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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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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10-6 09:34:37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章 杯酒論交甘淡薄 玉釵為聘結良緣
  “恭喜恭喜,新年大吉!”
  這一天正是大唐天寶七年的新年初一。
  離長安六十里外的一個山村,有一家人家,主人姓史,名逸如,曾在開元二十二年中過 進士,卻不愿在朝為官,未到中年,便回鄉隱居,鄉人敬他是個飽學君子,一早便來給他拜 年。他循俗與鄉人互相賀喜一番,送客之后,卻搖了搖頭喟然微嘆:“如此世道,何喜之 有?”
  “嗚哇,嗚哇!”房內傳出小兒的啼聲,與辟辟啪啪的“爆竿”聲鬧成一片,(按:唐 人風俗,元旦一真竹著火爆之,稱為爆竿。與后來的“爆仗”不同。來鸮早春詩:“新歷才 將半紙開,小庭猶聚爆竿灰。”即詠此也。)史逸如臉上掠過一絲笑意,忖道:“要說有 喜,那就是從今天起,多添了一個嬰孩,家中可以熱鬧一些了。”他吩咐階前燒爆竿的書 僮:“你收了供品,給我拿四盒果品,到段大爺家去,并請他過來喝兩杯。”
  心中頗為有點疑惑:“每年元旦,最早來拜年的必定是他,今年卻何以這樣遲遲不 來?”
  書僮應了一聲,卻忽地笑道:“老爺,不必去請了,你瞧,那不是段大爺來了?”
  只聽得有人朗聲吟道:“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門玉,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惟 見青松在。寂寂寥寥史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幸有故人長相聚,黃雞白酒最相知。”
  史逸如哈哈道:“盧照圭的詩給你一改,倒成了即景之作了,段兄,黃雞白酒,早已備 好,待兄一醉,何以如今始來?”
  史逸如所招呼的“段兄“,名喚段珪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相貌粗豪,是個武師 打扮,史逸如則是個溫文儒雅的書生,從外貌來看,兩人似乎不應如此熟絡,但事實上這兩 個人卻是朝夕過往的朋友。原來這個段珪璋不但通曉武藝,詩文的造詣也很不錯。他本來是 個外鄉人,搬到這兒還不到十年,史逸如也未深知他的來歷,只是敬他胸襟磊落,文武全 才,兩人氣味相投,遂成知己。段珪璋聽史逸如有埋怨他的意思,一笑說道:“史兄,小弟 今日來遲,有個道理。”史逸如道:“卻是為何?”段珪璋眉開眼笑的說道:“內人昨晚添 了一個娃娃。”史逸如大喜道:“哈!
  哈!那真是無獨有偶了。你的是男的還是女的?”段珪璋道:“是個臭小子。咦,你這 么問,感情嫂夫人也一分娩了?”史逸如道:“我卻是添了個不中用的女娃子。”段珪璋大 笑道:“哈哈,是個姑娘,那我更要加倍向你賀喜了!”史逸如微微一驚,不解其意。段圭 章笑道:“史兄可曾聽的長安近事么?皇上奪了他的兒媳,壽王圭的妻子楊太真做貴妃,這 是天寶四年之事。楊貴妃得寵非常,至今不過三年,她的三個姐姐都被封為夫人,上月從京 中傳來消息,連她的從兄楊國忠也拜相了,當真是一門顯貴,無與倫比。因此都中風氣大 改,一聽到有人生女,戚友便爭來賀喜,人人都說如今的世道是:不重生男重生女了。吾兄 添了一個千金,豈非要加倍賀喜!”
  史逸如怫然不悅,說道:“我若想求功名富貴,這十年來也不會甘心隱居鄉下了。我就 是因為看不慣小人當道,奸邪滿朝,這才摜了烏紗的。
  難道我還會學楊國忠這類卑鄙小人的行徑么?
  段珪璋忙道:“你我相交十載,小弟豈尚有不知吾兄的為人之理?這話不過是說說笑笑 罷了。”接著嘆了一口氣道:“我們把都中風氣當成笑話來講,其實卻足以讓有心人同聲一 哭啊!風氣日壞,國事日非,將來真不知會鬧成什么樣子!”
  史逸如也嘆氣道:“笑話,笑話,簡直是越來越不成話!來,來,來,我們且樂得醉個 糊涂,管他鬧成什么樣子!”
  兩人對飲了幾杯,史逸如滿腹牢騷,取了一柄如意擊桌歌道:“岑夫子,丹丘生,將進 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復醒。哈哈,但 愿長醉不用醒。李太白這首’將進酒’真是深得我心,當世的詩人,我只佩服他與老杜而 已,聽說他現在長安,可惜常被皇帝留在宮中,要不然真想到長安去見他一見。”
  段珪璋似有所觸,忽又笑道:“史兄,我說你添了千金,值得加倍賀喜,卻也不是笑 話,你所佩服的老杜,不是寫過一首《兵車行》嗎?這首詩寫成之后,洛陽紙貴,傳誦一 時,其中便有這樣幾句:“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 草!’如今國家連年用兵,而且大亂的跡象亦已顯露,生一個具小子的確是不如生一個女娃 兒呢!”
  史逸如滿滿的喝了一杯,將酒杯重重一頓,說道:“兒女的事精,我們哪還管得這么 多?倒是你剛才所念的老社那幾句詩引起我一個念頭。”
  段珪璋道:“怎么?”史逸如道:“生女猶得嫁比鄰,我們雖非比鄰,亦是同村,難得 又這樣巧,兩個小娃娃都是在除夕這一天生的,咱們就此結為秦晉之好,作意如何?”
  段珪璋大笑道:“我一聽說嫂夫人添了干企,早就有這個意思了,只是不敢開口。你我 是肝膽相交,如今又做了親家,真是最好不過。恰巧我身上帶有一股玉釵,就拿來作訂親之 禮吧。”史逸如一看那股玉釵,不覺一怔。
  只見那股玉權,晶瑩溫潤,竟是上好的和美玉,釵頭嵌的一顆明珠,寶光奪目,看來亦 是價值不菲。史迪加不禁心中想道:“他怎會有這等無價之寶?”要知道段圭灣自從遷到這 個村子之后,就靠教一些鄉下少年習武為業,家道甚是貧寒,每每碰到艱難時節,史逸如還 不時周濟他,如今見他拿出玉釵為聘,目是覺得奇怪。卻也不會懷疑到玉釵來路不正。
  段珪璋似知其意,不待他問,便即說道:“先祖曾在貞觀年間,隨大將軍李靖遠征突 厥,在和田得了一對玉釵,后來論功行賞,又得太宗皇帝賞賜一對南海明珠,先祖請巧手匠 人,將明珠嵌于玉釵之上,永留作傳家之寶。故此小弟不論家道如何艱困,都舍不得將這對 玉釵賣掉。”
  史逸如道:“原來段兄乃將門之后,怪不得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
  ”對這玉釵的來歷再無懷疑,但心中卻又起了另一個疑團:身為將門之后,乃是光榮之 事,段珪璋卻何以從來不講?段珪璋飲了一杯,接著說道:“小弟家無長物,只有這對玉釵 是個貴重的東西,所以從不離身。這對玉釵,一支雕有龍紋,一支雕有鳳紋,名為龍鳳寶 釵,如今我就將這支鳳釵,作為給令愛的聘禮。”。
  史逸如道:“吾兄將傳家之寶作為聘禮,如此鄭重,小弟感激不盡。
  ”本來不敢受的,但一想將來女兒嫁到了他的家,這玉釵總是他家之物,所以他就不再 推辭了。
  接過玉釵一看,只見五寸來長的玉釵上,果然雕有一只展翅高飛的彩鳳,具體而微,神 態生動,好象是藏在玉釵之中,呼之欲出的樣子,不過因為玉釵只有五寸,彩鳳刻在中間, 要很好眼力才能看得清楚。
  史逸如噴噴稱賞,段珪璋道:“這支龍釵,亦請吾兄賞鑒。”史逸如看那龍釵,形式和 鳳釵一模一樣,釵頭亦是嵌著一顆明珠,只是當中雕的,卻是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雕得更 為精致。
  段珪璋道:“目下奸人當國,亂象方萌,將來的世道如何,誰也不敢逆料。小弟將龍鳳 寶釵拆散,把鳳釵作為聘禮,其中還含有一層意思。”
  說到此處,稍稍躊躇,似有什么避忌似的、史逸如道:“什么意思,倒要請教。你我既 成親家,還有什么話不可說的?”
  段珪璋道:“吾兄達人,元旦佳日,當不以小弟出言不吉為忌。我想,將來你我二家, 若因世亂分離,他們這對未婚夫婦,也可以各執一釵作為憑信!”
  史逸如哈哈笑道:“吾兄也顧慮得太長遠了!”暗自想道:“你我二家同住一村,縱然 逢到世亂年荒,也定然是患難與共,豈能分散。”但見段珪璋說得甚為鄭重,心中不禁隱隱 感到不祥之兆,故此歡顏強笑,沖淡這沉重的氣氛。一面說,一面將那股龍釵交還給段圭 璋,那股鳳釵,則珍重的收藏好了。
  段珪璋道。‘小兒尚未取名,吾兄才高學廣,便請代為起個名字如何?”
  史逸如笑道:“我的閨女也還未曾取名呢。”門外正明著鵝毛般的雪花,庭院里幾株蠟 梅,卻正在雪中盛開,史逸如滿滿的喝了一杯,便即笑道:“我最喜梅花欺霜傲雪,我的閨 女,便叫做若梅把。”頓了一頓,接續說道:“僅僅欺霜傲雪,尚還不夠。當今之世,好邪 滿道,好男兒應能上馬殺賊,下馬革露布才是。好,我就以這個意思,斗膽代令郎起個名 字,就叫做克邪如何?”
  段珪璋撫掌笑道:“好,好得很!段克邪,史若梅,這兩個名字,你我的節操抱負都寄 托在其中了。但愿他們將來長大成人,莫忘父母對他們的期望。”
  就在他們二人撫掌大笑,莫逆于心的時候,忽聽得嗚嗚的號角聲,喧嘩聲,雜著孩童們 的尖叫聲,史逸如詫異道:“咦,外面出了什么事?新年新歲,難道就有官差來拉夫征糧不 成?咱們出去看看!”
  史家離路邊不過幾十步路,兩人出了大門,抬頭一看,只見塵頭大起,一隊官軍從村頭 疾馳而來,甲胄鮮明,人強馬壯,當前一騎,揮著一面大旗,金線繡著斗大的一個“安” 字,迎風飛舞,緊接著兩騎,也各扯著一面大旗,上面繡的是官銜,一面是“平盧節度 使”,一面是“范陽節度使”。“節度使”乃是唐朝的方面重鎮,在他所管轄的地方內,軍 事民政,都歸他一人掌管,就等如一個小王國一般,威赫無比。一人而兼有兩個節度使的官 銜,乃是從所未見之事。史逸如怔了一怔,心想:“原來是安祿山!”安祿山之名。在當時 無人不知,史逸如卻還是第一次見到,只見他是象肥豬一般的大胖子,身穿鎖子黃金甲,裝 模作樣,威風凜凜的坐在高頭大馬上,在前呼后擁中揚鞭喝道:“兒郎們,不必管路上那些 猴崽子,踏死了就算數,快馬疾馳,咱家今日要到長安給貴妃報拜年呢!”
  原來去年安祿山到長安,極力巴結楊貴妃,盡管他的年歲比楊貴妃大得多,卻得楊貴妃 收他為養子。他得了甜頭;所以今年又趕來給楊貴妃拜年,他一人兼領平盧、范陽兩節度使 還不滿足,尚想鉆營楊貴妃的門路,兼領河東節度使呢!他鉆營心急,所以一路催軍馬疾 行。
  新年初一。農家之盡情歡樂,聚集在村頭村尾的閑人甚多、尤其是兒童們。更象甩了繩 的猴兒,到處戲耍,這時便有一群十歲左右的孩子,在大路作擲錢的游戲。
  安祿山的扈從疾馳而來,揮起皮鞭,辟辟啪啪的亂打,路邊的閑漢,也有幾個人著了皮 鞭,嚇得紛紛奔逃,那還敢到路上去救護孩子。
  孩子們驚得叫爹叫娘,亂成一片,但大的、機伶的急忙跑開。卻還有三個年紀較小的孩 子,大致是嚇得軟了,在大路上連爬帶滾的,尚未來得及滾開,眼看就要傷在鐵騎之下!
  驀地一條人影,橫里掠來,疾如鷹隼,只見他用雙手一抓,抓起了路當中的兩個孩子, 一摔便又摔出去了,說時遲,那時快,當頭那騎已沖了過來,路上還有一個孩子,那人則抱 起孩子,那匹高頭大馬離他已不到三尺之地只聽得“唰”的一聲,馬背上的騎士一鞭揮下, 那匹戰馬,給他一阻,人立躍起,兩只包著鐵掌的馬蹄也向他踏下來。
  就在這危險之極的一剎那,只見他抱著孩子,用腳尖一撐,身于斜飛出去,皮鞭唰的一 聲掠過,勾下了他的一片衣襟,卻沒有傷著孩子,那匹戰馬踏了下來,正是他剛才站立的所 在,前后之間,相差不過一瞬!
  史逸如只道這人是段珪璋,這時方才看清楚了,卻是一個鄉下少年,穿著一件灰色的棉 襖,土頭土腦,想不到身手竟是這般矯健!
  轉眼間這隊官軍已經過去,那少年放下了孩子,說道:“孩子們受驚了,請那位叔伯送 他們回家吧。”
  這三個孩子的家人正巧在場,急忙跑來察看,只見路邊一堆稻草堆中,爬出了兩個孩 子,尖聲叫道:“媽媽,媽媽。”正是他剛才摔出去的那兩個孩子,摔在稻草堆中,雖然受 了驚嚇嚇,卻一點沒有受傷。
  眾人都搶上來,看顧孩子,亂哄哄中,那鄉不少年卻已悄悄走開,待到孩子的家人想起 要向恩人道謝的時候,那鄉下少年已不知所在!
  史逸如在這村子里住了十幾年,村子里的人個個他都認得,剛才在緊張之際,無暇辨 認,這時回想這少年的面貌,方始覺出他不是本村人,史逸如大為詫異,問道:“段兄,你 認得這人嗎?”他懷疑自己看得不清楚,所以再問一問段珪璋,聽不到回答,忽地發現段圭 璋已不在他的旁邊!
  史逸如吃了一驚,抬眼看時,只見段珪璋正在前面低首疾行,他把老羊皮襖的領子翻過 來,蒙著了頭,好像害怕寒風,顯得瑟瑟縮縮的樣子。
  史家離路旁不過幾十步路,這時他已走到屋子外邊的一棵大樹底下了。
  史逸如本待再大聲叫他,驀地心念一動,疑云大起,暗自想道:“段大哥平素好仗義扶 危絕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剛才那幾個孩子險些受到馬蹄踐踏,以他的本領,盡可以去 救,他卻不去,這已是一奇,如今又悄悄的離開,連我也未告訴一聲,這是什么緣故?再 者,他是個練武的人,不該如此怕冷,卻為何把皮襖的領子翻起來,蒙了頭顯得那般瑟縮的 模樣?晤,莫非他是怕有外人認得他的面目么?”史逸如是個讀書人,心思周密,疑云一 起,便不再叫他,匆匆忙忙的也趕回家去。段珪璋已進了史家的院子,待得史逸如一到,他 立即把大門關上,低聲問道:“官軍都過去了么?史逸如說道:“都過去了。大哥,你— —”段珪璋道:“進會再說吧,提防隔墻有耳,漏了風聲。”
  史逸如滿腹疑云,兩人攜手,進了廳堂。段珪璋又小心翼翼的把門關上。史逸如忍不住 問道:“段兄,你莫非是以前犯過什么事么?”
  段珪璋苦笑一聲,斟滿了一杯酒,一飲而盡、悄然的說道;”大哥可是疑心我犯了皇 法?皇法我未曾犯,只是曾經犯過一個無賴少年!”
  史逸如越發詫異,說道:“大哥,你不是個怕事的人,即算曾經犯過一個無賴少年,你 一身武藝,又所懼何來?”
  段珪璋道:“說來話長,你道這無賴少年是誰?就是你剛才所見到的那個平盧節度使兼 范陽節度使安祿山!”
  史逸如失聲叫道:”哦,安祿山!”
  段珪璋道:“許多年來,我從未曾告訴過你我的來歷,現在可以告訴你了。我本是幽州 人,遷到貴村,為的就是避開這個安祿山!”
  段珪璋再飲了一杯,繼續說道:“先祖累積軍功,做到幽州的兵馬使,算得是個不大不 小的武官,先父不幸早死,我繼承祖父遺萌,不知天高地厚,結交了一班無所事事的少年, 平B在里巷之間專管閑事,打抱不平,自命俠義,其實這班少年,有半數以上,就是無賴, 為了索飲索食,和我給交罷了。其中有一個便是安祿山。哦,那時,他還未姓安。”
  段珪璋頓了一頓,往下說道:“安祿山是西域胡人,本姓庸,母親是突厥人,后來再嫁 胡將安延偃,他這才冒姓安氏。”史逸如笑道:“不必管他本性什么,即然大家現在都知道 有個安祿山,就叫他做安祿山吧。后來你和安祿山之間發生了什么事情?”
  段珪璋道:“這安祿山通曉六番語言,當時在幽州做互市郎,幽州這地方漢胡雜出,附 欺是在市集上專責管理漢朝商務的一種小官,碰到雙方言語不通的時候空防括環。他常常從 中取利,欺詐善良的商民,外表上卻是個豪爽的脫路,喜歡文回回阿阿好漢。我因為他保得 幾路拳律,又通曉六番語言,一時不察,認為他是個人才,也就和他交上了朋友。
  “漸漸我發覺他的行為不當,也曾規勸過他,他卻陽奉陰違,變本加厲,有一次他偽造 證券,勒索一個商民,強迫人家送閨女給他抵債,這件事給我知道,一怒之下把他重重的打 了一頓。從此絕交,安祿山在市集中眾目睽睽之下,被我痛罵一聲,重打—頓,無顏再混下 去,第二天就失了蹤影,不知去向。
  過了幾年,忽然聽說他做起了平盧軍兵馬使來,原來他靠著后父的援引,投到幽州節度 使張友圭部下當“捉生將”,邊軍重用胡將,他又善于鉆營,兼之也立了幾次功勞,所以升 遷甚速,做了兵馬使之后,不到兩年,又升任平盧軍節度副使了。而且帶兵兵回幽州駐屯。
  “那時我先祖遺留的一點薄產,已經揮霍得干干凈凈,落魄不堪,往日所結交的一班朋 友已盡都散了。我知道安祿山是個眭眥必報的小人,他做了大官之后,作威作福的事情,我 也聽得不少。料想他回到幽州之后,一定放不過我,而我對故鄉也以無可留戀,所以我便即 遠離故土,輾轉流離了幾年,方始在貴鄉落腳。卻想不到今天仍然在這里碰到了他。史兄, 只怕今日便是你我分手之期了。”
  史逸如道:“我只道你闖了什么滔天大鍋,卻原來不過是少年時候,曾經打過一個無賴 而已。事隔多年,安祿山也未必記得吧?”
  段珪璋道:“安祿山把這件事情當作平生的奇恥大辱,只怕死了也會記得。我若不走, 定然身罹奇禍,我死不足借,只是怕連累了妻子親朋!
  安祿山如今氣焰滔天他的淫威,你今日不是也曾親眼見了嗎?’安祿山的殘暴無道,史 逸如并非不知,但他卻不認為事情有如此嚴重,他和段珪璋多年朋友。實是不舍得一旦分 開。因此又勸慰道:“今天在路邊的閑人甚多,安祿山在前呼后擁之下,匆匆的馳過,他未 必便在人堆之中認出了你?”
  段珪璋道:“古人說得好,防患未然。事情總得住最壞處想。萬一禍患突如其來那時我 要躲也躲不及了。何況自從去年安祿山巴結上楊貴妃之后,將是必定常到長安,這兒離長安 甚近,總有一天會給他發覺。”
  史逸如道:“你我二人情如手足,如今又結成了兒女親家,理該患難與共,要走,咱們 兩家一同走!”
  段珪璋面有難色,半晌說道:“吾兄高義,可佩之至。只是嫂夫人剛剛生產,這,這如 何使得?”
  史逸如笑道:“嫂夫人不也是剛剛生產嗎?”
  段珪璋道:”內人略通武藝,身體強健,事到急時,要走不難。嫂夫人乃是名門閨秀, 怎過得亡命生涯,受得風霜之苦?”
  史逸如道:“依我之見,要走也不爭在這時。想那安祿山前往長安最少也得過了元宵方 回幽州。嫂夫人雖說身體強健,剛剛產后到底不宜于遠行,依我之見,不如再待個十天半 月,那時兩家同行,豈不是好得多?”
  段珪璋聽史逸如說得甚為有理,再想到了兒女的親事上頭,若然兩家就在今日分手,雖 說有龍鳳寶釵為憑,他年能否相見,卻還是只能聽憑天命。安祿山到了長安,免不了有許多 官場酬座,京中富貴繁華,他又新拜了楊貴妃做干娘,也自得大大享樂一番。即算認出了自 己,要報昔日被辱之仇,大約也得等他在長安回來再經過了這個村莊的時候。
  想了半晌,段珪璋終于接納了史逸如的勸告,決定在元宵前一日。兩家一同遠走高飛。
  史逸如本來要問他認不認得那個鄉下少年的,這時方有機會提起。段珪璋聽了之后、甚 為驚詫,說道:“有這樣一個人嗎?當時我一見安祿山的旗號,就蒙頭溜開了。原來鬧哄哄 的是這一樁事情。”
  史逸如見段珪璋神色有異,心想:“那少年的本領的確是驚人,怪不得段大哥聽了也覺 驚訝。”
  段珪璋再坐了一會,料想安祿山那隊官軍已過了十里之外。便向史逸如告辭,約定史逸 如明日到他家相見。
  段珪璋走后,史逸如回到內房,著望他產后的妻子和初生的女兒,妻子甚為虛弱,精神 尚未恢復;女兒則粉玉雕琢一般,生得極為可愛。史逸如怕妻子憂慮,舉家遠走之事,準備 持她調養好了,臨行之時才告訴她。
  那股段珪璋拿來作為聘禮的鳳釵,則先拿來給妻子看了。
  史逸如的妻子性盧,乃是河東大族,富貴人家,見了這股鳳釵,亦是嘖嘖稱異,忙問他 是現兒來的。史逸如說道:“是段大哥的。”盧氏說道;”是那段珪璋段大哥嗎?”史逸如 笑道:“還有那位段大哥?”盧氏道:“咦,這倒奇了。段大哥竟有這等價值連城的寶 釵。”史逸如笑道:“還有更奇的呢,段大哥也是在昨天大年除夕的晚上得了一個孩子,不 過咱們是個女的,他們是個男的。”盧氏道:“有這樣巧的事情!你們是好朋友,孩子又在 同一天出生!夫君,我說句笑話,這兩個孩子倒象是天生的一對呢。”史逸如哈哈笑道: “不是笑話,婚事已經成了。這股鳳釵就是段大哥給咱們女兒的聘禮呢。你該不會嫌他貧寒 吧?”盧氏想了一想,說道:“段大哥、大嫂都是百中無一的好人,段大哥且是文武全才, 我看目下的世道,只怕將來難免大亂,女兒嫁到他家,比嫁到什么書香門第、官宦人家更可 靠得多,只是我卻有點擔心—一”史逸如忙問道:“你擔心什么?盧氏道:“段大哥家道貧 寒,卻有這等寶釵,……”史逸如笑道:“你莫非疑心他的寶釵來路不正?盧氏搖頭道: “不是這個意思、以段大哥的為人、縱使是再值錢的東西,我也不會疑心他是不義之財但從 他有寶釵這件事情看來,他定非常人,若非先代曾作高官,他本身就必是荊軻聶政這流人 物。而他甘心在這小村子里默默無聞,依我看來,只怕他多半是惹了什么災禍,避難而來 的!”史逸如暗暗佩服妻子的見識。心中想到:我初見這股寶釵之時。也曾暗暗疑心,卻沒 有她這樣思慮周詳,一猜便破。
  ”但他為了怕妻子產后過份擔心,對段珪璋與安祿山結怨之事,還是瞞過不提。只是說 道“你猜得不錯,他確是將門之后。這股鳳釵是他先租李靖大總管西征的時候得來的。段大 哥為人好義,也許得罪過一些小人,想不至于有什么大災大禍。”盧氏道:“但愿沒有就 好。”
  史逸如將寶釵交給妻子收好,出外給幾個本家的長輩拜年,又到村頭村尾走了一轉,村 人都在紛紛談論著今早的事情。痛罵安祿山的草菅人命,稱贊那無名少年的本領不凡。史逸 如在他們的談話中,知道事情過后。
  并沒有陌生入到村子來過。放下了心。想道:要是安祿山認得他,一定會派入打聽的。 既然無人來過,大可不必憂慮。
  他晚上回家,因為妻子在坐蓐期中,照習俗請有產婆陪她過夜。他吃過晚飯,看了妻子 一躺,便到書房歇宿那時已起將近二更,他踏入書房,點燃蠟燭,忽見一個陌生人坐在里 面。史逸如驟然見著一個陌生人坐在自己的書房里面,這一驚非同小可,燭光搖曳之中,但 見此人乃是個滿面虬須,全身披掛的軍官,這軍官未持他開口,便即起立相迎抱拳笑道: “不速之客,深夜造訪,冒昧之至!好在段先生乃是江湖豪士,此類事情。當已司空見慣, 想不會見怪吧!”
  史逸如雖是個文弱書生,但膽氣素豪,雖然由于意外,大吃一驚,待到看清楚來客是個 軍官,心中已明白了一半,這時又聽得那軍官稱呼自己做段先生”,事情更是完全明白,心 中想道:’段大哥今早躲入我家,不問可知,這廝是把我當作段大哥了!”
  史逸如定了定神,他心內雖然明白,卻佯作不知表出驚詫的神情問道,“尊駕何人,此 來何意,尚請示之。”
  那軍官望了史逸如一眼,史逸如雖說心神稍定,驚慌的神色,到底不能完全掩蓋,軍官 心里想道:“安大帥說他精通武藝,本領非凡,卻怎的是個書生模樣,一見我就嚇得發抖 呢?莫非他是大智若愚,大勇若怯,身懷絕技,卻放意裝出這般模樣?”
  那軍官坐了下來,說道:“小可在平盧節度使安大帥髦下當個驃騎將軍,小姓田,名承 嗣,田土的田,奉承的承,嗣位的嗣。”他一口濃濁的山東口音,似是怕史逸如聽不懂似 的,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書桌上劃,書桌上現出了“田承嗣”三字,好像木工用 鑿于鑿出來似的,人木三分。
  這田承嗣本是江湖大盜出身,以前在黑道上可說是無人不知,他自報姓名,并顯露了這 手本領,用意就在要懾服“段珪璋”,使“段珪璋”不敢抗拒。
  史逸如根本不懂武功,這時他心中已有了主意,也就不再恐懼,對田承同的裝腔作勢, 只覺得可笑,當下淡淡說道:“原來是田將軍,久仰,久仰了,有何見教,請明白說吧。”
  田承回露了這手武功,見史逸如反而神色如常,毫無怯態,心道:“果然他是真人不露 相,我幾乎走了眼了。”越發認定史逸如便是段珪璋,因為摸不清他的深淺,心里反而有些 發慌,當下又顯露了一手“金剛手”
  的功夫,輕輕一抹,將書桌上這“田承嗣”三字抹去,強笑說道:“原來段先生早已知 道小可賤名,咱們現在的身份雖有不同,但卻都是在江湖上混過來的,紅花綠葉,同出一 源,田某決不能得罪段先生,請段先生也不要令我為難,給我一點面子,和我一道走吧!”
  史逸如仍然佯作不知,淡淡說道:“田將軍,這可奇了,你我素不相識。你可要我跟你 去那兒啊?再說,我也沒有見過三更半夜來訪客的!”  
  田承嗣霍地起立,神色緊張。沉聲說道:“段先生,你也算得是個成名人物,田某已按 武林規矩,以禮相邀,難道你當真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么?走與不走,一言可決!何必婆 婆媽媽的推三阻四,佯作不知?這豈是英雄本色?”
  史逸如笑道:“我本來就不是英雄,而且我確實是還未知道將軍的來意啊,就是請客也 總得有個請客的因由吧?”
  田承嗣“哼”了一聲,道:“這因由么?請你問咱們的節度使安大帥去!”
  史逸如道;”哦,原來請客的竟是‘安祿山’么?”
  田承嗣道:”是呀,安大帥吩咐,無論如何,都要請你先生駕到。所以你不去也得 去!”頓了一頓,又轉過稍為溫和的口吻說道:“段先生,你是明白人,不必細表。田某乃 奉上命差遺,不得不然,請你不要再難為在下了。”原來這田承嗣對“段珪璋’也有幾分怯 意,要不然他早就動手了。
  史逸如在盡量拖延時候,這時間他已轉過無數反反覆覆的念頭。要是去了吧,結果如 何,殊難預料。而且他半生討厭權貴,像安祿山這種殘民以逞,割據一方的土皇帝尤其是他 憎恨的人。若在平時,他是寧死也不會去見安祿山的。但現在卻涉及段珪璋,要是不去吧, 他就得說明自己的身份,讓這個田承嗣明白,這是一場誤會,他并不是段珪璋可是,這樣一 來,段珪璋卻就難以脫身了。
  田承嗣迫到了最后關頭,史逸如把心一橫,暗自想道:我去還不打緊,安祿山的手下捉 錯了人,他縱然蠻不講理,也未必便敢把我殺掉、段大哥去,最少也免不了一場凌辱他是一 個死不辱的響當當的漢子,我說出真相,那即是害了他一條性命?
  史逸如心意已決,立即打了一個哈哈,仰天笑道;‘安節度使居然知道有我這個人,還 派了一位大將軍來訪,當真是令我受寵若驚了!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說不定我還可以混個 官兒做做,哈哈,既蒙寵召,焉有不往!”
  田承嗣的心情本就像繃緊了的弓弦,隨時準備動手。聽他這么一說,登時松了下來,笑 道:“段先生果然是明白人,聽安大帥說你和他本來是老朋友,只要你肯說幾句好話,你想 做什么大官,都是易如反掌!段先生,我早已準備好了馬,就請動身吧!”
  史逸如卻好整以暇的一笑說道:“這么急?我總不能說動身就動身呀!”
  田承嗣面色一沉,哈聲說道:“你還有什么事情?安大帥吩咐,要我在天亮之前,將尊 駕‘請’到長安要是再拖延時候,我可以等你,安大帥卻不能閑著在那里等你!”
  史逸如道:“我總得和家人道別一聲吧?”
  田承嗣笑道:“要不是我早已知道你的身份,我真要把你當作一個酸秀才了。大丈夫做 事,豈有這樣沾沾滯滯的?你去和家人道別,一時之間,那里說得請楚?萬一你的婆娘哭哭 啼啼,鬧到天明,只怕還未能動身!
  歇了一歇,又道“我看在你是武林同道的份上,絲毫沒有驚擾你的家人,你又何必在這 半夜三更將他們吵醒?”心里想道“這段珪璋枉有那么大的聲名,卻怎的簡直不懂江湖規 矩,也不象個江湖人物!”
  其實史逸如也并不想去和妻子訣別,令妻子傷心,他這樣說。乃是另有打算。而田承嗣 的不肯答允,也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他聽得田承嗣井沒有擾及他的親人,先放下了一重心事,當下說道:“話更如此、但我 此去,不知何時歸來,總得留個字兒,免得他們疑神疑鬼,平白擔憂。”
  田承嗣甚不耐煩。但也只得說道:“好,你就留個字兒吧。不必涉及安節度使,胡亂找 個籍D,只要讓你家人知道你是平安就行了。將來你衣錦榮歸,再令他們大大驚喜一番。”
  史逸如笑道:“我懂得,當然不會涉及安祿山。”提起筆來,立即寫了一封短札,只說 出外謀事,叫妻子若遇困難,可找親友幫忙。田承嗣在旁看他寫信,不作一聲。
  史逸如將信箋用墨硯壓住,擺在書桌當中。心里想道:“我妻子比我聰明,她明天一 早,見了這封信,當會料到我是遭遇了意外,立即便會派人告訴段大哥。那時她雖然是傷 心。總比現在夫妻訣別要好過一些。段大哥也定然會照料他們母女,保護她們遠走高飛!” 可憐史逸加雖然煞費苦心,他到底缺乏江湖經驗,怎知田承嗣也早已有了安排,要不然怎能 容許他寫這封信?田承嗣悄聲說道:“腳步放輕一些。”兩人走出書房,田承嗣一個飛躍上 了屋頂,見史逸如沒有跟來,連忙躍下,含怒問道:“怎么,又不想走了嗎?”史逸如道: “我在自己的家中,我離家也不能這樣鬼鬼祟祟,要走,我得從大門走出去!”江湖中正巧 有這么一條規矩,有身份的武林宗匠。縱使受人脅迫,也定然要走大門離開,才不至有失身 份、田承嗣暗自罵道:“這個時候,還講這些臭排場!”但也只得依他,從大門走出去。史 逸如一看,門外已經有了三匹上了鞍的駿馬。
  一個黑衣軍官走了上來,抱拳說道:“這位就是段先生吧?小弟薛嵩,以前也曾在幽州 混過一些時日。段兄大名,如雷震耳,今日幸會。”安祿山手下,有幾個得力的將領,薛嵩 亦是其中之一,史逸如答禮道:“薛將軍的大名,在下也是久仰的了。”薛嵩得意之極,哈 哈大笑,史逸如不知他笑些什么,只聽得田承嗣說道:“聽說以前為了清河溝李家的事情, 你們幾乎要刀兵相見,有這回事么?”薛嵩道:“是呀,連時間都約好了。后來那個自稱是 虬髯客弟子的出頭,將事情化解,我與段兄也就各走東西,始終就沒有再見過面,哈,哈, 說起來這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田承嗣笑道:“以后咱們都是同僚,你們兩位也可以多多親 近了!”史逸如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清河溝的事情。好在他們忙著趕路,薛嵩按照江湖禮貌, 敘了幾句之后,立即催他上馬,沒有再說下去,史逸如才得免露出破綻。
  田承嗣在前,薛嵩在后,他們兩匹馬將史逸如夾在了當中,原來這薛嵩也是江湖大盜出 身,一手袁公劍法,出神入化,安祿山差遣這兩個人來。乃是防備段珪璋抗命的,薛嵩剛才 在外面接應,亦自準備有一場激斗,想不到田承嗣將事情辦得這樣順利,他也是喜出望外。
  史逸如的心情卻是非常沉重,他跨上雕鞍,回頭一望,心中想到:“她現在也許還在夢 中,怎知己是夫妻離別?呀,不知以后還有沒有夫妻重見之期?父女會面之日?女兒剛剛出 世就失掉父親,她將來長大,不知要如何悲痛?同時,心中忽又起了一層疑云,田承嗣來到 他家,在他的書房里纏了他將近半個時辰,臥房在屋子內進,距離較遠,妻子產后虛弱,熟 睡了就不易醒來,這猶可說他家中一個書僮,一個婢女,另外還有一個請來的產婆,晚上是 準備不睡覺來照料產婦和嬰兒的,他們為什么都一點沒有聽到聲息?他和田承嗣在書房里說 了這么久的話,難道睡在書房后間的書僮都聽不見么?可是這時已不容許他仔細思索了,田 承嗣己經是放馬疾馳,在前帶路,他只得緊緊追隨,他雖然不精于騎術,但他那匹馬卻是久 歷疆場動駿馬,不必他驅策,就安安穩穩的馱著他跟著前頭那匹馬疾跑。
  他家間長安不過六十里這三匹馬都是日行數百里的駿馬,不過兩個時辰,便到了一處地 方,前面是一座山,山下有一幢大屋,史逸如認得那就是驪山,原來這座大屋,就是安祿山 在長安的府邸。
  這時剛是五更時分,天還未亮,田薛二人帶他從角門走入,請他先到衛士聚集的白虎堂 歇息。
  薛嵩得意洋洋的說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段珪璋以后你們多多向他請教。”
  白虎堂里有十多名輪值的衛士,聽說是段珪璋,都“啊呀”一聲,站了起來,待看清楚 了史逸如的相貌,卻又不禁都怔了一怔,心中均是想道:“這曾經縱橫河朔,大名鼎鼎的段 圭璋,卻怎的竟是一個白面書生?”
  這班衛士雖然覺得“段珪璋”的相貌出乎意料,但段珪璋的威名,十多年前就已震驚河 朔,那個敢予輕視?因此仍是紛紛上前敬禮,史逸如也大模大樣的,誰向他敬禮,他都是大 馬金刀的坐著,淡淡的點一點頭。
  一個衛士問道:“段大俠見多識廣,目下咱們就有一件事情,想向段大俠請教。”
  史逸如擺了擺手,道:“不必多禮,說吧!”
  那衛士道:“近年來有個名噪武林的妙手空空兒,段大俠可知道他的來歷嗎?咱們的大 人想禮聘他,不知段大俠可有辦法?”
  史逸如冷冷說道:“什么空空兒,俺從來沒有聽過!”
  那班衛士們大吃一驚,做聲不得。要知武林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十居八九,都是唯我獨 尊,目中無人。他們只道“段珪璋”是看不起空空兒,所以語氣才這樣輕蔑。那個向他請問 的衛士更是心中想道:“一山難容二虎,他投到大師的帳了,當然不愿有勝過他的人。我請 他設法去找空空兒,實是失言,少不得要碰他的釘子了。但他居然敢輕視空空兒。只怕確是 身懷絕技,名不虛傳!”
  這個衛士碰了釘子,大家都不敢作聲。田承嗣微微一笑,扭轉話題,問另一個衛士道: “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那衛士道:“扎手得很,那個老的,武功怪異,咱們都瞧不出他的路數。還有一個小 的,不知是不是他的徒弟,土頭土腦的似是一個鄉下少年,手底卻非常狠辣、連張統領都給 打傷了。”
  田承嗣問道:“傷得重不重?”那衛士道:“僥幸可免于殘廢,但最少也得臥床三個 月,田將軍,我看你還是親自出手得好。”
  史逸如聽他們說起那鄉下少年的形貌,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就是昨日在馬蹄下救人 的那個少年?”
  田承嗣笑道:“段大哥來了,這件功勞正好讓給段大哥作見面禮。段大哥,梅花針刺穴 的功夫想來你定然可以解?”
  史逸如未及回答,忽聽得牌官高聲傳令道:“大帥傳田二將軍偕同段珪璋進見!”
  原來這時天色大亮,安祿山已升堂了,正是:肝膽照人真義士,不辭刀鋸為良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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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無賴少年成貴顯 高風義士陷囹圄
  史逸如隨著田薛二人,未上臺階,只聽得安祿山已在堂上咯咯笑道:“小段、小段,你 往日罵我無賴、潑皮,沒有出息,今日如何?是你有出息還是我有出息?”
  史逸如故意低下頭來,默不作聲,田承嗣身材高大,比他高出一個頭有多,安祿山未瞧 得真切,又哈哈笑道:“段珪璋,你也知道害怕了么?
  念在故舊之情,你給我磕頭認錯,我這里正缺少一個養馬的廝投,就賞給你這個差事 吧!”心中想道:“且待你磕頭認錯之后,我立即命人把你的膝蓋削掉,廢了你的武功,令 你終生受辱。強似把你一刀兩段,倒便宜了你!”安祿山正在得意非凡時,史逸如猛地抬起 頭,朗聲說道:“區區不才,也曾中過進士,做過郎官,節度使要我做你的馬夫,這與朝廷 體例不合,恐怕你得先要奏請皇上準許,把我的功名革了才行吧!”想起科舉制度起于唐 朝,唐太宗李世民開科取士,看見士干魚貫進入試場,曾得意笑道:“天下英雄盡人繳中 矣!”他為了要籠絡天下讀書人,讓人重視科舉制度,曾立下條例,人了學的便可免除官差 勞役,中了秀才的可免官刑,中了進士的,那更不用說了。安祿山吃了一驚,圓睜雙眼, 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來到這里?”史逸如道:“我是大唐進士史逸如,怎么來的,請你 問這兩位將軍!”
  安祿山拍案罵道:“混帳,混帳!我叫你們去拿段珪璋,你們怎么拿了這個人來?”
  田承嗣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暗暗叫苦,急忙道:“我們并沒有認錯地方,的確是到了 段家,我們說得清清楚楚,大帥請的是段珪璋,這個人就跟來了!”
  史逸如道:“我幾時對你說過我是段珪璋?你們硬要派我是段珪璋,拿刀弄杖,兇神惡 煞一般,我怎敢分辨。怎敢不來?你說你進的是段家,節度使可以再派人查問,我家在村中 無人不知,看看究竟是史家還是段家?”
  薛嵩上前稟道:“縱使我們進錯了人家,白天里大帥你也看見,那個蒙著頭的漢子是躲 進他家的。那個漢子大帥既認得是段珪璋,而又躲進他家。不用說是和他有干連的,大帥要 拿段珪璋,應該著落在他的身上!”
  田承嗣和薛嵩是安祿山最得力的兩個大將,安祿山只得給他們三分面子,小罵一頓,也 就算了。回過來斥史逸如說道:“你也不是好東西,你不要自恃曾中進士,在我眼中,進士 也一文不值,殺死你只當踩死一個螞蟻!說,段珪璋在哪里?”
  史逸如大笑道:“你草菅人命,濫殺無辜,不必自吹自擂,我也是早已聞名的了!老實 說,我要是怕死,也不會到你這來了!”
  史逸如不過是個文縐縐的書生,安祿山的左右卻多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但史逸如此言 一出,這些魔鬼,無不駭然失色!試想安祿山手綰兵符,權傾中外,凡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如 此放肆狂言,毫無忌憚。
  安祿山氣得七竅生煙,拍案罵道:“托、拖下去,打、打死了!”
  他旁邊的一員大將忽地起立說道:“元帥皙息雷霆之怒,可否聽我一言?”這人就是安 祿山的結拜兄弟,平盧軍副節度使史思明,職位僅次于安祿山,而智謀則在安祿山之上。
  安祿山道:“史兄弟有句話說?”
  史思明道:“這史逸如頗有文名,而且以強項著稱,聽說他當年中了進士之后,曾上 ‘治安十策’,又曾彈劾當朝的宰相李林甫,因此罷官。
  這種有名氣的讀書人,殺了恐招非議。我聽說李太白曾在宮中使酒駕座,有一次酒醉之 后,甚至曾叫高力土給他脫鞋,貴妃娘娘給他磨墨,這樣的狂生,皇帝尚可容他,元帥,你 若只想做到目前的職位,便心滿意足,那么殺了他也無所謂,如其不然,何妨貸其一死,好 讓天下人也知道元帥是個禮賢下士之人?”
  安祿山雖然祖魯,卻也是小有聰明的。他一時之氣,要殺史逸如,如今聽了史思明的這 番話,卻不由得心意一轉。原來他野心勃勃,早已想篡奪李唐的江山,史思明的活,實即是 暗中提醒他,要他收買人心,尤其是對于士大夫,不宜太過得罪。
  安祿山心念一轉,大聲笑道:“好,皇帝老兒可以容得一個李太白,難道咱家就容不得 你么?好,好,我看你膽量不小,也象是個有用之才,你就做我的記室(官名,相等于今之 秘書)吧!至于那個段珪璋嘛,你替我將他找來,我也一樣給他一名武官做做。你總該沒話 說了吧?”
  史逸如怒極氣極,大聲冷笑道:“史某不才,也曾讀過圣賢之書,識得忠奸之別!史某 連朝廷的官都不愿做,豈能屈志降心,事你這般亂臣賊子!”
  這一番惡罵,休說安祿山受不下,連史思明也嚇得面都黃了,顫聲叫道:“你,你, 你,天下竟有你這樣不識抬舉的人!”
  安祿山大怒罵道:“好,你們這些讀書人看不起我,我就不要你們這班讀書人,一樣我 也可以打天下!”
  安祿山盛怒之下,史思明也不敢勸了。這時恰有一個衛士走進來,見此情形,不禁呆 住。
  安祿山喝道:“什么事?”那衛士屈下半膝,道:“稟大帥,這位段大爺的家眷已請來 了!”原來田承嗣對史逸如所說的沒有驚擾他的家眷,乃是假的,試想安祿山要捉拿段圭 璋,如何能容得他的家人留下,讓她們泄漏出去?不過,當時田薛二人,忌憚段珪璋了得, 若然要用硬功,將他的家人一并捉拿,生怕引起一場激斗,互有損傷,故此滿口江湖義氣, 將“段珪璋”穩住,騙他動身。然后再由早已埋伏在他屋后的衛士,將他的家人盡數擒來。 當史逸如田承嗣在書房里說話的時候,薛嵩早已用秘制的毫無氣味的迷香,將他家人都迷暈 了。安祿山大聲笑道:“好呀,我看你還要不要妻兒?服不服我?”
  笑聲未停,猛聽得史逸如一聲大喝道:“無賴惡賊,我段大哥一點也沒有說錯你,朝廷 用你這樣的人做大將,當真令人痛心,我死為厲鬼,也不會饒過了你!”他聽得妻兒被捕, 一時急想,竟然不頎一切,一面痛罵一面就撲上堂來,安祿山倒吃了一驚,但不必待他吩 咐,早已有衛士將史逸如擋住,可憐史逸如乃是一介書生,如何敵得住如狼似虎的衛士,被 一個衛士當胸一推,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登對倒在地上,暈過去了。
  安祿山搖了搖頭道:“讀書人中,有這等硬漢,倒是少見。好,你要求死,我偏偏不讓 你死。待我慢慢將你折磨,看你服是不服?”
  史思明也笑道:“這姓史的仗著一時氣血之勇,膽大妄為,頂撞元帥,待他這股氣一 過,自然要想及妻兒,那時元帥再給他一點恩惠,不愁他不服。”
  安祿山道:“說得是。”便即吩咐衛士,將史逸如幽禁起來。
  先頭那個衛士,始知捉錯了人,問道:“這姓史的妻子如何發付?”
  安祿山道:“羅里羅嗦,囚禁女牢里去,還用問么。”
  那衛士應了一聲:“是!”正待退下,安祿山忽道:“他的妻子姿色如何,喚上來看 看。”
  薛蒿忽地搶出來答道:“稟大帥,這婦人姿色平庸,且是剛剛產后…
  …”未曾說完,安祿山已大怒斥道:“晦氣,晦氣,你真是一個混蛋,怎么將個產婦拿 過了府邸來!”那時官場甚多忌諱,安祿山害怕產婦的血光沖犯了他的“官星”,故此勃然 大怒。
  那衛士被他一頓痛斥,暗叫冤枉,道:“拿是你叫我拿的,你又沒有吩咐是產婦就不 拿。”同時,又覺得十分奇怪……要知史逸如的妻子乃是名門閨秀,雖在產后,仍不掩其沉 魚落雁之容,這個衛士是將盧氏背上馬車的人,當然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想道:“這婦人十 分美貌,怎的薛將軍說她姿色平庸?”
  薛嵩見安祿山發怒,又上來稟道:“這姓史的妻子是個產婦,囚在府中,確是不便。卑 將大膽向元帥求個情,便請將這個婦人交卑職處置吧。
  ”安祿山笑道:“你要她何用?”
  薛嵩道:“卑職最小的那個兒子尚未斷奶,這婦人剛在產后,奶水充足,卑職想要她做 個奶娘,且她知書識字,犬子將來也好跟她認幾個字。
  ”
  安祿山大笑道:“薛將軍你今日大發慈悲,倒也少見。好,好,你不怕晦氣,就領她去 吧。”
  原來薛嵩是個好色之人,他故意將盧氏說得姿色平庸,將她領去,實是別有意圖,心懷 不軌,想持她滿月之后,調養好了,便要占為已有的。
  安祿山道:“這段珪璋沒有拿來,咱們總是放心不下。他的蹤跡既然在那村子里發現, 諒他還未曾遠去,田薛兩位將軍,今日還要辛苦你們一趟。”當即發下令箭,又添了四名得 力的衛士,叫他們務必將段珪璋捉來。且說段珪璋初一那日與史逸如分手之后,回到家中, 她的妻子竇氏,乃是隋末“十八路反王”之一竇建德的曾孫女兒,竇建德被李世民襲滅之 后,后人仍然在綠林中做沒本錢的生意,兒子、孫子,都是名震江湖的巨盜,可說得上是個 “強盜世家”,但竇線娘,雖然武藝高強,卻不喜歡打家劫舍的生涯,有一次她和段珪璋相 遇,雙方比武,不分勝負,互相愛慕,終于結成夫婦,竇線娘嫁夫之后,荊釵裙布,操持家 務,盡斂鋒芒,村子里相識的人都只道她是個普普通通的良家婦女,誰也不知她曾是名震江 湖的女盜。因為她自幼便扎下堅實的武功,所以雖在產后,身體依然強健。
  段珪璋見了妻子,先把史家的親事對她說了,竇氏亦是甚為歡喜。段珪璋深知妻子是個 女中豪杰,多大的風險也敢擔當,接著便把碰到安祿山的事情,以及他與史逸如約定,只待 過了元宵,便即兩家一齊出走等等事都對她說了。
  竇線娘道:“兩家同走,當然是好,但卻也不能不提防在元宵之前,安祿山便會派人拿 你。”段珪璋道:“依你之見如何?”
  竇線娘道:“若在平時,安祿山帳下縱然高手如云,也未必拿得著咱們,此際。我剛剛 產后,武功最多及得平日三成,又添了這個孩子,只怕大難來時,我母子倆反而成為你的累 贅。”’段珪璋道:“這是什么話?
  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我還能抱怨你嗎?”竇線娘微笑道:“不是這等說,我得與 你同死,固然無憾,但你就不想保全咱家這點根不成,所以依我之見,依我之見……”
  段珪璋說道:“咱們夫妻還有什么不好說的,依你之見怎么?說下去把!”
  竇線娘道:“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依我之見,你就讓我先走一步。
  ”段珪璋道:“不等史家兄嫂嗎?這,這,這怎么使得?”
  竇線娘道:“不是撇下他們,我的意思是你留下來,待元宵之后,史家嫂子調養好了, 你就保護他們到我家來、”段珪璋雙眼一睜,失聲叫道:“什么,你要先回母家?”
  賓線娘微笑道:“我雖在產后,對安祿山帳下的高手或者敵他不過,對沿途的小賊,我 還未放在心上。因此不如讓我帶了孩子,到我兄長那兒暫避些時。你與史家兄嫂隨后跟來, 這豈非兩全之計。”
  段珪璋佛然不悅,說道:“娘子,你當年隨我出門,說過些什么話來?”竇線娘道: “當年我的叔伯兄長,要你入伙,你誓死不從,我也因此與他們決裂。出門之時,曾經說 過,若非他們金盆洗手,我決不回來,決不再做強盜!”段珪璋道:“那么,現在他們金盆 洗手了嗎?”竇線娘道:“現在是急難之時……”段珪璋截著她的話道:“一個人的志節, 不該因為遇到艱難險阻,便即變移。再說,咱們在危難的時候才去投靠他們,縱使他們不加 恥笑,我也是覺得沒有面子!”
  竇線娘知道丈夫傲骨棱棱,小事隨和,碰到有關出處的大事,脾氣則是十分執拗,知道 勸他不轉,嘆口氣道:“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
  段珪璋怕妻子難過,又安慰她道:“安祿山巴結上楊貴妃,此刻正在京中享樂,未必便 會來與我為難。縱然要來,也未必便在這幾天,且待我想想辦法。你身體雖然強健,剛剛產 后,還是不要操心的好。你早些安歇吧!”
  段珪璋家貧,請不起服侍產婦的“穩婆”,段珪璋服侍妻子過后,撿出了他以前所用的 寶劍和暗器,到院子里將寶劍磨利,喟然嘆道:“劍啊,劍啊,我將你棄置了十多年,今日 又要用到你了!”
  正自心事如潮,忽聽得屋外有“嚓嚓”的聲響,聲音極為微細,但落在段珪璋這樣的大 行家耳中,立即便知道是有極高明的夜行人來了!
  段珪璋心道:“好呀,來得好快呀!看來,我今晚只怕要大開殺戒了!”正月初一的晚 上,天邊只有幾顆淡淡的疏星,院子里黑沉沉的,段珪璋躲在墻角,一手執著寶劍,另一只 手伸到暗器囊中,首先摸出兩枚極毒的三棱透骨鏢,想了一想,又把毒鏢放回,換過兩顆無 毒的鐵蓮子。
  鐵蓮子剛剛扣在手心,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獵獵的衣褲帶風之聲,兩條黑影已自飛 過墻頭,段珪璋驀地長身,一聲喝道:“咄,給我躺下!”他是武學名家身份,雖然遭逢勁 敵,迫得使用暗器,卻也不肯毫無聲息的暗中偷襲。
  那料兩顆蓮子打出,竟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既沒有打中敵人,也沒有聽到落地的聲 因,段珪璋方自一怔,他本來已聽出這兩人并非庸手,但還未料到他們的本領如此的高強。 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姑爺,你的暗器功夫越發了得了!”
  段珪璋道:“呀,原來是三哥!”那老者笑道:“難為你還記得這門親戚,一別十載有 多,怎么連個信也不捎來?”
  竇線娘有兄長五人。這個老者排行第三,名為竇令符,段珪璋雖然不愿與他們同流合 污,但親戚之情總還是有的,當下便邀他們進入內堂,燃起蠟燭,只見竇令符身有血污,另 外一個則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身灰布衣裳,從外貌看來象個農家孩子,一聲不響地站在竇 令符身旁,對段珪璋神情冷淡。段珪璋甚為納悶:“他深夜前來,不知所為何事?看他衣裳 上的血漬,似乎是受了一點外傷。”
  竇令符道:“傻孩子,一點禮貌也不懂,見了長輩,還不磕頭?”
  那少年只好給段珪璋磕了三個響頭叫了聲:“姑丈。”
  段珪璋將他扶起。心想:“我離開他們的時候,三哥只有一個女兒,這個孩子若是他以 后生的,不該有這么大。”
  那少年甩了甩手,不要他扶,便站起來,手掌平伸,“當”的一聲,一顆鐵蓮子從他指 縫間跌下來,那少年冷冷說道:“姑丈,這顆鐵蓮子交還給你!”
  段珪璋大吃一驚,要知他剛才懷疑是安祿山派來捉他的高手,雖然在沒有問清楚之前, 不敢使用極毒暗器,但他發出這兩顆鐵蓮子,卻是運了七分內力,用的是重手法暗器打穴的 功夫,竇令符能夠接下不足為奇,這少年只有十七八歲年紀,卻也能夠硬接他的暗器,那就 不能不令他大為驚詫了。
  竇個符“哼”了一聲,斥責那少年道:“真是個蠢才,你在江湖道上也走了兩年,怎的 還似個新出道的雛兒!”
  那少年退過一旁,直瞅著段珪璋,只聽得竇令符繼續說道:“以后在黑夜里切不可妄自 逞能,用手來接對方的暗器,幸虧你姑丈的鐵蓮子沒有粹過毒藥,要不然,憑著你這點功 力,焉能封閉穴道,毒氣內侵,縱然不死,你這條臂膊也殘廢了。”隨即在衣袖里摸出了一 顆鐵蓮子,交還給了段珪璋,一面教訓那少年道:“聽風辨器的本領你是早已學會的了,以 后在黑夜里碰到暗器,你從暗器的破空之聲,當可以聽出對方的勁力,自己審度,要是能夠 接下的話,應該學我一樣用袖子來卷,否則就該趕快避開。”
  那少年道:“謝三叔的教訓!”段珪璋心道:“這番教訓,也只說對了一半。要是碰到 了絕頂的內家高手,根本就不容易聽出對方的勁力。”
  他一眼瞥去,只見那少年的中指淤黑,急忙掏出一包金創散來,笑道:“不經一事,不 長一智,少年人吃點虧也有好處,話說回來,你我象他這般年紀的時候,只怕還沒有他的本 領和閱歷呢!你手指痛吧?敷上一點藥散就好了。”后面兩句是面對那少年說的,那少年卻 推開了段珪璋的手,冷冷說道:“用不著,也沒有碎骨頭,稍微一點痛楚,就要用藥,這還 算得什么英雄好漢?”
  竇令符笑道:“姑爺不要理他,他要充好漢,就讓他受點痛吧。”
  段珪璋心想:“這孩子的脾氣也真倔犟,難道他是因此怪了我?”這少年對段珪璋雖然 冷冷淡淡,段珪璋卻很喜愛他,猛地心念一動:“今早在馬蹄下救人的那個鄉下少年莫非就 是他?”正想開口問,竇令符已先問道:“我家妹子呢?”
  話未說完,只聽得竇線娘格格的笑聲,從瓦背上跳了下來,說道:“三哥,什么好風, 將你吹來了?”’原來竇線娘在聽到了夜行人的聲息之后,知道段珪璋在院子里,從正面來 的敵人有他抵御,料可無妨,因此她到屋后巡視了一遍,看看有沒有其他黨羽,剛剛回來, 就聽到她哥哥的說話。
  竇令符笑道:“六妹,你還沒有忘記綠林中那一套伎倆,咦,你的面色怎么有些不對, 是生病了嗎?”
  竇線娘笑而不答,段珪璋笑道:“不是病,是昨天除夕晚上,剛添來一個胖娃娃。”
  竇令符道:“恭喜,恭喜,可惜我這個做舅舅的沒帶什么見面禮了。
  ”
  那少年上前叩見竇線娘,竇線娘聽他稱呼自己做姑姑,有點詫異,連忙問道:“是那一 位侄于,怎么我認不得呢?”
  竇令符道:“六妹還記得燕山的鐵寨生嗎?”竇線娘說道:“哦,敢惜這位小兄弟就是 鐵家侄兒?小名喚作摩勒的,我記起來了,我和圭璋成親那天,鐵寨主也曾帶了他的兒子來 吃喜酒。”竇令符道:“那個孩子就是他了。”竇線娘說道:“嗯,日子過得真快,屈指算 來,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啦,那時這位小兄弟還流著兩筒鼻涕,和一群大孩子打架鬧著玩, 大約只有七八歲吧?想不到現在已長得這么高了,變成一位少年英雄啦!
  鐵寨主好吧?”那少年眼圈一紅,竇令符道:“鐵寨主就在你們離開之后的第二天過 世,大哥收了他做義子。他學武的悟性最高,比咱們家的那些孩子都強,所以這次我什么人 都不帶,就帶他來。摩勒,你想學梅花針的功夫,以后向你的姑姑多多請教。”
  原來那燕山鐵寨立名叫鐵昆侖,乃是胡人,唐代的北方胡漢雜居,互通婚姻,漢胡之間 的隔閡遠不如后來之甚。鐵昆侖的妻子便是范陽封季常老英雄的女兒,和竇家還沾有一點親 戚關系。鐵昆侖的武功極高,竇氏兄弟與他們惺惺相惜,結成了生死之交,所以鐵昆侖在受 到仇人暗算之后,便將孩子托孤竇家。段珪璋心道:“怪不得他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造就。
  原來他是鐵昆侖的兒子。”
  竇線娘問道:“三哥,你衣裳染血,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在路上殺了什么人來?”
  竇令符哈哈笑道:“我半生殺得太多,今番卻幾乎給人殺了呢!”
  竇線娘吃了一驚,道:“三哥碰到了什么強敵?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她心想要不是出了事情,她的哥哥決不會萬里迢迢來尋找他們。
  竇令符道:“我今晚到來,正是有兩件事情要請你們相助。”
  段珪璋道:“請說。”
  竇令符道:“第一件事是請姑爺贈藥。慚愧得很,我第一次吃了敗仗,受了傷啦!”
  段珪璋不覺一怔,心道:“他只是受了一點輕微的外傷,怎么向我討藥?”心念未已, 只聽得“嗤”的一聲,竇令符急不可待的撕下了一片衣裳,胸胛上有一點針頭般大小的紅 點,說道:“你是大行家,可瞧得出么?”
  段珪璋駭然失色,道:“這是白眉針!三哥是和劍南唐家的人結了仇么?”白眉針是一 種劇毒暗器,入了人體,可循著穴道,攻上心房,便即死亡。現在竇令符胸胛上的紅點,距 離心房不到五寸,那是很危險的了。
  正是:江湖風浪重重險,那許荒村隱俠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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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千里求援援未到 十年避禍禍難除
  竇令符道:“傷我這個人,我還未知道他的來歷,但可以斷定,他決不是唐家的人。” 竇線娘問道:“三哥是給那個人暗算的嗎?”竇令符道:“不是。雙方光明正大的拼斗輸給 他的,雖然他用了這種歹毒的暗器,我也毫無話說。”竇線娘道:“這么說的確不是唐家的 人了。”要知劍南唐家,雖然號稱暗器第一,但若論真實的武功本領,卻還不是竇氏兄弟的 對手,武功到了竇令符這樣的地步,除非對方出其不意的暗算他,否則明刀明論的交鋒,縱 有極歹毒的暗器,也斷斷不能傷了他的。但是段珪璋卻還有些疑惑,心中想道:“這個人既 然用白眉針射中了他的穴道還何須再用刀劍傷他?而且這僅僅是皮肉的輕傷,也不象高手所 為,莫非他是前后受了兩次傷?”只因綠林中忌諱甚多,冤仇牽連之事尤其不肯對局外人釋 說,段珪璋既然不愿被牽連過去,所以雖有所疑,亦不愿多問,當下說道:“我家的靈芝祛 毒丸雖然不是對癥解藥,但以三哥功力的深厚,眼了一丸,料想可以保得平安無事。”原來 段珪璋的祖父在西征之時,得了一株千年靈芝,團成丸藥,能解百毒,是以竇令符才向他求 藥。竇線娘進去取了靈芝祛毒丸給哥哥,從臥室出來,笑道:“孩子很乖,睡得正酣,我可 以陪你們多坐一會。三哥,第二件事呢?”
  竇令符面色一端,望著竇線娘道:“六妹,不知你念不念咱們兄妹的情誼?”竇線娘 道:“三哥言重了,一母所生,同胞情誼,焉能不念?”
  竇令符道:“若是你肯念兄妹情誼的話,就請你和妹夫一同回家,救救我們的性命!” 竇令符知道段珪璋出身將門志行高潔,不肯與綠林中人混在一起,所以他雖然想請的是段圭 璋,這番話卻不直接向段珪璋說。
  竇令符望著他的妹妹,竇線娘卻望著她的丈夫,半晌說道:“三哥,你先說說,這是怎 么回事?”
  竇令符道:“平陽王家的人最近與我們激斗了一場,說來慚愧,你這幾個不中用的老哥 哥全都敗了陣啦!”
  平陽王家的家世與竇家一樣,是“十八路反王”之一王世充的后代,王世充被李世民襲 滅之后,他的后人也成了強盜世家。王竇兩家乃是世仇,明爭暗斗之事無代無之,本來甚屬 平常,但竇線娘這次聽了,卻極為詫異。
  原來王家到了目前這代,人才已是遠遠不及竇家,竇家五兄弟個個武藝高強,門人弟子 數十,在武林中也都是響當當的角色。而王家只有一脈單傳,當家的名喚王伯通,武功雖 高,但若比起竇家五虎,卻還略有遜色,既算單打獨斗,竇氏兄弟任何一人也不會輸給他, 更不要說聯手合斗了。王伯通僅有一子一女,尚未成人,門下弟子也遠不及竇家之多,屢次 爭斗,都是竇家占勝,弄到后來,竇家的人,行蹤所至,王伯通既遠遠避開,不敢與之爭 鋒,所以這次竇線娘聽得五位兄長全都敗陣,不禁大為詫異。竇令符道:“六妹有所不知, 如今黑道上的形勢已與往昔大大不同,英雄輩出,我們老一輩的都給壓倒了!”
  竇線娘出嫁從夫,早已決心退出綠林,但對于母親,究竟關心,連忙問道:“王伯通請 來了什么厲害的人物助陣?其他幾位哥哥可受了傷?”
  竇令符道:“王伯通正是請來了一個極厲害的人物,名喚精精兒!”
  竇線娘詫異道:”精精兒?這名字我還沒有聽過。”段珪璋笑道:“我們在這村子里隱 居了十年。真是快要變成聾子了!”
  竇令符道:“近幾年來,江湖上出現了兩個極厲害人物,年紀輕輕,都不過二十來歲的 模樣,手段卻狠辣無比,精精兒就是其中之一,另一個叫空空兒,我們沒見過。聽說比精精 兒的本領還要高強得多,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了!”
  竇線娘柳眉一揚道:“怎樣不可思議?難道就憑精精兒一人,便能勝得五位哥哥?”
  竇令符知道妹妹外柔內剛,正要激起她的同仇敵愾,嘆口氣道:“不要說了,竇家這次 是一敗涂地,連大哥都受了傷,還有四弟也中了一根白眉針!”
  大哥竇令侃是湖北綠林領袖,武功之高,即段珪璋也是佩服他的,起初他還不以為然, 如今聽說竇令侃也受了傷,方始吃驚!
  竇令符道:“那天王伯通就只帶了精精兒一個人來,精精兒長得又瘦又小。活像個小猴 子,我們都不曾把他放在心上。他卻要一個人打我們五個人,我們當然不愿自墜威名、先是 二哥上去接戰,不過數招,全身便全在他的劍光籠罩之下,四弟、五弟瞧見不妙,只好上去 助陣,仍然給他迫得步步后退,最后我和大哥也只得加人戰團,大哥仗著他那一對‘天賜神 牌’,不懼寶劍,拚力抵住正面,我們四兄弟兩翼包抄,激戰了半個小時,好不容易將他困 住,那知正在我們占得上風的時候,他便立即使出白眉針來了!”段珪璋心道:“你們以眾 凌寡,本來就怪不得別人使用歹毒的暗器。”
  竇令符繼續說道:“若然換了別人,白眉針也未必奈何得咱們。可恨那精精兒狠辣非 常,一手劍法,實在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就在施放白眉針的時候,劍法也絲毫不緩,緊 緊迫著我們,我們若是閃避白眉針,就勢必傷在他的利劍之下!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們只好 拼著毒針刺之兇,我與四弟動作慢在腳踝,大哥接連擋了他的三招殺手,結果性命雖是保 全,左手的兩只指頭,卻已被他的劍削去!尚幸二哥五弟沒有受傷,就在那雙方以性命相搏 的剎那之間,各自還了他一劍,也讓他添了兩道傷,這才雙方罷戰。”竇線娘吁了口氣,說 道:”這還好,尚不至于一敗涂地。”
  竇令符道:“精精兒雖受傷,卻只傷了一點皮肉,咱們卻傷了三個人,說來也算是一敗 涂地了。”
  竇線娘道:“四弟你傷如何?”她知道大哥本領高強,僅被削去兩根指頭,諒無大礙, 四弟功力較弱,幸而所傷亦非要害,白眉針要升至心房,最少還要一個多月。
  段珪璋一算日期,竇令符中了白眉針之后,到現在也已超過了二十天,白眉針方從他的 上臂循著穴道升至胸胛,心中想道:“以他的功力而論,在武林中亦已是罕見的了,普通的 人,中了白眉針,最多不能活過三天,而大哥的功力,又最少比他高出一倍,但他們竇家五 虎,聯手合斗,卻竟然給精精兒一人擊敗,這精精兒的本領,也確實是足以驚世駭俗的了。
  ”
  竇令符沉聲說道:“六妹,你是竇家的人,你該知道咱們竇家從來不曾求過外人,好在 你們也不是外人,我這次求援,還不算是出了竇家的例。”
  竇線娘好生為難,一陣躊躇,眼角盯著她的丈夫,不敢回答。只聽得竇令符繼續說道: “當今之世,只怕只有妹丈的劍法可以與精精兒匹敵;六妹,你的本領,不是我們自己夸 贊,在江湖上也是罕有倫比的了,尤其是梅花針刺穴的功夫,只有你得了爹爹的真傳,無人 能及。大哥的意思,要我接你們馬上回家,待精精兒再來的時侯,由妹丈與他比劍,你在旁 與他斗暗器,如此打法,想來可操勝算。六妹,咱們竇家就全靠你們夫婦倆了!”
  竇線娘不敢作主,把眼望著丈夫,段珪璋早已有幾分不快,說道:“三哥,你妹子剛在 產后,只怕有些不便。”
  竇令符道:“那精精兒也得養好了傷。才敢再來,六妹只是在旁用暗器助陣,也不必費 什么力氣,最多滿月之后,總可以應戰了吧?”
  竇線娘道:“段郎,你意下如何?”言下之意,她已是不成問題,只等丈夫的一句話 了。
  段珪璋道:“你家里有了事情,你要回去,我不阻攔。我的武藝,已經擱下多年,那精 精兒如此厲害,我自問不是他的對手!”
  竇令符勃然變色,沉聲說道:“你不愿去就爽爽快快說好了,你是英雄俠客,不肯從我 們這門親戚,我竇令符也不會厚著臉皮求你!”
  段珪璋道:“三哥,話不是這等說,我有一言奉勸,聽是不聽,任憑于你!
  竇令符道:“說罷!”
  段珪璋道:“我勸你們正好趁此時機,金盆洗手!想那王伯通不過要與你們竇家爭霸綠 林,你們隱姓埋名,消聲匿跡之后,難道他與精精兒還會趕盡殺絕?”
  竇令符冷笑道:“好一個金玉良言!你不是竇家的人,但你娶了竇家的女兒,想來也該 知道,竇家的家訓是:寧死不辱!百余年來,從沒有給人欺負上門,卻縮頭不出的。縱使要 金盆洗手,也得先報此仇。”
  段珪璋心道:“若然說到報仇,你們欠下的命債大孽也不少吧,綠林中人在刀口上討生 活,勝負死傷在所不免,若然冤冤相報,殺了一個精精兒,難保就沒有第二個精精兒。”但 他見竇個符正在火氣上頭,這番話說出無異火上添油,他本來不善辭令,想說的既然不便說 出,就索性閉了嘴,由得竇令符大發雷霆。
  竇線娘本想勸她丈夫,只幫兄弟這次,見丈夫如此的神色,知道勸亦無用也就不敢做 聲。
  竇令符衣袖一拂,恨恨說道:“算我上錯了門,自己丟臉,告辭!”
  竇線娘忙叫:“三哥,三哥,且先坐下,有話好說!”
  段珪璋道:“三哥定要報仇,人各有志,我也不敢再勸,這兩顆靈芝祛毒九你帶回給四 弟吧!”
  竇令符已是拂袖而起,談談說道:“不用了!反正醫好了也還得再傷在精精兒劍下!”
  竇線娘道:“這么夜深了,三哥,你要走也得明天再走吧!”
  和竇令符同來的那個少年,一直在旁邊冷笑,默不作聲,這時卻突然發活道:“住一晚 不打緊,只怕姑丈做官的朋友到來。見到有綠林大盜住在你的家中,有些不便!三波,咱們 還是馬上離開為妙!”
  段珪璋怔了一怔,驀地跳起來道:“摩勒,你說什么?”心中奇怪之極,暗自想道: “我平生也沒有交過做官的朋友難道他們說的是史逸如么?史大哥卻是早已辭官的了。何況 他們乃是第一次到這村莊,卻又如何知道?”
  鐵摩勒閃過一邊,大聲說道:“你交的好朋友,卻怕我講出來么?你不放我走,敢情是 要將我縛去送給官府邀功?不錯,今天在馬蹄下救人的是我,沖闖了安祿山的也是我,你待 怎么?”
  竇令符斥責:“你義父不早教過你么,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多說什么?你惹了禍不打 緊,我這幾根老骨頭也要被你連累,喪送在此了!”這幾句話明里是斥責鐵摩勒,其實卻是 針對段珪璋。竇線娘嚇得驚異不定,叫道:“三哥、三哥,你,你這是什么話?圭璋縱然不 肯去幫你們斗那精精兒,他也不會翻臉成仇,要將你們縛去送官呀,你,你們把他當作什么 人了?”
  段珪璋身形一晃,攔著了門口,冷靜地說道:“三哥,把話說清楚了再走!”
  竇令符冷冷說道:“你說得好,士各有志,不能勉強,你要到安祿山帳不圖個功名官 貴,也怪不得你不認我這門親戚!但望你顧全一點江湖道義,待我們走了之后,你再去通風 報訊如何?不過,你若當真要我們留下的話,我竇令符雖然不是你的對手,也絕不能束手就 擒!”
  竇線娘嚷道:“三哥,你說到那里去了?你不知道:安祿山正是段郎的仇人,今晚我曾 和他商量避禍之計,準備逃走的啊!”
  段珪璋反而平靜下來,說道:“二哥,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誤會了。
  你說說看,你怎么以為我到安祿山帳下求取功名呢?”
  竇令符一聽他們兩人的說話,不似虛假,心中也是疑團莫釋,便道:“這安祿山手下有 兩個得力將領,一個是田承嗣,一個是薛嵩,這兩個人和你的交情如何?”
  段珪璋道:“我聽過他們的名字,以前為了清河溝李家的事,薛嵩要約我比劍,后來虬 髯客的徒弟出頭,將事情化解,沒有打成,一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和他們見過面了。”竇令 符詫道:“你這話當真?那,那就奇怪了!”
  段珪璋道:“你信不過我也該相信你的妹子,你問問她,我平生幾曾說過假話?”
  竇線娘道:“這兩個人確實與我們絲毫無涉,三哥,你怎的會把這兩個人和圭璋牽在一 起呢?”
  竇令符道:“那么這個村頭有一家人家,門前有三棵松樹的,家主是個年的四十左石、 白臉無須的書生,這個人難道也與你毫無關連么?”
  段珪璋道:“這個人是我的好朋友,他名叫史逸如。不錯,這個姓史的做過官,他早在 十幾年前,就因彈劾奸相李林甫而被罷官的了。哈哈,你說我交了做官的朋友,莫非就是 他?此人古道熱腸,高風亮節,雖曾為官,卻是俠義中人呢!”
  竇令符道:“他既曾為官,你可知道他和安祿山有無關系?”
  段珪璋道:“史大哥與我十載深交,我素來知道他是痛恨安祿山的,更不要說和安祿山 的牽連了。”
  竇線娘插口說道:“有一件事你還未知道,史家嫂子也是昨晚得了一個女兒,我們和他 已是對了兒女親家。說起來,這姓史的也是你的親戚呢?”
  竇令符侶了捋須,沉吟半晌,說道:“這可令我越來越糊涂了。好吧,我且從頭說 起。”
  “前幾年有個朋友說在長安鬧市之中,曾見過你匆匆走過,因此我猜想你大約住在長安 附近,使和摩勒來找尋你們了。三天前在鳳翔山道,卻和安祿山帳下的八名高手遭遇,惡斗 了一場。”
  竇線娘問道:“你和安祿山也有仇么?”竇令符笑道:“你離開綠林不到十年,怎的連 這個也不懂了。咱們竇家,就正是在安祿山管轄下的地區作強盜,要么就受他招安,要么就 要與他作對,這不是很簡單么?”
  竇線娘笑道:“這我懂得。不過,我離家之時,安揮山還沒有做書度使,我尚未知道咱 們竇家正在他所管轄的地方。”
  竇令符道:“我們非但不受他招安,在他兼范陽節度使那天,四弟還曾和他開過一個玩 笑,偷了楊貴妃送他的一件名貴狐裘,因此他早就想收捕我們了。王伯通和安祿山帳下的田 承嗣,以前是黑道上的好朋友,田承嗣投歸安祿山之后,王伯通與他仍暗通聲氣,所以,據 我猜想,這次我們在鳳翔山道突遭安祿山手下的圍捕,大約就是王伯通這廝通風報訊的!”
  段珪璋心想:“綠林中也有高下之分,我這幾個舅子不屑同流合污、暗通官府,到底比 王伯通勝過一籌。”
  竇令符續道:“安祿山那幾個衛士雖然算不上一流的高手,武功亦非凡俗,其中有一個 叫做張忠志的,以前亦是黑道中人,手使一對虎頭鉤,最為厲害,我右臂上的傷痕,就是給 他的虎頭鉤劃破的。”
  鐵摩勒笑道:“三叔,你總是喜歡把敵人說得厲害了一些,若非你老人家故意賣個破 綻,那姓張的如何近得你的身前?”
  竇令符正色道:“摩勒,像你這樣年紀,最容易犯輕敵的毛病。這個毛病不改,將來定 吃大虧。須知綠林中的教訓是:臨敵之際,取勝第一,越快得勝越好,免至多生意外。縱使 是獅子搏免,也該用全力。何況咱們不是猛獅,對方亦井非兔子呢。
  “就以那天的情形來說,我身上有白眉釘的毒傷,對方合圍之勢已成,看得分明,他們 是想拖垮咱們,若不是我故意賣個破綻,誘那張忠志上當,只怕還未必容易突圍呢。像你那 樣強攻硬拼的打法,實在危險得很。
  ”
  教訓了鐵摩勒之后。竇令符回過頭來說道:“我恨那張忠志以盜捕盜,同類相殘,誘得 他近身,立即施展霹靂掌的絕招,一拳打斷他的肋骨,但他趁著我的破綻,也居然能夠扎我 一鉤,也算得是強悍的對手了。”
  竇線娘遇:“那八名衛士里面,沒有田承嗣和薛嵩在內么?”
  竇令符道:“田薛二人是大將身份,當然不在其中。也許是他們以為有八個人對付我個 老頭子,足已夠了吧。”笑了一笑,又道:“幸喜他們不是怎樣看得起我,要是田薛這兩位 將軍親自出馬的話,我元氣未復,遠遠不是他們的對手,只怕今晚已不能和你妹子相見 了。”
  竇線娘有點詫異,問道:“三哥,那你剛才說的……”竇令符早知其意,立即把話接下 來說道:“你是不明白我剛才何以要先提起這兩個人?
  ”那天我無緣與這兩位將軍相會,可是今天晚工,卻見著了!”
  段圭長也不禁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今天晚上?你是在那里見著他們的?”
  竇令符道:“就在這個村子里,還不到一個時辰。”竇線娘道:“這是怎么回事?”竇 令符道:“你別忙,且聽我按著次序說下去。”
  竇令符接下去道:“過了鳳翔山道,恰好在元旦這天,到了你們的村子,碰上了安祿山 的大隊人馬,正急著要上長安,給他的貴妃娘娘拜年。
  “我老頭子是驚弓之鳥,不敢多惹閑事的了。趕緊在山谷口里藏起來,這小子卻最初生 之犢不畏虎,他卻到谷口去瞧熱鬧。”
  鐵摩勒接著說道:“幸虧我出去瞧熱鬧,我一瞧就瞧見了姑丈把羊皮祆蒙著了頭,腳不 離地,步履安詳,卻走得甚快,一瞧就瞧出是個具有上乘武功的人。”
  段珪璋心中一凜,想道:“這孩子好厲客的眼光。糟糕,我一時心急,走快了兩步,結 果給他瞧破,他都能夠瞧出我具有上乘武功,安祿山的隨從高手,想來也會瞧得出的了。”
  只聽得鐵摩勒續道:“后來就發生了安祿山的衛士馬踏孩子的事,我忍不住把那幾個孩 子救出來。”
  竇令符笑道:“幸虧他們忙著趕路,沒功夫捉拿你。不過,也幸虧你瞧出了姑丈的武 功,要不然我還不知道你們就住在這個村子呢!”
  竇令符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摩勒一說,我就猜到是你,摩勒見你走進村頭那家人 家,我以為便是你們的家。”
  道:“不錯,我們正是在史家門口,看見了田承嗣和薛嵩。”
  段珪璋“啊呀”一聲叫起來道:“你們有沒有進去看?這史家大哥不知如何了?”
  竇令符道:“我還瞧見一個年約四十,白臉無須的書生和他們在一起,談笑甚歡,這樣 的情形,我還敢過去嗎?”
  段珪璋大大吃驚,忙問:“你可聽見他們說些什么?”
  竇令符道:“我和摩勒躲在松樹上,那時他們正在跨上馬背。我只聽見那薛嵩說什么, 大哥一定給你官做。后來又隱隱約的聽得他們提了兩次,段先生,段先生,他們已經放馬疾 馳,話語聽不情楚,似乎他們對這位‘段先生’好生敬慕!”
  段珪璋道:“怪不得你以為那兩個家伙是我的朋友,后來怎樣?”
  竇令符道:“還有怎樣?你那位史大哥和他們走了,我也知道這不是你的家,于是到村 中每一家窺探,好不容易,終于找到了你們。”頓了一頓,冷冷說道:“要不我還以為你有 幾分親戚的情份,我也不敢來見你了。好吧,我聽見的我都說了,不放我走,那就由不得你 了!你若是要拿我去給安祿山作見面禮,就請動手吧!”
  “動手”二字,剛從竇令符口中吐出,猛聽得段珪璋大叫一聲,箭一般地射出門口。竇 令符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你、你、你當真—一”他只當段珪璋當真去告密,對他 不利,急忙間無暇思索,也趕忙逃出段家。
  他這句話未曾說完腳步剛剛跨過門檻,衣角已被竇線娘拉著,只聽得竇線娘大叫道: “三哥,你好糊涂!”
  竇令符道:“怎么?”實線娘道:“要是他要對你有所不利,還不會親自動手嗎?豈在 這時候還去邀人,難道他不預料到你們也會馬上逃走?
  ”
  竇令符的江湖經驗比妹子豐富得多,竇線娘所說的道理簡單明白,他當然也會想到,只 因一時驚懼,時爾失態,如今一想,果然是自己的糊涂,遂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只見鐵摩 勒正在撥出一柄精光耀目的匕首,對準竇線娘的背心,原來他以為竇線娘不顧兄妹之情,要 將他的“三叔”留難,故此備在必要之時,便與竇線娘拼命。
  竇令符喝道:“摩勒,住手!六妹,你說,你說!你三哥的性命交付給你了!”
  竇線娘笑道:“三哥,不必著慌,聽我細說。”剔亮了紅燭,將丈夫與安祿山結仇的經 過,段史二家的關系,相約逃難的事情……一五一十,詳詳細細的都對竇令符講了。
  竇令符與鐵摩勒這才完全明白,只聽得門外雞啼,已是五更的分,臥室內那初生的嬰孩 也啼哭起來,竇線娘的話剛好完畢,笑道:“我該給你喂奶了,這孩子倒乖,一睡就睡到天 亮。他也該山來見舅舅了。”
  竇線娘給孩子喂飽了奶,抱他出來,竇令符道:“這孩子骨格清奇,是個學武的好材 料。”孩子出來,緊張的氣氛沖淡了不少,但每個人心里,仍是忐忑不安。
  忽聽得一聲長嘯,段珪璋的聲音朗聲吟道:“寶劍欲出鞘,將斷佞人頭,豈為報小怨, 夜半刺私仇,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彈劍悲嘯,宛若龍吟,大踏步走上臺階。
  這時已是陽光微現,但見他須眉怒張,雙眼火赤,竇線娘從未見過丈夫這等神態,嚇得 呆了,她尚未開口,鐵摩勒卻忽然地搶上前去,大聲道:“我錯怪了姑文!”冬、咚、冬, 就給段珪璋磕了三個響頭。
  段珪璋將鐵摩勒扶了起來,仰天說道:“好,你愛憎分明,不愧英雄本色!”
  竇令符也過來賠禮,段珪璋卻側身避開,沉聲地說道:“這個時候,還講什么客套。三 哥,我有一件事情,要重重拜托你了。”
  竇令符笑道:“你我親戚上頭,怎用得上拜托二字,你剛才說不要客套,你自己卻先客 套了!”他見段珪璋如此的神情,情知定有非常嚴重之事,因此故意打個哈哈,緩和各人緊 張的情緒。
  段珪璋指著他的孩子道:“三哥,請你照料他們母子二人,天一亮就帶他們走吧!線 娘,你要好好教養孩子,長大了以后將我的劍譜傳給他。
  ”
  竇線娘本來就想帶孩子到母家避難,并因此而與丈夫齟齬,想不到丈夫突然應允,她隱 隱感到不祥之兆,顫著手兒,不敢接那劍譜。段珪璋嘆了口氣道:“拿去吧,以后也許你我 不能見面了。”
  竇線娘道:“段郎,你要到那里去?”其實這對她已猜到了七八分了。
  段珪璋道:“我去尋史大哥去。”
  龔線娘道:“你到史家看過了?到底如何?史家嫂子和她的女兒呢?
  ”
  段珪璋道:“都給安祿山的爪牙綁架去了。”
  竇線娘“啊呀”一聲叫將起來。“真的?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
  段珪璋道:“這是意想中事,昨天我一時疏忽,避入史家,安祿山當然把史大哥當作我 了。”
  竇線娘道:“史大哥是個進士,他怎的不會分辨?”竇令符接著道:“我聽那田承嗣說 給他官做,妹丈,我看,我看,人心難測,你、你……
  ”
  段珪璋劍眉一堅,立即打斷他的話道:“線娘,別人不知道史大哥的為人,難道你還不 知道嗎?他是為了要保全你我,已頂著我的名字去了!
  ”
  “我到了史家,屋子里鬼影都不見一個。在臥房里我嗅到有殘留的迷香氣味,在書房里 我找到史大哥寫的這封信。你拿去看吧!”
  “你看,史大哥是何等苦心,他為了敷衍那田承嗣,故意和他說一些鬼話,難道你會相 信他向安祿山求官?“你看史大哥是怎樣信托咱們,遺書叫他的妻子找至親好友照顧,他寫 這張字條的時候不便言明,這至親好友除了咱們還有誰人?線妹,事情如此。你還不明白 嗎?”
  竇線娘是綠林世家,對黑道上的伎倆,當然明白,恨恨說道:“這田薛二人,以前也是 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行為卻這般卑劣。連婦人孺子都不放過!”
  竇線娘心如刀割,她明知安祿山帳下高手如云,丈夫此去,定是兇多吉少,但事已如 此,她那里還能夠阻攔?而且她也是具有俠骨英風,探明大義的女子,在這關節上頭若然換 了是她。她也會象丈夫一樣的舍生取義的。
  夫妻四日相對,默默無言。過了好一會,竇線娘才用顫抖的手接過段珪璋的劍譜,低聲 說道:“段郎,你去吧!但愿吉人天相,你和史大哥、大嫂,都能平安回來!只、只可惜我 剛在產后,不能和你同去了。”
  段珪璋微笑道:“你要把孩子撫養成人,這比我去拚死,還要難很多,我不能為你分 勞,只有請三哥照料你了。”他極力使語調平靜,但微笑之中仍然掩蓋不住悲涼。
  竇令符笑道:“圭璋,以你的武功,未必便不能歸來,我們還等著你會對付精精兒 呢!”其實這番說話,不過是慰他的妹妹而已,段珪璋武功再高,闖入龍潭虎穴,雙拳難敵 四手,要全身而退,已極困難,何況他還要救人。”
  雞聲已啼了三遍,段珪璋道:“好吧,咱們都該走了。我和你們同走一程,到村頭分 手。”
  元旦晚上,人們都睡得很遲,路上還未有行人,史家正在村頭,在經過史家的時候、段 圭璋忽然停下步來,說道:“讓我看一下孩子。”
  他在孩子的面頰上親了一下,沉聲說道:“若是我萬一不能回來的話那史大哥也是不能 回來的了。孩子長大了之后,你要他打聽史小姐的下落——希望她還能活在人間。若是毫無 音訊,也要等到三十歲之后,方能另娶。那股寶釵,你要藏好,作為憑證。”
  竇錢娘含淚說道:“我會—一告訴他的,你放心吧!”段珪璋道:“十載夫妻,累你操 勞不少,請受一拜!”竇線娘道:“我得到這樣的英雄夫婿,不管今后如何,都是一生無憾 的了!你亦請受我一拜!”
  交互一揖,段珪璋立即離開,他怕看妻子的淚眼,頭也不回,便即上路。忽聽得鐵摩勒 高聲叫道:“姑丈,且慢!”
  段珪璋道:“你有何事?”錢摩勒道:“我跟你到長安去。”段珪璋道:“你跟去做什 么?”鐵摩勒道:“想到長安開開眼界啊!”段珪璋笑道:“你知道我到長安干什么?這可 不是好耍的啊!”鐵摩勒道:“我知道你要到安祿山府中救那性史的義士去,姑姑剛在產 后,三叔的傷毒未曾痊愈,他又要趕回去應付王家的人,都不能陪你。我卻閑著無事,正好 和你作個伴兒!”段珪璋正色道:“這是賭性命的勾當,你知道么?我不能要你同行!”鐵 摩勒也正色道:“姑丈,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就只準你自己做英雄好漢么?不管你要不要 我,我已是跟定你的了!”段珪璋大受感動,說道:“好,你有這樣的志氣,我就帶你同 行。到了長安,你可要聽我的話。”鐵摩勒道:“這個當然。”竇令符本來舍不得鐵摩勒, 但他也知道這少年的性子極是剛強,說一不二,而且他想到這次自己前來求助,如今段珪璋 有事,自已不幫幫忙,讓鐵摩勒去,也正好賣個人情,便即說道:“這孩子的功夫還過得 去,最少也可以做個通風報訊的人。你就帶他去,讓他磨練磨練也好。”
  段珪璋道:“三哥放心,我總不能讓這孩子陪我送命。到了長安,我定有處置,要是我 也萬一能保住性命,救得史大哥回來的話,我會到幽州去看你們,順便跟那精精兒見見高 下!”他已在心中決定,要把自己的武功心法傳給鐵摩勒,并且決不讓他同到安祿山的府中 冒險。
  鐵摩勒何等聰明,早也聽出了這兩個人的意思,心中想道:“到了長安,我自有辦法, 你想把我撇開,未必能行。”他眼珠一轉,打定主意,卻不開言。
  竇令符大為歡喜,雖然段珪璋此去兇多吉少,但究竟還未完全絕望,他如今已答應了愿 在事情完后,便去對付精精兒,那么只要他無恙歸來,竇五二家之爭,竇家是穩操勝券的 了。
  竇線娘聽得鐵摩勒同去,心中稍寬,揚手說道:”段郎,你此去見機行事,若是急切之 間,不能下手,便不可強為。要人幫忙的話,可以叫摩勒捎個信來。”段珪璋道:“我理會 得。娘子,你也要好生保重,記著我的話,好好扶養孩兒。”他怕看眼淚,不敢回頭,帶了 鐵摩勒,便直奔長安而去。
  長空離段家不過六十里路,當天便到。正是:胸中俠氣未曾消,拋家暫作長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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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敢笑荊軻非好漢 好呼南八是男兒
  三天之后,在長安明鳳門旁邊的一家酒樓上,來了兩個生面客人。
  明鳳門是唐朝皇宮的第一道大門,這座酒樓的位置在皇宮旁邊,它的顧客也都是些不尋 常的人物。其中有早朝歸來的文武官員,因為住處距離皇宮較遠,來不及回家,便到這里吃 中飯的。也有些官中的宿衛,散值(即下班)之后,和同伴到這兒喝酒的,所以別的酒家晚 上熱鬧,而這家酒家卻是上午的生意最好,而顧客之中,十之八九也都是相熟的客人。
  但今天來的這兩個客人。卻是第一次到這豪華的酒肆,應中無人相識。這兩個人,一人 年約四十開外,器宇軒昂,披裘佩劍,似乎是個豪客,和他同來的則是個十七、八歲的少 年,打扮得也像個貴家子弟,但雙眸炯炯,精光閃爍,令人一看,就知他是個精明能干的少 年,遠非那些徒祖先遺蔭的繡花枕頭可比。
  酒樓上的客人雖然覺得這兩個生客有點特別,但這家酒樓在長安名氣很大,不時有外地 豪客慕名而來,或者到此求官謀事的,所以大家雖然覺得有點特別。卻也不以為意。
  這兩個入正是段珪璋與鐵摩勒。原來段珪璋到了長安之后,即借宿在一處相熟的僧舍 中,寺院的主持名喚懷仁,是個高僧,段珪璋的祖父在世的時候,曾經是這個寺院的大施 主,懷仁和段珪璋亦是方外知交,所以段珪璋選擇了這間寺院作為藏身之所。但段珪璋雖然 有了棲身之地,卻無法知悉安祿山在長安的府邸所在,后來他打聽到有這么一家酒樓,心想 安祿山既是常常進宮。這家酒樓的顧客,不乏和宮廷有關系的,因此便攜了鐵摩勒前來飲 酒,希望能探聽到一些消息。為了適合這家酒樓的顧客身份,他把所帶的銀子都換了華貴的 衣裳。
  這時是近午的時分,正是酒樓上的熱鬧辰光,靠窗的一張桌子,有幾個官兒圍著轟飲, 其中卻有一個中年書生,只是一襲布衣,箕踞案頭,言盼自如,豪氣迫人!那幾個官兒,卻 反如眾星供月似的,對他甚為恭敬!
  段珪璋心中一凜,想道:“這人相貌清奇,氣概不凡,端的是平生罕見,不知究竟是什 么人物?這幾個官兒,也回非凡俗,想不到官場之下竟有這班人物!”
  段珪璋正在注視那布衣書生,忽見那書生的眼光也向著他射來,驀地擊桌贊道:”好 劍,好劍!”段珪璋吃了一驚,心道:“這書生倒是個識貨之人,我的劍還未出鞘,他已經 知道這是把寶劍了!”那書生向他招手道:“來,來,來!金樽有酒應同醉,結客何須間姓 名!你過來飲酒,寶劍借我一觀。”
  饒是段珪璋走遍江湖,也從未碰過這樣的事情: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突然向他借寶劍觀 賞,這在江湖上是大大犯忌之事,可是那書生豪氣迫人,似乎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令段 圭璋為之傾倒,頓時間也不禁豪情勃發,忘了所應有的顧慮,應聲便站了起來,走過去道: “得蒙先生邀飲,何幸如之,只怕這把劍尚不是當名劍之名,有污先生焱目!”
  段珪璋這把劍乃是他祖父當年跟大將軍李靖西征之時,李靖賜給他祖父的家傳寶劍,劍 一出鞘,光芒四射,那書生彈劍笑道:“雖非干將莫邪,也算是人間神品
  了。你從那里來?”段珪璋含糊應道:“我從幽州來。”那書生道:“路很遠啊!路途 險阻,想來你若不是仗著這把寶劍,也難以走到長安了。哈,哈,我拂拭此劍,倒想起少年 游俠的往事來了。”旁邊一個官兒笑道:“學士豪情,至今未減。”那書生大笑道:“現在 是靠著皇帝混酒食,那還有什么豪情啊?”
  驀然站了起來,手彈寶劍,朗聲吟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值萬錢。停杯投箸 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吟聲未畢,忽地有一個蟒袍玉帶的大官從酒客叢中擠出來,走到眼前問道:“這位先 生,敢情是,敢情是——”
  和書生同桌的一個年老官員叫道;“啊,你不是吳司馬嗎?李學士,這位是湖州司馬吳 筠吳大人,也是咱們同道中人。”
  段珪璋正在驚疑不定,不知這書生是何等人物。只聽得那書生哈哈大笑,隨口吟詩,答 那湖州司馬道:“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后 身!”
  吳筠笑道:“我猜得不錯,原來果然是青蓮居士。聞名久矣,何幸今日得遇!”
  段珪璋又驚又喜,原來他所遇的這位書生,正是他和史逸如素來傾慕的大詩人李白。
  原來這位名聞天下的大詩人,不但詩做得好,而且他通曉劍術,他嗜酒耽詩,輕財狂 俠,自號青蓬居士,別人見他有飄然出世之表,又稱之為“李謫仙”,他少年之時,慕游俠 豪風,也曾仗劍遙游四方,登峨眉,上太行,游云夢……看盡天下名山大川,嘗遍天下美 酒。到了長安之后,得秘書少臨賀知章的推薦和贊揚,各方重視,漸漸名傳帝闋,連皇帝也 知道了他的大名。這位皇帝(唐玄宗)正是中國歷代皇帝中少有的“風雅”人物,通曉音 樂,也懂得欣賞詩詞,他愛慕李白的才華,所以對他特別破例優待,召為翰林學士,并時常 邀他人宮賞花、聽樂、飲酒、賦詩,但李白不愛富貴,仍然以“市衣”自豪,談笑做公卿, 結交多俠士,所以他見段珪璋相貌不凡腰懸寶劍,便脫略形骸,不拘小節邀他同飲。
  段珪璋又是歡喜又是傷心,心中想道:“要是史大哥在此得與他所傾慕的青篷居士斗酒 論情不知該有多高興呢!”
  李白哈哈大笑,將寶劍文還段珪璋,說道:“我今日得賞寶劍,結所知,如此樂事,豈 可不醉!”左手攜了湖州司馬吳筠,右手攜了段珪璋,擁入席中,立即開壞痛飲,一連飲了 幾大盅,忽聽得“啪”的一聲,他將鞋子除了下來,一甩頭,又把帽摔到地上,根搖晃晃的 說道:“啊,醉了,醉了,當真醉了!”積頭跣足,伏在桌上,果然呼呼嚕嚕的打起鼾來。
  同桌的一個官兒驚道:“青蓮學士當真醉了。要是皇上召他做詩,這卻如何是好。”另 一位道:“未必有這樣巧的吧?”剛才與吳筠打招呼的那個老者笑道:“你們也太小覷他 了,李白斗酒詩百篇,喝醉了他的詩更做得好!”
  那官兒道:“李白斗酒詩百篇,妙,妙,這一句本身就是一句好詩。”同桌的一個少年 笑道:“你知道這句詩是誰做的?是老杜前幾天寫了一首《飲中八仙歌》送給青蓬學士,飲 中八仙有賀老大人,還有這位張兄……”那老者笑說道:“也有你呢,你忘記說自己了。” 那少年笑道:“我是陪襯的。”歇了一歇,又笑道:“老社寫青蓬學士那幾句,顯好象是看 到他今日這個模樣似的。”吳筠問道:“那幾句怎么說?”那少年朗吟道:“孿白斗酒詩百 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要是皇帝今日果然召他,那就越 發對景了!”
  段珪璋這時才利那幾個人互通名姓,原來那個老者便是為李白在長安揄揚最力的秘書少 監賀知章,他本人也是個著名的詩人;那美少年名叫崔宗之,姓張的那個則是以草書名聞天 下的張旭,其他幾個也是長安城中頗有名氣的人,段珪璋也胡亂捏個假名說了。
  湖州司馬吳筠如笑道:“飲中八仙除了李學士、賀老大人、張兄、崔兄之外,不知還有 幾位。杜甫的那首詩你可記得全了么?”
  崔宗之道:“難得今日有此盛會,張兄就煩你大筆一揮,我把這手飲中八仙歌念給你 聽,你寫一副草書送給吳司馬,就當是咱們和他見面的禮物如何?”吳筠大喜道“張兄乃是 當今草圣,老杜號稱詩圣,以草圣寫詩詠詩仙的名詩,直乃相得益彰,這樣的禮物,更是珍 同拱壁!”
  張旭道:“只怕醉了寫不好,教司馬見笑。”崔宗之笑道:“你寫草書也象李學士寫詩 一樣,越醉了越好,何必客氣。”
  賀知章叫店家取了紙筆來,就在旁邊一張空桌上鋪好了紙,張旭選了一枝大號的狼毫 筆,蘸滿了墨,崔宗之念道: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陽二斗始朝天,路逢曲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 酒泉。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街杯樂圣稱避賢。宗之瀟灑美少年,舉頭白眼望 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蘇晉長齋繡偉前,醉中往往受逃禪。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 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張旭三杯草圣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 云煙。焦遂五斗方卓然,商談雄辨驚四筵。
  崔宗之念完大家便哄笑一場,賀知章道:“真是把咱們的醉態寫得淋漓盡致!”張旭大 筆揮舞,墨汁飛濺,寫完了這首詩,他的面上,東黑一塊,西黑一塊,連胡須上也濺滿了 墨,旁邊的人,衣裳上也是點點斑斑的墨跡,張旭哈哈大獎,揮筆笑道;“你們是醉態可 掬,我卻是丑態畢露了!”
  賀知章道:“可借你不早些來長安,聽說湖州烏程酒極佳,你就是為了烏程酒才去就湖 州司馬之職的,要是你在長安,老杜就應該寫飲中八仙了。嗯,我忘了問你,你不在湖州任 內,卻上京來干什么?”
  吳筠道:我是奉召進京述職的,來了五天,卻尚未蒙皇上召見。”賀知章面有詫色, 道:“皇上極少顧問政事,卻怎的會突然召你進京述職?”沉吟半晌,忽地說道:“你可見 過楊國忠沒有?”吳筠道:“沒有。”賀知章道:“你趕快各辦一份名貴的禮物送他。”崔 宗之笑道:“若是急切之間備辦不來禮物,送金子更妙。我們這位寶貝相爺一見了黃澄澄的 金子,就容易說話了。”
  吳筠大笑道:“我為官數載,兩袖清風,那來的金子?再說,我若有錢,自己不買酒吃 么?為什么要送禮給楊國忠?”
  賀知章道:“司馬有所不知,自楊國忠專權之后,賣官晉爵,無所不為,州郡長官,若 不是他的人,便陸續撤換。依我看來,召你入京述職,只怕是他的主意。他正在等著你送禮 呢,誰知你卻這樣不懂人情世故。”笑了一笑,繼續道:“要是你宦囊不便,咱們幾位酒友 給你湊一些如何?他大約因為你政聲頗好!所以遲遲不敢換你,只是召你述職,想等你找上 門來。你稍為給他一點好處,賣他一點面子,大約也就可以無事了。”
  吳筠憤然說道:“小弟寧可丟了這項烏紗,也決不巴結權貴,送禮之事,再也休提。”
  賀知章道:“吳兄廉潔自持,當然是好,可是你就不想想,要是湖州司馬,換了一個貪 鄙之人,豈不是苦了湖州百姓?我們不是勸你巴給揚國忠,而是想為湖州留一個好官。唉, 現在天下的好官太少了,能留得一個就是一個。”
  崔宗之道:“要是吳兄不肯送禮,還有一法,可以找李仆射給你講講情。他也是咱們酒 友之一,杜甫‘飲中八仙歌’所說的那位‘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楊杯樂圣避 稱賢。’就是說他。李仆射雖然豪奢,人卻還是正直的。”
  吳筠嘆口氣道:“賀老大人勸我以湖州百姓為重。此心可感,只是如此官場,實在已令 我心灰意冷,再說,縱使花錢打點,我卻不是個同流合污之人,這個官又能做到幾時?諸兄 盛情心領,這項烏紗,能不能保,聽天由命吧。”
  賀知章等還想再勸,忽聽得樓梯聲響,跑堂的彎腰曲背,道:“伺候令狐大人,令狐都 尉,今天你老來得遲了。”
  吳筠問道:“什么官兒,這樣威風。”賀知章笑道:“大約是羽林軍(即徹林軍)的軍 官專職護衛圣上的,你別瞧他們的品級不及咱們,可比咱們闊氣得多呢。這班侍衛老爺多是 這家酒樓的常客,堂倌當然要巴結他們。”一個官兒道:“官中的都尉來了。不知是不是皇 上要召李學士入宮?”
  說話之間,只見三個軍官走上樓來,當前的一個穿著羽林軍的服飾。十分神氣,后面兩 個軍官,身披駝絨軍裝,腰圍金帶,腳踏蠻靴(一種長統的馬靴),看這裝束,便知是邊軍 的高級將領。
  那羽林軍軍官道:“我給你們帶來兩位貴客,這位是田將軍,這位是薛將軍,快給我們 找一副雅座。”堂倌連連的應諾。還忙去收拾一副臨窗的座頭。
  跟在令孤都尉后面那個身體有點發胖的軍官,用眼光一瞥,見李白伏在桌上呼呼嚕嚕的 打鼾,鞋子帽子都給扔在一邊,遠遠就聞得到他那股酒氣,還有一個張旭,須子上墨汁淋 漓,兀自在那里手舞足蹈,要和別人斗酒,那軍官皺起眉頭,道:“人家都說這是長安最有 名氣的一家酒樓,卻怎么容得這些窮酸在這里撒野。”令狐都尉不待他的話說完,急忙拉著 了他,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打瞌睡的那個人正是皇上所寵愛的李青篷車學士。”那個軍官 嚇了一跳,連忙禁聲,臉色尷尬之極,偷偷的朝李白張旭那兩張桌子望去,見那些人鬧酒的 鬧酒,談天的談天,似乎并沒有聽到他的話,這才放心。
  這時段珪璋已回到了他原來的座頭。鐵摩勒低聲說道:“這兩人就是安祿山手下的田承 嗣和薛嵩。”段珪璋道:“沉住了氣,不可鬧出來。”
  酒樓上有三張桌子,坐著的都是宮中的侍衛和羽林軍軍官,見了令狐都尉,紛紛起來招 呼,那令狐都尉哈哈關道:“我給你們介紹兩位好朋友,平盧軍的田將軍和薛將軍,他們兩 位是安節度使的左右手。”在各路節度使中安祿山兵權最大,又是楊貴妃的干兒子,那些恃 衛們和軍官們對田薛二人紛紛趨奉。
  段珪璋聽他們的言語,知道那個令狐都尉名叫今狐達,在這群軍官中似乎職位最高,那 些人對他都很恭敬。他們則是護送安祿山人宮的,安祿山給楊貴妃留下了,要他們到晚上才 去接他。
  段珪璋心想:“這酒樓正對著明鳳門,我今晚再來,在此守候,等這兩家伙接安祿山回 去之時,我暗地里跟蹤他們。”鐵摩勒那日在馬蹄下救人,田薛二人雖然在安祿山的左右, 但鐵摩勒那日是個鄉下少年,現在卻打扮成硅家子弟的模樣,田薛二人那里認得出來?何況 他們的眼光都被李白的醉態吸引住了,更沒有注意他們。
  不過段珪璋卻不敢大意,生怕給他們窺出行藏,已然得到了安祿山的消息,便想離開酒 樓。
  正待叫堂倌過來結帳,酒樓上又來了一個客人,一進來就大聲問道:“李學士可是在此 喝酒么?”
  這人也是個武官裝束,但與田薛二人卻大大不同,他著得是一身粗布軍裝,嚴冬時分, 仍然穿著草鞋,但他腰掛長刀,刀鞘卻是名貴的犀牛角做的,樣式古拙,刀鞘上還纏有鐵 絲,要不是他掛著這把名貴的寶刀,那就完全象一個窮大兵了。
  段珪璋抬起頭來,打量了這入一眼,不覺暗暗吃驚,這軍官約有三十歲左右,雙目炯炯 有神,虬須加戟,滿面風塵之極,卻掩蓋不住他的俠氣雄風,段珪璋驀然想起了一個人來, 但卻不敢斷定是不是他。
  令狐達喝道:“你這廝是什么人?李學士是你隨便見得的么?”
  那軍官冷笑道;“我找李學士關你什么?要你出來多事?”
  薛嵩道:“你大呼小叫好設規矩,李學士正在好睡,你膽敢吵醒他么?看你這粗野的樣 子,李學士就不會交你這樣的朋友!”薛嵩剛才認不得李白,出言無狀,甚感難為情,正好 趁這個機會,一來為令狐達助威,二來討好和李白同來飲酒的那班官兒,心中想道;“這回 大約不至于看錯人了吧,看來這廝最多不過是個邊軍的小軍官,諒他怎能識得了李白。”
  薛嵩攔著了去路,那軍官大怒道:“你狗眼看人!”平掌一推,薛嵩冷笑道:“你耍打 架么?”立即施展擒拿手法來扣他的脈門,想把他一下拿著,反扭過來,在眾軍官面前,博 個哈哈一笑。那知他沒有抓著人家,卻反而給那個軍官一掌推開,蹌蹌踉踉的幾乎跌倒!
  令狐達大吃一驚,要知薛嵩是個有名的青州劍客,以劍術、暗器與擒拿手稱為三絕,而 今他竟然一交手就吃了對方的虧,而且還令令狐達也看不出那個軍官是怎樣閃開薛嵩的擒拿 手的。
  薛嵩大怒,便想拔出劍來,賀知章上前調解道:“李學士結交遍天下,薛將軍敬愛李學 士之情可感,這位……”那軍官道:“我姓南,東南西北的南。”賀知章繼道:“這位南兄 既然是李學士的相知,對薛將軍的阻攔也不應見怪,李學士當真是多喝了幾杯,現在已睡著 了。”賀知章這番話說得婉轉之極,薛嵩又知道他是個大官,只好忍住了氣,不敢發作。那 性南的軍官游目四方,問道:“那位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人就是李學士嗎?”
  賀知章詫道:“不錯,就是李學士。”薛嵩已冷笑道:“鬧了半天,原來你是并不認識 李學士的呀!”
  那姓南的道:“我幾時說過了我認識他,我不想謬托知己。”
  賀知章道:“然則閣下找他何事?”那性南的道:“我不敢謬托知己,可是另有一位是 李學士知己的人,托我稍一封信給他。”
  賀知意道:“是那一位?”心想:“李白的知己朋友,說出來大約我即算不認識也總會 聽過名字。”那姓南的道:“是一位姓郭的朋友,這封信我得親自交給學士,不便轉托他 人。”著情形是不愿說出這姓郭的名字。
  賀知章心想道:“我可未曾聽李白提過有姓郭的好朋友啊。”但他老于世故,別人不愿 說,他也不便再問,當下說道:“李學士這覺不知要睡多少時候,可要我喚醒他么?”
  那姓南的軍官道:“不必,不必。我也就在這里喝酒等他醒來好了!”高聲叫道:“打 五斤好酒,切三斤牛肉來!”
  薛嵩歪著眼睛,洋洋得意的說道:“如何,我這雙眼著人還看得準吧?”言下之竟,即 是說:“你看,我說李學士不會有這樣的朋友,沒有錯吧?”那姓南的大盅大盅的喝酒,不 理會他。薛詭又笑道:“這是長安最出名的一家酒樓,哈哈,卻想不到有人把他當作路邊酒 肆了。”這是嘲笑那姓南的只知道叫路邊酒肆所常賣的東西,這酒樓上有多少美味的菜式他 不叫,卻只叫白酒和切牛肉。
  那姓南的把酒盅重重一頓,大聲說道:“我吃什么東西,也要你管么?”
  那酒盅是青銅做的,被他重重一頓,只聽得“當”的一聲,酒盅陷入桌內,與桌面相 平,四座皆驚,薛嵩亦自有點氣餒,但又不愿當眾失了面子,退了一步,說道:“你真發 橫。這里不是打架的處所,有本事的,你敢與我約個地方比劍么?”口氣已經軟了許多。那 姓南的軍官冷笑道:“隨你劃出道兒,我一準奉陪便是。待我見過李學士之后,立刻便可赴 約。”
  段珪璋見了這人的身手,心里想道:“這一定是他了,想不到在此地相遇。”但酒樓上 人多口雜,他雖然認出了這個人,卻也只得暫時忍耐,不敢立即去招呼。
  田承嗣與薛嵩同來,薛嵩與那性南的發生爭斗,田承嗣卻躲在一邊,禁若寒蟬,段珪璋 暗里留意,只見他的面色鐵青,眼神注定那個娃南的軍官,屢次手按刀柄,卻始終不敢站出 來,段珪璋暗暗奇怪,心道:“田承嗣和這個姓南的一定有什么過節,看來只怕好戲在后 頭。”
  薛嵩心道:“你手上功夫雖然了得。比劍我未必會輸給你。”正要與那姓南的訂約,賀 知章等人也正要出來調解,就在這亂哄哄之際,忽聽得“當、當、當”三下鑼聲,有人高聲 報道:“圣旨到!”
  酒樓上肅靜無嘩聲,有品級的官兒都站了起來,避過兩邊,酒店的主人急忙上前迎接 道;“迎中度使大人,不知圣旨宣召那位大人。”這樣的事情在這酒樓上已發生過幾次,主 人也知道定然是宣召李白,但仍然不能不有此一問。
  唐朝的太監奉目出差的尊稱“中使”,但這次率領幾個小太監出來找尋李白的人,本身 卻不是個太監,而是二個樂工,名叫李龜年,雖是樂工,但甚得皇上寵愛,授為“拿樂御 奉”,身份不比尋常,賀知章等人都認得他。
  李龜年上前高聲說道:“奉圣旨立宣李學士至沉香亭見駕。”他背后一個小太監,手捧 冠袍、玉帶和象笏,便來找尋李白。
  李龜年笑道:“李學士果然又喝醉了。皇上立即便要見他,這卻如何是好?賀大人也在 此,幫忙我一同喚醒了他吧。”
  兩人正在扶起李白,李白忽地雙手一推,酒氣噴人,哺喃念道:“我醉欲眠君且去。” 頭也不抬,又倒下去睡了。貿知章和李龜年給他一推,險險跌倒。李龜年苦笑道;“這次比 上次醉得更厲害了,怎么辦呢?”
  小太監道:“咱們抬地走吧。”李龜年道:“總得讓他換過朝衣。”叫道:“店家,打 一盆水來。”
  賀知章官居秘書少監,也是侍從皇帝的近臣,與李龜年又稔熟,李龜年已宣讀了圣旨, 彼此不必再拘什么禮節,賀知章問道:“皇上這次急於宣召李學士,為了何事?”
  李龜年道:“今年揚州貢來了許多種牡丹,都植于興慶池東,沉香亭下。今日牡丹盛 開,皇上命內侍設宴于亭中,同楊貴妃賞玩,命我引梨園中的一十六色子弟,各執樂器,前 來承應。奏了幾曲,不合上意。皇上便叫我停住,說道:“今日對妃子、賞名花,豈可復用 舊樂?你即將朕所乘的玉花馳馬,速往宜召李白學士前來,作一番新詞慶賞!”你瞧,皇上 的御馬都牽來了,就等著李學士去呢,急不急煞人?”
  說話之間,店主人已親自把一盆冷水捧來,李龜年要了一條毛巾,也顧不得天寨地凍, 親自把手巾沒了冷水,扭了兩下,使往李白的額角敷去,又叫店家取來了四面屏風,圍著李 白,笑道:“幸而我熟知學土的脾氣,預先到翰林院取了他的冠袍、玉帶、家笏來,不出我 之所料,他果然是一襲布衣,在此與諸公飲酒。”
  李白等人被屏風遮住,段珪璋瞧不見內里情景,過了一會,只聽得李白的聲音說道: “真煞風景,我還未喝夠呢,做什么詩?”李龜年唧唧咕咕,似乎是在耳邊低聲求懇,過了 片刻。又聽得李白笑道:“嚇,揚州的名種牡丹都盛開了,大紅、深紫、淡黃、淡紅、通白 各色各種都全,皇上又備了涼州美酒,等我去喝,哈,這倒對了我的口味了,瞧在揚州牡丹 的份上,我就去一趟吧。”樓板冬冬作響,原來當他說到各種牡丹、涼州美酒之時,禁不住 手舞足蹈。隨著又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音,敢請他已是脫下布泡,換上朝衣。
  再過片刻,只見李白推開屏風,走了出來兀自腳步跟蹌,朦朧醉眼,酒氣熏人,幾個太 監前呼后擁,左右扶持,走過那姓南的軍官座前,李白忽然停了下來,道:“好一位壯士, 咦,你、你、你……”那姓南的道;“我給令公帶了一封信來,正要見你。”話未說完,太 監們早上前將他拉了開,喝道:“什么人,趕快滾開!”
  李白怒道:“豈有此理,你們要趕走我的好朋友么?”雙臂橫伸,扶著他的那兩個小太 監,“撲通”一聲,跌了個四腳朝天。
  太監們大驚失色,旁邊一個官兒好生詫異,小聲問他的同伴道:“咦,剛才這人還不認 得李學士呢,怎的卻又忽然是他的好朋友了?”
  李白推開了太監,東倒西歪。搖搖晃晃的踏上幾步,指著那個姓南的軍官哈哈笑道: “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你,你,你一定是南八兄,敢知荊軻膽如鼠,好呼南八是 男兒!哈,哈,哈,見了南八,誰還理會什么貴妃娘娘,來,來,來,咱們再來喝酒!”
  李龜年早就上前拉著南八,對他一揖,悄聲說道:“皇上等看見李學士,你幫個忙!”
  李白一步跨得太闊,身軀傾倒,扶著桌子叫道:“南八南八,你怎么不來喝酒,喂, 喂!你剛才說什么?有什么闊氣的老公公托你帶東西給我呀?哈,哈,哈,你南八怎會是給 人送禮的人呀?笑話,笑話。快來說清楚了!”李白尚未醉醒,又一心放在南八身上。竟未 聽清楚他說些什么,將他說的“郭令公”,當成了什么闊氣的老公公了。
  那性南的軍官大笑道:“學士果然是我輩中人,但現在樓下就有御馬等著你騎進宮去, 你縱然陪我吃酒,我也喝得不痛快,不如待你今晚無事,我再去與你吃個通宵!”
  李白道:“好,你說得也對!待我見皇帝老兒再去見見你,的確可以吃得舒服一些!”
  貿知章忙道:“李學士住在我的家中,你問城西賀家就知道了。”那姓南的道:“你老 先生是賀少監,我知道。”他知道賀知章的意思,是要他讓李白快走,他一想托他的說話, 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而李白又在醉中,在這樣的情形下,那封信他也不方便在這個 時候交出來了。
  李龜年與那班大監急忙擁著李白下樓,李白那班酒友也都跟著散了。那姓南的軍官搖了 搖頭,嘆口氣道:“玉門已自燃烽火,宮門沉沉醉歌舞……”驀地拍案叫道:“可惜了李學 士!”仰著脖子,將酒盅余酒,一傾而盡,擲了一錠銀子在桌子上面,便要離開。
  令狐達與薛嵩忽然走了過來,令狐達陪笑說道:“南兄且慢!”
  那姓南的軍官劍眉一堅,朗聲說道:“什么地方。是不是現在就去?除了這個姓薛的之 外,你是不是也想要湊上一份?”
  令狐達笑道:“南人兄,不是約你比劍。”那姓南的圓睜雙眼說道:“不是約我比劍, 你留我作什么?”薛嵩上來抱拳說道:“方才不知吾兄,多有冒犯,還望南兄勿怪。”
  南八肚里暗暗好笑,心中想道:“想是這廝見了李白如何待我的。故此馬上便變了一副 臉孔!”他是個豪爽的人,雖然看不起薛嵩,但別人既來陪罪,他便也哈哈笑道:“小小一 點言語角逆(沖突之意)何足介懷?薛將軍既是不必要我比劍,那就請容我先走一步吧。”
  令狐達道;“不打不成相識,南八兄多坐片刻何妨?”南八道“不敢高攀!”令狐達笑 道:“南八兄這樣說,就是還有見怪之意了。”薛嵩也道:“彼此都是武林同道,令狐都尉 又是最喜愛結交朋友的,南八兄何必這樣吝于賜教。”
  南八心道:“這兩個人的武功還過得去,卻偏生這么討厭!”只得再坐下來,談談說 道;“兩位有何指教。”
  令狐達笑道:“正是有件事要請問南兄,方才南兄所提到的郭令公可是九原郡守郭子儀 么?”
  郭子儀后來功勛蓋世,受封為汾陽王,但當時只是一個郡守,知道他的名字的人還不 多。段珪璋在旁邊聽了,也覺得有點詫異,心想:“令狐達是御林軍都尉,薛嵩是安祿山手 下的心愛將領。他們敬畏李學士還說得過去,因為李學士到底是皇上看重的人。但卻何以對 一個郡守卻也象是聳然動容,這郭子儀不知是什么人物?”
  南八躊躇片刻,答道:“不惜,托我捎信給李學士的就是郭郡守。兩位可是認得他的 么?”
  原來李白與郭子儀的結識甚不尋常,有一日他在并州地界游山玩水,忽然碰著一伙軍 卒,執戈持棍,押著一輛囚車,車中的囚犯儀容偉岸,李白動了好奇之心,上前一問,原來 此人便是郭子儀,當時是陜西節度使哥舒翰麾下的偏將,因奉軍令,查視余下的兵糧,卻被 手下人失火把糧米燒了,罪及其主,法當處斬,當時哥舒翰出巡已在此州地界,因此軍政司 把他解赴軍前正法。
  郭子儀在囚車中訴說原由,聲如洪鐘,李白回馬,傍著囚車而行,一頭走,一頭慢慢的 試問他些軍機、武略、劍術、兵書,郭子儀對答如流,就象碰著個知己一般。越談越投機, 越談越高興,神采飛揚,那里象個即將越死的囚徒,李白越聽越奇,心中想道:“我平生所 結交的英雄豪杰,不在少數,若說到可以足當國士之稱的,似乎還只有此人!”
  李白直跟著囚車走到軍前,親自過去見隴西節度使哥舒翰,申述來意,求他寬釋郭子儀 之罪,哥舒翰素幕李白大名,趁這機會,賣了他一個人情,許郭子儀在軍前備用,將功贖 罪。
  別后數年,郭子儀屢建軍功,漸露頭角,做到了九原郡的太守,李白在長安聽到了故人 消息,甚為高興。但他不愿意夸耀自己的恩德,這件事情,從未向人提過,因此即算是貿知 章這樣親密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和郭子儀的這段交情。
  郭子儀也聽到了李白在長安的稍息,知道他雖得皇帝寵愛,卻也不過是等于皇帝的請客 人一般,不會重用。而且權臣當國,心想以李白的性格,大約也不會在這樣的官場混得下 去。郭子儀思念及此,遂請他的一位朋友。替他帶了信入京,找尋李白,想請李白到他的任 所去。
  這位朋友。便是李白稱他為“南八兄”的這個軍官,其時正在郭子儀幕下,助郭子儀守 邊。這人排行第八。真姓名叫做南霽云,是燕趙間一位著名的游俠,江湖上在這二十年間, 先后有兩位著名的游俠,十年前是段珪璋,自段珪璋隱居之后,最負盛名的就是他了。他在 九原,曾經以單騎擊退寇邊擄掠的三百羌人鐵騎,所以當時民間有一句贊揚他的話道:“要 如南八,方是男兒!”
  此際,令狐達一再向南霽云問及郭子儀,南霽云只道他是認識郭子儀的,也就直認不 諱,說出托他帶信給李白的便是郭子儀。
  那料令狐達問請楚之后,卻皮關肉不笑的說道:“這封信李學士既然尚未取去,就請借 給在下一觀如何?”
  此信雖然非關機密,但這要求卻未免不近人情,南霽云怫然不悅,說道:“令狐大人說 笑話了,別人的信,怎么好借去看?”令狐達冷冷一笑,又問道;“南八兄,你剛才說‘只 可惜了李學士’,這句話又是什么意思?”
  南霽云怒道:“你憑什么來審問我?”令狐達道:“李學士蒙皇上圣恩,派中使御馬來 迎,榮寵無比,你卻說他可惜,恕我愚昧,實是不解其意,務請你說明白。”南霽云給他問 往,解釋不上來,索性放下了臉說道;“我沒有功夫和你說話!”
  薛嵩冷笑道:“有功夫比劍,卻沒功夫說話么?”令狐達做好做壞,攔在當中說道: “你將那封信交給我,咱們另找個地方說話,我仍然把你當作朋友看待。”
  南霽云“哼’了一聲:“我南八豈是受人威脅的,不交出來又怎么樣?”
  令狐達面色一變,驀地喝道;“你替外臣奔走,勾結近臣,又心懷不滿,誹謗朝廷,兩 罪俱發,還想逃么?”
  段珪璋一直冷眼旁觀,剛才見令狐達過來向南霽云打拱作揖的賠罪,還只道他是個勢利 小人,為了李學士的緣故,故此對南霽云巴結,不料頃刻之間,他卻突然翻臉。與南霽云動 起手來,饒是段珪璋閱歷甚豐,亦覺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說時遲,那時決,只見令狐達已取出了一對護手鉤,一招“倒卷珠簾”,左鉤橫胸,右 鉤斜指,就向南霽云胸前劃去!南霽云卻未曾拔出刀來,只聽得“嗤”的一聲,南霽云的衣 裳被他的護手約鉤去了一大片,緊接著“啪”的一響,令狐達卻著了一記耳光。
  南霽云身手矯捷,退步、閃身、避鉤、進掌、拔刀,一氣呵成,左掌拍出,立即反手一 刀,“當”的一聲,又和薛嵩的長劍迎個正著!
  火星蓬飛,薛嵩的青鋼劍損了一個缺口,薛嵩號稱青州劍客,劍法上實有非凡造詣,刀 劍一交,立即知道對方是把寶刀,倏的變招,長劍一圈,一招“龍門鼓浪”,連環三式連襲 南霽云上中下三處要害,劍光閃閃,當真就好似浪涌波翻,飛珠濺玉,耀眼生穎!令狐達的 武功比薛嵩尚勝一籌,他自出道似來,還是第一次吃人一照面便打了一記耳光,怒火中燒、 也立即使出殺人絕招,雙鉤一橫一直,一招“指天劃地”,前鉤指到了南霽云的背后,后鉤 跟著刺向南霽云腿彎的關節,南霽云要是站在原地不動,背心勢必給他戳個透明的窟窿,要 是向前奔出,前心勢必受薛嵩的一劍,要是向上躍起,那就等于凄上去給令狐達的利鈞穿過 腿彎了!
  好個南霽云,只見他在劍光鉤影之中,騰地一個倒蹬,就象背后長著眼睛一般,這一腳 向后踢出,恰好踢中了令狐達的虎口,令狐達指向他腿彎的那柄護手鉤,還未曾沾著他的褲 管,就給他踢得脫手飛去,與此同時,他橫刀一立,向前斜削出去,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 救,薛嵩那一劍若是劍勢不改,仍始向前削出的話,或者可能令他受傷,但薛嵩的一條臂 膊,卻先要保不住了,幸而薛嵩的招式未曾使全,忙不迭的撒劍回身,只聽得南霽云哈哈大 笑,已從令狐達身旁掠過!
  鐵摩勒看得出了神,不自覺的拍案叫道:“好功夫!”要知南霽云這兩式刀腳并用,刀 向前劈,腳卻向后踢去,方向恰恰相反,但他卻使用妙到極巔,實是非常難練的一種功夫, 非但要一心二用,而且要拿捏時候,不差毫厘,鐵摩勒最近曾跟竇令侃練過這種前弓后箭, 解拆背腹受敵的招數,但還未曾練得成功,放此見了南霽云的前刀后腿使得如此精妙,便不 自禁叫出聲來。
  南霽云聽得喊聲。如他這邊望去,心中一凜:“那不是段大哥嗎?”腳步自然而然的緩 了一緩,就在此時,田承嗣猛地大喝一聲,掀翻了一張桌子,阻著了南霽云的去路!
  南霽云雙眼一睜,喝道:“原來是你這個強盜,居然也做起軍官來了!”田承嗣怒道: “胡說八道,我身為平盧將軍,你竟敢詆毀于我!”南霽云仰天長嘯,憤然說道:“官賊不 分,豪強恃勢,國家焉能不亂!”長嘯聲中,左掌拍出,把田承嗣震退兩步,反手一刀,又 把薛嵩的長劍蕩開,令狐達喝道:“反了,反了!這廝一再誹謗朝廷,詆毀大將,亂臣賊 子,人人得而誅之,亂刀把他砍了。”與令狐達交情好的幾個軍官,登時圍了上來。
  原來田承嗣在投靠安祿山之前,是個獨腳大盜,有一次在并州道上,搶劫一伙客商,被 南霽云遇見,仗義救人,將他砍了一刀,從此結怨。所以田承嗣剛才見南霽云過來,一時之 間,不敢作聲,就是為了怕地揭穿底細之故。
  但薛嵩卻不能不感到詫異,他在第一次和南霽云吵鬧之后,太監來迎接李白之時,回到 席上,就問田承嗣何以不出來幫他?田承嗣可以瞞得別人,卻不敢瞞騙薛嵩和令狐達,而且 他們兩人也是黑道出身,便把實情講了。令狐達聽了,登時計上心頭。
  令狐達將南霽云羅織人罪,倒并不只是為了要替田承嗣報仇,其中實有更復雜的原因。
  郭子儀當時雖然僅是官居太守,但因他善于用兵,又不肯依附安祿山,早已為安祿山所 忌;而李白在朝廷里又早已為楊國忠所忌,只因李白名聲太大,皇帝又正在看重他,楊國忠 才無奈何罷了。另一個方面,安祿山雖然巴結上了楊貴妃,但與楊國忠利害沖突,又彼此在 皇帝跟前爭寵,勾心斗角,這幾方面錯綜復雜的關系,外人不知,令狐達卻是知道的。
  所以當令狐達得知南霽云替郭子儀帶信給李白之后,使起了一個歹毒的主意,心里想 道:“不管他信里說些什么,我得了之后,便可拿來獻給楊國忠,由他找了個善于書法的 人,模仿郭子儀的筆跡。誣陷他們謀反,皇上或者是不會相信;但最少也可以誣陷他們內外 勾結,植黨營私,這也是招皇上之忌的。如此一來李白縱然不被斥退,寵信亦衰。而郭子儀 則必然是被扳倒的了,我這樣做,既可巴結楊國忠,又可討好安祿山,豈非一舉兩得!”他 本來還想拉攏南霽云,威脅利誘,雙管齊下,迫他做個人證的,無奈南霽云,毫不賣他的 帳,這才動起手來。
  酒樓上有十幾個羽林軍官和大內宿衛,都是和會狐達熟識的。令狐達這么一嚷,那些人 紛紛上來,將南霽云圍在當中。令狐達心道:“這廝對朝廷口吐怨言,替郭于僅帶信之事, 也經他親口說了出來,這一干人都可以為我作證,我就是將他殺了,也不至于有罪,而且仍 然可以按照原定計劃而行。”
  令狐達一聲令下,吩咐將南霽云亂刀砍死,登時酒樓上亂成一片,只聽得叮叮當當的刀 劍相交之聲,乒乒乓乓的杯盆碎裂之聲,轟轟隆隆的桌椅翻倒之聲,怕事的酒客們盡都逃 了,酒樓的人叫苦不迭,勸又勸不得,只都躲到內里去了。
  南霽云大怒,一柄寶刀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一抬腳將一張圓桌踢飛,有三個軍官正朝 著他沖了來,給這張圓桌一壓,登對頭破血流,好半天爬不起來。
  但是好漢敵不過人多,令狐達的雙鉤、薛嵩的長劍,田承嗣的金剛掌尤其厲害,包圍的 圈子越縮越小,甫霽云展開全身解數,兀是沖不出去。
  激戰中一個大內侍衛打出了三枚透骨釘,南霽云側身一閃,猛覺得肩頭一緊,有如著了 一道鐵箍。
  原來田承嗣就在他的側邊,他這么一閃,恰好閃到了田承嗣面前,被田承嗣一把拿著。 薛嵩大喜,立即跨上一步,出劍刺他膝蓋的環跳穴,令狐達雙鉤卷地,鉤他兩腳腳跟,另外 還有兩個軍官持刀奔來,砍他兩條臂膊,眼看南霽云就要被亂刀斫死。
  薛嵩劍招方出,忽覺背后有金刃劈風之聲,薛嵩是個使劍的行家,大吃一驚,不暇攻 敵,先行自救,反手一劍,只聽得”當”的一聲,卻是另外一個軍官的長刀給來人的寶劍削 斷,而薛嵩卻刺了個空。
  薛嵩睜眼看時,卻原來這個人便是剛才和李白喝酒的那個人。也即是薛嵩聞名已久,卻 未曾見過面的段珪璋。
  段珪璋出劍如電,他殺入重圍,長劍向薛嵩背心的“志堂穴”虛指一指,他知道薛嵩是 個行家,他這一招攻敵之所必救,薛嵩必定要回劍抵御,南霽云便可以少對付一個強改了, 所以他這一招不必用實,從容削了另外一個軍官向他劈來的鋼刀之后,這才哈哈笑道:“薛 嵩,你的劍法還要再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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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奇聞貴妃洗兒錢 喜結英豪磨劍客
  令狐達那里將這個少年人放在眼內。左鉤住下一沉,右鉤往上一帶,左右盤旋,雙鉤霍 霍,大叫一聲“著!”鐵摩勒的刃口已給他左手護手鉤的月牙鉤著,正要將他的單刀奪出手 去,鐵摩勒機靈之極。腳尖一挑,將地上另一只破碗踢起,破碗雖然不是什么厲害的暗器, 但要是給打中了臉孔,輕則破相,重則眼睛亦可能受到傷害,令狐達迫得側身閃開,那只破 碗從他的旁邊飛過來,打中了另外一個衛士的頭顱,“當郎”一聲,破片飛開,那個衛士固 然頭顱破裂,另外兩個衛士也受了傷。
  令狐達鉤著鐵摩勒單刀的是左手那柄護手鉤,他這左手,剛才給南霽云踢中虎口,雖無 大礙,氣力卻使不出來,最多只及平時的一半,鐵摩勒趁他閃避之時,身子側過一邊,重心 不穩,立即用力將單刀往下一沉,“咔嚓”一聲,護手構上的那兩齒月牙反而折了。
  令狐達大怒了,右手的護手鉤跟著進招,鐵摩勒叫了聲:“好厲害!”單刀一閃,輕靈 翔動,竟然用單力使出了一招“八仙劍”的招數,令狐達不提防地突聯間有此怪招。仍然當 作單刀的招數來抵御,待至省覺,已來不及。“哧”一聲,原來刀尖劃過,在他的小臂上劃 開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口子。原來這幾天鐵庫勒和段珪璋在一起,段至璋將好些精妙的劍法傳 了給他,還答應將來給他找一柄好劍,叫他改換兵器的。現在他碰到強敵,遂迫不及待的將 劍法化到刀法上來,成了一招“怪招”,出乎意外的將令狐達刺傷了。
  令狐達氣得七竅生煙,他傷得不重,雙鉤一立,殺機隨起,要把鐵摩勒斃于鉤下,可是 薛嵩這時已被段珪璋迫得連連后退,令狐達再不去幫他,薛嵩就要先斃在段珪璋的劍下,令 狐達只好舍了錢摩勒,與薛嵩并力抵擋段珪璋,段珪璋長劍一展,把令狐達、薛嵩與其他兩 個大內高手,都籠罩在劍光之內。
  再說田承嗣用“虎爪擒拿手”一把抓著了南霽云,正自心中大喜,方要用力將他的琵琶 骨捏碎,猛覺得南霽云的肩頭竟似化成了一塊鐵板一般,抓不進去,田承嗣大吃一驚,說時 遲,那時快,南霽云陡地大喝一聲,身軀一俯。用“捧角”中的“背投”絕技,將田承嗣那 水牛般的身軀拋了起來,“冬”的一聲巨響,樓板震裂一洞,田承嗣從洞中墜到樓下!
  這時那兩個手舞長刀的軍官方奔到他的眼前,南霽云大喝一聲,反手一刀,將第一個軍 官的手臂斬斷后,刀背一磕,又把第二個軍官拍暈,眾軍官驚呼道:“惡賊殺傷人啦!”除 了令狐達、薛嵩和令狐達兩個最要好的大內衛士之外,其他的人那里還敢上前?
  段珪璋叫道:“摩勒,不要找人廝殺了,走吧!”寶劍挽了一個劍花,向令狐達一指, “唰”的一聲,點中了他的手腕,令狐達的護手鉤第二次脫手,南霽云加上一刀,薛嵩的青 鋼劍也給他震得脫手飛去,南段兩人奔到了臨街窗口。
  忽聽鐵摩勒大叫一聲,只見一個以前未露過面的軍官站在梯口,面目漆黑,身材高大, 活家一個門神,鐵摩勒未知他的厲害,兜頭給他一刀,那軍官笑道:“小娃娃,刀法不錯 呀!”倏地雙臂一伸,左手搶過了鐵摩勒的刀,右手就把鐵摩勒舉了起來!
  段珪璋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轉過身來,去救鐵摩勒,那黑面軍官將鐵摩勒舉了起來, 盤空一舞,笑道:“你這小子膽量不小啊,饒了你吧!”忽地振臂一拋,將鐵摩勒從窗口拋 下街心!
  話聲未了,段珪璋的長劍已指到了他的面前,那軍官好生了得,不退反進,一招“探囊 取物”,五指如鉤,向段珪璋的“曲池穴”抓來,要是給他抓著,不論武功多強,這條臂膊 登時就要麻木不靈,成為他的俘虜。段珪璋見多識廣,一見他的招數,便知是個勁敵,可是 這時他已氣得紅了眼睛。不顧厲害,竟然拼著兩敗俱傷,劍鋒一轉,惡狠狠的削他膝蓋,厲 聲喝道:“還我小友的命來!”
  那黑面軍官還真料不到他有這樣拼命的打法,這一抓抓實,雖然能擒得段珪璋,自己亦 難免殘廢,敢清他還不愿真個和段珪璋排命,當下一閃閃開,笑道:“誰殺了那個小娃娃? 你也不看個明白!”
  就在這時,只聽得鐵摩勒的聲音在下面叫道;“姑夫,你們還在打架嗎?好好的給我揍 那個黑漢子一頓!”
  那黑面軍官哈哈笑道:“你這娃娃不領我的人情也還罷了,怎么還要罵我!”段珪璋叫 道:“好,我領你這個情,咱們各不相擾!”他的第二劍本來就要刺出,這時倏然停住。令 狐達急忙叫道:“這兩個人乃是叛徒,尉遲都尉,你千萬不可輕易的放過他們!”
  原來這個黑面軍官名叫尉遲北,是唐初開國功臣尉遲敬德的曾孫,兄弟二人。哥哥尉遲 南任禁軍統領,他則是扈從皇帝的帶刀侍衛,官封龍騎都尉,職位武功均在令狐達之上,是 大內三大高手之一。他家傳的“空手入白刃”功夫最為厲害,當年秦王(唐太宗未即帝位之 前的封號)李世民統兵伐魏(李密),在五虎谷與瓦崗軍悍將單雄信相遇,李世民被單雄信 追至逃魂澗,幾乎被俘,幸賴尉遲敬德救駕。空手奪了單雄信所使的重達三十三斤的鐵槊, 天下聞名。
  這尉遲北施展家傳絕學,卻穿不了段珪璋手中的寶劍,登時起了好勝之心,哈哈笑道: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這劍法,卻是非得再領教幾招不可!”雙掌一錯,一招“斜掛單 鞭”,左掌猛切段珪璋的脈門,右手一抓,就要硬搶段珪璋的寶劍。段珪璋這時已知道鐵摩 勒安全無恙。打法自是不同,無須與他拼命。尉遲北的擒拿手雖然精妙絕倫,但段珪璋焉能 給他抓著,但見劍光一閃,段珪璋一個拗步回身,早已繞到尉遲北身后,喝聲:“看劍!” 唰的一劍,劍尖向著尉遲北肩后的“風府穴”點下,他出聲示警,乃是為欽佩尉遲北也是一 條好漢,剛才又釋放了鐵摩勒,所以有意對他賣個人情。尉遲北笑道:“你不必手下留 情!”掌隨聲到,段珪璋的劍尖尚未沾及他的衣裳,驀然間給他反手一掌,就像背后長著眼 睛一般,但聽得“嗤”一聲,段珪璋的袖子已給他撕去一截,要不是段珪璋縮手得快,寶劍 也要給他奪去了。
  段珪璋喝聲:“好掌法!”一劍搠空,劍招立變,身隨劍走,劍跟身轉,霎時間四面八 方,都是劍光人影,激戰中,但聽得“嗤”的一聲,尉遲北喝聲道:“好劍法!”原來他急 于搶攻,一疏神,衣襟也給段珪璋一劍穿過。
  段珪璋道:“彼此兩個不輸虧,我還有事,請恕少陪!”砰的一掌打開窗戶,立即跳下 街心。尉遲北也不阻攔他,一幌身。卻攔著南霽云道:“你也得留下兩手!”南霽云那有心 情與他糾纏,賣個破綻,容得他的手掌堪堪切到,猛地橫肱一夾,反轉刀背便拍下去,那知 尉遲北擒拿手法實在厲害,但聽得“嗤”的一聲,尉遲北給他刀背拍了一下,卻就在這同一 時候。尉遲北一個穿掌進招,扭擔了南霽云的手腕。南霽云掌握不住,寶刀脫手飛出。尉遲 北叫道:“好,咱們也是兩個不輸虧!”
  南霽云一個沉肩縮肘,忽覺對方手勁一松,南霽云趁勢脫出,一個筋斗,便從段珪璋打 爛了的那個窗戶翻出,尉遲北一手抓去,“咔嚓”一聲,抓斷了一根窗格,卻沒有抓著他的 腳跟。
  原來這是用遲北有意放走他的,要知若是論到真實的功夫,他和南霽云實是各有擅長, 難分高下。他剛才雖然抓住了南霽云的手腕,但要是南霽云那一刀不反轉刀背拍下去的話, 尉遲北的一條手臂已先給他削斷,南霽云既然先對他手下留情,他本著英雄重英雄,好漢惜 好漢之義,也故意虛晃一招,讓南霽云從容逃走。
  令狐達趕了到來,連呼可惜,還想去追,尉遲北沉聲說道:“要捉拿這兩個人除非把字 文統領和秦都尉一并找來,否則咱們追上去也不是人家的對手,你還是坐下來和我說說吧, 你說這兩個人乃是叛徒,可有真憑實據么?說給我聽,我好去稟告皇上,然后才好調動宇文 統領和秦都尉齊來幫你的忙。”
  宇文統領復性宇文,單名一個“通”字,秦都尉則是唐朝開國功臣秦瓊的曾孫,名叫秦 襄,這兩人與尉遲北齊名,并稱大內三大高手。令狐達已見識了段珪璋和南霽云的手段了, 情知尉遲北所說的并非虛假,若然不是調齊三大高手,確實毫無取勝把握。只得依言坐下, 細說詳情。
  尉遲北聽了哈哈笑道:“依此說來,你也并沒有拿著他們謀叛的真憑實據。郭子儀是防 守邊疆的得力將軍,李學士又是皇上寵信的人,咱們犯不著為了巴結楊國忠就和他們作對, 要是扳他們不倒,豈非未見其利,先見其害。那性南的雖有不滿朝廷的語言,但并非嚴重, 只憑他的一兩句話,便想坐實他的謀反之罪,也難以說得過去。何況那姓南的是江湖上著名 的游俠,交游廣闊,得罪了他,他日咱們再出差在外,也有不便。依小弟之見,冤家宜解不 宜結,令狐兄還是罷手算了吧!”
  尉遲北深知令狐達的為人,故意用他本身的利害,勸他打消陷害人的主意。尉遲北的職 位在令狐達之上,這次又是他出手相助,令狐達才得以安然無事的,何況若要調動三大高 手,亦非他的能力所能辦到。因此不由得令狐達不依他的說話,雖然含恨在心,卻也只好罷 手了。
  再說南霽云躍下街心,拾起寶刀,連忙和段、鐵二人逃走,他穿的是軍裝,背后既沒人 追來,在街上巡邏的官兵根本不知道在酒樓發生之事,無人攔阻他們不消片刻,他們已逃到 僻靜的路上。
  南霽云等三人放慢了腳步,段珪璋笑道:“南兄弟,一別十多年,我幾乎不認得你了, 要不是李學士叫出你的名字,我還不敢相認呢。”南霽云道:“段大哥,你的相貌倒沒有什 么改變。嫂夫人沒有同來么?這位小兄弟是誰家的公子?”鐵摩勒笑道:“你不認得我,我 卻認得你。你不是有個綽號叫做磨劍客么?今天卻為什么不用寶劍而改用寶刀?嗯,你那招 前刀后腿使得真好,我就不及,練了許多次,還未曾學會。”段珪璋笑道:“這孩子見不得 別人的本領,一見了就想學。南兄弟,你記不起他么?他就是鐵昆侖鐵寨主的兒子,小名喚 作摩勒的那個頑童。”南霽云道:“怪不得這么了得,那年我隨師父拜見竇案主的時候,他 還流著兩簡鼻涕呢,現在已長得這么高了。”段珪璋笑道:“十年人事幾番新,那時,你也 不過象庫勒這般年紀,現在則已經是聞名天下的俠客了。令師可好么?”南霽云道:“他還 是老樣子,東漂西蕩,替人磨鏡、不過,現在是我的師弟雷萬春跟隨他,所以我把那把劍也 送給了師弟。這把刀卻是睢陽太守張巡送給我的。”鐵摩勒插口道:“這幾年,我也在找他 老人家,可惜總是無緣相遇。”段珪璋突道:“你找他老人家做什么,想跟他學磨鏡的本領 么?”鐵摩勒眼圈一紅,道:“先父遺命叫我找他老人家的。”
  原來古代的鏡子是用銅做的,用久了便要磨它一次,恢復光澤,所以有一種職業是專門 替人磨鏡的。南霽云的師父是個江湖俠隱,以磨鏡作為職業,一來掩蓋自己的真正身份,二 來也好藉此云游四方,給文豪杰。別人不知道他的名字,都稱呼他做“磨鏡老人”。南霽云 跟他走江湖的時候,兼替人磨鏡,因此江湖上的朋友也送他一個綽號,叫做“磨劍客”。十 二年前,他們兩師徒曾應竇家五虎之邀,到過他們山寨作客,曾經見過段珪璋夫婦,鐵昆侖 有兩個最好的朋友,一個是竇家五虎之首的竇令侃,另一個就是“磨鏡老人”。鐵昆侖曾想 托孤給磨鏡老人,只因磨鏡老人行蹤不定,不易尋覓,因此才讓兒子拜竇令侃作義父。
  南霽云道:“我們也曾聽得鐵寨主去世的消息,只因鐵老死后,他的山寨已給官軍挑 了,竇家五虎的山寨也屢屢遷移,我們無法問訊。師父他老人家也很掛念世兄呢。幸好在這 里相逢,鐵兄弟你要找他老人家也不困難,我明天要到睢陽去,約好了師父在那里會面。你 可以隨我一道去。”
  鐵摩勒道:“這,這,……”他本來想說的是:“這敢情好!”但話到口邊,卻變成了 “這好是好,但,我、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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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4:57:51 | 只看該作者
第 六 回 龍泉要斷奸人首 虎賁群驚劍氣寒
  段珪璋道:“好,你就在這里歇息吧。”駢指一戳,點了那衛士的麻穴和啞穴,叫他既 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將他就安置在那假山洞里,笑道:“魏老三,對不住,委屈你了,你 忍著點兒,過了兩個時辰,穴道自解。”
  那座房子前面有一棵松樹,枝葉茂密,段珪璋處置了那姓魏的衛士,便即飛身上樹,從 樹頂俯瞰下來,先窺察屋內情景。
  只見安祿山和一個身材魁悟的官兒坐在當中的胡床上,兩旁有四個軍官,薛嵩也在其 內。段珪璋心道:“這個官兒想必就是什么欽使大人了,看來倒不像是個太監。”宮廷慣 例,賞賜給大臣的東西多是叫太監送去的,所以段珪璋見這個“欽使”不是太監,稍稍有點 詫異,但也并不特別疑心。
  只聽得那欽使笑道:“安大人,你今天來的正是時候,貴妃娘娘本來正在生氣的,幸虧 你來了給她解悶。”安祿山問道:“貴妃娘娘為什么生氣?”那欽使道:“還不是為了那李 學士的幾首詩。”安祿山奇道:“李白怎的招惱了貴妃娘娘?”
  段珪璋聽他們提起李白,格外留神,只聽得那欽使道:“在你入宮之前,皇上和娘娘在 沉香亭賞牡丹,皇上一時高興,宣召李學士來作詩。他正在酒樓喝得醉醺醺的,李龜年他們 好不容易才將他拉來。”安祿山道:“貴妃娘娘可是惱他無禮?”那欽使道:“不是。李白 的這種狂態他們是見慣了的,皇上還親自用衣袖給他拭去涎沫呢。后來又叫貴妃娘娘親自調 羹,給他喝了醒酒湯。”安祿山搖搖頭道:“這等無禮狂生,皇上和娘娘也真是太縱容他 了。”那欽使道:“后來李學士醒了,皇上就叫他做詩,這位李學士也真行,立即便賦了三 章清平調,安大人,這三首詩可真有意思,我念給你聽。”安祿山笑道:“我是個粗人,可 不懂得什么勞什子的詩。”那欽使道:“這三首詩是稱贊貴妃娘娘的,很容易懂。可是惹得 娘娘生氣的,也正就是這三首詩。”安祿山道:“這倒奇怪了,既是稱贊她的怎又惹得她生 氣呢?這我可要聽一聽了。”
  那欽使念道:“李學士所賦的清平調第一章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皇上大為高興,便命李龜年與梨園子弟,立將此詩譜 出新聲,著李善吹羌笛,花奴擊羯鼓,賀懷智擊方響(一種樂器名),鄭觀音撥琵琶,張野 狐吹角栗,黃幡綽按拍板,一齊兒和唱起來,果然好聽得很。”安祿山齜牙裂嘴地笑道: “我聽你念、也覺得果然好聽得很!”
  那欽使笑道:“可見安大人也是個知音的人。”安祿山本來是人云亦云,得他一贊,大 為高興,問道:“第二章第三章又是說些什么?”那欽使續道:“皇上聽了第一章,對李白 道:“卿的新詩妙極,可惜正聽得好時,卻早完了。學士大才,可為我再賦兩章。’那李白 乘機便要皇上賜他美酒,皇上故意逼他道:“你剛剛醉醒,如何又要喝酒?朕并非吝惜,只 是怕你酒醉之后,如何作詩?這酒還是等你做了詩之后再喝吧。’李白一急,便大言炎炎地 道:“臣詩有云:酒渴思吞海,詩狂欲上天。吃酒醉后詩興越高越豪。’皇上大笑道:“怪 不得人家稱你酒中仙。’便命內詩將西涼州進貢來的葡萄美酒,賜給他一金斗,又命以御用 的端溪硯,教貴妃娘娘親手捧著,求學士大筆。”安祿山“哼”了一聲道:“簡直把他捧上 天了。”那欽使笑道:“他本來就自夸‘詩狂欲上天’嘛!”頓了一頓,續道:“李白將一 金斗的葡萄美酒喝得點滴不留,果然詩興大發,又立即賦了兩章《清平調》,第二章道: “一枝紅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第三章道: “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皇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桿。’皇上看了,越 發高興,贊道:“此詩將花容人面,齊都寫盡,妙不可言!”便叫樂工同聲而歌,他自吹玉 笛,又叫貴妃娘娘親彈琵琶伴和。鬧了半天,然后仍叫李龜年用御馬送李白歸翰林院。”
  安祿山一竅不通,問道:“連皇上也稱贊是好詩,那貴妃娘娘還惱什么呢?”那欽使笑 道:“貴妃娘娘起初也很高興,她退入后院,還一直吟著李白給她寫的這三章《清平調》。 那時高力士正在她的旁邊,四顧無人,便對娘娘奏道:“老奴初意娘娘聽了李白此詩,必定 怨之刻骨,如今娘娘反而高興,這可大出老奴意外!”娘娘便問他道:“有何可怨之處?’ 高力士道:“他說:可憐飛燕倚新妝。是把娘娘比作趙飛燕呢!’貴妃娘娘聽了,勃然變 色,果然將李白恨之入骨。”安祿山詫道:“這趙飛燕是個什么人?”那欽使道:“趙飛燕 是漢朝漢成帝的皇后。”安祿山道:“將皇后比她,也不算辱沒她了。”那欽使道:“安大 人有所不知,趙飛燕是個出名的美人,體態輕盈,常恐被風吹去。皇上有一次曾對貴妃娘娘 戲語道:“若你則任其吹多少。’梅妃和她爭寵的時候,也曾說她是‘肥婢’。貴妃娘娘焉 得不怒?”安祿山笑道:“原來如此。依我看來,女人還是胖一點的更好看!”
  那欽使微微一笑,笑得頗有幾分詭秘,安祿山道:“怎么,我說得不對么?”那欽使小 聲說了幾句,安祿山勃然變色,拍案罵道:“這李白當真可惡,怪不得娘娘惱他!”
  原來趙飛燕曾私通宮奴燕赤鳳,是漢朝出名的淫后,高力士向楊貴妃進讒,就是說李白 的詩將楊貴妃比趙飛燕,實乃“暗中譏刺娘娘的私德”,楊貴妃私通安祿山,高力士這樣一 說,正觸著她的忌諱,因此將李白恨之入骨。
  那欽使笑道:“安大人無須動怒,李白觸怒了貴妃娘娘,他還能在朝廷站得住么,他雖 然得皇上寵愛,但總不能勝過貴妃娘娘啊!高力士也真厲害,這一下什么仇都報了。”
  安祿山問道:“高力士與李白有仇?”那欽使道:“你還不知道嗎?去年渤海國派使臣 來呈遞國書,書上番文,滿朝無人能識,后來由賀知章保薦了李白,他非但能識番文,而且 就用那番邦文字,寫了一封回書,譴責渤海可汗的無禮,這才保全了大唐的體面。李白當時 也是喝得醉醺醺的,在醉草這‘嚇蠻書’的時候,要楊國忠給他磨墨,高力士給他脫靴。高 力士早已想找他的過失了。”
  安祿山道:“好,明天我也要送一份禮給高公公。”忽地話題一轉,問薛嵩道:“聽說 你們今天在酒樓大鬧,幫姓南的那個人是什么相貌?”
  薛嵩口講指劃的描述了一番,安祿山沉吟不語,那欽使卻仔細地問薛嵩,與他對敵的那 人用的是什么劍法,段珪璋在外面偷聽,聽他問得居然甚是在行,暗暗詫異。
  安祿山沉吟半晌,驀地拍案說道:“我不信他有這樣大膽!”話猶未了,忽聽得嗤嗤兩 聲極為強勁的暗器破空之聲,一條人影箭也似的射入屋中,守衛嘩然驚呼。
  段珪璋用暗器打穴的功夫,射出了兩顆鐵蓮子,一取安祿山胸口的“璇璣穴”,一取那 欽使耳后的“竅陰穴”,準備將他們打倒之后,立即搶出去擒獲一人,作為人質。他的暗器 打穴功夫百發百中,滿以為即算安祿山能夠避過,那“欽使大人”決計躲避不了。
  哪知奇怪的事情突然發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個欽使竟是個身懷絕技的一流高 手!
  那兩顆鐵蓮子雖然不過黃豆般大小,但經段珪璋以金剛指力彈出,勁道卻是非同小可, 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不料那位“欽使”大叫了一個“好”字,信手抄起一雙象牙筷子,只一 挾就把一顆鐵蓮子挾住,就像挾肉丸子一般。說時遲,那時快,第二顆鐵蓮子又電射而至, 那欽使將筷子一甩,兩顆鐵蓮子碰個正著,同時落地。但緊接著便是“僻啪”一聲,他那雙 象牙筷子也當中折斷,裂為四段。原來他雖然挾著了鐵蓮子,那雙象牙筷子卻經受不起這股 勁力!
  那欽使“噫”了一聲,隨即哈哈笑道:“幽州劍客果然名不虛傳,今晚我可以大開眼界 了!”
  原來這位欽使正是大內三大高手之一的宇文通,他的職位與另外兩位高手秦襄、尉遲北 一樣,都是官封“龍騎都尉”。但因為秦襄、尉遲北乃是開國功臣之后,雖然皇帝對待他們 三人不分厚薄,他卻自慚門第不如,聲望不及,總是感到皇帝對那兩個人親近一些。因此, 他們三人雖然并駕齊驅,但行事卻甚不相同,秦襄、尉遲北不屑巴結權貴,而宇文通則在宮 中奉承楊貴妃,在宮外又與安祿山結納,雙管齊下,以求鞏固職位。今晚替皇帝與楊貴妃送 “洗兒錢”給安祿山這個差事,便是楊貴妃替他討的。他雖然從未見過段珪璋,但他卻早已 探聽得段珪璋與安祿山有仇,一接了這兩顆鐵蓮子,又見了段珪璋所使出的劍術,當然可以 立刻斷定這人便是幽州劍客段珪璋了。
  這時薛嵩和另外三個衛士已堵住了段珪璋,就在這屋子里廝殺起來。宇文通是欽使身 份,一時不便出手。
  安祿山突然遇襲,隨即又看出了是段珪璋,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但到了宇文通將那兩 顆鐵蓮子接下之后,他便安定下來,心中想道:“饒你段珪璋本領再高,單身一人,總敵不 過我麾下諸將,何況還有字文都尉在此!”他既然有恃無恐,便站了起來,哈哈笑道:“我 道是誰,原來是老朋友來了!有話好說,何必一見面就動刀動槍?難道你就一點也不念舊時 情份,居然妄想取我的性命么?”
  段珪璋唰唰兩劍;將薛嵩迫退幾步,又蕩開了另一個軍官的護手鉤,朗聲答道:“安祿 山,你小人得志,毗眶必報,還何必惺惺作態?哼,你要害我也還罷了,為何將我的朋友也 一同陷害?”
  安祿山笑道:“那是一個誤會,但錯了也有錯的好處,要不是錯捉了你的朋友,焉有請 得你的大駕到來?而且我也不想難為他,你來得正好,你就勸他一同在我這里做事吧。”段 圭璋道:“哼,給你作事?”安祿山大笑道:“我身兼平盧、范陽、河東三節度使,你給我 當差,難道還會辱沒你么?”段珪璋以更響亮的聲音笑道:“在我的眼中,你以前是個無賴 流氓,現在也是個無賴流氓,不過比以前作的惡事更多更多,以前只不過是欺侮善良,現在 則簡直是禍國殃民了。哈哈,你以為你做了什么節度使,我就看得起你了嗎?”
  安祿山本來要像貓兒捕捉老鼠一般,料想段珪璋已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先把他嘲弄一 番,發泄心頭的惡氣,哪知反而給他毫不留情的痛罵一場,并且揭穿了他的底細不過是個無 賴流氓。這一氣真氣得七竅生煙,登時放下了臉,厲聲喝道:“不識抬舉的東西,你們給我 將他斃了!”
  段珪璋大笑道:“我既然敢到你這里來,本來就不打算活的出去。可是,你們要把我殺 掉,只怕也沒有那么容易!”他口中滔滔不絕地說話,手底卻是毫不含糊,笑聲未絕,只聽 得“唰”的一聲,一個衛士的胸口已中了一劍,血如泉涌,急忙退出戰團。
  安祿山罵道:“膿包,膿包!快去多喚幾個得力的人來!”薛嵩是段珪璋手下敗將,心 里本來害怕,但聽得安祿山一罵,卻不由得他不鼓勇向前。段珪璋喝聲:“來得好!”寶劍 橫空一劃,一招“龍門鼓浪”,矯若游龍,劍光四射,當真有若波翻浪涌,威不可當,薛嵩 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后退,卻哪里閃避得開,陡然間只覺得肩上一片沁涼,早給段珪璋的寶 劍劃開了一道長長的裂口。
  幸而那個手持雙鉤的武士亦非庸手,雙鉤一鎖,把段珪璋的攻勢解開,要不然薛嵩的琵 琶骨也要給寶劍割斷。薛嵩這時哪里還敢戀戰,拼著受主帥責罵,虛晃一劍,就想退下。
  段珪璋恨他是捉史逸如的兇手之一,卻容不得他逃走,猛地大喝一聲,右腳飛起,一個 “魁星踢斗”,將欺近身前的一個衛士踢翻,寶劍一揮,又將使雙鉤的那個衛土迫退,劍光 一展,身形急起,如箭射來,眨眼之間,已追到了薛嵩背后,眼看那明晃晃的劍尖,就要在 薛嵩的后心擲個透明的窟窿!
  段珪璋正要跨上一步,出劍刺薛嵩的背心大穴,忽覺得背后有金刀劈風之聲,來勢極為 勁疾;段珪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立即知道是有強敵襲到,而且這一刀也正是對準他的背 心大穴。
  恰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這突然襲來的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段珪璋心中一凜: “想不到安祿山的衛士之中竟有如此人物!”無暇收拾薛嵩,巳先對付背后的敵人。
  段珪璋的劍術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心念一動,劍招立即發出,反手一撩,身形未變, 卻像背后長著眼睛一般,劍尖直指那敵人的脈門,登時把他這偷襲的一招解了。
  段珪璋腳跟一旋,轉了半個弧形,順勢一招“橫云斷峰”,劍勢橫披過去。那人似是顧 忌他手中的寶劍,不敢讓刀口相交,卻反轉刀背一磕,只聽得“當”的一聲,火星蓬飛,那 人斜躍三步,段珪璋也不禁上身一晃。
  宇文通贊道:“刀法精奇,劍術更妙!兩人都好!好,好!”喝彩聲中,段珪璋已轉過 身來,定睛一看,看清楚了敵人的面貌,不覺一怔!
  這人正是曾經三番兩次暗中替他遮掩、勸他回去的那個聶鋒,真是大出段珪璋意外。
  使雙鉤的那個衛士名叫張忠志,武功與薛嵩在伯仲之間,也是安祿山手下的一名得力軍 官,趁這時機,雙鉤霍霍,卷地勾來,疾攻段珪璋的下盤。段珪璋剛自一怔,一個疏神, “嗤”的一聲,饒是他立即滑步閃開,褲管亦已被撕去了一幅。
  聶鋒大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死到臨頭,還敢逞兇傷人么?” 聽這語氣,凌厲之極,但段珪璋卻聽出了他的話中含意,似乎還是勸他逃走的意思。段珪璋 心道:“他是安祿山的親軍副將,怪不得他要為安祿山出力,只是他對我卻頗有惺惺相情之 意,不知為了什么?”
  聶鋒確是有惺惺相惜之意,但在安祿山面前,他卻是不敢露出些微破綻,而且剛才試了 兩招,他也發覺了段珪璋的本領實是在他之上,因此確是認真動手,將全身解數都施展開 來,一口單刀舞得潑風也似。倒是段珪璋因為不愿傷他性命,有幾招最為厲害的殺手劍招他 都不敢使用,這樣一來,他以一敵二,竟然漸走下風。宇文通看了片刻,心中想道:“這段 圭璋劍法雖然精妙,可算得是當世一流高手,但似乎還沒有武林中傳說他的那樣神奇。”
  沒多久,田承嗣和幾個軍官聞訊趕來,見段珪璋已落在下風,大家都想搶功,一擁而 上。尤其是田承嗣,為了要報日間在酒樓所受之辱,刀刀都朝著段珪璋的要害之處劈來。他 知道段圭漳那口劍是把寶劍,特別挑選了一件重兵器——重達三十三斤的厚背斫山刀,段圭 璋的寶劍雖然鋒利,卻也無法將它削斷。段珪璋力斗六名高手,更顯得左支右絀,激戰中, 忽聽得“當”的一聲巨響,刀劍相交,田承嗣的大刀被段珪璋用巧勁帶過一邊,但他的寶劍 也給蕩開。他這一招本是一招三式,同時應付三般兵器的攻擊的,劍點一歪,張忠志的雙鉤 立即乘虛而入,喇啦一聲,又撕破了他的一幅上衣,鉤尖劃過,即小臂上登時現出了一道傷 痕。而與此同時,聶鋒的單刀也正使到一招“白蛇吐信”,明晃晃的刀尖堪堪就要指到他的 喉頭。
  段珪璋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身軀轉了半個圓圈,倏的一劍反削出去,只聽得“哎 喲”一聲,聶鋒中了一劍,血流如注,斜躍出去,隨即倒地,包圍圈出了一個缺口。
  段珪璋這一劍本來只是想格開聶鋒的單刀的,結果卻令聶鋒受了重傷,實是他始料之所 不及。他哪知原來是聶鋒有意放他逃走的,聶鋒一見段珪璋出劍的姿勢,已知他的劍鋒削向 哪邊,若論兩人真實的本領,聶鋒僅比段珪璋稍遜一籌,他那一刀斫去,雖然一定會給段圭 璋格開,但他只要向相反的方向避開,就不至于受傷,但他有意放段珪璋逃走,不惜身受重 傷,故意向著段珪璋劍鋒所指的方向迎去,因此才被段珪璋一劍戳中了他的小腹。
  段珪璋敗里反攻的這一招本來精妙非常,劍勢虛實莫測,所以聶鋒雖是有意讓他,旁人 卻看不出來。不過,段珪璋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初時雖然一愕,片刻便即明白,心中想道: “我若然不死,日后定要報此人之恩。呀,只是你一番好意,我卻不能接受。救不出史大 哥,我還有何面目獨自逃生?”
  段珪璋已從缺口沖出,但他卻不肯奪門逃走,反而向安祿山奔來,田承嗣等人大驚,慌 忙堵截。正在他們手忙腳亂之際,忽聽得字文通哈哈笑道:“看了段先生這等精妙的劍法, 我也有點技癢難熬了。各位暫請歇手,待我來獻丑,獻丑!”聲到人到,雙手空空,長衫飄 飄,話聲未了,已站在段珪璋的面前!
  田承嗣等人一見字文通出手,俱都松了口氣、他們知道宇文通自視極高,不待吩咐,便 紛紛閃開,讓出場子。段珪璋見他如此聲威,也不禁心中微凜:“原來這個‘欽使大人’, 竟是一流高手。”
  字文通站在段珪璋面前,緊握雙拳,睥睨作態,傲然說道:“段大劍客,你剛才不是有 意將我拿下的嗎?現在我已站在你的面前,你怎么還不動手?”段珪璋道:“你既然按照武 林規矩與我單打獨斗,我豈能占你的便宜,亮出兵器來吧!”
  字文通大笑道:“段先生果然不愧是成名劍客,不肯貽人半點口實。不過,你可不必為 我擔心,你雖然有一把上好的寶劍,卻也未必便能傷得了我宇文通!”
  宇文通自報姓名,段珪璋這才知道他是與秦襄、尉遲北齊名的大內三大高手。段珪璋這 一生幾曾受過人如此輕視,心中怒氣陡生:“你以為憑著你大內高手的名頭,就可以壓倒我 不成?我不信你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還能夠在尉遲北之上?”要知若論到空手人白刃的功 夫,尉遲北這一家乃是天下第一家,但段珪璋這日日間在酒樓上與尉遲北一番較量,卻還稍 稍占了上風,所以他才敢暗罵字文通狂妄。
  當下段珪璋冷冷說道:“是么?好吧,那就請你先賜高招!”他雖然氣極怒極,但看在 對方空手的份上,仍然不肯占先動手的便宜。
  宇文通道:“好,恭敬不如從命,留神接招!”雙拳一晃,立即劈面打來,段珪璋一 看,他既非擒拿手法,亦非最厲害的羅漢神拳招數,只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北派長拳,不由得 大為詫異,心道:“難道他以為憑著這套普通的拳術,就可以應付我的寶劍不成?他號稱大 內三大高手之一,不信他竟這般沒有眼力!”
  段珪璋心念方動,宇文通那碗口般粗大的拳頭已打了到來,段珪璋橫劍一削,宇文通雙 拳一張,忽聽得“叮”的一聲,火星濺起,原來宇文通并非狂妄。相反的卻是極工心計。他 手中藏著一對極短的判官筆,事先并不說明,由得段珪璋以為他是空拳對敵,有意激惱段圭 璋并令他輕敵。待到段珪璋一劍削來,他雙拳一張,暗藏的判官筆突然伸出,恰恰頂著段圭 璋的劍脊。說時遲,那時快,他左筆一頂,右筆立移,趁著段珪璋劍招用老,來不及撤回之 際,驟下殺手,閃電般的判官筆便向段珪璋脅下的“愈氣穴”點來,當真是陰毒之至,狠辣 之極!
  幸而段珪璋是個膽大心細的人,他雖然不知道宇文通掌中暗藏兵器,但見他只是使出一 套普普通通的北派長拳,早已起了疑心,因此并不如宇文通所算,他非但沒有輕敵,反而格 外留神,第一招只是虛晃一招,未曾用實。
  就在那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兩人的身形都快到極點,宇文通一筆點向段珪璋脅下的愈 氣穴,筆尖尚未沾到他的衣裳,陡然間只見劍光一閃,段珪璋的劍尖已指向他的小腹。這一 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宇文通只得把判官筆偏斜一格,立時跳起,半攻半守,才化解了段珪璋 這一凌厲的劍招。旁人看來,但見兩條人影倏的分開,一個彎腰,一個跳起,卻不知道就在 這一招之間,兩大高手都已使出了平生絕學,過了性命相搏的一招!
  宇文通這時方始知道段珪璋的劍法果然非同小可,剛才實是未曾使出全部本領,不覺暗 暗膽寒。
  說時遲,那時快,兩人一分又合,段珪璋挽了一個劍花,唰、唰、唰,連環三劍,疾風 暴雨般的狠狠攻來,使到疾處,但見劍光,不見人影,竟似有十幾口寶劍,從四面八方攻來 一般,劍氣縱橫,劍光飄瞥,將宇文通的身形全都籠罩,旁邊觀戰的武士,看得眼花繚亂, 個個驚心。
  宇文通號稱大內三大高手之一,武功上確也有驚人的造詣,對于判官筆點穴,武學有 云:“一寸短,一寸險!”普通的判官筆是二尺八寸,他這對判官筆只有七寸長,實是短到 無可再短,因此每一招都是欺身進搏,兇險萬分,不論哪一方稍稍應付不宜,都有性命立喪 之虞。
  段珪璋一劍緊似一劍,眼看勝算可操,激戰中忽聽得“嚓”的一聲,字文通那對判官筆 陡然間暴長七寸,原來他的判官筆共有四節,每一節長度七寸,一按機括,便可以一節一節 的伸出來,全長仍是與普通的判官筆一樣。
  高手比斗,只差毫厘,現在兩人在近身肉搏之際,宇文通的判官筆暴長七寸,饒是段圭 璋本領再高,也難以閃開。只聽得“嚓’的一聲,宇文通的判官筆已扎破了段珪璋的衣裳插 入了他的小腹。旁觀的武土登時彩聲如雷。
  可是彩聲未絕,宇文通卻忽地“哎喲”一聲,斜躍出一丈開外,眾人先聞其聲,定睛看 時,始見他的肩頭上殷紅一片!
  原來段珪璋不但劍術精妙,內功亦已有了相當造詣,當宇文通的那支判官筆一扎破他的 衣裳的時候,他吞胸吸腹,小腹陡然凹了三寸,判官筆的筆尖剛剛沾著他的皮肉,業已力 盡,就差那么一點點勁力未到,戳不進去。段珪璋的劍法何等快捷,就趁對方已是強弩之 末,來不及換力進招的瞬息之間,抓著時機,劍鋒一偏,削去的宇文通肩上的一片皮肉。
  幸而宇文通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覺不妙,立刻撤筆抽身,要不然只怕琵琶骨也要給 寶劍削斷。
  這一下突然的變化,眾武士大驚失色,喝彩的聲音登時止了。宇文通剛剛夸了海口,說 是段珪璋的寶劍不能傷他,哪知未到三十招便當場出丑,雖然僅是皮肉的輕傷,但他是自大 慣了的,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段珪璋這一劍無異戳破了他的面皮,令得他又羞又怒。當下大 怒喝道:“姓段的,我若今晚讓你逃得出去,我宇文通誓不為人。”雙筆橫穿直插,展開了 一派進手的招數,他的判官筆點穴手法獨創一家,確也具有相當威力,這時兩人已是如同拼 命,誰也不敢輕視對方。
  安祿山道:“對,還是生擒的好,你們在這里呆著作什么?還不快快上去,幫宇文都尉 將這賊人縛了?”
  田承嗣與張忠志這些人剛才之所以不敢去幫忙,一來是知道宇文通驕傲自大的脾氣,二 來他們也深知宇文通的本領,以為段珪璋的劍法雖然精妙,但在久戰之后,以宇文通的本 領,當可取勝無疑。哪知事情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受傷的竟然不是段珪璋而是宇文 通,現在安祿山一聲令下,他們再無顧忌,立即上去圍攻。宇文通這時已知道不是段珪璋的 對手,對別人的幫忙,也就不加阻止了。
  宇文通的本領和段珪璋所差有限,得了田承嗣和張忠志相助,登時扭轉了劣勢。只見劍 氣縱橫,刀光如雪,雙鉤霍霍,筆影重重,這一場惡戰,當真是驚心駭目,令得旁觀的衛 士,氣也透不過來。
  激戰多時,段珪璋的劍光圈子越縮越小,安祿山剛剛松了口氣,陡然間,忽聽得段珪璋 大喝一聲,劍光夭矯,宛若游龍,忽然突圍而出,田承嗣的膝蓋先中了一劍,蹌蹌踉踉的退 了幾步,緊接著“嚓”的一聲,張忠志也給他削去了一只手指。宇文通一筆戳去,段珪璋剛 剛削了張忠志的手指,未及撤劍回身,捏著劍訣的手指,突然收攏,反掌向后一拍,“當 嘟”聲響,宇文通那枝判官筆也墜地了!
  段珪璋以掌拍筆這一招實是用得兇險之極,結果,宇又通那枝判官筆雖然給他拍落,但 段珪璋左手手腕的寸關尺脈,給鐵筆劃過,也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寸關尺脈受傷,這條 臂膊,已是再也不能用力。
  宇文通見他用這種兩敗俱傷的打法,暗暗吃驚,但在這一招上,他傷了段珪璋的一條臂 膊,卻是占了便宜。旁邊一個衛士將那枝判官筆拾了起來,向他拋去,宇文通接筆在手,立 即喝道:“這廝只有一只手好使用了,再兇也兇不到哪兒去了,趕快將他拿下,留心他要逃 跑!”
  段珪璋一聲長嘯,冷冷說道:“好個大內高手,果然是好本領,好威風!不但是皇上跟 前得力的人,而且還做了安祿山的看門狗!哼,你怕我逃走么?我踏進此門,本來就不打算 活著出去了,你放心吧!”
  宇文通給他一番奚落,滿面通紅,喝道:“我不與你斗口,看筆!”段珪璋的寶劍已削 了到來,登時兩人又斗在一起。
  這時,宇文通、段珪璋張忠志、田承嗣這四個人都已或多或少的受了些傷,而以段珪璋 傷得最重,其次是田承嗣,他的膝蓋被削去了一片,跳躍不靈,但仍然跟著字文通他們圍攻 段珪璋。
  段珪璋雖然傷了一條臂膊,但他已豁出性命,劍招越發凌厲。安祿山的手下,武功最高 的是田承嗣、薛嵩、聶鋒、張忠志四人,現在聶鋒和薛嵩先后受了重傷:只有田、張二人助 宇文通作戰,其他的衛士,武功相差太遠,上去了幾個人,都給段珪璋刺傷,未受傷的也幫 不了忙,反而礙手礙腳。宇文通氣極,大聲喝道:“你們去保護大帥吧,別在這兒丟人現世 了。”那些衛士一哄散開,結果還只是留下了田、張二人助他。
  激戰中只聽得“唰”的一聲,田承嗣跳躍不靈,身上又中了一劍,幸而并非要害,但亦 疼痛難當。宇文通趁段珪璋劍刺田承嗣的時候,一按機括,判官筆又伸長了一節,這次段圭 璋早有防備,一跳避開了,但在他跳躍之時,小腿卻給張忠志的利鉤鉤去了一片皮肉。
  安祿山看得心驚膽戰,生怕宇文通若然也非敵手,段珪璋殺了上來,他性命難保,但 “欽使大人”在這里為他抵御仇人,他又怎好意思退入后堂躲藏起來?正在心慌意亂之際, 忽見薛嵩一聲哈喝,帶著幾個衛士,推了一個人進來!
  段珪璋失聲叫道:“史大哥!”原來給薛嵩推進來的這個人正是史逸如!只見他瘦骨支 離,病容憔悴,已給折磨得不似個人形。薛嵩挺著一把長劍,頂著他的背心,大聲喝道: “段珪璋,你給我站住,你若是再跨上前一步,我就先把你的史大哥殺了!”
  段珪璋又怒又氣,心痛如割,但投鼠忌器,也只好強抑怒火,停下腳步,橫劍當胸,封 住了宇文通攻來的雙筆,向安祿山叫道:“你的仇人是我,關姓史的什么事?要殺要剮,聽 你的便,你把這姓史的放了!”
  安綠山這才松了口氣,哈哈笑道:“好,你把寶劍扔下,我可以繞這個姓史的不死。”
  段珪璋冷笑道:“你當我是個三歲小兒,可以任由你戲要么?要我扔下寶劍也不難,你 得讓我先將史大哥送出十里之外,然后再和你的人一同回來,那時我甘愿把寶劍繳給你。”
  安祿山笑道:“你不相信我,你又怎能叫我相信你?先扔寶劍后放人,沒有討價還價的 了!”
  段珪璋眼燃怒火,心里躊躇,這時宇文通、張忠志、田承嗣三人,早已占了有利的方 位,三般兵器,對準了段珪璋的要害。
  史逸如忽道:“讓我和段大哥說幾句話!”安祿山道:“好,你勸他投降,我敬重你是 個讀書人,決不為難你,你愿做官便有官做,你不愿做官,我便立即放你,讓你家人團圓。 段珪璋是我的老朋反,他雖然對我不敬,我也會饒恕他的,你可以不必為你的朋友擔心。”
  史逸如所安祿山提起他的家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又是悲憤又是傷心,他嘴唇顫動了 幾下,忽地雙眉一堅,心意立決朗聲說道:“段大哥,與其留我報仇,不如留你報仇!為了 免得你被人要挾,我先走一步了!”陡然間向后一撞,薛嵩那柄長劍正對著他的后心,做夢 也想不到他會借劍自殺,要縮手已來不及,史逸如這一撞用盡了渾身氣力,那柄長劍從他的 后心透過了前心。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連安祿山和薛嵩也嚇得呆了,就在這一瞬間,段珪璋一聲怒 吼,儼如受了傷的獅子,雙眼火紅,揮劍便殺!
  張忠志首當其沖,段珪璋這一劍乃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張忠志如何禁受得起?但聽得 “咣”的一聲,張忠志的一柄護手鉤已給他削為兩段。
  宇文通一按機括,判官筆的最后一節伸了出來,段珪璋一劍削斷了張忠志的護手鉤,立 即飛身掠起,逞向安祿山撲去,本來以他的本領,要閃開宇文通這一招并不困難,但此時他 怒火如焚,一心只想殺了安祿山為他的好友報仇,宇文通一筆點來,他竟渾如未覺。
  宇文通這一筆正正點中他的后心,幸而習武之人驟逢襲擊,雖在神智昏迷之中,也能夠 立時生出反應。字文通本來要點他后心的“中府穴”的,筆尖一觸,忽地覺得有一股反彈的 力道,筆尖滑過一邊。原來就在這剎那間,段珪璋已閉了全身穴道,并用“沾衣十八跌”的 上乘內功,彈開了宇文通的筆尖。
  可是宇文通的功力亦已到了第一流的境界,與段珪璋相差無幾,他的筆尖雖然滑過一 邊,但順手一拖,段珪璋的背脊登時也出現了一道傷痕,他的小腿本來已受了鉤傷,這一躍 又用力過猛,再給宇文通的判官筆劃傷了他的背心帶脈,饒他功力非凡,亦是抵受不起,就 在張忠志給他的猛力震倒之時,他也跟著跌倒了。
  宇文通大喜,左手的判官筆立即跟著戳下,段珪璋在失足跌倒之時,心里猛地想道: “大哥之仇未報,我還不能死,不能死!”也不知哪里來的氣力,陡然間大喝一聲,一個 “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正碰著宇文通那一筆向他戳下。宇文通給他那一聲大喝,震得耳鼓 “嗡嗡”作響,不覺呆了一呆。說時遲那時快,段珪璋一招“舉火撩天”,寶劍與判官筆碰 個正著,宇文通大叫一聲,虎口震裂,判官筆的筆尖亦已給寶劍削去。
  安綠山嚇得面無人色,叫道:“調,調,調弓箭手和撓鉤手來!”宇文通到底是慣經陣 仗的人,這時他已看出了段珪璋不過是拼著最后一股氣作困獸之斗而已,立即叫道:“安大 人放心,這惡賊雖兇,也挨不了多少時候了。”“咄,繞身游斗,不必和他硬碰!”
  段珪璋的手足、肩、背部已受傷,有如一個血人,跳躍亦已不靈,宇文通這一班人將他 圍著,采用了繞身游斗的戰術,登時將他困在核心!但段珪璋仍然高呼酣斗,猛若怒獅!
  正是:為報深仇甘拼死,氣沖牛斗恨難平。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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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4:59:09 | 只看該作者
第 七 回 落難英雄逢異丐 扶危絕技退追兵
  田承嗣和張忠志都是吃過段珪璋苦頭的人,張忠志只剩下一柄護手鉤,田承嗣的膝蓋剛 才被段珪璋削去了一片皮肉,痛猶未過,段珪璋高呼酣斗,他們雖然把他困在核心,兀自感 到心驚膽戰。薛嵩本來受傷不輕,這時也迫得和隨他一道來的兩個軍官加入戰團。薛嵩是安 綠山的親軍統領,這兩個軍官是他的副將,武功略遜于張忠志,在安綠山帳下,是第五、第 六名好手。
  沒多久,一隊撓鉤手開了到來,共是十二個人,撓鉤長達一丈有余,十二個撓鉤手分布 四萬,伸出長鉤,鉤段珪璋的雙腳。
  段珪璋大喝一聲,一劍削斷了兩柄撓鉤,但那些撓鉤從四面八方伸來,削不勝削,終于 給一柄撓鉤勾住了腿肚。段珪璋撲通一聲,坐在地上,田承嗣大喜,舉刀便斫,猛聽得段圭 璋又是一聲大喝,咔嚓聲響,竟然把那柄撓鉤折為兩段,鉤尖還嵌在肉中,另半截帶著淋灑 鮮血的燒鉤,被他奪了過來,隨著喝聲,猛的向田承嗣擲去。田承嗣驚得呆了,薛嵩急忙將 他一掌推開,但聽得“呼”的一聲,那半截撓鉤從田承嗣的頭頂飛過,擦破了他一片頭皮, 余勢未衰,那名勾傷了段珪璋的撓鉤手,恰好被擲回來的自己的那半截撓鉤撞正胸口,登時 跌了個四腳朝天!
  段珪璋拔出斷鉤,渾身浴血,坐在地上,兀自神威凜凜,狂揮寶劍,但聽得一片斷金戛 玉之聲,震得眾人的耳鼓都嗡嗡作響,又有三柄撓鉤給他削斷!
  安祿山看得心膽俱寒,說道:“我身經百戰,還未見過這樣兇悍的人!”薛嵩早已退 下,這時站在安祿山旁邊,說道:“他已不能走動了,調弓箭手來射他,立即可以要了他的 性命!”安祿山點點頭道:“也只有如此了。怎么弓箭手還不來呢?”一面吩咐手下去催, 一面嚷道:“宇文都尉,不必和他硬拼了,弓箭手馬上就來!”
  宇文通集眾人之力,仍然未能把段珪璋擒下,深感面上無光。這時,先前圍攻段珪璋的 六個人,也只有他一人未曾退下。
  段珪璋又受了兩處鉤傷,宇文通咬一咬牙,正要鼓勇上前,將他活捉。就在這個時候, 忽聽得外面嘈聲大作,有人吶喊,有人奔跑。安祿山初時以為是弓箭手來到,一聽那驚喊的 聲音,奔跑的聲音,卻又不似,正在驚疑不定,忽聽得在門口把守的一個軍官大叫道:“不 好,不好!起火啦,起火啦!”
  安祿山方自一驚,猛聽得又有幾個聲音同時喊道:“捉刺客,捉刺客!”就在這時,守 門的衛士忽如遇到巨浪沖擊一般,發一聲喊,紛紛后退,有幾個來不及避開的,已給人推倒 地上。
  外面沖進了兩個人,一個穿著軍官的服飾,另一個卻是十六七歲的少年。這兩人沖了進 來,當者披靡!安祿山第一眼瞥見是個軍官,心中稍寬,喝道:“什么事情,慌慌張張的胡 沖亂闖?”話猶未了,猛聽得那軍官大喝一聲,儼如舌尖上綻了一個春雷:“安祿山,你敢 害了我的段大哥,我就要你的命!”聲到人到,他來不及驅散衛士,便躍了起來,呼的一 聲,從眾衛士的頭上飛過,那些撓鉤手正自伸出長鉤,被他凌空撲下,刀光閃處,一片斷金 戛玉之聲,震耳欲聾,幾柄撓鉤,同時給他削斷!那少年貌不驚人,身手卻也不弱,刀斫、 掌劈、腳踢,施展了全身解數,眨眼之間,把近身的衛士殺得個七零八落,還有幾個撓鉤手 也給他踢翻了。
  田承嗣失聲叫道:“南霽云,你好大膽!”這兩個人正是南霽云和鐵摩勒!
  段珪璋因為不愿連累朋友,將事情瞞著南霽云,但鐵摩勒卻是個機靈的孩子,早就將南 霽云的地址,牢牢記在心中。他口頭上答應段珪璋這一晚不出寺門,等候段珪璋回來,但段 圭璋一走之后,他就偷偷去找南霽云了。
  南霽云這一晚和李白有約,約好了黃昏之后在賀知章家里相會,鐵摩勒找到南霽云的住 所,已是將近三更,他還沒有回來,鐵摩勒只得在他的房間里留下字條,再到賀知章家里去 找。原來他和李白喝酒暢談,談得高興,忘記了時間,鐵摩勒到了賀家,他們尚是酒興未 闌。李白見慣了江湖俠士的行徑,鐵摩勒穿著夜行衣突然闖入,他也毫不驚駭,還拉鐵摩勒 一同喝酒。
  鐵摩勒哪里還有心清喝酒,急急忙忙將事情告訴南霽云,南霽云一聽,酒意全都醒了, 立即向李白告辭,三步并作兩步,趕來救人。可惜還是遲了一步,史逸如已經自殺身亡,段 圭璋亦已受了重傷了。
  田承嗣是給南霽云殺得喪了膽的,一見他來,雖然一面大呼大喊的給自己壯膽,卻實是 不敢和南霽云接戰,一面呼喊,一面連連后退。這時,安祿山也顧不得對“欽使”的禮數, 顧不得什么“大帥”的體面,緊緊捉著田承嗣的手,由他保護,慌慌張張的立刻退入后堂。
  薛嵩也是給南霽云殺得喪了膽的,但他沒有田承嗣的及早見機,又因傷得較重,這時還 未退下,南霽云喝道:“姓薛的,酒樓上那一架打得不夠痛快,再來,再來!”聲到人到, 掄起寶刀,倏的就劈到他的面前。薛嵩此際,即算沒有受傷,也不敢硬接他這一刀,急忙虛 晃一劍,轉身便逃。張忠志搶來援救,斜身進鉤,南霽云一招“雁陣排空”,橫刀一削,張 忠志的護手鉤早已給段珪璋削斷了一柄,但聽得“咣”的一聲,剩下的這柄護手鉤,又給南 霽云削為兩段,變成了雙手空空,無可抵御。南霽云見他們兩人身上都染有血污,忽地將已 劈出的刀勢煞住,一聲喝道:“我寶刀不殺受傷之人!”一個“鴛鴦雙飛腳”踢出,左腳向 薛嵩的背心一蹬,左腳向張忠志的腰脅一踹,薛嵩給踢翻出一丈開外,張忠志也變成個滾地 葫蘆。
  宇文通在這混亂之中,想先把段珪璋殺了再說,他左筆剛桃開了段珪璋的寶劍,右筆正 要插下,猛覺金刃劈風之聲,南霽云的刀鋒已戳到了他的背后。宇文通一個“盤龍繞步”, 反手一招“橫打金鐘”,刀筆相交,火星飛濺,宇文通的判官筆是精鋼所鑄,給他寶刀一 磕,也損了指頭般粗大的一個缺口,手臂酸麻,不由得蹬、蹬、蹬在退三步。可惜段珪璋這 時已不能走動,宇文通從他身邊掠過,段珪璋一劍橫掃,只差三寸,沒有削去他的膝蓋。
  南霽云無暇理會宇文通,急忙將段珪璋抱了起來,叫聲:“大哥!”段珪璋雙眼一睜, 叫道:“南兄弟,是你來了!”忽地一口瘀血噴了出來,登時暈了過去!他以寡敵眾,激戰 了一個時辰,已是遍體鱗傷,筋疲力竭,不過全仗著口氣,強力支持而已。現在,他看見了 南霽云,精神一松,真氣立散,饒是鐵鑄的人兒,亦已支持不住。
  宇文通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見南霽云救了段珪璋,心中反而歡喜,想道:“你背了一 個人,我就不怕你了!”提筆又上,雙筆一分,交叉穿插,左筆橫拖,虛點南霽云手少陽經 脈的“中浮”“曲池”“少府”三穴,右筆卻向段珪璋垂下的腳背‘地戶穴”戳下。幸而南 霽云一心一意只是在保護段珪璋,對自己的安危反而置之度外,宇文通攻向他的虛招,他根 本就不招架,刀鋒下撤,將宇文通那一筆蕩開。待到宇文通要把攻向他的那一招招數化實之 時,南霽云已沖出了幾步。
  宇文通哪里肯舍,如影隨形,急忙追上。南霽云喝道:“好狠呀你!”腳尖一點,突然 躍起,宇文通雙筆在他腳底穿過,說時遲,那時快,南霽云一刀便劈下來!
  這一招用得兇險之極,宇文通料不到南霽云背著一個人,還居然敢跳起來用“力劈華 山”的招數,不由得大吃一驚,急忙一矮身軀,避過刀鋒,硬生生的將攻出去的雙筆收了回 來,筆尖剛好頂著刀板。只差三寸,險些就要給削去頭皮。
  南霽云這一劈之勢剛猛之極,宇文通敵不住他的神力,只得使出“燕青十八滾”的招 數,滾將出去,雖然沒有剛才薛嵩那么狼狽,卻也變成了個滾地葫蘆。
  南霽云身形未落,雙腳先行踢出,砰、砰兩聲,又踢翻了兩個衛士,大聲喝道:“避我 者生,擋我者死!”寶刀舞起一片銀光,奪門便走。眾衛士見他如此兇猛,誰敢阻攔,瞬息 之間,已給他沖到門口。
  這時,滿天都是融融的火光,原來這是鐵摩勒所點的火。鐵摩勒是在強盜堆中長大的, 熟諳黑道的伎倆,隨身帶了火種,潛入了安祿山的府邸,便在三四處地方點起火頭,好趨混 亂中逃走。
  這一來,眾衛士忙著救火,府邸里亂成一片。那一隊弓箭手雖已趕了到來,但滿園子人 影幢幢,狂奔疾跑,弓箭手怕傷了自己人,只敢張弓,不敢放箭。
  鐵摩勒哈哈笑道:“今晚雖然殺不成安祿山,卻也出了一口鳥氣!”宇文通大怒,一筆 向他點去,鐵摩勒反手一刀、這一刀用的是段珪璋所教的劍術招數,甚為古怪,宇文通的武 功雖然比他高出許多,也禁不住心頭微凜,不敢輕敵,轉過筆鋒,橫架金刀,斜點腰脅。鐵 摩勒這一刀可實可虛,一見宇文通以守為攻,立即一晃便收,斜身一躍,抓起了一個衛士, 向宇文通擲去。宇文通不敢傷安祿山的手下,只好將那衛士接了過來,輕輕放下。只見鐵摩 勒一溜煙似的,早已穿過人叢,笑聲不斷,追上了南霽云去了。宇文通氣得七竅生煙,窮追 不舍。
  哪知鐵摩勒這一把火,有利卻也有弊,驪山離宮的衛士,看見火光,紛紛趕來,南、鐵 二人剛殺出重圍,迎面便碰見這群衛士。
  南霽云叫道:“你們來得正好,快快幫忙救人,里面還有幾個刺客未曾拿下!”他穿著 軍官服飾,那些衛士一時給他唬住,未敢即行動手。南霽云身法何等快疾,換了一個方向, 揀個衛士較少的一方,倏的就竄了過去。
  那幾個衛士方自一驚,忽聽得宇文通和令狐達的聲音同時喝道:“這兩個就是刺客!” 宇文通從后面追來,令狐達在前面攔截,原來今晚正是他在離宮輪值,那些衛士就是他帶領 來的。
  南霽云手起刀落,劈翻了兩個衛士,奔上山坡,竄入樹林。鐵摩勒卻被一個衛士追上, 這衛士精于地堂刀法,抄小道繞過鐵摩勒前面,忽地從斜坡上滾下來,雙刀霍霍,卷地而 來,削鐵摩勒的雙足。
  鐵摩勒武功雖然不弱,對敵的經驗還少,不懂得應付這種地堂刀法,一時給他纏著,脫 不了身。說時遲,那時快,另外兩個衛士又追了到來,一個揮舞鐵錘,一個使用雙銅,都是 沉重的兵器。
  南霽云剛竄入樹林,回頭一望,見鐵摩勒受困,一聲喝道:“摩勒,這寶劍給你!”拔 出段珪璋那把寶劍,反手一擲,寶劍化成了一道長虹,“唰’的一聲,從那個使雙锏衛士的 前心穿入,透過后心。鐵摩勒早有準備,飛身跳起,趁著那衛士“撲通”倒地的時候,他陡 的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頭下腳上,一伸手便抓著了劍柄,將那柄寶劍拔了出來。他這幾 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使鐵錘的那個衛士驟見劍光飛來,嚇得心服俱寒,哪里還顧得 及和他搶奪寶劍。
  鐵摩勒搶了寶劍,精神大振,俯沖而下,信手一揮,使地堂刀的那個家伙,正自斫來, 被他寶劍一揮,雙刀斷為四段。鐵摩勒轉過劍鋒一戳,又點中了使鐵錘那個衛士的手腕,轟 隆一聲,那柄大鐵錘亦已跌落,滾下斜坡。
  南霽云大喝道:“令狐達,你不要命,盡管追來!”這一喝震得樹葉紛落,林鳥驚飛, 令狐達心驚膽戰,登時如奉了圣旨一般,停了腳步,宇文通在后面叫道:“你們上呀!”
  令狐達搶過一個衛士的弓箭,張弓搭箭,向南霽云射去。他猶有余悸,手指顫抖,這一 箭與其說是射南霽云,不如說是為了應付宇文通才發的,箭發出去歪歪斜斜,哪能射中。
  宇文通這時已經趕到,見狀大怒,奪下了令狐達的弓箭,自己來射,他的功力與令狐達 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強弓一拽,硬弩穿空,帶著尖銳的嘯聲。
  鐵摩勒就要追上了南霽云,聽得弓弦聲響,他怕南霽云背了個人,閃射不便,便跳將起 來,揮動寶劍,給他撥打弓箭,哪知宇文通這一箭急勁異常,結果雖然他給撥落,鐵摩勒的 虎口亦已震裂!
  宇文通怒道:“好,你這小賊礙手礙腳,先把你殺了再說。”“嗖”的一聲,第二枝箭 跟著發出,逞向鐵摩勒射來。鐵摩勒這時已面臨懸崖,前無去路,忽地大叫一聲,和衣便滾 下去!
  南霽云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宇文通第三支箭又向他射來,南霽云反手一刀,將 這枝箭削斷。就這樣稍停一停,宇文通又已追上幾步,冷笑說道:“姓南的,你還想逃嗎? 縱算你逃得了,這姓段的決計保全不了性命!為你設想,快快將這姓段的扔下來,我看在你 是一條好漢的份上,可以網開一面。”
  南霽云大怒道:“宇文通,你上來,我與你決一死戰!”宇文通笑道:“我何須與你這 臨死的叛徒拼命!好,我善言奉勸,你不肯聽,那只有陪這姓段的喪命啦!咄,看箭!”第 四枚、第五枝箭連珠疾發,南霽云背著一個人,無法施展騰挪閃展的功夫,而且他不能只管 自己,更緊要的還要照顧段珪璋。宇文通箭箭對準他所背的段珪璋,登時將南霽云鬧得個手 忙腳亂,宇文通的連珠箭一枝接著一枝,射到了第九技,這一枝是射段珪璋垂下的腳撞。南 霽云彎腰撥打,宇文通乘勢又是一箭,南霽云一只手要箍著段珪璋,明知這一箭射到了面 前,卻是無法閃避,只得將手臂一抬,用了一個“滑”字訣,箭桿貼著他的肌肉滑過,箭頭 鏟去了他一片皮肉!
  這時,南霽云亦已被迫到懸崖,弓箭手亦已紛紛趕來,要是他立即扔下段珪璋,自己或 許還可以沖開一條血路。但南霽云是何等樣人,這想法他連想也沒有想過,就在這最危險的 關頭,他猛地一咬牙根,心中叫道:“段大哥,咱們要則同生,要則同死,這兩條命交給天 老爺啦!”心念方動,只聽得宇文通的弓弦一響,一發就是三枝,南霽云猛地大叫一聲,左 手緊抱著段珪璋,右手的寶刀盤頭一舞,步鐵摩勒的后塵,也在懸崖上跳下去了。
  這一著大出宇文通意外,趕到懸崖旁邊一看,只見下面黑黝黝的不知有多少深。宇文通 在惡斗段珪璋的時候,也曾受了兩三處劍傷,雖然所傷不重,但面臨懸崖,卻是沒有這樣的 膽量跳下去。心中想道:“他背著一個人跳下去,九成必死無疑!”
  南霽云這樣的死里求生,實在也是危險之極,幸好他有一把寶刀,利用寶刀插入峭壁, 如是者接連三次,終于腳踏實地。
  不過,南霽云雖然脫險,但那懸崖峭壁,尖石如刀,他滑下來的時候,也給擦傷了十幾 處之多,好在是他,若是換了別人,早已奄奄一息。
  南霽云站穩了腳步,立即叫道:“摩勒!摩勒!”叫聲未絕,只見一團黑影從茅草叢中 爬出來,低低的應了一聲,接著卻是兩聲痛楚的呻吟。
  南霽云知道鐵摩勒是個非常倔強的少年,聽得他的呻吟,不禁吃了一驚,急忙問道: “摩勒,你怎么啦?傷得很重嗎?”鐵摩勒咬著牙答道:“不算什么,只不過手足都脫了 臼。我的段叔叔,他怎么了?”
  南霽云道:“你帶有火折子么?”鐵摩勒道:“有!”摸了出來,擦燃火石,點起火 折,遞給南霽云。
  火光照耀下,只見段珪璋面如金紙,遍體鱗傷,血還在不住的向外淌。南霽云心痛如 絞,把段珪璋抱到山澗旁邊,撕下了一幅衣衫,給他洗凈了傷口,敷上了自己隨身所帶的金 瘡藥。
  鐵摩勒跟著也爬了過來,顫聲問道:“怎么樣?還有得救嗎?”南霽云面色沉暗,道: “血是暫時止了……”鐵摩勒迫不及待的再問道:“內傷呢?”過了半晌,南霽云低聲說 道:“幸好段大哥功力深湛,脈息還未斷絕。咱們得給他找個大夫瞧瞧。”鐵摩勒一聽,霍 地坐了起來,瞪大了眼睛,嚷道:“這怎么辦,哪里去找大夫?”
  南霽云道:“你別慌,總有辦法可想。嗯,你的里衣干凈嗎,撕下來給我替他裹傷。” 他和鐵摩勒這時也已是渾身血污,只有貼身的汗衫是未沾血漬的了。
  剛剛替段珪璋包扎好傷口,只見頭頂上空的懸崖峭壁之間,有點點星星的火光,南霽云 伏地聽聲,只聽得有人嚷道:“我不信這三個家伙還能活命,明日再來給他們收尸也還不 遲。”另一個人立即罵道:“膽小鬼,你怕跌死你么?你抓著我的腰,一個跟著一個爬下來 吧!”又一個聲音道:“對,食君之祿,忠君之憂,早早找到那三具尸體,也好叫咱們的大 帥安心!”原來有一隊衛士,正在縋繩而下!
  南霽云道:“摩勒,你兩條腿部傷了么?”鐵摩勒道:“不,只有一邊脫臼。”南霽云 拉著他的手腳,給他接好脫臼,隨即一劍削下一段樹枝,給他當作拐杖,沉聲說道:“摩 勒,這是生死關頭,快跑!快跑!”
  南霽云背起段珪璋,鐵摩勒咬牙抵痛,提了一口氣,跟著南喬云跑出山谷,兩人兀自不 敢稍停,一口氣又跑了十多里路,遠遠望見,路邊有座孤零零的土地廟。
  鐵摩勒撐著那根樹枝削成的拐杖,一口氣飛跑了近二十里的路,實已是超出了他所能忍 受的限度,南霽云聽他喘氣的聲息越來越粗,回頭一望,只見他一蹺一拐的,額角上黃豆般 大小的汗珠一顆一顆地滴下來。南霽云好生憐惜,凝神一聽,后面并無敵騎追來,心中想 道:“那些人搜遍山谷,最少也得一個時辰。”便對鐵摩勒道:“小兄弟,難為你了,咱們 暫且在這土地廟里歇一歇吧。”
  這間土地廟想是香火冷落,檐頭屋角都結著蛛網,但出乎他們的意外,在里面卻有一個 人!
  就在土地公公的神座下面,只見一個衣衫襤樓的老漢,橫伸雙腳,枕著一根拐杖,睡得 正沉,呼喀呼喀打著鼾,身邊有個紅漆葫蘆,發出酒香,地上還燒有一堆火,火苗已經熄 了,余燼未滅。
  鐵摩勒道:“看來似是一個流浪江湖的老叫化。”南霽云“唔”了一聲,仔細打量,見 這老漢雖然衣衫襤樓,打了許多破綻,但卻洗得甚為干凈,那根拐杖黑黝黝的,似乎也不是 木頭做的。
  鐵摩勒累得不堪,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坐了下來,可憐他的兩條腿已是麻木不靈,一坐 下來,便連移動也困難了。
  南霽云躊躇了一會,只覺段珪璋的軀體漸漸僵冷,只得也坐了下來。鐵摩勒道:“可惜 這堆火已經熄了。”南霽云道:“待我來給他添幾根柴火。”在那叫化子的身邊還有幾根干 柴,南霽云走到他的身邊,好奇心起,忍不住伸出手指,彈一彈他那根拐杖,只聽得聲音暗 啞,非銅非鐵,亦非木頭,竟不知是什么東西做的!
  那叫化于忽然一個翻身,霍地坐了起來,罵道:“我化子大爺正睡得舒服,好小子,你 為什么吵醒我,哎、呀、呀!你、你、你是什么人?”他睡眼惺惺,罵到一半,才發現站在 面前的是個血人!
  南霽云賠罪道:“老大爺,我不是存心吵醒你的,我的朋友受了傷了,借這間土地廟歇 歇。”那化子道:“怎么受的傷?”鐵摩勒道:“碰上了強盜!”那老化子“哼:’了一 聲,說道:“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成話了,離長安僅有三十多里的地方,居然也有強盜傷 人。”鐵摩勒本來知道這話不易令人人信,但除了說是強盜之外,他還能說出什么原因?幸 而那叫化只是發了幾句牢騷,并未追問下去。
  南霽云這時亦已是力竭精疲,百骸欲散,不過比鐵摩勒稍為好一點而已,他暗地留神, 只見那老叫化雙眼炯炯有神,絕不類似普通乞丐。南霽云暗暗吃驚:“這老叫化不知是何等 樣人,要是個壞人的話,我可沒有氣力和他再斗了。”
  那老者叫化打量了段珪璋一眼,說道:“貴友可傷得不輕啊!”南霽云道:“是啊,那 些喪盡天良的強盜劈了他十幾刀。”那老叫化道:“天氣很冷,貴友受了重傷,恐怕會加重 病況。我幫你把這堆火再燃起來吧,大家暖和一點。”南霽云見他甚為和氣,稍稍放心,說 道:“多謝老丈。我正想向你討這幾根柴火用用。”
  那老叫化道:“彼此都是落難之人,不必客氣。”頓了一頓,又笑道:“這幾根柴火不 夠用。土地公公是應該保佑好人的,咱們不如就借他的香案一用吧,想他老人家不會見 怪。”舉起那根黑黝黝的拐杖,“啪”的一下,登時把那張香案打得四分五裂,鐵摩勒道: “老人家你真好氣力。”那老叫化笑道:“老了,不中用了,不過,這張香案,大約年紀也 很大了,所以輕輕一敲,它就嗚呼哀哉了!”
  火堆里添了干柴,嘩嘩剝剝的燒起來。那老叫化道:“我這里還有半葫蘆的酒,大家喝 一點吧,提提神!”南霽云道:“怎好叨擾你老人家的東西?”那老叫化大笑道:“我一生 都是白吃白喝人家的酒食,要是像你這樣將你的,我的分得清清楚楚,我就不必干叫化子這 一行啦。來,來,來,喝完了老叫化再去討過。”南霧云只得接過他的紅漆葫蘆,拔了塞 子,聞了一聞,他是個老于江湖的人,聞得并無刺鼻的氣味,料想里面不會混有什么藥物, 放心喝了一口,老叫化笑道:“酒還好么?”南霽云道:“好,好!很香,很香!”其實豈 上很香而已,喝下之后,不過片刻,全身便暖和起來,比十全大補的藥酒更見功效,但舌尖 卻又嘗不到半點藥味,南霽云暗暗詫異,精神也恢復了幾分。想道:“這老叫化倒是個有心 人,我錯疑他了。”
  鐵摩勒隨著也喝了兩口,連連稱贊。那老叫化笑道:“你們倒是個識貨的人。這是老叫 化好不容易才討來的百年老酒。讓你那位受傷的朋友也喝一口吧。”南霽云這時已知道了這 酒的功效,說道:“多謝老丈之賜,只是我這位朋友傷得太重,現在尚是昏迷未醒。”那老 叫化道:“這容易。”捏著段珪璋的下巴,輕輕一下,就撬開了他的牙關,將葫蘆中的剩酒 都給他灌了下去。
  那老叫化在段珪璋的背心輕輕一揉,段珪璋忽地翻了個身,“哇”的一聲,一大口血狂 噴出來,血色如墨,撲鼻腥臭。
  鐵摩勒顧不得雙腿疼痛,霍地跳了起來,喝道:“你,你。你這是干嗎?”原來他亦已 看出這個老叫化是個異人,此際,他見那老叫化在段珪璋背心一揉,段珪璋便狂噴瘀血,一 時之間,無暇思索,只道是這老叫化心懷不測,暗下毒手,是以大罵。但他剛退出一個 “你”宇,便給南霽云用眼色止住了,本來是要惡罵的,卻變成了一句問話的語氣了。
  南霽云道:“多謝老丈,他這口瘀血咯了出來,就不至有什命之憂了。”鐵摩勒這才知 道那老叫化志在救人,好生慚愧。
  南霽云緊緊抱著段珪璋,在他耳邊喚道:“大哥,醒醒,小弟在這兒,你聽見我嗎?” 段珪璋又一口血咯了出來,猛地叫道:“史大哥,史大哥,你別走、等等我啊!”“安祿 山,安祿山,你,你,你好狠啊!我段珪璋死了化鬼也要抓你!”南霽云嚇得慌了,連叫: “段大哥,是我,是我,你不認得我了么?”段珪璋聲音漸漸低沉,仍然斷斷續續地叫史大 哥,罵安祿山,就像發了高燒的病人的囈語一般。
  那老叫化聽他罵出“安祿山”三字,跟著又報出了自己的姓名,雙目陡地發出精光,臉 上現出詫異的神色,指著段珪璋最后咯的那口血道:“血色已變殷紅,不能再讓他再咯下去 了。現在應該讓他酣睡一覺。”駢指如戟,輕輕點了段珪璋兩處穴道,段圭灣的囈語頓時停 止,便在南霽云的懷抱中,沉沉睡著了。老叫化這才吁了口氣,笑道:“幸虧還剩下這半葫 蘆的酒給他化開了瘀血,要不然老叫化也無法救治。”
  南霽云是個武學大行家,看那老叫化剛才的點穴手法,雖似輕描淡寫,毫不著力,其實 卻是玄功暗藏,深厚之極,所以才能抓緊時機,在段珪璋瘀血化盡,新血方生之際,立即將 它止住。這手點穴止血的神功,南霽云自問也有所不及。
  這時南霽云哪里還有疑心,急忙說道:“多謝老前輩仁心施救,還請老前輩賜示高姓大 名。”那老叫化笑道:“你不必忙著問我的姓名來歷。倒是我要先問你們,你們的仇人敢情 不是什么強盜,而是安祿山吧?”
  鐵摩勒道:“錯,正是那該千刀萬剮的肥豬,將我的段叔叔害成這個模樣。先前我不知 道老前輩是何等烊人,故此說了假話。還望老前輩恕罪。”那老叫化笑道:“你也沒有說 錯,那安祿山雖然是三鎮的節度使,其實和強盜也差不多。”
  鐵摩勒正要過來向他道謝,這時他已松了口氣,精神支持不住,猛覺膝蓋痛得有如針 刺,原來是他剛才猛力跳起,扭傷了本來已經受創的關節,痛得他險些要叫出聲來。那老叫 化道:“小哥兒,你別動。俺老叫化除了乞食之外,還懂得幾手推拿的手術,你若是信得過 我,就讓我替你治一治吧。”
  那老叫化的推拿手術果然神妙非常,給他在手足的關節上輕輕揉了幾下,再給他推血過 官,鐵摩勒果然痛楚立失。鐵摩勒伸拳踢腿,喜哈哈地道:“你老人家真是妙手回春,靈效 無比,現在我再打一架都行了!”
  那老叫化卻板起臉孔,正色說道:“不成!體說不能打架,連動也不能亂動。你們兩人 所受的傷也不輕呢,從脈象看來,你們似乎曾經從很高的地方跳下來,內臟受了震動,現在 我只是治好你們的外傷,化開你們的瘀血,這內傷么,還得你們自已調治。嗯,小哥兒,你 懂得吐納的功夫么?”南霽云聽他道來,有如目睹一般,暗暗驚奇,這才知道老叫化不但武 功深湛,而且醫術神妙。他只問鐵摩勒會不會吐納功夫,那是因為他早已看出了南霽云是個 深通內功的人。
  鐵摩勒道:“懂得一點。”那老叫化道:“好,你們現在已經精神恢復,可以做一做吐 納的功夫了。平心靜氣去做,不論發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管,要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 地步。好,時間無多了,你們自己練功吧。”
  南霽云這才知道,這老叫化既不問他們的經過,也不肯說自己的來歷,原來是要讓出時 間,讓他們盡快恢復功力。看來他亦已預防到安祿山會有追兵。
  南霽云內功深厚,做了一會吐納的功夫,已是氣機暢通,五臟六腑歸回原位,就在這 時,忽聽得外面馬嘶人語,有人說道:“這廟里有火光,咱們進去瞧瞧!”
  南霽云雖然已知道那老叫化乃是異人,這時也不由得心頭一震,他的功力尚未恢復,不 知只這老叫化一人,能否擋得住他們?
  心念未已,那一伙人已經進入廟門,果然是安祿山的追兵,而且為首的就是宇文通和令 狐達!
  宇文通除了邀同令狐達之外,還找了兩位大內高手作伴,這兩人一個叫牛千斤,一個叫 龍萬鈞,雖然比不上宇文、尉遲,和秦襄這三大高手,卻也是名列內廷衛土四大金剛中的人 物,武功在令狐達之上。那山谷只有一條出口,一路追來,終于給他們發現了南、鐵二人的 蹤跡。
  宇文通一馬當先,沖進廟門,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罵道:“哪里來的一群王八羔子, 擾得老叫化在破廟里也不得安靜!”
  宇文通大怒,剛要發作,忽見令狐達面如死灰,抖抖索索地說道:“小輩不知道你老的 大駕駐在這兒,小輩給你老請安。”
  那老叫化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令狐達你這小子倒抖起來啦,居然還認得我嗎?”拐 杖一指,接著一聲喝道:“你這小子既然還認得我,應該記得我的脾氣,還不快給我滾出 去!”
  令狐達嚇得面無人色,連聲應道:“是,是!”扭頭便跑,宇文通怒不可遏,一把抓著 了他,令狐達這才想起有個宇文通在他身邊,又羞又急又驚惶,滿面通紅,急忙說道:“宇 文大人,這位老前輩是西岳神龍皇甫先生!”
  此言一出,宇文通也不禁陡然一驚。原來這個老叫化名叫皇甫嵩,喜歡游戲風塵,名列 江湖七怪之一,因他是華山派的名宿,行事又有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故此人稱“西岳神 龍”。令狐達本來是黑道出身,大約在十多年前,有一次他隨師父打劫客商,他的師父心狠 手辣,劫了財還想害命,碰巧遇見了皇甫嵩,他的師父挨打了三十拐杖。他那時名頭未響, 在黑道上只是個二流的角色,皇甫嵩責罰從寬,只打了他五拐杖。雖然如此,他挨了那五 下,卻足足養了半年的傷。
  宇文通這時已踏進了廟門,廟中情景,一覽無遺,只見南霽云和鐵摩勒正在打坐,段圭 璋也正躺在地上。宇文通對皇甫嵩雖然有點畏懼,但獵物就在眼前,他豈肯就此放過?心中 想道:“段珪璋已是垂死的人,南霽云看來也受了重傷,這老叫化縱然了得,我和牛、龍二 人聯手,不信就對付不了他。何況我所聽到的關于他武功的傳說,都是些耳聞之言,未必就 真有那么厲害?”
  宇文通是一流高手,與令狐達等人自是不可同日而語,他雖然懾于“西岳神龍”的名頭 了卻也并不怎樣畏懼。當下又踏上一步,抱拳說道:“皇甫先生,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在下 無意打擾你老,只是奉了皇命,要捉拿欽犯,不得不來,但求你老讓在下交得了差。”宇文 通平素目空一切,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用這樣客氣的口物與別人說話。
  皇甫嵩卻不領他這個情,雙眼一翻,冷笑說道:“咦,這倒奇了。老叫化雖然有時不免 強討惡化,卻從未做過推倒龍床、打死太子之類的事情,怎的忽然之間變成欽犯了?”
  宇文通強忍住氣說道:“不是說你,我指的是這三位朋友。他們在安節度使家里放火, 又殺傷了許多內廷侍衛,我身為龍騎都尉,統率宮中侍衛,不得不請這兩位朋友到北街去問 個明白。”
  皇甫嵩搔搔頭皮,說道:“這可把老叫化弄糊涂了!”宇文通慍道:“我已說得這樣清 楚,還有什么糊涂?”皇甫嵩道:“你瞧他們傷成這個模樣,這位姓段的朋友,性命還不知 能不能保得住呢!據他們說,他們是碰到了謀財害命的強盜,才給傷成這個模樣的。你卻說 他們是欽犯,他們只是兩個大人一個孩子,就敢到安祿山家中殺人放火么?哼,哼,這樣的 事情我不能相信,除非你把圣旨拿出來讓我瞧瞧!”
  宇文通怒道:“我瞧你是位武林前輩,才對你客氣三分,你卻和我歪纏!這案子是他們 今晚剛做下來的,匆促之間,哪能請到圣旨?你瞧我的服飾,難道我這龍騎都尉,也是假的 不成?”
  皇甫嵩冷笑道:“難說,難說!如今的世道,就是有許多強盜冒充官府的。何況,你剛 才說有圣旨,現在卻又拿不出來,分明是說假話。你既說了一次假話,老叫化就不能相信 你!”
  宇文通氣得七竅生煙,但他究竟是知道對方身份的人,正要按照江湖規矩向他挑戰,隨 他來的那兩個大內高手已沉不住氣,皇甫嵩這十年來未曾在江湖上露過面,這兩個人根本就 不知道他的名字。
  皇甫嵩話聲未了,這兩個人已亮出了兵器來,牛千斤使的是宣花大斧,龍萬鈞使的是厚 背金刀,一聲喝道:“憑你這老叫化也配著圣旨嗎?嘿,嘿!你要圣旨,這就是圣旨!”
  皇甫嵩將拐杖一橫,但聽得“咣咣”聲響,震耳欲聾,皇甫嵩一聲長嘯:“這圣旨不頂 事!”但見火花飛濺之中,牛千斤與龍萬鈞這兩個水牛般粗壯的身軀,已給拋出了廟門。
  宇文通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牛、龍二人都是著名的大力士,所練的外家功夫剛猛之 極,牛千斤那柄宣花大斧重達五十六斤,龍萬鈞那柄厚背金刀較輕,也有四十三斤,這兩件 粗重的兵器斫在皇甫嵩那根拐杖上,縱使那根拐杖是鐵鑄的,也該斷了,然而現在皇甫嵩那 根拐杖卻絲毫無損,反而是那柄宣花大斧和厚背金刀缺了一口,而且不過僅僅一招,牛、龍 二人不但兵器毀壞。就連人也給拋出了廟門!宇文通這才知道“西岳神龍”果然是名不虛 傳,非但他那根拐杖是件寶物,他所顯露的這手借力打力的功夫,亦已到了上乘的境界。
  宇文通面色鐵青,伸出手來,沉聲說道:“佩服,佩服!沖著老前輩的面子,這交情我 宇文通就賣給了老前輩吧!”皇甫嵩拋下拐杖,笑道:“多謝都尉大人盛情!”坦然與他握 手,宇文通是點穴的大名家,雙掌一按,他已使出獨門點穴手法,力透指尖,中指。食指、 無名指三指齊下,點中了皇甫嵩手腕的寸、關、尺三焦經脈!皇甫嵩淡淡說道:“不必客 氣,你請吧!”宇文通忽覺指頭所觸,儼如一塊燒紅了的烙鐵一般,十指連心,痛得他禁不 住“哎喲”一聲,叫將出來。急忙松手,躍出廟門,走得狼狽之極,不過,比起牛、龍二 人,他卻又好得多了。
  鐵摩勒看得眉飛色舞,情不自禁地叫道:“痛快,痛快!打得好極啦!哎喲,喲!”原 來他內功的根基還淺,正在氣貫丹田的時候,由于心情激動的緣故,真氣忽然走歪,幾乎窒 息。
  皇甫嵩眉頭一皺,責備他道:“你這娃兒怎么不聽我老人家的話,叫你不要多管閑事, 你偏要管!”一面責備,一面給鐵摩勒施展推拿的手術,幫助他把真氣納入丹田。
  這時敵人都已逃走,破廟里一片寂靜,皇甫嵩用拐杖撥撥火堆,似乎是在思索什么似 的,不時的望出門外,忽地自言自語道:“天都快要亮啦!”
  南霽云這時已氣透重關,功力即將完全恢復,他見皇甫嵩神情有異,正想和他說幾句話 屋甫嵩忽然又站了起來,鄭重說道:“等下不論發生什么事情,你們兩位都不能多管!”這 話他已經說過一遍,現在再說,口氣也比以前嚴厲得多。南霽云心中一動,想道:“他為什 么要再三囑咐?難道還會有什么意外的事情發生么?”
  正是:方喜追兵才擊退,一波未息一波生。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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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回 為友為仇疑未釋 是魔是俠事難明
  南霽云心念方動,忽聽得外面又傳來了叮叮咣咣的馬鈴聲響,南霽云只想到安祿山這一 方面,想道:“連宇文通都已敗陣而逃,他們還能派出什么能人?縱使再多來幾個,也絕對 不是皇甫嵩的對手。咳,上了年紀的人,大約說話就不免羅唆,我已見識過你的武功,還何 勞你再三囑咐?”
  馬鈴聲越來越近,皇甫嵩盤膝坐在地上,臉上的神情非常奇怪,好像在焦急之中又帶著 幾分愁苦。南霽云已聽出只是一人一騎,不禁大為詫異,心道:“皇甫嵩僅僅一招,就打發 了宇文通,還有什么人能令他驚駭。”
  南霽云正在猜疑,忽覺眼睛一亮,只見一個白衣少女走入門來!南霽云一直以為來者定 然是個雄赳赳的武夫,哪知卻是個美艷如花的娉婷少女,當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那少女進入廟門,游目四顧,見有一個重傷的人躺在地上,兩個渾身染血的人正在打 坐,亦是好生詭異,但顯然她的目標不是段珪璋,只見她掃了一眼之后,眼光就轉注到皇甫 嵩的身上,一聲喝道:“皇甫老賊,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還不快起來領死!”
  皇甫嵩抬起頭來,看了那少女一眼,緩緩說道:“你是夏姑娘嗎?我早預料到你要來找 我的了,只是我素來與你無冤無仇,現在才是第一次見面,你為什么定要殺我?”
  那少女接劍斥道:“奸邪淫惡之徒,人人得而誅之,定需要你我之間有冤仇嗎?”
  此言一出,南霽云雖然正在運功收息的時候,也不禁大吃一驚。要知皇甫嵩雖然有時行 徑怪僻,但在江湖上卻是譽多于毀,即在南霽云的心目中也把他當作俠義道的人物,而這少 女卻罵他是奸邪淫惡之徒,南弄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俠義道中的人物,被人罵為“奸邪淫惡”,那簡直是最大的侮辱,南霽云以為皇甫嵩定 要暴怒如雷,哪知又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只聽得皇甫嵩深深說道:“對你說這樣話的是什 么人?”那少女道:“你管不著!你臭名遠播,難道我沒有耳朵嗎?”皇甫嵩道:“你不 說,大約我也猜得到幾分。我再問你,說這話的,是不是一個你最相信他的人?”那少女怒 道:“我來不是聽你盤問的,哼,哼,你想套出我的話來,然后去暗殺說這話的人是不是? 你別做夢啦,今天我就要你喪命在我劍下。”
  皇甫嵩又問道:“要把我殺掉,這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聽別人指使的?”那少女似乎 很不耐煩,斥道:“你還想花言巧語、拖延時候么?”皇甫嵩道:“不,我只是不愿做個不 明不白的冤鬼罷了。你要殺我,也該讓我死得甘心呀!”那少女忍著氣道:“是我自己的意 思怎么樣?是聽別人指使的又怎么樣?”皇甫嵩道:“若是你自己的意思,你應該有足夠的 證據將我的罪惡數出來,這才能叫我心服。”
  這也正是南霽云在心里想說的話,但見那少女怔了一怔,似乎她也數不出皇甫嵩有什么 真憑實據的罪惡。皇甫嵩又接著說道:“若是別人要你殺我的,你就回去對那人說吧,世上 有許多事情往往是難分真假的,叫他忍耐些時,自有水落石出之時,我皇甫嵩一生也許曾做 過壞事,但‘奸淫邪惡’這頂帽于,卻絕對套不上我的頭上!”
  那少女怒道:“我不相信你的鬼話!我只知道你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哼,哼,你這魔 頭居然也會怕死么?你再巧言辯解也沒有用,還不快起來領死!”
  皇甫嵩笑道:“我若是怕死,也不會約你到這里來了。”那少女道:“那,既然如此, 為何還不動手?是不是還要等多幾個幫手?”皇甫嵩道:“我平生從未要過幫手!”那少女 道:“好,你有幫手也好,沒有幫手也好,我只憑這口劍與你決一死生!”
  皇甫嵩道:“你要殺便殺吧,我是絕不與你動手的。”那少女呆了一呆,道:“我不殺 手無寸鐵之人!趕快拿起你這根拐杖吧!”皇甫嵩道:“我說過不動手便不動手,要殺嘛你 就殺,你若不殺我就走!”那少文顯然是要照江湖規矩與他過招,然后將他殺掉的,現在皇 甫嵩拒絕和她動手,倒令她一時之間失了主意。
  皇甫嵩又緩緩說道:“現在我已確知你的來歷,也知道要你殺我的是什么人了。我失了 性命,若能平息那人的一口怨氣,也是一件好事。好了,話盡于此,你再不殺我,我老叫化 可要走啦!”
  那少女咬了咬牙,拿起了地上那根拐杖,喝道:“起來,接拐!”皇甫嵩拿了拐杖,卻 又丟過一邊,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想,你也不歡喜別人強迫你做你所不愿意做 的事吧!”那少女再咬了咬牙,一抖劍鋒,喝道:“好,你想用撒賴的方法逃命,我偏不中 你的計,我非殺你不可!”這次似是的確下了決心,但見她長劍一展,唰的一聲,立即向皇 甫嵩的胸膛刺去!
  眼看皇甫嵩就要命喪劍下,忽見一道匹練似的白光,疾卷過來,“恍”的一聲,格開了 少女的長劍。
  皇甫嵩嘆口氣道:“南大俠何必多事?”’南霽云卻向那少女喝道:“姑娘,你殺人也 得有個道理,你指斥皇甫先輩是奸邪淫惡之徒,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姓南的聽了先不 服氣。”
  那少女收了氏劍,只見劍鋒已損了一個缺口,少女勃然大怒,喝道:“你幫這魔頭說 話,料你也不是個好人!好呀,你不服氣,我先把你殺了再說!”
  那少女只當南霽云是皇甫嵩的黨羽,下手絕不留情,但見她劍鋒一顫,倏地飛起三朵劍 花,竟然在一招之內,連襲南霽云三處大穴。南霽云這時也動了火,橫刀疾劈,想一下就把 她的長劍削斷,這少女已知他手中是把寶刀,避免和他硬碰,南霽云一刀劈山,正要喝個 “著”字,那少女的劍勢忽然改變了方向,來得奇幻無比,南霽云也不由得吃了一驚,幸而 他招數未曾使老,急忙一個盤龍繞步,回刀護身,使聽得“嗤”的一聲,南霽云的衣角已被 她的劍鋒穿過!
  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女一劍得手,第二劍第三劍緊接而來,宛如暴風驟雨!
  南霽云這時已完全恢復了功力,但在那少女凌厲的攻勢下,急切之間,也只有招架的份 兒。但他守得沉穩異常,那少女也攻不進去。
  鐵摩勒得皇甫嵩之助,真氣已納入丹田,這時功力亦已恢復了七八分,便守護在段珪璋 的身邊,凝神觀戰。但見那少女出手迅若雷霆,奇招妙著,層出不窮,鐵摩勒年紀雖小,卻 是見過上乘劍法的人,這時看了,也不禁有點驚心:“單以劍術而論,只怕這少女的劍術也 不在我的段叔叔和精精兒之下。”
  南霽云展開一套游身八卦刀法,身法步法緊守著“八門”“五步”的方位,絲毫不亂。 戰到分際,他對少女的劍術路數,已漸漸有些熟悉,忽地大喝一聲,刀光暴起,有如千丈洪 波,潰圍而出!那少女給他逼得連連后退,鐵摩勒看得眉飛色舞,禁不住又失聲叫道:“妙 啊,妙啊!”這時,他已做完了吐納的功夫,不怕真氣再走歪了。但皇甫嵩仍然瞪了他一 眼。
  就在鐵摩勒失聲叫好的當兒,那少女的身法劍法,也突然一變,但見她衣袂飄飄,在刀 光劍影之下,儼似穿花蝴蝶,和南霽云對搶攻勢,當真是:一招一式,毫不放松,分寸之 間,互爭先手。激烈無比!
  那少女見南霽云意態軒昂,武功超卓,暗暗稱奇,忽地虛晃一劍,銳聲問道:“你是何 人?具何如此身手,為何甘心做老賊的爪牙?”
  南霽云一聲長嘯,橫刀封住門戶,朗聲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魏州南霽 云是也!請問姑娘尊姓大名?為何要殺皇甫先生?”
  那少女似乎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便是魏州南八么?”南霽云道:“正是在下,姑 娘有何見教?”
  那少女現出一派惶惑的神情,原來自段珪璋銷聲匿跡之后,這十年來江湖上最著名的游 俠便是南霽云,這少女也早已聞得他的大名,卻想不到他僅是三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
  那少女想了一想,說道:“南大俠,你少管這閑事吧!”南霽云道:“殺人是件大事, 豈可當作等閑,你要殺人,須得說出個道理來,否則南某不能不管!”
  那少女滿面漲紅,厲聲說道:“南霽云你空有大俠之名,卻分不清是非黑白,你當這老 賊是何等樣人?”南霽云道:“皇甫前輩是俠義中人,誰不知曉?你辱罵前輩,卻又說不出 個道理來,先就不該!”
  那少女冷笑道:“皇甫老賊欺世盜名,其實卻是暗中作惡的魔頭,你枉稱大俠,卻給他 騙了!”南霽云道:“你說他作惡多端,有何憑證?”那少女雙眉一堅,好像本來不想說 的,現在始下了決心,毅然說道:“我母親就是證人!她說的話我不能不信!她曾親眼看見 這個老賊殺了人家的丈大,奪了人家的妻子,我罵他是奸邪淫惡之徒,難道罵錯了嗎?我是 奉了母命來除奸的。南霽云,你素有俠義之名,今晚我不必要你助我除奸,但你最少也該袖 手旁觀,不應攔阻。”
  南霽云大吃一驚,不由得把眼光向皇甫嵩瞥去,只見皇甫嵩在微微嘆息,南霽云心頭一 震,暗自想道:“難道他果真做過這少女所說的壞事?”再留神看時,皇甫嵩卻并沒有顯出 些微愧怍的神色,他的嘆息似乎只是一種憐憫,一種無可奈何的感傷。南霽云久歷江湖,眼 光何等銳利,心里不禁疑云大起,想道:“瞧這神情,皇甫嵩定是受冤枉的,但他為什么不 分辯?為什么甘心讓那少女所殺?看來這里面定然有更復雜的原因,皇甫嵩不愿為外人 道!”
  那少女見南霽云仍然橫刀擋住她的去路,柳眉一豎,怒聲說道:“我已說得清清楚楚, 你還要攔阻我嗎?”南霽云道:“我聽來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你說皇甫前輩曾于過殺夫 奪妻的惡行,那對夫妻究竟姓甚名誰?另外有何人證物證?當時的經過情形怎樣?……”那 少女怒道:“這是我母親告訴我的,我母親說的決不會是假話,還何須什么另外的人證物 證?”
  南霽云心道:“看來只怕她母親也還瞞著一些事情,未曾對她說得一清二楚。”當下將 寶刀一揮,架著了少女攻過來的長劍,沉聲說道:“你相信你的母親,我卻相信皇甫前輩。 有我在此,你今晚想要殺人那是萬萬不行!依我說,你不如暫且罷手,留下姓名住址給我, 待我辦完一樁事情之后,至遲在三個月之內,必定登門造訪,面見令堂,說個明白。”
  那少女大怒道:“你既不相信我的母親,你還見她做什么?哼,你別以為你有點聲名, 我母親也還未必肯見你呢!哼,你讓不讓開?你再不讓開,休怪我不客氣了!”劍法一展, 登時又是暴風驟雨般的強攻過去。
  南霽云當然不肯退讓,這時他對少女的劍法已略為熟悉,雖然未能取勝,卻已稍稍占了 上風。但在他心里,卻也暗自叫了一聲:“慚愧!”想道:“要是我不仗著這把寶刀,只怕 當真不是她的對手。”
  其實南霽云的功力也要比那少女略勝一籌,那少女強攻不下,額頭已經見汗,而南霽云 則仍是神色自如。那少女自知不敵,憤然說道:“你為什么拼了死命要護這個老賊?”
  南霽云道:“一來我相信皇甫前輩不是壞人,二來他于我又有救命之恩,你要殺他,我 焉能不管?”那少女怔了一怔,說道:“什么救命之恩?”
  恰在這時,段珪璋忽然又在夢中叫道:“史大哥,史大哥!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你還 認得我段珪璋么?”
  那少女忽地大叫一聲,倏的向段珪璋所躺的方向掠去,鐵摩勒守護在段珪璋身旁,見她 突如其來,大吃一驚,急忙舉起寶劍便削,大聲喝道:“好狠的女賊,我段叔叔已傷成這個 模樣,你還要侵害他么?”
  那少女將長劍一引,使了一個“粘字訣”,將鐵摩勒的寶劍引開,反手一招,又把南霽 云的攻勢解去,喝道:“且慢動手,他是誰人?”南霽云道:“幽州大使段珪璋,你聽過這 個名宇么?”
  那少女陡然一震,急忙問道:“他果然就是段珪璋么,那么還有一個叫做史逸如的人 呢?”
  南霽云也是陡然一震,急忙問道:“姑娘,你認得史逸如的么?”那少女道:“你別問 我,你只說史逸如他現在怎么樣了?”
  南霽云道:“史逸如么?他已被安祿山逼得自盡了!”那少女面色一沉,再問道:“那 么段大伙是否在安祿山家坐受的傷?”南霽云失聲叫道:“姑娘,你放情是知道他們這樁事 情的?不錯,段大俠正是為了要救他這位姓史的朋友,在安賊家中以寡敵眾,因而受了重傷 的。幸虧遇到皇甫前輩,給他急救,要不然只怕他早已沒命了。”
  南霽云頓了一頓,接續說道:“我們昨晚也是在安賊家中廝殺過來,叮惜我們到遲了一 步,救不了史逸如……”那少女插口道:“嗯,我明白了,也幸虧你們,所以段大俠才不至 落在安賊手中,是么?”
  鐵摩勒嚷道:“對啦,你猜得一點不錯。再告訴你吧:南大俠和我所受的傷也是這位皇 甫前輩治好的,皇甫前輩還給我們打退安祿山的追兵,你怎能說他是個壞人?”
  那少女現出一派迷惘的紳色,似乎對皇甫嵩的敵意已減了幾分,想了一想,忽地又再問 道:“那么史逸如的妻女呢?”
  南霽云任了一怔,道:“我不知道。”那少女道:“胡說!你怎能不知道?”她哪里知 道,段珪璋根本就來曾將這件事告訴南霽云,鐵摩勒拉南霽云去救段珪璋之時,雖然約略說 了一些卻也沒有提到史逸如的妻女。
  鐵摩勒雖然不高興這位少女的態度,但見她這樣關心段、史二家之事,料想她也不是一 個壞人,便答道:“那姓史的妻女我們沒有見到,多半還是被囚在安祿山那兒,你想知道她 們的消息,有膽的話,可以找安祿山問去!”
  那少女被鐵摩勒一激,面色陡變,忽地長劍一指,對皇甫嵩道:“看在你救段大俠的份 上,今晚暫巳饒你不死,不過,以后我若是再查到你的惡行的話,我還是要和你算帳。”皇 甫嵩苦笑一聲,似乎想說話卻又忍著不說,那少女倏地一個轉身,躍出廟門,跨上馬背,揚 聲叫道:“我叫夏凌霜,我的名字你可以說給段大俠知道。”馬鈴叮當,待她這幾句話說 完,鈴聲亦已漸遠漸寂了。
  鐵庫勒滿腹狐疑,問道:“皇甫前輩,這姓夏的女子武功雖強,卻也不見得能勝過宇文 通多少,你可以輕易的打發宇文通,她絕不是你的對手,你卻怎么這樣怕她?”
  皇甫嵩苦笑道:“叫化子受氣受罵,那是很平掌的事情,算不了什么。唉,老叫化倒愿 喪生在她的劍下,省得她去另外殺人。”鐵摩勒聽他說得奇怪,正想再問,皇甫嵩又道: “老叫化已經說得多了,這件事實是不愿再提。南大俠,你要是信得過老叫化的話,這件事 請你也不必再管了。”
  南霽云知他有難言之隱,心中想道:“聽他說來,似是代人受過。但‘奸邪淫惡’這個 罪名是何等重大,若是代人受過,別樣事情猶自可說,卻怎能背上這個惡名?”但皇甫嵩話 已至此,南霽云和鐵摩勒雖然疑團塞胸,卻也不便再問了。
  皇甫嵩道:“天已亮了,老叫化還有旁的事情,可要先走一步了。段大俠大約再過兩個 時辰,就可以醒來。這里有一瓶藥丸,你每天給他服食三次,每次一粒,吃完了這瓶藥丸, 大約他也可以恢復如初了。”
  南霽云接過瓶子,瓶子里有二十粒藥丸,照每天三粒來算。不出七天,段珪璋便可以恢 復武功。南霽云道:“老前輩再生之德,我們不知該如何報答,老前輩不知有什么話要留給 段大俠么?”
  皇甫嵩笑道:“老叫化時常受別人的恩惠,要說報答,哪報得了這許多?何況,你剛才 救了我的一條性命,也算報答過了。”頓了一頓,忽又說道:“段大俠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他醒來之后,你不要說這藥是老叫化給的,免得他掛在心上。”鐵摩勒道:“這可不成,他 若問起是誰救他性命,我們總不能不告訴他。”皇甫嵩道:“這樣好了,止血療傷的事情可 以告訴他,這藥丸嘛,就當作是南大俠隨身攜帶的好了,凡是習武的人,誰都有秘制的膏丹 丸散,不過效力不同罷了。若說是老叫化送的,反而不好。”南霽云見他說得甚為鄭重,不 禁又起了一重疑云;鐵摩勒卻笑道:“給他止血療傷的也是你,他知道了,豈不是也要掛在 心上嗎?”皇甫嵩想了一想,說道:“好吧,那么我也向他請托一件事情,算是誰也不沾誰 的恩惠。”南霽云道:“什么事情?”皇甫嵩除下了一枚鐵指環,套在段珪璋的指上,說 道:“拜托你們向段大俠求情,日后要是他遇見一個人,那個人帶有一式一樣的鐵指環的 話,請他看在我的份上,給那個人留點情面。”
  鐵摩勒心道:“這老叫化不如弄什么玄虛?”這時亦自暗暗起疑,但他是在黑道中長大 的孩子,深知江湖避忌,當下不敢再問,恭恭敬敬地答道:“老前輩放心,這幾句話我一定 給你轉達。”
  皇甫嵩拿起拐杖,正要走出廟門,忽又停住,回頭對南霽云道:“我幾乎忘記了一件事 情,上月我在涿縣曾碰見你的帥父。”南霽云問道:“他老人家可有什么話說?”皇甫嵩 道:“他說他本要到睢陽去的,因為有旁的事情,行期要延至下月中旬了。他和我談起了 你,說你這幾年在江湖上行俠仗義的行為,他都知道,甚感欣慰。他問我認不認識你,我說 名字早已知道,人還未見過面。他告訴我,你在這幾天可能要到睢陽,并對我說道:“睢陽 太守張巡是當今一個人物,老叫化你要是沒有旁的事情,不妨到睢陽走走。我知道你素來歡 喜后輩,順便也可以見見我那個徒兒。要是見著他的話,就將這個消息告訴他。他若是在五 原那邊另有事情的話,就不必在睢陽等我了。哈哈,想不到我未到睢陽,卻在這個破廟里和 你們巧遇。”
  南霽云這才想起,他們踏進這廟門的時候,皇甫嵩對他似乎特別留意,心道:“怪不得 他未問我們的來歷,就肯替我療傷,敢情是師父早已將我的相貌告訴他了。”
  南霽云本來正在擔著一重心事:段珪璋重傷未愈,鐵摩勒當然要護送他前往竇家,鐵摩 勒雖然精明能干,武功在后輩中也是少有的人物,但究竟還是個大孩子,叫南霽云怎放心得 下?現在聽說師父要下月中旬才去睢陽,南霽云便也改變了主意。
  皇甫嵩去后,南霽云說道:“摩勒,我不去睢陽了,陪你到竇家寨走一走吧。安頓了段 大俠之后,要是你沒有旁的事情,我再和你到睢陽去見我的師父。”鐵摩勒大喜道:“這敢 情好!不過,郭子儀不是有一封信要你帶給張巡么?你護送我們,會不會誤了你的事情?” 南霽云道:“那封信遲一個月也不打緊,那是郭令公托我便中帶去,與張太守相約,準備萬 一禍患起時,彼此好有個照應。其實他們二人彼此仰慕,即算沒有這封信,有事之時,也必 然是患難與共,同心為國的。”
  鐵摩勒道:“趁這天色尚未大亮,已待我去先取兩件替換的衣裳。”南霽云知比要去施 展神偷妙手,笑道:“你這小賊可得當心,別給人家捉住了。”鐵摩勒滿伸氣地答道:“那 是絕對不會有的事情。”
  哪知鐵摩勒一去就去了半個時辰,南霽云忐忑不安,心道:“莫非真應了我的話兒?” 正自心焦,忽聽得門外車聲轆轆,南霽云一瞧,心頭大石放下,原來是鐵摩勒駕著一輛驢車 回來了。
  南霽云道:“你怎么將驢車也偷回來了?”鐵摩勒道:“驢車不是偷的,是用一個金元 寶換來的。”南霽云笑道:“哈,你倒闊氣,隨身還帶有金元寶呢!”鐵摩勒道:“那金元 寶不是我的,是一個富戶的。我到他家里偷了幾件衣裳,順手牽羊,又拿了幾個金元寶,再 趕到車行,天剛朦亮,我等不及將他們喚醒,扔下了一個金元寶,套了驢車便走。這頭驢子 不聽使喚,我趕它出門時,它大聲嘶叫,這一下才把那些人吵醒了。他們起初也是紛紛叫喊 ‘捉賊’,我在車上向他們揚手道:“我不是賊,我是財神。’這時他們大約已發現了那個 金元寶了,于是罵聲登時變作歡呼,也沒有人再趕來了。”說罷哈哈大笑。笑罷,說道: “其實賊還是賦,不過,我是專偷富戶,不偷窮家罷了。一錠金元寶夠買十輛驢車,那班腳 夫,賠了一輛驢車給車行主人,還可以發點小財。”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鐵摩勒早就換了干凈的衣裳,南霽云在他說話的時候,也將衣裳 換了。兩人將段珪璋抬上驢車。這輛驢車是鐵摩勒揀的車行中最好的驢車,車內鋪有軟墊, 正好給段珪璋躺著。
  南霽云驅車疾走,一個時辰,已到了臨潼縣境,后面并無追兵,這才松了口氣。南霽云 是個成名的俠士,鐵摩勒則是綠林世家,兩人談論江湖佚事,談得津津有味。南霽云笑道: “你小小的年紀,就練成了這副神偷妙手,將來那還了得!只怕沒有人敢再開鏢行了。”
  鐵摩勒笑道:“我還差得遠呢!你知道天下第一神偷是誰?”南霽云道:“是三手神丐 車遲嗎?”鐵摩勒道:“不,三手神丐早已給人比下去了。現在天下第一神偷是空空兒,他 曾和三手神丐打賭,三手神丐偷了寧王一枝玉蕭,他卻從三手神丐的手上,將那枝玉蕭再偷 出來,而且這還不算,他偷了再還,還了再偷,接連三次,令得三手神丐五體投地,只好讓 他將那枝玉蕭交回寧王領賞。現在‘妙手空空’這四個字,黑道上幾乎是無人不知!”
  南霽云道:“我也早聽得空空兒的大名,但只知道他的劍法高強,可惜還未會過。”鐵 摩勒笑道:“你這次到我義父的家中,說不定可以碰見空空兒,就是見不著空空兒,他的師 弟精精兒你是一定可以見到的。”南霽云覺得奇怪,正要問他是何原故,忽聽得段珪璋“哎 喲”一聲叫了起來。
  南霽云道:“好了,他已知道疼痛了。”過了片刻,段珪璋張開眼睛,“咦”了一聲 道:“南兄弟,怎么是你?我的史大哥呢?這是什么地方?我是在做夢么?”他重傷之后, 昏迷了半夜,現在雖然開始蘇醒,卻顯然還在混亂之中。
  南霽云道:“段大哥,咱們脫臉了,這里已是臨潼縣的地界了。”段珪璋漸漸想起了昨 晚的事情,對安祿山的痛罵、和宇文通的激戰、史逸如的自盡、南霽云的沖進重圍……最后 浮起的景象是宇文通的那枝判官筆正向他的胸前插下;而南霽云也正向著他奔來,以后就不 知道了。一幕一幕的情景在他腦海中閃過,這是真的?還是一場惡夢?
  驢車正在山道上奔馳,顛簸異常,段珪璋突然被拋了起來,牽動傷口,感到十分疼痛, 段珪璋明白了,他剛才所想起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并不是夢!
  南霽云緊緊抱著他,只見他面色灰白,兩眼無神,一片茫然的神色,過了片刻,忽地喃 喃說道:“史大哥,你死得好慘啊!都是做兄弟的害了你!”聲音低沉,并未大叫大嚷,眼 中也沒有滴下眼淚,但那聲調、那神情,卻令人心頭顫震,在他說話的時候,空氣都好似冷 得要凝結了似的,實是比大叫大嚷、痛哭流涕更要沉痛百倍!
  南霽云低聲說道:“段大哥,你要保重身體,給史義士報仇要緊!”段珪璋瞿然一省, 耳朵邊響起了史逸如臨死的說話:“段大哥。與其留我報仇,不如留你報仇!我先走一步 了,你為我保存身子,拼命殺出去吧。”又想起了史逸如的妻子盧氏夫人和她初生的女孩還 陷身虎口,段珪璋咬了咬牙,忍著了眼淚,似是向史逸如的在天之靈發誓道:“對,史大 哥,我要聽你的吩咐!”接著又道:“南兄弟,難為你了,為我冒這樣大的危險!摩勒,你 這好孩子,你雖然不聽我的話,現在我也不責怪你了。”
  南、鐵二人見他漸漸安定下來,這才稍稍放心。段珪璋試行運氣,但覺四肢麻木,渾身 之力,一口氣怎么也提不起來,不禁嘆口氣道:“原來我竟然傷得這么重了!幾時才報得了 仇?”鐵摩勒道:“姑丈,你放心,皇甫嵩老前輩說,過了七天之后,你就可以恢復如 初。”段珪璋怔了一怔,忽地問道:“皇甫嵩?是江湖七怪之一的西岳神龍皇甫嵩嗎?”問 話的語氣和臉上的神情都顯得有幾分異樣!
  鐵摩勒道:“正是,我們的傷都是他老人家治好的。”段珪璋道:“這么說,敢情我這 條命也是他救活的了?”鐵摩勒道:“是呀,當時你流血不止,內傷又重,是他給你閉穴止 血,然后給你推血過宮,又灌了你半葫蘆的藥酒。”段珪璋面色鐵青,過了一會,始嘆口氣 道:“想不到我竟然胡里糊涂的受了他的救命之恩,欠下這筆人情,令我好生難受!”
  鐵摩勒給他的脾氣嚇得呆了,心里奇怪到極,一時之間,不敢說話。南霽云問道:“可 有什么不對么?”段珪璋道:“南兄弟,你拼死救我,我感激得很。但你我是同道中人,我 受了你的恩,心里坦然,這個皇甫嵩么?我受了他的恩,將來可不知怎么好了?”
  南、鐵二人大吃一驚,駭然問道:“這位西岳神龍不也是俠義道嗎?”段珪璋道:“南 兄弟,你出道比我遲了十年,難怪你不知道他的底細,在我那個時候,他也是譽多于毀 的。”南霽云急忙問道:“譽多于毀?照你這么說,皇甫嵩豈不是也曾于過壞事的了?為什 么我聽到的卻都是說他好話的呢?甚至我的師父也曾對他下這個評語,說是皇甫嵩這個人行 徑雖然右點怪僻,卻還不失為俠義中人!”
  段珪璋道:“想來那是他老人家隱惡揚善的緣故。皇甫嵩這個人的確曾做過許多好事, 而且是好的多過壞的,但他做的壞事,卻也委實令人發指!”
  南霽云面色也全都變了,道:“段大哥,你可以說幾樁來聽聽嗎?”段珪璋道:“好, 我先說他所做的幾十年來臉炙人口的好事,他曾經劫了盧龍、許州兩個節度使的贓款,用來 賑濟黃河災民;他曾獨力除去燕、趙五霸;他曾給崆峒、燕山兩派排難解紛,消弭了武林的 一場災難……”南霽云打斷他的話道:“這些事我都已知道了,你說說他所干的惡行聽 聽。”
  段珪璋道:“惡行么也有幾樁傷天害理的事情,有一年有幾個煉丹的修士去天山采雪 蓮,歸途中被他劫殺,只逃出一個人。有一年他庇護一個著名的采花賊綽號叫做賽赤風的, 把少林派的定一禪師打傷了,少林派本來要找他算帳的,不久就發生了他用劫來的巨款救濟 災民的事情,少林派念他這件功德,才放過了他,只把賽赤鳳除掉。”
  說到這里,鐵摩勒忽然插口道:“他可曾干過殺人之夫,奪人之妻的壞事么?”段珪璋 大為詫異,問道:“你怎么也知道這件事情?”
  南霽云這一驚更甚,失聲叫道:“當真有這樣的事情?”段珪璋道:“這件事直到如今 還是疑案,不過,據我看來,九成是那皇甫嵩干的!”南霽云定了定神,問道:“究竟是怎 么一回事?”
  段珪璋道:“這件事發生在二十年之前,當時有一對名聞四方的少年游俠,男的名叫夏 聲濤,女的名叫冷雪梅,他們聯手干了許多俠義的事情,志同道合,兩情悅慕,于是訂下了 白頭之約。在他們成婚之日,熱鬧非常,江湖中人,不論識與不識,都紛紛前來,向他們道 賀,誰不羨慕他們是一對武林罕有的佳偶?我和新郎新娘都是稔熟的朋友,當然也在賀客之 中。
  “豈料這對人人羨慕的新婚夫婦,就在他們洞房花燭之夜,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慘禍。 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晚我和幾位也是新郎新娘的知己朋友,鬧了洞房之后,興猶未盡,聚 在前廳飲酒,大家都已有了幾分醉意,忽聽得洞房里傳出一聲尖銳而凄慘的叫聲,我的酒意 登時醒了,顧不得禮儀,立即便沖進洞房去看,只見新郎己倒在地上,而新娘卻不知去向!
  “我連忙去扶起新郎,可憐他已受了重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在他耳邊連問了幾 聲:“誰是兇手,誰是兇手?’他還認得我是他的知己朋友,望了我一眼,伸出顫抖的手 指,蘸了身上的血,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劃了幾下,兇手的名字尚未寫得齊全,便斷了氣! 唉,他臨死的眼光,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是懇求我替他復仇的眼光!
  “我仔細辨認他所寫的血字,第一個是‘皇’字,第二個字只有兩劃,一橫一豎,似十 字而又不似卜字,‘卜’宇的一橫一堅是差不多長短的,而他劃的這兩劃卻是橫的短,直的 長,世上根本沒有姓‘皇’的人,個待我出聲,便已有人嚷道:“兇手定然是皇甫嵩。”
  南霽云顫聲說道:“只憑這條線索似乎還未能說是證據確鑿?”
  段珪璋道:“不錯,有許多人也和你一樣,不敢相信兇手便是皇甫嵩,他們猜疑或者這 個‘皇’子是指事帝派來的人呢?因為夏聲濤與當時的一個內廷侍衛名叫公孫湛的有點私 仇,說不定是公孫湛干的。”鐵摩勒低聲說道:“唔,這也有點道理。”段珪璋大聲道: “不,這完全沒有道理!”
  正是:聚訟紛紜難破案,刀光血彰事堪疑。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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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00:07 | 只看該作者
第 九 回 廿年疑案情天恨 一劍驚仇俠士風
  段珪璋接著說道:“‘公孫’和‘皇甫’這兩個姓都是復姓,公字的筆劃要比皇字簡單 得多,你試想夏聲濤當時已是臨死之際,他何必要舍‘公’字不寫而寫‘皇’字?若然公孫 湛是兇手的話,他只寫一個‘公’字自然有人明白;而且他也不需繞個大彎,不指明‘公 孫’而卻指他是‘皇帝’的人。再者夏聲濤和冷雪梅的武功都在公孫湛之上,公孫湛不可能 將夏聲濤殺掉并且將冷雪梅奪去。那些人替皇甫嵩辯解,不過是愛惜他的俠名,想為他開脫 罷了。”
  鐵摩勒低下了頭,他的心思正是和段珪璋所說的“那些人”一樣。
  南霽云卻仍是疑團重重,心中想道:“聽段大哥的說法,皇甫嵩所干的好事很多,賑濟 災民更是一件大功德;另一方面,他所干的壞事也確是令人發指。這兩種極端相反的行為, 依理而言,不應當發生在同一個人的身上。再者,我的師父也是個善惡分明的人,皇甫嵩若 當真干過那些惡行,我師父豈能只為了‘隱惡揚善’的緣故,從不向我提及,而且他還和皇 甫嵩結交。”
  段珪璋似乎猜到他的心思,頓了一頓,又再說道:“這件事發生在二十年之前,事情過 后,皇甫嵩就很少在江湖露面,偶爾也聽到關于他的事情,十九是行俠仗義的事,縱然也有 一兩樁罪惡,但卻是不算得嚴重的罪惡。因此,這也就是我遲遲未曾替好友報仇的原因。不 過,要是給我查明確實的話,這筆帳我還是要和他算的。”
  鐵摩勒道:“已經有一個人為了此事要和他算帳了。”段珪璋身子一震,睜大了兩只眼 睛問道:“誰?”鐵摩勒道:“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名字叫夏凌霜。她說你也許會知 道她。”
  段珪璋急忙問道:“相貌長得怎么樣?她在什么地方與皇甫嵩遭遇?這件事是你聽來的 還是親眼見的?”鐵摩勒道:“就是在剛才的破廟之中。”接著便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 告訴了段硅漳,并把她的相貌也詳細的描繪了一番。
  南霽云低聲說道:“我不知道內里牽涉到夏大俠這件案子,不過,皇甫嵩救了我們三個 人的性命,即算知道了,但在案子尚未水落石出之前,我也還是要擋住那少女的。段大哥, 你可怪我么?”
  段珪璋搖搖頭,默默不語,半晌,始在口中輕輕念道:“夏凌霜,夏凌霜……”臉上現 出一派迷惑的神情,同時腦海里現出另一個少女的影子,那是冷雪梅,鐵摩勒所描劃的那個 少女的容貌,正是和冷雪梅一樣。
  原來段珪璋對冷雪梅曾有過一般情慷,他和冷雪梅的結交還在夏聲濤之前。可是段珪璋 雖然對冷雪梅十分傾慕,冷雪梅對他卻是若即若離。后來冷雪梅認識了夏聲濤,兩情契合, 漸漸變成了她和夏聲濤在一起的時候多,而和段珪璋在一起的時候少了。段珪璋不久也就明 白了冷雪梅愛的是夏聲濤。他是個光明磊落的人,當然不會作梗,而且為了冷雪梅的緣故, 把夏聲濤也當作兄弟一般。
  夏聲濤慘死,冷雪梅失蹤之后,段珪璋極是傷心,直到過了十年,方始和竇線娘結婚, 夫妻倆雖然思愛非常,但段珪璋對冷雪梅卻還是保存著一份深沉的懷念。
  這時段珪璋聽了鐵摩勒所描繪的夏凌霜的面貌,和冷雪梅十分相似,不禁神思迷惘,往 事歷歷,重上心頭,記起了他少年時候為冷雪梅所寫的兩句詩:“雪冷梅花艷,凌霜獨自 開。”心中想道:“莫非這夏凌霜就是冷雪梅的女兒?她還記得我的詩句,是以給女兒取了 這個名字?但夏聲濤已經死了,何來這個姓夏的女兒?”他在百思莫解之中卻又感到深心的 喜悅,“要是夏凌霜當真是冷雪梅女兒的話,她豈非還在人間?”
  鐵摩勒道:“姑丈,皇甫嵩有一枚欽指環給你。就是現在套在你中指上這枚指環。”段 圭璋如夢初醒,心中想道:“冷雪海遣這少女為她報仇,這更可以證實皇甫嵩就是當年殺害 她丈夫的兇手了。不管這少女是否她的女兒,我決不能置之不理。”但為難的是:皇甫嵩對 他卻有救命之恩,在俠義道中又決沒有把恩人殺掉之理。
  段珪璋摸了一下指環,問道:“皇甫嵩他有什么話說?”鐵摩勒道:“他似是預知你不 愿領他這個情,所以他說他要向你也求一個情,算是兩無虧欠。”段珪璋急忙問道:“求的 是什么情?”鐵摩勒道:“若是你將來碰到有一個人戴著同一式樣的指環的話,他望你對這 人留幾分情面。”
  段珪璋吁了口氣,道:“原來他不是為自己求情,好,這事我可以辦到。待我替史大哥 報仇之后,我再去找皇甫嵩,要是他殺了我,那沒話說,要是我殺了他,我立即自刎,了結 恩仇!”南喬云、鐵摩勒相顧驟然,他們知道段珪璋的脾氣,說了的話卻無更改,而且又是 在他心情激動之中,更不便相勸。
  段珪璋再問道:“那少女呢?”鐵摩勒道:“她已經走了,她沒有告訴我們去哪里,照 我猜想,恐怕是找安祿山去了!”
  段珪璋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你怎么知道她是去找安祿山?她,她去找安祿山干 什么?”鐵摩勒道:“她向我問及你那位姓史的朋友,又問及他的妻子和女兒,我告訴她姓 史的已被安祿山所害,他的妻女也未曾救得出來。她聽了這話,似乎很激動,她本來立誓要 殺皇甫嵩的,南大俠幾次勸阻她,她都不聽,后來一知道了這個消息,便好像為了要做另外 一件更緊要的事情似的,匆匆忙忙立即走了。所以我猜想她是要去救那史家母女。”段珪璋 失聲叫道:“這怎么好?怎能讓她一個人去獨闖虎穴龍潭?”
  鐵摩勒被他的神氣嚇著,訥訥說道:“這僅是我的猜想,未必就是真的。而且那少女的 劍法非常厲害,南大俠仗著寶刀,和她斗了幾十個回合,也不過是打個平手。就算她真的去 了,縱然救不出史家母女,她本人總可以脫身。”南霽云也道:“那少女之所以肯暫時罷 手,多半還是因為她得知皇甫嵩救了你的性命,所以對他是好人壞人,一時也未能判斷的緣 故。段大哥你目前養傷要緊,你若是不放心那個少女,待我將你護送到竇寨主的地界之后, 立即便去找她。”鐵摩勒跟著說道:“是呀,待見了我義父之后,咱們還可以請他多派手 下,去訪查那個姓夏的女子,他在江湖上識得人多,總可以查到一點線索。何況,那少女已 去了三個時辰有多,要追趕她也來不及了。”
  段珪璋嘆口氣道:“也只好如此了。”鐵摩勒見他對那少女如此關心,有點奇怪;段圭 璋聽得夏凌霜對史逸如如此關心,也是有點奇怪:“難道她和史家也有什么關系么?要是史 大哥和夏聲濤夫婦也相識的話,我卻怎么從未聽他提過?”
  夏凌霜匆匆策馬而去,果然不出鐵摩勒所料,為的是救史家母女。但她卻不是去闖安祿 山在長安的府邸,而是到安祿山手下的大將薛嵩家里救人。原來她早已知道了史家母女是被 薛嵩向安祿山要了去的。至于她何以知道,以后再表。
  她到達長安,已是中午時分。她扮成一個跑江湖的賣解女子,找一間容納三教九流、不 拒絕女客投宿的小客店住下,到了三更時分,便換上了夜行衣到薛家去。薛嵩的家人都在長 安,他的家和安祿山的府邸也距離不遠。
  夏凌霜輕功超卓,比南霽云還勝兩分,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薛家,在薛家的客廳聽到了 有一男一女的談話聲音。她偷偷張望,只見男的是個軍官,女的是個顏容憔悴的淡裝少婦。
  那軍官道:“盧夫人,你趕快走吧!我已給你帶來了一套男子的衣裳,趁薛將軍尚未回 來,你趕快換了衣裝,委屈你權充我的小廝,我帶你出去。你的小千金可以放在馬車后廂, 那馬夫是我的心腹,不會泄露的。”
  夏凌霜雖然和史逸如的妻子素不相識,但卻知道她的母親是河東盧氏,聽那軍官對她這 樣稱呼,當然知道她是準了。她最初本來準備將那軍官殺掉,然后問盧夫人道明來意,救她 出去,現在突然聽到那軍官說出這番說話,當真是大出意外,又驚又喜,心里想道:“想不 到安祿山的手下竟然也有這樣的好人,我正擔心那嬰兒不便攜帶,他這個辦法真是再好不過 了!”盧夫人抬起頭來,臉上現出一派迷惑的神情,眼光中含著深沉的憂慮,沉吟半晌,方 始說道:“聶將軍,多謝你的好意,但我要走就必須和丈夫一同走。”原來這個軍官正是那 一晚曾經暗中救護過段珪璋的聶鋒。
  聶鋒也沉吟了半晌,然后說道:“史先生現在還在受軟禁之中,帥府守衛森嚴,一時恐 怕不易脫身,你們兩母女先走,以后我再替他想法。”
  盧夫人臉上的神情越發顯得沉重,雙眼直盯著聶鋒,忽地問道:“聶將軍,請你不要瞞 我,我的丈夫到底怎么樣了?”
  聶鋒訥訥說道:“他來的那天,大約是因為受了委屈,吐了幾口血,現在正在調治。”
  盧夫人道:“這個我早知道了。我是問他現在究竟生死如何?我聽服侍我的那個小丫鬟 言道,昨晚曾經有刺客要殺安祿山,鬧了一晚,出了好幾條人命,那刺客是不是段珪璋?他 救出了我的丈夫?還是他們都被安祿山捉住,一同處死了?聶將軍,請你實話實說,不要瞞 我!”
  聶鋒咬了咬牙,說道:“段大俠受了重傷,雖然沒給捉住,恐亦難以活命了。至于史先 生嗎,他、他、他已經當場自盡了!所以,所以你必須現在立刻就走,不能再指望段大俠來 救你們了!”
  聶鋒和在暗中偷聽的夏凌霜,都以為盧夫人聽到了這個惡耗,定要號陶大哭,或者當場 暈倒。哪知盧夫人身子雖然陡然一震,但卻并沒有流出淚來。似乎這個結果早已在她意料之 中。
  但見她用力扶著幾桌,支持著自己,呆了好一會子,忽地沉聲說道:“我不走!”
  這句話大出聶鋒意料之外,他告訴盧夫人這個消息,本意是寧可讓她悲痛一時,但必終 于明白非走不可的,但她竟然拒絕逃走!
  聶鋒低聲說道:“薛將軍對你不懷好意,你,你要提防。”盧夫人道:“我知道。多謝 你的好意。但我心志已決,絕無更改。除非是薛嵩將我攆出去,否則我決不離開!”
  這番話不但出乎聶鋒意外,夏凌霜更是大大驚奇,心中想道:“我母親說盧夫人是極有 見識的女中英杰,卻怎的這樣糊涂,難道是她因為受了突然的刺激,以致神智昏迷了么?” 她從檐角偷窺進去,只見盧夫人雖然面色慘白,但卻透露出一股堅毅的神情,似乎心中早已 拿定了主意,反而覺得比剛才要鎮定得多,哪里像是神智昏迷的樣子?
  就在這時又傳來了腳步的聲音,聶鋒嘆了口氣,說道:“既然你心意已決,愿你好自為 之。”
  聶鋒剛從角門走出,薛嵩便走了進來,說道:“盧夫人,我正想找你說話,卻怕驚擾了 你,原來你也未曾睡么?”
  盧夫人道:“你有什么話說。”薛嵩道:“我待你好么?”盧夫人道:“薛將軍,你庇 護我母女二人,不讓我們受安祿山的凌辱,我是感激得很的。”薛嵩眉開眼笑道:“你知道 我對你的好意,那就好了。我對夫人十分仰慕,但愿夫人將這里當做自己的家里一般,安心 住下來,使薛某得以時常親近。”說著,說著,便走近了幾步。
  盧夫人亢聲說道:“薛將軍,請你記得我是朝廷命婦,你以禮相待,我可以留下,否則 我唯有死在此地!”神色凜然,饒是薛嵩平素殺人不眨眼,也被她震住,有如奉了圣旨一 般,急忙停了腳步,賠笑說道:“夫人哪里話來?得夫人留在寒舍,薛嵩實感榮寵無比,豈 敢簡慢,失了禮儀?”他搜索枯腸,說了一番文縐縐的話,聽得夏凌霜暗暗好笑。
  盧夫人道:“你們不讓我和丈夫見面,這是什么意思?”
  薛嵩道:“原來夫人想念尊夫,怪不得深夜未睡,只怕夫人不能夠再和尊夫見面了。”
  盧夫人道:“怎么?莫非、莫非他已經有什么三長兩短了么?”夏凌霜知她是明知故 問,一時之間,猜測不到她的用意。
  薛嵩裝出一副悲戚的神情,緩緩說道:“這消息我本來不忍告訴你,但經過我三思再想 之后,覺得還是對你說了的好。這雖然是個壞消息,但夫人是個明白的人,只要你好自為 之,那對你來說,就是苦盡甘來了。”
  盧夫人道:“究竟怎么?”薛嵩道:“尊夫不幸,已經死了。他不肯依從大帥,昨夜又 勾結刺客鬧事,在混戰中誤觸了武士的刀鋒!”
  盧夫人一直抑制住自己的眼淚,這時方始忍不住哭出聲來。薛嵩站在一旁,見她宛如梨 花帶雨,淚濕羅衣,當真是又憐又愛,便輕聲勸慰她道:“人死不能復生,夫人,你剛在產 后,保重身子要緊。你不必擔心今后的事情,一切有著我呢。要是你肯俯允的話,我想請你 做我的繼室,并替我訓教幾個小兒。尊夫之死,雖屬不幸,但一了百了,卻不會再牽累你們 了。夫人,你要放寬心懷,就將我這兒當作你的安身立命之所吧。”
  盧夫人抬起頭來,抽噎說道:“將軍厚義,存歿均感,繼室之事,容后緩談。現下我孤 苦無依,尚望將軍幫忙我料理丈夫的葬事。”
  薛嵩道:“這個容易,我早已請準了安節度使,為尊夫備服成殮了,棺材亦已停在外 間,只待夫人擇吉安葬。”
  盧夫人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與他夫妻一場,理該為他守孝,只是我現在已無家 可歸,不知將軍可否準我在此間安設亡夫靈位,并準許我與亡夫一決?”
  讓別人在自己的家里治喪,這本是一件“晦氣”的事情,但薛嵩為了要博取她的歡心, 一切應允,立即說道:“夫人是名門淑女,朝廷命婦,我早已料到夫人要為尊夫守孝盡禮的 了。不待夫人吩咐,我已經一一備辦。來人!”片刻之間,果然有人將寫好的牌位和香燭送 來,再過一會,棺材也已搬了進來,登時將薛嵩的華貴客廳變作了靈堂。眼看又有兩個小丫 鬟替盧夫人拿來了孝服。
  盧夫人披上了孝服,啟棺哭道:“史郎,你好命苦啊!”薛嵩道:“夫人節哀。”急忙 叫丫鬟拉開了她,再蓋上棺蓋。
  盧夫人轉過身來,向史逸如的靈牌磕了個頭,悲聲說道:“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 容;史郎,你能為段大哥盡義,我豈不能為你盡節!”突然抽出一把剪刀,向面上亂劃!
  這一下大出薛嵩意外,盧夫人哭靈之時,圍繞在她身邊的是一班丫鬟,薛嵩不便近前, 而且他昨晚被段珪璋的利劍刺傷了膝蓋,行動也不大靈活,一時之間,竟來不及搶救,嚇得 呆了。
  待至丫鬟搶了盧夫人手上的剪刀,她的臉上早已劃了三四道傷痕,鮮血淋灑,玉貌花 容,已都毀了!只聽得盧夫人喊道:“史郎,我為了女兒,忍死須臾,望你九泉之下鑒 諒。”
  服侍盧夫人的那個小丫鬢扶著她走進后堂,薛嵩又是惋惜,又是憤怒,突然間像火山爆 發似的,狠狠的瞪著那班丫鬟罵道:“你們都是死人嗎?為什么不攔阻!晦氣,晦氣,出了 這樣的事情,你們還在這里做什么,都給我散了!”
  薛嵩的管家低聲問道:“要給盧夫人請醫生嗎?”薛嵩怒氣未消,“啪”的打了一記耳 光,罵道:“你好糊涂,還要把事情鬧到外面去嗎?她是你的什么人,要你這樣著急?”
  那管家登時省悟,要知薛嵩之所以對盧夫人奉承備至,乃是為了垂涎美色,如今盧夫人 花容已毀,當然不必再巴結她了。那管家省悟之后,為了要討好主人,連忙說道:“是, 是,小的糊涂,小的糊涂!這靈堂也拆了吧?”
  薛嵩把手一揮,正想說道:“連棺材也給我扔出去!”忽見聶鋒走了進來,向他問道: “聽說你給史進士開喪,干嗎卻發了這么大的脾氣呀?”
  聶鋒是他的表弟,又是他的副手,而且武藝也比他高強,薛嵩的許多“功勞”都是倚靠 了聶鋒才取得的,在所有同僚之中,只有聶鋒可以不用通報,直闖他的內室,而也只有聶鋒 的話,他最能聽得進去。
  薛嵩憤然說道:“我正是為這個生氣,你瞧,天下竟有這樣不識好壞的女人,我把她作 為皇后娘娘奉養,還不怕悔氣,騰出這座大廳來給她當作靈堂,她竟然一點也不領我的情, 只記得她的死鬼丈夫,說什么‘女為悅己者容’,丈夫死了,她就把自己的顏容也毀了。 哼,哼,我已算忍住了脾氣了,要不然,我把她也毀了!”
  聶鋒笑道:“你是說盧夫人嗎?她是名門淑女,熟讀烈女傳。圣賢書,你本來就不該動 她的念頭。她如今為亡夫毀容,實在是可敬可佩得很呀,你何必要發她的脾氣。何況做好人 就該做到底,要是你現在給她難堪,傳了出去,別人一定說你為德不卒。不如仍然要為她安 葬丈夫,還可以博得個好名聲。”
  薛嵩對盧夫人的毀容,在惋惜與憤怒之中,其實也有三分敬佩,經聶鋒以好言相勸,所 說的又都是堂皇正大的理由,氣便慢慢消了,說道:“好吧,瞧在你替她說情的份上,我讓 她在這里住下去,讓她教孩子念書,算作做一場好事。”
  盧夫人進了自己的房間,薛家的人知道薛嵩發了脾氣,無人敢來照料,只有那個以前薛 嵩派來服侍的小丫鬟,替她裹好了傷,又悄悄的去找相熟的武士討金瘡藥。
  盧夫人倚著枕頭,枕頭卜繡著一對鴛鴦。她臉上的鮮血一點一點滴下來,將鴛鴦部染紅 了。
  周圍靜寂之極,聽不到半點聲音,盧夫人想道:“想是她們都不敢來看我了,這樣更 好,史郎啊,你可以放心等候我了。”
  門簾忽地無風自卷,并沒有聽到腳步的聲音,卻突然有一個少女走了進來,盧夫人嚇了 一跳,問道:“你是誰?你怎么敢來看我?”她還以為是薛府的丫鬟。
  那少女低聲說道:“蝶姨,你別害怕,我是來救你的,我的名字叫夏凌霜,我的母親是 你的表姐,她叫冷雪梅,你還記得她嗎?”
  盧夫人的小名叫做夢蝶,除了她的閨中女友和丈夫之外,別人決計不能知道;她再端詳 了那少女一會,活脫就像她那個多年不見的冷表姐站在床前,盧夫人再也沒有疑心,又驚又 喜的握著夏凌霜的手道:“你真像你的母親,你怎么進來的?”
  原來冷雪梅也是出身官宦人家,和盧夫人乃是中表之親,她比盧夫人年長八歲,在盧夫 人十一歲的時候,冷雪梅隨她父親到任所去,自此兩人就不再見面,算起來已經有二十一個 年頭了。盧夫人小時候對這個表姐極為依戀,冷雪梅也很喜愛她的聰明。盧夫人在八九歲的 時候,隱隱聞得大人閑話,說冷雪梅不務女紅,卻喜歡拈刀弄劍,有一次,磨著她父親手下 的一名武士比試,連那個武士也不是她的對手。盧夫人不知是真是假,有一天便問她的表 姐,要表姐教她劍術。冷雪梅笑道:“你聽他們亂嚼舌頭,我哪里懂得什么劍術,不過有時 偷看武士們練武,偷學了幾個招式罷了。我的父親是個武官,我拿刀弄劍尚自有人笑話,你 是名門閨秀,學這個干嗎?”盧夫人對武藝其實也是性情不近,她要表姐教她劍術,不過是 鬧著玩的,表姐既然不愿教她,她也便算了。
  冷雪梅的父親不久就在盧龍任內逝世,冷雪梅從此也就不知消息。盧夫人雖然憶念她, 卻做夢也想不到她的表姐竟是名震江湖的女俠。后來盧夫人嫁得如意即君,歲月如流,對她 表姐的憶念也就漸漸淡了。
  想不到隔了二十一年,而且正是在她遇難遭危、孤苦無依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自稱是 冷雪梅女兒的夏凌霜!
  夏凌霜替盧夫人止了血,低聲說道:“你別擔心,我進來沒有一個人知道。你不要猶疑 了,我背你出去!”
  盧夫人搖了搖頭,說道:“你為我冒這樣大的危險,我很感激。但,我已決意不走 了。”
  夏凌霜焦急之極,急忙問道:“為什么?你怕我背了你不能脫險嗎?我的武功雖然不算 怎樣高明,但這薛府里的武士我還未放在心上。”
  盧夫人道:“我相信你有這個本領,小時候找已知道你的母親是精通劍術的了,你是她 的女兒,當然也是女中豪杰。嗯,說起你的母親,我們已有二十一年沒有見面了,她可好 嗎?”夏凌霜道:“好。”盧夫人再問道:“她什么時候結婚的我也未知道,你爹爹呢?在 什么地方得意?”夏凌霜黯然道:“我出生的時候,爹爹就已死了,蝶姨,這些家務事咱們 以后慢慢再說吧;我不明白你為什么不肯走?依我看來,這里絕非你可以久留之地!雖然你 已毀了顏容,息了那姓薛的邪念,但你既然有親可投,又何必寄人籬下,看人面色?”
  盧夫人苦笑道:“孩子,我自有我的主意,日后你便會明白。服侍我的那個丫鬟就要回 來了,咱們時候無多,我很想念你的母親,你再告訴我一點關于你母親的消息吧,你們是怎 么知道我遭逢不幸的。”
  夏凌霜道:“自從我出生之后,我母親就和我住在玉龍山下的一個小村子里,每天督導 我讀書習武,沒有什么特別事情可說。去年我滿了十八歲生日之后,我母親說我的劍術已經 學得差不多了,叫我到江湖上見識見識,給她辦一件事情,并叫我探訪你的下落。今年年初 三,我到了表舅家里,始知道你嫁到史家,元旦之夜,一家人莫名其妙的失蹤,他們正為你 著急。我再到你們所住的那條村子去查問,碰見了段珪璋段大俠的一個徒弟,說起段大俠一 家也在年初二那天失蹤,又說起安祿山在年初一那天從你們的村子經過,事后他到師父家中 拜年,覺得師父的神色有點不對。從這些蛛絲馬跡,我猜想你們兩家的失蹤或者會有關系, 而段大俠與安祿山結怨的事情,我母親曾對我說過。識得段大俠的人多,我便先到長安來訪 查地的行蹤。嗯,經過的情形來不及細說,總之給我機緣湊巧,從安祿山一個武士口中查知 你落在薛家。本來我昨晚就要來的了,但臨時為了赴另一個約會才延到今天。”她急著要說 服盧夫人和她逃走,一口氣將前因后果約略講了之后,便拉著盧夫人道:“蝶姨,你到底打 的什么主意?是為了要替姨父報仇嗎?即算如此,我以為你也是先逃出虎口,再和我母親商 量報仇之策為高!”
  盧夫人苦笑道:“報仇二字,談伺容易?安祿山的帥府不比這兒,他帳下武士如云,縱 然你們母女劍術高超,亦難以寡敵眾。再說,給丈夫報仇乃是我份內的事情,我豈能以不祥 之身,連累你們母女?”夏凌霜道:“難道你留在薛嵩家里,就可以刺殺安祿山嗎?”她一 時情急,這兩句說話沖口而出,自悔失言。盧夫人雙眉一軒,沉聲說道:“我雖然是個弱質 文流,但有時報仇也不定需刀劍,我已立定主意,決不更移。你回去給我向你母親問好,說 我非常感激她的關心,但也請她今后不必以我為念了!”盧夫人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雖 是聲音嘶啞,血污臉龐,但眉宇之間,卻透出一股令人凜然的英風豪氣!
  夏凌霜雖然心里不以為然,但話已至此,也不好再勸了。當下問道:“蝶姨,你可還有 什么話要吩咐我嗎?”盧夫人道:“請你把我床邊那只搖籃挪近前來,讓我看看我的女 兒。”
  那嬰孩受到震動,張開了眼睛,敢情是她這幾天看慣了母親的臉孔,驟然間見母親換了 一副丑陋的顏容,感到可怕,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盧夫人輕輕撫拍嬰兒,低聲哄她道:“小乖乖,別害怕,媽的面貌雖然變了,愛你的心 還是一樣。”嬰兒似乎懂得母親的心意,果然停止了啼哭。
  盧夫人回過頭來對夏凌霜道:“你說你曾訪查段大俠的行蹤,我昨日聽到他的一個消 息,聽說他們前晚為了救我丈夫,和安祿山的武土惡斗,受了重傷,不知是生是死?你可以 為我再去尋訪他嗎?”
  夏凌霜道:“我剛想告訴你,我前晚曾遇見他,那時他剛從實祿山的帥府逃到一個破 廟……”盧夫人急忙問道:“他怎么樣?”夏凌霜道:“不錯,他是受了重傷,但還未 死。”當下將所見的情形對盧夫人講了。
  盧夫人又驚又喜,半晌說道:“要是你今后再碰到他,煩你給我帶兩句話:我母女倆陷 身虎穴,我雖有決心撫養女兒成人,但世事茫茫,殊難逆料,我不想誤了他的兒子,要是他 長大了遇有令適人家,盡可另求佳偶。”
  夏凌霜證了一怔,道:“原來你們還是兒女親家!”
  外面似是有腳步聲傳來,盧夫人道:“你該走了!”夏凌霜嘆了口氣,說道:“蝶姨, 你善自保重。你的話我一定替你帶到。”
  她飛身上屋,只見一個丫鬟帶了兩個軍官走來,其中的一個便是想要救盧夫人的聶鋒。 原來他們是給盧夫人送金瘡藥來的。
  聶鋒眼利,瞥見瓦背上有個影子,吃了一驚,停下腳步說道:“夫人的內室我們不方便 進去了,小紅,你代我們在夫人面前請安吧。金瘡藥的用法你還記得嗎?嗯,劉兄弟,你再 給她說一遍。”
  原來這個姓劉的武士乃是小紅的情人,小紅為盧夫人向他討藥的時候,恰巧遇著聶鋒; 薛嵩的家法極嚴,小紅怕回去的時候給人盤問,若然搜出她為盧夫人帶藥,其罪非小。聶鋒 聽見他們商談,便挺身而出,與那姓劉的武士一道,送她回去。有聶鋒出頭,就是給薛嵩碰 見,也不用怕了。
  聶鋒撇下了姓劉的武士和那個丫鬟,讓他們多敘一會,獨自走出院子,一看無人,便即 飛身上屋,正在張望,忽覺微風颯然,寒氣侵膚,夏凌霜的長劍已對準了他。
  夏凌霜低聲道:“你不要嚷,我不殺你。”聶鋒這時才看清楚是個美貌的少女,驚奇之 極。夏凌霜道:“聶將軍,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以后還望你多多照顧盧夫人母女。”聶鋒這 才知道她是為救盧夫人來的。夏凌霜又道:“要是盧夫人有什么危險,請你派人送她到玉龍 山的沙崗村找我的母親,我的母親叫冷雪梅,說起她的名字,村里的人都知道的。聶將軍, 以你的為人和武功,卻甘心為虎作悵,我很替你可惜,倘若你將來不見容于安祿山,你也可 以逃出來,我可以為你向段珪璋大俠說情,請他向江湖上的俠義道招呼一聲,不把你當作敵 人。”
  聶鋒聽她說出冷雪梅的名字,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好半晌才定下心神,說道:“多謝 女俠好意,倘有可以為盧夫人效勞之處,我一定盡力而為。還有一事相托,女俠若見了段大 俠,請代我向他問安。我前晚迫不得已和他動手,還望他寬恕。”夏凌霜道:“好,只要你 有心向善,段大俠決不會計較。”當下收回寶劍,身形一起,便如一縷輕煙,轉眼之間出了 薛家。
  南霽云和鐵摩勒護送段珪璋前去投奔竇家,一路無事,第四天到了平盧地界,再過二百 余里,便是竇家的勢力范圍了。段珪璋也已漸漸恢復,每餐可以進點稀飯了。南、鐵二人都 放下了心。這一天驢車正在山路上走,忽聽得“嗚”的一聲,有一支響箭飛來,轉眼間山坳 的轉角處現出兩個黑衣騎士。
  鐵摩勒笑道:“這些瞎了眼的小賊,竟然把咱們當作肥羊,卻不知是太歲頭上動土!”
  那兩個黑衣武士遠遠叫道:“車上的可是段珪璋段大俠么?咱們寨主有請!”鐵摩勒奇 道:“奇怪,竟是請客來的。這兩個人不是我義父的手下,這里也不是王伯通的地界,從來 又沒聽說過有什么著名的綠林人物在這里安窯立柜,這兩個家伙到底是哪條線上的朋友?”
  段珪璋揭開車簾一角,望了一眼,說道:“這兩個人我都不認識,南賢弟,你上去與他 們打話,給我敬辭了吧。”鐵摩勒本來躍躍欲試,但南霽云已經上前,他只好留在車上保護 段珪璋。
  南霽云問道:“請問貴寨主是哪一位?”那兩個黑衣騎士道:“段大俠見了自然知 道。”南霽云道:“段大俠尚在病中,我們趕著送他到他的親戚竇家去,貴寨主既然是他的 朋反,反正這里離竇家寨也不過兩天的路程,就請到竇家寨去與他相會吧。”要知竇家五 虎,乃是北方的綠林領袖,所以南霽云不怕實話實說,用意就是想嚇退他們,免得交手。
  豈知那兩個黑衣騎士聽了竇家的名頭,神色竟是絲毫不變,一個道:“段大俠貴體違 和,這個我們早知道了,正是因此,所以寨主請他就近到我們那兒療傷養病。”另一個道: “段大俠大名,我們久已仰慕,難得今日經過,無論如何,也得請他到山寨里讓兄弟們見 見。”
  南霽云久歷江湖,一聽這話,便知那個未知名的寨主不懷好意,說不定是竇家的對頭, 想趁段珪璋重傷未愈,中途劫擄,免得他去相助竇家。而且這個寨主,絕不會與段珪璋有什 么交情,要不然他也不用藏在暗中,連拜帖也不送一張來了。
  南霽云沉住了氣,說道:“貴寨主的好意段大俠心領了,竇家是他親戚,他理該先去和 親戚會面。他在病中,不便和諸位相見,他已托我傳話,就請你們回去上復寨主,要是貴寨 主不便到竇家寨探望他,他病好之后,再來回拜如何?”
  那兩個黑衣騎士冷冷說道:“段大俠當真是這樣說么?好吧,就算這是他的意思,我們 奉了寨主之命,也得請他當面見我門寨主說去!”一聲胡哨,草叢里面,亂石堆中,涌出了 一群強盜,個個執著明晃晃的利刃!
  南霽云面色一沉,鏗鏘有聲,寶刀出匣,指著那兩個騎士道:“你們這豈不是強人所難 么?好,既然你們定要如此,我南八就替段大俠去一趟,不過你們可得先問一問我這口刀, 問它肯不肯讓我去!你們的人齊了沒有?都請來吧!”
  那兩個騎士聽他自報姓名,似乎吃了一驚,對望一眼,忽地哈哈笑道:“原來閣下是魏 州南大俠,端的是失敬、失敬了!不過,南大俠,你這樣的口氣忒把人看小了,我們這些無 名小卒,固然不敢與你南大俠單打獨斗,但卻也不是恃多為勝的下三流小賊,我已弟倆練有 一套刀法,難得有此機緣,就請南大俠指教如何?要是南大俠仍認為不公平的話,就請車上 那位姓鐵的小兄弟也下來。”
  南霽云冷冷說道:“兩位既然要與南某較量,南某奉陪。你們兩人齊上,我是憑這口 刀,你們都上,我也是憑這口刀!”那兩個騎士跳下馬背,又哈哈笑道:“南大俠果然是個 爽快的人,好,我兄弟倆獻丑了。南大俠,你說‘較量’二字,我們可當不起,我們只是向 你請教,你這口寶刀鋒利,還望稍稍留情。”
  南霽云道:“好說,好說;兩位不必太過自謙。兩位既是只想與南某印證武功,那么咱 們就點到劃!勝敗不論。”那兩個騎士抽出刀來,說聲:“請賜招!”南霽云忽道:“且 慢!”那兩個人怔了一下,只見南霽云回過頭來,朗聲說道:“摩勒,我與你換一把刀!” 將寶刀入鞘,向鐵摩勒拋去。
  鐵摩勒接刀愕然,段珪璋躺在車中,低聲說道:“摩勒,把你的腰刀換給他!”要知南 霽云與段珪璋都是大俠的身份,寶刀寶劍不斬無名之輩,現在對方既非圍攻,且又那樣說 法,南霽云當然不好再用寶刀。
  鐵摩勒無奈,只好將腰刀拋出,南霽云接了腰刀,說道:“兩位是主,客不僭主,還是 請兩位先行賜招。”那兩人道:“好,恭敬不如從命,那就請南大俠恕我們不客氣了。”一 個左手執刀,一個右手執刀,唰的一聲,同時出手,左刀石指,有刀左指,合成一道弧形, 把南霽云罩住,南霽云也禁不住心中一凜,他起初只當這兩個人是無名之輩,哪知他們雙刀 合使,攻中帶守,招數竟是十分老辣!
  好個南霽云,就在刀光罩頂之際,驀地一聲長嘯,身形驟起,舉刀便劈,這一刀正從那 道弧形的合縫之處劈下,但聽得叮咣兩聲,那兩柄單刀立即給他分開,那兩人贊道:“好刀 法!”各自身形一側,刀走偏鋒,左右夾攻,他們一個是左手刀,一個是右手刀,配合得極 為純熟,當真是攻守兼備,無懈可擊!鐵摩勒從車上望去,但見三道銀光,忽分忽合,恍如 玉龍夭矯,半空相斗!
  鐵摩勒驀然省起,心道:“莫非這兩個人乃是‘陰陽刀’石家兄弟,怪不得他們知道我 的名字。”石家兄弟,哥哥名叫石一龍,弟弟名叫石一虎,兄弟二人聯手做黑道上的買賣, 是西涼地方著名的獨腳大盜,(他們兄弟二人如同一體,別無黨羽,在黑道上的術語,叫做 “獨腳盜”。)因為他們兄弟一個使左手刀,一個使右手刀,哥哥性格陰沉,弟弟性格開 朗,所以黑道個人稱他們為“陰陽刀”。鐵摩勒是大盜世家,他的父親鐵昆侖在生之時,和 竇家的老大竇令侃,王家的王伯通合稱“綠林三霸”,所以鐵摩勒對于綠林中的成名人物, 未曾見過,也曾聽人說過。比南霽云要熟悉得多。
  鐵摩勒認出了這兩人是“陰陽刀”石家兄弟,暗暗替南霽云擔憂,想道:“南叔叔不知 他們的來歷,上了他們的當了!豈可舍寶刀不用!同時,又覺得奇怪:石家兄弟在黑道上乃 是成名人物,從來都是兄弟聯手,別無黨羽的,怎的他們這次前來,卻聲稱是奉了什么“寨 主”之命,難道他們竟甘心屈居人下,投到什么山寨里做了頭目么?
  南霽云和他們越斗越烈,但見一片刀光,三條人影,時而糾作一團,時而分開三處,三 個人的身法都是快到了極點,令人看得眼花撩亂,漸漸人影刀光,混成一片,竟分不出哪個 是南霽云,哪個是石家兄弟了。鐵摩勒年紀雖輕,卻經過不少大陣仗,但這一次也看得他目 眩神搖,個敢透氣。
  正在鐵摩勒暗暗擔憂的時候,忽聽得南霽云一聲大喝,刀光劃過,登時發出了一片金鐵 交鳴之聲,三條人影倏的分開,但見石家兄弟,面色鐵青,他們手中的單刀!都只剩下半 截!南霽云抱刀一揖,說道:“承讓了!可以放我們的驢車走了吧?”南霽云竟以一炳尋常 的樸刀,削斷了石家兄弟的兵刃,不但顯得刀法精奇,更足見內力深厚,這一下直把群盜嚇 得目瞪口呆,矯舌難下。
  正是:黑道風波多險惡,單刀退敵護良朋。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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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10 15:00:46 | 只看該作者
第 十 回 俠士荒山遭惡寇 神偷午夜盜嬰兒
  亂石堆中忽地一聲長嘯,走出了一個人來,年紀甚輕,看來不過二十左右,書生裝束, 搖著一把折扇,但溫文之中,卻又帶著幾分輕佻,幾分邪氣。當石家兄弟攔截驢車、群盜涌 現之際,并未見有這個人,似是剛剛來的、南霽云也不覺有點驚異,要知他雖在激戰之中, 仍然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但這個少年是什么時候來的,他卻毫不知道。
  這少年身形一現,群盜便發出一片歡呼。石家兄弟卻是滿面羞慚,丟下手上的半截樸 刀,訕訕說道:“少寨主,咱倆兄弟辱命了!”那少年笑道:“南大俠豈是你們請得動的? 還是待我來促駕吧!”折扇一指,面向著南霽云朗聲笑道:“敝寨誠意相邀,南大俠、段大 俠當真不肯賞面么?”
  南霽云道:“少寨主一邀再邀,盛情可感。但段大俠尚在病中,他的妻子也正在竇家寨 等待他,這些情形,剛才我也已對貴寨的兩位香主說得清清楚楚了,請恕不能從命。”
  那少年斜著眼睛笑道:“糟糕,我是討了令箭來的,非得把你們三位請到不可,這怎么 辦呢?南大俠,請恕我說句無禮的話,盡管你們心急要走,我卻是定要把你們留下的了!”
  南霽云氣往上沖,勃然怒道:“好吧,少寨主既有本領將我們留下,就請施展吧,廢話 少說了!”那少年一個笑道:“南大俠果是快人快語,好,我現在就憑這柄扇子,陪南大俠 走兩招!”說到一個“招”字,扇子一伸,招數便發!
  這一招是鐵筆點穴的招數,他把折扇合了起來,當作判官筆用,點打南霽云的“肩井 穴”,手法利落,認穴奇準,確是不同凡響,南霽云心道:“怪不得這小賊驕狂,只這一招 點穴的功夫,便不在宇文通之下!”
  南霽云身形不動,待他扇子點到,驀地大喝一聲“撒手!”反轉刀背,一刀拍下,那少 年正巧在這個時候,也喝了一聲“撒手!”扇子改點為粘,倏然一翻,搭著刀背,往下便 按,兩人的功力差不了多少,但見南霽云那柄樸刀往下略沉,隨即反揚了起來,將少年的折 扇蕩了開去!
  這一招南霽云稍占上風,但那少年的折扇沒有給他拍落,也只能算打個平手。那少年笑 道:“雙方都沒有撒手,再來,再來!”身移換步,嗖的一聲,鐵扇挾鳳,已是繞到了南霽 云背后,反手點他腦后的“風府穴”。
  南霽云就似背后長著眼睛似的,反手一刀,又狠又準,刀長扇短,少年的扇頭尚未觸及 他的背心,他的刀鋒已撩到了少年的手腕,這少年急忙墜肘沉肩,慌不迭的把扇子反撥回 來,“當”的一聲,碰個正著,少年虎口隱隱發麻,斜竄三步,叫道:“好刀法!”
  說時遲,那時快,南霽云反手一刀把敵人迫退,立即反守為攻,身形一旋,恰恰封著了 那少年的退路,兩人面對,南霽云一聲大喝,使出一招力劈華山,樸刀斬下,隱隱挾著風雷 之聲、那少年也喝了一個“好”字,扇子滴溜溜一轉,抵著無鋒的刀板,身形驀地向后一 翻,平空躍起一丈有多!
  南霽云這一刀已用了八成氣力,但給那少年用了一個“卸”字訣,避重就輕,將南霽云 攻來的猛力移轉給全身負擔,故此身形雖給沖得立足不穩,迫得跳躍起來,但那把折扇,仍 然沒有脫手。南霽云見他使出這等上乘的功夫,也禁不住心頭一凜,想道:“江湖道上,當 真是人材輩出,我若在他這般年紀,以怕還未必是他對手。”
  心念末已,那少年又已向他撲來,南霽云道:“你當真要拼命么?”樸刀一起,截斬他 的雙足,那少年身子懸空,雙足交叉踢出,鐵扇又指向他的眉心“陽白穴”,這一招三式, 用得狠辣非常,南霽云若不變招,縱能把他的腿骨斬碎,自己也難免受傷、第一流的高手與 人比斗,除非是深仇大恨,否則斷無以死相拼之理,南霽云本來就有點愛惜那少年的武功, 如今又見他如此兇悍,心念一轉,立即閃開,如此一來,他便反而給那少年搶了先手,迫得 向后連連倒退了。
  原來那少年正是要借南霽云來揚名立萬。要知南霽云已是名震江湖的游俠,而他還是個 初闖道的少年,若把南霽云打敗,那是何等光采之事,所以他不惜連使險招。其實剛才那一 招倘若南霽云不讓的話,縱然受傷,但以他的內功和閉穴法應付,傷亦不會傷得很重,而那 少年雙足破斬,就要成為廢人了。那少年承他讓了這一招,過后方始想到當時的兇險,出了 一身冷汗。
  可是那少年立意要把南霽云打敗,雖則明知這一招是對方手下留情,他卻并不領南霽云 這個情,一見南霽云后退,竟然如影隨形,跟蹤撲到,扇子一張,向南霽云面門一撥,勁風 撲面,南霽云的雙眼幾乎睜不開來,那少年抓緊時機,立即便施殺手!
  他這柄扇子是精鋼打成的,扇骨上端鋒利,合起來可作判官筆,張開來就可當作一柄折 鐵刀,但聽得“嗤’的一聲,扇子從南霽云手腕劃過,南霽云大吼一聲,右腕一翻,一掌推 出,那少年蹬、蹬、蹬,連退三步,“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南霽云的右手手 腕,也給他的扇子割開,鮮血汩汩流出。
  群盜見他們的少寨主受傷,嘩然大呼,紛紛涌上,那少年喝道:“都給我退開!”一個 盤龍繞步,扇子倏張,又撲到了南霽云的面前,冷冷說道:“彼此掛彩,兩不輸虧,再來, 再來!”南霽云刀交左手,道:“好!沖著你這股狠勁,南某就索性成全了你的聲名吧!要 是我在一百招之內不能勝你,我便甘心服輸,百招之內,死傷殘廢,各安天命!”他以大俠 的身份,定出百招,已是差不多將對方看作相等的對手了,那少年口吐鮮血之后,面色本已 相當慘白聽了這話,頓然光采煥發,哈哈笑道:“南大俠,我正是要你這兒句話!”
  南霽云一招“橫云斷峰”,破解了那少年的連環點穴三式,喝道:“要是你在百招之內 輸了呢?”那少年知他心意。一聲笑道:“最多把性命交給你,我與你比武是一回事,家父 請客是另一回事,不必混在一起。喏,天色將晚,你們不必等待我和南大俠分出勝負來了, 趕快先接了段大俠到寨里安頓吧!”后面這幾句話是對群盜說的,群盜轟然應聲,移轉目 標,奔向驢車!
  南霽云又驚又怒,驚者是段哇璋街還未愈,如何抵擋群盜的圍攻?怒者是那少年竟然如 此兇悍撤潑!全不依江湖禮數、這時他已動了真氣,一刀緊似一刀,毫不留情、但他左手刀 的威力究竟不及右手刀,那少年在兵器上又占了便宜,一柄扇子,忽合忽張,時而作判官 筆,時而作折鐵刀用,纏得極緊,一時之間,南霽云竟也擺脫不開。
  鐵摩勒坐在駕車的座位上,提刀斬下,他用的是南霽云那把寶刀,大占便宜,但聽得一 片斷金碎玉之聲,兩枝花槍、一柄單刀早已給他削斷!鐵摩勒大喝道:“不怕死的都來!” 石龍笑道:“鐵兄弟,我們看在去世的的鐵老寨主的份上,不想與你為難、你也是黑道中 人,你豈不知請客不到,乃是犯了綠林大忌的么?今日段大俠是主客,你們兩位是陪客,你 當真要敬酒不喝喝罰酒么?”
  鐵摩勒冷笑道:“石老大,虧你還有臉皮來和我說綠林規矩?你也算得是綠林里的一位 人物,卻怎的給人當起跑腿來了?這也不打緊,但你代主人送的‘請帖’巳給別人退了,再 要送來,也該請另一位來吧?”石家兄弟登對面色漲紅,他們剛剛敗在南霽云刀下,鐵摩勒 說他們的‘請帖’已給別人退回,就是這個意思。也即是說他們已經沒有資格代表主人而來 請客,他們乃是在黑道上有身份的人物,給鐵摩勒一頓冷嘲熱諷,雖是又羞又怒,卻不敢過 來和他動手。
  一個身材高人的強盜排眾而出,朗聲說道:“好,這請帖待我來下,請鐵少寨主賞 面!”他用的是一柄銅錘,錘重力沉,“呼”的一聲,就向鐵摩勒當頭砸下。
  鐵摩勒在驢車上跳躍不靈,只好硬接他這一錘。銅錘是重兵器,寶刀雖利,決不能將它 削斷,鐵摩勒給震得手腕酸麻,幸虧他和段珪璋相處那幾天,得到段珪璋傳授了不少武功的 上乘心法,懂得運用惜力打力的功夫,寶刀一帶,那強盜的身形給他帶得歪過一邊,鐵摩勒 的刀鋒劃過,“嗤”的一聲,將他的衣服挑穿,只差半寸,就要戳進他的琵琶骨。可惜鐵摩 勒尚未運用得十分純熟,要不然這一招就可以叫他銅錘脫手,人受重傷。
  那強盜大怒喝道:“好小子,你寧愿吃罰酒,我們只好不客氣了!”手臂一掄,舉錘冉 磕,另外兩個使用重兵器的強盜也攀著車轅,幫他夾攻,一個使青銅锏,一個使鐵輪拔,都 不是寶刀所能削斷的。鐵摩勒受到三般重兵器的圍攻,登時險象環生,左支右絀。
  段珪璋忽地揭開車簾,背倚靠墊,沉聲說道:“摩勒住手,他們既是沖著我來的,就讓 他們來見我吧!”使銅錘的那個強盜笑道:“還是段大俠是明白人,咱們是誠心請你老 的。”一只手提著銅錘,另一只手就來扶他,段珪璋淡淡說道:“段某平生吃軟不吃硬,你 這是拉客,不是請客!叫你家寨主親自來吧!”那個強盜欺他是個病人,哪知手指剛剛觸及 他的手腕,段珪璋驀然把掌心一翻,反手一抓,吐出內家真力,“咔嚓”一聲,將他的手腕 拗斷,那強盜一聲慘叫,銅錘脫手飛出,打傷了兩個同伴。
  使青銅锏和斫山刀的那兩個強盜急忙將兵器朝他劈下,段珪璋虎目圓睜,喝聲: “去!”雙指一伸,貼著刀背輕輕一推,那柄斫山對登時反轉斫來,正好和青銅锏碰個正 著!
  段珪璋在病中用這一招,實是險到極點,若是稍差毫厘,他的手指就要先給刀鋒削斷 了。但他用得恰到好處,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這兩個強盜的兵器相交,各 自給對方的猛力震倒,跌了個四腳朝天,青銅锏缺了一角,大斫刀也卷了刀鋒!鐵摩勤大笑 道:“好啊!妙啊!”
  群盜給段珪璋的神威所懾,不約而同的一齊退了幾步、段珪璋抽出寶劍,倚著車墊,沉 聲喝道:“還有哪一位要來遞帖?”
  段珪璋服了幾天藥,傷勢雖然好了許多,到底尚未復原,如今強用真力,打發了三個強 盜之后,他也感到氣血翻騰,眼睛發黑,但仍然強自支持,想嚇退群盜。不料那石家兄弟乃 是武學行家,最初他們也懾于段珪璋的絕頂武功,隨同群盜后退,但后來一聽,從段珪璋的 聲音中聽出他中氣不足,傷還未愈,石一龍打了一個胡哨,群盜又聚攏來,圍著驢車,石一 龍自己不好意思出面,向那使青銅锏的強盜低聲說了幾句,那強盜大喜,站了出來,沖著段 圭璋叫道:“段大俠既不賞面,請恕我們也不客氣了!并肩子上,用暗青子招呼!”
  一聲令下,暗器齊發,飛刀、金鏢、鐵蓮子、飛蝗石、甩手箭、流星錘……各式各樣的 暗器,紛如雨下,段珪璋身子不能移動,只有靠著車墊,揮動寶劍防護。
  鐵摩勒又驚又怒,遮在段珪璋的身前,大怒罵道:“你們這些下三流的小賊,真是丟了 咱們綠林好漢的臉!”那使青銅锏的強盜大笑道:“鐵少寨主,你不顧行家的面子,又怎能 怪得我們?你別害怕,傷了,我們給你醫!”話聲未了,鐵摩勒已經中了兩支甩手箭、一塊 飛蝗石,飛蝗石正打中他的額角,登時血流如注,幸而群盜志在生擒他們,未用喂毒的暗 器。
  段珪璋道:“摩勒,你退入車廂!”鐵摩勒哪里背依?正在危急之間,忽聽得馬鈴叮 當,一個少女飛騎來到,不是別人,正是那夏凌霜!
  夏凌霜一眼瞥見南霽云和那少年廝殺,似乎甚感意外。“咦”了一聲,那少年看見是 她,面色倏變也“咦”了一聲,但這時他給南霽云刀光罩住,幾乎透不過氣來,哪能分出心 神與夏凌霜打話?夏陵霜這時已發覺了群盜圍攻驢車,她本來要向南霽云耶一方馳去的,稍 一躊躇,便突然撥轉馬頭,向群盜沖來!
  群盜早已有所準備,見她沖來,暗器紛紛向她射擊,夏凌霜怕傷了坐騎,一個“金鯉穿 波”,登時從馬背上斜掠出去,身形未落,劍已出鞘,劍隨身轉,宛似一圈銀虹,向外擴 張,但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那些暗器都已給她青霜劍蕩開。群盜大驚,說時遲, 那時快,他們的暗器尚未接續發出,已是被夏凌霜殺進來了。
  這一來,群盜的暗器已是毫無用處,只能與她硬斗。夏凌霜步法輕靈,劍招迅捷,左邊 一兜,右面一繞,在群盜中穿來插去,宛如彩蝶穿花,每發一劍,便有一個強盜“哎喲”一 聲,兵器脫手。原來她用的是一套非常古怪的劍法,只是劍尖輕輕一點,便刺中對方的手 脆,傷倒不重,但手中的兵器,卻是再難掌握。使大斫刀的那個強盜大怒,掄刀向她猛劈, 想把她的長劍磕飛。這人武功較高,夏凌霜一點沒有點中,忽地柳腰一彎,劍鋒向在斜方疾 削,這強盜為了避她剛才刺腕那凌厲的一招,腳步也正好向左斜方踏出,就像湊上去碰她的 劍鋒似的,但聽得“唰”的一聲,劍鋒削過,登時削去了他一片膝蓋,那強盜一聲慘呼,倒 在地上,接連打了幾個滾,滾下山坡、那些未受傷的強盜,見她的劍法如此厲害,四散奔 逃。
  石家兄弟早已換過兵刃,見勢不妙,只好不顧身份,左右夾政。夏凌霜止在殺得興起, 信手一招“玄鳥劃砂”,劍鋒自左而右,橫削兩人手腕,哪知這兩兄弟的陰陽刀法配合極 妙,雙刀合成一個圓弧,把夏凌霜這招化解開去,雙刀倏合倏分,仍然從左右兩方攻到,
  段珪璋道:“摩勒,你去助她一臂之力。”這時群盜已散了十之八九,縱有暗器打來。 段珪璋有寶劍防身,也盡可防守得了。鐵摩勒挨打了半天,一口悶氣正自無處發泄,聽得段 圭璋吩咐,立即跳下驢車,揮刀攻敵他雖然受了兩三處傷,都非要害,寶刀砍出,虎虎風 生。
  石家兄弟本來就不是夏凌霜的對手,不過,要是鐵摩勒不來的活,他們還可以支持一些 時候,如今鐵摩勒一來,所用的又是南霽云那柄寶刀,這兩兄弟焉能抵擋;不過五招,便聽 得“當”的一聲,石一虎手中的單刀先給鐵摩勒的寶刀削斷,石一龍知道今日難以討好,拉 了兄弟便跑,鐵摩勒還要追上去再斫一刀,夏凌露笑勸他道:“窮寇莫追,小兄弟你就饒了 他們吧!”收回長劍,眼光移轉到南霽云和那少年身上。
  南開云和那少年強盜正在斗到最吃緊的時候。自從夏凌霜出現之后,那少年顯得非常焦 躁,連使險招,南霽云久經陣仗,對敵的經驗自是比那少年豐富得多,對方冒險急攻,正合 他的心意,他腳踏五門八卦方位,使出一套游身斷門刀法,表面看來,似乎是在步步退守, 實則已是把那少年的攻勢完全封住,刀鋒所指,無一不是那少年的要害之處,威力暗藏,只 要找到時機,立即便可以給予對方致命的一擊!
  待到夏凌霜將群盜驅散,那少年更是神色大變,猛地喝聲:“我與你拼了!”鐵扇一 揮,瞬息之間,連襲南霽云七處大穴,南霽云縱聲笑道:“來得好!”刀光疾閃,一口樸 刀,也就在這瞬在那少年的肩頭上拉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這還幸虧是南霽云聽到夏凌 霜的叫聲,樸刀及時收回,要不然早已砍碎了他的琵琶骨!要知南霽云恨這少年強盜太過兇 狠,這一刀本來是有意將他砍成殘廢的!
  南霽云雖然大獲全勝,心里也暗叫了一聲:“僥幸!”他打敗這少年只用了五十一招, 實在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心中想道:“倘非他心神不寧,暴躁走險,自亂章法的話,只怕在 百招之內,我還未必準定能夠贏他!”
  那少年托的跳出圈子,滿面通紅,忽地抱扇一揖,叫道:“好刀法,承教了!青山綠 水,后會有期!”這幾句話聽來是向南霽云說的,但說道“后會有期”那四個字,雙眼卻向 夏凌霜一溜,夏凌霄嘴唇微動,似是想說什么話卻沒有說出來,那少年強盜已是如飛走了。 夏凌霜臉上現出一派迷惘的神情!
  南霽云將樸刀交還給鐵摩勒,換回自己那把寶刀,然后向夏凌霜謝道:“多謝姑娘幫 忙。”鐵摩勒滿腹疑團,問道:“夏姑娘可是認識那賊子的么?”夏凌霜的臉蛋唰的一下泛 出桃紅,訕訕說道:“曾經見過一面,算不得是怎樣認識。”南霽云也在疑心,但見她如 此,卻不好再問下去。
  三人回到驢車前,段珪璋早已在那兒等待,一見便道:“這位可是夏姑娘么?”
  夏凌霜應了一聲,便恭恭敬敬的向段珪璋襝衽施禮,說道:“侄女向段伯伯請安。”段 圭璋越看越覺得她像當年的白馬女俠冷雪梅,又聽她這樣稱呼,心中已無疑義,便直率問 道:“令堂可是姓冷,芳名雪梅二字?”夏凌霜道了一個“是”字,隨即笑道:“人人都說 我似母親,段伯伯果然看出來了。”
  段珪璋遲疑半晌,方再問道:“還未曾問候令尊?”夏凌霜道:“先君盧龍夏氏,名諱 上聲下濤,在我出生的時候,早已過世了。”
  段珪璋甚為納罕,心中想道:“當年他們結婚之夕,夏聲濤剛進洞房,便遭非命,卻怎 的生出了這個女兒?他們二人乃是光明磊落的男女俠客,若說婚前便有私情,似乎難以置 信。”還有一點奇怪的是:夏凌霜在談到她過世的父親的時候,并沒有顯得特別的悲傷,要 是她知道父親當年的慘死,決不會如此冷靜,見了自己的面,也決不會不央求自己給她報 仇。“難道冷雪梅竟未曾告訴女兒?她已經長大了,為什么還要瞞住她呢?”段珪璋越想越 覺得奇怪。
  夏凌霜見段珪璋神色有疑,也是有點奇怪,正想說話,段珪璋又再問道:“令堂現在安 居何處?”夏凌霜躊躇好久,尚未答話,段珪璋道:“我和令尊令堂當年常在一起,是很要 好的朋友。”夏凌霜道:“我媽也曾對我說過和段伯伯的交情,但她說她隱居多年,已不想 再見以前的朋友,她托我向段伯伯問好,并請段伯伯原諒。”段珪璋聽了這話,大出意外, 更覺驚疑,心道:“怎么雪梅連我都不愿意見了呢?難道她遭了那次慘禍,竟然萬念俱灰, 連丈夫的冤仇都不想報了?”
  段珪璋不便再問她的母親,頓了一頓,繞個彎兒再問她道:“聽說你要殺西岳神龍皇甫 嵩,不知是為了何事?”夏凌霜道:“我母親說他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叫我為江湖除 害。”說來說去,和她那晚答復南霽云的話大致相同,卻并沒有涉及自家的事。段珪璋想了 一想,說道:“你母親說的不錯,這皇甫嵩是個壞人,為江湖除害,這也是我輩俠義道所應 為,但那皇甫嵩武功高強,你單身一人,只怕不是他的對手,若有要我效勞之處,我可以幫 你的忙。只是我目前還有一件事待辦,你不如和我們一道到竇家寨去,待我養好了傷,辦了 那件事后,再與你去找皇甫嵩如何?”
  夏凌霜道:“多謝伯伯好意,只是家母吩咐,叫我最好獨力除他,不必假手旁人。段伯 伯,你要辦的事情我也已經知道。盧夫人正有幾句話要我轉告于你。”
  段珪璋吃了一驚,道:“你那晚果然是到安祿山的府邸去了?”夏凌霜微笑道:“不, 我是到薛嵩家里去,薛嵩這賊子垂涎盧夫人的美色,早已向安祿山討了她了。”段珪璋這一 氣非同小可,“啪”的一掌,擊得車把手開了一道裂縫,罵道:“豈有此理!我不給史大哥 大嫂出這口氣,誓不為人!”憤火過后,又擔憂道:“我那史大嫂是知書識禮的名門淑女, 怎生受得了這等侮辱?”夏凌霜道:“段伯伯不用擔憂,我那蝶姨早已識破薛嵩不懷好意, 因此自毀顏容,雖然陷身魔窟,卻可以保全名節。”當下將當晚的所見所聞,說與段、南、 鐵等三人知道,三人盡皆嗟嘆,南霽云翹起拇指贊道:“這對夫妻高風亮節,的確令人仰 慕!”
  段珪璋道:“夏姑娘,你剛才稱呼盧夫人做什么?”夏凌霜道:“我媽是她的表姐,她 閨名有個‘蝶’字,所以我稱呼她做蝶姨。”段珪璋道:“原來你們是親戚,這我倒還未曾 知道。”歇了一歇,再問道:“這么說,你是奉了母親之命,前來救她的了。”夏凌霜道: “不,我母親僻處荒村,久已斷絕外間消息。是她叫我尋訪蝶姨,我到過你和史進士所住的 那條村子,經過了許多曲折,這才探聽到的。我見了她之后,確是想把她救出去,可是她不 肯答應!”段珪璋怔了一怔,道:“怎么,她不肯出去?”夏凌霜道:“是呀,我怎么勸也 勸她不動!”鐵摩勒大惑不解,喃喃說道:“這,這她可是太糊涂了!”段珪璋雙眉一軒, 道:“我那史大嫂是女中豪杰,她下了這個決心,其中定有道理!她還有什么話要你對我說 的?”
  夏凌霜道:“她提到你和她兩家的兒女親事,她說她現在處境如斯,后事難料,令郎長 成之后,若是另有合適人家,盡可自行婚配。”段珪璋嘆道:“她處境如斯,還為我的兒子 著想,真是難得。不管她母女將來如何,這門親事,我是決不更改的了!”隨即又對夏凌霜 說道:“要是你沒有旁的事情,就和我們一道走吧。天色將晚,咱們應該起程了,免得錯過 宿頭。”
  夏凌霜躊躇片刻,眼珠一轉,低聲說道:“多謝伯伯好意,不過我還有一點旁的事情, 反正竇家離此不過二百里,過幾天我再去拜候你。”夏凌霜如此說,段珪璋不便再邀,當下 兩家分道揚鑣,段珪璋目送她跨上駿馬,絕塵而去,想起以前與她父母相處的日子,心中無 限感傷。
  南霽云駕御驢車,兼程趕路,兩天之后,便到了幽州境內的飛虎山下,竇氏昆仲五人號 稱“竇家五虎”,這飛虎山山形險峻,又切合他們兄弟的綽號,故此他們將竇家寨建在飛虎 山中。
  段珪璋在路上每天服食三粒藥丸,至此恰好是第七天,身體果然完全復原,功力比起未 受傷的時候,甚至還有少少增益,段珪璋只道南霽云給他的藥丸乃是磨鏡老人的秘制靈丹, 卻不知是那西岳神龍皇甫嵩所贈。
  這一行人進入山口,大寨主竇令侃早已得知消息,親自出迎,一見面便哈哈笑道:“你 這竇家嬌客(古人稱女婿為“嬌客”)如今真變成了‘稀客’了,好容易才請得你來!一去 十年,也不給我們捎個信兒!”
  段珪璋這次來助竇家爭霸綠林,本非心愿,但至此也不得不與舅兄客套幾句,道歉賠罪 之后,便問及那次他們竇家五虎與精精兒爭斗的事情,竇令侃伸出左手笑道:“還好我的指 頭尚未完全削掉,不過也算得是栽到了家啦!”原來他左手的兩根指頭已給精精兒削去,段 圭璋看了,不禁凜然。
  竇令符又道:“你來得正好,王伯通與精精兒給我的期限,只有四天就到期了。線妹等 你正等得心焦,還擔心你在途中出事呢!”段珪璋笑道:“途中的確是曾經出事,幸虧有南 八兄護送,要不然只怕我想與精精比比劍,也沒有機會了。”當下給兩人介紹,竇令符這才 知道與他同來的竟是大名鼎鼎的南霽云,當真是喜出望外,說道:“有了你們夫婦,再加上 南大俠幫忙,咱們可以不必懼怕那精精兒了。”南霽云微笑道:“我是來看熱鬧的,算不得 數。”
  說話之間,不覺已來到大寨的聚義廳,竇家幾兄弟和竇線娘都已聚集在那兒,段珪璋歷 盡艱危,九死一生。雖是別來不夠一月,便與妻子重逢,卻已宛如隔世。竇線娘聽得史逸如 慘死,盧夫人母女都未曾救得出來,不禁眼淚雙流。竇令侃道:“你們先幫我這個忙,待打 贏了精精兒之后,咱門再一同去找那安祿山和薛嵩算帳。今日咱們家人團聚,可不許再提這 些傷心事了!”
  竇令符問道:“妹丈,你們在途中遇到強徒截劫,其中可有一位少年盜魁,是用折鐵扇 點穴的?”段珪璋詫道:“你怎么知道?”
  竇令符笑道:“我們在路上也碰上了,這小子好不厲害,要不是有六妹在旁,我還真不 是他的對手呢!”段珪璋帶著既是責備又是憐惜的眼光,望了妻子一眼,意思是說:“你剛 在產后,怎不顧惜身子,就與強人動手了呢?”當然他也知道在那樣的情況之下,竇線娘非 出手不行,但他對妻子關切的情懷,仍是禁不住自然流露。
  竇令符哈哈笑道:“六妹,你丈夫如此疼你,怪不得你幾乎忘記了娘家了。”回過頭來 對段珪璋道:“妹丈,你不用擔憂,她并沒有和敵人過招動手,甚至連一步也沒有離開驢 車,只憑著一把彈弓、就把強人都打退了!那少年盜魁也真兇悍,連中三彈,這才退下!” 竇線娘的神彈絕技,在她結婚之后,從未曾對敵用過,連段珪璋也未深知,這時聽了,又驚 又喜。竇令侃也笑道:“爹爹當年偏心,把他最拿手的玩藝,都傳給了六妹,她是竇家的鳳 凰,我們五只猛虎加起來,還比不上一只鳳凰呢?”竇線娘噘著嘴兒道:“哥哥,你又拿我 開玩笑了,你的三十六路混元牌法,我就沒有學會。”竇令侃笑道:“好了,好了,再說下 去,就變成了咱們兄妹互相夸贊了,豈不叫外人笑脫大牙。”南霽云道:“那少年盜魁確是 了得,段嫂子令他連吃了三枚彈子,我也佩服得緊!”
  眾人都夸贊竇線娘的神彈絕技,竇線娘卻并沒有現出歡喜的神情,反而眉宇之間,似有 重憂,眾人都道她是故作謙虛,只有段珪璋深知妻子絕不是矯柔造作的人,也察覺到她藏有 隱憂,只不知她憂的是什么事情,心里忐忑不安。
  竇令符道:“你們可知道這少年盜魁是什么人?我前兩天才查探出來。”段珪璋道: “可是王伯通的手下?”竇令符道:“不僅是他的手下,還正是他的兒子呢!”竇令侃道: “王伯通僅有一子一女,聽說從小他父親就遣他們另投名師習藝,兒子是最近才回來的。” 段珪璋聽了,又多一層擔憂,那少年已是如此了得,他師父當然更是非常人物,這兩家爭 斗,只怕牽連愈廣,將來不知如何收拾,自己卷入了這場糾紛,也不知如何方能脫身了。
  接風酒過后,段珪璋夫婦回到自己的房中,竇線娘嘆口氣道:“璋哥,你這次來相助我 的哥哥,我是感激的很,只怕,只怕我連累了你……”段珪璋道:“最初我本不想來,但現 在是我自己允諾了你哥哥的,不關你的事。你我夫妻,何出此言?”竇線娘低聲說道:“你 且先看這一封信!”段珪璋抽出信箋,上面寥寥幾行,大意是說為了顧全段珪璋的聲名,請 竇線娘勸她丈夫不要趁這趟渾水(黑道術語,即不要卷人糾紛之意),免得兩敗俱傷。信后 面沒有署名。段珪璋沉著了氣問道:“這封信是怎么來的?”竇線娘道:“大約是昨晚三更 時分送來的,那時我正睡得朦朧,猛聽得房中聲響,跳了起來,敵人的蹤跡已經沒了,在枕 頭旁邊發現了這封信,你再看,反面還有宇。”段珪璋反過信紙一看,果然還有兩行字跡。 寫得十分潦草,似是臨時加上去的。寫的是:“取去玉釵,聊作示警,尊夫明日可到,為禍 為福,幸賢伉儷善自處之。”
  段珪璋吃了一驚,忙問道:“你,你失去了那股玉釵么?”竇線娘道:“不是那股作為 信物的龍釵,是我頭上插著的一根玉釵。”段珪璋吁了口氣,道:“還好,要是失了那股龍 釵,就對不住史大哥了。這事情,你的哥哥知道了么?”竇線娘道:“我還沒有告訴他們。 他們盼望你來,有如大旱之望云霓,要是他們知道此事,定然甚是為難,不知是留你好,還 是不留你好了。”歇了一歇,再道:“這信上說你今日可到,我當時是半信半疑。所以,我 索性等你到了,再和你商量個主意,暫時不作聲張。圭璋,你看該怎么辦?”
  段珪璋毅然說道:“咱們夫妻豈是受人威嚇的人,我本來不大愿意理這種黑道上的紛爭 的,但有了這封信,我倒決意要在你們的竇家寨留下來,斗一斗什么精精兒、空空兒了!”
  竇線娘道:“不錯,我瞧這封信九成是空空兒送來的。聽說他是精精兒的師兄,神偷絕 技,天下無雙。”段珪璋道:“我也聽過他的一些事跡,從這件事情看來,果然是身手不 凡。但咱們也不用懼怕他,多加一點小心便是。”竇線娘有丈夫壯膽,柔聲笑道:“有你在 我身邊,再厲害的敵人我也不會害怕了。你還沒有見過孩子呢,你去瞧瞧他吧。你還記得今 天是什么日子么?今天剛好是咱們孩子的滿月。”
  竇線娘這間房和鄰房相通,竇令佩撥了兩個丫鬟一個奶媽給她,為她照料嬰兒,就宿在 鄰房。段珪璋走過去看,孩子正在熟睡,竇線娘道:“這孩子骨骼還算硬朗,一個月來,絲 毫沒有病痛。不知他的小媳婦兒長得如何?”兩夫妻想起了史家母女,不覺黯然神傷。
  這一晚段珪璋和他的妻子互訴別離后的種種經過,不知不覺已是五更時分,忽聽得 “呼”的一聲,一道白光從窗口飛進來!
  段珪璋夫婦早有防備,就在這白光一閃之間,竇線娘的一把梅花針也撒了出去,段珪璋 寶劍一揮,以劍光護體,緊接著竄出窗外,掠上瓦背。
  竇線娘在暗器上有極高深的造詣,尤其以梅花針刺穴和金弓神彈,堪稱兩項絕技,豈料 這一把梅花針發出,竟然毫無聲息,顯然并沒有一枚刺中敵人!
  段珪璋掠上瓦背,抬頭一望,但見繁星點點,明月在天,整個山寨都好似在沉睡一般, 只有前山隱約傳來幾聲打更的梆子聲響,遠遠近近,目力所及,哪里還能發現敵人的蹤跡?
  段珪璋氣納丹田,運用“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將聲音送出去道:“有膽前來,何以 無膽相見?”過了片刻,只聽得遠遠有個聲音,好像是給夜風吹來似的,“嘿、嘿、嘿!” 的冷笑幾聲,接著說道:“何必忙在一時?”聲音極為輕微,但卻極為清亮,人影仍然不 見,段珪璋聽聲測遠,估量這聲音最少是發自三里之外!這人早已是離開山寨了!
  段珪璋一回頭,竇線娘這時亦已掠上瓦背,正在他的背后,段珪璋苦笑道:“追不上 了,這人的輕功遠在你我之上!”竇線娘道:“這人不只輕功超妙,你再瞧瞧!”段珪璋 道:“怎么?”竇線娘道:“你瞧,在瓦背上和地下可曾發現一枚金針?我那一大把梅花針 竟然都給他收去了!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法?”
  段珪璋道:“既然退已無用,咱們且回房間去看,看看他又給咱們送了些什么東西 來?”
  但見床頭的小幾上,有一柄七寸來長的柳葉刀,插著一封書柬,刀柄仍自顫動。段珪璋 笑道:“又是留刀寄柬的把戲!他以為憑著這手玩藝就可以嚇退我,那卻是看錯人了。”竇 線娘道:“且看看他說的什么?”段珪璋取起柬帖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先禮后兵,留刀 寄柬,限你三日,速離此山。”后面又有兩行小字寫道:“若還視作等閑,我將取去你們二 人最寶貴的東西,叫你們終身抱恨!”
  段珪璋大笑道:“最寶貴的東西不過是我們吃飯的家伙罷啦!以這人的武功而言,他應 該是尊人物,卻怎的用這種無聊的口吻來恫嚇?”
  竇線娘道:“是呀,我覺得奇怪的,就正是這個地方!”段珪璋心念一動,已知道了妻 子這說話的意思,試想以這人的本領而論,不管其他武功如何,憑著他這輕功,即算是光明 正大的出來,和他們夫婦相斗,亦已立于不敗之地!何以他卻好像害怕自己來助竇家?一而 再的想把自己嚇退?
  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奔來,段珪璋打開房門,只見竇令侃。竇令符、竇令策、南霽云、 鐵摩勒等人,不約而同來到。
  段珪璋把那張柬帖給竇令侃看了,竇令侃的臉色唰的一下全都變了,喃喃說道:“這一 定是空空兒,這一定是空空兒!聽說他是精精兒的師兄,現在果然給師弟撐腰來了!”竇令 符是北方的綠林領袖,但一提起“空空兒”三字,卻有如尋常人“談虎色變”一般,可見空 空兒雖僅出道幾年,行蹤所至,已足令武林高手聞名膽喪。
  段珪璋朗聲大笑道:“我既然答應了大哥,死而無悔,管他是精精兒也罷,空空兒也 罷,好壞也得和他們一斗,我倒要看空空兒有什么手段,能在三天之內,取去我項上的人 頭!”他兀自以為柬帖上所說的“最寶貴的東西”,乃是他的首級。
  竇令符漸漸鎮定下來,和聲笑道:“圭璋,你隱居十載,豪氣仍是不減當年!好,你都 不怕,咱們竇家五虎又豈是怕事之人?傳令下去,叫頭目們在這三天之內,分班守夜,寨里 塞外,小心戒備。咱們有這么多人,又有南大俠在此,空空兒何足懼哉!”話雖如此,但看 他如此戒備,當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內心的恐懼與緊張,已是不言而喻。
  竇家寨上下人等,都在嚴密的防備,段珪璋夫婦也輪流守衛,在緊張氣氛中過了三天兩 夜,平安無事。這一晚是最后的一晚,寨中各處燈火通明,人人都忘了睡意,即算是不需要 他輪值的人,也都睜大了兩只眼睛,等著發現空空兒的蹤跡!
  大約三更時分,大寨的西北角忽地發出一聲喊道:“空空兒來了!”段珪璋夫婦在房中 守衛,聽到這聲叫喊,竇線娘拿起彈弓,便要出去。就在這時,忽又聽得東北角也有人叫 道:“空空兒來了!”片刻之間,四面八方,都有“空空兒來了”的告警之聲。
  段珪璋大吃一驚,猛聽得“嘿。嘿、嘿”的冷笑聲,就傳到了房外,正是那晚聽到的笑 聲,段珪璋大喝一聲,就拔劍沖出去,就在這瞬息之間,猛又聽得竇線娘大叫一聲:“不 好!”隨即便聽得嬰孩“嗚哇”的哭聲,丫鬟奶娘紛亂的叫聲,只見一條黑影,已是從后房 竄出,一溜煙的往西奔去,眨眼之間,已掠過了十幾間瓦面!
  段珪璋做夢也想不到空空兒會偷走他的孩子,這一急非同小可,施展了全副輕功,明知 追不上也要去追。兩人各顯神通,有如追風逐電,把其他人眾都拋在后面,一直追到了山 邊,初時段珪璋還可以看到一個黑點,不多一會,連黑點也在淡淡的月光下消失了!
  竇線娘方自趕到,一見丈夫這副神情,不必再問,已知不妙。他們婚后十年,方始得 子,當然是疼愛異常,兩夫妻面面相覷,心亂如麻,不知說什么好,段珪璋還勉強忍住,竇 線娘已不禁滴下淚珠。
  片刻之后,竇令侃等人亦已趕到,竇線娘“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硬咽說道:“大 哥,你的外甥丟了。”竇令侃滿面羞慚,只好說道:“六妹,你暫且忍住,咱們回去再從長 計議。”
  回到山寨,竇令侃喚齊了兄弟與段珪璋夫婦在密室之中商量,奏家威震綠林數十年,這 一次在大寨嚴密防備之下,竟然給空空兒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要拿什么東西,簡直就 似探囊取物一般!這樣的奇恥大辱,比上一次慘敗給精精兒更甚!是可忍,孰不可忍,竇家 五虎個個怒發沖冠,有人主張向空空兒下戰書,有人主張將王伯通的家小也擄掠來,迫他交 換,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竇令侃道:“那空空兒神出鬼沒,居無定所,到哪里去給他下戰書?要是請王伯通或精 精幾代轉,這只是惹人笑話而已!”要知武林規矩,向人挑戰,戰書必須送給本人,請人代 轉,那就是說明自己沒有本事找到正主,何況還要請敵人的朋友代送戰書,那就更是大大的 笑話了。賣家是北方的綠林領袖,大盜世家,當然不能夠這樣做。
  竇令策道:“這么說,只有擄掠王伯通家小這一法了。”段珪璋猛地起立,高聲說道: “大丈夫光明磊落,那空空兒用這等下三流的手段,咱們豈可效他所為!”
  竇令侃嘆了口氣,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們只好認栽了吧!六妹,你們夫婦 倆明日下山,不必再趁這趟渾水了。我們向王伯通、精精兒低頭認輸,把地盤讓與他們!想 那空空兒劫走你們的孩子,用意也不過是想你們退出這場紛爭而已,你們退出之后,他要嬰 兒何用,自然交還。”
  段珪璋心念一動,記起了明日便是精精兒與竇令侃的約會日期,當下朗聲說道:“大哥 此言差矣!如此一來,不但竇家聲名盡喪,我段某從此也無顏在江湖立足。精精兒明日要 來,我即算不是他的對手,也非得與他一戰不可,若然僥幸得勝,空空兒自必要站出來,到 時,我夫婦倆與他決一生死!”
  竇令侃剛才那番說話,正是激將之法,如今由段珪璋自己說出來,正合他的心意,當下 說道:“妹夫英名蓋世,倒是我失言了!對,大丈夫寧死不辱,事已如斯,只好與他們一 拼!說不定明天空空兒便要與他的師弟同來!”
  正是:丈夫豈肯遭人辱?仗劍彎弓待敵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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