段珪璋道:“我對人總是喜歡朝好的方面著想,我寧可相信摩勒的猜度。不過,無論他 是哪一戶用意,他總是要比他的父母好得多了。”
  眾人一面走一面談論,鐵摩勒回頭望那火光,過去幾天來的經歷,又在心頭重現,展大 娘那猙獰的面貌,王燕羽那幽怨的神情,……都似隨著濃煙升起,浮現在他的眼前!他耳邊 又響起了王燕羽那激動的聲音,那是當他在展大娘的掌下,即將斃命之時,她那動人心魄的 呼叫!如今這幾棟房子是燒掉了,可是王燕羽在他心中的影子卻不能燒掉,想起了王燕羽, 鐵摩勒不自覺的有幾分悵惆,但隨即想道:“她的師兄對她是真情實意,當然會一生一世愛 護著她,如今他們已擺脫了那個女魔頭,一同逃走,我也無須為她的將來擔心了。”
  不久就走出了山谷,段珪璋和南霽云再次叮囑他一番,叫他到了長安,一切都得小心在 意,切不可任性而為,有不懂的可以請教秦襄和尉遲北二人。諸事交代清楚,于是眾人分道 揚鑣,鐵摩勒跨上了黃驃馬,逕往長安。
  黃驃馬腳程快疾,第二日中午時分,就已到臨潼境內的驪山腳下,距離長安不過百多里 了。驪山迤邐數十里,鐵摩勒正沿著山邊的驛道奔馳,那匹黃驃馬忽然一聲長嘶,似乎發現 前面有什么可怕的東西,四蹄停下,不肯向前。
  鐵摩勒大為奇怪,心道:“這匹馬在刀槍劍戟叢中尚且不懼,它卻害怕何來?”鐵摩勒 笑著拍拍馬背,說道:“馬兒,馬兒,你保護我已有多次了,你若有危險,我也會保護你 的,不必害怕,走吧,走吧!”那匹黃驃馬善解人意,在主人的命令下繼續前行,但已不是 似剛才那樣的如飛奔跑了。看它的神氣,既似有些害怕,又似有些憤怒。
  走了片刻,忽見前面靠近山拗的路旁,有一堆人圍在那兒,遠遠望去,只見他們指手劃 腳的似乎是在爭論什么。
  鐵摩勒是在高山上長大的,又是自小就練習暗器的,目力極佳,那幾個人圍作一堆,有 一個人的臉朝著他的方向,鐵摩勒在馬背上一眼望去,不覺心頭一震:“這不是展元修嗎? 咦,卻怎么不見王燕羽?”
  鐵摩勒這才明白,原來他這匹黃驃馬害怕的乃是展元修,鐵摩勒笑了一笑,拍拍馬兒的 頸項,說道:“這個人現在已經是我們的朋友了,他不會再害你了,你放大膽子,上前去 吧。”
  當下,鐵摩勒將帽沿一壓,遮著了半邊面孔,雙腿一夾,快馬疾馳上去。這時,那些人 爭論的聲音已隱約可聞,忽聽得一個甚為熟悉的冷笑聲音道:“小展,你想要人家的姑娘, 卻不管人家的父親,天下哪有這等便宜的事?”
  鐵摩勒又是心頭一凜,說話的這個人正好轉過臉,活脫脫像個大猩猩,卻原來正是精精 兒!
  只聽得展元修的聲音隨即說道:“你別胡說八道!我與你們河水不犯井水,我展元修雖 然不是什么英雄俠士,但也絕不為虎作悵!”
  精精兒打了一個哈哈,嚷道:“誰不知道你想要王伯通的女兒?你既然在龍眠谷中救了 他的性命,為何不幫忙到底!哈哈,為虎作悵?你罵我不打緊,但這句話豈不是連你的岳父 也罵在里頭了?”
  鐵摩勒一聲叱咤,黃驃馬箭一般地沖去,那些人突然見這快馬飛來,都嚇了一跳,精精 兒雙眼一翻,喝道:“好小子,原來是你!”
  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早已翻身下馬,拔劍出鞘,喝道:“精精兒,你這叛國奸賊, 好大的膽子,竟敢到天子腳下的地方!你又在打什么害人的主意了?”
  精精兒大笑道:“鐵摩勒,我知道你就要來做御前侍衛,但你還未曾上任,就要給皇帝 老兒賣命了嗎?”
  鐵摩勒大吃一驚,郭子儀保舉他做御前侍衛,這是非常秘密的事情,想不到精精兒竟已 知道!
  精精兒笑聲一收,緊接著冷冷說道:“憑你的本領,你要給皇帝老兒賣命,只怕也未必 能夠!”話聲未了,倏的就撲上前來,手拿一翻,一柄精芒耀目的匕首已握在掌中,向鐵摩 勒刺出。
  鐵摩勒知他匕首鋒利,長劍一招“春云乍展”,避開正面,側刺他的腰脅,精精兒又哼 了一聲道:“綠林世家鐵昆侖的兒子來做御前侍衛,這也真是奇聞。”
  精精兒一面出言譏諷,手底依然毫不放松,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的匕首已接連攻擊了七 招,每一招都是指向鐵摩勒的要害穴道。
  鐵摩勒大怒,長劍挽了一個劍花,一招“雷電交轟”,向精精兒猛劈過去,同時喝道: “我姓鐵的給皇帝老兒賣命又怎么樣?總勝過你給騷韃子胡兒賣命!”
  鐵摩勒這一招是磨鏡老人所獨創的劍法,將劍法化為刀法,長劍當作大刀來使用,鋼猛 之中又帶著三分柔勁,端的是厲害非常!
  這樣剛猛而又輕靈的劍勢,饒是精精兒也不敢和他硬碰,可是精精兒的輕功卻比鐵摩勒 高明得多,鐵摩勒一劍劈去,只見精精兒的影子一閃,已是劈了個空。精精兒倏然間就繞到 了鐵摩勒的背后,冷笑道:“你這些話拿來罵我,卻是罵錯了人!”原來精精兒本來就不是 漢人,他是西域康居族獵戶的一個私生子。生下來就被拋棄深山,是山中的野人將他養大 的。
  冷笑聲中,精精兒出手如電,匕首直指到了鐵摩勒的后心,幸而鐵摩勒應招也夠機警, 一劍擲空,立即反手撩去,‘哨’的一聲,碰個正著。精精兒那把匕首名為“金精短劍”, 鋒利非常,鐵摩勒的長劍給他削了一個缺口,但終于將他這一招化解了。
  鐵摩勒將長劍掄圓,使出了八八六十四招龍形劍法,這套劍法的特點是招數連綿不斷, 使到疾處,端的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精精兒接連沖擊了好幾次,都未能攻破他的防御。
  鐵摩勒的氣力比精精兒沉雄,但精精兒的身手卻比鐵摩勒更為矯捷而且他慣經大敵,不 論在武功上和經驗上都還要比鐵摩勒稍勝一籌。不過鐵摩勒除了氣力沉雄之外,又勝在有一 股銳氣,正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縱使是面對強過自己的敵人,他仍然是奮不顧身,攻多守 少。精精兒自忖勝算可操,還不敢真的和他拼命。
  精精兒那兩個伙伴看了一會,忽地一齊撲上,兩翼攻來,精精兒眉頭一皺,正要裝腔作 勢,叫他們退下,那兩個人已先自嚷道:“我們知道你老不必幫忙,但這小子是我們當家的 仇人,在龍眠谷中,他老人家險些給這小子傷了,我們是來為當家的報那一劍之仇!”
  綠林規矩,寨主受辱,屬下都有給他報仇的義務,加以精精兒也想早一些將鐵摩勒拿 下,好與展元修續談,所以,經他們一二人這么一說,也就不再阻攔。
  這兩人都是王伯通的心腹勇士,一個叫做韓荊,一個叫做鄧奢,韓荊使的是三節棍,鄧 奢使的是厚背砍山刀,都是威力很大的重兵器。他們一加入戰團,精精兒登時如虎添翼。
  鐵摩勒對付精精兒一人,已經難以抵敵,何況再添上這兩個高手。激戰中,鄧奢一刀砍 到,鐵摩勒橫劍一封,將他的厚背砍山刀蕩過一邊,可是鐵摩勒因為橫劍削出,中路已露出 空門。那精精兒何等很辣,一見有機可乘,立即欺身直進,匕首一送,一道藍艷艷的光華電 射而出,直指到了鐵摩勒的胸口。只聽得叮咣一聲,鐵摩勒的護身甲已給戳穿,刀鋒劃過胸 口,皮肉也傷了少許,鮮血淚淚流出,沁紅了外面的衣裳。
  精精兒哈哈大笑,匕首盤旋飛舞,再向鐵摩勒刺去,這一招更其厲害,竟是逕刺向鐵摩 勒的咽喉。
  但精精兒這一招剛剛發出,猛然間便覺得背后有金刀劈風之聲,精精兒武學深湛,聽風 辨器,便知是有高手乘虛襲擊他的背心大穴。精精兒也真了得,一個盤龍繞步,身形疾起, 背后刺來的這一劍已落了空,而他的匕首仍然退向鐵摩勒刺去。
  可是如此一來,他匕首上的勁道已減了幾分,準頭也歪了少許。鐵摩勒一招“舉火撩 天”,長劍上刺,不但將他的匕首格開,劍鋒還穿過了他的衣襟。
  這幾招迅著電光石火,精精兒站穩了腳步,這才看清楚襲擊他的人竟是展元修。精精兒 不禁大怒喝道:“姓展的,你怎的吃里扒外啦!”
  展元修冷冷說道:“一來因為他是我的朋友,二來因為我是漢人!”他不待精精兒再 說,已是如影隨形,跟蹤追到,又一劍向精精兒刺去。
  精精兒氣得哇哇大叫,但展元修的武功也極其了得,他的劍法雖不及鐵摩勒的精妙,功 力則在鐵摩勒之上。精精兒被他們二人同時夾攻,盡管七竅生煙,也只得沉住了氣應付。
  韓荊、鄧奢急忙過來幫手,展元修反手一劍,跟著一掌拍出,他這劍底夾掌的功夫是家 傳殺手,這兩個人如何抵擋得起?只聽得“咔啦”一聲,韓荊三節棍的頭一截已給他一掌劈 斷,鄧奢更慘,虎口中了一劍,厚背砍山刀飛上了半空。
  展元修喝道:“看在我師妹的份上,我不殺你們,快滾!”韓、鄧二人見展元修翻了 面,他們都是知道展元修的來歷的,即算未曾受傷,也不敢和他對敵,何況他們又確是技不 如人。當下,這兩個人果然如奉圣旨,哭喪著臉,就退出了戰團,并向精精兒嚷道:“大水 沖倒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小的左右為難,只有先回去向當家稟告,請恕我二人失陪 啦!”
  精精兒“哼”了一聲,匕首向展元修一指,冷冷說道:“虧你還敢提起師妹,我看你還 有甚么臉皮去見她的父親?”
  展元修喝道:“這是我的事情,不用你管!”精精兒慣會乘暇抵隙,趁他說話的當兒, 那一招虛招突然化實,劍光疾吐,使出了一招“丹鳳朝陽”,精金短劍指到展元修的胸口。
  鐵摩勒的經驗不及精精兒,但比展元修卻又較為豐富,他知道精精兒狠辣狡獪,早就全 神貫注地盯著他,一見精精兒移步換招,立即長劍挾風,“呼”的一聲,向精精兒背心刺 去。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精精兒迫得腳跟一旋,轉了半個圓圈,匕首拖過,劃破了展元 修的袖口,“咣”的一聲,又恰好擋住了鐵摩勒的青鋼劍,在他的劍上,再添了一道缺口。
  展元修道了一聲:“多謝鐵兄。”劍尖一起,合成了一道圓弧,再一次使出劍中夾掌的 功夫,向精精兒猛襲!
  這兩人同心合力,雙劍齊揮,精精兒也給他們迫得喘不過氣來,激戰中但聽得“蓬”的 一聲,精精兒已中了展元修的一掌,接著又給鐵摩勒一劍刺中他的肩頭,只差半寸,就要挑 破他的琵琶軟骨。
  精精兒嚇得冷汗沁肌,心中想道:“這姓展的小子已經橫了心腸,翻面不認人了,他是 展大娘的兒子,我縱然能夠殺了他,展大娘這個強仇也是結不得的。”
  心念未已,展、鐵二人雙劍又到,精精兒匕首一封,身形突然倒縱,他的輕功果然已到 了爐火純青的境界,鐵摩勒的劍招先到,精精兒那炳匕首碰著了鐵摩勒的青鋼劍,惜了他那 股猛力,去勢更快,待到展元修的長劍刺來,已是連他的衣角也沾不著。
  精精兒揚聲叫道:“姓展的小子,今番暫且饒你,待我見了你的母親,再和她評理 去。”
  展元修助鐵摩勒裹好了傷口,再度向他致歉,鐵摩勒笑道:“過去之事,不必提了。” 向那匹黃驃馬招手道:“馬兒,你也不應該記恨了。不是展兄,你和我都要遭那大猩猩的毒 手。”
  這黃驃馬甚通靈性,見展元修幫他的主人打退敵人,果然神氣頓改,走過來搖頭擺尾 的,似乎是表示已釋了前嫌。
  展元修哈哈大笑,但隨即面色又沉郁下來,問道:“我媽怎么啦?”鐵摩勒道:“她打 不過皇甫嵩和衛越兩位老前輩,已經跑了。”展元修又望了鐵摩勒一眼,半晌方始訥訥說 道:“鐵兄,你下山來,路上可曾碰見我的師妹?”
  鐵摩勒道:“我也正想問你王姑娘呢,我只道她是和你在一起的。”展元修面上一紅, 說道:“她是為了你才上斷魂巖的。我,我是為了成全她的心愿,才一把火燒了老家,并叫 仆人帶口信給我母親的。”鐵摩勒這才明白,想是在展大娘追蹤自己的時候,王燕羽也就跟 著追出來,而展元修則恐怕王燕羽還不能勸阻他的母親,因此才叫那仆人捎來口信,以終生 不見母親作要脅,阻止他的母親向自己下毒手,然后毀家獨走,避免與他們見面。
  鐵摩勒生怕誤會更深,連忙說道:“斷魂巖上,沒有見到她的蹤跡。既然如此,展兄, 你得趕快去尋覓你的師妹。”
  展元修嘆了口氣,說道:“鐵兄,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我今生今世,是不會再與師 妹在一起的了。”鐵摩勒呆了一呆,說道:“展兄,你和王姑娘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喜 歡她,她也喜歡你的,你怎的說這種話?”展元修木然問道:“你怎么知道她喜歡我?”鐵 摩勒道:“她曾親口對我說,她已答應了你的母親,愿意嫁給你了。你的母親還未告訴你 嗎?”
  鐵摩勒是個直心眼兒的漢子,他卻不想:王燕羽允婚他人,卻先對他言說,這是什么意 思?這叫她所允婚的那個人如何受得起?
  果然,展元修聽了這話,神情尷尬到極,臉上一片青一片紅,過了好一會,才忽地大聲 說道:“鐵兄,我師妹屬意的人是你,你要不要她是你的事。我已然明白了她的心意,盡管 我喜歡她,我也不會令她討厭我了。更明白地說,那就是我決不會再插進你們之間了。但愿 你好好的看待她。”
  鐵摩勒不善言辭,急得青筋暴起,連連說道:“這,這從哪兒說起?找、我是……”他 想說的是:“我是已經訂了婚的人了。”但一想,若然這樣說法,豈非又給展元修誤解他要 是未曾訂婚,就會對王燕羽鐘情?急切之間,他實在想不出要怎樣說才合適,展元修一聲 “失陪”,早已跨上他的坐騎,向另一個方向走了。
  鐵摩勒正待策馬追趕,展元修忽地從馬背上轉過頭來,大聲說道:“鐵兄,我也忘記告 訴你一件事,你是新任了御前侍衛不是?精精兒他們要趁長安混亂,官家逃難之際,刺殺皇 帝老兒,你可得小心了!”
  原來展元修在路上碰見精精兒,正是精精兒從長安探聽了朝廷的虛實動靜回來的時候, 精精兒就是因為怕高手不足,所以才想說服展元修參加他這個暗殺計劃的。
  鐵摩勒聽了這話,不覺又是一呆,盡管他本心不愿緒皇帝作保鏢,但既然答應了師兄要 盡忠職責,聽到了這樣的消息,他就不能不著急了。
  鐵摩勒再想,即算是追上了他,也不知說些什么話好,只得道聲珍重,撥轉馬頭,逕往 長安。
  趕到長安,方近黃昏,只見長安街道上已是亂成一片,人們扶老攜幼,到處奔竄,更有 許多流氓,趁火打劫,沖入店鋪中去搬取貨物,還有一些衣服華麗的王孫公子,號泣路旁, 轉眼之間,就給流氓推倒塵埃,剝去衣裳,洗劫一空。原來他們的家中婢仆,在大難來時, 都已各自逃走,再也無人照顧他們了。種種混亂的情形,實是難以描述。后來大詩人杜甫, 曾有《哀王孫》詩,其中有句云:“長安城頭白頭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間啄大屋, 屋底達官走避胡。金鞭斷折大將死,骨肉不得同馳驅。腰下寶魚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 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便是當時混亂情形的真實寫照。
  鐵摩勒看到這一片混亂的情形,也不禁有點驚惶,心中想道:“難道皇帝老兒已經逃 了?”他快馬加鞭,在長街上沖開人群。疾馳而過,也顧不得什么官家規矩,便策馬直到了 紫禁城外面。
  但是紫禁城城門緊閉,鐵摩勒大聲呼喊,城頭上的亂箭便射下來,鐵摩勒想道達來意, 根本就沒人出來答話。
  鐵庫勒只得再縱馬跑開,街道上碰見有幾個官兵正在強搶一家人家的少女,鐵摩勒激于 義憤,大喝一聲,飛騎追去,那幾個官兵吃了一驚,有人叫道:“不好,是秦都尉來了!” 原來他們認得秦襄那匹黃驃馬,卻未曾看清楚騎者是誰。
  那幾個官兵發一聲喊,四散奔逃,鐵摩勒心中一動,有了個主意,縱馬追上一個官兵, 一伸手就把他擒著,提上了馬鞍,喝道:“快帶我去見秦都尉,否則要你的命!”雙指在他 的琵琶骨一捏;痛得那個官兵殺豬般的大叫。鐵摩勒雙指一松,那官兵忙不迭地答應。
  鐵摩勒得那官兵指路,繞到了紫禁城后面的神武門,這個城門是秦襄把守的。秦襄的手 下,見了這匹黃驃馬,紛紛喝問,驚動了秦襄出來。
  秦襄一眼認出了鐵摩勒,忙叫打開城門,鐵摩勒將那官兵一摔,秦襄道:“這是怎么回 事?”鐵摩勒道:“這廝是在街上強搶少女的,不過,我也幸遇了他,才得見你。我有郭令 公的書信……”秦襄忙道:“請到里面說話去。”一面吩咐下屬將那個官兵捆了起來,按軍 法嚴辦,一面帶鐵摩勒進入紫禁城。
  那匹黃驃馬重逢故主,高興非常,搖頭擺尾地走過去與他挨擦,鐵摩勒道:“多謝你這 匹坐騎,救了我幾次性命。”秦襄笑道:“當日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也還未曾與你道謝 呢。”
  秦襄將鐵摩勒帶入私室,說道:“當日蒙受你的大恩,無緣報答,想不到今日卻在這里 相逢。鐵壯士,你是在郭令公那兒得意嗎?”鐵摩勒道:“我并無官職,我的師兄南霽云在 九原幫忙郭令公守城。”秦襄道:“啊,原來你的師兄就是南大俠,這真是久仰了。還有一 位段珪璋段大俠你認識嗎?”鐵摩勒道:“他是我的長輩親戚,我也曾跟他學過劍法,他們 都托我向你問好。”秦襄更為歡喜,說道:“我與段大俠彼此聞名,我有幾位江湖朋友與他 也是相識的,只可惜有幾次見面的機會都錯過了。哈哈,如此說來,咱們更不是外人了。”
  秦襄掩上了門,再問道:“你說有郭令公的書信,那是怎么一回事?”鐵摩勒道:“他 保舉我做皇帝老兒的保鏢。”秦襄怔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薦你來作御前 侍衛的。皇帝老兒這等稱呼咱們可以私下說說,在別的侍衛面前,說到皇上,你可得肅立起 敬,口呼萬歲才對。”鐵摩勒道:“原來還有這么些臭規矩,要不是郭令公和南師兄定要我 來,我才不想干這差事呢。好,我記下了。”
  秦襄笑道:“你來得正巧,皇上明天便要駕幸西蜀,我們方自憂愁保駕的侍衛不夠,正 需要你這等忠直可靠而又有本領的人。”
  鐵摩勒道:“啊,皇帝老兒明天就要走難了么?”秦襄道:“這是現在還不許外人知道 的秘密,皇上已任命陳元禮為護駕將軍,少尹崔光遠做留守將軍,京兆尹魏方進做置頓使, 只待明天一早,車駕便要啟行,隨圣駕西幸的只有楊貴妃、楊國忠兄妹和幾個親信大臣以及 皇子,其他王妃宮女皇室子弟等等,恐怕都不能帶走呢!”他頓了一頓,又微笑道:“皇上 避忌走難二字,你要說是‘駕幸’,否則會觸霉頭。”
  鐵摩勒皺眉笑道:“看來,我以后在和皇上說話之前,都得和你商量過了。嗯,你說皇 上走難,不,駕幸西蜀是個秘密,但據我看來,外人都已知道了呢。”秦襄道:“外間的混 亂情形我也知道了,可能是早就有了謠言。”鐵摩勒道:“不但長安的百姓知道,連遠在潼 關的安祿山手下也得了風聲,你可得小心,安祿山已請來了精精兒,要趁這混亂的時機行刺 皇上!”
  秦襄吃了一驚,問道:“你是怎么知的?”鐵摩勒將精精兒邀約展元修作副手,被展元 修所拒的事情告訴了秦襄。秦襄也知道展大娘的來歷,聽說展元修就是她的兒子,更為驚 詫,說道:“原來這女魔頭還在人間,精精兒和她勾結上了,這倒是一件大患。幸虧她的兒 子還知道忠奸之分,不與他們同謀。”又吩咐鐵摩勒道:“這件事情你不必說出去,宮中現 在已是風聲鶴唳了,不可再令皇上擔驚,咱們暗地里小心戒備就是。”
  鐵摩勒問道:“現在我可以去見皇上了么?”秦襄道:“待我先給你稟明皇上,你暫且 留在這里候旨吧。”鐵摩勒有所不知,御前侍衛并不是容易當上的,過往的慣例,十九都是 將門子弟或者是有資歷的御臨軍軍官充當,總之,那必定要是皇帝相信得過的人,才可以在 皇帝身邊,像鐵摩勒這樣由外臣保薦來的,那是個特殊的例子,對皇帝來說,他還是個生面 人,當然不能讓他一進宮門,便行覲見。
  秦襄又問了一些關于郭子儀軍事布置的情形,聽說郭子儀已出兵河北,并且已派出南霽 云到潼關重組義軍,大為歡喜,笑道:“這幾天壞消息太多了,難得有這樣的好消息,可以 告慰皇上。鐵兄弟,你還未吃過晚飯吧?我叫人給你送酒菜進來,恕我失陪了。”
  秦襄走后,鐵摩勒不覺一片茫然,這生活的轉變實在是太大了,他是在綠林中長大,又 是在江湖上闖蕩慣了的,如今進人皇宮,就像飛鳥被關進籠子里一樣,想起今后處處要受拘 束,心頭悶悶不樂。
  鐵摩勒一人獨自吃飯,他本來是不大會喝酒的,為了心里愁煩,也喝了一壺,頗有了幾 分酒意了。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忽聽得秦襄哈哈大笑,和一個黑臉漢子走了進來,說道:“這位尉 遲將軍聽說來了一個少年英雄,他也趕著要來見你了。尉遲兄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你們今 后,可以多多親近。”
  鐵摩勒一看,認得就是以前和他交過手的尉遲北,不覺也大笑起來,說道:“尉遲將 軍,想不到咱們又在這兒會面,你還認得我嗎?”
  尉遲北怔了一怔,定睛瞧了他一會,搔頭說道:“咦,鐵兄弟,咱們以前在哪里見過 的?我卻怎么忘了?”鐵摩勒笑道:“八年前在明風門外的那家酒樓上,我和你曾狠狠地打 過一架,多謝你那時手下留情!”尉遲北拍手大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個膽大包天的小娃 娃,長得這么高了。”
  秦襄知道:“這真是不打不成相識了。你們是怎樣會打起來的?”尉遲北道:“你還記 得當年青蓮學士醉倒明鳳樓頭,后來被召進宮賦詩的事么?那一天恰巧我也到那酒樓喝酒, 青蓮學士醉醺醺的被太監扶下酒樓,他似乎不大愿意離開,還在一步一回顧的嘮嘮叨叨的和 他的一位朋友說話。他這個朋友也很特別,是個身穿粗布大衣,腳踏麻鞋的窮軍官,相貌卻 很威武,一看就知是非常人。那一天御林軍令狐達這一班人也在酒樓上,青蓮學士走了之 后,令狐達忽指那軍官是叛逆,打了起來。安祿山手下的武士田承嗣、薛嵩等人也在場,他 們都幫忙令狐達打那軍官。鐵兄弟和另一個中年漢子卻忽然走來幫那軍官。鐵兄弟,你那時 至多是十五歲的大娃娃吧?站起來還不及我的肩膊高,卻打得真兇,一刀將令狐達傷了。我 那時不明底蘊,只好將鐵兄弟抓起來,摔到樓下,好不容易才停止了那場打斗。那中年漢子 的劍法精妙無比,連傷了幾個御林軍軍官和侍衛,我去勸架的時候也幾乎吃了虧。卻不知他 是誰人。”
  鐵摩勒道:“他是我一個長輩親戚,或許你也曾聽過他的名字,他就是段珪璋段大俠; 那個軍官則是后來成為我的師兄的南霽云南大俠。我這次入京,他們也曾托我向你問好,并 為那次打架的事情抱歉。”
  尉遲北哈哈大笑道:“幸虧那時我心里想道,青蓮學士的朋友總不至于會是壞人,所以 令狐達指他們是叛逆,我是不相信的。因此雖然和他們交上了手,卻還有惺惺相情之意,未 曾真個將他們當叛逆來辦。不過話說回來,以他們的本領,就算我用了全力,他們也仍能從 容脫身的。”
  鐵摩勒道:“令狐達和那田、薛二人乃是好友,那次的事根本就是對我南師兄的誣 蔑。”
  尉遲北既然提起舊事,鐵摩勒不免將那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他們知道,秦襄聽得安祿山 陷害史逸如,段珪璋、南霽云仗義救友等等事情,都不禁翹起拇指連呼“壯哉”。鐵摩勒講 完了大鬧安府的往事后,又道:“你們的人和安祿山有交情的似乎不少,有一個宇文通本領 很高,那次也幫忙安祿山,他率眾追捕我們,幾乎要將我的段姑丈置于死地。”
  秦襄面色一變,說道:“鐵兄弟,我本來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現在,這個好消息卻變 成壞消息了。皇上封了你一個官職,但你卻得在宇文通的手下做事!”
  鐵摩勒怔了一怔,問道:“我聽得郭令公說,御前侍衛都是歸你統管的,怎的現在卻變 成了宇文通是我的上司?”
  秦襄道:“鐵兄弟你有所不知,御前侍衛也是分為兩種的,一種是在皇上身邊的扈從, 名為龍騎侍衛;一種則是隨駕保護皇室的,名為散騎侍衛。除了這兩種御前侍衛之外,還有 一種名為宮中宿衛,那是在宮中輪值,擔負晚上的守衛之責的。尉遲兄、宇文通和我都是龍 騎都尉,但卻各有專責,我統管龍騎侍衛,尉遲兄統管宮中宿衛,宇文通統管散騎侍衛。”
  秦襄說明了各種待衛的職責之的,然后把剛才面奏皇上的情形告訴他道:“皇上見你是 郭令公保舉的人,本來有意授你為龍騎侍衛之職,那時宇文通和尉遲兄都在場,尉遲兄沒有 說話,那宇文通卻啟奏皇上,說是你來歷未明,為了慎重起見,不可馬上就安放你在皇上的 身邊,所以將你改任為散騎侍衛。皇上聽從了他的主意,我也無法改變了。不過皇上現在封 你作‘散騎干牛’,這個官職,在散騎侍衛之中卻是最高級的。”
  秦襄說了,神情有點不安,原來散騎侍衛是要比龍騎侍衛較低一級,而且不似龍騎侍衛 那樣接近皇上。
  鐵摩勒皺了皺眉,說道:“我不稀罕什么官職,皇上信不信任于我,我也不在乎。只是 要在宇文通的屋檐底下低頭,我卻甚不甘心。”
  秦襄道:“你且暫忍一時,將來立了功勞,我自會替你設法,將你調到我這兒來。不 過,現在你卻要立即去見宇文通報到,我可是有點為你擔心。”
  尉遲北道:“事隔多年,我都認不得鐵兄弟了,那宇文通也未必就認得他。”
  鐵摩勒道:“他認得又怎么樣?他曾和安祿山稱兄道弟,我正要把他的底細抖出來。”
  秦襄吃了一驚,說道:“鐵兄弟,你切不可魯莽從事。你要知道,安祿山在未反之前, 最得皇上寵信,那時和他稱兄道弟,甚至自認干兒的人,不知多少!這些人只要他現在不投 降安賊,我們就不可動他,免得牽連太廣,在這樣混亂的時候,再迫反許多人,那就更不得 了!而且若認真追究起來,貴妃娘娘就是第一個包庇安祿山的人,你那些話一說出來,可就 要犯了大忌!”
  鐵摩勒搖了搖頭,說道:“這也不可,那也不行。好吧,那我只好認命了,隨那宇文通 如何發放我吧!”
  尉遲北大聲說道:“鐵兄弟不必擔心,我陪你去見宇文通,要是他認得你,你直認無 妨。他倘敢將你難為,我老黑就先賞他一頓鞭子!”
  原來尉遲北乃唐初開國功臣尉遲敬德的曾孫,唐太宗李世民在未即帝位之前,有一次統 兵伐魏(李密),在五虎谷與李密的焊將單雄信相遇,被單雄信追至斷魂澗,幾乎被俘,幸 賴尉遲敬德救了性命。李世民因他救駕有功,踢了他一根金鞭,作為傳家之寶,故此尉遲北 有恃無恐。
  秦襄正是要他這句說話,大喜說道:“尉遲兄,有你同往,諒那宇文通不敢將鐵兄弟難 為。”
  宇文通本來無須在宮中輪值,但因皇帝的車駕明天便要啟行,因此在這出發的前夕,不 論龍騎侍衛,散騎侍衛,和宮中宿衛都已在宮中分頭聚合。宇文通和他統率的散騎侍衛駐扎 在延慶宮,和內苑僅是一墻之隔。
  當下,尉遲北陪鐵摩勒去見宇文通,秦襄也帶了手下,到宮中各處巡查。
  這時已是將近二更時份,月色甚為明朗。尉遲北帶領鐵摩勒,從神武門進去,穿過皇宮 的外花園。月光之下,但見山石玲瓏,奇花爛漫,異草粉垂,亭臺樓閣、繡欄雕欄,在山坳 樹杪之間隱隱浮現。鐵摩勒出身草莽,乍進皇宮,如入仙境。但鐵摩勒郁悶難消,卻是無心 欣賞。
  御花園的景色雖美,但在這走難的前夕,卻似籠罩了一層愁云慘霧。鐵摩勒一踏進了園 中,便聽得假山石下,花木叢中,處處有啼哭之聲,原來都是些宮娥,自知不能蒙恩攜走, 故此到處哭泣,聽得鐵摩勒也不覺心酸。尉遲北搖了搖頭,說道:“管不了這么多了,鐵兄 弟,走吧!”
  走了片刻,將要穿出花園,忽見在一塊假山石下,藏著一個宮娥,露出半邊臉孔,尉遲 北毫不在意,鐵摩勒眼光一瞥,正好與那宮娥打個照面,卻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宮娥”相 貌好熟,鐵摩勒再瞧一眼,可不正是王燕羽是誰?
  鐵摩勒“啊呀”一聲,方才叫得出口,王燕羽身形一起,在假山石上一點,已似箭一般 的向前射出!
  鐵摩勒雖說本心不愿意給皇帝作保鏢,但他乃是個最重言諾的人,既然答應了南霽云和 秦襄要盡忠職責,便自然而然的起了警惕之心,一驚之下,猛地想道:“她是王伯通的女 兒,我也不能太過相信她了。她三更半夜,偷入禁中,縱使非關行刺,我也得查個明白!” 心念一動,立即向前追去。這時尉遲北亦已發覺,大聲叫道:“有刺客,有刺客!”尉遲北 的本領略在鐵摩勒之上,輕功卻有所不如,鐵摩勒起步在先,轉眼之間,就把尉遲北拋在背 后。
  鐵摩勒發力一沖,距離王燕羽已只有數步,連忙叫道:“王姑娘,你到此何為?”王燕 羽頭也不回,只是反手向后一招,跑得更加快了!
  王燕羽向他招手,那自是叫他跟隨前往的意思,其實在此時此際,即算王燕羽不作如此 表示,鐵摩勒也非窮追不可!
  王燕羽的輕功又比鐵摩勒稍勝一籌,兩人如風馳電逐,飛過了御花園的高墻,穿過了萬 壽宮前的長廊,前面有座金碧輝煌彩樓,樓中傳出了兵器碰擊的聲音。
  鐵摩勒方自吃驚,就在此時,忽聽得王燕羽一聲長嘯,停下步來,樓上隨即有人揚聲叫 道:“王姑娘,快來!皇帝老兒就在這兒!”
  鐵摩勒大怒,長劍出鞘,一劍刺去,王燕羽一閃閃開,忽地低聲說道:“傻小子,刺客 在上面,你還不快去護駕!”
  鐵摩勒任了一怔,隨即“啊呀”一聲,趕緊舍了王燕羽,直奔彩樓。
  但見有一僧一道和一個紅面老人,正自攻上彩樓,和宮中的侍衛展開了惡戰。侍衛雖然 眾多,但卻是顯然不敵,他們逐級爭奪,負傷叫喊之聲震耳欲聾,有好幾個侍衛從樓階的大 理石級上直滾下來。
  鐵摩勒認得那紅面老人乃是王伯通的副手褚遂,其他一僧一道他不認識,想來辦當是安 祿山或王伯通的手下無疑。鐵摩勒只怕還有刺客已上了樓,一急之下,奮不顧身,立即施展 “一鶴沖天”的絕技,身形向上一撥,手掌一按欄桿扶手,箭一般的便竄入樓中。樓門口布 滿侍衛,慌忙把刀砍他雙足,鐵摩勒也顧不得這許多,在他沖進去的時候,長劍已自展開夜 戰八方的招數,同時使出秋風掃葉的連環腿功夫,長劍磕飛了幾般兵器,飛腿又踢倒了幾個 侍衛。
  但見彩樓的正中,有一個身披龍袍的老人,他的左下邊是一個珠圓玉潤、寶光奪目的艷 婦,右手邊是一個衣飾淡雅的清麗少女,老人和艷婦都慌作一團,直打哆嗦;那少女的神情 卻還頗為鎮定。鐵摩勒心知這老人和艷婦定是玄宗皇帝和楊貴妃,只不知那少女是誰?
  樓內還有許多侍衛,他們早已將皇帝和貴妃團團圍住,這時猛見鐵摩勒沖來,發一聲 喊,便有幾個人上前迎敵,鐵摩勒大叫道:“我不是刺客,我是來保駕的!”侍衛們哪里肯 信,鋼鞭鋼锏長槍短戟,各種各樣的兵器拼命打來!
  正在斗得不可開交,陡然間忽聽得一聲尖銳刺耳的笑聲,竟是精精兒的聲音在大笑道: “皇帝老兒,你享福幾十年,也該享得夠了!寶座該換一個人坐坐啦!”
  正是:何堪風雨飄搖際,又見深宮刺客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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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13:07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七回 妙手神偷驚帝座 多情公主慕英雄
  聲到人到,但見黑影飛來,疾如鷹隼,嘭嘭兩聲,在皇帝身前的兩個衛士已給精精兒擊 倒。說時遲,那時快,精精兒手腕一翻,那柄精金短劍發出藍艷艷的光華,閃電般的便向皇 帝的胸口插去。鐵摩勒被衛士們攔住去路,還未曾沖出重圍,想去救援也來不及,不由得叫 聲“苦也”!
  眼看玄宗皇帝就要死于非命,忽聽得一聲嬌斥,在他身旁的那個少女突然一劍飛出,錚 的一聲,把精精兒的短劍格開。原來這個少女乃是玄宗皇帝的幼女長樂公主,天寶年間,玄 宗曾請過女劍師公孫大娘進宮教宮女學習“劍舞”,公孫大娘的“劍舞”姿勢非常美妙,當 時譽遍京師,玄宗皇帝請她進宮,不過是想宮女學會一種新式的舞蹈,供他享樂而已,不料 卻有了個意外的收獲,他的幼女長樂公主與公孫大娘甚是投緣,不但學會“劍舞”,而且還 得公孫大娘傳授她一些真正的劍術。玄宗因此更疼愛她,經常將她帶在身邊。
  長樂公主用的是大內寶藏的“湛盧劍”,劍質尚在精精兒的精金短劍之上,兩劍相交, “咣”的一聲,精精兒的短劍竟損了一個缺口。精精兒吃了一驚,但他是個劍學的行家,立 即便看出長樂公主的劍術尚未學得到家,出劍的勁道也差得遠。一驚之后,迅即又是一劍刺 來,哈哈笑道:“女娃兒,你這把劍給了我吧,我收你做女弟子!”
  這一劍逕刺長樂公主的玉腕,長樂公主反手削出,精精兒已有了準備,不容她的寶劍碰 上,短劍一引,引得她玉體傾斜,左手一伸,便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搶她的寶劍。
  幾乎就在精精兒劍刺長樂公主的同時,立在皇帝背后的一個衛士忽地大喝一聲:“昏 君,還想活嗎?”一柄虎頭鉤就向皇帝的后心鉤下。
  這個衛士不是別人,正是與安祿山素有勾結的“龍騎千牛”令狐達,精精兒未來,他不 敢發動,精精兒一來,他料想同伴之中,無人是精精兒敵手,遂放大了膽子弒君。
  令狐達突然襲擊,以為萬無一失,哪知他的虎頭鉤還未曾落下,陡然間但覺一股猛力撞 來,耳邊響起了焦雷般的喝聲:“賊子,還認得我嗎?”
  鐵摩勒天生神力,這一撞直把令狐達像內球一般地拋了出來,碰翻了幾個衛士,滾作一 團。鐵摩勒無暇再理會他,大喝一聲,又一劍向精精兒劈去!
  精精兒的手指已觸到了長樂公主的玉腕,猛覺背后金刀劈風之聲,不由得心頭一凜: “皇帝老兒身邊竟還有這般高手!莫非是秦襄來了?”他剛才一竄入樓中,便即撲向皇帝, 只道在樓上和侍衛們已經展開了廝殺的乃是自己人,所以根本未曾注意。哪想得到這個被圍 的人,竟是自己的老對頭鐵摩勒。
  精精兒腳跟一旋,“嗤”的一聲,將長樂公主的衣袖撕去了一幅,長樂公主的身子也給 他擰得像陀螺般地轉了半個圓圈,幾乎跌進鐵摩勒的懷中,鐵摩勒慌忙收劍,將她扶住。精 精兒借公主作盾牌,避開了他這一劍,哈哈大笑,立即趁勢反擊,再一劍向鐵摩勒刺來。
  幸而長樂公主也有幾分本領,她立足一穩,湛盧劍便已橫削出去,鐵摩勒及時跨出了一 步,飛腿便踢精精兒的腰胯,精精兒一個變腰繞步,再閃開了鐵摩勒的一招。
  精精兒這才看清楚了是鐵摩勒,氣得哇哇大叫道:“又是你這小子,壞了我的大事!你 這小強盜得了些什么封賞了,給皇帝老兒這般賣命?”
  長樂公主這時也看清楚了鐵摩勒的相貌,見是一個壯健的少年男子,不由臊得滿面通 紅。但精精兒的短劍已似暴風驟雨般的攻擊過來,她只得與鐵摩勒并肩抵敵。
  就在這時,褚遂和那一僧一道已殺進樓中,令狐達跌斷了一根肋骨,也掙扎著爬了起 來,大聲叫道:“唐朝氣數已盡,真命天子就要到來,識時務者為俊杰,你們還護著這昏君 作什么?”
  侍衛們見刺客接題而來,個個武藝高強,出手狠辣,而且還不知他們的黨羽還有多少? 有好些人心里發了毛,悄悄溜走。這一來,精精兒和令狐達他們更是氣焰大盛。
  鐵摩勒大叫道:“尉遲將軍就要來了,只有這幾個小毛賊,沒什么可怕的!”
  精精兒大笑道:“我先給你這個小毛賊看看厲害!”短劍一指,連襲鐵摩勒的七處穴 道,鐵摩勒追得撤劍回防,讓開了一步。
  哪知精精兒迫他一退,乘機便沖了出去,哈哈笑道:“小強盜,我才沒工夫與你糾纏 呢,寶象撣師,我將這小強盜交給你了。”
  鐵摩勒這才知道他是要抽身去刺殺皇帝,又驚又怒,拔步便追,但那胡僧已殺到了他的 面前,鐵摩勒一劍刺去,“吮”的一聲與那胡僧的成刀碰個正著月B胡僧晃了一晃,鐵摩勒 的臂膊也震得酸麻,原來這個胡僧只是輕功較弱,內力卻比精精兒還強,與鐵摩勒正是半斤 八兩。
  鐵摩勒給那寶象禪師纏住,無法脫身,精精兒哈哈大笑,寶劍狂揮,當者披靡,轉眼之 間,已有六七名傳衛中劍倒下,直給他殺到了皇帝的身邊。
  長樂公主仗著湛盧劍拼命抵擋,幸而還有幾個忠心耿耿的龍騎侍衛也協力助她,將精精 兒的兇焰暫阻遏,但那形勢還是發發可危!
  正在這最緊張的時刻,忽聽得一聲嬌笑,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叔叔,得手了嗎?哪 一個是皇帝老兒?”卻原來是王燕羽來了。
  精精兒道:“王姑娘,你收拾這個丫頭,其他的我自會料理!”
  王燕羽橋笑道:“來了,來了!可是叔叔,你揀好的自己吃,這卻不大公平啊!”這意 思即是說她也要去刺殺皇帝,不屑于只殺一個公主。
  鐵庫勒又驚又怒,大喝道:“王燕羽,你喪心病狂了嗎?”王燕羽理也不理他,挺劍直 奔玄宗。
  精精兒笑道:“好吧,這件大功勞讓給你也行!”他正要全力對付長樂公主,王燕羽已 經來到,忽地一劍向他的背心刺下!
  精精兒做夢也想不到王燕羽竟會刺他,饒是他輕功再好,武藝再強,這突如其來的一 劍,也是逃避不開。
  但聽得精精兒一聲大吼,登時蹌蹌踉踉的斜斜沖出幾步,背上一片殷紅,血似泉涌!精 精兒也真厲害,迅即反手一點,自行封閉了背心的穴道,止住了流血,有一個侍衛想乘機攻 他,還給他一腳踢開。
  精精兒怒吼道:“好呀,你下得好毒手!窩里反了?”王燕羽笑道:“叔叔,誰叫你欺 負我的師兄,我是給師兄出氣!”
  原來精精兒在碰見展元修之后,不久又碰到了王燕羽,精精兒憤不平地向她訴說展元修 幫助鐵摩勒與他作對之事,王燕羽探聽了他們的行刺計劃,便笑對他說:“我師兄不幫你, 我來幫你。展師兄不知好歹,你不必理他。將來在師傅跟前,我再替你告狀。”
  王燕羽是王伯通的女兒,而這次行刺皇帝,就正是安祿山與王伯通策劃的,因此精精兒 當然信得過她。當下笑道:“你不是幫我,其實是幫你的父親。”就這樣,他們便帶同了王 燕羽進宮夜襲。哪想得到帶來的不是幫手而是災星。
  精精兒聽了王燕羽這話,怔了一怔,叫道:“原來如此,哼,哼,你這臭丫頭為了師 兄,竟連父親也不要了么?”
  王燕羽道:“這個就不必你多管了!你走不走,不走,你就看劍!”趁著精精兒立足未 穩,展劍向他再刺!
  褚遂大為著急,連忙叫道:“王姑娘,不可如此!有話以后好說,圖謀大事要緊!”
  褚遂是王燕羽父親的好朋友,一向對王燕羽也甚為愛護,他精于擒拿手功夫,一急之 下,就恃著世叔的身份,上來勸架,硬搶王燕羽的劍。
  其實王燕羽說要替師兄“出氣”,那只是一個借口而已,不過,由于褚遂與她家交誼深 厚,她敢殺精精兒,卻不敢與褚遂動手。
  可是精精兒吃了大虧,幾乎喪命,他卻不肯就此罷手規的一下,精金短劍反手刺來,在 王燕羽的肩頭,拉開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傷口。幸而他要默運玄功,閉穴止血,勁力未能直透 劍尖,要不然這一劍便足以刺穿王燕羽的琵琶骨!
  褚遂見王燕羽受傷流血,但感進退兩難,他向王燕羽脈門那一抓也就不敢再抓下去,只 急得頓足大叫道:“看在我的份上,你們兩位別自相殘殺好不好?”
  王燕羽使個“風刮落花”的身法,避開了精精兒的一招,這才對諸遂嚷道:“叔叔,什 么圖謀大事?你們這是給我家招來滅門大禍!而且還要毀了你們自己!你們也不想想,安祿 山那胖胡豬豈能做個真命天子!”
  精精兒大怒道:“你聽,這才是她的真心話!我拼著受展大娘的責怪,也得替王伯通斃 了她這不肖女兒!大事要緊,你也別攔阻了!”
  褚遂嘆了口氣,說道:“王姑娘,這是你自作自受,我無法護你了!”轉過了頭,再次 殺人重圍,逕去捉拿玄宗。
  在褚遂心中,以為王燕羽決不是精精兒對手,哪知精精兒所受的傷卻比王燕羽要重得 多,此消彼長,恰恰打成平手。
  刺客這邊的主力受了損傷,兇險的形勢稍稍緩和,但那褚遂展開了近身肉搏的擒拿手功 夫,接連摔翻了幾個御前侍衛,對玄宗仍是一個很大的威脅。
  那胡僧與鐵摩勒殺得不可開交,雙方都不能脫身。可是還有那個道士,乃是精精兒邀來 的高手。使得一手“亂披風”劍法,也是厲害非常。這時樓中的侍衛或死,或傷,或逃,剩 下的已經無幾,都抵擋他不住。
  正在吃緊,忽聽得洪鐘般的一聲大喝:“鼠輩敢來行刺!”正是尉遲北大踏步走上樓 來。
  尉遲北一眼掃過去,見褚遂已迫近玄宗皇帝,立即一個踢步飛身,雙掌一腿,同時發 出,大聲喝道:“老賊,你也瞧瞧我的擒拿手功夫!”
  尉遲北的擒拿手乃是家傳絕技,他的先祖尉遲恭(敬德)曾以赤手空拳,奪得瓦崗寨驍 將單雄信的鐵搠,威震天下。尉遲北精通此技,且又臂力沉雄,不遜乃祖當年。王伯通的副 手褚逐雖然也通曉七十二路擒拿手法,與他相比,卻不啻小巫之見大巫!
  但聽得尉遲北一聲大喝,左掌用的是分筋錯骨手法,抓褚遂肩上的琵琶骨,右掌用上了 小天星掌力,將褚遂的雙掌全部封住,這還不止,他還同時飛起了一腿,踢褚遂的膝蓋。
  這雙掌一腿問時并發的功夫,諸遂連見也沒有見過,褚遂的雙掌已被對方的小天星掌力 封住,肩頭膝蓋又同時受攻,他兩害相權取其輕,只得彎腰俯首,先避開尉遲北向他琵琶骨 的那一抓。
  但聽得“咕咚”一聲,褚遂已被踢翻,尉遲北哈哈大笑,將他一把抓了起來,王燕羽忽 地叫道:“尉遲將軍,手下留情!”
  精精兒相貌像個猢猻,尉遲北早就聽人說過,所以一見便識得精精兒是誰。這時他見王 燕羽力敵精精兒,卻又出聲代褚遂求情,不覺怔了一怔。問道:“這女娃子是誰?”喝聲 中,他已將褚遂舞了一個圓圈,力道將發未發!
  鐵摩勒答道:“她是我的朋友!”尉遲北喝聲:“去!”倏的將褚遂擲下樓臺!王燕羽 聽得褚遂在樓下“哎喲”一聲大叫,知道他受傷雖然不輕,還不至于斃命,亦即是尉遲北已 允她所請,手下稍稍留情了。
  尉遲北再向精精兒奔去,精精兒短劍一個盤旋,避開了王燕羽的攻擊,疾刺尉遲北的督 脈三大穴,尉遲北展開了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只聽得“蓬”的一聲,精精兒短劍刺不中他, 卻先中了他的一掌。
  尉遲北這一招本來是要將精精兒活擒的,見精精兒居然能夠避開,僅僅中了他一掌,而 且受了這樣剛猛的掌力,居然還未倒下,也不由贊了一個“好”字,心中想道:“精精兒果 是名不虛傳。”
  尉遲北卻還未知道,精精兒是身負重傷來和他對敵的,身法遠不及平時的敏捷。若是精 精兒未傷,縱然未必勝得了尉遲北,最少也不會給他打中。
  尉遲北喝道:“好呀,精精兒,你再接我一掌!”精精兒嚇得魂不附體,急忙用“盤龍 繞步”的身法避開他的三招,幸而那道士已及時趕至,展開了“亂披風”的劍法與尉遲北廝 殺。
  尉遲北哈哈笑道:“精精兒,原來你怕了我!也罷,待我先收拾了這牛鼻子再收拾 你!”
  精精兒氣得七竅生煙,被王燕羽趁勢猛攻,又中了一劍。幸而這一劍并非傷著要害,尚 可支持。那道人的“亂披風”劍法使得甚好,尉遲北雖然著著搶攻,一時之間,也還未能得 手。
  混戰的局面還在繼續,但整個形勢已是大大有利于侍衛這方。就在這時,又有一個人大 踏步走上樓來,侍衛們歡呼道:“秦將軍來了!”
  秦襄一眼望去,見那番僧尚在奮勇沖殺,便向鐵摩勒打了一個招呼,笑道:“鐵兄弟, 這禿驢你讓給我吧。”
  秦襄手起锏落,朝著那番僧的光頭便砸,那番僧恃著內力沉雄,用了一招“橫架金 梁”,戒刀往上硬擋。
  哪知秦襄有拔山扛鼎之能,乃是唐宮的第一條好漢,氣力比尉遲北還勝三分,他這兩條 金裝锏,每條重六十四斤,打將下來,當真有如泰山壓頂。
  但聽得咣的一聲,番僧那口戒刀,碰著金锏,刀口全都卷了,秦襄左锏又落,那番增無 可躲避,翻轉刀背,再接一招,這一锏力道更猛,但聽得那番僧大吼一聲,虎口已是震裂。 秦襄笑道:“再接一锏,接得下便饒你不死。”話猶未了,第三锏也尚未曾打下來,只見那 番僧晃了兩晃,“咕咚”一聲,便似一根木頭般的直倒下去,鮮血噴了一地。原來秦襄用的 是家傳的“殺手锏”功夫,從未有人敢連續擋他三锏,這番僧不知厲害,與他硬拼內力,擋 了兩锏,五臟六腑,都已給震得反轉過來,全身精力也都耗盡了。
  就在這時,尉遲北已把那道人的長劍奪到手中,那道人心膽俱寒,搶到窗口,撞碎窗格 橫木,便跳下去,尉遲北喝道:“還想逃嗎?”長劍脫手擲出,從那道人的后心穿過了前 心,尸橫樓下。
  尉遲北哈哈笑道:“精精兒,輪到你啦!”精精兒自知必無幸理,怒聲叫道:“小妖 女,我死為厲鬼,也不能饒你!”精金短劍猛地往外一推,將王燕羽震退兩步,鐵摩勒正要 上前,只見他已把短劍收回,向自己的胸口刺下。
  精精兒素來自負,他是抱著寧死不辱的心情想自殺的,可是在這性命俄頃的關頭,不免 稍稍躊躇,劍鋒尚未劃破皮肉,忽聽得遠遠傳來一聲嘯聲!
  精精兒一躍而起,叫道:“師兄,快來救我!”鐵摩勒大驚叫道:“是空空兒!”
  空空兒來得快如閃電,頓時間,那嘯聲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秦襄和尉遲北,這時 哪還顧得及去收拾精精兒?兩人一聽到了嘯聲,都不約而同的奔去救駕!
  尉遲北一聲大喝,使出分筋錯骨手法,一手抓去,空空兒笑道:“尉遲將軍,久仰 了!”空空兒分明就在他的面前,說話的聲音也在他的耳邊,但他一手抓下,竟是空無一 物,似乎那空空兒竟然不是有血有肉的真人,而是一團幻影!
  尉遲北這一驚非同小可,眨眼之間,但見玄宗皇帝和楊貴妃的身前、身后、身左。身 右,同時出現了無數個空空兒的影子!原來他是展開最迅捷的身法,繞著皇帝和貴妃游走, 由于快到無以形容,因此旁人但見幻影重重,眼花繚亂!
  秦襄高舉雙锏,卻不敢打下。眾侍衛更是目瞪口呆,誰都怕誤傷了皇帝,而且由于幻影 重重,誰也不知道“真正”的空空兒在哪個方位。
  空空兒大笑道:“秦將軍,尉遲將軍,累眾位擔驚受怕,我實在抱歉之至,但我入了皇 宮,如入寶山,絕不能空手而回,少不得要取些彩物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楊貴妃一聲尖叫,空空兒的影子倏然消失,眾人愕然驚顧,只見他已 到了精精兒的身邊。
  空空兒攤開掌心一晃,掌中有一顆光澤奪目的大圓珍珠,食指中指之間,還夾著一根玉 簪。
  空空兒笑道:“我并不貪心,請你們看清楚了,就是這兩件東西!”原來他偷去的乃是 楊貴妃頭上的玉簪和玄宗皇冠上的珍珠,這兩件東西雖然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但他沒有傷 損皇帝的分毫,這已經是大大出乎眾侍衛們的意料之外。
  這剎那間,誰都噤不敢聲,只怕招惱了他,偷東西事小,傷了皇帝,那就事大了。
  精精兒嘶聲叫道:“師兄,為何不把那昏君殺了?”
  空空兒雙眼一翻,“啪”的一聲,忽地打了他師弟一個嘴巴,罵道:“混帳,咱們是盜 亦有道,豈可給別人做咬人的兇狗?尤其安祿山那胖胡豬,我更看不起他。你不怕貶低身 份,我也替你羞愧!不是見你已受了傷,我還要狠狠打你一頓。回山去吧,我罰你面壁三 年!”
  空空兒一手將師弟抓了起來,就像提個小雞似的,精精兒哪敢掙扎。
  空空兒眼光一掃,看見了鐵摩勒,笑道:“鐵兄弟,你若見到段大俠,煩你轉告于他, 請他放心,他的兒子很好。”
  鐵摩勒正要問他,空空兒挾著他的師弟,已從窗口跳出,臨走之時,還在哈哈大笑,說 了一聲:“眾位將軍,少陪了!”
  樓下眾侍衛嘩然驚呼,紛紛放箭,秦襄喊道:“萬歲平安無事,刺客盡已受殲,你們不 必鬧了。”
  忽聽得有人叫道:“這里還有一個漏網的賊人呢!哼,令狐達,你人面獸心,欺君犯 上,萬死不饒。”
  卻原來是那令狐達趁著混亂的時機,偷偷溜走,不料剛出樓門,便碰見了宇文通,被宇 文通一把拿著。
  他和宇文通本是同謀伙伴,聽了這話,大驚失色,叫道:“宇文將軍,你,你……”宇 文通哪肯容他說話,迅即撥出佩刀一刀將他劈了。
  尉遲北叫道:“哎喲,你簡直比我還要魯莽,怎么不留一個活口?”宇文通道:“他是 我的部下,竟敢作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氣憤不過,一時間竟未想到要留下活口審問 了。”他揩了刀上的血跡,立即便走進樓來,俯伏在皇帝跟前,叩頭有如搗蒜,奏道:“臣 宇文通護駕來遲,又馭下不嚴,有驚龍體,請陛下降罪。”
  玄宗道:“你們都是朕的忠心巨子,聯的心腹大將降賊的也不知多少,令狐達算得什 么,宇文將軍,你也不必引罪自咎了。”要知玄宗雖然沉迷酒色,卻也還不是十分昏庸之 主,因此在這用人之際,他不能不說這番說話籠絡人心。宇文通謝了“圣恩”,站過一邊。
  玄宗驚魂稍定,還能保持著皇帝的尊嚴,楊貴妃卻還在渾身打抖,這時才叫得出聲: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玄宗又是心痛,又是憐惜,連忙叫一個宮女過來,說道:“愛妃,你進去歇歇吧。幸得 平安無事,你也可以好好睡個覺了。明天還要起早趕路呢。”他本來想親自扶楊貴妃回房安 息,但他是皇帝的身份,在亂事平定之后,必須對有功之人,加以獎賞。
  當下評定功勞,皇帝與眾侍衛有目共睹,公認王燕羽功勞第一,她在皇帝最危險的時 候,刺傷了精精兒,扭轉了局勢。其次是鐵摩勒,他最先進來救駕,力拼精精兒,救了皇 帝,又救了公主,再其次才是尉遲北與秦襄。
  鐵摩勒與王燕羽雙雙上前見駕,秦襄代為稟道:“這位少年壯士,就是郭子儀保薦來的 那個人。”皇帝點了點頭,說道:“你忠勇可嘉,朕已封你為‘散騎千牛’,現在你立了大 功,自當再加升賞。你先站過一邊,待朕與秦將軍、宇文將軍商量之后,再行定奪,給你安 排。”接著便傳王燕羽上來問話。
  王燕羽跪倒御前,鶯聲嚦嚦的三呼“萬歲”,玄宗道聲:“免禮,平身。”叫她抬起頭 來,瞧了一眼,心里暗暗贊道:“好個標致的美人兒,活脫脫像采蘋初人宮時的模樣。”采 蘋是玄宗一個妃子的名宇,長得輕盈秀麗,最愛梅花,受封為“梅妃”,玄宗未納楊貴妃之 前,以她最為得寵。楊貴妃將她視為目中之釘,心頭之刺,她擅寵專房之后,即不許玄宗再 親近梅妃,這次避難西蜀,也不許玄宗帶梅妃同行,玄宗對她自是難免有所思念,故此看見 王燕羽長得有幾分相似梅妃,心里便先歡喜。
  長樂公主道:“姐姐,你使得好劍法,這次多虧你了。”王燕羽道:“多謝公主夸 獎。”長樂公主道:“你許配了人家沒有?”王燕羽面上一紅,想不到公主為何如此問她, 答道:“民女尚未許配人家。”
  長樂公主笑了一笑,說道:“那么,你今后就陪伴我如何?父皇,你賞她一個封號,叫 她做我的女官吧。”原來按照唐宮規矩,在公主未出嫁之前,公主的“伴讀”,以及在公主 府中侍奉的女官,也必須是未婚女子。不過,長樂公主要知道她是否已婚,卻還另有一層用 心,以后再表。
  玄宗笑道:“難得你歡喜她,朕就讓她做你的女‘主簿’(官名)如何?你可愿意陪伴 公主么?”后面這句話是面對王燕羽說的。
  王燕羽道:“多謝皇上和公主的恩典,只是民女出身草莽,不敢伺候公主。”長樂公主 不懂什么叫做“出身草莽”,還在說道:“那有什么關系?”玄宗卻吃了一驚,想了一想, 說道:“朝廷現在是破格用人,只要有功國家,就不問他的出身。不過,你若是不愿在宮中 任職,朕也可以另外賞賜你。”心里想道:“好好一個美人兒,卻怎的生在強盜家里?”他 雖然歡喜王燕羽,這時也不敢再說要留她在宮了。
  王燕羽道:“我不敢侈求,只想皇上賞賜我一件東西。”玄宗道:“你說吧,你要什么 寶貝。我大內都有。”王燕羽瞥了鐵摩勒一眼,說道:“我不要珍珠寶貝,我只是想要、想 要……”鐵摩勒心頭卜卜地跳,只怕王燕羽要的是他。
  玄宗道:“你快說吧,只要是朕拿得出的,一定給你。”王燕羽道:“我只是想求皇上 賞我一面免死金牌。”玄宗詫道:“你犯了什么大罪,要朕賞你免死金牌?”王燕羽道: “這是我代我父親求的。”玄宗道:“你父親是誰?”王燕羽道:“我父親是北五省綠林盟 主王伯通。”玄宗大吃一驚,道:“你是王伯通的女兒!你父親不是幫安祿山造反的嗎?”
  王燕羽道:“正是因此,所以才求陛下賜給免死金牌。”玄宗好生為難,想了一想,說 道:“你能夠勸你的父親歸順于朕么?這樣,就不只可以免他一死。朕還可以讓他做個節度 使。”王燕羽道:“我父親性情剛愎,只怕勸他不轉。不過他的部屬都已給南大俠打得七零 八落了,現在只是寄人籬下,無足為患。”玄宗道:“哪個南大俠?”王燕羽道:“郭子儀 部下的驍騎將軍南霽云。”
  王燕羽又道:“安祿山現在也不是怎樣看重他了,我勸他歸順陛下,或有困難,因為他 好歹都是綠林盟主,一旦歸順朝廷,那就是犯了綠林大忌。但我當盡我所能,勸他金盆洗 手,閉門封刀。”
  玄宗道:“什么叫做金盆洗手,閉門封刀?”鐵摩勒一時口快,代為答道:“那是綠林 中的黑話,意思就是說以后再不干強盜的營生,遁跡山林,也不再理任何外事了。”
  玄宗望了鐵摩勒一眼,點了點頭,對王燕羽道:“念你救駕有功,聯也可以破例開恩, 你若能勸你父親金盆洗手,朕就賜他一面免死金牌。以后凡是朕的文武百官,捉到你的父 親,都不能擅自殺他。但倘若他還在安賊軍中,陣前交鋒,則格殺不論。”當下叫內侍取過 一面金牌,御筆批明,交與王燕羽收執。
  鐵摩勒見王燕羽替她父親取得了免死金牌,心中是又喜又憂,喜者是王燕羽今晚的表 現,的確足以證明她已改邪歸正;憂者是王伯通已有了御賜免死金牌,而自己現在又已受了 朝廷官職,以后如何可報義父之仇?
  王燕羽接過金牌,謝過了皇帝的恩典,禁不住眼中露出喜悅的神情,向鐵摩勒膘了一 眼。那喜悅的神情忽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目注著鐵摩勒,卻黯然說道:“多謝圣上洪恩, 多謝公主好意,也多謝眾位將軍,民女如今走了,以后大約也不會再來和各位見面了!”話 聲一收,倏的便從窗口跳了出去。_
  眾人聽了她這番說話,都覺得有點特別,只有鐵摩勒心中明白,王燕羽這話實是對他說 的,以后她也是不愿意再見到自己了。這話實是含有請他珍重也與他訣別的意思。不知怎 的,鐵摩勒忽地感到一些悵恫,目送她的背影穿窗而去,竟出了神。
  宇文通忽地出聲問道:“鐵錚,你和這女子是相識的么?”鐵摩勒因為自己本來的名 字,江湖上相識者多,所以改名為“錚”,取“庸中皎皎,鐵中錚錚”之義,郭子儀給他的 保薦文書,用的就是這個新名字。
  玄宗皇帝聽宇文通這么一問,他記起來了,說道:“對啦!剛才朕記得你說過這女子是 你的朋友,你們是怎么認識的?”
  鐵摩勒當然不敢說出真相,但他又不善于說謊,只得訥訥說道:“那是我在江湖上闖蕩 的時候認識的。”玄宗“哦”了一聲,微笑說:“我以為你是在郭子儀的軍伍出身,卻原來 你也是一位江湖好漢。”
  秦襄和尉遲北都捏了一把冷汗,只怕玄宗再追問他的底細,長樂公主忽地插口說道: “父皇想必還記得青蓮學士吧?這位鼎鼎大名的詩人,少年時候也曾是一位游俠。他的詩超 脫而又豪邁,大約也是與他作過游俠有關。鐵壯士,你會作詩么?”
  鐵摩勒笑道:“我只會舞刀弄搶,卻不懂吟詩作賦。”
  長樂公主道:“那你在江湖上所見所聞的趣事必然不少,將來得閑無事之時,說給我們 聽聽,解解悶也好。”
  長樂公主故意打岔,說的似是無關緊要的閑話,其實卻是大有用心,她是怕父皇對鐵摩 勒起疑,故此持地將李白抬出來,說李白也曾在江湖闖蕩過,江湖人物并沒有什么可怕。
  果然玄宗皇帝笑了一笑,便道:“現在可不是談詩論詞的時候了,我是寧愿多一位像他 這樣的壯士,勝于要青蓮學士來陪伴朕了。”
  宇文通忽地也插口道:“正是呀,英雄多半出風塵,鐵壯士,你在江湖上的交游可也真 廣闊呀,那個猴子般模樣的刺客的師兄,我知道他就是神偷空空兒,聽來他也似與你很熟 識,剛才臨走的時候,不是還拜托你向一位什么段大俠問候嗎?”
  鐵摩勒道:“好幾年前,我和空空兒打過一架,我們是打了才成相識的,卻并非什么熟 朋友。”
  秦襄也道:“空空兒所說的那位段大俠,我是知道的,他名叫段圭璋,當真是任俠仗 義,像青蓮學士一般的人物。現在聽說也在給郭子儀效力。”
  玄宗心里可是有點驚疑,空空兒的名頭太響亮了,玄宗也曾聽人說起過他。今晚領教了 他的手段,給他取去了皇冠上的珍珠,現在還是驚魂未定。他不禁心里想道:“這姓鐵的小 伙子交游也真是太雜了。”他本來有意將鐵摩勒封為龍騎都尉,令他隨侍身邊的,聽了宇文 通這幾句話,心里便有點遲疑不定。
  玄宗沉吟半晌,問秦襄和宇文通:“你們看給他個什么職位合適?”秦襄因為宇文通是 鐵摩勒的頂頭上司,請他先說。
  宇文通卻也溜滑,當下奏道:“鐵錚武藝高強,對江湖人物,又很熟悉,處此亂世,正 宜重用。至于任他何職,臣下不敢妄參末議,還請陛下圣裁!”
  宇文通這幾句話表面聽來,似是推重鐵摩勒,其實卻是特地挑起皇帝的疑心,玄宗聽 了,果然沉吟不決。
  長樂公主忽道:“父皇,我看他忠厚老實,又是郭子儀薦來的人,定然不會差錯,就著 他護衛內宮眷屬的車駕如何?”
  玄宗這次避難西蜀,雖然不能多帶妃嬪,但公主,諸王子的王妃,以及一些貼身服侍的 宮娥總是要帶的,玄宗預定自己與楊貴妃同一車駕,由秦襄率龍騎都尉保護,請王子的車駕 由尉遲北率原來的宮中宿衛保護,宇文通的散騎侍衛則照料其他車駕。但散騎侍衛為數不 多,公主們的車駕還沒有指定專人保護。
  玄宗心念微動,看了鐵摩勒一眼,沉吟半晌,說道:“也好,鐵錚,你聽朕封賞!”
  秦襄推了鐵摩勒一把,鐵摩勒這才知道要跪下來,只聽得玄宗說道:“鐵錚救駕有功, 封為虎牙都尉,幸蜀途中,護衛公主車駕,聽長樂公主調度,隸屬宇文通散騎,銜加散騎副 中郎將。另賜黃金百兩,錦絹十匹,以獎有功。”
  虎牙都尉比龍騎都尉僅低一級,他另加“散騎副中郎將”銜,即是等于宇文通的副手, 但在逃難途中,則由長樂公主直接指揮,亦即是等于有兩個長官,若有承平之日,依宮中體 制,決無如此之例。玄宗今作如此安排,一來是為了逃難的權宜處置,二來是為了順從女兒 心意,三來也是為了看重郭子儀,唐朝天下,正要靠郭子儀支撐,所以對他薦來的人,雖然 略有疑心,仍然相當信用。
  鐵摩勒雖得連升三級,但依然要作宇文通的副手,心中當然還有點不大樂意,但圣旨既 下,也只得叩頭謝恩。
  宇文通心里妒忌,神色上卻沒有半分顯露,鐵摩勒謝恩之后,他第一個上前道賀。
  玄宗將今晚有功之人各加封賞之后,便令侍衛散去,準備車駕,明日一早,便要啟程。
  下了明風樓,鐵摩勒本想隨秦襄回去,宇文通道:“現在已是三更,我看今晚大家都休 要睡了。鐵都尉,今晚散騎侍衛都已聚集在延慶宮,你與我去見見同僚,彼此也好相識。”
  鐵摩勒聽他說得有理,只好與秦襄分手,尉遲北道:“宇文將軍,這位鐵兄弟是我的好 朋友,你可得好好看待他。”
  宇文通笑道:“鐵都尉現在與我共事同朝,有如手足相依,這個還何勞吩咐?”
  鐵摩勒與他同行,宇文通不斷用言語刺探他的來歷,鐵摩勒信口胡說一通,他不善說 謊,當然露出了許多破綻。
  走了一會,到了路燈之下,宇文通忽道:“鐵都尉我越看越覺得你好生面善,咱們可是 在什么地方見過的么?”
  鐵摩勒強笑道:“我是在江湖浪蕩的無名小卒,豈能見過大人?”宇文通笑道:“如此 說來,大約我與你很有緣份,所以一見如故了。”伸出手來與鐵摩勒緊緊一握。
  鐵摩勒惱恨于他,運足了十成勁力,宇文通長于判官筆打穴,功力卻稍有不如,一握之 下,虎口隱隱作痛,吃了啞虧,只得哈哈笑道:“鐵都尉好大的氣力,有你相助,此次西 行,定卜平安,我也可以減少許多憂慮了。”
  到了延慶宮,散騎侍衛約有二三十人聚集在那兒,宇文通介紹他們與鐵摩勒一一相見。
  其中一人忽地嚷道:“鐵大人,恭喜恭喜,可還記得小的么?”
  鐵摩勒一看,認得是郭子儀麾下的一個小校尉,名叫賀昆,八年之前,鐵摩勒扮作辛天 雄的隨從,第一次到龍眠谷赴會時,就是這個賀昆招待他到馬房中吃飯的。在九原時鐵摩勒 已曾對他起了疑心,也曾請南霽云將這人的底細轉告郭子儀,叫郭子儀對他小心在意。
  鐵摩勒怔了一怔,問道:“賀昆,你也當了散騎么?”賀昆道:“我是奉了郭令公之 命,來送捷報的。咱們在河北已打了兩場勝仗了。我因與宇文將軍舊識,故此匆匆來此與他 一敘,明早就要回去。”
  鐵摩勒道:“原來如此,請你回去你我問候令公。”賀昆道:“一定,一定。鐵大人, 你已得皇上重用,令公得知,也必然歡喜的。還有南將軍呢,不知他現在哪兒?”
  鐵摩勒道:“郭令公差遣我來給皇上當差,我與南將軍離開九原之后,便分道揚鑣,我 可不知道他的去向。”
  宇文通問道:“鐵都尉,你與南霽云南將軍交情很好嗎?”鐵摩勒見有賀昆在旁,只得 如實說道:“他是我的師兄。”宇文通哈哈笑道:“原來你是南大俠的師弟,怪道如此了 得!”
  鐵摩勒在郭子儀軍中用的也是“鐵錚”這個名字,他識得賀昆,至于賀昆是否亦已識破 他的來歷,他就不知道了。
  幸而就在此時,忽聽得景陽宮的大鐘咣咣地敲了三下,登時四下人聲鼎沸,黃門內監跑 來跑去的穴叫道:“準備車駕,開啟宮門!”宇文通命令散騎侍衛立即出發,在延秋宮門外 等候圣駕出宮。混亂之中,那賀昆已不知在什么時候走了。
  正是:景陽鐘鼓驚心魄,圣駕倉皇走避胡。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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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顛沛流離悲百姓 饑寒交迫渙軍心
  鐵摩勒不覺起了疑心,暗自想道:“這賀昆不過是個小小的陵尉,怎能直進宮門,與宇 文通相會?再者,郭令公帳下多少能人可堪信托,這賀昆的底細,令公又已略有所知,卻怎 的還會差他來送捷報?嗯,看來其中有詐,怎地想個法兒使令公知道才好!”
  這時,宮中早已驚動,宮人亂出,嬪妃奔竄,哭聲喊聲,嘈成一片!鐵摩勒已無暇追尋 賀昆的下落,只得隨著人流,擁向延秋門。
  但見無數宮娥美女,搶地呼天,攀著車轅,想要擠上車去。但每一輛車的旁邊,都有衛 士防護,在這關頭,已顧不得借玉憐香,起初衛士們還只是把她們推開,后來高力士喊道: “誰敢強自登車的,將她們的手折了!”果然斫了幾雙血淋淋的粉臂,好不容易才驅散了那 些官娥太監。
  鐵摩勒對此情景,慘不忍睹,忽聽得宇文通笑道:“你在這里發呆作什么?還不快去伺 候公主?”
  這時宮門已經打開,數十輛車駕,紛紛擁出,鐵摩勒認得有黃蓋的是皇帝的車駕,長樂 公主乘的是哪一輛車,卻不知道。
  他策嗎越過幾輛宮車,正想找個太監問問,忽聽得身邊一輛宮車,有個嬌媚的聲音笑 道:“姐姐,你瞧瞧,這個小伙子倒長得怪俊的,以前沒有見過,喂,你是新來的衛士 么?”
  鐵摩勒抬頭一看,見是兩個妖艷的女人,心里正自想道:“這兩個女人怎的如此肆無忌 憚?簡直不知羞恥。”宇文通已是縱馬過來,就在馬背上打躬作揖,笑道:“這是皇上新授 的虎牙都尉鐵錚,剛剛上任,未知宮廷禮數,兩位夫人見諒。鐵錚,你還不快來行禮,這位 是韓國夫人,這位是虢國夫人!”
  鐵摩勒這才知道是楊貴妃的兩個姐妹,又是感慨,又是討厭,心想:“多少大臣都不能 同行,楊家的兄弟姐妹卻憑著什么功勞都得追隨圣駕,還要我們伺候!”想至此處,不覺 “哼”了一聲,說道:“對不住兩位夫人,我奉命護駕公主,請恕我不能伺候你們了。”呼 的一鞭,趕馬向前,頭也不回。氣得韓國夫人、虢國夫人面皮發黃。
  宇文通追了上來,笑道:“這兩位夫人的權力比公主還大得多,你不知道么?”鐵摩勒 板著面孔道:“我不知道,你知道你去巴結她們去!”宇文通怔了一怔,又笑道:“小伙 子,脾氣好大呀!不過,你也有你的道理,公主對你青眼有加,你還是專心去討好公主更 妙!”鐵摩勒大怒道:“我鐵某可是從不懂得逢迎諂媚的人,宇文將軍,你休胡說!”宇文 通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尷尬之極,勉強笑道:“鐵都尉,我這是為了你的好啊!你不領情, 那就隨便你吧,我管不著!”訕訕走開,隱隱地發出了兩聲冷笑。鐵摩勒找到了一個執事太 監,那太監告訴他,前面那頂圓頂宮車,就是長樂公主的車駕,鐵摩勒趕上前去,滿懷委屈 地稟道:“鐵錚在此,聽候使喚!”
  長樂公主半啟車簾,露出臉來微笑問道:“鐵錚,你和宇文都尉是在吵架么?”鐵摩勒 面上一紅,說道:“沒什么,只因人聲嘈雜,說話大聲點兒。”
  長樂公主笑了一笑,也沒再說什么,只吩咐鐵摩勒的坐騎要傍著宮車,不可離開太遠。 過了一會,長樂公主忽又探出頭來,問鐵摩勒道:“你和王伯通是相識的么?”鐵摩勒變了 兩色,遲疑未敢答話,長樂公主笑道:“他是叛賊,你是護駕功臣,縱然相識,也沒牽連, 你據實說吧。”鐵摩勒只得說道:“不敢欺瞞公主,那王伯通是我的仇人!”
  長樂公主詫道:“這倒奇了,你和王伯通的女兒不是很要好么?她怎么是你的仇人?” 鐵摩勒道:“王伯通是打家劫舍的大強盜,我的家人就是給他殺掉的。至于他的女兒,則是 我在闖蕩江湖的時候認識的,那時我還未知道她就是仇人的女兒。后來知道了,但見她行事 與父兄有別,所以不擬向她尋仇,但也說不上有什么交情。”
  長樂公主道:“哦,原來如此,你倒是見事清楚,恩怨分明。一人做事一人當,王伯通 與你結下的仇,本不該他的女兒擔當。”
  兩人說了一陣閑話,長樂公主與他討論劍法,她將公孫大娘傳授給她的劍訣背給鐵摩勒 聽,請鐵摩勒指教。公孫大娘是當代數一數二的劍術大師,劍學精深尚在段圭璋之上,不過 因為長樂公主火候未到,未能運用自如,所以才敵不過精精兒。鐵摩勒嗜武如狂,他最初與 長樂公主談話,不過是敷衍敷衍而已,一到討論劍法,卻不由得精神勃發,與長樂公主傾 談,滔滔不絕。
  長樂公主從車內拋出一顆梨兒,說道:“鐵都尉,你吃顆梨兒,解解渴吧。”鐵摩勒 道:“謝公主賞賜。”長樂公主嘆口氣道:“一顆梨兒算不了什么,但只怕離了長安,再過 些時,要吃它也不容易了。”鐵摩勒也不禁黯然,勉強安慰公主道:“公主安心,咱們不過 是暫時走難,總有回來的一天。”他一時改不了口,忘了秦襄的吩咐,又把“駕幸”說走了 “走難”,幸而公主似乎也沒留意。
  說話之間,忽聽得兵士喧嘩,鐵摩勒回頭一看,見后面一團火光,卻原來是兵士們在放 火燒一座橋梁。
  火光融融,驚動了玄宗,停車查問。楊國忠奏道:“這是臣下的主意,焚毀橋梁,以防 追者。”玄宗嘆道:“百姓各欲避賊求生,奈何絕其生路!”乃命高力士率軍士速往撲滅 之。楊國忠碰了一鼻子灰,做聲不得。
  走了一會,駕過“左藏”,這是皇家的一個庫侖所在,玄宗又見有許多軍役,手中各執 草把在那里伺候,玄宗因又停下車駕問其緣故,楊國忠奏道:“左藏積有糧食財貨頗多,一 時不能載去,將來恐為賊所得,臣意欲盡焚之,無為賊守。”玄宗愀然說道:“賊來若無所 得,必更苛求百姓,不如留此與之,勿重困吾民。”遂命高力士叱退軍役,驅車前進。
  鐵摩勒見此兩事,心中想道:“如此看來,這皇帝尚知愛惜子民,楊國忠卻全不顧念百 姓,大唐的江山,壞就壞在他們這班人手里。”卻不知這正是玄宗的權術,在逃離之際,宗 廟難保,自不能不籠絡民心。不過話說回來,縱是權術,他到底也要比楊國忠寬厚一些,聰 明一些。
  逃難途中瑣事,不必盡表。只說由于“圣駕”倉皇避難,所帶的糧食并不充足,初時還 可以就地補給,哪知“圣駕”一逃,風聲四播,各地的官員百姓,都知道官家已放棄了京 城,賊兵指日可到,俱先逃避。玄宗軍駕所過之處,十室九空!數日之后,到了咸陽的行宮 ——望賢宮,行宮的留守官兵,也盡都逃了,日已晌午,隨從軍士,猶未進食。
  幸喜咸陽郊區,還有一些百姓,護駕大將軍陳元禮命令軍士進村搜尋食物,百姓或獻糲 飯,雜以麥豆,不但軍士們甘之如飴,王孫輩也爭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玄宗命以金錢重 酬,百姓多痛哭失聲,玄宗亦揮淚不止。
  眾百姓中有個白發老翁,攜了一籃食物,軍士紛紛向他擁去,他卻推開軍士,說道: “我這是要獻給皇上的。”籃中所有,也不過是一些粗飯,軍土道:“皇上哪里會吃你這些 東西,還是給了我們吧。”那老翁大聲說道:“我是要皇上知道甘苦,我還有話要奏稟皇 上。”說也奇怪,那老翁衰額白發,氣力卻是驚人,他昂然直走,兵士們竟給他推得東倒西 歪。
  秦襄聽得喧鬧,走過來看,吃了一驚,說道:“郭老前輩,原來是你。”原來這個老翁 名叫郭從瑾,少年時候也曾是一位名震江湖的俠客,中年之后,閉門隱居,傳了一個徒弟, 他的徒弟比他的名頭更響,乃是與段圭璋、南霽云差不多齊名的金劍青囊杜百英。
  秦襄認得是他,問知來意,便道:“老丈請稍待片刻,容我先行奏稟。”
  玄宗聽得有鄉中父老來獻食物,并求覲見,大為感動,說道:“寡人無道,重負百姓, 流離之際,尚有父老雪中送炭,能不汗顏?”秦襄奏道:“得民者昌,民心未失,大唐之福 也。”玄宗便令秦襄引郭從瑾來見。
  郭從瑾道:“這是老百姓日常所吃的糙飯麥豆,請陛下嘗嘗,但愿他日升平,毋忘此時 之苦!”玄宗哪里咽得進口,但為了籠絡民心,只得假惺惺地吃了一點,贊道:“有情白水 勝美酒。這籃麥飯,是父老對朕的愛戴之心,實勝于大內珍饈!”
  郭從瑾涕泣進言道:“安祿山包藏禍心,已非一日,當時有赴闕若言其反者,陛下輒殺 之,使得逞其奸逆,以致乘輿播遷。所以古圣王務廷訪忠良,以廣聰明也。猶記宋景為相, 屢進直言,天下賴以安;然頻歲以來,大臣皆以直言為諱,唯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 下俱下得而知。草野之人,早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 何由得睹天顏而訴語乎?”
  這番說話聽得在皇帝旁邊侍立的楊國忠和高力士等輩,面色全部變了。玄宗頓足嗟嘆 道:“此皆朕之不明,悔已無及。多謝老丈直言。”解下玉帶,溫言謝遣。
  鐵摩勒已向秦襄問知他的來歷,待郭從瑾告退,便道:“郭老前輩,我送你一程。”郭 從瑾認不得他,有點詫異,秦襄道:“這位鐵都尉剛從九原來,月前尚與今徒百英兄在一 處。”郭從道道:“原來如此,老朽也正想投往郭令公軍中。””
  鐵、秦二人將郭從道送出五里之外,鐵摩勒告訴他杜百英在金雞嶺辛天雄處,臨分手時 又想起一事,再拜托郭從瑾道:“郭老前輩若是見到令公,請轉告他我在長安曾見到賀昆, 恭賀的賀,昆侖的昆,此人與宇文通往來甚密。請令公小心。”
  回來途中,秦襄聽了鐵摩勒細說賀昆之事,對宇文通也起了疑心,但叮囑鐵摩勒不要多 言,暗中留意。
  過了咸陽,逃難的生活更是越來越苦,兵士逃亡,日有所聞,不消多日,十停中便已走 了三停。這日到了一個地方,名叫馬嵬驛,忽然碰到了一場大風雨,打得施旗零落,人仰馬 翻,車篷破漏,衣甲不全,無法再往前行,只好到樹林中避雨,找到了一個破廟,給皇帝貴 妃王子們棲身,土兵們則只好躲在大樹底下任由雨打。
  這場雨一連下了數日,積水成災,橋毀路壞,前行不得,后退不能,大隊人馬被困在馬 嵬驛。這時已是秋初時分,氣候漸冷,兵士衣單,當真是饑寒交迫,苦不堪言!
  從長安帶來的軍糧早已吃光,沿途從民間搜索來的糧食有限,要留供御駕以及楊國忠等 皇親國戚享用,士兵們只好屠殺馬匹,采摘野菜充饑,過不了幾天,軍馬屠殺殆盡,野菜也 難以尋覓了。將士饑疲,都懷憤怒,怨聲四起。
  鐵摩勒與士兵們同甘共苦,深知士兵們的怨憤,心中憂慮,難以言宣。這日幸喜雨已停 了,但尚未放晴,鐵摩勒上山打了兩只樟子回來,晚上熬了一大鍋肉湯與士卒們同喝。
  他們在林中燃起野火,那鍋肉湯每人分不到一小勺,士兵們聚在一起,大發牢騷,十個 有九個都在痛恨楊國忠,有的還罵到了楊貴妃!楊國忠的衛士也聽到了,在群情洶涌之下, 他們哪敢前來干涉,只有遠遠避開,佯作不聞。
  士兵們中有人嘆道:“看來咱們已是注定了要命喪他鄉,這副骸骨,不知埋在哪個荒山 野地?”憤氣未平,鄉思又起,也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頓時間嗚咽之聲四起,饒是鐵摩勒 這樣的硬漢子,也不禁心酸。他既是傷心,又是憂慮,心中想道:“士氣沮喪,一至如斯, 若然碰到敵人,準得一敗涂地!”
  有個擅于吹笛子的小兵,吹起了家鄉的曲調,又有一個軍中的小主簿(掌管文書的官 兒)用嘶啞的聲音,唱起了杜甫的一首詩:“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三峽樓臺 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揭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未還。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 動江關。”
  這詩是杜甫詠懷古跡詩五首之一,說的是南北朝文人庾信的故事,他在南朝的梁亡之 后,流落于西魏北周,終于老死他鄉,曾作有《哀江南賦》表達鄉思,充滿了故國興亡之 感。杜甫此詩借古跡詠懷,以庾信自況,也是自傷飄泊的。
  唐朝詩風最盛,尤其李、社二人的詩篇,當時差不多人人都能吟誦,士兵們縱使不知庾 信其人其事,也略解詩中之意;縱使不解詩中之意,也聽得出詩中那種愁思。“支離東北風 塵際,飄泊西南天地間……”這兩句詩一唱起來,嘆息聲與啜泣聲便此起彼落了。
  鐵摩勒不忍再聽下去,悄悄離開,忽地在個宮女從林中閃出,說道:“鐵都尉,我正在 找你,公主有請!”
  鐵摩勒怔了一怔,道:“夜已深了,這個時候去謁見公主,怕不便吧?”那宮女道: “公主不在‘行宮’,她在后面的林子里等你,有緊要之事與你商量,你快去吧。”
  皇家有皇家的規矩,這時雖是逃難之際,皇帝住的也是座破廟,但依然要尊稱為“行 宮”。在“行宮”周圍的數十丈方圓之地,除了是龍騎侍衛之外,其他隨從將土,都不許踏 進,破廟后面的一片林子,也列為禁地。鐵摩勒不是龍騎侍衛,但他宮居“虎牙都尉”,是 散騎侍衛的副統領,又是皇帝特別指定地護衛公主的,所以可由公主的侍女將他引入林子。
  鐵摩勒聽說公主有緊要之事,心頭一震,他是奉命要聽公主調度的,只得不避嫌疑,跟 隨那個宮女去見公主。
  日間雨勢已收,這時云開月現,下了將近十天的雨,今晚方始再現見光。鐵摩勒踏進林 子,月光下,只見公主衣裳淡雅,孤獨一人,立在一棵老松樹下,向他招手。那宮女早已悄 悄地溜走了。
  鐵摩勒屈下半膝施禮稟道:“鐵錚參見公主,不知公主何事見召?”長樂公主伸出纖纖 玉手,說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必拘禮。”便要扶他,鐵摩勒著了慌,連忙站了起 來,閃過一邊,說道:“多謝公主厚待,但君臣之禮,不可廢了。”
  長樂公主秀眉微蹙,幽幽說道:“在這時候還說什么君臣之禮,你難道不可以將我當作 朋友看待嗎?我最不歡喜你在我面前拘拘束束的。”
  鐵摩勒只得與她并肩坐了下來,長樂公主道:“這些天來,你們是受盡了苦楚了。”鐵 摩勒道:“但得皇上和公主平安,我們受點苦算不了什么。”長樂公主嘆了口氣,說道: “都是我家害苦了你們,唉,在這種亂世,生在帝王之家,也真是不幸。鐵錚,我倒是真羨 慕你在江湖上的闖蕩生涯呢!倘若我不是公主,我也想到四方走走,隨你闖蕩江湖,那有多 自由自在呀。就不知我的本領可夠得上在江湖闖蕩嗎?”
  鐵摩勒心中一跳,低頭說道:“公主說笑了。”長樂公主正容說道:“我這才不是說笑 呢,鐵錚,你不懂我的心事的。”
  鐵摩勒定了定神,問道:“聽說公主有什么緊要之事?……”長樂公主打斷他的話道: “你們受盡了苦楚,這還不是緊要之事嗎?”鐵摩勒不覺又是一怔,一時間未明其意。長樂 公主嘆道:“你忠心耿耿,受冷抵饑,毫無埋怨,士兵們可不見得都似你那樣忍受得了吧? 鐵錚,我把你當作心腹之人,你也得把實情告訴于我。”
  鐵摩勒道:“士兵們遭受風吹雨打,且又衣食不全,少少的埋怨,那自是難免的。但他 們也明白,這都是朝中出了奸臣的緣故。”鐵摩勒講得很謹慎,也沒敢直指出楊國忠之名。
  長樂公主嘆道:“你不要瞞我了,何止少少的埋怨,那簡直是怨氣沖天,他們對楊國忠 是恨不得食其肉而寢其皮。”
  鐵摩勒頗感驚奇:“公主,你已經知道了?”
  長樂公主道:“今日河源軍使王思禮從前方來,覲見父皇。父皇問他前方軍情,他就先 哭起來。他說自圣駕離京之后,士氣更為不振。父皇問他:“是埋怨朕拋棄了他們嗎?’王 思禮說:“那倒不是。他們說,皇上以萬乘之尊,離危城,幸西蜀,保國脈,圖久安,那是 應該的。只是有些深受皇恩的大臣,在這危難之際,卻不敢挺身抗賊,只圖保全一家富貴, 甚至倚恃圣寵,還在作威作福,軍士們卻是心有不甘。只要皇上賞罰公平,有功者賞,有罪 者罰,士氣自能振作。’我父皇聽了,當然知道他所指的是誰,黯然無話,過了好一會子, 方始說道:“聯知道了,卿家忠直,堪為棟梁。’即加封王思禮為河西隴有節度使,但對于 他要賞罰公平的奏請,卻不置一辭!”
  鐵摩勒道:“朝廷賞罰,我不敢妄參末議,但據我所知,即在羽林軍中,也是人同此 心,心同此理,都愿皇上大振乾綱,去奸佞而任賢臣。”
  長樂公主道:“王思禮在我父皇跟前,還不敢說得很明白,后來他臨行時,與護駕大將 軍陳元禮密議道:“楊國忠召亂起釁,罪大惡極,人人痛恨,除非即殺此賊,否則天下離 心!’陳元禮道:“茲事體大,容我緩圖。’陳元禮是礙著楊貴妃,投鼠忌器,不敢下手。 他知道我得父皇寵愛,大約也還隱約知道我對楊家有點不滿,暗地里來見我,將王思禮的話 都告訴了我,叫我設法為國除奸。可是我又有什么辦法?父皇寵愛我,更寵愛楊貴妃,我一 在他跟前提起楊國忠,他就搖頭嘆氣,不準我再說下去。如此猶疑不決,只怕大唐江山,就 要斷送在楊家手上。”
  鐵摩勒聽得熱血沸騰,沖口說道:“公主若有用到小人之處,小人萬死不辭!”剛說到 此處,忽聽得那侍女在林里邊一聲咳嗽,公主翟然一驚,低聲說道:“有人來了。你,你想 個法子吧,但切不可輕舉妄動。”公主扶著侍女,躲人林中,就在此時,便聽得有人哈哈大 笑。
  鐵摩勒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宇文通。宇文通笑道:“鐵都尉好閑情逸致,獨自一 人在這里賞月么?”鐵摩勒道:“我是來巡查的。”宇文通道:“哦,你是來巡查的?可發 現有什么可疑之人躲在林中么?我也似乎聽得人聲,咱們去仔細搜查一番吧!”鐵摩勒忐忑 不安,他問心無愧,但卻怕公主受人閑話,連忙說道:“不勞宇文將軍費心,我已搜查過 了,并無可疑的物事。”宇文通哈哈大笑,忽地壓低聲音說道:“鐵都尉,你是在等人吧? 你真的沒有發現什么?我倒見著一個影子,像是長樂公主的侍女。”鐵摩勒知道他還未發現 長樂公主,大著膽子道:“宇文將軍體得取笑。怕是你眼花了吧?我怎么沒有見著。”
  鐵摩勒生怕宇文通定要搜查,哪知宇文通忽地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說道:“鐵都尉,既 然你不是等人,那就隨我去吧,有人在等著見你呢!”鐵摩勒還以為他說的是公主,含嗔說 道:“宇文將軍,別盡管開玩笑啦,我,我……”他想說的是:“我是奉命護衛公主,公主 若要召我,自會遣內侍前來。”但他剛說得一句,宇文通便打斷了他的話,正容說道:“誰 和你開玩笑,相國命我請你!”
  鐵摩勒大吃一驚,訥訥說道:“什么?楊,楊相爺要等著見我?”宇文通大笑道:“你 是受寵若驚了吧?哈哈,你這小子真好造化,快隨我來!”一副親熱的神氣,拉著了鐵摩 勒。
  鐵摩勒驚疑不定,驀地把心一橫,想道:“最多不過一死,我怕他楊國忠作甚?他要見 我,我就正好相機把他殺了!”
  楊國忠住在古廟的后座,另有門戶出入,鐵摩勒隨著宇文通,從側門進入,只見兩廊之 下,布滿楊國忠的親兵。楊國忠坐在堂上,宇文通便上前稟道:“鐵都尉來了。”
  楊國忠一臉奸笑,說道:“好,好,好!鐵都尉,你是護駕有功之臣,我只因事忙,不 然早就想見你了。兔禮,免禮,來,來,來,請到這邊坐下。”
  鐵摩勒面對奸臣,不由得滿腔怒火,便要下手除奸,忽地想起公主“不可輕舉妄動”的 吩咐,心道:“不錯,天下人都痛恨楊國忠,但要平民憤,那最好是由皇上明正典刑,再不 然也該由軍士們光明正大地聲討他的罪狀,將他處死,這才能消得眾人的怨氣。有宇文通在 此,我未必便能把他殺了;即能把他殺了,民意無由上達,也還是便宜了他!”要知鐵摩勒 雖是熱血漢子,卻并非魯莽之徒,他深思熟慮之后,便冷靜下來,向楊國忠行了一個軍禮, 問道:“不知相爺見召,有何吩咐?”
  楊國忠道:“我最賞識年輕有為之人,鐵都尉,你武藝超群,又有保駕的大功,只要好 自為之,定卜前途無限,目前這個職位,還是委屈了你啊!”
  楊國忠皮笑肉不笑的雙眼斜睨,見鐵摩勒動也不動,毫無表示,不覺有點尷尬,宇文通 的座位與鐵摩勒相鄰,連忙用肘碰了鐵摩勒一下,說道:“鐵都尉,相爺有意提拔你,你還 不道謝?”
  鐵摩勒淡淡說道:“多謝相爺美意,鐵錚來給皇上當差,保護圣駕,那是份所當為。蒙 皇上額外加恩,封官賜爵,已是自覺非份了,哪里還能說得到委屈二字?”
  楊國忠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鐵都尉,你不矜功,不夸勞,真是有古大將之風, 老夫更敬重你了。但俗語說得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難道就當真不思上進了 么?”
  鐵摩勒道:“無功不受祿。相爺雖是想抬舉鐵某,鐵某和愧不敢當。”
  楊國忠誤解了鐵摩勒之意,齜牙咧嘴地笑道:“鐵都尉,只要你領會得老夫的一番好 意,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日子還長著呢,你何愁沒有報答老夫的時日?”
  說至此處,楊國忠忽地壓低聲音,問鐵摩勒道:“聽說軍中對老夫頗有怨言,你有所聞 么?”
  鐵摩勒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楊國忠叫他前來,乃是想籠絡他的。與鐵摩勒在一起的那班 士兵痛罵楊國忠之事,想來楊國忠的侍衛也早已稟告他了。
  鐵摩勒佯作不知,反問道:“有這樣的事情么?卑職倒未有知聞,不知他們怨些什 么?”
  楊國忠漲紅了臉,鐵摩勒推托不知,他卻如何好把士兵們罵他的話轉述出來?
  但楊國忠畢竟是老好巨滑,想了一想,便又說道:“目下暫時受困,軍士們有點牢騷, 那也是難免的。老夫蒙受主恩,也難免有人妒忌。所慮者是奸人從中挑撥,煽惑軍心,與老 夫作對。鐵都尉,你是個聰明的人,若有能為老夫盡力之處,老夫決不會忘了你的好處。”
  鐵摩勒道:“鐵錚生性愚魯,還是不明白相爺的意思。”楊國忠側目斜睨,眼光從鐵摩 勒的身上移開,向宇文通睨了一下,宇文通連忙笑道:“鐵都尉,你還當真不明白么?相爺 是想要你作他的耳目,有什么人與相爺作對,你知道了就該立即稟報相爺。”
  鐵摩勒心頭火起,想道:“原來楊國忠竟敢要我作他的走狗,哼,哼,他還未知道我是 何等樣人。”正要發作,卻見一個校尉走上堂來。
  楊國忠喝道:“我與鐵都尉有要事相商,不見外客!不是早就吩咐過你們的嗎?”那校 尉屈膝稟道:“是李公公和回紇使者求見。”
  原來這校尉所說的“李公公”即是東宮內侍李輔國,在太監之中,他的權力和地位僅次 于高力士,極得玄宗之寵,所以加封他為“東宮內侍”。
  楊國忠聽說是李輔國親自前來,而且還有回紇使者,不覺怔了一怔,怒氣頓時平息,但 仍然揮手說道:“你請李公公和兩位使者暫在我的書房歇一會兒,說我就來。”
  鐵摩勒心里生疑:“哪里鉆出來的回紇使者?這么夜深了還來求見楊國忠?”又想道: “僅這一座破廟,他們楊家倒占了半邊,住不完的還拿來做什么書房,可憐許多將軍們卻要 住在帳幕里,軍士們更慘,露宿林中,還要遭受那雨打風吹之苦!”
  楊國忠咳了一聲,叫道:“鐵都尉。”鐵摩勒忍著怒氣,應了一聲:“在!”楊國忠打 了一個哈哈,這才接下去說道:“剛才咱們說到哪兒?對啦,你提到無功不受祿的話兒。只 要你為我盡力,那就是于我有功。我當然也會送你祿位。好,目前我就有一場天大的富貴要 送給你,包你意想不到!”
  鐵摩勒半是憤怒,半是好奇,索性再逗楊國忠一逗,說道:“先謝相爺的栽培,卻不知 是什么富貴?”
  楊國忠歪著眼睛看他,笑道:“長樂公主喜歡你,你知道嗎?哈,老夫倒是知道了。只 是,以你的身份,決不能當上駙馬。不過,若有老夫替你們作主,托我家貴妃和皇上一說, 皇上準可以破例成全你們,不問你的家世,將公主下嫁給你!哈哈,這可是你意想不到的, 天大的富貴了吧。”
  這是楊國忠一石二鳥之計,一來收服鐵摩勒為己所用,二來拉攏長樂公主,免得她反對 楊家。楊國忠以為鐵摩勒聽了,定必大喜過望,叩頭道謝;哪知鐵摩勒面色漲紅,怒氣勃 發,立即便大聲說道:“相爺,你看錯人了,鐵錚縱然想求富貴,也還不是這等無恥小人, 藉裙帶之親,來博取功名利祿!”
  這話分明是罵楊國忠靠楊貴妃而當宰相,楊國忠這一氣非同小可,顫聲罵道:“鐵錚, 你、你、你這樣不受抬舉!”眼看雙方如箭在弦,一觸即發。就在這時,忽聽得兩廊親兵 “哎喲喲”的叫聲、跌撞聲,有人大聲喝道:“讓開,我老黑來了,不用你們通報!”只見 尉遲北提著金鞭,大踏步地走了進來,后面還有一個秦襄。
  正是:富貴難移豪杰志,逢兇化吉救兵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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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凄涼蜀道人少行 宛轉蛾眉馬前死
  楊國忠見是他們二人,不由得大吃一驚。要知楊國忠雖然是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但秦襄、尉遲北二人乃是開國功臣的后代,尤其尉遲北持有太宗皇帝御賜的金鞭,且又脾氣 剛烈,素來不懼權貴,如今怒氣沖沖的大踏步走來,楊國忠見了,怎么不心里發毛?
  尉遲北一走進來,眼光一掃,便大聲叫道:“哈,鐵兄弟,你果然是在這兒!”他見鐵 摩勒安然無事,怒氣減了幾分,這才對楊國忠唱了一個肥諾,說道:“請恕魯莽,未曾通 稟。”
  楊國忠打了一個哈哈,口不從心地說道:“得兩位將軍大駕同來,那是求也求不到的。 下人無知,冒犯虎威,還望兩位將軍看在老夫面上,恕過他們。請坐,請坐,左右奉茶。”
  尉遲北大笑道:“好說,好說。我老黑腹內空空,喝了你的好茶肚里更難受,這茶嘛不 喝也罷。”楊國忠甚是尷尬,說道:“圣駕播遷,累兩位將軍受苦了。好在大雨已停,不日 就可脫此苦境。”
  尉遲北道:“我們受點苦倒沒什么,相爺只要你沒受苦就行了。”
  楊國志滿面通紅,支吾說道:“逆賊作亂,道路難行,兵糧兩缺,老夫與皇上也是甘苦 共嘗啊。不知兩位將軍前來,有何見教?”尉遲北心里罵道:““虧你厚臉皮,為何不敢說 與士兵甘苦共嘗?”他還想挖苦楊國忠幾句,秦襄較為持重,用眼色將他止住。
  秦襄道:“我正要請問相爺,不知你把鐵都尉招來,可是有什么要事相商么?”楊國忠 忙道:“沒什么,沒什么!只因他護駕有功,老夫未曾與他見過,故此請來一坐罷了。”他 邊說邊瞅著鐵摩勒,生怕鐵摩勒說出些不中聽的話來,當堂掃地的顏面。
  好在鐵摩勒沒說什么,秦襄接著便道:“既是沒有什么,我們倒有點事情要與鐵都劇相 商,請準告退!”
  楊國忠心驚膽戰,恨不得他們早走,當下敷衍了幾句,便即送走他們。鐵摩勒大步出 門,冷笑一聲,兀是一言不發,臨行也不施禮,氣得楊國忠在堂上發抖。
  到了林中,鐵摩勒吁了口氣,方始問道:“你們怎知道我在楊國忠這兒?”尉遲北笑 道:“長樂公主怕你有難,叫我們來給你保駕呀!”原來長樂公主躲在林子里,聽到了字文 通的說話,知道宇文通奉了楊國忠之命來“請”鐵摩勒,心里大為著急,連忙遣內傳喚他們 二人前來,叫他們如此如此的。
  尉遲北又笑道:“長樂公主生怕你給楊國忠所害,急得她坐立不寧。看來她對你倒頗有 意思啊!”
  鐵摩勒面紅耳赤,連忙說道:“尉遲大哥,這玩笑你可開不得啊!”
  尉遲北大笑道:“有什么開不得,我可并沒有把它當作玩笑哩!公主也是要嫁人的,她 嫁給你又有什么不可以?喂,鐵兄弟呀,若是第二位公主,我不敢勸你娶她,這位長樂公 主,可是深明事理,文武全才的女中豪杰,你娶了她,不怕受什么皇家的腌贊氣的!”
  尉遲北是一片好心,鐵摩勒可以對楊國忠大發脾氣,對尉遲北卻是不能,當下只有如實 告訴他道:“大哥有所不知,小弟已是訂有妻室的了。”
  尉遲北甚是尷尬,忸怩笑道:“又是我老黑莽撞了,不知個罪,鐵兄弟,請恕老黑失 言。”秦襄問道:“鐵兄弟訂的是誰家!”
  娘?”鐵摩勒道:“就是韓老前輩韓湛的女兒。”秦襄與尉遲北一齊哈哈大笑,說道: “‘原來都是熟人,這位姑娘又比公主強得多了。”
  尉遲北轉過話題,問鐵摩勒道:“我不信楊國忠那樣好心,沒甚來由就請你去坐。到底 是為了何事?”
  鐵摩勒恨恨說道:“他要我作他的爪牙。”當下將與楊國忠見面的經過說了一遍,只略 去楊國忠要給他做媒的一段不提。
  秦襄嘆道:“楊國忠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他尚自不知悔過,將來不知要鬧出何等事 情,怕只怕大唐的江山也要斷送在他的手。”
  鐵摩勒問道:“剛才有兩個回紇使者來求見楊國忠,秦大哥可知道這樁事情?”
  秦襄道:“略有所聞。說起來這兩個回紇使者倒不是楊國忠請來的。”原來玄宗為了賊 勢披猖,江山緊要,因此想借外兵平亂,這兩個回紇使者便是來與玄宗商量出兵之事的。
  回紇所提的出兵條件甚苛,經他收復的土地,女子玉帛要盡歸于他,玄宗與陳元禮、韋 見素、魏方進等幾位隨從文武大臣商量之后,都不敢答應,只有楊國忠力排眾議,他的理由 是“不要因小失大”,讓回紇擄去一些女子,掠去一些財貨,可以保全大唐的江山,那還是 “劃算”的。當時,也有一些人望風轉舵,附和楊國忠的,兩方爭論不休,議而未決。
  秦襄道:“看來是回紇使者已經打聽到了這種內情,所以來走楊國忠的門路,請他們兄 妹再向皇上進言,務求遂其所愿。哼哼,楊國忠大約又可以收到許多珍貴的禮物了。”
  鐵摩勒大怒道:“楊國忠不要老百姓,老百姓也不要他!”
  秦襄忙道:“鐵兄弟噤聲,一切有皇上作主,咱們不可隨便議論,這話若是給別人聽 見,只怕你要落個謀反的罪名!”
  尉遲北怒道:“秦大哥,你也忒怕事了,難道咱們就任由那楊國忠胡作非為?”
  秦襄苦笑道:“莫不成你還能夠當真的把楊國忠打殺了么?你的金鞭嚇嚇他還可以,若 真的打了他,只怕皇上也決不會顧念你先祖的功勞了。何況咱們身為龍騎都尉,職司僅是保 護圣駕,朝廷大事,卻是不能容咱們來管的。”
  尉遲北恨恨說道:“‘楊國忠若是有事撞在我的手上,我就拼了這條性命,偏要管他一 管。”
  秦襄道:“好啦,好啦,別要盡說這些憤激的說話了,還是早點去睡吧。”尉遲北發了 一通脾氣,也只好散了。
  這一晚,鐵摩勒心事如麻,卻是睡不著覺。心里想道:“皇帝老子與楊國忠乃是一家 人,那是決計不會將他問罪的。朝中大臣,人人都懼怕楊家的權勢,連秦大哥也不敢得罪 他,也就可以想見了。嗯,難道就當真沒有法子除掉楊國忠。”
  還有一樁心事,令得鐵摩勒煩惱的,那就是長樂公主對他的日益親近,鐵摩勒本來是連 想都沒有想過長樂公主會對他鐘情的,可是從今晚公主和他在林中的談話,以至揚國忠的要 為他做媒,以至尉遲北和他的那番說話,這就不由得鐵摩勒不要好好的想一想了。“連尉遲 大哥都看出來了,敢情她對我當真是有幾分意思?嗯,一個王燕羽,已經是夠我煩惱的了, 若再招惹上公主,教我怎生擺脫得開?”
  這晚鐵摩勒睡得不好,第二日還是有點神思昏昏。將近中午時分,鐵庫勒正在帳幕里等 待護軍給他送飯,忽聽得外面一片喧嘩,鐵摩勒出去一看,只見有一堆土兵圍著幾個人,看 清楚了,卻原來被圍的是楊國忠的廚子。
  那幾個廚子抬著一只烤豬,還有其他香噴噴的菜式,士兵們正要搶那只燒豬。
  那幾個廚于看見鐵摩勒走來,而鐵摩勒穿的是軍官服飾,以為得到了救兵,連忙嚷道: “大人快來救命!”哪料鐵摩勒走過去道:“你把這只烤豬放下來不就完了,我敢保他們不 會殺你!”
  士兵們歡呼道:“對呀!我們只要這只烤豬,還不想吃你的肉呢!楊國忠少吃一頓有什 么打緊,我們已是吃到草根樹皮了!”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地有另外一隊武士沖過來,拿 著皮鞭噼噼啪啪的亂打,罵道:“你們餓得發昏了,連相爺宴客的東西都敢搶!”亂鞭打 下,連鐵摩勒也挨了一鞭!
  鐵摩勒大怒,劈手奪過一個武士的皮鞭,罵道:“你們啃楊國忠吃剩的骨頭,吃得腦滿 腸肥,就不顧士兵們的死活了么?”唰、唰、唰連環抽掃,登時把近身的幾個武士打得滾地 狂呼。
  事情一哄起來,立即有如火山爆發,不可收拾,起初只是一小隊士兵,轉瞬之間,便似 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各營士兵,都騷動起來,奔跑呼叫喝罵之聲,有如山崩海嘯,軍官 們哪里還控制得住?連羽林軍也卷人了漩渦,爭著動手打場國忠的親兵!
  人叢中不知是誰在大叫道:“找楊國忠算帳去!”“問問他是不是要餓死咱們!”“他 們楊家享盡了福,卻把國家弄得這般田地,楊國忠你還好意思厚著臉皮做宰相嗎?”罵聲一 起,四萬響應,軍士們擁著鐵摩勒做帶頭人,人潮似一個個浪頭,涌向楊國忠的臨時住宅。 楊國忠的親兵早已抱頭鼠竄,哪敢迎敵。
  楊國忠昨晚留那兩個回紇使者談了一夜,這時剛剛起床,正擬大排筵席,宴請貴賓,聽 得鼓噪之聲,心慌意亂。他的親信衛兵進報道:“不好了,士兵嘩變,由那新來的鐵都尉領 頭,就要打進來了。請太師快去彈壓!”
  楊國忠定了定神,問道:“就只是那姓鐵的小子嗎?還有沒有別位大人,陳將軍呢?” 親兵遣:“陳將軍不見蹤跡,其他的軍官也沒露面。”楊國忠所問的“陳將軍”即是護駕的 龍虎大將軍、三軍統帥陳元禮,陳元禮向來與楊國忠面和心不和,故此楊國忠初時還以為是 陳元禮唆使軍兵叛變與他作對,如今一聽,軍官們除了鐵摩勒外,都未參加,膽子便大了一 些,一想事到此時,也只能親自出去彈壓了。于是他便在幾個得力的衛兵保護下,出來與士 兵們見面,同時叫那兩個回紇使者,悄悄從后門溜走。
  楊國忠大喝道:“鐵錚,你多大的官兒,膽敢犯上作亂?”“嘿嘿,你們知不知道謀反 的罪名?那是要五馬分尸,九族抄軌的!姑念你們愚妄無知,受人煽惑,現在本相國法外開 恩,只拿鐵錚一人問罪,你們都散了吧!”
  楊國忠恃著宰相的威嚴,把這頂“造反”的大帽子一壓下來,果然有許多士兵被他嚇 住,便像暴風雨的前夕,暫時間靜止下來,但更多的士兵印激起了更大的憤怒,醞釀著更大 的風暴!
  楊國忠正要指揮衛兵捉拿鐵摩勒,忽聽得洪鐘般的一聲大喝,龍騎都尉尉遲北闖了進 來,大罵道:“楊國忠,你私通番使,才是謀反,卻敢誣賴別人!”
  鐵摩勒心念一動,想道:“你說我反,我就反了吧、今日是決不能容你活了!”他抓緊 機會,立即接著喊道:“你們瞧,那兩個人就是回紇的使者,剛從這里出去的!”那兩個回 紇使者嚇得沒命飛奔,剛好廟后有幾匹御馬,這兩個使者是回紇國中的著名武士,急急忙忙 三拳兩腳打倒了馬夫,奪了馬匹,從“行宮”禁地,穿過廟后那一片樹林逃走了。
  軍士眾目所視,眾手所指都是向著楊國忠一人,在尉遲北揭發這件事情之前,誰也沒有 注意那兩個回紇使者,他們逃得又快,眾人也無暇去追捕他們了。但是時間雖然短促,軍士 們也已看清楚了那兩個“番人”。有人便振臂大呼道:“楊國忠私通番使謀反,我等何不擊 殺反賊!”
  楊國忠魂飛魄散,雖然他也提高了聲音喊道:“這兩個回紇使者是皇上請來的,與我無 關!尉遲將軍、鐵都尉,你們不可誣賴好人!”但這時已是三軍鼓噪,楊國忠的說話被巨雷 般的呼喝聲蓋住,但見他的嘴唇開闔、誰也聽不出他說些什么。
  其實即使軍士們聽得清楚他的說話,亦已無濟于事。要知人人對他都是久懷積憤,恨不 得食其肉而寢其皮,“私通番使”,不過是殺他的一個借口而已。這時,好不容易的鬧起事 來,哪還有誰肯聽他分辨?
  有兩個衛士尚不知死活,還想保護楊國忠逃走,被鐵摩勒兩劍劈翻,軍士們蜂擁而前, 兵刃亂下,登時把楊國忠砍成一團肉醬。尉遲北本來還只是想威脅楊國忠釋放鐵摩勒的,哪 知事情的演變大出他的意外,饒是他膽氣粗豪,也嚇得呆了。
  軍士們的積債一旦債發出來,當真有如怒火融融,誰也休想壓制得住。這局而不但出乎 尉遲北的意外,甚至連鐵摩勒也是始料不及。軍士們殺了楊國念之后,轉眼間又把他的兒子 戶部侍郎楊暄殺了,兀自不肯罷休,人人都像發了狂的大叫大嚷,要殺盡楊氏一家,連楊貴 妃在內!
  楊貴妃的兩個姐妹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聽得風聲,慌忙乘車逃走,這時漫山遍野,都是 亂軍,哪里還逃得掉?眾軍士一起追去,先把韓國夫人斫死,跟著又去殺那虢國夫人。
  虢國夫人死中求活,軍士剛阻住她的車駕,她忽地揭開車簾,向軍士們衷聲求告:“你 們已把我的哥哥殺了,我是女流之輩,我哥哥做的事與我無關,請你們高抬貴手,饒了我們 母子倆吧!”一面哀告,一面把大把的金珠撒了下去。
  虢國夫人天姿國色,比乃姐楊貴妃還勝三分,當時名詩人張祜曾有詩云:“虢國夫人承 主恩,平明騎馬人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這詩一面寫虢國夫人是如何 的得皇帝恩寵,可以平明時分騎馬進人宮門;一面極力刻畫她的美貌——無需靠脂粉來打 扮,怕脂粉反而污損她的姿容,只是淡掃蛾眉,便足以傾國傾城了。
  圍著虢國夫人車駕的那些軍士,對她撒下的金珠例并不放在眼內,但突然見她露出面 來,卻都禁不住呆了一呆,何況她又哀哀求合,像是一枝帶雨的梨花,更為凄楚動人。那些 軍士,手中都拿著明晃晃的兵刃,卻不知怎的,都不忍斬將下去,給虢國夫人駕車的家丁, 連忙揮動馬鞭,趕著馬車逃出包圍。
  不過,虢國夫人也只是暫時幸免于難,她逃出馬嵬驛之后。
  找不到食物,餓了幾天,形容憔悴,終于在逃到陳倉縣的時候,仍然被縣令薛景仙率吏 民追捕著,將她殺了。這是題外之話,不必細表。
  且說這時亂軍四起,已如野火燎原,群情洶涌,難以阻歇,后面的軍士見前面的軍士放 走了虢國夫人,都在大罵,又有人叫道:“斬革除根,這小狐貍也還罷了,楊貴妃這騷狐卻 是非殺不可!”此言一出,群相附和,喊聲震天,此時示已無須再有人率領。
  軍士們已把那座暫作“行宮”的古廟重重圍著,大叫大嚷,要玄宗皇帝即刻殺楊貴妃。
  玄宗聽得兵變,哪敢出來?忙叫龍虎大將軍陳元禮出去,用好言安慰眾軍,令各收隊。 陳元禮出去道:“你等已把楊國忠殺了,為何還聚而不散,有驚圣駕?”也不知是誰作出了 四句歌辭,在亂軍中傳開,眾軍士一齊唱道:“反賊雖殺,賊根猶存,不除賊根,何得安 心?”陳元禮只得回去,據實奏道:“眾人之意,以國忠既誅,貴妃不宜復侍至尊,伏候圣 斷!”
  玄宗大驚失色,涕泣言道:“妃子深居官中,國忠即謀反,與她何干?朕如今已是顛沛 流離,只有妃子一人在我身邊,也只有她一人能解朕意,你叫朕如何舍得她去?”
  陳元禮一時不敢答話。卻睜起眼睛,向玄宗身邊的高力土掃了一眼。這高力士是最得寵 的太監,平時對楊貴妃奉承得無微不至,這時聽得軍士們的喧鬧喊殺之聲,生怕軍士們把他 當作貴妃一黨,也要把他殺了,這時見陳元禮以目示意,心頭一震,只得跪下去奏道:“貴 妃誠無罪,但眾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猶在皇上左右,豈能自安?愿皇上深思之,將士安則 圣躬方萬安。”京兆司錄韋愕也跪奏道:“眾怒難犯,安危在頃刻間,皇上不舍貴妃,只恐 將士要舍皇上,愿陛下割恩忍憂,以寧國家。”玄宗默然點頭,尚未言語,已聽得珠簾后面 楊貴妃的哭聲。
  只聽得楊貴妃哭道:“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愿陛下保重,毋以賤妾為念。”玄宗神色 慘然,揮了揮手,陳元禮諸人都不敢再說一句,悄悄的一個個溜出去。
  玄宗見了貴妃,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楊貴妃還存著萬一之想,嗚咽說道:“三郎(玄宗 排行第三),你還記得那年七月七日,夜半無人,咱們在長生殿所說的話嗎?”玄宗道: “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妃子,朕是但愿生生世世都和你作夫婦的啊,唉— —”門外軍士喧嘩之聲更甚,玄宗面色如死,眼淚已流不出來,“唉”了一聲之后,再也說 不下去了。楊貴妃知道已經絕望,涕泣言道:“為了陛下的江山,臣妾情愿任由陛下處置, 只求乞個全尸!”玄宗也哭道:“愿仗佛力,使妃子善地受生。”回頭叫道:“高力士, 來!”取過一匹白綾,擲給高力土道:“你帶貴妃至佛堂后面,代朕送貴妃上升仙界。”佛 堂后面有一棵樹,高力士奉上白綾,楊貴妃便自縊在這棵樹下,死時年三十有八。后來詩人 白居易有一首《長恨歌》,寫楊貴妃與玄宗之事,其中一段云:“九重城閾煙塵生,千乘萬 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余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 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所詠的便是馬嵬驛當日 之事。
  玄宗在佛堂側邊的廊下獨自徘徊,眾人盡都回避了,他不敢去看楊貴妃臨死的情形,但 又不忍離開。不久,只聽得樹葉籟籟的搖落聲,想是為了楊貴妃臨終的掙扎;不久,又聽得 叮的一聲,想是楊貴妃頭上的玉簪已掉了下來。玄宗掩面長嘆,但哀痛之中,卻又忽地似有 輕松之感。門外的亂軍大約已經知道了消息,喧嘩之聲已漸漸減弱了。不錯,他最心愛的妃 子是死了,但他本身所遭受的威協也消滅了。
  玄宗但感一片茫然,也不知是悲是喜,忽地有一個人影從黑暗的角落里出來,卜通跪 倒,低聲說道:“陛下節哀,奴才有事稟奏……”玄宗怒道:“滾開,任是什么事情朕也不 理了。”他只道是那個太監,一看卻原來是個戎裝佩劍的軍官。
  玄宗大吃一驚,道:“你,你來這里作什么?”這時他才看清楚了是字文通,只道宇文 通亦已參加了兵變,又復問道:“朕已把貴妃處死了,難道軍士們還不肯饒過朕么?”宇文 通道:“陛下可想為貴妃報仇么?”玄宗連連搖手,繼而一想,宇文通若是意圖犯上作亂, 不會仍執君臣之禮,于是便又把他叫了起來,低聲說道:“你有何言,小聲講吧!”
  宇文通道:“這次兵變實是受人煽動的,相國貴妃本不至于死,都是此人……”玄宗問 道:“此人是誰?”字文通正要說出“此人”的名字,忽聽得履聲“浙浙”,龍虎將軍陳元 禮與長樂公主走了進來。長樂公主是來安慰父親,陳元禮則是來請旨安撫將士的。宇文通見 了公主,心頭一凜,連忙把話打住,卻向陳元禮解釋道:“我怕有亂軍闖進,故而來此保 駕。”其實陳元禮并沒問他,他這一解釋便顯得多余,反而引起了公主的疑心了。
  陳元禮道:“將士們都是忠心室上的,皇上可以無憂。請皇上下安撫詔,讓他們也得安 心。”玄宗便即下旨,命陳元禮去曉喻眾軍,說是楊國忠罪有應得,皇上對此次事情只有嘉 獎,決不追究,妃子楊氏,亦已軍旨賜死,叫將士們各自安心散去。
  御旨傳出,眾軍還未肯信楊貴妃已死,玄宗又命高力上將楊貴妃的尸體,用繡袋覆于榻 上,抬出去給軍士們看,軍士們這才三呼“萬歲”,各自散開。
  玄宗又命高力士速具棺殮,將楊貴妃草草葬于馬嵬坡上。
  就在此時,有兩騎馬自西奔來,軍士們截住一問,卻原來是廣元太守差人來進貢荔枝 的。
  原來楊貴妃最喜歡吃荔枝,她是蜀州人氏;蜀中也產荔枝,不過不及嶺南的甘美,所以 后來她做了貴妃,“三千寵愛在一身”
  之后,便不再吃蜀中的荔枝,而要嶺南刺史給他設置專使,進貢嶺南的荔枝。當時名詩 人杜牧有詩句云:“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說的便是這件事。
  廣元太守早已接到驛書,知道玄宗與楊貴妃“駕幸”西蜀,心中想道:“貴妃在這倉皇 逃難之時,嶺南的荔枝是吃不到了,我讓她吃到家鄉之物,也好討她歡喜。”卻不料荔枝送 到,正是楊貴妃下葬之時。軍士們搜刮荔枝,哈哈大笑,頃刻之間,兩大籮荔枝都給軍士們 吃得一顆不留。后來詩人張佑有詩云:“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塵土已殘香粉 艷,荔枝猶到馬嵬坡。”
  詩人的吟詠不必盡述。且說玄宗見亂事已弭,洪水亦退,道路復通,雖然悲痛,亦有 “不幸中之幸”之感,當下便令陳元禮約飭眾軍啟行。哪知大亂雖然平息,卻還有一點不大 不小的風波,因為楊國忠原是蜀人,他的部下將吏,多在蜀中,有一部分軍士便不肯西行, 或請往河隴,或請往太原,或請復還京師,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這時道路已經復通,扶風郡守呂甫和一些地方父老也趕到了馬嵬驛見駕,遮道挽留;這 呂甫倒是個有膽識的官兒,攀著皇帝的車駕侃侃奏道:“至尊與太子俱往蜀中,中原百姓誰 為之主?我等愿率子弟拱衛至尊,東向破賊,還保長安。”
  玄宗經過了這場兵變,驚魂未定,而且安祿山的前鋒已直追長安,他哪里還敢回去。心 中想道:“蜀中號稱天府之國,即使是偏安之局,也要比在其他地方的好,最少可以多享幾 年福。”但這時眾議紛壇,他乃驚弓之鳥,又不敢過拂眾人之意,是以只顧低眉沉吟,不即 明言所向。
  太子李亨是個野心勃勃的人,正想趁此機會收攬大權,好鞏固他未來的皇位,當下便即 奏道:“逆賊犯闕,四海分崩,不得民心,何以興復?今父皇人蜀,倘賊兵燒絕棧道,則中 原土地,拱手授賊,民心既離,豈能復合?然父皇以萬乘之尊,又不能固守危城,冒不測之 險;為今之計,不如由臣兒收集西北守邊之兵,召郭子儀、李光弼于河北,與之并力東討逆 賊,克復二京,削平四海,然后掃除宮禁,以迎至尊。”
  玄宗得太子挺身而出,愿肩重任,正合心意,立即如擬,便封太子李亨為天下兵馬大元 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命他們同心討賊。后來李亨不待父親“駕崩”,便在靈武即天子位, 是為肅宗。
  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且說在這場大風暴之后,鐵摩勒本想棄職潛逃,后來見玄宗的安撫詔書已經頒下,心中 想道:“‘皇帝老兒總不能失信于天下,詔書講得明明白白,對此次事情,決不追究,而且 楊貴妃亦已奉旨賜死了,我還何須恐懼。大丈夫來去當光明磊落,做事當有始有終,我既答 應了師兄愿做皇帝老兒的保鏢,若還中途逃走,成什么話,沒說的,只好送佛送到西天 吧。”
  車駕啟行之前,字文通忽來說道:“鐵都尉,皇上命你率領數十散騎斷后,保護輜重。 長樂公主的車駕,不必你作扈從了。”鐵摩勒正怕與長樂公主太過親近,欣然奉旨,不疑有 他。
  大隊人馬繼續西進,蜀道難行,軍士馬匹累壞的日有所聞,幸而糧草已有接濟,軍士們 所憤恨的楊國忠又已殺掉,因此雖然勞苦,士氣卻比以前旺盛得多,全軍上下,無一怨言。
  一路無事,話體煩絮。這日到了廣元,已人蜀境。玄宗念將上勞累,準許歇息三天。這 晚,鐵摩勒便與秦襄尉遲北二人喝酒暢敘,酒正酣時,忽地有一個太監匆匆來到。
  尉遲北吃驚問道:“公公,何事?”那太監道:“皇上有召,命鐵都尉即行見駕。”尉 遲北道:“哦,原來是宣召他么?鐵兄弟,反正我也沒事,陪你走一遭吧。”尉遲北掌管大 內宿衛,不必奉詔,亦可進宮,這時雖是在走難途中,舊規仍在,故此他敢出此言。
  哪知那太監卻道:“皇上只是宣召鐵都尉一人,‘行所’(即皇帝駐驊之所)宿衛,都 已有人輪值了,尉遲將軍,你自飲酒。”
  尉遲北雖可自行進宮,但未奉詔卻不能進去見皇帝,而且那太監的口氣,又分明是不想 尉遲北同行,尉遲北只好作罷,當下笑道:“既是行所無事,我也就樂得清閑了。鐵兄弟, 待你回來,‘咱們再喝個痛快。”皇帝宣召侍衛,那也是常有之事,尉遲北不疑有他。
  鐵摩勒卻暗暗起了疑心,“馬嵬驛之變,是我首先發難的,雖然皇上有詔,對任何人都 不追究,但看他在這次事變之后,即不要我作公主的扈從,分明是對我已有疑心,不似從前 信任了。為何他又要單獨召我進宮?哎呀,難道這是公主的主意?”
  廣元城是遠離戰火的后方,廣元太守給皇帝布置的“行所”,堂皇富麗,頗有宮殿規 模,遠非那座破廟可比。鐵摩勒隨著那太監進了行所,經過一條長廊,那太監按照宮中規 矩,走在前頭,高聲報道:“鐵都尉奉召來到!”
  就在此時,忽見有一個神色張皇的宮女,倚著欄桿,突然把手一場,將一團東西向鐵摩 勒拋過來,也幸虧鐵摩勒正好與她打個照面,認得她是長樂公主的侍女,急忙將那東西接 住,卻是一個紙團。
  鐵摩勒吃了一驚,悄悄把紙團打開,剛看得清楚紙上那兩個大宇,便聽得站班的黃門內 待一疊聲的傳呼道:“宣鐵都尉覲見。”那太監回過頭來,說道:“鐵都尉你可以進去 了。”這時那宮女早已閃人角門,鐵摩勒定了定神,咬咬牙根,裝作毫無事情發生的樣子, 便隨著引見的黃門官,穿出回廊,走進廳堂。
  只見屋子里除了玄宗之外,只有字文通一人。鐵摩勒謹依君臣之禮,三呼萬歲。
  玄宗和顏悅色地說道:“愛卿平身。賜坐。”鐵摩勒忐忑不安,謝過座位。玄宗問道: “聽說日前馬嵬驛之變,是你領頭的,是么?”
  鐵摩勒心道:“來了,來了!”但他早有主意,卻也不懼,便即回道:“皇上明鑒,當 時群情憤激,微臣受眾軍推擁,實難置身事外。”玄宗道:“你的膽子倒真不小啊!”鐵摩 勒不卑不亢,答道:“微臣只思為皇上除奸去佞,禍福利害,從未顧及。皇上若認為不當, 微臣首受刑罰,萬死不辭!”
  玄宗搖了搖頭,說道:“愛卿誤解寡人之意了。像你這樣有膽識,有血性而又忠心耿耿 的人,朕正是求之不得,安忍處罰?聯在安撫詔中亦曾說得明白,對此次為朕除奸之人,只 有嘉獎,決不追究。朕今日召你進來,就是要封賞你啊!鐵錚聽封!”
  鐵摩勒心道:“這皇帝老兒到底弄甚玄虛?”只得再跪下去,聽他封賞。
  玄宗說道:“朕封你為龍騎都尉,世襲罔替。另賞宮花一朵,御酒三杯。”
  按當時朝廷的規例,只有中了狀元的人,才可以得到皇帝賞花賜酒,所以這是莫大的榮 譽。鐵摩勒大覺意外,接過官花,插在襟上,再接過皇帝親手遞來的酒杯。
  這剎那間,鐵摩勒墓然想起了紙團內的兩個大字,那兩個字是:“速走!”不禁心中想 道:“長樂公主向我示警,決非無因。要我速走,定是她已知道皇上有意加害于我,但現在 皇上反而對我封賞,……嗯,難道這杯酒里有古怪?”
  鐵摩勒心念一動,不忙喝酒,先把酒在鼻端嗅了一嗅,忽地將那酒杯一摔,只聽得“當 啷”一聲,酒杯粉碎,地上濺起了點點火星!
  這是一杯毒酒!
  這剎那間,鐵摩勒當真是氣憤填胸,又驚又怒,他做夢也想不到皇帝會用這樣卑污的手 段對付他,他給皇帝做保鏢,也曾救過皇帝的性命,現在皇帝卻要用毒酒殺他!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玄宗喝道:“鐵錚目無君上,著即賜死!”宇文通已是撲了過 來并指如戟,倏的就點鐵摩勒脅下死穴!
  鐵摩勒反手一掌,正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字文通領教過他的掌力,不敢硬拼,迅即 移形換位,再點他背后的風府穴。
  鐵摩勒呼呼兩掌,將宇文通迫退三步,大聲說道:“皇帝老兒,你若說得出個道理,光 明正大的將我處死,我甘受無辭!你不該言而無信,殘害忠良。請恕我不能再做你的奴才 了。”倏的拔出佩劍,便沖出去。
  玄宗嚇得直打哆嗦,待見他不是向自己殺來,這才驚魂稍定,要替楊貴妃報仇之念,又 油然而生,立即喝道:“主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你目無君上,便該處 死!還要什么罪名?眾侍衛,將他拿下,碎尸萬段!”
  宇文通不待玄宗發話,早已拔出判官筆追去,門外的侍衛也紛紛吆喝,作勢攔截。
  鐵摩勒大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掄劍狂揮,潑風也似的真殺出去。宮中輪值 的宿衛乃是尉遲北的手下,一來知道鐵摩勒與他們的長官甚有交情;二來識得鐵摩勒的厲 害;三來,最主要的是他們也替鐵摩勒抱不平,所以只是虛張聲勢,一觸即退,待鐵摩勒一 個沖過去,卻又立即兜截過來,反而在有意無意之間,作了字文通的障礙。
  鐵摩勒沖出“行所”,奪了一匹御馬,快馬加鞭,便向城外馳去。守城門的衛士是秦裹 的部下,認得他是何人,不過也免不了要問他幾句,鐵摩勒偽稱是奉旨出城,那個衛士便即 打開城門。
  就在此時,只聽得字文通大叫道:“不可開門,這廝已經反了!”原來他也騎了一匹御 馬追來。本來是距離甚遠的,只因鐵摩勒在叫開城門之時,稍受阻延,如今兩匹馬的距離已 不到百步。
  那衛士“啊呀”一聲,嚇得定了眼睛發呆,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已放馬直沖過去。 那個衛士這才傻頭傻腦地去關城門,字文通大怒道:“你瘋了么?反賊已經跑了,還關城 門?”快馬沖到,一腳將他踢翻,銜尾疾追!
  兩匹馬的腳力差不多,風馳電逐,轉瞬間到了郊外,宇文通用判官筆的筆尖向馬臀一 戳,馬兒負病狂奔,雙方的距離拉近了幾十步。
  忽聽得弓弦聲響,字文通手挽強弓,連珠箭發,射鐵摩勒的坐騎,鐵摩勒揮劍撥打,但 宇文通箭如雨下,鐵摩勒既要保護自己,又要保護坐騎,便顯得手忙腳亂,勢難兼顧。
  鐵摩勒怒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也在暗器囊中掏了一把鐵蓮子撒過去,可是鐵蓮子 的份量甚輕,不能及遠,威力比起弓箭,那自是有天淵之別。雖然有幾顆蓮子打中了宇文通 的坐騎,卻未能造成傷害。
  飛騎追逐,暗器交鋒;宇文通追得近了,力挽強弓,嗖的一箭,洞穿馬腹,鐵摩勒一個 筋斗,在馬背上倒翻下來。宇文通哈哈大笑,叫道:“鐵摩勒,你還往哪里跑?你這小賊, 竟敢混入宮中,也算得是膽大包大了!哈哈,十年前給你僥幸逃脫,想不到天網恢恢,你還 是撞在我的手上!”
  宇文通一口喝破鐵摩勒的來歷,若在平時,鐵摩勒定必吃驚,但在此時,他已成為皇帝 所要追捕的“反賊”了,哪還有什么顧忌,立即大怒應道:“不錯,我就是鐵摩勒,你待怎 么樣?你當我怕你么?”
  宇文通喝道:“好呀,你這反賊還敢抗旨拒捕么?今天可沒有什么段大俠、南大俠來保 護你了。”
  鐵摩勒聽他提起舊事,怒從心起,冷笑說道:“我是反賊,你是忠臣不成?哼,哼,你 當我不知你的底細么?想當年你助紂為虐,以堂堂的龍騎都尉身份,竟不惜充當安祿山的鷹 犬,害了史義士一家,又想害段大俠,虧你還有膽量敢說我是反賊!”
  宇文通面色陡變,大笑道:“這反賊二字是皇上封給你的,今生你也休想洗得脫了!你 居然還要含血噴人,你以為皇上還會相信你的話么?”
  宇文通正是為了害怕鐵摩勒揭破他與安祿山勾結的底細,這才處心積慮,慫恿皇帝除掉 鐵摩勒的。這時他心里想道:“幸虧他這番話剛才在皇上跟前沒有說出,要不然,皇上縱不 相信,心中也會有個疙瘩。他如今已負上了個反賊的罪名,諒是秦襄與尉遲北也不敢維護他 了,我得趕快把他殺掉滅口。”
  字文通素來自負,他雖然領教過鐵摩勒的掌力,但自忖在兵器上能夠勝得了他。心想: “皇上必然派人隨后追來,這小賊今天是必死無疑的了。但最好還是在那些人來到之前我便 把他殺掉,免得他胡說八道。”
  兩人心中都是充滿了舊仇新恨,登時在樹林里交起手來。
  字文通與秦襄、尉遲北二人齊名并列,號稱大內三大高手,武功上確有過人的造詣,兩 枝判官筆展開,端的有如毒蛇吐信,筆筆指向鐵摩勒的要害穴道。
  鐵摩勒展開了六十四手龍形劍法,劍氣縱橫,劍光飛舞,也端的有如玉龍夭矯,變化莫 測。宇文通勝在火候較純,經驗老到;鐵摩勒則勝在內力悠長,血氣方剛,兩人各展平生所 學,打得個難解難分!
  宇文通想不到十年前幾乎喪命在他手下的這個毛頭小子,如今竟是大非昔比,越戰越 勇,斗了一百來招,自己還未能占得絲毫便宜,心中不禁暗暗發毛。
  忽聽得馬鈴聲響,轉瞬間那匹駿馬已是飛馳來到,鐵摩勒失聲呼道:“秦大哥,你也來 要小弟的頭顱么?”
  原來鐵摩勒“反”出行所之后,玄宗立即傳令秦襄與尉遲北二人,協助字文通追捕,二 人接了圣旨,大大吃驚,尚未知鐵摩勒已被定了死罪,君命不可違抗,兩人只好遵旨,秦襄 馬快,先行趕到。
  字文通厲聲喝道:“你是反賊,還敢與秦將軍稱兄道弟么?秦將軍認得你,他的金锏可 認不得你!”這幾句話厲害之極,實乃要迫秦襄動手。
  秦襄又驚又急,左右為難,若無旁人,他還可以殉情私放;(他飛騎趕來,就是打算如 此的。)但現在卻有個宇文通在場,那是決計不行的了。
  秦襄躊躇片刻,迫得說道:“鐵錚,我尚未知你犯了何罪,但既有圣旨拿你,你就不應 拒捕,免得罪上加罪!你有何冤屈,見了皇上,可以再行分辨。”秦襄打算與尉遲北聯同用 闔家性命來保他,必要之時,還可以懇請長樂公主代為求情,因此先叫他不可抗旨拒捕。
  鐵摩勒悲憤交集,說道:“皇上要殺我替楊國忠、楊貴妃填命,這還有什么可分辨的? 秦大哥,我知道你是奉旨拿我,我不愿令你為難,好,我就隨你回去,任那昏君處置。”
  鐵摩勒已愿意束手受擒,可是字文通的雙筆卻如狂風暴雨般的襲來,莫說放下兵器,只 要應招稍緩,就有性命之危!
  鐵摩勒大怒道:“我可以賣情面給秦大哥,卻不能受你這廝欺負!”唰唰唰連劈三劍, 斗得更烈!
  秦襄叫道:“鐵錚既愿奉旨,字文將軍,你就住手吧!”宇文通道:“他口說如此,劍 未扔下,即如老虎未曾拔牙,你焉知他不會反嚙?”
  字文通的話也并非沒有道理,秦襄又想勸鐵摩勒先放兵器。
  但看這情形,鐵摩勒與宇文通彼此互不信任,除非自己上去揮锏把鐵摩勒的長劍打落, 否則鐵摩勒也斷不敢放下兵器。
  鐵摩勒與宇文通本是難分上下,但秦襄一來,鐵摩勒已有點心煩意亂,長劍狂揮,招數 上不覺露出破綻,字文通陡地大喝一聲:“著!”一筆向鐵摩勒胸前的“璇璣穴”插下!
  秦襄大驚,正待上前解救,忽聽得“叮”的一聲,宇文通的判官筆歪過一邊,隨即聽得 一個帶著稚氣的聲音說道:“秦將軍,他們打得好好的,你卻從中于阻,這未免大煞風景 了!”
  樹林中突然現出一個人來,秦襄這一驚更甚,這人身材不滿五尺湘貌十分特別,一副 “孩兒臉”,活像一個大頭娃娃,正是那名滿江湖、曾經震驚帝座的妙手神偷空空兒!
  秦襄手按雙锏,沉聲問道:“空空兒,你到這里,意欲何為?”
  空空兒笑道:“秦將軍,你不必擔心,你這對金锏,雖然也值得幾個錢,卻還未放在我 的眼內,我賊癮發作,也不會偷你的。
  我是特來看打架的呀!喂,你問了我,我也要問你了,你又來這里做甚么?”
  秦襄道:“我,我是奉旨來,來捉……”他看了鐵摩勒一眼,那“反賊”二字,實是不 忍出口。空空兒道:“你要來捉誰呀?捉這個大個子呢,還是捉這個少年?”
  秦襄道:“我們的事,你何必管?”
  空空兒道:“不然。我已經說與你知,我是喜歡看打架的了。
  他們打得過癮,我也看得過癮。他們打架,你若不管,我也不管;你若要幫那一邊,我 也就幫另一邊,一個對一個,兩個對兩個,這才公平!”
  秦襄給他弄得啼笑皆非,但一來他領教過空空兒的手段,也知道他的怪脾氣;二來他也 實是不愿去捉鐵摩勒。心中想道:“也好,我找到了這個借口,正好袖手旁觀。讓鐵賢弟得 個機會逃生。”便道:’‘空空兒,你那日曾助了我們一臂之力,抓了你的師弟回去,看在 這點情分,我愿與你交個朋友,你說如何就如何吧。’空空兒大笑道:“江湖上人人都說泰 將軍夠朋友,果然不錯。
  來,來,來!你放下了這對金锏,咱們都來看打架吧!”
  空空兒現身之后,宇文通便變了顏色,待到空空兒說了不助任何一方,他的神色才漸漸 恢復過來。可是,鐵摩勒趁這機會,又已搶到了先手攻勢,漸占上風。
  空空兒看了一會,忽地自言自語地說道:“摩勒來作皇帝老兒的保鏢,這已經算得是件 奇聞,現在,他以皇帝保鏢的身份,卻又與護駕的都尉。他自己的上司打起來,這更是奇上 加奇了。
  喂,鐵摩勒,你為什么和長官打架?”
  鐵摩勒打得正在吃緊之際,來不及答他,空空兒道:“喂,小摩勒,秦將軍都愿意和我 交朋友,你倒不愿意嗎?我在問你呀!”
  鐵摩勒奮起全力,長劍一架,將宇文通迫退兩步,沒好氣地答道:“那昏君說我是反 賊,這廝要借我的頭顱升官!”
  秦襄聽了,暗自慚愧,心想:“鐵賢弟,莫非你也誤會我了?”
  空空兒又大聲說道:“摩勒,我本來想找你的,你猜猜看,我找你作什么?”
  鐵摩勒心道:“空空兒,你也真是太不識趣了。這個時候我哪還有閑心情與你聊天?”
  空空兒大笑道:“猜不著么?我也諒你猜不著!好,我就告訴你吧。我有心與你交個朋 友,想送一件極之難得的禮物給你。
  你再猜猜看,這禮物是什么?”
  鐵摩勒大聲道:“不知道,我也不要!”
  空空兒又大笑道:“你這話且慢點說,這禮物對你大有用處,你知道了非要不可!”
  秦襄心中一動,問道:“到底什么禮物?你就說出來吧,別讓他瞎猜了。我聽著也急著 想知道呢!”
  空空兒道:“說出來又是一件奇聞!摩勒,你這位上司不是說你是反賊么?可是我手上 有一封信,卻正是這位宇文將軍寫給安祿山的,信中說得清清楚楚,愿意給安祿山作內應! 你說這奇不奇?這封信我當禮物送你,你要不要?”
  空空兒此言一出,宇文通面色登時大變,有如死灰,虛晃一招,便想奪路奔逃。鐵摩勒 哪能容他逃跑,腳尖一點,箭一般地又追上去,長劍指到了他的背心,宇文通只好又轉身招 架。
  秦襄見此情形,知道空空兒所說是實,不禁心中大喜,“若是當真有這封信,鐵賢弟拿 到證據,回去告發,那就不難無罪,反而有功了!”他陡地精神一振,提起雙锏,便要上 前。
  空空兒雙手一攔,笑道:“秦將軍,你忘記了與我的諾言么?安靜下來,看他們打 吧!”其實秦襄這次卻是意圖幫鐵摩勒捉宇文通的。
  不過,到了此時,鐵摩勒亦已無需秦襄來幫他了。宇文通最恐懼的事情給空空兒揭了出 來,而且聽空空兒的口氣,他又是站在鐵摩勒這邊的,字文通早已嚇得魂魄不全,哪里還能 凝神對敵?
  鐵摩勒大喝一聲,劍招疾變,但見寒光匝地,紫電盤空,將宇文通整個身形,都籠罩在 劍光之下。宇文通章法大亂,使出來已不成招數,鐵摩勒“刷”的一劍刺將過去,在他的肩 頭上刺了一個透明的窟窿,宇文通忽地將雙筆倒轉過來,筆尖對準了自己的咽喉便刺。鐵摩 勒又是一聲大喝,長劍一撩,將宇文通那一對判官筆打飛,喝道:“反賊,你想自殺,沒那 么便宜!”聲到人到,迅即便點了字文通的穴道,他恨氣未消,順手在宇文通面上,噼噼啪 啪的又打了兩巴掌。
  空空兒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掏出信來,遞給鐵摩勒道:“這件禮物對你是大有 用處了吧?”不料鐵摩勒卻搖了搖頭,并不去接這封信。正是:只為伴君如伴虎,英雄義士 已寒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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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英雄痛灑傷時淚 關塞蕭條行路難
  秦襄詫道:“鐵賢弟,這正好可作你的護身符,你為什么不要?”鐵摩勒道:“我不回 去了。這封信請你拿去獻給皇上,我不求什么功勞,只求抹去這‘反賊’的罪名便已心滿意 足。”
  秦襄苦笑道:“鐵賢弟,在皇上跟前當差的人,誰沒有受過委曲?別說這些負氣的話 了!”
  鐵摩勒正容說道:“秦大哥,我說的可不是負氣話。我曾答應了郭令公和南師兄,盡忠 職責,保護皇上人蜀,邀天之佑,路上雖有風波,圣駕安然無事。現在險難已過,到了蜀 境,此去已是一片坦途,我的擔子也可以卸下來了。想你秦大哥也不至于說我對不起朋友, 對不起皇上了吧?”
  秦襄低聲說道:“我知道,那是皇上對不起你。”
  鐵摩勒道:“馬克驛之變,皇上失了貴妃,即算沒有字文通進讒,皇上對我,也是懷恨 于心的了。我若回去,縱然這次幸免,下次也會另有其他罪名。秦大哥,你要知道剛才在行 所發生的事情么?”
  當下,鐵摩勒將皇帝怎樣騙他,說是給他加官進爵,卻賜他毒酒之事說了出來,然后問 秦襄道:“秦大哥,你替小弟想想,我還好回去嗎?”
  秦襄黯然不語,虎目蘊淚,不知是為了鐵摩勒的遭遇而難過,還是為了皇帝對忠奸不分 而生悲,好一會子,都說不出話來。
  空空兒笑道:“這又何須難過,摩勒,皇帝老兒不賞識你,我賞識你。你本來不合適作 什么侍衛的,在宮里當侍衛,就像猛禽被關在籠子里一般,那有多問呀!”
  空空兒笑了一笑,又道:“我這次帶禮物給你,本來是想對你有點好處的,現在也用不 著了。”
  鐵摩勒道:“不,還是有用處的。最少也可以令到那位糊涂皇帝,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反 賊。”說罷,將那封信接了過來,轉交給秦襄。然后問道:“‘這封信你是怎么得來的?又 怎的這樣巧,剛剛在這時候送到?”
  空空兒道:“這是我在精精兒的身上搜出來的。字文通與安祿山的往來書信,都是他代 送的,這次合該字文通倒霉,這封信他還沒來得及送去,就給我揪回山了。
  “我搜出了這封信,就來找你,到得廣元的‘行所’之時,想不到你已經出了事,我聽 得那皇帝老兒正下令追捕你,我則追蹤字文通的馬蹄痕跡,追到了這兒!”
  秦襄和鐵摩勒聽了,不禁駭然,一面震驚于空空兒飛行絕跡的輕功;同時對空空兒的這 番行事,也感到有點意外。
  要知空空兒號稱天下第一聽神偷,一向恃強傲岸,任性胡為,黑白兩道,全不買賬,因 此武林中人,十后八九都是咒罵他的,秦、鐵二人,過去也是把他當作“妖邪”看待,想不 到就是這個空空兒,兩番幫了他們的大忙,不由得秦、鐵二人不對他刮目相看。鐵摩勒更是 心中想道:“空空兒雖然行事怪僻,卻原來也還有幾分俠氣。怪不得段大俠受了他奪子之 辱,也還不肯隨聲附和地罵他。”
  空空兒側耳一聽,笑道:“追兵已經來了,摩勒,要是你不想回去,這就該走了。”
  鐵摩勒道:“秦大哥,數月來多承照料,呵護周全,小弟今日拜辭了。尉遲大哥跟前, 也請你代為致意。”
  秦襄嘆口氣道:“我等三人,肝膽相交,正道是朝中有伴,卻不料今日又勞燕分飛。事 已如斯,鐵賢弟,我也不敢強留你了。但愿你不要太計較所受的委屈,身在江湖,心存漢 闕,同誅逆賊。天下太平之后,咱們還有相見之期。”
  鐵摩勒道:“這個不勞大哥吩咐,那昏君雖要殺我,我卻是不會記這私仇的。我準備就 潛回潼關敵后,助南師兄抗擊賊兵。”
  秦禁贊道:“鐵賢弟,你不愧是個好男兒!我在蜀中等候你們的捷報。請恕我不能運送 了。”當下將宇文通捆縛起來,放在馬上,回首一聲:“珍重。”便催馬出林,那匹黃源馬 也似知道從此要與鐵摩勒分離,長嘶不已。秦襄頻頻回顧,鐵摩勒目送征騎,兩人都不禁黯 然傷別。
  空空兒道:“秦襄已經出去與他們會合,追兵是不會到這兒來了。咱們還可以歇一會 兒。摩勒,你不記皇帝老兒之仇,可還記著你我之間的舊恨么?”
  鐵摩勒正容答道:“這次,你幫我的忙,我該謝你。但你奪了段大俠的兒子,這件事, 我卻是怎也不能原諒你。”
  空空兒笑道:’‘剛才秦襄在這里,我的話還只說了一半。實不相瞞,我這次前來找 你,除了給你送禮之外,另一半原因,卻正是為了那個孩子。”
  鐵摩勒道:‘你愿意把那孩子交還段大快了么?”
  空空兒道:“那孩子不在我的手中,不由得我來作主。”鐵摩勒大失所望,道:“那還 有什么可說的?”
  空空兒道:“不然,你還記得我當年對段大俠的諾言么?”鐵摩勒道:“你說遲則十 年,總之著落在你的手上,將那孩子交回。哎,現在剛好是十年了,你卻又如此說法……” 空空兒截斷他的話道:“我是絕不會讓段大俠說我失信的,當然是有了希望才來。你聽我說 吧。”
  空空兒續道:“收養孩子的那個人其實并無惡意,他對那孩子愛護得無微不至,當真是 親生的兒子也不過這般,而且還把一身超凡絕俗的武功也傳了給他。現在,這個孩子雖然不 過十歲,武功的基礎已經打得非常扎實了,那個人也愿意將孩子交回他原來的父母。不過, 要他的父母親自去接他回來。”
  鐵摩勒問道:“這人是誰?”空空兒道:“這人是一位武林前輩,他的名字,我不敢 說。”
  鐵摩勒聽了,不禁大為奇怪,心中想道:“空空兒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對這個人 卻竟是如此敬畏,連他的名字也不敢出
 口,真不知是甚來頭,能令空空兒如此?”又想:“雖說這人疼愛孩子,但他要了別人的 孩子,十年來不許孩子的父母知道消息,這也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鐵摩勒是個耿直的人,對這位武林前輩的行事殊不以為然,不過,這究竟是一個值得歡 喜的消息。當下,鐵摩勒便即問道:“如此說來,你可是為了要打聽段大俠的下落而來找我 的么?”
  空空兒道:“正是。兵荒馬亂,四海茫茫,要找一個居無定址的人太不容易,你是跟著 皇帝老兒走的,找你便容易得多了。”
  鐵摩勒道:“段大俠的行蹤我也不知,我的南師兄和皇甫前輩等人,在潼關附近編組義 軍,待我先去找尋他們,然后再打聽段大俠的消息。”
  空空兒沉吟半晌,說道:“如此輾轉尋人,只怕要費許多時日,我還有點事情,要到別 處去。不如這樣吧,你若找到了段大俠,就請他們夫婦再到玉樹山的玉泉觀來,我在那里等 候他們。會合之后,再一起去見那位前輩。”
  鐵摩勒道:“好,我一定替你把話送到。這事情了結之后,我與你的仇恨一筆勾銷!” 空空兒大笑道:“好小子,恩怨分明,真不愧是鐵昆侖的兒子!”笑聲尚在林中回旋,人影 已經不見。
  鐵摩勒呆了片刻,心想一個人真是難以捉摸,自己曾那么樣的恨過空空兒,想不到現在 竟和他交上了朋友,從空空兒身上又不禁想起王燕羽來,不覺一片茫然。
  鐵摩勒那匹坐騎已給宇文通射死,幸而宇文通那匹坐騎只是略受輕傷,尚堪代步,鐵摩 勒隨身帶有金瘡藥,給它敷了傷口,便即跨馬登程。
  一路平安無事,但離開蜀境,回到關中的來時原路,但見荒蕪的景象,比前更甚,當真 是人煙稀少,十室九空,覓食也有點困難。
  鐵摩勒一路上獵取鳥獸,有時還要掘野菜充饑,這時已是初冬時分,鳥獸很少出來,野 菜也大都枯黃了。鐵摩勒為了尋覓食物,自不能專程趕路,有一頓沒一頓的,常受凍餒之 苦,走了一個多月,才到扶風郡境內,離長安還有三百多里。
  這一日鐵摩勒正騎著那匹御馬在大路上走,那匹馬本是匹雄健的駿馬,但經過千里馳 驅,途中又缺乏水草,早已形銷骨立,變成了一匹瘦馬,疲累不堪了。鐵摩勒愛惜馬力,策 馬緩緩而行。忽見前面塵頭大起,有一彪軍馬馳來,前頭打著一面大旗,繡著金龍,并繡有 “大燕”二字。
  鐵摩勒初時以為是官軍,待到看清旗號,方知不是。原來這“大燕”二字,乃是安祿山 的“國號”,安祿山在攻陷洛陽之后,便僭號稱帝,國號“大燕”。這支軍隊竟是安祿山的 隊伍。
  鐵摩勒大吃一驚,心中想道:“賊軍在此出現,這么看來,長安是早已陷落了。”再過 一會,那彪軍馬的距離更近,隊伍前頭那兩個將軍的面貌也看得清楚了。
  鐵摩勒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那兩個偽將軍不是別人,正是薛嵩和田承嗣,十年前鐵摩 勒在長安曾和他們交過手的。
  鐵摩勒慌忙離開大路,縱馬向田野中奔跑,當真是“落荒而逃”!
  相隔十年,薛、田二人已認不出是鐵摩勒。不過,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人煙絕跡的 地方,卻有一個少年騎馬亂跑,當然會引起賊兵的注意。
  薛嵩喝道:“你是什么人?過來,過來!”鐵摩勒哪里肯聽,跑得更快了。田承嗣道: “這人定是唐軍探子,不必再問了!”一聲令下,登時有數十驍騎,飛馬來追,箭如雨下。
  若在平時,鐵摩勒真不會將這幾十個賊兵放在心上,但此時他腹內空空,氣力已使不出 來,他揮劍撥打,打落了十幾支箭,終于中了一箭。
  賊兵追得更近,有個軍官模樣的人叫道:“你們看我的箭法!”拉起五石強弓,嗖的一 箭,便把鐵摩勒的坐騎射翻。那軍官哈哈大笑,縱馬上來,拋出繩索,要活捉鐵摩勒。另外 兩個賊兵,亦已馳馬趕到,成了三面包圍之勢。
  鐵摩勒提一口氣,在馬背上縱身飛起,喝道:“你也看我的箭法!”正有兩支箭射到, 鐵摩勒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接過了那兩支箭,就當作甩手箭發出,登時也把賊兵的兩匹 馬射瞎,把那兩個賊兵拋下馬來,他迅即一個“鷂子翻身”,又扯著了那軍官拋過來的繩 索。
  鐵摩勒雖然餓得頭暈眼花,又受了傷,但他到底是具有上乘武功的人,一執著了繩索的 一端,立即施展“借力反擊”的功夫,但聽得‘勺乎”的一聲,兩人剛好對調了一個位置, 鐵摩勒落下地來,手揮繩索,卻把那軍官拋上了半空,摔得個發昏。
  隱隱聽得有人贊道:“咦,這人好俊的身手!”聲音似是熟人,鐵摩勒茫然四顧,想要 找那說話的人,忽覺一股熱血沖到喉頭,登時眼睛發黑,跌倒地上,人事不知!原來他的氣 力、精神也都已用盡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鐵摩勒悠悠醒轉,視力還未完全恢復,朦朦朧朧之中但見一個戎 裝佩劍的人,正俯著腰看他。鐵摩勒翻了個身,想跳起來,可是力不從心,“咕咚”一聲, 又摔倒了。鐵摩勒叫道:“薛嵩反賊,你殺了我吧!”
  那人忽地伸出手來,掩住了他的口,低聲說道:“你別胡亂叫嚷,我不是薛將軍!”
  鐵摩勒定睛一看,這才認出了這個人乃是聶鋒。
  原來出聲稱贊鐵摩勒的那個人就是聶鋒,他心腸較好,又愛惜鐵摩勒的身手,因此便向 薛嵩求情,救了鐵摩勒的一命。聶鋒是薛嵩的表弟,又是他的副手,本領比薛嵩強得多,薛 嵩的“戰功”大半是靠他掙來的,所以即算撇開表親的關系不談,他也非給聶鋒的面子不 可。
  聶鋒將鐵摩勒安置在自己的帳中,給他裹好傷口,又把參場給他灌下。
  當年鐵摩勒在安祿山的長安府邸里也曾和聶鋒交過手,事隔十年,鐵摩勒已長大成人, 聶鋒初時也還認不出他,但越看越覺得似曾相識,待到鐵摩勒醒來之后,一開口便罵薛嵩, 聶鋒這才識破了鐵摩勒的身份。
  聶鋒拉過了一張毯子,給鐵摩勒蓋上,笑道:“你可是鐵摩勒么?你好大的膽子!聽說 你已經給唐朝的皇帝老兒當御前侍衛去了,怎的卻又單身匹馬,到這兒來?”
  當年段圭璋夜間安府救史逸如的時候,聶鋒曾暗中庇護過他;后來他又曾想過法子,想 把史逸如的妻子盧夫人救出去,這兩件事情,鐵摩勒都是知道的。當下也不再隱瞞,便直言 說道:“不錯,我就是鐵摩勒。我不慣拘束,不想做皇帝老兒的侍衛了,私逃回來,想不到 在這兒撞上了你們,要殺要剁,隨你們便。”
  聶鋒笑道:“你還是當年的那副倔強脾氣。我若要殺你又何必救你?不過,你可不能胡 亂罵人,要是給薛將軍聽到了,我也就無法庇護你了。”
  聶鋒又道:“你既不愿給那皇帝老兒當差,那就留在我這里吧。
  鐵摩勒冷冷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你;你這樣勸我,我卻要罵你了!”聶鋒 道:“我這是一番好意,怎么反而該罵了?”鐵摩勒道:“你叫我留在這里,你把我看成何 等樣人?我是頂天立地的大唐漢子,豈能留在反賊軍中?要嘛,你就殺我;要嘛,你就放 我,沒有第三條路了!”
  聶鋒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半晌說道:“大唐天子倉皇辭廟,狼狽而逃,因處一隅,偏 安西蜀,亦難久存,你又無官守,卻去做什么大唐的忠臣?”
  鐵摩勒冷笑道:“只是做官的才有守土之責么?聶將軍,你看錯了。皇帝老兒雖然拋棄 了百姓逃難,百姓仍然是要保護自己的家園的,現在大河南北,已是民軍四起,你還不知道 嗎?何況郭令公已興兵于太原,太子亦督師于靈武,你們現在雖尚能肆虐于一時,亦不過回 光反照而已!”
  聶鋒連忙搖手道:“摩勒,在這里你暫且莫談國事,咱們只論朋情。你愿意把我當作朋 友的話,就安心在這里養傷,傷好了我自有分數。”
  鐵摩勒翻了個身,說道:“我的傷倒沒有什么,我只是為你可惜。”
  聶鋒睜大了眼睛,想要禁止他說話,但想了一想,卻又不自禁地問道:“你為我可惜什 么?”
  鐵摩勒道:“段大俠也曾和我談起你,贊你是個有血性的男兒。想不到你竟然同流合 污,甘心為虎作悵!”
  聶鋒滿面通紅,過了好一會子,方始嘆口氣道:”’段大俠果真這樣贊過我么?這倒使 我羞慚一了。摩勒,這些話請你不要再談了,日久之后,心跡自明。”
  鐵摩勒試出了他的心意,也就含蓄地說道:“將軍如此,我也就放心在你這里養傷 了。”
  正說到此處,忽聽得有人走來,未曾報帳,便大聲問道:“那小子可活得成么?”正是 薛嵩的聲音。
  聶鋒大吃一驚,連忙走到鐵摩勒的身邊,手掌在他傷口的旁邊輕輕一撫,接著又在他的 面上輕輕一抹,然后低聲說道:“你切不可胡亂說話!”
  鐵摩勒最初莫名其妙,但心念一動,便即恍然大悟:“他把血污涂花了我的面,那是要 叫薛嵩認不出我的本來面目。”
  聶鋒方才應了一聲,薛嵩已拉開帳幕,走了進來。
  薛嵩向鐵摩勒掃了一眼,說道:“這小子可傷得不輕啊,簡直象個血人!”聶鋒道: “還好,受的只是外傷。他體魄強健,調養個十天半月,想必也會好了。”
  薛嵩皺眉說道:“這小子武功不錯,醫好了他,倒是個有用之材,只不過在行軍之中, 卻是難以伺候他啊,醫藥也不方便!”他橫掌如刀,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不如“咔嚓”一 刀,將他殺了算了。
  聶鋒忙道:“你猜這人是誰?說起來還是咱們的鄉親呢!”薛嵩道:“哦,是嗎?說給 我聽,看我還記不記得?”
  聶鋒道:“他是我姑媽的疏堂侄子的外婆的孫子,就是那給人放牛的王老頭的孫子,名 叫王小黑的。你說巧不巧?”
  薛嵩自小離開家鄉,哪里記得這些纏七夾八的親戚關系,不過,他有一個“好處”,對 同鄉還肯照顧,聶鋒就利用他這個弱點,亂說一通,他也居然相信了,說道:“嗯,那可真 是巧了。那就留他在軍中吧,不過要撥出專人來照料他,卻也還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就讓他 自生自滅吧。”
  聶鋒道:“小弟已想出個法子了,反正這里離長安不過兩天路程,我就派人送他回去, 讓他在長安好生安養,痊愈之后,再來投軍,那時還要請你多多照顧。”
  薛嵩道:“對,你這個辦法很好,就這么辦!我身邊正缺少有本領的人,他好了之后, 可以做我的衛士!”
  聶鋒道:“王小黑,你還不謝過薛將軍?”鐵摩勒故意嘶啞著聲音,含含糊糊地說了一 聲:“多謝,請恕小人不能起來叩頭。”
  薛嵩笑道:“你正在養傷,不必多禮了。哈哈,今天我還幾乎把你當作唐軍的探子宰了 你呢!”
  薛嵩說了一會閑話,興盡告辭。聶鋒抹了一把冷汗,說道:“好,幸虧你沒有胡亂說 話,現在你可以起來吃點稀飯了。你餓得太久,暫時只能吃點容易進口的東西。”
  聶鋒早已給他準備了一鍋粥,還有半條蒸得爛熟的羊腿和一碗肉糜,鐵摩勒也不客氣, 把稀飯和菜肴都吃得干干凈凈。他所受的傷,不過是摔倒之時,給尖利的石子割損了一些皮 肉,并無大礙,吃飽之后,登時精神大振。
  聶鋒坐在一旁陪他,見他神色轉好,大為快慰,說道:“摩勒,看來,你在明天便可以 起程了。咱們相聚之時無多,我想問你一件事情。聽說在皇帝老兒逃難的前夕,曾有人人宮 行刺,那時,你可在場嗎?”
  鐵摩勒道:“不錯,是有這么回事,刺客便是精精兒。他是你們這邊派出去的,難道你 還不知?”聶鋒道:“正是因為不見他回來,所以想打聽一下。”鐵摩勒說笑道:“他已被 他的師兄揪回山去,最少在三年之內,他是不會在江湖露面了。”當下,將那次精精兒行刺 的經過說給聶鋒聽,只隱瞞了王燕羽背叛精精兒的那一段。
  聶鋒又問道:“你最近可有見過夏凌霜女俠么?不知她可安好?”鐵摩勒道:“她與我 的南師兄已經成婚,好得很!怎么你會問起她?”聶鋒道:“我以前曾在薛將軍家里見過 她,承蒙她還看得起我,沒有把我當作壞人。”鐵摩勒道:“對了,這事情她也曾對我說 過,你對盧夫人暗中維護,她家已知道了。段大俠很感激你。”
  聶鋒色然而喜,這倒并不是因為聽得夏、段二人說他好話,原來他那次被精精兒騙去了 盧夫人托他轉交夏家的信,生怕夏凌霜被精精兒所害,內疚于心,數年不安。所以他才特別 要向鐵摩勒打聽這兩個人的事情。但他卻不知,夏凌霜雖然無事,她們母女卻因此受了許多 災難,她的母親也已死了。
  也幸虧鐵摩勒沒有對他說起那些事情,減少了他許多顧慮,當下說道:“摩勒,你見到 段大俠和夏女俠的時候,請代為致意,就說我聶某人承蒙他們當作朋友看待,將來必定有所 報答他們。”
  兩人談得越發投機,鐵摩勒聽他口氣,已斷定他不是甘心從賊,當下念頭一動,向他說 道:“我還有一件事情請你幫忙,不知你可愿意?”聶鋒道:“只要我力之所及,決不推 辭。”鐵摩勒道:“我想見盧夫人一面,你辦得到么?”
  聶鋒沉思一會,毅然說道:“摩勒,我可以給你設法,但我也要請你不可做出令我難為 的事情。”鐵摩勒道:“你放心,我只是要見她一面,決不在薛家胡鬧,難道你怕我將薛家 的家人殘害么?”聶鋒道:“你是俠義中人,我知道你不會胡亂殺人。但你亦不能將盧夫人 劫走。其次,你不能在薛家露出你的身份。”鐵摩勒道:“好,我都答應你。不過,若是別 人來救她出去,我就管不著了。”聶鋒道:“她自己愿意留在薛家,只要不是用強綁架,她 是不會走的。當年我想暗中將她放走,她也不愿走呢。”
  聶鋒取出一面腰牌,說道:“這是我軍中通行的憑證,你有了這面腰牌,路上就不會受 到阻難,到了長安,也可以憑此證明你是在軍中當差的。明天我設法雇一輛車送你去長安, 到了長安,你可以住在我的家中,我與薛將軍是比鄰而居,兩家有門相通的。你住下來,自 有機會可以見到盧夫人。”
  鐵摩勒大喜拜謝,說道:“我的傷已無大礙,只須賜馬一匹代步便可,不必另雇車輛 了。”
  聶鋒道:“我再寫一封信給你,交給我的管家,他會妥貼招呼你的。我家中人口無多, 除了內子和小女之外,只有幾個家丁,他們都是我的心腹,你可以無憂。不過,長安現在還 是很亂,沒事你少出門。”
  鐵摩勒再拜道:“我理會得,你也請放心。承你肝膽相照,道義相交,我感激不盡。” 這個時候,東方已經發白,鐵摩勒取過書信,藏好腰牌,便即動身。聶鋒挑了一匹好馬給 他,親自送他出營。
  鐵摩勒有了那面腰牌,不但沿途無阻,還可以充作出差的軍官,在各處驛站食宿,免受 了饑寒之苦。
  第三日到達長安,只見大街上每隔數十步便有站崗的兵士,兩旁商店都是半掩門戶,街 頭上行人寥寥無幾,道旁的溝渠還不時可以發現死人的骸骨。原來安祿山攻進長安之后,肆 行殺戮,在京的宗室皇親,無論皇子皇孫,郡主公主,駙馬郡馬等國戚,來不及逃走的都給 剖腹剖心,文武百官,不肯降順的,也都被一刀了結。小民枉死的,更不計其數。當時詩人 韋莊有兩句詩道:‘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碎公卿骨。”便是記錄安祿山破城之后的慘象 的。
  鐵摩勒好生感慨,“長安數代繁華,想不到今日竟變成了人間地獄,可恨那皇帝老兒, 在太平時候,只顧自己尋歡覓樂,寵任奸佞,把楊國忠、安祿山都當作腹心,他宗廟被毀, 乃是自食其報,不足惋惜,只是卻連累了許多無辜的百姓!”
  聶鋒是安祿山手下有數的將軍,鐵摩勒取出腰牌。以回京辦差事的軍官身份,向站崗的 士兵查問,很容易便查到了聶家的所在。
  只見兩座大屋毗連,一邊乃是薛府,一邊乃是聶府,鐵摩勒心中暗喜:“我得這個藏身 之所,真是最好也不過了。不但有機會可以見盧夫人,還可以等待段姑丈的消息。”段圭璋 當日和他分手時,曾發過誓言,無論如何,也要將史逸如的妻女救出魔窟,故此鐵摩勒料他 遲早也會到長安來。
  當下鐵摩勒便去叩門,將那封信交給了門子,不久管家便親自出迎,帶他進去。聶鋒那 封信是把鐵摩勒認作同鄉親戚的,他的家人當然不敢怠慢。
  哪知經過了院子,正要踏上臺階的時候,忽聽得一個稚嫩的聲音喊道:“看鏢!”
   陡然間只聽得錚錚兩聲,兩枚錢鏢,破空飛出,形如“人”字,一高一低,鐵摩勒聽 風辨器,已知高飛那枚錢鏢是打他胸部的“靈府穴”,低飛那枚錢嫖是打他膝蓋的“環跳 穴”,不由得大吃一驚,做夢也想不到會在聶家遭受暗算!
  心念未已,那兩枚錢鏢已到,鐵摩勒反手一抄,把高飛那枚錢鏢接到手中,身形一仰, 腳尖踢起,又把低飛那枚錢鏢踢落。說時遲,那時快,錚的一聲,第三枚錢鏢又到,鐵摩勒 無可躲避,只得把接來的錢鏢打出,碰個正著,兩枚銅錢,同時跌落。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個婦人斥道:“隱娘,不可無禮,這是你爹的客人!”鐵摩勒抬頭 一看,怒氣消了一大半,卻原來站在臺階上發錢鏢打他的人,竟是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流 著兩條辮子,一副淘氣的臉孔,看來最多不過十二三歲。在她背后,有一個中年婦人,想必 是她母親。
  那管家忙道:“這是我家主母,這是我家小姐,王兄,你不可見怪,我家小姐——”話 猶未了,那女孩子已拍起手笑道:“叔叔,你的功夫很好呵!這一手接鏢還鏢真是漂亮極 了,他們都比不上你!”
  聶夫人呵責女兒道:“你真是越來越野了,也不看看來的是誰,就胡打一通。幸虧這位 叔叔沒給你打著!要不然我可要給你氣死啦!”跟著對鐵摩勒解釋道:“這是小女隱娘,從 小就歡喜拈槍弄棒的,這幾天她學會了用銅錢當暗器,玩得正起勁,總是纏著家丁,要他們 ‘接鏢’,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那女孩子道:“打著了也沒什么,我會給他解穴的。叔 叔,你不會生我的氣吧?”聶夫人怒道:“你還要辯,待你爹回來,我告訴他,叫他撕了你 的皮!”
  鐵摩勒這才明白,敢情這女孩子誤將他當作家丁,拿他試“鏢”來了。他小時候也是個 淘氣的孩子,嗜武愛玩的,非但不惱,反而替聶鋒歡喜,“我在她這樣年紀的時候,暗器功 夫還遠不如她呢!”當下便贊她道:“真是將門虎女,巾幗英雄。夫人不可怪她,暗器打 穴,本來是要多練的。”
  聶隱娘得意笑道:“媽,你聽聽人家是怎么說,不練怎么行呢?”聶夫人笑道:“你再 夸獎她,她更要胡鬧了,她爹爹已經把她寵壞了。你練暗器,也不該把活人當靶子呀。”聶 隱娘道:“媽,這你就外行了,錢鏢打穴,除了找活人‘喂招’,那還有什么辦法?”鐵摩 勒道:“我倒有一個主意,叫人給你造一個木人,按照人體的穴道部位圖上圓圈,叫人找著 木人飛跑,你發錢鏢打術人的穴道,不也是一樣嗎?”
  聶隱娘拍著小手叫道:“這個法子真好,我怎么沒有想到呢?叔叔,你一定是會家子, 你陪我練武。”
  鐵摩勒笑道:“我是個鄉下人,只懂得幾手莊稼漢的把式,要我陪你練武,那就只有挨 打的份兒了。”
  聶隱娘撅著小嘴說道:“我不信!我的三枚錢鏢都給你接了,你還說不懂,騙得了 誰?”
  聶夫人道:“隱娘,別胡鬧。王叔叔才來,茶都未曾喝一杯,你怎么可以就歪纏客人, 要人家陪你練武?簡直是不懂規矩,走遠一些!”跟著笑道:“都是他爹把她寵壞了,好在 王叔叔不是外人,若是在別的客人面前,人家不笑話你也會怪我沒有家教呢!”鐵摩勒道: “這正是將門本色,她年紀輕輕,有這樣的武功,人家稱贊她還來不及呢,怎會笑話?”
  聶隱娘給她母親一罵,不敢再纏,但也不走開,看來不單是父親寵她,母親也把她嬌縱 慣了。所以她對母親的話聽一半不聽一半,看那樣子,似是還在等待鐵摩勒和她練武。
  聶鋒的信上說鐵摩勒是他的同鄉王小黑,還沾著一點親戚關系的,聶夫人不免和他敘敘 鄉情,并問起一些相識的人來。好在聶夫人亦是離鄉日久,對鄉下的事情并不清楚,鐵摩勒 又曾得聶鋒之教,聶鋒早已預料到他妻子會問起那些人,給鐵摩勒準備了一套說話,鐵摩勒 東拉西扯,還勉強可以應付。遇到他不大清楚的,便避重就輕,揀自己知道的多說一些,含 混過去。
  聶夫人不過是為了禮貌關系,出來見他,并非有心盤問,談了一會,要問的也都問了, 當下便道:“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難得有鄉親來到,你在這里住下,不必客氣,要當作在 自己家中一般才好。房間我已給你準備好了。”
  那管家正要帶鐵摩勒進房安歇,忽地又有一個女孩子走來,叫道:“隱娘姐姐,今天還 練劍嗎?”
  聶隱娘道:“紅線,你來得正好,這位王叔叔是新來的客人,他的武功高明得很,咱們 的劍法是關在屋子里練的,沒給外人看過,也不知是行還是不行。不如請王叔叔今天給咱們 評一評吧!”
  聶夫人道:“隱娘,你又來纏王叔叔了。你們自己練去吧。”聶隱娘道:“反正王叔叔 現在已沒事了。他茶也喝過了,你說他是咱們的自己人,爹不在家,我請他指點,有何不 可?”
  名叫紅線那女孩子長得非常秀麗,年紀比聶隱娘小,看來至多十歲,鐵摩勒望了她兩 眼,只覺她的相貌很像一個人,不覺心中一動。
  鐵摩勒道:“指點二字,我當不起。讓我開開眼界,倒是真的。這位小姑娘是——”聶 隱娘道:“她是我的薛家妹妹。紅線妹妹,你也來見過王叔叔。”聶夫人補充道:“她就是 隔鄰薛將軍的掌珠。她們一對表姐妹倒是好伴兒,天天在一起玩的。薛將軍想必你已是見過 的了?”鐵摩勒道:“薛將軍很重鄉情,我這次到長安來,就是多蒙他的照顧。”
  薛紅線過來請了個安,說道:“我的劍法還是初練的,等會你看了可別要見笑。”她的 態度比聶隱娘要文靜得多,更惹人愛。鐵摩勒頗感詫異,心里想道:“難道我所料想的錯 了?她當真是薛嵩的女兒?奇怪!薛嵩怎會生出這樣的好女兒?”
  鐵摩勒已然答應了去看她們練刻,聶夫人也就不再攔阻了。當下,聶隱娘便帶鐵摩勒進 人后花園,她家的練武場,就在花園之內的。兩旁有兵器架,十八般兵器,—一齊全。
  可是這兩個女孩子并不拿起真刀真劍,而是各自在兵器架上揀出了一柄木劍來,想來這 兩柄木劍就是專為給她們練劍用的。場邊有一桶石灰,聶隱娘將木劍在石灰中一插,反身躍 出,叫道:“來吧!”
  薛紅線學了她的樣子,木劍蘸了石灰之后,說道:“今天我不必你先讓我三招了。”木 劍揚空一閃,腳踏中宮,進了一招,鐵摩勒一看,不覺大吃一驚。他起初只道是小孩子的玩 藝,哪知薛紅線使出來的竟是上乘劍法,看她中宮進劍,使的明是“白貫貫日”的招數,招 數未曾使老,倏的劍鋒一顛腴滑過一邊,左刺肩腫,右削腰脅,變化的迅速輕靈,竟無殊武 林高手。
  聶隱娘的應招更怪,只見她橫劍當胸,站定不動,待得薛紅線的木劍已經刺到,她突然 雙足交叉,往下一蹲,矮了半截,薛紅線的木劍幾乎貼著她的頭皮削過,卻沒有刺著她。薛 紅線跟著一招“紅霞鋪地”,木劍抖起了一個圓圈,就在她的頭頂上罩下來。鐵庫勒正在心 想:“要是當真對敵,這一招可不容易躲避。”心念未已,陡然間,只見聶隱娘單足支地, 打了幾個盤旋,沉劍一引,便倏的上挑,薛紅線的木劍被她絞著,轉了幾轉,她那先手攻 勢,已給解了。
  兩柄木劍一合再分,薛紅線繞場游走,鐵摩勒暗暗注意她的步法,竟是踏著九宮八卦方 位,絲毫不亂。聶隱娘展開了攻勢,儼如蝴蝶穿花,一柄木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非但中 規中矩,而且往往有出人意表的招數,連鐵摩勒這樣一位劍學行家,也料想不到的!直把鐵 摩勒看得眼花繚亂!正是:
  長江后浪推前浪,英雄巾幗勝須眉。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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