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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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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冰河洗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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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42:26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一回 斬斷無明求正果 重翻舊夢惹相思
  冰川天女見唐努珠穆陷入重圍,意欲助他一臂之力,一揚手便發出四顆冰魄神彈, 向文廷壁那班人打去。文廷壁的內功早已到了“三象歸元”境界,被冰彈打中,若無其 事。那三個護法弟子,卻禁不住機伶憐地打了一個冷戰。
  冰川天女心道:“我且先把他的羽翼剪除,只剩下文廷壁這廝,唐努珠穆便不難對 付他了。”再次揚手,發出九顆冰魄神彈,卻撇開了文廷壁,專打那三個護法弟子,九 顆冰彈,分成三組。而每組那三顆冰彈,又分打對方上中下三處不同的部位。
  忽有三個高鼻深目的和尚突然殺出,高高舉起三個金盂缽,只一罩,那九顆冰魄神 彈便都落入他們的金缽之中,冰彈瞬即化水,那三個和尚動作如一,同聲說道:“多謝 女施主賜予甘泉解渴。”竟然各自把金缽中的冰水一口喝光。
  唐經天吃了一驚,趕忙射出三支天山神芒,唐經天的功力何等深厚,但見三道烏金 光華,破空飛出,隱隱帶著風雷之聲。
  那三個和尚又同聲說道:“多謝施主厚賜。”金盂缽一舉,只見火花飛濺,那三支 天山神芒也都落在缽中。
  唐經天大怒,游龍劍揚空一閃,一招“玄烏劃沙”,橫削過去,劍柄一抖,雖然只 是一招,但削到之時,卻分成三個劍點,由于他手法迅疾無倫,幾乎可說是在一時間連 襲三個強敵。
  那三個和尚各自舉起了右手的青竹杖,動作整齊,同時遞出,不差毫厘,游龍劍有 斷金截鐵之能,但卻削不斷他們的青竹杖,只聽得“叮叮叮”三聲輕微的聲響,唐經天 的游龍劍反而給他們的青竹杖蕩開了。
  原來這三個和尚乃是天竺婆羅門教的三大高手,若論本身功力,他們未必比得上唐 經天,但他們卻練成了一套古怪的功夫,三人如同一體,心意相通,動作如一:別的人 聯手對敵,功力還是備有各的,強弱不同,他們三人每出一招功力卻似凝成一體,妙到 毫巔,要想各個擊破,絕不可能;除非是將他們一齊打敗。
  唐經天功為雖高,但他們三人的功力匯合起來,卻要勝過唐經天少許。唐經天的劍 招被他們合力化解,劍鋒雖利,勁道已被卸開,寶劍的威力當然也就不能發揮了。
  冰川天女揮劍相助,她的冰魄寒光劍另有奇功,不但劍招補妙,劍上發出的寒氣也 足以傷人,時間一久,比冰魄神彈的只是猝然一擊,更為厲害。這三個婆羅門高手不怕 寒氣侵擾,但卻也不能不運功抵御,這么一來,雙方才恰恰打成平手。
  景月上人與那幫尼泊爾武士看出有機可乘,又蠢蠢欲動,意欲圍攻冰川天女。幽萍 道:“好,我奉了公主之命,正要將你們拿下。”景月上人大怒道:“你不位是個宮娥, 竟敢對我無禮,看掌!”
  幽萍也能使用冰魄神彈,但功力手法都遠遠不及冰川天女,她只能用冰彈打穴,但 若要打入對方七竅之中,那就不怎么準了。景月上人練有“火龍功”,幽萍一把冰彈打 去,倒給他接去了一半,其他的武士著了冰彈,雖然也在打顫,卻還禁受得起。
  景月上人掌挾勁風,向幽萍猛攻。忽聽得唰唰兩聲:一柄長劍倏然而來,指東打西, 指南打北,饒是景月上人身手那么矯捷,竟也躲避不及,著了一劍,幸而不是重傷,只 是劃破了少許皮肉。
  原來刺傷景月上人的正是幽萍的丈夫陳天宇。陳天宇曾服冰宮異果,身輕如燕,劍 法又兼數家之長,近年來功力大進,早已擠入一流高手之列。
  孟哈赤殺上前來,替景月上人接過陳天宇的劍招,哈孟赤是尼泊爾的第一高手,功 力不弱于景月上人,他無須分神對付幽萍,與陳天宇惡斗起來,雖然略處下風,但陳天 宇在急切之間,卻也難以勝他。
  孟哈赤帶來的一幫尼泊爾武士,除了幾個早被唐經天打得重傷之外,大約還有三十 來個,這班武士雖非一流高手,但布成了圓陣,同進同退,彼此呼應,卻也很難對付。 陳天宇這一對夫妻當然比不上唐經天那一對,被圍在圓陣之中,險象環生。
  江南叫道:“呸,你們就會恃多為勝,好不要臉!”他跟金世遺學過幾招怪異的身 法,那圓陣本來封閉得甚是嚴密,卻不知怎的,突然被他一個筋斗。就翻進陣中。兩個 武士舉腳踢他,江南罵道:“豈有此理。你想踢我屁股?我先打你屁股!”一個筋斗翻 過去,啪啪兩聲。果然打了那兩個武士的屁股。
  江南的武功不算是第一流高手,但他的點穴卻是第一流功大,在打那兩個武士屁股 之時,信手就點了他們的“尾閭穴”。
  那兩個武士登時仆倒,倒變成了同伴的絆腳石,使得這圓陣受了障礙。
  景月上人大怒,將那兩個武士抓了起來,但他也無法解開江南所點的穴道,只好將 那兩個武土拋出陣外,雙掌便向江南拍到。他抓人、摔人、發掌,幾個動作一氣呵成, 當真是快速之極!但他快江南也快,只聽得江南笑道:“沒打著!輪到我也打你屁股了!” 腳跟一旋,轉到景月上人背后,哪知景月上人渾身都是功夫,屁股一挺,江南點不準他 的“尾閭穴”,卻似碰了一個大皮球,竟給他彈了開去。
  江南知道厲害,不敢再惹景月上人,只在武士群中,穿來插去,一有機會,就施展 他的獨門點穴功夫,倒也給他點倒了幾個。但那圓陣越收越緊,不久便即無隙可乘,江 南的真實本領究竟還嫌不足,登時險象環生。
  忽見圓陣開了一個缺口,二個長須者者運劍如風,殺了進來,武士們竟是遮攔不住。 這時孟哈赤正自一棒向江南打下,那老者喝聲:“看劍!”本來還在數丈之外,聲猶來 了,倏然間已到了孟哈赤身后。
  這長須老者是青城派名宿蕭青峰,他是陳天宇的開蒙師父,江南小時做陳天宇的書 童,也曾愉學過他的功夫。陳天宇夫妻與江南遇險,他焉能坐視?但因他是武林前輩, 處處要顧著身份,他不肯在背后攻擊孟哈赤,所以在發招之前,先喝一聲,提醒敵人, 好讓對方早作準備。
  孟哈赤知道蕭青峰是個勁敵,顧不得傷害江南,橫棒先擋劍招,蕭青峰一招“順手 推舟”,長劍貼著他的鐵棒削上。“順手推舟”本來是很普通的劍招,但經蕭青峰之手 運用出來,卻是出神入化,孟哈赤功力略遜一籌,蕭青峰的長劍貼著他鐵棒削來,他撥 不開長劍,只好連忙撤棒,只聽得“嚓”的一聲,饒是他及時收招,躲閃得快,也被削 去了一根指頭。蕭青蜂加入戰團之后,陳天字夫妻這才轉危為安,江南也得以施展所長 了。
  合他們四人之力,對抗景月上人與那一群武士,恰恰旗鼓相當。
  谷、華二女力戰屠龍島主符離漸,這時亦已漸漸占了上風。
  戰到分際!谷中蓮忽地一招“玉女投梭”,側身進掌,冒險搶攻,符離漸看出破綻, 心中大喜,暗自想道:“到底是初出道的雛兒!只顧攻人,不顧防己。”他本是已無勝 望,這時看出機會,立即便下殺手,五指如鉤,一抓就抓著了谷中蓮的琵琶骨。
  這琵琶骨乃是人身要害,琵琶骨若被捏碎,多好武功,也成殘廢。卻不斜谷中蓮穿 有防身至寶的白玉甲,刀劍尚且不能刺穿,符離漸的指甲更是不能抓破。谷中蓮的少陽 玄功又足以防御他的玄陰掌力,符離漸抓著她的琵琶骨,毫無作用,反而減弱了自己的 防御力量。
  谷中蓮出手如電,就在這同一時間,一掌擊中了符離漸脅下的“魂門穴”。符離漸 大叫一聲,給震得似皮球般地拋了起來。
  華云碧補上一劍,刺得他血如泉涌,狼狽而逃,報了剛才那一抓之恨。
  原來谷中蓮是因為看見哥哥形勢不利,急著要會相助哥哥,因此故意賣個破綻,來 誘符離漸上當的。
  谷中蓮擊敗了符離漸,身形疾起,一掌便向文廷壁打去,文廷壁反手一揮,兩股劈 空掌力碰個正著,發出了閃雷似的聲響。
  谷中蓮功力究竟是稍遜一籌,禁不住一個踉蹌,向旁邊滑出幾步。
  金鷹宮的首座護法弟子趁著她立足未穩,揮動九環錫杖便點她膝蓋的“環跳穴”, 這首座護法弟子知她是前王公主的身份。
  意欲將她生擒,故而將錫杖當作判官筆使,只敢使出五六分氣力。
  哪知谷中蓮的功力雖是不及文廷壁,卻勝過這護法弟子許多。中指一彈,“錚”的 一聲,已把九環錫杖彈開,那護法弟子虎口發麻,險些連九環錫杖也要脫手。
  首座護法弟子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厲害,連忙用足了氣力,再次發招:他的兩個師 弟各自舉起九環錫杖,從兩側攻來,為他助陣。
  那文廷壁因為分出了一掌之力去對付谷中蓮,唐努珠穆的掌力立即乘虛而入。幸而 文廷壁經驗老到,早已有了防備,在發掌遙擊谷中蓮之時,也就立即使出移形換位的功 夫,避開了唐努珠穆正面攻來的力量。但,雖然如此,余波所及,仍是不禁連退幾步。 這么一來,他與那三個護法業已隔開,分成了兩堆廝殺。
  唐努珠穆精神陡振,喝道:“姓文的,現在咱們可以好好較量啦!”大乘般若掌一 掌接著一掌,儼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登時把文廷壁打得只有招架之功。但文廷壁練成 了“三象歸元”的邪派絕頂神功,只守不攻,也是守得極為沉穩。唐努珠穆驚濤駭浪般 的掌力!竟也不能將他搖撼。
  那三個護法弟子聯起手來,三支九環錫杖合成了一道環形,首尾呼應,威力著實不 弱。谷中蓮倒也不敢輕敵,當下拔出她從木華黎手中奪回的佩劍,展開了玄女劍法,與 三支錫杖斗在一起。她這柄佩劍乃是呂四娘當年用過的那柄霜華寶劍,劍質雖然不及江 海天的裁云寶劍,卻也極為鋒利。
  玄女劍法以輕靈翔動見長,谷中蓮新近又練成了天羅步法,使將出來,更如流水行 云,曲盡其妙。這三個護法弟子既忌憚她的寶劍,更忌憚她那用電般的身法,當下也是 只能守,不敢進攻。
  這時,全場陷入混戰之中,分成了五六處廝殺,每一處都是打得難解難分,一時之 間,實是不易分出勝負,其中當然以江海天和寶象法師這一對又打得最為激烈,但也以 江海天的處境最為不利,旁人看不出來,他自己卻感覺得到已是漸處下風。
  要知江海天的功力雖是極高,但卻是靠藥物所增長的功力,而他最初扎根基之時又 走錯了一步,練的是邪派內功,雖然他現在亦已到了“正邪一合”境界,但究竟與谷中 蓮的情形不同。
  谷中蓮由于一開始就得到正宗內功心法,靠藥物所增長的功力很快就可以與本身原 有的功力凝為一體,水乳交融,運用如意;而江海天則必假以時日,方能做到,故此, 在谷中蓮斗符離漸之時,是越戰越強,而江海天斗寶象法師,則是多斗一刻,就多減耗 一分,那也就等于越戰越弱了。寶象法師的“龍象功”是佛門絕頂神功,經過了數十年 寒暑之功苦練成的,迥非靠藥物增長的功力可比,他的掌力一重重加上去,斗到五十招 開外,江海夭便漸漸相形見繼,只覺從四面八方而來的阻力,越來越大,竟似凝成了實 質,令他的追風劍式,也感到施展不開。
  不過寶象法師雖然占了上風,心里卻也在暗暗叫苦。原來“龍象功”雖是佛門的無 上神功,他卻還來練到至高無上的境界,他是拼著耗損元氣來施展這絕世神功的,時間 一長,他也要受到大大的傷害,后果堪虞。他最初本以為“龍象功”一經使用,就可以 在十招人招之內,將江海天斃于掌下。
  哪知道己過了五十招,江海天雖處下風,仍是敗象未顯。寶象法師心里想道:“倘 若再過五十招,我縱然擊斃了這小子,只怕也得大病一場,減壽十年。”
  全場混戰之中,最高興的剛是姬曉風。他有一個怪癖,喜歡偷別人的東西做紀念品, 尤其是平日難以碰上,例如是外國人的東西。東西也不必值錢,只要能代表那人的身份, 越罕見的越妙。現在在這會場之中,有印度、波斯、尼泊爾、阿刺伯與及西域各土邦的 武林人物大打出手,這真是平生難遇的良機,豈能錯過?
  姬曉風悄悄地走到那印度神偷身旁,做一了個探囊取物的手勢,輕輕說道:“你想 不想學中國的妙手空空本領?跟我來,瞧我的!”那印度神偷不懂他的話也懂得他的手 勢,愕了一愕、叫道:“好呀,你肯收我做徒弟了?”話還未畢,姬曉風已溜入人叢之 中,大展空空妙手了。
  場中盡有武功比他高明得多的人,但人人在激戰之中,哪還有心神提防小偷,姬曉 風身手如電,東摸一把,西掏一記,當真是手到拿來,有如探囊取物。不過只有寶象法 師的東西他偷不到,寶象怯師的掌力把數丈之內都封閉,他根本就踏不進那個范圍。
  正在姬曉風偷得高興、寶象法師與江海天同感焦躁之時,忽聽得一聲長嘯,遠遠傳 來!
  嘯聲宛如禪龍夭矯,天外飛來,初起之時,還在很遠,轉瞬之間,就似到了身邊, 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寶象法師心頭一凜,正自想道:“這是何人,有此功力?”只見 姬曉風喜極忘形,手舞足蹈蹈,已在大聲叫道:“金大俠來啦!”
  眾人被這嘯聲所懾,呆了一呆,十之八九,都是不約而同的暫時停下手來,目光注 視著門口。只見兩個中年漢子,輕裘緩帶,衣袂飄飄,在刀光劍影之中。氣度從容地走 了進來。走在前面的那人,果然是金世遺。
  金世遺這突然出現,寶象法師等人員被他嘯聲所懾,還不怎么,文廷壁與他有仇, 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心里想道:“他的徒弟我尚旦打不贏,現在聽這嘯聲,他的武功 何止比徒弟高出十倍,真想不到僅僅是幾年功夫,他的功力竟已精進如斯!今生我要想 勝過他,只怕是絕然無望了。”想至此處,心念全灰,長嘆一聲,虛晃一掌,擺脫了唐 努珠穆,從另一扇角門便逃了出去。他生怕金世遺拿他報仇,跑得飛快,連守門的武士, 也給他撞翻了。
  金世遺卻哪有閑心去理會他,踏進場中,便即笑道:“以武會友,只宜點到即止。 諸位也該歇歇啦。”
  那三個婆羅門高手不識金世遺是誰,同聲冷冷說道:“閣下自以為是天下第一么? 憑什么我們要聽你的吩咐?好,閣下既然是強要出頭,我們就先向你募化,不要你的錢 財,只請你施舍一點兒本領。”三人心思如一,倏然間三個金缽同時飛出。這三人的內 功凝成一體,三個金缽飛出,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又似在風雷中卷起一大片金霞向金世 遺當頭壓下。
  金世遺合什念了一聲“阿彌陀沸”說道:“錢財、本領,我是兩者皆無,只好反過 來向你募化了。”待那一大片金霞飛近,這才伸手一招,說也奇怪,那一片金霞來勢何 等猛烈,被他這么輕輕一招,登時霞光收斂,那三只金缽本來是混成了一片金霞了的, 現在也重新顯現出來,金世遺再一掌拍出,說道:“這三只金缽似乎還值得幾個錢,姬 大哥,我沒有帶禮物給你,這就借花獻佛,送給你吧。”
  那三個婆羅門高毛所發勁道,已被金世遺這一招一拍全都化解,只見這三只主缽改 了一個方向,緩緩落下,都給姬曉風接過去了。
  姬曉風笑道:“金大俠,你送的禮物不合我用。我既不想做和尚,帶了這三只金缽 走,又嫌太過累贅,我意欲轉送與人,你不反對么?”金世遺笑道:“我送給你就是你 的了,如何處置,隨你的便。”姬曉風將金缽疊在一起,隨手就遞給那個跟在他背后的 印度神偷。
  姬曉風笑道:“你今日尚未發市,這幾斤金子,送給你使用吧。”那印度神偷如何 敢要這三只金缽,趕忙去交還那三個婆羅門高手,可憐那三個高手已是嚇得呆了,茫然 地接過金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海天在寶象法師的掌力籠罩之下,脫身不得,寶象法師的“龍象功”正自發揮得 淋漓盡致,也是欲罷不能。與金世遺同來的那人上前說道:“寶象法師,令師龍葉上人 有命,命你速速回去!”這人正是曾經到過印度那爛陀寺,參見過龍葉上人的龍靈矯。
  寶象法師儼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原來他意欲擊敗了江海天,再與金世遺決戰, 金世遺一踏入會場,他便加緊全力施為,這時正到了最緊要的關頭,絲毫也分神不得, 確實是聽不見龍靈矯的說話。
  龍靈矯此時已踏進寶象法師掌力的范圍,寶象法師目不旁視,只感覺到有人走來, 看也不看,牙根一咬,“尤象功”便一發無遺,登時把龍靈矯也卷進了掌力的中心。
  龍靈矯不知就里,只道寶象法師輕視于他,一怒之下,便要出手。但他的年紀雖不 很老,卻是與唐曉瀾同一輩份的人,江海天尚未退下,他怎能自失身份,以二敵一?
  龍靈矯功夫深厚,但在兩大高手內力激斗的中心,雖然不致受傷,也感到呼吸困難。 心頭不禁一驚,想道:“寶象法師是龍葉上人的首座弟子,右此功力尚不足為奇;金世 遺這個徒弟居然也有如此功力!”
  這時他已漸漸看出雙方欲罷不能的形象,他最初本來也動過念頭,想把這兩人分開 的,但現在一到了這兩人內力激斗的中心,這才知道寶象法師的功力固然是遠勝于他, 即江海天的功力,也不在他之下。他站在這中心地點,連支持都感到有點困難,更遑論 要拆開這兩大高手的激斗了。
  金世遺微笑道:“龍先生請暫待片刻,待我和他說去。”在掌風激蕩之中,衣袂飄 飄,從容舉步,到了寶象法師與江海天的身邊,長袖一揮,便隊兩人之間“切”下。他 這衣袖一揮,生出的一股暗力,竟似一柄無形的寶劍,登時把雙方的力道當中截斷。江 海天見師父來到,當然立即退下,但他身上所受的力道尚未消解,仍是不由自己的在地 上打了十幾個圈圈。
  寶象法師的“龍象功’正自一發無遺,哪能煞住,只聽得“砰”的一聲,碰個正著, 全部的力量,登時都汀到金世遺身上。
  金世遺輕輕在他庸頭一拍,笑道:“寶象法師,你也該歇歇啦!”寶象法師心頭大 震,一片茫然。
  原來寶象法師的雙掌一碰著金世遺的身體,竟似膠著了似的,收不回來。“龍象功” 是佛門無上神功,何等厲害?這時他又正在全力發揮,勁道之強,勢如排山倒海,按說 對方縱是鐵濤的身子,也會在他剛猛無倫的掌力之下變作一團爛泥,可是說也奇怪,他 的內力源源涌出,但卻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而且還不止此,還竟如磁石吸鐵,怎也 擺脫不開,他的內力多發出一分,就被對方多吸收了一分,求勝不得,欲罷不能。
  原來“龍象功”雖是佛門無上神功,但寶象法師尚未練到至高無上境界,如今碰上 了功力遠勝于他的金世遺,當然就絲毫也損不了對方,而且還被金世遺妙運玄功,傷他 的內力源源吸去。
  但與此同時,寶象法師也感到一股熱流,從“肩井穴”透進體內,瞬息之間,就流 過了他的奇經八脈,直注丹田,在內力損失的同時,竟也感到十分舒服。
  寶象法師是武學的大行家,這時也自明白了金世遺的用意。
  原來金世遺是一面要毀去他的“龍象功”,另一面卻又以本身真氣,助他療治內傷, 并助他守護丹田,令他的元氣得以凝聚不散。本來他和江海天經過了這次惡斗之后,最 少也要大病一場,減壽十年,如今得金世遺及時相助,“龍象功”雖毀,這一場災難卻 是可以躲過去了。
  金世遺一聲長笑,手掌從他肩頭緩緩移開,說道:“寶象法師,咱們可以談談了吧?” 這時寶象法師的雙掌也才能夠收回,他躲過一場災難,但卻毀了數十年苦練而成的“龍 象功”,真不知是該感激金世遺還是要痛恨金世遺。
  寶象法師哭笑不得,說道:“金世遺,我的數十年功力已被你毀于一旦,還有什么 好談?如今我是砧上之肉,只有聽你宰割了。”
  金世遺笑道:“法師學佛多年,尚自不能斬無明、斷執著么?
  我毀了你的龍象功,豈是為了凌辱你宰割你?恰恰相反,我是來助你得成正果的, 你知道么?”
  寶象法師不敢發怒,而且他看金世遺說話也頗誠懇,不禁問道:“請恕下愚,難明 深意。尚請再指點迷津。”金世遺道:“龍先生,你說給他聽。”
  待龍靈矯說出了龍葉上人招他回去的法諭之后,金世遺才接下去說道:“你的龍象 功若還未毀,只怕你還要貪戀馬薩兒國的國師之位吧?即算在馬薩兒國站不住腳,只怕 你也要到別處去興風作浪吧?于今已毀了龍象功,那就只好斷了無明之念,重回師門, 皈依佛法了。令師是當世第一高僧,他日你參透了上乘佛法,得成正果,這豈不比你當 什么勞什子的國師要強得多?
  好,禍福轉移,就全在你心頭一念了,你明白了么?”
  寶象法師心灰意冷,事已如斯,他除了重返師門,皈依佛法之外,也實在沒有第二 條路可走了。當下只好說道:“多謝金大俠指點,從今之后,貧僧決不再履紅塵!”
  剛才在金世遺到來的時候,已有十之七八罷手不斗,至此,寶象法師亦已認輸,一 些零星的戰斗,亦就隨之停止了。寶象法師嘆了口氣,向他那回個護法弟子招手道: “你們也都隨我回去吧。”
  忽聽得有人叫道:“且慢!”卻原來是唐努珠穆走上前來,說道,“奸王蓋溫何在? 你把他交出來再走!”寶象法師雙手一攤,苦笑說道:“貧僧現在是自身難保,怎還能 庇護蓋溫?他委實沒有到過本寺,叫我如何交得出來?”
  唐努珠穆半信半疑,說道:“此活當真?”寶象法師惱道:
  “我武功雖然不濟,卻也還要顧住佛門弟子的身份,豈是肯打逛語的人?小王爺你 若不信,那就隨你處置吧。”
  金世遺道:“法師說那奸王沒有來過,那就一定是沒有來過。
  徒兒,你不可對法師無禮。”唐努珠穆聽了師父的吩咐,不敢不依,只好向寶象法 師賠了不是。這時他也有幾分相信那奸王不在此地。心中暗暗納罕,想道:“皇宮我都 已搜查過了,他不在此地,卻又躲在何處?”
  谷中蓮道:“或者宮中尚有什么秘密地道,咱們沒有搜查到的?想此際大哥也當已 回到宮中了,不如咱們趁早回去,會合了大哥,再查一查。”唐努珠穆道:“你說得是, 不過這里也還有一些善后之事,需要安排一下。”當下就出云喚那個統兵官進來,叫他 撥出一千名士兵,由他率領,接管金鷹官,同時又下令收繳本國僧侶的武器,先看管起 來,以后再作安排。其他前來赴會諸人,則任由他們離開。
  寶象法師和他的弟子一走,他所邀請來的各國高手也都垂頭喪氣,陸續離開。只有 尼泊爾那群武士以及景月上人,再一次全部被冰川天女所擒,這是涉及尼泊爾的內亂之 事,唐努珠穆自然不便多管。
  冰川天女上來向金世遺笑道:“時光過得真快,咱們有十多年不見了吧?你現在還 是獨自一人,浪蕩江湖嗎?”金世遺道:
  “不錯,幾十年來,一直都是這樣。”
  冰川天女道:“從前你是人人討厭的毒手瘋丐,現在則是人人敬愛、名副其實的金 大俠了。一個人總兔不了有傷心之事,但也總不能傷心一輩子。時間過去了,人也改變 了,那么一個人的心情也應該可以改變了吧?咱們是老朋友了,請你原諒我想到什么就 說什么。”冰川天女說話之時,眼光卻是向谷之華望去。
  冰川天女的意思,金世遺當然明白。
  金世遺和冰川天女相識最早,遠在谷之華與厲勝男之前。冰川天女年齡比他略幼, 但一向對他關懷,就像姐姐對待弟弟一般。所以兩人雖然很少見面,但這份友誼,卻是 歷久彌堅。
  金世遺聽了冰川天女這番說話,不禁喟然嘆道:“當我還是被人討厭的‘毒手瘋丐’ 的時候,第一個將我當作朋友的就是你。嗯,這已經是二十多年之前的事情了。歲月不 居,你還是像從前一樣年輕,而我已是兩鬢微霜了。”他并不直接回答冰川天女的說話, 但言外之意,則是說他已經老了,早已沒有少年人的心情了。其實金世遺只不過是四十 多歲,正是一個在各方面都成熟了的中年人。
  冰川天女頗想撮合他與谷之華的姻緣,但她遠行在即,時間無多,而且這種男女之 間的事情,說話也只能“點到為止”,總不成當眾做媒。當下她聽得金世遺如此回答, 也只得微喟說道:“世遺,你總是喜歡自己折磨自己,但不知你懂不懂。你折磨了自己 也就會折磨別人的。可惜我就要走了,還是請你仔細想想我這句說話吧,我不多說了。”
  金世遺心頭一顫,暗自想道:“之華姐姐是最懂得我的心事的人,她什么都會諒解 我的。唉,難道我折磨了自己當真也就折磨了她嗎?”金世遺本來是個容易激動的人, 但如今年歲已增,心中的激動卻是不容易在面上表露出來了。他定了定神,移轉話題, 問道:“桂姐姐,你就要走了?難得這許多老朋友在此相聚,為何可不多留兩天?”
  冰川天女道:“我要趕回尼泊爾去,我的國家發生了內亂,他們等著我回去呢。” 江南走來說道:“金大俠,你還未知道吧?
  唐大俠的兒子現在正在尼泊爾做著一番大事,和這里所發生的事情差不多相同,他 們把暴虐的國王推翻了,但內亂還未平息,唐少俠是新王的兵馬元帥。兒子有了困難, 做父母的當然要趕去幫忙了。”金世遺豁然說道:“哦,原來如此,時間過得真快!
  霎眼間你的孩子都當起元帥來了。他今年幾歲啦?”冰川天女道:
  “十九歲了。”江南笑道:“金大俠,你只知道說時間過得快,卻不知為自己打算。 時間真是不等人的,再過幾年,我都要抱孫子啦!”
  冰川天女笑道:“好,但愿我回來的時候,趕得上喝你兒子的喜酒。我此去早則半 載,遲則一年,便會回來。世遺,你在江湖浪蕩,我們找你不容易,幾時你也來冰宮探 望探望我們才是呀。你總不來探望我們,難道你還在生經天的氣嗎?”唐經天以前也曾 罵過金肚遺作“毒手瘋丐”,并曾和他打過一場,故此冰川天女有此一語。
  金世遺笑道:“哪里的話?少年時候的胡鬧,本來就是我的不對。”唐經天哈哈大 笑,上來和他拉手。
  金世遺笑道:“經天兄,在我認識的朋友中,真是以你的福氣最好了。當年我妒忌 你,現在也一樣妒忌你,不過,你放心,我可不會再找你打架了。”唐經天也哈哈笑道: “現在你找我打架,我也不敢再碰你了。”冰川天女看見他們前嫌盡釋,很是高興,說 道:“世遺,其實你可以過得比我們更快樂,用不了羨慕別人,好,時間不早,我們可 要走啦。”
  唐經天、陳天宇兩對夫婦押解尼泊爾那班武士走了,江南送他們出門。金世遺留在 場中,茫然自思,不知不覺走到谷之華身邊,說道:“之華,我想問你一句話。你過得 快活嗎?”谷之華怔了一怔,隨即笑道:“這問題我似乎早已答復過你了。只要你過得 快活,我也就過得快活。嗯,我今天尤其快活!”金世遺道:“為什么?”
  谷之華道:“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我的師父對你的期望嗎?她是很早就看出你 能成大器的,現在你的武功已經是天下第一,你說我還能不高興嗎?”
  金世遺輕輕說道:“這都是由于你們的鼓勵。其實我現在雖有寸進,距離‘天下第 一’那還差得遠呢!”谷之華道:“好,你能夠不自滿那就更好,世遺,現在輪到我問 你了,你快活嗎?”
  金世遺茫然如有所思,久久未回答谷之華的話。原來在他說出“你們”這兩個字的 時候,不自禁的便想起了厲勝男來,他所說的“你們”,是包括了厲勝男在內的。他又 一次觸動了心底的傷疤,假起了厲勝男那次死亡的婚禮,在厲勝男臨死之前,在那紅燭 高燒、但卻是充滿了凄涼的氣氛中,厲勝男對他說出了三個愿望。其中一個與谷之華的 相同,也是希望他成為一代的武學大師,好讓她“不論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引為驕傲。
  金世遺眼前幻出了厲勝男的影子,但可惜厲勝男已看不到他的今天了。他想了一會, 說道:“之華,我今天也是很快樂的。”谷之華凝視著他的眼睛,說道:“不,世遺, 你不要騙我。”金世遺道:“我沒有騙你,我今天是為了別人的快樂而快樂。你知道我 在想什么嗎?”
  谷之華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江海天和谷中蓮頭并著頭,擠在一處,似乎正在細 細私語。金世遺道:“你瞧,我們的徒弟都已長大成人了。他們就似我們當年的影子, 不過他們的命運一定會比我們好得多,你瞧,他們不是很快樂嗎?”其實,金世遺卻不 知道,江海天和谷中蓮的心頭,現在也正是蒙了一層陰影,都沒有感到快樂。
  谷之華喟然說道:“他們是應該比我們快樂的。我看他們的事情,是不用我們管了。 咦,世遺你定了神在看些什么?你怎么啦?”正是:
  舊事塵封休再憶,眼前情景惹思量。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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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43:01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二回 中年心事濃如酒 少年情懷總是詩
  金世遺翟然一驚;似是從惡夢中醒來,喃喃說道:“之華,你瞧,你瞧,她的影子!” 谷之華隨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長發披肩的背影,正隨著人流走出了大門。從 那背影看來,竟是和厲勝男一模二樣,要不是谷之華早已知道有這么一個人,還幾乎當 作是厲勝男復生。
  金世遺其實也知道這個人是誰的,這幾年來他雖然亡于授徒,心中也一直念念不忘 要打探這個人的來歷。但盡管他知道這個人是誰,在他心中正想念著厲勝男的時候,驀 然見著這人的影子,仍然不禁把他當作了厲勝男。
  這個人正是厲復生,他本來不愿意這么快走的,但天魔教主不想被金世遺發現,一 定要厲復生和她同走。厲復生對天魔教主是百依百順,只好改變了自己的主意,與她立 即離開。
  金世遺定了定神,說道:“之華,我有一件心事未了,我想去向這個人問個明白。” 谷之華心里暗暗嘆息,金世遺始終是忘不了厲勝男,她柔聲說道:“好,你去吧!”但 聲音已是微微顫抖。
  金世遺忽地站住,臉上的神情頗為奇異,說道:“之華,你可以在這里多留幾天嗎? 我問清楚了一件事回來就想見你。”谷之華遲疑了一下,說道:“我的蓮兒身世已明。 我不知道她是愿意當公主還是繼續跟我,但我總會留在這里陪她幾天的。不過,我厭棄 繁華,要是蓮兒要當公主,我可不愿在宮中耽得太久。”
  “金世遺道:“這也無甚打緊,總之我了卻這件心事之后,不論你在哪兒,我都趕 著去見你就是。”金世遺的話引起了谷之華猜疑,她和金世遺本來可以說幾乎是心意相 通的了,金世遺心中之事不待在口中說出她已明白,但這一次她卻是一片茫然,不知道 金世遺是在想些什么。
  金世遺伸出手來,他們都是中年人了,不像少男少女的羞澀,也不用避嫌,谷之華 與他輕輕二握。說道:“好,你走吧。
  你什么時候想見我,你就什么時候來吧!”他們雖然表面上不似少男少女的容易害 羞,容易激動,但相互一握,彼此的心弦仍是禁不住微微顫抖。
  這時會場里的各國武士正在陸續離開,那一千御林軍,也正分成幾隊,從各處門口 進來,人來人往,通道擁擠不堪。金世遺雖是急著要找厲復生,但他既不能運用輕功, 也不便不顧禮貌的硬擠開那些人,卻也不容易走得出去。
  他剛走得十來步,忽地有個叫化蹌蹌踉踉的擠到他的眼前,大聲說道:“金大俠, 老叫化想向你討杯喜酒賜喝,就不知你肯不肯給老叫化這個面子?”
  金世遺認得這叫化子是北丐幫幫主仲長統,不覺一怔。他與仲長統不過見過一兩次 面,但僅僅是相識而已,談不上甚么深交。如今仲長統竟然當著眾人,攔著他向他討喜 酒喝,若是出于說笑慣的老朋友這猶自可,但一個僅僅是相識的人,來向他說這樣的活, 金世遺就不免感到意外了。
  盡管金世遺的涵養功夫已比少年時候好了不知多少,但給仲長統這么來一下子,臉 色也就頗不自然,心想:“我和之華的事情,怎用得著你來多管?”便冷冷說道:“仲 幫主,你要討喜酒喝,這可是找錯了人啦,我哪來的喜酒給你喝啊?”
  仲長統哈哈笑道:“金大俠,你還未知道嗎?”金世遺道:
  “知道什么?”仲長統道:“華山醫隱華天風你知道嗎?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金世遺道:“華老前輩醫道通神,名稱當今第一國手,我是久仰的了。”心想:“華天 風是你的好朋友又怎么樣?
  這卻與我有何相干?”
  仲長統興致勃勃他說下去道:“金大俠,你可知道華天風還有個女兒?這位小姑狼 呀,聰明憐俐,能干極了。她父親的武功醫術,她是全部學到了手了。”金世遺大為詫 異,不知仲長統是什么意思,淡淡說道:“真的嗎?這個倒還未知道。不過后一輩的總 是要勝過前一輩的才好,我就盼望我的徒弟他日比我高強。”
  仲長統大笑道:“對,要是你的徒弟不高強,我也不來向你討喜酒喝了。”金世遺 道:“哦,你說了半天,我現在才有點明白,敢情你是想給我的徒弟做媒?”
  仲長統笑道:“你猜對了。唉,江小俠也真是臉皮薄,原來他還沒有向你提過呀? 他和華天風的女兒早已是情投意合了,他們當時相識,我老叫化也是在場的,說起來這 位小姑娘對令徒還曾有過救命之恩呢!”當下將江海天那年受了毒傷,巧遇華天風父女 之事,約咯對金世遺說了一遍,然后說道:“金大俠,難得遇上你。他們少年人臉皮薄, 說不出口,咱們當長輩的,可得早些給他們將事情定奪下來。女家方面,華天風是早就 愿意結這門親的了,我可以替他作主!”
  金世遺大感意外,有幾分高興,也有幾分失望,暗自想道:
  “我本是想海兒和谷中蓮結成一對的,卻原來他已另有了意中人。唉,他喜歡誰不 喜歡誰,這是勉強不來的,也只好任由他們了。”當下強笑說道:“只要他們二人情投 意合,我當然愿意替他們主婚。”
  仲長統大喜,招手叫道:“碧侄女,你過來見過金大俠呀!”他連叫三聲,卻聽不 到華云碧的回答。
  仲長統搔了搔頭,自言自語道:“咦,這丫頭怎么忽然不見了?她心眼玲瓏,莫非 是她己料到我和金大俠正在說她的終身之事。女孩兒家害羞,躲起來了?”就在這時, 忽聽得呼呼風響,空中傳來“嘎嘎”的刺耳怪聲,外面的士兵們紛紛叫道:“看呀,好 大的一頭兀鷹!”“哈,這小姑娘飛起來了!”里面的人也紛紛擠出去看,擠在最前頭 的則是江海天和谷中蓮。
  只見一頭碩大無朋的兀鷹正在寶塔的金頂盤旋、鷹背上的少女衣袂飄飄,隱隱可見。 江海天大叫道:“碧妹,你怎么就走了?”谷中蓮也在尖聲叫道“華姐姐,你回來呀!”
  那頭神鷹,一個盤旋,掠下數丈,江海天依稀聽得一聲嘆息,那頭神鷹倏地又展翅 高飛,轉眼之間,天空只見一個黑點,終于那黑點也消逝了。華云碧看見了他們,可是 她只溜下了一聲嘆息,卻連半句說話也沒有扔下,便飛走了!
  江海天翹首長空,呆立有如木雞,他的一縷情絲,雖然早已系在谷中蓮身上,但華 云碧對他的深情厚義,他又怎能遺忘?
  尤其華云碧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飛走的,更令他難過萬分,他心中自怨自責:“碧妹 是為我而來,我卻辜負了她的情意,唉,看來她是再也不能原諒我了!”
  谷中蓮比江侮天更要難過,華云碧沒有聽見仲長統的說話,倒是她全都聽見了,這 剎那間,她只覺一片茫然,許多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也就在這剎那間都到了心頭、
  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想到她和江海天之間的關系,她和江海天同在一起的時候, 彼此都很高興,但她從未想過:這就是愛情。現在華云碧突然飛走,她這才感覺到,在 華云碧的眼中,她和江海天早已是一對情侶,她心中明白,華云碧是為她飛走的。
  “華姑娘對海哥有極大的恩義,他們本來應該是好好的一對的。”“她若不怪傷心 到了極點,決不肯這樣突然飛走!”“我今天剛剛和她認識,想不到竟是我傷了她的心!” “仲幫主說海哥早已與她情投意合,可惜我知道得太遲了!”想至此處,她忽地感到一 陣心酸,這剎那間,她也感覺到了,她是在愛著江海天!
  她和江海天彼此都沒有向對方表露過愛情,她能夠埋怨江海天嗎?不,她這時只是 為自己難過,更為華云碧難過。晶瑩的淚珠,不知不覺地滴下來了,正滴在江海天的身 上。
  江海無回過頭來,谷中蓮已經從他的身邊走開了。江海天追上兩步,鄒不知對她說 些什么話好,只覺心頭絞痛,似乎就要裂稈,要是真能把一顆心剖開分成兩半那倒很好, 可惜一顆完整的心卻是不能分開的啊!
  江海天還未來得及拉著谷中蓮,旁邊有個人卻一把揪著他,原來是仲長統剛剛趕到。 仲長統氣呼呼地大聲問道:“江小俠。這是怎么回事,碧姑娘為什么突然走了?”江海 天失魂落魄的樣子迎著他的目光,搖了搖頭,仲長統怒道:“你也不知道?哼,一定是 你做了對不住她的事,把她氣走了,哼,碧姑娘有哪點不好,你怎可如此薄幸?”
  江海天更為難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仲長統還要再罵下去,忽地旁邊也有個人一 把將他揪著,輕聲說道:“仲幫主,這是他們少年人的事情,咱們犯不著為他們生氣了。” 這個人乃是金世遺。
  仲長統怔了一怔,說道:“金大俠,你的徒弟忘恩負義,你還要袒護他嗎?”金世 遺眉頭一皺,說道:“仲幫主,我是過來人了,男女之間的情事,你不懂的。好吧,你 要罵就罵我吧。我請你喝一杯酒去。”
  仲長統見江海天難過的樣子,心里已軟了下來,喃喃說道:
  “俺老叫化這一生從沒有和娘兒好過,或許我是真的不懂,但一個人總要本著良心 才好。”他摔脫了金世遺的手,大聲說道:
  “多謝了,你這杯酒我不喝了。我要去找我的侄女兒去。”金世遺苦笑道:“海兒, 你但求心之所安,要如何便如何吧。這種事情原也不必求人諒解。”“好,仲幫主你不 和我喝酒,那我也要走啦!”一聲長嘯,郎聲吟道:“舊夢塵封休冉啟,此心如水只東 流!”邁開大步自去追蹤那厲復生了。谷之華目送著他的背影,心中想道:“難道兩代 人都是同一命運?”眼光一轉,只見江海天已追上谷中蓮了。
  他們二人并肩同行,走了一程,彼此都默不作聲。半響,谷中蓮忍不住道:“海哥, 我不愿聽到別人罵你,你去把華姑娘找回來吧。”江海天道:“我會去找她的,但不是 現在。我剛才很是難過,聽了師父那一句話,現在已是好些了,你也別難過吧。”谷中 蓮道:“為什么?你當真是像仲幫主所說的那樣薄幸嗎?”江海天道:“我自問沒有做 錯事情,別人不肯原諒,那又有什么辦法?我并不是不難過,但我不想你陪我難過。你 明白嗎?”谷中蓮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嗯,我明白了。”
  唐努珠穆已將金鷹宮的善后事宜安排妥當,趕了出來。他知道華云碧已經飛走,但 卻不知道江海天和華云碧之間的情事,見妹妹和他同行,心里很是喜歡。
  不料會面之后,卻見他們神情沉郁,妹妹的眼角且有淚痕,唐努珠穆吃了一驚,問 道:“有什么事嗎?”谷中蓮道:“沒什么呀。”唐努珠穆道:“你怎么哭了!”谷中 蓮道:“我與華云碧姐姐一見如故,她突然走了,我、我心里難過。”
  唐努珠穆不知就里,笑道:“原來如此,我還當你們吵架了呢。傻丫頭,那位華姑 娘是來參加金鷹宮之會的,大會已經散了,客人也都走了,她當然也要回家了。天下哪 有永不分手的朋友,難道她還能留下來伴你一輩子么?你惦記她,待這里事情了結,你 不會去探訪她么?可無須哭起來呀!”
  谷中蓮聽了“天下哪有不分手的朋友”這句話,心頭悵觸,又不禁悲從中來,難以 斷絕,想道:“不錯,天下除了夫婦是可以廝守一輩子的之外,不論怎樣要好的朋友, 那總是免不了要分離的。我和海哥也只是暫時相聚而已,總不免有各散西東的一天。” 原來她已決意成全華云碧一段姻緣,有心只把江海天當作朋友看待。可是感情已是不能 由她自主,當她感到悲從中來,難以斷絕之時,她也感到對江海天已是情根深種了。
  谷中蓮抹去了淚痕,強笑說道,“哥哥,你現在可知道了,你的妹妹就是這么傻的。” 這句話不但是說給唐努珠穆聽,也是說給江海天聽的,江海天馱然不語。唐努珠穆哈哈 笑道:“好,別發傻啦,咱們還有大事要辦呢!那奸王確是不在此地,咱們現在馬上回 王宮去再仔細搜查。江師兄,師父呢?”江海天道:“師父有事先走了,我和你們一道 去吧。”
  唐努珠穆留下一千名掏林軍接管金鷹宮,便帶領大隊再回王宮,抵達之時。已是將 近黃昏的時分,王宮早已被他的軍隊全部占領,奸王的黨羽或被殺、或被俘、或投降, 也早已全部肅清。但經過將近一天的搜索,仍是未得那奸王的下落。三人正自悶悶不樂, 江海天忽地跳起來道:“你聽這是什么聲音?”唐努珠穆們耳細聽,說道:“哎,這嘯 聲是從地底傳來的。似乎還有金鐵碰擊之聲。卻不知是哪一條秘密地道?”江海天道, “我聽得出這聲音的方向是在東北角離此約三里之地。”唐努珠穆道:“一定是大哥回 來了。好,事不宜遲,咱們趕快尋聲覓跡吧!”
  到了那聲音傳出之處,只見一座假山,但卻并無山洞,江海天道:“這聲音是從地 底傳出來的,這座假山下面,一定有條地道。”唐努珠穆道:“這些秘密地道都是奸王 后來建筑的,我的地圖上找不到。”說話之時,只聽得地底下金鐵交鳴之聲更是越來越 清楚了。
  江海天用“天遁傳音”之術,伏地叫道:“是葉大哥嗎?我們來了!”地下傳來一 聲長嘯,唐努珠穆吃了一驚,說道:“果然是大哥的嘯聲,聽來似乎是受了點傷。”他 們找不到地道的進口,空自著急,無計可施。
  過了一會,金鐵碰擊之聲已然停止,唐努珠穆伏地聽聲,只隱隱聽得有斷斷續續地 呻吟,卻難以分辨到底是誰的聲音。
  唐努珠穆心急如焚,跳起來道:“找不到地道的進口,我唯有召集御林軍來發掘了。” 話猶未了,忽聽“軋軋”聲響,假山當中的兩塊大石忽然左右分開,現出一個山洞。三 人鉆進洞口,那黑黝黝的山,也不知有多深,唐努珠穆點起火把一照,卻見有石級可以 下去,但仍然不見有人。
  唐努珠穆稍稍寬心,但仍是不免擔憂,黯然說道:“想必是大哥在里面開動機關, 讓我們進來的。但他直到此時,還不出來,只怕是多半受了重傷了。”江海天道:“反 正不久就可分曉,咱們還是去看看吧。”
  走下了百多步石級,迎面是一道鐵門,門內傳出了幾聲咳,江海天道:“活著的不 止一人,這咳嗽聲有點奇怪。”唐努珠穆敲門道,“大哥,我們來了。”
  過了半晌,只聽得一個沙啞的聲音道:“請進來吧!”這道鐵門大約是沒有機關的, 需要里面的人用力推開,唐努珠穆等人在外面可以隱約聽得葉沖霄的喘氣聲,但過了一 會,那道鐵門也終于慢慢打開了。
  鐵門一開,眾人但覺眼睛一亮,原來里面珠寶堆積如山,寶氣珠光,耀眼生輝。珠 光寶氣之間,又隱約有迷離的煙霧,氣味難聞。
  這些珠寶還不足令他們驚異,驚異的是里面的景象和人物,只見時沖霄扶著一個女 子顫巍巍的向他們走來,澀聲說道:“你們來了很好,那奸王已經死在這兒了!咱家的 仇已經報了,二弟,以后的事情就是你的啦!”唐努珠穆無暇細想他話中的含意,先朝 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奸王蓋溫倒在地上,在他的身邊還有兩具尸體,是蓋溫最 得力的武士魯氏兄弟。
  唐努珠穆首先注意那奸王蓋溫,江海天和谷中蓮卻首先注意那個女子,這女子不是 別人,正是歐陽婉。
  谷中蓮固然驚異,但也還罷了。江海天卻是心頭一震,又喜又驚,他是昨晚和歐陽 婉同時墜下另一處地道的陷阱的,那時天魔教主用詭計誘他墜下陷阱,他和天魔教主和 歐陽婉都受了傷。墜下陷阱之后,天魔教主即把歐陽婉與他隔離,他知道歐陽婉已是不 省人事,但卻無法救她。
  后來江海天逃出地道,巧遇華云碧從天而降,替他拔毒療傷,他才得以及時參加金 鷹官之會,至于歐陽婉則仍留在地道之中。江海天不知她生死如何,心中一直掛念。想 不到她卻是與葉沖霄一起,同在這寶庫之中。
  原來昨晚葉沖霄獨自留下來,在王宮里到處探查江海天的下落。葉沖霄知道各處秘 密地道的所在,終于找到了江海天他們陷落的那條地道,發現了天魔教主和歐陽婉,其 時天魔教主元氣未曾恢復,不敢與葉沖霄交手,只好放了個煙霧彈作為掩護,匆匆逃去, 歐陽婉則被他搶救出來。
  歐陽婉受傷不輕,幸而葉沖霄以本身功力替她推血過宮,她才能夠恢復行動。這時 宮中正在混戰,地道下隱隱可聞。葉沖霄恨極那奸王蓋溫,料想那蓋溫必然不肯舍棄珍 寶,在逃亡的前刻,定會到那寶庫去,帶一些最值錢的珍室,然后才從寶庫中的秘道逃 走。葉沖霄既然料到他有此一著,遂先發制人,到寶庫中躲藏起來,等候那奸王自投羅 網。歐陽婉傷還未愈,離不開他,當然也只好跟著他一同藏在寶庫中了。
  葉沖霄是有先見之明。那奸王果然來了。但有一點葉沖霄卻沒有料到,那好王帶了 他的心腹武土魯氏兄弟同來,別的武士葉沖霄可以輕易打發,這時魯氏兄弟都是非同小 可,即使葉沖霄未曾消耗功力為歐陽婉治傷,也未必是他們兄弟的對手。
  一場激戰,魯氏兄弟著了他的大乘般若掌,他也被魯氏兄弟打傷,雙方都在浴血苦 斗,危險萬狀。幸虧歐陽婉不顧性命,出來相助,用毒霧金針烈焰彈將魯氏兄弟打得重 傷,葉沖霄才贏得最后的勝利。魯氏兄弟重傷斃命,好王蓋溫吸進毒霧,不待葉沖霄殺 他,便已窒息而死。
  且說唐努珠穆與江海天在寶庫中發現了他們,都是又驚又喜。唐努珠穆是喜大仇得 報,驚兄長受傷,江海天則是得見歐陽婉尚還活著,故而喜出望外。可是他見歐陽婉氣 息奄奄,卻也不禁內疚于心,同時剛剛走了個華云碧,又碰上了個歐陽婉,麻煩真可說 是越來越多,也不知谷中蓮能否諒解?此時此際,江海天的心情端的是復雜之極,既希 望見到歐陽婉,卻又有點怕見到她。
  寶庫中毒霧彌漫,歐陽婉雖然預先服下解藥,在受傷之后,也自覺得呼吸困難。唐 努珠穆道:“此地不可久留,大哥,咱們到外面說話去。”他走過去扶掖葉沖霄,谷中 蓮卻走過去扶歐陽婉,向歐陽婉輕聲說道:“歐陽姑娘,你上次救了海天,這次又全靠 你的幫忙,我們才得以報了大仇,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才好!”
  歐陽婉星眸半啟,淡淡一笑,說道:“蓮妹,這有什么值得多謝的?我受過你們的 好處也不少呢!只求你不再記舊恨,我已是感激不盡。”
  谷中蓮見她一團和氣,和那日要用毒針刺她的那個歐陽婉,簡直就像是兩個人,心 中自是很為高興,但卻也有點奇怪!因為按照她們二人的關系而論,雖說現在已經化敵 為友,但究非熟稔,也還談不上什么深切的交情,因此谷中蓮才會在高興之中也感到奇 怪,歐陽婉那一聲“蓮妹”似乎未免叫得“親熱”了一些。
  唐努珠穆扶著葉沖霄,谷中蓮扶著歐陽婉,但葉沖霄仍是緊緊握著歐陽婉的手,始 終沒有分開,這時他們已走出寶庫,葉沖霄深深吸了口氣,忽地笑道:“蓮妹,今后彼 此都是一家人了,你們也不必互相客氣了。”
  谷中蓮呆了一呆,驀地恍然大悟)說道:“大哥,這么說,歐陽姑娘是我的嫂子了?” 葉沖霄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歐陽姑娘已經答應我了!我過去做錯許多事情,歐陽 姑娘也做錯許多事情,但是我知道你們會原諒我們的。哈,婉妹,你瞧我沒有說錯吧! 他們不是都叫你嫂子了嗎?”
  原來葉沖霄深深悔恨自己對不住歐陽婉的姐姐,歐陽婉也已知道江海天一心一意愛 的是谷中蓮,兩人同病相憐,所以在葉沖霄向她求婚的時候,她便一口答應了。
  在葉沖霄是將對歐陽清的一片懺悔之情,移來愛她的妹妹歐陽婉,同時也是為了報 答歐陽婉對他的救命之恩。在歐陽婉則是為了要成全江海天與谷中蓮的好事,不愿再插 在他們中間做一個“第三者”,破壞他們的愛情,歸根到底,這也還是為了愛江海天之 故。
  不過,葉沖霄與歐陽婉之間的愛情,雖然雜有許多因素,也似乎來得很是突然,但 其實他們之間也還是有共通點的,他們都帶有點“邪”氣。但又同樣是性情中人,確實 可以說是氣味相投的。歐陽婉在答應葉沖霄求婚的那一剎那,自己也曾經想過,拿江海 天來與葉沖霄相比,葉沖霄是與她投合多了。
  唐努珠穆、谷中蓮都上來向他們道賀,江海天跟著也叫了歐陽婉一聲“大嫂”,歐 陽婉眼波一轉,從他的臉上掠過,說道:
  “彼此都是一家人了,我也等著喝你與蓮妹的喜酒呢!”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眼光 中有非常復雜的感情。因為她正在受傷之后,聲音顫抖,人人都不以為意,她眼光中所 蘊藏的復雜感情,也只有江海天才能明白。這一瞬間,江海天也不禁心頭一震,在心底 深深感激歐陽婉。谷中蓮聽了她的說話,臉上卻是一片暈紅。
  谷中蓮心中想道:“海哥說得不錯,歐陽姑娘果然是個好人。”她和葉沖霄各自拉 著歐陽婉的一只手,忽覺她的手心冰冷,脈息若斷若續,谷中蓮驚道:“歐陽姐姐,你 怎么啦?”
  歐陽婉喃喃說道:“我很高興,我很高興,你們都對我這樣好,這樣好,我要走啦, 我要走啦!……”聲音低得只有在她旁邊的葉、谷二人才聽得見,目光無神,眼皮緩緩 闔下,葉沖霄叫道:“婉妹,我在這兒,你不能走!”忽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先暈過 去了。
  江海天與華天風父女相處過一些時日,略為懂得一點醫理,替時沖霄和歐陽婉把了 把脈,說道:“葉大哥并無大礙,他是久戰疲勞,突然受了驚嚇,這才暈倒的,讓他歇 息一會,就會醒轉。歐陽姑娘受的傷比較重一些,還中了一點毒,幸虧我身上還有一顆 小還丹。”這顆小還丹,昨晚在那地道之中,他本來是準備給歐陽婉服的,但當時被天 魔教主隔開,未能如愿。如今他掏出了這顆小還丹,想起只是一晚之隔,人事己是變化 得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的心情也和昨晚大不相同了。
  他望了歐陽婉一眼,卻把小還丹交給了谷中蓮,低聲說道:
  “你挖開她的牙關,讓她服下,然后你再替她推血過宮。”谷中蓮心里暗暗好笑: “傻哥哥,這個時候你還何須避嫌,難道我還會不相信你嗎?”
  歐陽婉服了小還丹,又得谷中蓮替他推血過富,面色漸見紅潤,悠悠醒轉,見葉沖 霄倒在她的身邊,又吃了一驚,谷中蓮連忙對她說道:“大哥就會醒來的,你不用擔擾, 他只是疲勞過甚,一時虛脫。”
  歐陽婉眼光一轉,江海天的眼光剛剛避開,歐陽婉道:“海天,多謝你的小還丹了。” 她識得小還丹的藥性,醒來之后,己自感覺得到。江海天道:“這有什么值得多謝的。 從前和我義父在水云慶的時候,你不是也曾給我們送過解藥來嗎?”
  歐陽婉道:“啊,你已經知道是我了?”江海天微笑道:“當然知道!”歐陽婉芳 心大慰,心想:“原來他早已知道了。他雖然另有心上之人,但他畢竟也還是關心我的。 嗯,男女之間,其實不一定是要結為夫婦,一樣可以做很好的朋友的。從今天起我才知 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緣份,只要不自尋煩惱,便會得到快樂!”歐陽婉想至此處,心 中豁然開朗,煩惱全消。
  不久,葉沖霄也果然醒了過來,他在宮中本來有個住處,昨晚被燒損了一些,也早 經唐努珠穆叫人修復了。當下唐努珠穆將他送回他的寢宮,為了便于照顧,歐陽婉也住 在那座宮中。
  大亂剛剛平定,有許多事情需要料理,唐努珠穆說道:“大哥,你早些安歇,明天 一早,你還要上朝與群臣見面呢。”葉沖霄怔了一怔,說道:“什么,你們要我做馬薩 兒國的皇帝?”
  唐努珠穆笑道:“國不可一日無君,你是父王的長子,你不做皇帝,誰做皇帝?” 谷中蓮給他端來了一碗參湯,也笑著說道:
  “大哥,咱們被那奸王撥弄,骨肉不相認識,從前我有許多對你無禮的地方,明天 你登上寶座,我先向你磕頭,然后向你討賞。”
  這剎那間,葉沖霄心亂如麻,喉嚨似有什么東西哽住,說不出話來。本來他平日也 存有想做一做皇帝的野心,那時他尚未知道自己的身世,還是那奸王的“干毆下”,但 他已經暗里結交朝臣,收羅黨羽,準備有朝一日,他的“父王”死了,他就要自立為皇。
  現在他已經可以名正言頤地做皇帝了,按理說他心愿得償,應該高興之極才對。但 說也奇怪,此時此際,他聽了弟妹的話,心中卻只是慚愧懊悔,惶恐不安……眼中蘊著 淚珠,幾乎掉了下來。當然他也是很高興的,不過卻并不是因為他要做皇帝而高興,他 高興是弟妹對他的手足之情!這種情誼,他過去做夢也獲不得的情誼,此時此際,在他 的心中,是要比一頂皇冠貴重千倍萬倍了!
  谷中蓮笑道:“大哥,這是大喜之事呀,你怎么反而流淚了?”葉沖霄接過她手上 的參湯,呷了一口,抹去了淚珠,說道:“你們不唾棄我這個大哥,我是高興得流淚了。” 谷中蓮道:“以前你是被那奸王愚弄,現在奸王已除,雨過天晴,這些舊事,還提它做 什么?”
  葉沖霄道:“我糊涂了這么多年,幸虧你們來了,我才得重新為人。現在我的恥后 已經雪了,我是什么也不想要了,你們受了許多苦,珠穆二弟,我頂替了你的名字,難 道你還要我今后繼續頂替你做這個國王嗎?”唐努珠穆笑道:“大哥,這皇位本來是你 的,你只是恢復本來面目,并非頂替堆人。說到受苦,你所遭受的痛苦和恥辱,只有更 在我們之上。”
  葉沖霄苦笑道:“你們定要將我推上寶座么?也罷,那就留待明天再說吧。”唐努 珠穆說道:“大哥,不用你費心操勞,我先替你擬好昭告復國的詔書,明天你只要蓋上 玉璽就行了。你今晚可得好好的睡一覺,養好精神。”他正想告辭,葉沖霄忽道:
  “有一件事還沒有交托你,寶庫里有一部武功寶典名為龍力秘藏,還有幾樣武學之 士用得著的寶物,我剛才來不及找尋,明天你可得仔細的查查。”唐努珠穆說道:“我 知道了,大哥,這些小事,你不必掛在心上,待你好了,咱們一同去找,也還不遲。”
  這一晚唐努珠穆整晚井沒有闔過眼睛,他把復國的詔書擬好,已是清晨時分,景陽 宮宣告早朝開始的鐘聲也已經敲響了。
  唐努珠穆懷了詔書,興沖沖的便跑來請大哥上前,接受群臣朝拜。
  哪知葉沖霄已是人影不見,歐陽婉也跟著他走了。房中留下了一封信,那是葉沖霄 寫給他的,信上說他實在無顏再留在國中,請弟弟原諒他,代他挑起國事的重擔,早日 即位,以安民心。
  葉沖霄和歐陽婉從秘密的地道出走,守門的衛士根本就不知道他們何時出宮,當然 是找不回來的了。唐努珠穆沒法,只好遵從哥哥的意旨,接受群臣的擁戴,繼承了馬薩 兒國的王位。
  馬薩兒國雖然是一個小小的山國,但在一場動亂之后,應興應革的事情也著實很多, 粑唐努珠穆忙個不了,好在有幾個忠心耿耿的老臣子輔佐他,給他分勞不少。
  江南和谷之華搬進王官來往,姬曉風不慣拘束,忽動游興,和那個印度神偷作件, 到印度漫游,準備揚名異國,施展他的妙手空空本領去了。
  那個勾搭蓋溫、引狼入室“皇額娘”在唐努珠穆登位時第二天,便在宮中自縊而亡, 唐努珠穆念在她是父王的正室,葬以王后之禮。
  這一日唐努昧穆送葬回來,忽地想起金鷹宮之會的前夕,他人宮謀刺奸王,無意中 偷聽到天魔教主和那“皇額娘”的一段對話,據那皇額娘說寶庫中有幾件武林異寶,但 她卻不知其名。
  她私藏有寶庫的鎖匙,當時她曾答允天魔教主,要是天魔教主給她除掉葉沖霄,她 愿意將寶庫的鎖匙交換葉沖霄的性命。
  唐努珠穆憶起前事,心中想道:“現在她已死了,這鎖匙卻不知藏在什么地方,莫 要落在別人之手才好。她所說的和大哥說的相同,看來是真的了。我這幾日事忙,一直 沒有到寶庫中查過,現在倒是應該去看一看了。”
  他已認得那條秘密的地道,當下就約了妹妹,一同進入寶庫,那日他們走出寶庫之 后,只是把門虛掩,一推便開。谷中蓮道:“哥哥,這寶庫有兩條鎖匙,一條在奸王身 上,一條則是那皇額娘私藏起來,現在這兩人已死,兩條鎖匙都找不到,你可得早日找 個巧手匠人,另砌過一道機關,另配過鎖匙才好。”
  唐努珠穆笑道:“這寶庫以后不會再有了,我又何必再費心力去另砌機關。”谷中 蓮怔了一怔,同道:“為什么你不要這座寶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唐努珠穆神情嚴肅,正色說道:“這些珠寶有一大半是咱們祖先趾世代代為王積下 來的,有一小半是這奸王在這十多年中搜刮來的,但盡管他們取得這些財富的手段不同, 總之都是老百姓的,你說是么?”谷中蓮道:“啊,我明白了,你是要還給老百姓?”
  唐努珠穆道:“不錯,你我還怕餓死嗎?要這些珠寶有什么用?何況本來就是老百 姓的,咱們強奪過來,據為一家所有,也實在說不過去。我是寧愿被罵為不肖子孫,我 是決意要更改祖宗的做法了!”他眼中發出異彩,歇了一歇,接續說道:“我準備托可 靠的人,將這些珠寶帶到波斯、印度和中原的各城市去變賣,但也并不是把變賣所得的 錢平分給百姓,我要起學堂,給平民建屋宇,升河渠,筑水壩,辟牧場……呀,要做的 事情真是多著呢。我還要聘請漢族有學問的賢人幫我做這些事情。”
  谷中蓮喜極叫道:“你真是一個好國王,也是我的好哥哥。”唐努珠穆道:“我想 要是大哥為王,大哥也會這樣做的。他把王位讓給我,就足見他也并不把這些珠寶放在 心上。說老實話,我愿意給百姓做些事情,但卻不愿做這撈什子的國王了。”谷中蓮道: “但你總得做些時候再說。”
  唐努珠穆道:“我從明天起就陸續將這些珠寶運出去變賣,應興應革也陸續施行, 同時我也物色可以執行這些計劃的公平正直的大臣,嗯,等這些事情安排好了,我就要 去找大哥了。”
  谷中蓮笑道:“這些財富咱們一絲不要,但大哥所說的那幾件武林異寶和‘龍力秘 藏’,咱們卻是可以用得著的。”唐努珠穆道:“倘不是為了這幾樣東西,我今天還不 會到這寶庫來呢?”
  說話之際,他們已進入寶庫之中,谷中蓮道:“咦,哥哥,你覺不覺得似乎有一股 淡淡的異香?”唐努珠穆道:“怕是那日大嫂所發的什么毒霧彈,還有一些氣味殘留吧?” 谷中蓮嗅了又嗅,說道:“似乎并不相同。”
  唐努珠穆也有點疑心,但卻說道:“這地方只有大哥認得路進來。”谷中蓮道: “你忘記了還有個天魔教主么?”唐努珠穆道:
  “那天鷹教主還未得到鎖匙,而且蓋溫和那‘皇額娘’又已死了,她也決不能知道 這條秘密地道。”
  谷中蓮道:“然則這股異香又從間而來?”唐努珠穆道:“或者是寶庫中本來藏有 的異香,那日大哥在這里和那魯氏兄弟惡斗,說不定是他們踢翻了藏香的器皿。咱們且 別猜疑,先找那幾樣東西吧。”
  他們雖然不知道這些寶物是什么東西,但觸眼所及,卻都是金銀珠寶,找了半天, 也沒發現一件可以和武學沾上關系的。
  谷中蓮道:“難道又天心石之類的靈藥?”唐努珠穆笑道:
  “哪有這許多靈藥?我那晚偷聽她們的說話,那皇額娘曾提及這幾件寶物。”谷中 蓮道:“她可曾說到是什么東西?”唐努珠穆道:“她也沒有見過。不過父王生前曾向 她透露過一點秘密,從她轉述的口氣聽來,那是拿來用的東西,似乎是寶刀寶劍之類。”
  谷中蓮道:“若果是寶刀寶劍之類,那就沒有什么希望了。
  武功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根本就無需什么兵器,咱們雖然遠遠未到這個境界,但 即以現在的功力而論、寶刀寶劍對咱們的幫助已經不大。而且我也已經有了師父給我的 霜華寶劍了。”
  唐努珠穆道:“那‘龍力秘藏’即是父王抄在羊皮上的那些武功,咱們也早已經全 部到手了,我師父的武功精深博大,就遠比‘龍力秘藏’上的武功高明得多,所以其實 也沒有什么稀罕。”
  谷中蓮道:“但找不到原本,總是有些遺憾。”唐努珠穆道:
  “說不定父王抄了副本之后,早已將它毀了。至于那幾種寶物,大哥和那皇額娘也 只是聞說寶庫中藏有,究其實他燈也沒有見過。到底是真是假,誰也不知。”
  他們兄妹二人因為找不到寶物,都怕對方失望,所以在言談之間,大家都盡量貶低 這些不知名的寶物的價值,連那“龍力秘藏”也視作等閑。其實他們心中或多或少也都 是有些可惜的。情知這些寶物定然是給人盜走了。
  谷中蓮忽道:“我覺得有點奇怪。”唐努珠穆道:“你還在猜疑是什么人偷進這寶 庫嗎?”唐努珠穆最初是不相信有人能夠進來,但現在已是不由得他不相信了。谷中蓮 道:“不是這件事情。什么人偷的,我已不用猜疑了,那當然是天魔教主。我是在想另 一件事。”
  唐努珠穆怔了一怔,說道:“還有什么事情奇怪?”谷中蓮道:“咱們的祖先世代 為王,有金銀珠寶不足為奇,卻何以會有這許多武林異寶。”唐努昧穆道:“咱們的始 祖本來就是武林中人,那‘龍力秘藏’就是一個異人傳給咱們始祖的,這段故事。
  你不是聽過了的么?”
  谷中蓮道:“但傳了這么多代,也早已不屬于武林中人了。
  除了‘龍力秘藏’之外,那天心石和咱們未找到的那幾件武林異寶又是哪里來的? 我總覺得咱們這個家族總似乎有點神秘。”
  唐努珠穆“噓”了一聲,說道:“你連祖宗也懷疑了么?”谷中蓮道:“對不住, 我找不到適當的字眼,只能用神秘二字。并非對祖宗有所不敬。”唐努珠穆笑道:“咱 們連父王的面都沒見過,上代的事情當然更難知得清楚了。你問我我也無從回答。我看 你不必胡思亂想了,咱們還是走吧!”谷中蓮忽地拿起一件東西,說道:“咦,你看這 個盒子。”
  唐努珠穆一看,只見谷中蓮拿起來的乃是一只長方形的盒子,黑漆漆的毫無光澤, 敲了又敲,錚錚作響,大約是鐵皮做的,總之不是貴重的金屬。唐努珠穆笑道:“這不 過是一只很普通的首飾盒子,有什么稀奇?”谷中蓮道:“就因為它十分普通,所以在 這寶庫之中,才是真正的稀奇!倘若它是貴重的東西,我才不會注意它呢!”
  谷中蓮說的似乎違反“常理”,但其實正是合乎道理,唐努珠穆一想,也就明白了。 要知在這寶庫之中,都是珊瑚、瑪瑙、珍珠、玉石之類的寶貝,一只普普通通的鐵皮盒 子混在這些珍寶之間,當然是顯得極不尋常,大為出奇了。
  唐努珠穆沉吟說道:“難道里面裝有什么奇珍異寶,但卻為什么用這樣普通的盒子 來裝?”谷中蓮道:“咱們且別胡猜,打開它來一看,不就明白了?”當下扭斷那把小 小的鐵鎖,打開來一看,只見首飾盒內,什么飾物也沒有,只有一把梳子,一面鏡于, 梳子是木頭做的,鏡子是銅做的,已經黯淡無光了。這種梳子鏡子都是普通人家婦女的 用品,一點也不稀奇,但在梳子鏡子下面,卻壓著幾張發黃了的信箋。唐努珠穆心道: “難道這上面寫的又是什么武功秘發之類?”
  谷中蓮抽出一張信箋,看了一看,說道:“哥哥,上面的字我認不全,你讀給我聽 聽。”原來是用馬薩兒國文字所寫的,信箋殘破,墨跡亦已模糊不清。
  唐努珠穆仔細辨認,過了一會,輕聲說道:“奇怪。”谷中蓮道:“上面說些什么?” 唐努珠穆道:“似乎是個女子寫給她的情郎的信,說的無非是如何思念對方的情話。” 谷中蓮聽了,面上一紅,說道:“那就不必念了。”但心里卻在奇怪,不知她的哪位祖 先,卻把別人的情書珍藏在寶庫之中。
  唐努珠穆道:“后面有一段話倒是值得注意,那女子不知到了什么地方,說是從今 之后再也不能回來,要見面除非來生了。
  她叫那個男子不要再想念她,安心治理國事。”
  谷中蓮道:“咦,這可就真奇怪了。這么說,這個男子豈不是咱們的哪位祖先?但 既是貴為國王,他所喜歡的女子盡可迎入宮中,還有誰能阻攔他們相好?何以卻又非分 開不可?”
  唐努珠穆又抽出第二張信箋來看,這似乎是較后寫的,沒有那么殘破,墨跡也沒那 么模糊,上面只是簡簡單單地寫了幾行。唐努珠穆道:“那女的嫁了另一個人,生了一 個兒子。她要他舊日的情郎愛屋及烏,以后不可與她的兒子在沙場相見。”
  谷中蓮道:“奇怪,那女的為什么會想到他門可能在沙場相見?不知那孩子長大之 后,他們果真如此?”唐努珠穆笑道:“誰知道呢?你瞧這信箋如此殘破,墨跡如此模 糊,至少也是百年以前所寫的了。那個‘孩子’也恐怕早已死了。”
  谷中蓮道:“還有最后一張,你看看這張說的又是什么?咦,怎么像是一張文書?” 原來這最后一張信箋,紙質甚佳,上面蓋著一個朱紅大印也還未怎么褪色。
  唐努珠穆接過來瞧了又瞧,說道:“你猜得不錯,這的確不是私人信件,是昆布蘭 國送來的國書。”谷中蓮詫道:“國書?那是比一般文書重要得多的了。怎么卻把莊重 的國書與私人的情書放在一起?”
  唐努珠穆道:“這張國書其實也只是一紙例行公事,沒有什么特別重要的地方。” 谷中蓮道:“究竟說的什么?”唐努珠穆道:
  “昆布蘭國的新君繼位,通知咱們。接到這種國書,派人去道賀也就完了。”
  谷中蓮道:“昆布蘭國在什么地方?”唐努珠穆道:“正是咱們的鄰國。咱們馬薩 兒國在阿爾泰山山南,它在山北,但中間隔著一座大山,最少也要走十天半月。”他又 看了看那紙國書上填寫的日期,說道:“這是整整七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們兄妹二人都猜想不到何以這種例行公事的國書也要如此珍藏的緣故,谷中蓮隱 隱感到這國書和那些情書之間大約有甚關連,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也還未想得明白。
  唐努珠穆笑道:“反正這些人都早已不在世間,咱們也無須費神推究了。”隨手將 那首飾盒子藏了起來,便走出寶庫。這次他們在寶庫里找尋了半天,非但是一無所獲, 反而添了一重疑云,一重恐懼。對那些信件懷疑,為那些寶物失落而恐懼。兩者相較, 寶物的失落和他們有切身的關系,當然是更重要得多。
  谷中蓮出了寶庫,心頭悵惘,想去找江海天解悶,但想了一想,卻又改變了主意, 轉過方向,去見她的師父谷之華。
  谷之華正在憑欄遙望,若有所思,谷中蓮叫了一聲:“師父。”谷之華撫摸她的頭 發,輕聲說道:“蓮兒,你這兩天好像憔粹多了。”谷中蓮道:“這兩天是稍為忙一點, 但我的精神很好。師父,你在宮中還住得慣么?”
  谷之華笑道:“太舒服了,我真是有點感到不慣呢。蓮兒,我不打算住下去了。” 谷中蓮怔了一怔,說道:“師父,你不是要等待金大俠回來嗎?”她屈指一算,說道: “日子過得快,不知不覺又已經五天啦。不過,師父你反正沒有什么事情,何不多等幾 天?”
  谷之華道:“正是有一件事情,仲幫主今日來過了。”谷中蓮道:“哦,這老叫化 來了么,怎么不見我的哥哥?”谷之華笑道:“這老叫化大約是為了華姑娘的事情,對 你們甚為不滿,他不愿意進宮,是叫衛兵傳話進來,要我到宮門之外和他見面的。
  不過你也別怪他,這老叫化的脾氣一向耿直,為人倒是很熱心的。”
  谷中蓮黯然說道:“我當然不會怪他,他責備海哥,其實也是一片好心。我心里只 是覺得難過。”谷之華道:“你也不必難過,你的心情我很明白,你是沒有一點過錯的。 許多看來難以解開的結,常常會在時光流轉之中,不知不覺的解開。哎,話兒又扯得遠 了,還是說回來吧。”
  谷之華接著說道:“仲幫主今日倒不是為了你們的事情來的,他是替你的翼師伯帶 個口訊給我的。你的翼師伯是南丐幫幫主,他是北丐幫幫主,他們二人為了南北丐幫合 并之事,上個月曾經有過一次來會。翼師兄尚未知道我的行蹤,使拜托他探聽我的下落。 據說朝廷對咱們的邙山派以及丐幫又有不利的企圖,留守邙山的白師兄、路師兄見我久 無音訊,都很焦急,因此希望我早日歸去。”
  谷中蓮道:“即是如此,那我就不便多留你了。師義,師父……”她抬起頭來看著 師父,似是有話要說,卻說不出來。
  谷之華道:“你是舍不得離開我么?我也正有一件心事,要和你說。”谷中蓮道: “請師父吩咐。”谷之華道:“我先問你,你可愿意放棄做個公主的富貴繁華么?”谷 中蓮道:“我不愿意做什么公主,只是想跟隨著你。”谷之華心頭快慰,說道:“我也 料到你是會如此回答的了。我做了十多年的掌門,早已想卸下這副擔子,現在你已長大 成人,回去之后,我想把掌門人的位子傳給你了。”
  谷中蓮吃了一驚,說道:“弟子只是想永遠在你的身邊,卻不想做掌門人,弟子年 輕識淺,這樣重的擔子也挑不起來。”谷之華笑道:“我當年做掌門人的時候,比你也 大不了多少,也是幾乎甚么事都不懂,但慢慢也就學會了。嗯,你在想些什么?你有什 么心事,可以對師父說么?”谷中蓮道:“我是想永遠跟隨著你,但我又怕——”谷之 華道:“怕什么?”
  谷中蓮低聲說道:“有時我也在想,不如就在這遠離中原的山國度過此生,免得、 免得再招煩惱。唉,但我又舍不得離開你。”
  谷之華是過來人,不用谷中蓮細說,立即懂得了她的心情。
  江海天遲早是要回去的,谷中蓮說要在山國中度過此生,那就是要與江海天隔開, 避免和他再見面了。這種少女的心情,谷之華當年也曾有過,心里暗暗好笑:“你不但 是舍不得離開我,其實更是舍不得離開江海天。”
  谷之華道:“蓮兒,你和海天的事情怎么樣了?”谷中蓮雙頰暈紅,低頭說道: “他為了華姑娘突然飛走的事情,很是難過。”谷之華道:“這個我早已猜想得到。我 是問他對你怎樣?”谷中蓮道:“我,我不知道……”谷之華微笑道:“怎會不知道呢? 我一向把你當作女兒,你在我的眼前,也用得看害羞么?”
  谷中蓮道:“他沒有說什么,但我知道他,他心里是喜歡我的。”谷之華道:“他 沒有說過半句請你原諒的話么?”谷中蓮道:
  “沒有。他并沒有做過對不住我的事情,又何須要我原諒?”谷之華吁了口氣,說 道:“這就好了。”谷中蓮道:“什么好了?”谷之華道:“他對那位華姑娘的確完全 是兄妹之情。”
  谷之華是將她們兩代的遭遇,連起來想的。她們兩代人的遭遇,看起來相同,但把 每一個細節比較,卻又可以發現許多不同。當年金世遺在厲勝男死后,走到她的病榻之 前,請求她的原諒,那是因為金世遺確實是對厲勝男有難以忘懷的感情,因而對她感到 內疚,要求她的原諒;而現在江海天對谷中蓮卻是一片坦然,可見他對華云碧的感情, 就大大不同于金世遺之對厲勝男,因而他也就無須乎請求谷中蓮的原諒了。這種愛情中 的微妙心理,谷之華是早已懂了,但谷中蓮卻還是未曾明白的。
  谷中蓮忽道:“師父,我也想問你一件事情。”谷之華道:
  “你要問什么,盡管說吧。”谷中蓮道:“金大俠當年離開你的時候,你難不難過?” 谷之華道:“最初難過,后來也就不難過了。”谷中蓮道:“為什么?”
  谷之華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我明白他的心情,他倘若不那么做,心里就不 能自安,我懂得了這一點,我也就不愿再給他增添煩惱了。嗯,到了雙方都能以心相見 的時候,那么一切煩惱也就消除,也就不會有所難過了。”
  谷中蓮若有所悟,說道:“所以你現在也就不必一定要等待金大俠回來了?”谷之 華道:“不錯,他要來的時候就會來的。”說到此處,谷之華也不禁臉上微微發燒,心 里想道:“我和他已是二十余年如一日,我已等了他二十余年,也不爭在早一天或遲一 夭和他見面。”這話她當然沒有對谷中蓮說出來,當下輕輕撫徒弟的頭發,喟然說道: “蓮兒,你放心,我走過的路,你是不會重走的了。你去安歇吧,明天你還要收拾行裝 呢。”她抬起頭來,只見月亮正從一片烏云里鉆出來。
  谷之華叫她回去安心睡覺,但谷中蓮卻并沒有聽師父的吩咐,她離開了師父,仍然 在御花園里徘徊,漸漸,不知不覺的便向江海天的住所走去。
  谷中蓮還未走到江海天的住所,忽見有個人影,也正自分花拂柳,向她走來,定睛 一看,可不正是江海天?
  谷中蓮道:“海哥,你怎么還未睡?你去哪兒?”江海天道:
  “正是想上你那兒去,誰知你已來了。”
  兩人在凝碧池邊停下了腳步,月亮下睡蓮搖曳,更顯得分外清幽,江海天伸手想摘 一朵蓮花,荷時覆蓋下有對鴛鴦,似是被他驚動,忽地分開,游了出來,江海天若有所 思,把手縮了回來,低聲說道:“蓮妹,你可是有什么話要和我說么?”
  谷中蓮也是茫然若有所思,過了半晌,方始說道:“我見了你卻又不知從哪里說起 了,還是你先說吧。”
  江海天撥了撥池水,說道:“這睡蓮真美。”谷中蓮:“噗嗤”一笑,道:“你想 了半天,就想到了這一句話和我說么?”
  江海天道:“這凝碧池里只是一泓止水,沒有風波,所以池里的鴛鴦也可以優游自 在,我可真羨慕它們呢?可惜我明天已不能看見它們了。”
  谷中蓮抬起頭來,說道:“你這樣快就要走了么?”江海天道:“我爹爹離家多年, 媽一直盼望他回去,我也記掛著媽,所以我準備明天和他一同回去了。”谷中蓮道: “游子思鄉,這是人情之常。但除了惦記著你媽之外,可還惦記著旁的人么?”
  江海天道:“蓮妹,你是知道我的心事的,我不瞞你。在回家之前,我可還得到水 云慶走走,看看華姑娘。你……”谷中蓮笑道:“我正是要勸你去看看她,你倘若不去, 我還要罵你呢。”
  江海天忽道:“我心中很是不安,總是覺得有點對不住,……”谷中蓮想起師父剛 才和她說的話,心頭一震,說道:“你感到對不住,對不住……”一個“誰”字還未出 口,江海天已接著說道:“華姑娘這樣走了,我總覺得有點對不住她。”
  谷中蓮松了口氣,說道:“華姑娘對你是一片癡情,你、你去看她,甚至,甚至…… 嗯,總之我是不會怪你的。”江海天道:
  “蓮妹,我有個古怪的念頭,你不要笑我,我是想,是想……”谷中蓮道:“你想 什么我部不會笑話你,你說吧。”
  江海天道:“我是從咱們的師父想起的,你說他們是不是一對最要好的朋友?”谷 中蓮道:“天下恐怕再沒有另外一對,是這樣的二十余年始終如一的友情了。”江海天 喟然嘆道:“這本來不是人人做得到的。”谷中蓮抬起頭來說道:“海天,你走吧,我 可以做得到的。”江海天道:“不,我不是要你一個人這樣做。”
  谷中蓮笑道:“我明白你的念頭了,要是大家都似至親的兄弟姐妹,高高興興地同 在一起,沒有猜疑,沒有妒忌,沒有煩惱,那豈不好?這念頭并不古怪,我也曾經這么 想過的。可是,別人不見得和咱們一般想法。”
  江海天道:“人事難料,比如歐陽姑娘和大哥突然締結鴛盟,這在事前又有推料想 得到?”谷中蓮道:“哦,你是盼望華姑娘也是這般?”隨即搖了搖頭,笑道:“天下 沒有完全相同的事情,你別想得太如意了。我和華姑娘雖是剛剛認識,但我也已隱隱覺 得她的性格和歐陽姑娘大不相同。”
  歐陽婉是個任性而為,愛與恨都很強烈的女子,但卻又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子。 這性格不但與華云碧大不相同,與厲勝男也并不完全一樣,厲勝男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 得到手,歐陽婉卻比她多幾分豁達,幾分超脫。和歐陽婉比較起來,華云碧則更是“執 著”得多了。
  江海天嘆了口氣,說道:“我把我所想的都對你說了吧。要是華姑娘另有了著落, 或者她能夠原諒我的話,我就回來,回來……”谷中蓮輕說道:“做什么?”江海天道: “陪你天天在這里看鴛鴦。”谷中蓮笑道:“那膩死人了,要是她不呢?”
  江海天黯然說道:“我不愿她太難過。我就學我的師父一樣,今生今世,浪蕩江湖, 以四海為家,與梅鶴為友。若然如此,我也但愿你和她都是一樣,將我當作哥哥。”
  江海天的意思已說得很明顯,他愛的是谷中蓮,但卻先要求取華云碧的諒解,才能 娶她為妻。若得不到諒解,則他只能和谷中蓮、華云碧都保持著純潔的友誼。
  要是一個心胸狹窄的女子,聽了這話,一定大不高興,但谷中蓮卻是個心無渣滓、 純真之極的姑娘,聽了之后,既無失望的表示,卻也不掩飾自己的心情,笑道:“我是 歡喜和你在一起的,但我也決不愿意有人為咱們難過,所以只要你覺得怎樣做對華姑娘 好些,我都毫無怨言。”
  江海天看看池中的花,又看看眼前的人,心中想道:“蓮妹當真是名副其實,就似 這蓮花一樣的純潔無瑕!”
  谷中蓮摘下了一朵蓮花,說道:“你喜歡這花兒,你就帶一朵去吧。明天我不送行 了。”江海天道:“你哥哥事忙,明天我也不準備去辭行了。你給我說一聲吧。”兩人 執手相看,眼中都有晶瑩的淚珠,過了半晌!谷中蓮低聲說道:“好,你走吧!”她始 終沒有說出她也要與師父離開此地,因為她所想的都是為了江海天。正是:
  情似浮云無障礙,心如明鏡不沾塵。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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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48:21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三回 竟有使臣甘做賊 何來妙策解兵戎
  月色澄明,荷塘泛影,但卻是只剩下谷中蓮自己的影子了。
  谷中蓮目送江海夭的背影沒入花樹叢中,回過頭來,再看看荷塘里自己的影子,只 見微波蕩漾,那對鴛鴦游回原來的地方,將谷中蓮的影子搞亂了,谷中蓮心頭帳觸,暗 自想道:“這對鴛鴦無須優慮受人干擾,可以永不離分。但我卻不能不與海哥暫時分手 了。不過。這卻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應該與他同行,免得影響他的心情。對,就這么 辦。我與師父的行期可以壓后一天。”
  谷中蓮獨自在凝碧池頭,悄然凝思,月移花影,斗轉星橫,不知不覺已聽得四更鼓 響,谷中蓮這才回去。陸睡之前,還寫了一個字條,吩咐宮女,明天一早,送給她的師 父,稟明這件事情,將行期壓后一天。
  一覺醒來,已是將近中午時分。谷中蓮吃過午餐,便去見她的哥哥。唐努珠穆已經 知道江海天走了,問道:“江師兄為什么這樣勿匆忙忙地離開,連我也不告訴一聲,你 可知道么?”谷中蓮道:“他是怕你事忙,已經托我向你道歉了。”唐努珠穆詫道: “你們的事情究竟怎樣?怎的你就放心讓他走了?”
  谷中蓮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要說的話都已對我說了。”唐努珠穆笑道: “這么說來,你與江師兄已經是心心相印了。大約你們不愿這樣年輕就結婚吧?但卻為 什么不訂了婚才讓他走?”
  谷中蓮杏臉飛霞,說道:“哥哥,你怎么一想就想到結婚上頭,難道男女之間,就 只有夫妻的關系嗎?說不定我與海哥這一生都不會結婚的。”
  唐努珠穆道:“咦,你怎么有這個想法?難道你也要學咱們師父的樣子?他們是無 可奈何才這樣的,你們卻又為了什么?難道江師兄也另外有人,像我師父當年和那厲勝 男一樣?”
  谷中蓮道:“有些類似,但卻并非一樣,哥哥,我都對你說了吧。”當下將華云碧 的事情,以及江海天昨晚對她的話語,一一對哥哥說了。屠努珠穆黯然不語,過了一會, 這才說道:“江師兄是個心地純厚的人,他不會負你的。你相信他,我也一樣相信他。”
  谷中蓮道:“明天我也要和師父走了。可唐努珠穆道:“我知道你遲早都要離開這 兒的,但咱們兄妹難得相聚,為什么不多住幾天?難道你心里就只有一個海哥?嗯,我 是和你說笑的,你的海哥走了,你跟著走也是應該。免得你們離開得太遠了。”
  谷中蓮道:“我倒并不是只是為了海天,我師父是為了本門的事情要趕著回去的。” 唐努珠穆忽地笑道:“你早走也好,免得麻煩。”谷中蓮詫道:“這是什么意思,你嫌 我在這里給你增添麻煩么?”
  唐努珠穆道:“不錯。這麻煩的確是你惹來的,也是我從前沒有想到的。”谷中蓮 道:“到底是什么麻煩?”唐努珠穆道:
  “你現在是公主了,而且人人知道,這位公主又美貌,又聰明,又懂得武藝……”
  谷中蓮嗔道:“哥哥,你今天怎么的老是拿我開玩笑?”唐努珠穆道:“這可不是 開玩笑呢,就因為你的聲名已似長了翅膀,飛過了草原,周圍的部落也知道了,剛才就 有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向我提親呢。”谷中蓮道:“哦,有這樣的事?”
  唐努珠穆道:“這是布爾沁旗的使者,來為他們的王子求婚的。他們送來了貴重的 禮物,還附了一份盟約,求我將公主‘下嫁’他們的王子,以后彼此結為同盟。”谷中 蓮道:“你怎么說?”
  唐努珠穆笑道:“我看在盟約的份上,己經答應了!”谷中蓮跳起來道:“真的?” 看了看唐努珠穆的神氣,忽地噗嗤一笑,說道:“哥哥,你故意逗我著急,我才不相信 呢!”
  唐努珠穆笑道:“我怎么會答應他呢?當然是委婉拒絕他了。
  那使者很不高興地收回禮物,和布爾沁旗的盟約么也就吹了。”谷中蓮惱道:“真 想不到有這樣的麻煩,為了我的緣故,令你和鄰邦結了怨了。”唐努珠穆道:“是有點 不大愉快,但也不至于結怨那么嚴重。這些麻煩以后恐怕還有得來,所以我也但愿你早 早有了駙馬,讓我好有個響亮的借口可以拒絕人家。”
  谷中蓮笑道:“這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好在明天就離開了,這些麻煩也不會找到 我的頭上了。”又問道:“今日的早朝還有別的新聞么?”
  唐努珠穆沉吟半晌,說道:“有幾個鄰近的小邦和部落派人來向我道賀,那昆布蘭 國也在其內,這倒是有點奇怪。”谷中蓮道:“這有什么奇怪?一國的新君即位,鄰邦 派人道賀,你不是說過這樣的事情很普通嗎?”
  唐努珠穆道:“昆布蘭國和咱們隔著一座大山,路程雖然沒有布爾沁旗那么遠,但 卻難走得多。布爾沁旗和咱們的距離八百多里,但中間是草原,快馬疾馳,三四天就可 以到了。從昆布蘭國來咱們這兒,山路崎嶇十程里只有一程是可以騎馬的,所以起碼要 走個十天半月。我做了國王,今天才剛滿十天。他們的消息怎么得到這樣快?”這么一 說,谷中蓮也覺得有點奇怪了。
  說:“莫道那使者是飛毛腿不成?”唐努珠穆道:“但又是誰給他們傳的消息,傳 得如此之快?”谷中蓮笑道:“你心里有疑惑,怎么不問問那個使者卻來問我?”
  唐努珠穆笑道:“你以為一個國王接見外國的使者,可以毫無拘束的談話的么?接 見的儀禮都是安排好的,他來呈遞他的國王的賀書,我這里有個御前大臣接下,轉呈給 我,然后我才起立,問他們國王的好。還禮之后,互相說幾句祝賀的話語,他就要告退 了。我怎能那樣問他?那是有失禮貌的啊!”
  谷中蓮笑道:“怪下得你一直不愿意做國王,原來做了國王就有那么多拘束,那么 多麻煩,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得小心在意的。”
  唐努珠穆道:“不過我對這個使者還是多問了幾句。咱們前天不是看過昆布蘭那張 國書么?那是七十年前,他們的新王即位,通知咱們的。我說起這件事情,那使者告訴 我,原來他們這位老王,如今還在。”谷中蓮道:“那不是很老了么了怎還能處理國事?” 唐努珠穆道:“那位老王是十九歲登基的,如今已是八十九歲了。他在十年之前退位做 太上皇,現在的國王是他的長孫,不過四十多歲。”
  谷中蓮道:“咱們的先租珍藏這張國書,不知是何用意?”唐努珠穆道:“所以我 總覺得有點奇怪,這次我做了國王,他們又這么快來到道賀,似乎表示咱們兩國的邦交 與眾不同。但我退朝之后,私下問起幾位前朝的老臣,卻恰好與我這想法相反,原來在 他們老王在位的時候。只是登立和退位兩次給咱們送過國書,除此之外,一直是沒有來 往的。但在蓋溫篡位的時候,他卻又借口與咱們唐努一姓世代交好,因此不承認蓋溫的 王位。”谷中蓮道:“這就很不錯啊。”唐努珠穆道:“可是他卻用這個借口與蓋溫打 了一仗,占了咱們北部一塊地方。”谷中蓮道:“現在你做了國王,可以名正言順的向 他們索回領土了。”唐努珠穆道:“不錯,我已擬好索回領土的國書,就準備交這個使 臣帶回去。”
  歇了一歇,唐努珠穆說道:“不談昆布蘭國的事情了,你明天要離開了,我托你辦 一件事情。”谷中蓮道:“什么事情?”唐努珠穆道:“我計劃將珠寶分批變賣,已托 了心腹帶了兩批到波斯和印度的珠寶市場求售了。你現在與師父重回中土,正好給我也 帶一批去。”
  谷中蓮笑道:“我可不會做珠寶買賣呀。”唐努珠穆笑道:
  “怎用你親自去做買賣。邙山派和丐幫有許多精明干練的人,你托翼幫主或白師叔 就準能給你辦得妥妥帖帖。”谷中蓮道:“好吧,但我可不能帶得太多。”唐努珠穆道: “我當然是選幾件最珍貴的給你帶去。”他笑了一笑,又道:“你喜歡的,你也可以自 己挑選。他日你結婚的時候,我未必在場,就當作我送的禮物。”
  谷中蓮故意板起臉孔道:“你說過這些珍寶不能算是咱們的,你怎可以假公濟私?” 唐努珠穆哈哈笑直:“好厲害的一把小嘴,可惜你就要走了,要不然我倒可以封你做個 女御史,專司勸諫之責。”谷中蓮笑道:“別說笑了,要去就趕快去吧。”
  那條秘密的地道在一座假山底下,要用很巧妙的方法移開當中的一塊石頭才能進去 的,唐努珠穆正要旋轉機關,移開那塊石頭,忽地呆了一呆,谷中蓮道:“有什么不對?” 唐努珠穆道:“似乎有人來過。”谷中蓮吃了一驚,道:“你怎么知道?”唐努珠穆道: “這石頭上本是長滿青苔的,我上次來的時候,擦去了一小塊,現在你瞧,已是光禿禿 的一大片了。從這跡象還可以看出,后來的這個人身體定很魁梧,手掌比我的大得多。”
  谷中蓮道:“糟糕,要是當真有賊人偷進了寶庫,那損失可就太大了。”兩兄妹忐 忑不安,進了地道,走了一程,將近寶庫,谷中蓮悄聲說道:“我又聞到那股異香了。”
  唐努珠穆功力深湛,耳目更為聰敏,在妹妹耳邊小聲說道:
  “賊人還沒有走,我聽得出里面的聲息。咱們閉了穴道,一方面運氣御毒,一方面 提防暗襲。”兩人均是又驚又喜,驚者是竟然還有外人知道這地道的秘密,喜者是賊人 未走,可以一網成擒。
  兄妹倆提了口氣,幾乎是腳不沾地的馭氣而行,悄無聲息的到了寶庫門口,突然推 開石門,撲了進去。
  里面的賊人驀然驚覺,反應也是快到極點,唐努珠穆立足未穩,只覺金刃劈風之聲, 已到腦后,唐努珠穆反手一推,已抓著那人的臂膊,忽覺滑不留手,而且有一股大力反 震過來,唐努珠穆竟然拿捏不住,給他走脫。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已是回轉刀鋒,向 唐努珠穆的胸口猛戳。
  唐努珠穆吃了一驚,心道:“這人武功倒真很不錯啊,竟似不在那文廷壁之下。” 那人的兵器是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招數狠辣非常,室庫里雖無燈火,但珍珠寶石發出 的光芒也可以看得見東西,唐努珠穆施展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開了那人的短刀,定睛一 瞧,只見果然是個身體魁梧的大漢,但用黑布蒙了面孔,面貌卻是看不清楚。唐努珠穆 詫異極了,原來他雖然看不見那人的面貌,但卻隱隱覺得似曾相識,好似在哪兒見過一 般。
  寶庫里正巧也是兩個蒙面賊人,唐努珠穆與那大漢搏斗的時候,谷中蓮也已與另外 一個賊人交上了手。谷中蓮像他哥哥一樣,也是驚異萬分!
  原來谷中蓮也覺得與她交手的這個蒙面人好生眼熟,似是在哪兒見過似的,但究竟 是誰,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調那人用兩面黑黝黝的令牌,非金非鐵,也不知是什么東西 做的,一碰上谷中蓮的寶劍,便發出清悅的金石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
  寶庫雖然寬廣,但一堆堆的金銀寶石,星羅棋布,可以回旋的余地卻實在不多。谷 中蓮勝在身法輕靈,展開了玄女劍法,如臂使指,不論在寬敞之地或狹窄之境,都是一 樣的運用得神妙無方,不過片刻,便已占得上風,將那人迫得步步后退。
  和唐努珠穆交手的那個大漢功力深厚得多,唐努珠穆最初以金剛掌法對付,連發了 一十八掌,那大漢仍然支持得住,不過微微喘氣而已。唐努珠穆大為納罕,他在踏進寶 庫之前,心里以為來盜寶的人一定是天魔教主這一伙,哪知卻大出他意料之外。這蒙面 大漢身體魁梧,比文廷壁高大多了。和谷中蓮交手的那個人,身材倒是與天魔教主差不 多,但可以看得出來,這人決非女扮男裝。
  唐努珠穆眼光一瞥,見妹妹已占了上風,放心不少,當下一聲喝道,“你們究竟是 誰?再不說話,只有自己吃虧!”那兩個蒙面人兀是一聲不響,拆命啞斗。
  唐努珠穆怒道:“這是你自取其辱,可休怪我手下無情!”掌法一變,忽地發出悶 雷也似的聲音,掌風所及,震得珍珠寶石,都隨地亂滾,使的乃是掌力最強橫霸道的大 乘般若掌。
  大乘般若掌專傷奇經八脈,挨上一掌,性命難保,唐努珠穆最初不愿用這樣狠辣的 掌法,才讓那人打成平手。如今這大乘殷若掌一使出來,那人可就感到吃不消了,不過 片刻只見他汗如雨下,頭頂上似放了個蒸籠一般,發出熱騰騰的白氣。唐努珠穆喝道: “你要不要性命?快快吐露真情。”那蒙面大漢只是哼了一聲,依然不肯說話。
  這蒙面大漢猶自苦苦支撐,谷中蓮的那個對手卻已支持不住,這時谷中蓮正使到一 招“龍門三疊浪”,連環三式,一式比一式凌厲,當真就似狂濤駭浪,疾卷而來。一個 浪頭高過一個浪頭,那人無法抵御,步步后退,恰好踏著一堆在地上滾動的珍珠,腳步 一滑。四腳朝天地跌了下去。
  谷中蓮一劍指著他的喉嚨,喝道:“認輸了么?說不說話?”那人也好生了得,忽 地一個鷂子翻身,雙腳踢起,居然要與谷中蓮拼命,寧殺不肯認輸!谷中蓮焉能給他踢 中,柳腰一擺,劍尖一劃,只聽得“嗤”的一聲,那人的蒙面中已給谷中蓮的劍尖挑開 了!
  谷中蓮一看,不覺愕然,原來此人不是別個,正是那奸王蓋溫之子蓋蘇,谷中蓮從 前被蓋溫擒獲之時,蓋溫曾用盡威迫利誘的手段,要谷中蓮嫁給他的兒子,其間還利用 了葉沖霄去作說客。谷中蓮誓死不從,這才被囚禁在孤島的夏宮的,其后蓋蘇也曾到過 夏宮兩次,兩次都被谷中蓮罵走,蓋蘇倒也沒有動怒,后來就沒有再去了。
  待到蓋溫被殺,他的黨羽也全被肅清,但卻單單不見蓋蘇的下落,唐努珠穆兄妹只 道他已死在亂軍之中,卻不料他還匿伏在王宮里面。
  這時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蓋蘇趁著谷中蓮一愕之際,暮地一個鯉魚打挺,翻 起身來,呼呼風響,手中那兩面令牌,已是向谷中蓮擲到。
  谷中蓮怒道:“奸賊還想逃嗎?”橫劍一擊,“當”的一聲。
  把前頭那面令牌反擊回去,恰好與后面那面令牌碰個正著,同時墜地。
  蓋蘇這一擲用盡了吃奶的氣力,谷中蓮雖然打下他這兩面令牌,虎口也不禁一陣酸 麻,就這么的阻了一阻,蓋蘇已退到墻邊,谷中蓮飛步搶上,涮的一劍眼看就要把他釘 在墻上,那墻壁忽地裂開了一個洞,蓋蘇已鉆進洞里去了。
  這洞口極窄,只能容得一個人通過,谷中蓮近前一看,黑黝黝的也不知有多深,她 身上沒帶暗器,隨手拾起兩錠金子,用重手法打進洞中,隱隱聽得蓋蘇“哎喲”的叫了 一聲,洞中隨即冒出一股黑煙,谷中蓮連忙問開,唐努珠穆叫道:“窮寇莫追,由他去 吧。”谷中蓮不知洞中有何古怪,只好讓蓋蘇逃跑。
  原來這是蓋溫秘密修筑的另一個出口,只有他們父子知道。
  那日若不是因為蓋溫著了歐陽婉的毒霧昏迷,他也可以從這洞中逃走的。
  唐努珠穆怕那蒙面大漢也步蓋蘇的后塵逃走,猛地一聲大喝,大乘般著掌力盡發無 遺,那蒙面大漢悶哼一聲,身子搖搖欲墜,唐努珠穆一招“將軍奪印”,已把那人的臂 膊扭住,正要奪他手中的短刀,那蒙面大漢忽地倒轉刀鋒,“波”的一聲,短刀已插進 胸口,直沒至刀柄!
  唐努珠穆料不到他有此一著,大吃一驚,心道:“此人寧死不屈,倒是個好漢子。” 連忙點了他傷口附近的三處穴道,希望能留著一條活口。他點這三處穴道本來是可以暫 時止血的,哪知鮮血仍是汩汩流出,原來那蒙面漢子在舉刀自殺之時。又以內家真力自 斷經脈,唐努珠穆的封穴法也已失了作用了。唐努珠穆嘆口氣道:“可惜,可惜!白打 了一場,仍是得不到供辭,”隨手就揭去了那漢子的豪面中,看他是誰。
  唐努珠穆一看之下,不由得面如土色,呆若木雞,那驚愕的神情,比剛才谷中蓮之 認出蓋蘇,更甚百倍!谷中蓮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哥哥你怎么啦?這人究竟是誰?”
  唐努珠穆深深吸了口氣,定了定心神,這才澀聲說道,“他就是那個,那個昆布蘭 國的使臣!”此言一出,谷中蓮也不禁驚詫萬分。試想一個堂堂的使臣,竟會變作盜寶 的賊人,這豈非不可想象之事?
  過了半晌,谷中蓮安慰她的哥哥道:“這都是他不好,誰叫他不顧使臣的身份,私 自偷進咱們的寶庫來盜寶?他是罪有應得,哥哥,你可并沒有殺錯了人!”
  唐努珠穆苦笑道:“現在可不是追究他有罪無罪的問題,而是怎樣向昆布蘭國的國 王交代,他是代表他們的國主來向我道賀的,如今卻被我殺了,這事一抖露出來,只怕 就要惹起大大的風波!”
  谷中蓮道:“你不能向昆布蘭國的國王說明真相?”唐努珠穆道:“這事大大有損 昆布蘭國的體面,怎能公然說出來?試想他的國王倘若追查這使臣的下落,我好回復他 道:‘因為你的使臣作賊,故而被我殺了’嗎?你想昆布蘭國的國王看到我這樣回復, 他會怎樣?”谷中蓮笑道:“他或者是不相信,或者是心里相信了,但為了體面,口里 一定抵賴!”唐努珠穆搖搖頭道:
  “恐怕還不僅如此,他多半會老羞成怒,指咱們污蔑他的國家,殺害他的使臣,有 意向他挑釁。那時只怕兩國就要兵戎相見了。”
  谷中蓮道:“這么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分明錯是在他,卻反而變成咱們錯了。 這不是天大的冤枉嗎?哥哥,你怎么辦?”唐努珠穆搔頭苦笑:“我就正是想辦法啊!” 谷中蓮忽道:“依你看,會不會是蓋蘇與昆布蘭國的國王早有勾結,那使者到咱們的寶 庫盜寶,也是奉命而為?”
  唐努珠穆皺起眉頭說道:“但愿這只是這使臣的私人行動,與他們的國王無涉,否 則事情就更不可收拾了。我不是怕了昆布蘭國,但為了這等莫名其妙的事打起仗來,令 兩國的百姓受傷,這實在是太不值得了!”谷中蓮默然不語,也是深感為難。
  唐努珠穆徘徊良久,忽他說道:“只有用這個辦法試試了。”谷中蓮道:“什么辦 法?”唐努珠穆說道:“事情的真相總是要說明白的,但既不能用文書回復,也不能在 兩國的朝廷上公開說出來。我想立即派一個使者到昆布蘭國去,要求和他的國王單獨見 面。”谷中蓮道:“這辦法不錯呀。”唐努珠穆道:“但卻還有一個問題。”
  谷中蓮道:“有何問題?”唐努珠穆嘆了口氣,說道:“要是你大哥還在此處,那 我就不會這樣為難了。”谷中蓮道:“哦,你是挑不出一個精明能干而又武藝高強的人 去做使者。”唐努珠穆道:”精明能干而又忠心耿耿的大臣我倒挑選得出,可惜他們都 不懂武功。”
  唐努珠穆搓搓雙手,若有所思,過了片刻。接著說道:“從種種跡象看來,昆布蘭 國和咱們的關系大不尋常,甚至有點神秘,此其一;蓋蘇和昆布蘭國王有否勾結,咱們 雖然不愿意有此等事,但也總得提防,此其二;咱們派遣使者前往,昆布蘭國王肯不肯 私下會見;亦尚未可知,甚或故意留難,也說不定,此其三。總之是要防備意外。”
  谷中蓮道:“這么說來,的確是要像大哥這樣的自己人,才最適合做使者了。要是 有什么意外,他憑著一身武功可以逃回來,而且還可以相機行事,查究你剛才所說的那 兩件疑案。”唐努珠穆道:“可不是嗎?這種秘密,是連心腹大臣也不方便囑托他們代 辦的。可惜我現在身為一國之主,又不方便去假冒使臣。”
  谷中蓮忽道:“哥哥,你看我可以去得么?”唐努珠穆詫道:
  “你,你是個公主的身份——”谷中蓮笑道:“我可以女扮男裝,我師父有易容丹。” 唐努珠穆苦笑道:“此事非同兒戲,一國的使臣,萬人注日,要是給人看出破綻,那就 有失體面了。而且和昆市蘭王見面,說明此事真相,他得非常老練才行。再說你這樣年 輕,縱是改容易裝,也很難扮得像一個使臣。”
  谷中蓮甚是苦惱,說道:“大哥不在此處,我去你又說不行,那怎么辦?”她徘徊 良久,忽地又叫起來道:“有了!”唐努珠穆道:“你義有何妙策?”谷中蓮道:“還 是我去。不過我不是充當使臣,而是當作使臣的隨從。你派去的使臣多帶從人,我混在 其中,絕不會惹人注意。而且我作為隨從,也就可以免了許多拘束,可以便宜行事,暗 中查探。”
  唐努珠穆實在無計可施,給她說得有點意動,當下說道:
  “可是你不是準備好了要與師父明天同走的么?還有,你若到昆布蘭國去作使者, 只怕也會耽誤了你和海天的見面之期。而且,而且,若有意外,你是一個女子,卻教我 如何放心得下?”
  谷中蓮笑道:“不要這么多‘而且’了,咱們一母所生,你有為難之事,我理當為 你分勞。而且——”她笑了一笑,模仿哥哥的口氣說道:“而且我也是馬薩兒國的一個 國民,我隨師父南歸之后,說不定以后就不再回到本國了。趁這機會,讓我為本國做點 事情,日后離開故土,也得心安。”她說這幾句話面帶笑容,但卻說得十分莊重!
  唐努珠穆大為感動,說道:“好,你真是我的好妹妹,那你就準備明天動身吧。” 谷中蓮見哥哥答允,很是高興,忽地想起一事,問道:“那個盒子,你可帶在身上嗎?”
  唐努珠穆道:“你說的是那個藏有信件和昆布蘭國國書的首飾盒了嗎?”谷中蓮道: “不錯,我想把它帶走,將來或者會有用處。”唐努珠穆道:“好吧,你現在就隨我去 拿。不過咱們可先得封閉了這另一條秘密的地道。”
  唐努珠穆抬了一些石頭進來,將蓋蘇逃出去的那個地洞堵塞得密不透風,這地洞極 為狹窄,僅能容得一個人的身體鉆進去,多好武功,在里面也不能舒展手足,縱使蓋蘇 傷愈再米,要搬開這些石頭,那也是決計做不到的了。
  唐努珠穆和妹妹走回他的寢宮,移開床上的枕頭,忽地大吃一驚,說道:“賊人的 膽子可真不小,我這里也有人來過了!”谷中蓮道:“你怎么知道?”唐務珠穆道: “我做了一個同一式樣的首飾盒子放在這枕頭下面,現在不見了。”谷中蓮吁了口氣, 道:“那還好,真的沒有失掉。”
  唐努珠穆找出了原來那個盒子,打開一看,這件國書一樣不缺,這才放下了心,交 給妹妹,說道,“幸虧我還算謹慎,我想到這個盒子人不尋常,只怕也是賊人所要盜取 之物,因此另做了一個。果然就有人來偷了。妹妹,你今后可得特別當心才好。”他們 兄妹二人雖然藝高膽大,但發覺賊人如此神出鬼沒,也不禁有點惴惴不安。
  谷中蓮拿了盒子,隨即去見師父,稟明要往昆布蘭之事。谷之華若有所思,問道: “昆布蘭國?是不是就在山的那邊?”谷中蓮道:“不錯,師父到過么?”谷之華道: “我沒有到過,金世遺卻是到過的。”她想了一想,忽他說道:“嗯,蓮兒。我也和你 走一趟吧。”
  谷中蓮又驚又喜,說道:“師父,你不是急著要回邙山么?”谷之華道:“南北丐 幫已經合并,有仲長統和你的翼師伯、白師伯等人主持大計,我把行程拖延十天、半月, 料亦無妨。不過我不是和你一道走,我今日就去,先到那邊等你,但你不必找我,到時 我自然會來見你的。”谷中蓮見師父突然改變主意,頗覺奇怪,但也不便多問,心想: “有師父暗中照應,我更可以放心了。”
  第二天,府努珠穆選了一個精明練達的老臣子作為使者,帶了二十四個從人前往昆 布蘭國,谷中蓮就是這二十四個從人中之一。唐努珠穆親自送出國門,臨分手時悄悄對 妹妹說道:“我會盡快設法將你的消息傳給江師兄的,你放心走吧。”
  谷中蓮聽得哥哥這句說話,倒覺得有點奇怪,不知道哥哥何以會有這個主意,設的 又是什么辦法,當下面上一紅,低聲說道,“你要派快馬追上海哥,告訴他這個消息嗎? 我看是大可不必了,讓他知道,徒令他為我擔心。我、我也不愿為了兒女私情,誤了國 家大事。”
  唐努珠穆微笑說道:“妹妹,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惦記你的海哥,我也想念我的江 師兄的。不過,我下會令他為難,國事私情我都會兼顧的。”臨行在即,而且谷中蓮的 身份只是隨從之一,雖然那使臣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其他的隨從卻是不知道的,因此, 她也不方便和國王談得太多,說了這幾句話,匆匆便分手了。
  她話雖如此,卻難免不想起江海天來。想起自己與江海天現在正是背道而馳,一個 向東,一個向西,距離是越來越遠了。
  到了昆布蘭國,不知有何變化,將來也不知能否再與江海天見面,他到水云莊去探 望華云碧,也不知會生出什么枝節,她思如潮涌,樣樣縈懷,當真是心如亂絲,“剪不 斷,理還亂”,索性把心一橫,甚么都不去想。
  暫且按下谷中蓮不表,且說江南江海天父子二人,離開了馬薩兒國,日夜兼程趕路。 這日到了甘肅的天水縣,已踏進了終南山山區。江海天想起來時,曾在這兒碰見那歐陽 婉的師兄于少鯤之事,那日正巧是歐陽婉和文道莊結婚的日子,于少鯤騙他到歐陽家中 吃喜酒,大鬧禮堂,于少鯤出此殉情,臨死也不知道是歐陽清“姊代妹嫁”,而歐陽婉 也一點不知道她師兄對她如此深情。
  江海天悵觸前塵,心里想道:“情之一字,實是難言,變化的奇妙,也每每出人意 外,于少鯤如此深情,死了只不過落得歐陽婉一聲嘆息。葉沖霄對歐陽婉的姐姐歐陽清 是假情假意,想不到歐陽清一死,他卻悔改前非,竟然生了真情,而把這一片真情一移 給了妹妹。”想起了葉沖霄和歐陽婉,江海天又不禁想道:“不知歐陽婉是否已與葉沖 霄回到她的家里?我已來到這兒,要不要去探訪他們呢?”
  江南忽地回頭,笑道:“海兒,你的腳程比我抉得多,卻為何遠遠落在后面?咦, 你是在想什么心事嗎?”江海天邁開大步,趕上父親,說道:“沒什么,我偶然想起一 位朋友。”江南也不同他想的是誰,便即笑道:“又是在想念你的蓮妹嗎?她現在已經 是公主了,咱們本來高攀不上,過去的就算了吧!”江海天說道:“蓮妹可不是那樣的 人。她的哥哥也不因做了國王就對我冷淡。”江南忽地哈哈大笑。
  江海天道:“爹爹,你笑什么?”江南笑道:“我是為你高興,我自以為我的運氣 已經很不錯了,想不到你的運氣竟然比我還好!想當年——”這一句是江南的口頭禪, 江海天已聽得熟了,心里暗笑:“爹爹不知又要說他當年哪一次得意之事了?他的得意 往事,其實我都已耳熟能詳。”
  不料江南說出的他平生這件最得意的事情,江海夭卻未曾聽過。只聽得他爹爹笑著 說道:“想當年我是一個書童的身份。
  你媽媽是北五省武林盟主鐵掌金刀楊仲英的外孫女兒,多少人向她提親她都不答應, 單單喜歡上我,不瞞你說,連你外婆當初也不大愿意將女兒許配我的,后來拗不過你媽, 終于還是答應了。你說我的運氣不是太好了么?”
  江南喜歡說嘴,對兒子說話也是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從沒端過為父的給子。江海天 忍著了笑說道:“爹爹的運氣果然不錯。”
  江南“哼”了一聲說道:“但你這小子的運氣比我還好,哼,我平生從不認輸,這 一樣可得向兒子認輸了,你媽是武林盟主的外孫女兒,她喜歡我,這已經出乎許多人意 料之外了。哈,想不到現在一國的公主也喜歡上你,你的運氣不是比我更好么?”
  江海天本是滿懷心事,被他父親這么一逗,也忍不住笑起來,心想:“這哪里是什 么運氣,我和蓮妹本就是青梅竹馬之交。
  心心相印的了。”但他們小兒的戀慕之情,他卻不好意思和父親來說。
  江南忽地面色一端,又指著江海天道:“你這小子聽著,想當年,我知道你媽喜歡 上我,我也就一心一意向著她,我生平非但從未沾惹過第二個女子,心里連想也未想這 第二個女子,我樣樣不如兒子,這一樣倒可以做你的模范,你應該向我學學!”
  江海天無端端給父親一番訓斥,弄得啼笑皆非,沒奈何只好低下頭去,應了一聲: “是!”江南忽地又笑了起來,說道:
  “人家公主既是真心對你,你也就該一心向著人家,別再想別的姑娘了,也省得自 惹麻煩。你聽見了么?”
  江海天翟然一驚,說道:“聽見了。”原來他今日舊地重游,正在想起與歐陽婉的 往事,聽了父親的話,不覺暗自尋思:“爹爹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我與歐陽姑娘雖然 自問無他,但一見了面,總難免彼此會想起往事。她現在已與葉沖霄締結良緣,我又何 苦擾亂她的心境,算了,還是不要去探望他們吧。”主意打定,不再躊躇,江海天邁開 腳步,不一會就趕過父親的前頭。就在此時,忽見兩騎快馬迎面而來,馬上的人都帶有 兵器,一看就知是江湖豪客。正是。
  舊地重游情悵悵,當年奇遇又相逢。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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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群雄執意追兇手 少俠何堪見血償
  全祖德說過,群雄都道有理,紛紛催促歐陽伯和交人,有的還在笑罵葉沖霄,說他 既有膽量闖禍,事到臨頭,卻又不敢出來見人,沒有一點英雄本色,場中鬧成一片,江 海天聽了也覺難過。
  歐陽伯和仍是一副冷漠的神氣,歐陽仲和卻是面色鐵青,忽地站出來說道:“全幫 主,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錯,歐陽婉是我的女兒,她與葉沖霄也已成了親。但 我并不同意這門婚事,我已把他們趕出去了。我與葉沖霄翁婿之情已斷,他的事情與我 一概無關。”
  歐陽仲和的話江海天倒是有幾分相信,但群雄卻哪肯信他?
  歐陽伯和這一家人平素兇橫霸道,在江湖上到處樹敵,今日在場的就有很多是他們 的仇人,當下,一齊起哄,“哼,你這分明是假撇清!”“分明是怕受牽連,既想庇護 女婿,卻又不敢擔當!”嘲笑聲辱罵聲此起彼落!
  歐陽伯和勃然大怒,忽地一聲長嘯,將那些喧鬧的聲音壓了下去,冷冷說道:“我 弟弟說的乃是實話,你們偏偏不信。好吧,免得給你們說我怕事,哪一位要葉沖霄的盡 管沖著我來!”
  陽赤符也縱聲大笑,站起來道:“不錯,江湖上勝者為強,本來再沒有什么道理可 講!你們這班人自命英雄豪杰,哼,依我看來,不過是恃多為勝,仗勢欺人而已!當年 你們圍攻我的師兄,今日又來欺壓歐陽莊主,我第一個先看不過眼,我倒要會會你們這 班英雄。”
  原來陽赤符已練成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東山復出,有意在這次英雄會中顯顯本 領,挫折群雄,重霸武林,然后再與歐陽怕和等聯合,去找唐曉瀾算帳。
  陽赤符這番話直截向群雄挑戰,說得比歐陽伯和更為兇狠,更為難聽,身為一方主 人的云召怎受得了,當下便也站了起來,緩緩說道:“今日你們到的人也很不少,說不 上是誰恃多為勝。
  當年令師兄糾集妖邪,為害武林,身敗名裂,那實在也怪不了誰!老朽當年未曾參 與千障坪之會。未曾得見令師兄的絕世神功,如今猶有遺憾。好在他的修羅陰煞功尚未 失傳,就請陽先生你指教指教吧!”
  云召以牙還牙,直接指明向陽赤符挑戰,陽赤符傲然說道:
  “云老英雄肯賜教,那是最好不過!”正要下場,忽地有個漢子搶在前頭,說道: “這老匹夫口出大言,侍我先來會他。陽先生,你和歐陽莊主是咱們的主將,哪有主將 先出場的道理!你也該讓我們這些助拳的朋友盡點心意才對。”他一面說一面已走到場 心,眾人看時,認得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賽仁貴蘇湛。
  云召端坐主位,正眼兒也不瞧他一眼,蘇湛獨自一人,站在場中,甚是尷尬,云瓊 走出場來,冷冷說道:“你是什么東西,敢向我爹爹挑戰?為了兔你難以落臺,我未陪 你走兩招吧!”
  蘇湛大怒道:“黃口小兒,乳臭未干,敢出狂言,看戟!”云瓊提起金刀,一招 “橫云斷峰”,橫劈出去,只聽得“當”的一聲,震耳欲聾,兩人的虎口都震得隱隱作 痛。
  蘇湛綽號“賽仁貴”,戟法果然有獨到之處,他接了一招,試出云瓊功力在他之上, 心頭一凜,立即變招,長戟揮了一個圓弧,驀地一招“李廣射石”疾刺出去,云瓊橫刀 一封,哪知他的長戟一沉,已是卷地掃來,云瓊縱跳避過,金刀在他的戟身上又斫了一 下。
  兩人刀來戟往,廝殺起來,但蘇湛戟長,云瓊刀短,在兵器上卻是蘇湛占了便宜。 那蘇湛也確是了得,一柄丈多長的方天畫戟,在他的手中舞動起來,就似一根燈草,指 東打西,指南打北,如臂使指,運用得純熟之極,絲毫也不著力。
  云瓊的家傳刀法本來也是武林一絕,但一來他年紀太輕,經驗欠缺;二來他自幼勤 于練習大力金剛掌,在刀法上卻沒有這么注重,因而在兵刃的較量上,碰上了這么一個 經驗豐富的江猢巨盜,就難免要稍稍吃虧。
  戰到分際,蘇湛驀地一聲喝道:“撤刀!”云瓊一刀劈去,他的畫戟反彈起來,戟 尖已是指到了云瓊的虎口,只聽得“當啷”聲響,云瓊的金刀果然脫手墮地。
  歐陽伯和這邊的人見蘇湛旗開得臉,都大喜喝彩,哪知彩聲方起,只聽得云瓊也是 一聲大喝,手腕一翻,已是牢牢地抓著蘇湛的畫戟。那戟尖相差不到半寸便可刺中他的 虎口,卻就是刺不過去,也收不回來。
  蘇湛氣得滿面通紅,叫道:“你這是什么打法?你明明輸了,想撒賴么?”云瓊冷 笑道:“我用空手打敗你才見功夫,比武要打倒對方才算得勝,你當我不識規矩么?” 蘇湛給他駁得啞口無言,又不想給他奪去畫戟。只好苦苦撐持。
  云瓊運足氣力,驀地又是一聲喝道:“撤手!”在兩股大力爭奪之下,那畫戟“啪” 的一聲斷了,云瓊沖過去一掌拍出,云家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對,蘇湛哪里抵擋得住, 只一掌就給云瓊將他的整個身子打得飛了起來,他這邊的青海三馬慌忙跑出場來,手牽 著手,張成網狀,將他接下。蘇湛幸未摔死,但也已受了重傷,面如金紙了。
  這“青海三馬”乃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大哥馬良,二哥馬駿,三弟馬馳,每人 相差恰好一歲,自幼一同練武,練成了一套三才劍法,每逢出陣,不論對方人數多寡, 總是三人同上。他們把蘇湛救了下來,便向云召這邊挑戰。
  云召知道他們兄弟對敵的規矩,心里想道:“青海三馬的三才劍陣非同小可,我方 雖然盡有比他們高明的人,但要選出三個像他們一樣配合有素的人,那卻難了。”正在 躊躇,只聽得韓璇已在說道:“老伴兒,人家是上陣不離親兄弟,咱們也來個夫唱婦隨。”
  云召心里暗暗好笑:“我想來想去,真是糊涂,早就應該想到他們兩夫妻了。”笑 道:“對,二哥二嫂好個夫唱婦隨!”韓二娘“啐”了一口道:“什么夫唱婦隨,他要 打架的時候才想起要找我。”但畢竟還是和丈夫一道出場。
  韓璇是鎮遠鏢局的總鏢頭,威名素著,他的妻子也以“鐵鴛鴦”馳譽江湖。“青海 三馬”見是他們夫妻出陣,也不禁心中微凜,但他們素來自負,隨即想道:“聽說這兩 夫妻連葉沖霄那小子也打不過,只怕是浪得虛名。”
  馬良帶頭,撫劍一禮,說道:“得韓總鏢頭伉儷賜招,何幸如之!”韓二娘冷冷說 道:“我們的鎮遠鏢局早關門了,你別笑話我這老伴兒啦。帶刺的話兒別多說了,動手 吧!”馬良賠笑道:
  “韓夫人誤會了。”他的弟弟馬馳火氣最大,卻忍不著罵道:“你的鏢局夫門,要 找我們出氣嗎?看劍!”唰的一劍,就向韓二娘刺去。
  韓二娘道:“不錯,那只怪我們本領不濟,但我們不能伏虎,驅牛趕馬大約總還能 夠。”她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鐵拐在地上一點,“叮”的一聲,已到了馬馳身側, 避劍還刀,一招“神龍掉首”,刀光如雪,已劈到他的脅下。
  驀聽得金刃劈風,馬良、馬駿兩柄長劍同時從兩側攻來,韓璇叫道:“老伴兒,小 心了!”一刀架開了馬良的長劍,韓二娘反手一招“蘇秦背印”,也把馬駿的兵刃蕩開, 刀鋒在反手劈出之時,倏地劃過,把馬馳的衣袖削去了一截。這還是因為她要對付馬駿, 要不然馬馳的脅下只怕要被她戳個透明窟窿。
  馬馳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才知道韓璇夫妻名下無虛,哪里還敢輕敵?他們三兄弟單 打獨斗的功夫并不怎樣高強,但三人聯手,施展開那套“三才劍法”,卻是巧妙非常。 只見他們互成犄角之勢,三柄長劍交梭穿插,同進同退,配合得妙到毫巔。不但門戶封 閉謹嚴,攻勢也極之凌厲。韓璇夫婦背靠著背,一柄長刀一柄短刀,縱橫揮霍,卻也應 付得綽綽有余。
  雙方斗了數十回合,兀自不分高下。韓璇這邊占了六成攻勢,但韓二娘跛了一足, 跳躍不靈,要依靠拐杖支撐,便不能放手攻擊,因此雖然略占優勢,取勝卻難。
  “青海三馬”的老大馬良,武功最高,也最陰沉,看出破綻,驀地一聲口哨,打出 暗號,馬駿、馬馳兩邊攻來,他則從當中一劍劈下!馬馳架住韓璇的長刀,馬駿架住韓 二娘的短刀,他們二人的本領以一敵一,雖然不及韓旋夫婦,但拼了全力,抵擋一招, 卻還是抵擋得住,馬良就是要爭這一招的時間,乘虛而入,至少也要打亂他們夫婦的陣 腳,迫得他們各自為戰。
  馬良這一劍當中劈下,韓璇夫婦抽不出兵刃招架。果然如他所料,只好斜躍避開。 韓二娘本來與丈夫背靠著背,靠著丈夫的掩護,這才能發揮攻勢的,一旦與丈夫分開, 后心露出破綻,她跳躍不靈,這就給敵人以大好的攻擊機會了。說時遲,那時快,馬良 一聲大喝,三兄弟全都向著韓二娘攻來,馬駿、馬馳雙劍攻擊她的兩脅,馬良的長劍則 疾刺她的背心大穴。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韓二娘鐵拐一扔,碰開了馬駿、馬馳的兵刃,但她失去拐杖, 也立即跌倒地上。馬良大喜,一劍朝她后心刺下,群雄大驚失色,只道韓二娘性命難保。 哪知就在這瞬息之間,忽聽得凄厲的叫聲駭人心魄,“青海三馬”竟然同時摔在地上, 變了三個滾地葫蘆,身邊都是一灘鮮血。
  原來韓二娘是在扔下拐杖的時候,發出她的成名暗器“鐵鴛鴦”,青海三馬本來也 知道她的暗器厲害,但見她一手持刀,一千撐著拐杖,諒她騰不出手來,而且他們太過 自信他們三才劍陣的厲害,尤其在韓二娘已經跌倒之時,他們就更疏于防備了。
  哪知韓二娘手法快如閃電,她摔那一跤,正是要使敵人上當的,她扔杖,摔倒,避 劍,還擊,一氣呵成!三枚鐵鴛鴦分打三個不同的方向,每一枚鐵鴛鴦都打個正著,削 去了敵人的一邊膝蓋,在場諸人連看都未曾看得清楚,當真是足以震世駭俗的暗器功夫!
  韓二娘拍一拍手,緩緩地爬了起來,拾起拐杖,冷冷說道:
  “你們欺負你奶奶腳趾,我就叫你們也嘗嘗肢腳的滋味,看你們以后還敢不敢恥笑 殘廢之人!”原來韓二娘最初還不想下這樣辣手的,待到敵人欺她殘廢,乘虛攻擊,竟 要取她性命的時候,她這才動了怒氣,發出暗器報復,將三個敵人的膝蓋全都削了。
  群雄見韓二娘暗器如此厲害,都不禁駭然,但心里也都是想道:“她如此厲害,與 丈夫聯乎,仍然要被葉沖霄打跛一腿,這時沖霄的武功如何,也就可以想見了。但葉沖 霄既有這樣高強的本領,卻又何以下敢出來?”
  眾人正在議論,忽聽得一聲叫道:“韓總鏢頭慢走,我來也!”聲音并不怎么響亮, 但卻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韓璇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只見來的是個頭纏白布、手長 腿長的回人,雙目精光閃閃,拿著一根也是光閃閃的怪棒,一看就知他內功深厚非常。 韓璇道:“閣下有何指教?”
  那回人淡談說:“我是葉沖霄的朋友,他今日缺場,我特來替他接這場子,先請韓 總鏢頭伉儷指教。”群豪心道:“葉沖霄不來,他的朋友卻替他出頭來了。卻不知此人 是誰?”
  只聽得韓玻問道:“閣下既替那姓葉的出頭,愚夫婦敢不奉陪。請問閣下高姓大名。” 那回人傲然一笑,說道:“未學后進天水金日單!”
  金日單一報姓名,有識得他的來歷的都是大吃一驚。原來這金日單乃是回族第一高 手,素有“大漠奇人”之稱,當年他也曾應孟神通之約,來赴千障坪之會,在途中曾與 唐經天打了一架,唐經天還稍稍吃了點虧,后來金世遺暗助江南:將他摔了一個筋斗, 這才將他嚇跑,那次千障坪之會,他也就沒有出場了,因此認識他的人不多,不過他的 名頭,場中諸人,十之八九,卻都是知道的。
  金日單話似謙虛,實在卻是傲慢得緊,他一說要替葉沖霄接這場子,二說要先向韓 璇夫婦領教,言下之意,竟是要把葉沖霄的事情攬到自己身上、請葉沖霄的仇人都沖看 他來,他說“先”向韓璇夫妻領教,這一個“先”字就顯得驕傲之極,要知有“先”必 有“后”他若不是把韓璇夫妻打敗,那還能向別人“領教”嗎?
  韓璇夫妻不由得氣往上沖,齊聲說道:“原來是金先生,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 日何幸相逢,愚夫婦正想見識金先生奇人奇技。請賜招吧!”似韓璇夫妻的身份,本不 欲以二敵一,如今他們竟不借自貶身份,夫妻同時出場,可見他們對金日單也甚為尊重, 甚為忌憚。
  金日單道:“我不知你們與葉沖霄之間的是非曲直,但聽韓總鏢頭所說,似乎是葉 沖霄先對你們不住。我替朋友接場,那是為了顧全義氣。但也該為朋友略表歉意,無以 為敬,我先讓你們三招吧!”這話表面謙虛,骨子里更驕傲了。韓二娘按捺不住,喝道: “好,你既要讓,那就讓吧!別羅嗦了!”短刀一劃,一招“風凰展翅”,已是疾削出 去。
  韓璇夫妻因他是替葉沖霄出頭,比“青海三馬”那場大大不同,因此韓二娘一出手, 也就是性命相搏的殺手絕招,那一刀“鳳凰展翅”勢捷力沉,欺身直迫,竟是要一刀就 把金日單的手臂卸下。金日單贊了一聲:“好刀法!”他分明是在韓二娘前面,但一刀 削過,忽然間卻人影杳然,金日單的聲音已到了她的背后。
  韓漩是總鏢頭的身份,夫婦聯手,對付一人,已感面上無光,何況對方還要讓他們 三招?因此他打定主意,先讓妻子出手,待三招過后,要是妻子不能取勝,他再上前相 助,哪卸金日單身法快得出奇,韓二娘一刀斬去,連他的衣裳還沒沾著,就給他閃到了 背后,韓璇見了,不由得大吃一驚!金日單雖然說過先讓三招,但韓璇卻不能不提防敵 人臨時變卦,乘機傷了他的妻子,一見不妙,無暇思索,只好改了主意,立即一刀削出。
  韓璇的刀法比妻子更為高明,而且他沒有殘廢,身手自然也較為矯捷,這一刀式中 套式,削臂切肋,當真是又快又狠。金日單叫道:“糟糕!”身子突然矮了一截,陀螺 般的直轉出去,韓璇這一刀恰恰從他的頭頂削過,卻沒有將他斫看。金日單避開這一刀, 這才挺起腰來,吁了口氣,笑道:“幸好,沒有斫著!”
  韓璇夫妻見敵人心存戲弄,氣得七竅生煙,說時遲,那時快,大妻倆早已心意如一, 雙刀齊出,同時向金日單斫下。
  雙刀合壁,豈比尋常?只見兩道銀虹,夭矯如龍,倏地合成了一道圓圈,當頭罩下, 將金日單的前后左右全都封閉,向哪一方閃躲,都已不能!群雄看得緊張之極,幾乎連 大氣也不敢透出,忽然間只聽得叮叮兩聲,雙刀分明已砍到金日單身上,卻不知怎的, 只見他一甩袖子,已走出圈外,竟然絲毫也沒受傷。原來他雙手籠在袖中,默運玄功, 衣袖揚起,卸開了對方的勁力,那叮叮兩聲,卻是他們自己的刀鋒相觸。
  這一招金日單雖然沒有避開,但他只是卸去對方的勁力,并未還擊,所以未算違背 諾言,仍是不折下扣的讓了對方三招。金日單低頭一看,只見衣袖上現出兩道淡淡的刀 痕,心里也不禁駭然,暗自想道:“倘若他們夫妻一上來就是雙刀合壁,我讓這三招, 只怕多少也要受點傷了。”
  韓璇夫妻吃驚更甚,他們是成名人物,本來到此地步,已應認輸。但韓二娘性躁氣 剛,對方且又是聲明了替葉沖霄出頭的,她又怎能失了這個面子?當下恨恨說道:“老 伴兒,咱們豁出去吧!”鐵拐一撐,身形驟起,業已一刀劈下,韓璇當然不能讓妻子一 人受敵,只好也跟著一刀,他這一刀卻是向下盤砍來,雙刀一上一下,攻勢更見狠辣!
  金日單叫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請恕晚輩還招了!”他一手執在棒的中間,一招 “指天劃地”上端碰著韓二娘的刀口,下端觸著韓旋的刀葉,說也奇怪,就在這同一時 間,韓璇夫妻都感到一股大力將他們的兵刀牽引,忽地兩柄刀都被吸到那怪棒之上,牢 牢附著,竟然沒有掉下來。
  韓二娘失了單刀,立即重施絕技,只見她鐵拐一撐,一個“鷂子翻身”,倒縱出去, 腳尖還未著地,兩對鐵鴛鴦已是疾打出去。這一次她的暗器集中攻擊一個敵人,手法更 為奇妙,兩對鐵鴛鴦分開四個方向,向上盤的一對鐵鴛鴦打對方兩肩的琵琶骨,向下盤 的一對鐵鴛鴦則削對方雙腿的膝蓋。似這樣的打法,多好的接暗器功夫,也決不能同時 接了四個不同方向的暗器,除非他能長出四條手臂。
  說也奇怪,金日單只是將那怪棒滴溜溜一轉,怪棒竟似生出一股無形的吸力,韓二 娘的兩對鐵鴛鴦竟然改了方向,都向他的怪棒飛來,被吸在怪棒之上,牢牢附著,就似 那兩柄單刀一般。
  金日單打了個哈哈,將兩柄單刀兩對鐵鴛鴦摘了下來,交還韓璇夫婦,說聲:“承 讓了!”韓二娘待要不接,但那刀柄已塞到她的手中,倘再推拒,更不好看,只好接了。 心里一片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全祖德急忙出場,將他們拉了回去,勸慰他們道:“勝 負兵家常事,何足介懷?賢梁孟勝了二場,敗回一場,那也不過是打個平手。”
  原來全祖德是怕他們夫妻咽不下這口氣,一時看不開,便會自尋短見。韓二娘默然 不語,韓璇似甚為冷靜,淡淡說道:
  “這算不了什么,我今日到來,本就不準備活著回去了。”全祖德吃了一驚,生怕 他再去拼命,但見韓璇仍是跟著他走,并沒有再去拼命的意思,這才放下了心,只道他 新敗之余,故此語無倫次,卻不知韓璇心里已是暗暗打了一個主意。
  金日單仍是站在場中,并未退下,云召心想:“助拳的朋友雖多,只怕無人是他對 手,說不得只好我親自出去與他決個雌雄了。”正自欠身欲起,只聽得那金日單已在朗 聲發話:“全幫主說得對,勝敗乃兵家常事,何足介懷?江大俠,當年金某多蒙你的指 教,今日幸得在此相逢,不知江大俠可肯再賜教一場么?”原來金日單在打敗韓璇夫妻 之后,本來也就想向云召挑戰的,但聽了全祖德那句話,只道全祖德是諷刺他當年輸給 江南之事,忍不著,便先向江南挑戰了。
  江南搔搔頭皮,說道:“咦,你是在向我打招呼么?”從來沒人稱他做什么“大俠”, 因此他直至聽完了金日單的說話,這才知道說的是他。金日單道:“江大俠,你不屑賜 教么?”
  江南苦笑道:“我是冒牌的大俠:你知不知道?但你一定要我獻丑,那、那、那、 那……”底下那半句“我也只好奉陪了。”還未說出,江海天已站了起來,說道:“爹, 我代你去。”
  江南立即改口說道:“那我就只好叫小兒領教你的高招了。
  我上了幾歲年紀,已非復當年之勇,我的功夫已全傳了小兒,你只要打敗了他,我 也就甘心服輸了!”
  云召是知道江海天的武功遠勝于他老子的,但他還未知道江海天曾服食了天心石之 事,兀自放心不下,叮囑江海天道:
  “你留神那廝的怪棒,那怪棒甚是邪門!”江南笑道:“不必擔憂,小兒用的是金 大俠給他的那把裁云寶劍,在兵器上絕不會吃虧。”
  金日單見江南差遣兒子出場,只當是江南輕視于他,心里甚為惱怒,但他也是個仔 細的人,隨即想道:“天下沒有不愛惜兒子的父親,江南又不是不知我的厲害,若不是 這小子當真有幾分本事,他怎肯叫兒子前來送命?”他本來是不把江海天放在眼內的, 這么一想,也就不敢怎么輕視了。
  待到他與江海天打了一個照面,見江海天英華內斂,雙目炯炯有神,不禁心頭微凜, 想道:“這小子年紀輕輕,怎的就練成了上乘的內功?”再一看時,又見他腰間的寶劍, 隱隱透出青光,金日單認得是金世遺從前用過的那把裁云寶劍,更是吃驚,同道:“你 是金世遺的什么人,他的寶劍怎么到了你的身上?”江海天施了一禮,恭恭敬敬地說道: “金大俠正是家師。”
  金日單心頭嘀咕:“原來是金世遺的弟子,怪不得江南放心讓他出場。我這吸星棒 今日可要遇上克星了。”原來他這根怪棒乃是隕石打成,蘊藏有極強的磁性,能吸金屬。 但江海天的裁云寶劍并非金屬,乃是海底寒玉所鑄,薄如蟬翼而又鋒利非常,“吸星棒” 碰上了它,那是毫無作用的了。
  金日單雖有幾分忌憚,但他是前輩身份,豈能示弱,當下便道:“原來是金大俠的 高足。久仰這把寶劍乃是天下無雙的神物利器,今日難得相逢,便請江小俠亮劍,讓我 長長見識吧。”江海天仍是恭恭敬敬他說道:“晚輩是為討教而來,怎敢在前輩面前動 用兵刃?”當下意態悠閑,在下首立定,那是以晚輩自居的禮節。
  原來江海天這次出場,除了要為父親爭個面子之外,還有一層用意。他聽師父說過, 這金日單是個武學奇人,在內功上頗有獨特的造詣,行事在正邪之間,卻是個有血性的 漢子。后來又聽得金日單是葉沖霄的朋友,對他又多了幾分好感,因此江海天是有心對 他手下留情,不肯讓云召與他拼個兩敗俱傷,這才爭看出場的。
  金日單吃了一驚,心道:“好個膽大包天的小子,竟敢空手對付我的神棒?”但江 海天不肯用劍,也正合乎他的心意,當下哈哈一笑。說道:“果然是名家弟子,氣魄不 凡。好,好,好!
  我也就空手和你試試幾招吧。”當下把那怪棒插在背后,等待江海天進招,哪知江 海天仍是紋絲不動,淡淡說道:“晚輩不敢無禮,請前輩先發三招!”
  金日單愕然說道:“你也讓我三招?”江南在座上笑道:“小兒是學你的榜樣。” 金日單贊道:“好;當真是虎父無犬子,名師出高徒!我就成全你的志向吧。”左掌劃 了一道圓弧,緩緩向江海天推去,江南聽金日單話語中將他贊為“虎父”,極為受用, 正自得意,忽見江海天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原來金日單這一掌雖然去勢緩慢,但卻藏著一股強大的吸力。江海天想不到他的掌 力如此怪異,事先未曾防備,幾乎被那股吸引力牽動。倒退轉來,但終于還是掙脫,一 步跨出去了。
  金日單吃了一驚,心道:“奇怪,他年紀輕輕,怎的便有如此功力?”原來在此之 前,他雖然看出江海天身具上乘內功,但總以為江海天年紀太輕,功力再高,也決不能 在自己之上,他一來為了惜才,二來為了不想結怨于金世遺,這一掌不過用了七分力道, 心中還頗有顧忌,怕傷了江海天呢,哪知江海天在身體已失了重心的情形之下。仍然能 從容掙脫他的掌力。金日單這才知道江海天的功力只有在他之上,決不在他之下。
  金日單既已試出江海天的功力,第二掌、第三掌便全力腦為,指東打西,指南打北, 兩掌首尾相銜,訊若奔雷。江海天這時已有準備,運起護體神功,踏出天羅步法,眼看 這兩掌堪堪就要打到他的身上,他卻在間不容發之際,只是一飄一閃,就從金日單的身 邊跨過去了。
  金日單道:“好,名家子弟,果是不凡,輕功內功,兩臻佳妙。金某本當認輸,但 機會難逢,金某還想見識見識金大俠所傳的絕學神功。”江海天道:“前輩客氣了。” 心想:“你既苦苦相迫,我也只好讓你知難而退了。”當下反手拍出一掌,硬接金日單 的掌力。
  雙掌一交,雙方都是吃驚不小。江海天只覺對方的掌心熱呼呼的,他的內力竟似約 束不住,要被對方吸去,心想:“怪不得師父說他的內功怪異,果然是正邪備派所無。” 金日單更是驚疑不定,他已經把內力一重重加強,但江海天始終不為所撼,他練的獨門 “吸星掌”在江海天身上竟似失了作用,但也不見江海天運力反擊,竟是試不出江海天 的深淺。
  原來江海天經過了一個多月的苦練,由于服食天心石所增進的功力已與他本身原具 的功力合為一體,可順用自如了。他不想傷害金日單,便隨著對方掌力的強弱而變化, 用得恰到好處,既不讓對方侵進來,他也不攻過去。
  這樣相待片刻,金日單的臉色由青轉紅,由紅轉紫,頭筋暴起,形狀已是狼狽不堪, 江海天則仍是神色自如,紋絲未動。
  場中武學高明之士,早已看得出來,江海天是勝過金日碑不止一籌了。
  金日單所練的“吸星掌”本來極為古怪,一觸著對方的身體,就可以將對方的內力 吸收,增強自己,其厲害之處,實不亞于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他苦練了二十年, 最近方始大功告成。今日到來,有意找幾個成名人物,例如云召、全祖德、華天風等人 試試他這門功大。對江海夭他最初還是不想使用的,后來見江海天功力不凡,這才拿出 來試試,哪知一試再試,江海天的內力非恒沒有給他吸去,他自己的內力反而約束不住, 涌將出來,竟似是被對方吸去一般。
  金日單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難道這小子也練成了吸星掌?但這門功夫,非有 二十年以上的苦練,訣計不能練成,這小子看來,卻最多不過十八九歲!”
  金日單的內力源源涌出,儼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但奇怪的是,絲毫也不感到對 方攻擊的力道。金日單大為著急,要收掌回來,但卻又被對方牢牢吸著,擺脫不開,越 用力掙扎,則吸得越牢。弄得金日單狼狽不堪。
  幸虧金日單畢竟是個武學大行家,片刻的驚慌過后,便悟出其中道理,原來江海天 并非練成吸星掌,也并非有意吸取他的內力,只因江海天的功力遠遠在他之上,只是隨 著他所用的力道強弱而變化,他全力施為,江海天的反應也愈強烈,這就是他用力掙脫, 反而掙脫不開的道理。金日單一想通了這個道理,把內力漸漸減弱,終至于無,果然輕 輕一收,便擺脫了江海天的手掌。但他本身的內力卻已消耗了三分之一了!
  金日單神色沮喪,苦笑說道:“多謝江少俠手下留情,金某口服心服。這兒的事, 金某是無顫再管了。”說罷,便即出場,頭也不回地走了。江海天無意中耗損了他三分 之一的功力,心里甚是抱歉,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若追上去道歉,那只有更損傷金日 單的顏面,只好由他自去。江海天本來還想向他探詢葉沖霄的消息的,他這么匆匆便去, 江海天也沒有機會向他發問了。
  陽赤符此次出出,意圖重霸武林,本是把金日單倚為左右手的。哪知金日單竟挫敗 在江海天之手,認輸離場,陽赤符又是失望又是吃驚,心里想道:“金日單的武功和我 乃是伯仲之間,這小子既能挫敗金日單,我也未必是他對手,別的人更不用說了。這可 如何是好?”他不愿認輸,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立即出場說道:“時候不早,咱們今 日之會,乃是為了歐陽莊主和云莊主兩家的梁子,并非以武會友。一場場的比下去,那 也沒有什么意思。不如由首腦人物,一決雌雄,更為爽快。陽某不自量力,意圖就請云 莊主出場指教!”
  陽赤符是為了要把江海天撇開,這才直接向云召挑戰的。但以他的身份、武功,在 場諸人,也只有云召才配得上是他對手,旁人決不會懷疑他是對江海天避戰,只認為他 是不屑和江海天交手。江海天也不愿太露鋒芒,既然對方聲明要會“主腦人物”,他當 然也不便出戰了。
  云召朗聲說道:“好,我正要見識見識陽先生號稱武林絕學的修羅陰煞功!”他站 了起來,忽地又遲疑片刻,回頭吩吩女兒道:“壁兒,你出去幫忙字文師兄招呼遲來的 客人。”原來他預料這場決斗,定然十分慘烈,多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恐怕女兒脆 弱,倘若見他受傷,只怕要受不起刺激,所以借故遣她出場。云壁雖不愿意,但不敢違 背父命,只好快快離場。
  云召待到女兒走了出去,這才踏進場心,抱拳說道:“陽先生請賜招吧!”陽赤符 哈哈笑道:“你是武林領袖,區區也薄有微名。誰都不必讓誰,同時發招吧!”傲氣見 于辭色。玉召道:
  “好!”雙方一個盤旋,忽地彼此都是一聲大喝,揮掌拍出,果然是同時發招,難 分前后。
  陽赤符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最后一重,一掌拍出,寒飆卷地,兩邊棚子里的人 離場甚遠,都感到冷意沁肌,功力稍弱的,牙關都格格作響。云召首當其沖,全身被陰 煞之氣所包,更是感到血液都似乎要凍結起來,但他練的是純陽內功,卻也還禁受得起。
  云召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雙,若單論掌力之威猛,孟神通復生,也未必及得上 他。陽赤符雖然亦己練到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總還是不及他當年的師兄。雙掌相交, “蓬”的一聲巨震,云召紋絲未動,陽赤符卻已“登、登、登”的退了三步。
  場中彩聲如雷,江南更是手舞足蹈地叫道:“果然姜是老的辣!”陽赤符面色鐵青, 一聲不響,反手又是一掌。云召揮掌相迎,這一回,陽赤符只退了兩步,
  雙方各以平生絕學搏斗,每一次掌心一碰,便發出悶雷也似的聲音。片刻之間,雙 方已硬拼了七數掌,只見在他們周圍數丈方圓之內,籠罩著一層白蒙蒙的霧氣,那當然 是因為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冷所致,陽赤符修羅陰煞功的厲害,于茲可見。群雄都看得瞠 目結舌,連喝彩也忘記了。
  再拼數掌,只見云召大汗淋漓,雖然還未露出敗象,但每次雙掌相交,已是不能再 把陽赤符迫退了。原來云召的功力雖是稍勝一籌,但他要同時運功抵御侵入體內的寒氣, 時間一長,此消彼長,主客之勢,便已給陽赤符扭轉過來。
  這時場中武學高明之士都已看得出來,陽赤符已是穩操勝券,只差遲早罷了。歐陽 伯和哈哈笑道:“陽先生的修羅陰煞功果是武林絕學,名不虛傳!”
  江南聽了,氣憤不過,說道:“海兒,你去把云莊主替下來,叫那老魔頭知道厲害。” 卻不見江海天回答,他本來是在父親身旁的,卻不知什么時候溜到場邊,混在人叢之中 觀戰了。
  就在歐陽伯和喝彩聲中,陽赤符有意賣弄神通,運足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 雙掌一齊拍出,登時卷起了一股冰冷刺骨的旋風,但見白霧迷漫,黃沙滾滾,兩人的身 形,都已罩沒在風沙之內,旁觀的人,只見一片模糊的人影,也分不出誰是陽赤符,誰 是云召了。
  云召被那股冰冷的旋風壓得透不過氣來,心頭亦已是一片冰涼,心道:“想不到我 今日竟喪在陽赤符之手!”拼了個與敵偕亡的念頭,也運足功力,一掌拍將出去。
  這一掌還未曾打到陽赤符身上,忽聽得陽赤符一聲大叫,整個身軀似皮球般地拋了 起來,跌出了數丈開外,登時風平沙靜,陽赤符哇的一聲慘叫,吐出了一大口鮮血,掙 扎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外,歐陽伯和這邊的人駭然失色,呆著木雞。云召這邊的人也都 呆了一呆,這才爆發出春雷一般的喝彩。
  不但眾人感到意外,云召在彩聲之中,也自覺得一片茫然!
  他剛才雖說是拼了與敵偕亡的念頭,其實自己也并無把握,因為那時他的功力已是 大大減弱,不及對方了。而且那一掌也未曾打到陽赤符身上,若說只憑劈空掌力,就能 將陽赤符震得重傷,那是云召也不敢相信的。
  原來這是江海夭在場邊暗助了云召一“指”之力。他趁著風沙迷著眾人視線之際, 偷偷以“隔空點穴”的絕頂神功,向陽赤符遙戳一指。江海天的無形罡氣早已練成,這 時業已可以運用自如,一指戳出,一條細如游絲的無形罡氣閃電般刺進了陽赤符掌心的 “勞宮穴”。陽赤符凝聚在掌心的陰煞之氣登時散了,一點也發揮不出。
  不過,陽赤符卻的確是被云召的金剛掌力拋起而且震傷的,因為湊巧在鄧一剎那, 他的修羅陰煞功已被江海天所破,十成功力只剩下一成,當然就抵御不住云召的金剛掌 力了。旁觀的人都注目場中的惡斗,莫說根本就沒人發現江海天的動作,即算有人看見 他遙戳一指,也只當他是一種無意識的動作,決計不會想象到有這等神奇奧妙的功夫。 場中將近千人,只有云召一人起了思疑,隱隱想到是有高手在旁相助。
  陽赤符與金日單是歐陽伯和這邊頂兒尖兒的人物,他們二人相繼敗走,自是人人惶 恐,還有誰敢出頭?
  丐幫的副幫主全祖德說:“歐陽莊主,事到如今,你還要包庇那姓葉的小賊么?” 云召道:“歐陽莊主,只要你把姓葉的小賊交出來,就沒你們的事。”
  歐陽伯和面色鐵青,出場說道:“云莊主,多謝你網開一面。
  但要人么,可是沒有!你動手吧!”歐陽仲和叫道:“大哥,沖霄是我的女婿,他 惹出的禍,理該由我擔承。云召,我夫婦倆領教你的高招!”歐陽伯和道:“二弟,你 與弟婦退開,我是一家之主,事情還輪不到你管!”
  伯和仲和兩兄弟爭著出頭,為的都是想保全對方。陽赤符這等武功,都敗在云召掌 下,他們兄弟明知,即算合三人之力,與云召動手,也難保得性命,故此他們都爭著把 事情攬到自己的身上,免得牽連了兄弟。
  華天風忽地出場說道:“歐陽老二,咱們還有一段過節呢!”原來華天風見此情形, 心里想道:“他們雖是邪派魔頭,兄弟之間,倒很有義氣。罷,罷,就看在他們這點可 取之處,我倒要設法保全他們了。”他已打定主意,動手之時,暗暗留情,不傷他們性 命。
  歐陽仲和夫婦卻不知華天風的心意,他們曾是華天風手下敗將,情知討不了好,但 華天風既已出言挑戰,他們自是不能避開。當下歐陽仲和慘然一笑,說道:“大哥,做 兄弟的先走一步了。華天風,來,來,來!咱們就先斗一場。”
  眼看劍拔弩張,即將動手,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一條人影,疾馳而來,在 華天風與歐陽仲和之間停下,朗聲說道:
  “且慢動手,俺葉沖霄來了!”
  登時全場聳動,韓璇夫妻一看,認得果然是葉沖霄,雙雙出場,截住他的后路。叫 道:“好呀,算你有種,竟敢出頭,鎮遠鏢局的帳,先與你算算。”江海天心里忐忑不 安,不知如何收拾。想道:“歐陽婉卻怎么不見?”
  歐陽二娘面色一變,斥道:“葉沖霄,你還要不要臉,我已將你趕出去了。你還回 來作甚?快滾,快滾!”
  葉沖霄笑道:“我早料到有今日之事了。你不認我作女婿,也無非是為了今日之事。 但大丈夫,男子漢,一人做事一人當,豈能連累局外之人。媽,你退下去吧!”
  云召說道:“好。你說得有志氣。老夫就成全你吧!來,來,來,只要你在我掌底 過得三招,你傷了我兒女之仇,就算了結!”原來云召是怕韓璇夫妻不敵,故此要先出 場。
  江海天尋思:“云老英雄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敵,但葉大哥對他三掌,料想還不至 于有何大礙?嗯,我明白了,云老英雄大約是想令他受一點傷,出口怨氣,也就算了。”
  云召德高望重,韓璇大妻一向服他,但這次他們卻不肯退讓。韓二娘首先發話: “云莊主,別的事我聽你的,這一回你可得先讓我們,我這雙腿被這小賊害得殘廢,我 拼著再把性命交付與他,也得與他先拼一場!”韓璇也道:“大哥,我鎮遠鏢局的三十 六條命債,這冤仇可比你的大得多,你就先讓我們一場吧!”
  江海天吃了一驚,心中想道:“韓璇夫妻意欲與葉大哥性命相博,這可如何是好?” 要知韓璇夫妻的武功雖然遠遜葉沖霄一籌,但他們的鐵鴦鴛晴器十分厲害,認真性命相 搏,只怕要兩敗俱傷。而且論道理乃是葉沖霄對他們不住,江海大決不能在他們性命相 搏之中暗助葉沖霄。
  云召躊躇未決,江海天也正在忑忐不安,葉沖霄當中一站,忽他說道:“你們兩位 不必爭論了,我不與你們動手。”云召怔了一怔,道:“你不與我們動手,那你來作什 么?”
  葉沖霄挺起胸脯,仰天一笑,這一笑有幾分凄涼也帶著幾分傲氣,隨即緩緩說道: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種下惡因,當受惡報,今日到此,乃是為還債而來、任憑你 們如何報復,千刀萬剮,我葉沖霄也決不抗拒!”
  此言一出,全場靜默無聲,本來大家都以為葉沖霄一來,定將有一場惡斗,哪知他 竟是俯首貼耳,甘愿受戮,人人都感到出乎意料之外。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的大悲禪師 合什念道:“善哉,善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云召神色黯然,退后幾步,韓璇夫妻卻一躍而前,一人一邊,執著葉沖霄的雙臂, 韓璇將葉沖霄椎上兩步,面向群雄,朗聲說道:“葉沖霄,你不愧是英雄本色,韓某今 日交了你這位朋友了!”
  江海天正在歡喜,哪知韓璇接著說道:“但我與你血海深仇,鎮遠鎮局的三十六條 性命,我若不索還,難以對我這班兄弟的冤魂于地下,葉朋友,你先走一步,韓某也跟 著陪你,這總對得住你了吧!老伴兒,你說怎樣?”韓二狼冷冷說道:“不錯,是該這 樣。報仇之后,百事俱了,還留在人世做什么?葉朋友,我和當家的都陪你,你也可以 死而無怨了。”原來韓璇夫妻早已打定主意,在殺了葉沖霄之后,即以身相殉。因為葉 沖霄既然慷慨就戮,他們也不肯失了好漢本色。
  只見一柄長刀,一柄短刀,高高舉起,云召叫道:“韓二哥,不可!”韓璇的長刀 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但韓二娘的短刀卻仍然對準葉沖霄的胸膛插了下去!云召要想阻攔, 也來不及了!正是。
  血債血償無可恕,哪知內里有因由。
  欲知后事如問?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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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51:41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六回 欲贖前孽來舍命 認清首惡解仇冤
  就在韓二娘的短刀距離葉沖霄的胸口還不到半寸之際,忽聽得一個急促峻峭的聲音 叫道:“且慢!他不是葉沖霄,我才是葉沖霄!”韓二娘聽得這樣古怪的說話,不由得 把短刀的去勢硬生生煞住,兩大妻抬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年,正在向他們跑來。
  相貌和葉沖霄十分相似,若不是衣著不同,實難分辨!
  江海天松了口氣,原來他正準備在韓二娘短刀刺下的那一剎那,便發出無形罡氣點 韓二娘的穴道,即使是要令韓二娘受一點傷,那也顧不得了。如今唐努珠穆已經來到, 他已無需用這一著。
  唐努珠穆這一出現,已經是令全場驚詫,但還有令得群雄詫異的事情是,在唐努珠 穆背后,還有三個人緊緊相隨,一個是云召的女兒云壁,她衣衫破爛,面有血痕,似乎 是剛剛和人打了一架;一個是云召的大弟子字文朗,他右手拖著一個婦人,約有三十多 歲,姿容妖冶,軟綿綿的讓字文朗拖著她走,似乎是已被點了穴道。
  云召大為吃驚,連忙問道:“壁兒,這是怎么回事,是他打傷了你?”手指指著唐 努珠穆。云壁道:“不是,是這女賊要來害我,是他,是他救了我。”云壁起初也把唐 努珠穆當作葉沖霄,如今見場中又有一個葉沖霄,心里也甚惶惑,但唐努珠穆曾經救她, 她還是說了實請。
  字文朗補充說道:“我和師妹在門口接待客人,這女賊突如其來,一出手就擒了師 妹,我也被她點了穴道。幸虧這位英雄也恰恰來到,閃電般制伏了這個女賊,這女賊才 不及傷害師妹,他擒獲了這個女賊,又解開了我的穴道,將女賊交了給我。”
  當年鎮遠鏢局在青海鄂爾沁旗被動,匪首是個女賊,鏢局的人全數被俘,只有兩個 鏢師得葉沖霄說情,得以生還,其他的人全被殺掉,這就是鎮遠鏢局三十六條命案的由 來。
  這兩個幸得生還的鏢師,這次也隨了總鏢頭韓璇來此,正在場中,忽地走出來叫道: “韓總鏢頭,當年殺害咱們弟兄的正是這個女賊!”韓璇道:“各位英雄,有誰認得這 個女賊么?“場中“海陽幫”的幫主宴源說道:“我認得她,她是天魔教的香主之一匪 號九尾妖狐的穆九娘。”海陽幫是靠運私鹽為生的,所以宴源認得許多邪派中人。
  韓璇迷惑極了,在此之前,他一直把葉沖霄當作這女賊的同黨,因而才把鎮遠鏢局 的三十六條命債也算在他的身上了。哪知如今忽地又跑來了一個叫葉沖霄的人,卻擒了 這個女賊,又救了云壁。韓璇瞪著眼睛,叫道:“你們究竟誰是葉沖霄?”
  唐努珠穆與葉沖霄齊聲答道:“是我!”他們二人相貌雖然極之相似,但究竟有些 差異,聲音神氣更是有所不同。韓二娘曾被葉沖霄打跛雙腿,銘恨于心,對他的一切特 征都牢牢記著,這時已看出了幾分,悄悄對韓璇說道:“我看就是和咱們動手這個?” 但一時之間,她也還不敢肯定,故此要征求丈夫的意思。
  韓璇還未及回答,只聽得有個人大聲說道:“待我來看看!”這個人正是時君山的 大弟子楊璘。韓璇夫妻大喜,心中俱是想道:“楊璘是葉沖霄的師兄,有他在此。定然 可以分辨!”
  唐努珠穆是在五歲那年,始被賊人擄去的,小時候楊璘幾乎天天都逗著他玩,依稀 還能記憶。楊璘到了他們的面前,葉沖霄瞠目相向,不知他是何人;唐努珠穆定睛一看, 卻忽地叫起來道:“你不是楊師兄嗎?”
  楊璘也不敢貿然相認,走上前去,握住唐努珠穆的手臂,忽地撕開他的衣袖,手臂 上露出一顆鮮紅的朱砂痣,楊璘這才沒有懷疑,喜極而泣,抱著唐努珠穆叫道:“葉師 弟。我終于找著你了!”
  原來葉沖霄突然先來,但楊璘看來看去,總覺得有點不像,所以他一直心有所疑, 不敢相認。如今見了唐努珠穆,這才認出唐努珠穆才是他的真正師弟。
  韓璇夫妻大出意外,韓二娘叫道:“怎么是他?但打傷我的那個小賊,我卻認得是 他!”說到最后那個“他”字,她的手指指的是葉沖霄。
  葉沖霄說道:“諸位,他是我的兄弟,他小時候是曾叫過葉沖霄,但五歲之后,他 已經不是葉沖霄了,他與今日之事,全然無涉。作惡多端,欠下你們血債的那個葉沖霄, 不是他,是我!”
  唐努珠穆槍著說道:“不對!第一,我才是真正的葉沖霄;第二,我的大哥直到最 近才知道他的本來面目,從前他是糊里糊涂,被人利用的。說到鎮遠鏢局的真正兇手, 也不是他……”那兩個當年幸得生還的鏢師感激葉沖霄放他的情義,插口說道:“這個 我們知道,主兇實在是這個女賊穆九娘。”唐努珠穆道:“也還有些不對,動手殺人的 是穆九娘,但指使之人,真正的兇手,卻也還不是她!”
  眾人越未越覺糊涂,議論紛起,“怎么他們兩兄弟都叫做葉沖霄的?”只聽說葉君 山有一個兒子,卻怎的又鉆出一個來?”
  楊璘和韓璇也搶看發同,楊璘問道:“我師父究竟是被誰害死的?師弟,你又是被 誰搶去的?在哪里過了許多年?”韓璇則在問道:“那么主兇究竟是誰?”
  一連串的問題,唐努珠穆也不知先答哪個。江海天朗聲說道:“讓我來說,這其中 的原委我都知道。”他以上乘內功將聲音送出,登時把場中嘈亂的雜聲壓了下去。
  江海天指著唐努珠穆說道:“他是馬薩兒國的國王。從前的國王名叫蓋溫,是他父 親手下的大將,篡奪了他父親的王位。晴殺葉君山,指使穆九娘劫鎮遠鏢局的鏢,都是 蓋溫干的好事。時沖霄因不明身世,受蓋溫所騙,被蓋溫利用,實在說來,罪不在他, 他只是代人受過而已!”
  此言一出,人人更是驚詫萬分,韓璇夫妻面面相覷,想不到他們鎮遠鏢局的命案, 竟是牽連到馬薩兒國的政局,而真正的葉沖霄(即唐努珠穆),竟然是馬薩兒國的國王。
  江海天說了將近半個時辰,方始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韓璇問道,“我還有一事不 明,那蓋溫當年既然是一國之王,為何要劫我們鎮遠鏢局的鏢?”
  葉沖霄道:“這個可得我來說個明白了。當年你們所保的那支鏢,乃是一批貴重的 藥材,是要運到鄂爾沁旗去的,是么?”韓璇道:“不錯,這批藥材也是剛踏進鄂爾沁 旗草原的時候被劫的。”
  葉沖霄道:“當時鄂爾沁旗發生瘟疫,這批藥材是醫治疫癥的。蓋溫想乘機并吞鄂 爾沁旗的土地,故此不愿這批藥材到達土王之手。當時我奉命與穆九娘來劫你們這支鏢, 最初還不知道所劫的乃是救治瘟疫的藥材,后來方始知道。因此劫鏢之時,我沒有動手, 但我也沒有攔阻,此事乃是我生平所做的最大錯事,實在是死有余辜。”
  唐努珠穆道:“后來的事情你還沒有說,我代你說了吧。你內疚于心,后來暗中把 消息泄漏給鄂爾沁旗的土王知道,那批藥材沒有運到馬薩兒國,在中途又給鄂爾沁旗的 軍隊截回去了。”
  葉沖霄詫道:“這事我沒對你說過,你怎么知道?”唐努珠穆道:“我即位之后, 鄂爾沁旗有使者前來道賀,那使者就是當年領軍截回這批藥材的人,他把我誤認是你, 一再向我道謝。”
  葉沖霄嘆口氣道:“雖然如此,但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鄂爾沁旗又已無辜死了不 知多少人了。蓋溫也終于吞并了鄂爾沁旗的一部分地方。”唐努珠穆道:“那塊土地, 我已經還給他們了。”葉沖霄又嘆口氣道:“這事過后,我已經知道蓋溫的狠毒手段, 但我貪戀榮華富貴,又認為他是我的養父,恩深義重,還舍不得‘叛’他,現在想來, 當真不是個人!”
  唐努珠穆道:“這些事都過去了,你雖然明白得遲了一些,但蓋溫也畢竟是給你親 手殺了。說起來你已經是將功贖罪,也可以無愧于心了。”韓璇聽到這里,不覺呆了。
  事情經過離奇曲折調倘非是江海天在場加以證實,韓二娘等人還未必會相信呢。這 時真相己自,韓璇嗒然若喪;悄聲對妻子說道:“老伴幾,這回咱們可又是找錯人了。 這么說來,這位葉朋友非但不是主兇,咱們鎮遠鏢局的大仇人還是他殺了的。”韓二娘 道:“依你之見如何?”韓璇道:“還有什么說的?咱們與這位葉朋友之間的恩仇一筆 勾銷,他替咱們殺了仇人,咱們栽給他的那個跟頭也算是值得的了!”
  韓二娘道,“好,咱們把這姓穆的女賊宰了,從今之后,閉門封刀,再也不干江湖 上的營生了。”她正要去殺那穆九娘,忽聽得一聲慘呼,原來那穆九娘早已自斷經脈而 亡。
  唐努珠穆道:“韓老英雄慢走。”韓璇道,“怎么?”唐努珠穆道:“人死不能復 生,貴鏢局的三十六條性命,那是無法賠償的了。但那次貴鏢局遭劫,累得韓老英雄傾 家蕩產,鏢局也受拖累而關了門。我們若不略表寸心,實在過意不去。這是二百萬兩北 京錢莊所出的銀票,其中一百萬兩是賠償你們那次損失的,另外一百萬兩,請老英雄代 為分贈那三十六家死難的鏢師家屬,作為恤老撫幼之資。”
  韓璇待要不接,全祖德說道:“這到是可以要得的,總不能叫你平空受累。這鏢既 是馬薩兒國前王所劫。現在也由馬薩兒國的國王代為償還,亦是名正言順。俺老叫化倒 希望你把鎮遠鏢局重新恢復呢。”韓璇只好接了。
  韓二娘一蹺一拐地走到葉沖霄跟前,說道:“鎮遠鏢局的命案不關你事,我這雙腿 可是你打跛的,這口怨氣可不能不出!”眾人相顧愕然,不意韓二娘節外生枝,云召、 華天風等人正待勸解,只見韓二娘“呸”的唾了葉沖霄一口,這才撐著鐵拐和韓璇離場。 葉沖霄仰面受辱,絲毫不動,讓那唾沫自干,半晌說道:“以我從前的所作所為,受她 一唾,這責罰還算是太輕了。
  云莊主,現在輪到你了。”
  云召見葉沖霄已是真誠悔悟,如何還能下手報復,當下說道:“小女今日多蒙你的 兄弟救了性命,你從前打了我的兒女兩掌,兩掌換一命,這筆債已由你兄弟代還,也就 不必再算了。”當下,葉沖霄向云家兄妹賠了罪,云瓊也向唐努珠穆道了謝。
  一天云霧消除,眾人皆大歡喜。歐陽伯和道:“今日幸得梁子解開,各位遠道而來, 還請在敝莊喝一杯水酒。”唐努珠穆道:
  “我還有事情趕著回去呢!”歐陽二娘道:“也不爭在耽擱這么一晚,咱們已然做 了親戚,想來你們也不會再記前仇了。”全祖德笑直:“你又說不認這個女婿的?”歐 陽二娘笑道:“現在沒事了,我怎么還不認。”回過頭來便問葉沖霄道:“我那婉兒呢?”
  葉沖霄道:“婉妹已經到馬薩兒國去了。”歐陽二娘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說 道:“這是你要她去的?你是意欲救她一命?”葉沖霄苦笑道:“我早料到有今日之事, 我不愿意拖累于她,所以用一個借口,哄她回轉馬薩兒園,請我的弟弟照顧她。
  她卻是不知今日之事的。”
  原來葉沖霄早已拼了一死,還清血債,但他不愿妻子傷心,故而完全瞞著歐陽婉。 他在妻子走了之后,便在岳家附近隱藏,待到群雄到此尋仇,他便趕柬露面了。他沒想 到事情竟會出乎意外的解決,居然逢兇化吉、遇難成祥,除了受韓二娘一口唾沫之外, 什么損傷都沒有。
  歐陽二娘眼圈一紅,說道:“賢婿你真是一片苦心。現在你可以叫婉兒回家了。” 唐努珠穆笑道:“哥哥,我正是要找你回同,現在嫂于已經回去,你就更應該去了。”
  葉沖霄道:“不,我是決對不回去的了。弟弟,我想不到你會出來找我,好在你就 要回去的,就托你消個口信,告訴你的嫂于,就說家里已經平安無事。叫她回來好了。 我在家里等她。”歐陽二娘點點頭道:“這樣也好。”
  唐努珠穆道:“哥哥,我還有些事情要和你說。請借一間靜室一用。”歐陽二娘不 知他們有什么秘密要瞞著她,心里有點不大高興,但卻也只得答允,當下笑道:“好吧, 你們哥兒倆既然有私話要談,那就請進去吧,”唐努珠穆招手道:“江師兄,你也來。”
  進了密室,唐努珠穆關上房門,葉沖霄驚疑不定,說道:
  “弟弟,究竟什么事情,不能讓外人聽見的?”唐努珠穆道:“還是那一句話,哥 哥,明天一早,你一定要和我回去!”
  時沖霄凄然一笑,說道:“弟弟,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情嗎?
  我曾認賊作父,盡管你們原諒我,我卻不能原諒自己。我沒有面目再見國中父老, 我是決計不再踏進本國一步了。你的嫂子,你叫她回來吧,何必強我所難,要我再去呢?”
  唐努珠穆正色說道:“不單是為了要你請嫂嫂回來。哥哥,我問你一句,你覺得對 不住國中百姓,那么本同遭遇危機,百姓面臨災難,你是不是也不愿踏國門一步,袖手 旁觀?”葉沖霄吃了一驚,說道:“弟弟,咱們馬薩兒國遭到什么意外?倘若真似你所 說的那樣嚴重,我當然不能袖手旁觀。”
  唐努珠穆道:“好,我就是要你這一句話。”當下將與昆布蘭國的糾紛說了出來, 說到昆布蘭國的使臣同那蓋溫的兒子在寶庫出現,昆布蘭國的使臣竟然死在他的劍下, 葉沖霄和江海天都是驚愕不已。葉沖霄哺哺說道:“這么說來,咱們與昆布蘭國當真是 有兵戎相見的危機!”
  唐努珠穆道:“所以我必要設法,把這場戰禍消洱。蓮妹也是這個心思,她已經冒 充我國使者的隨從,到昆布蘭國去了。”當下,將他們兄妹那口所定的計劃說了。江海 天吃了一驚,說道,“蓮妹雖有她師父暗中保護,但昆布蘭國要是當真對你們含有敵意 的話,這一行可也很危險啊!”
  唐努珠穆道:“所以我才要來找大哥回去。”接著說道:“他們去后,一直沒有消 息回報。從我的王宮曾有過飛賊來過一次的事情看來,對方也頗有能人。我放心不下, 意欲親自到昆布蘭國去一行。但國事無人料理,大哥,我沒有可以信托的人,只有找你 回去了。我這次帶了幾匹千里馬來,咱們明日一早動身,三天之內,就可以回到本國。”
  葉沖霄想了一想,說道,“弟弟,既然發生如此意外,我理該回去。但我卻有一件 事情求你。”唐努珠穆道:“大哥何必用個‘求’字,你說吧!”葉沖霄道:“不,這 件事非常重要,要是你不答應,那我就寧愿被國人唾罵,也不回去了。”唐努珠穆道: “好,我答應你,說吧。”葉沖霄道:“我決計不做國王,在你離開的期間,我最多能 暫居攝政大臣的名位。”唐努珠穆本意是想讓位給他哥哥的,但聽葉沖霄說得如此決絕。 也就不好提了。當下同意了他的主張。
  江海天道:“你們有事,我也不能坐祝,我暫緩南歸,和你一同到昆布蘭國走一遭 吧。”唐努珠穆請他參與機密。正是要他如此表示,欣然說道:“師兄同去,那是求之 不得。”
  計議已定,三人走出密室,歐陽伯和也已經擺好筵席了。這次來到他家的兩方客人 人數逾千,雖然散去不少,但也要筵開五十多席,才夠座位。不過,他們這一席卻都是 自己人,另設內堂。其中有歐陽仲和夫妻,杠南父子,葉沖霄兄弟,云召一家三人,另 外還有半天風和全祖德。至于歐陽伯和則在外堂陪客。
  江海天坐在義父旁邊,華天風再仔細問他華云碧那日飛走的情形,江海天期期艾艾, 不敢吐露底蘊。華天風問不出所以然來,甚為納悶,說道:“這孩子也真是不通人情世 故,縱然急著回來看我,也應該向你們告辭一聲才是,我還以為她要和你一同回來的呢! 現在你們都已經來到此地了,她騎著神鷹,卻還是蹤影不見,又不知出了什么事了?”
  江海天也是悶悶不樂,他本是要到水云莊見華云碧的,哪知華云碧卻不知出了什么 意外,而谷中蓮現在又深入敵國,隨時都可能有不測之禍,真是事事不如人意,令得江 海天憂慮重重。
  席上諸人,各懷心事,郁郁寡歡,但主人家則因一場災難業己化解,卻是興高采烈 的頻頻勸酒,將憂郁的氣氛沖淡了不少。
  江海天心里想道:“碧妹不知下落,又無線索可尋,急也急不來了。蓮妹目前身陷 虎穴,只好先把她救出來再說。葉大哥今日得脫危難,以后可以重新做人了,我應該為 他歡喜才對。”心神稍定,心事拋開,也就放懷喝起酒來。
  酒席將散,忽有個人進來報道:“云莊主,你莊上有人趕來,說是有事情要向你稟 報。”云召頗為詫異,說道:“好,你叫字文朗出去先認一認人,果然是我莊上的就帶 他進來吧。”
  過了一會,云召的大弟子字文朗帶了一個老漢進來,正是云召的老仆人云安,他一 生跟隨云召,在水云莊的地位僅次于管家,為人干練,武功也很不弱,他急急忙忙進來, 滿臉風塵之色,云召更是吃驚,問道:“咱們莊上出了什么事情?要你趕來見我?”
  云安請了個安,說道:“華老爺子在此,成就放心了。不是咱們莊上出了事情,是 華老爺子的事情。”華天風道:“可是有人知道我在你莊上養病,卻還未知道我已離開, 到你們那兒找我么?”云安道:“老爺子猜對了,但來找你的卻不是人。”華天風道: “什么?不是人!”云安道宮“是你老的那頭神鷹。”
  華天風這一驚非同小可,說道:“就只是我那頭神鷹么?”云安道:“不錯,并沒 有人騎著它。”華天風道,“那頭神鷹呢?你帶它來了沒有?”那頭神鷹頗具靈性,華 天風心想,云安精明干練,縱然不敢騎它,也應該把它帶來的,是以有此一同。哪知云 安答道:“那頭禪鷹受傷頗重,正在莊上養傷。我也未能確知你老爺子準在這兒,所以 未曾將它帶來。”
  華天風更是吃驚,連忙問道:“它受了什么傷?”云安道:
  “它的兩邊翅膀都帶著一枝短箭,現在箭已放下,我們也已給它敷上了好的金創藥 了。過幾天就會好的,老爺子請放心。”
  此言一出,旁人還不怎么,江海天是知道這頭神鷹的本領的,可是大大吃驚,心想: “這神鷹可以抓裂獅虎,連金毛狡都不是它的對手,且又是在天上飛行,居然能有人射 傷了它!這個人是誰呢?它受了傷,碧妹又不知如何了?”
  華天風當然也是立即想到了他女兒的安危,顫聲問道:“除了那兩枝短箭,還有什 么東西?可帶有信件來么?”
  云安道:“信件沒有,但卻有一宗物事。”華天風道:“快拿出來。”云安掏出一 個小包,解開包裹,里面有一片破布,破布上用一根針釘著一朵枯萎的花朵,說道: “這片破布是縛在鷹爪上的,小人不敢亂動,依著原樣,另用圍巾包好的。”
  華天風接了過來,仔細審視,先拔下了那根針,說道:“這是碧兒用的梅花針。” 破布上有幾點血漬。江海天心頭“卜卜”跳動,想道:“這定然是碧妹用來向她父親報 信的了。這幾點血漬不知是不是她刺破指頭,想寫血書的?但何以不見文字?是來不及 呢,還是并非自己刺破的指血,而是身上受了敵人的傷?”
  華天風再拿起那朵枯萎的花朵,“咦”了一聲,臉上驚異的禪色更濃了。眾人仔細 看時,只見這一朵花花瓣分為三色,花似芙蓉,但卻比芙蓉大得多。雖然枯萎,那三種 顏色還很鮮明,外面一層花瓣潔白如雪,中間一層變作嫩黃,最里面一層有幾片花瓣粉 白中帶一些紅暈,宛如少女雙頰,若是未曾枯萎,一定更為好看。
  這種奇花,誰也沒有見過,但誰也沒有心情欣賞,都在暗暗嘀咕:“華天風的女兒 要神鷹帶這朵花給她的父親,這是什么意思。”
  華天風將花朵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忽地說道:“我明白了。”云召、江海天等人 連忙問道:“怎么?”
  華天風道:“這是只有在阿爾泰山靈鷲峰上才能見到的三色奇花!它有個名字叫做 ‘雪里紅妝’,若是常服此花,可以永保容顏不變。”原來華天風雖然沒有到過靈鷲峰, 也從未曾見過這種奇花,但他珍藏的一部藥書上,卻繪有此花的形狀。并注明它的用途 的,所以華天風終于認了出來。
  華天風接著說道:“碧兒曾跟我學過認識藥物,她對這‘雪里紅妝’甚感興趣,也 曾想過要到靈鷲峰采幾朵回來,試在花圃栽植,我認為這種奇花雖然能保容顏,卻并無 醫療價值,因此不愿冒險去采。不過,這次她大約也并非是想采這種花,她叫神鷹將這 朵花帶給我,乃是要我知道她是在靈騖峰上遇的險。
  看來是因神鷹受傷之后,恰好降落靈鷲峰頭,附近就有這種奇花,敵人已經迫近, 她來不及寫血書,故而只有用這種辦法報信,但阿爾泰山綿延千里,我只知道阿爾泰山 有個靈鷲峰,卻不知道它靠近何方,尋找起來還真不容易呢。”
  唐努珠穆忽道,“我知道靈鷲峰的所在。馬薩兒國在阿爾泰山之南,昆布蘭國在阿 爾泰山之北,中間就是以這座靈鷲峰分界的。”
  江海天道:“那么咱們正好一同到昆布蘭國了。”江南尚未知道谷中蓮的事情:說 道:“你義妹遇難,你現該幫你義父找尋。”江海天既感內疚,又覺愁煩,心里想道: “碧妹那天若不是為了生我的氣,就不會突然飛走,要是她和我們同走,那就不會遭此 不測之禍了。唉,這都是我害了她。”再又想道:“蓮妹也在昆布蘭國,我這次前往, 但愿將她們兩人都救了出來。但我與蓮妹的事情可就不能瞞著義父了,唉,他知道了, 不知道會多傷心呢。唉,那只有到時再說了。”
  第二日一早,眾人便即分道揚鑣。葉沖霄不敢泄漏機密,只說是要回國去按妻子, 他岳父岳母當然是欣然同意,江海天也與父親分手,江南將他拉過一邊,悄悄叮囑他道: “只有一夫一妻,才能和諧到老,你救華姑娘是‘義’,你對谷姑娘是‘情’,你可不 要三心二意才好。”
  江海天滿面通紅,只好低聲說道:“我知道了。”江南道:
  “你事畢之后,早早回來,最好是同谷姑娘一同回來,也好叫你媽歡喜。”江海天 應了一聲:“是。”心里卻想:“未來之事,誰能預料?要是碧妹尚在人間,她不肯原 諒我的話,我累她受了這場大難,我又豈能另娶,只好學我師父一樣,終生飄蕩江湖了。”
  云召與華天風的交情非比尋常,華天風向他道別,云召握著他的手道:“華天哥, 我的兒女是你救活的,你女兒現在遇難,我本來不應袖手旁觀,但……”華天風打斷他 的話道:“我知道,你邀來的客人,路過寶莊,你還要略盡地主之誼的,不可為了我的 事情,失了禮數。我有海天同在,縱然碰上強敵,大約也總可以對付了。”
  云召道:“不,我雖然不能前往,但他們兄妹還是要隨你一起去的。”華天風道: “阿爾泰山是苦寒之地,不必讓他們小輩冒險了。”云墅說道:“我和云姐姐比親姐妹 還親,我雖然武功低微,幫不了老怕的忙,但你總該讓我為云姐姐盡一點心。”云瓊也 道:“我們兄妹的性命是老伯你救活的,你要是不讓我們同去,我們怎得心安。”云召 笑道:“華天哥,你就帶你兩個侄兒去歷練歷練吧。”華天風無法再推,只好答允了。
  當下,北行諸人換乘了唐努珠穆帶來的駿馬,一路疾馳,不過三天就到了馬薩兒國 國境。葉沖霄離開大隊,自往京城。唐努珠穆趕著去救妹妹,就從國境繞過,帶路前行, 直入阿爾泰山山區。山坡陡拔,山路崎嶇,有些地方根本無路可通通、唐努珠穆將馬匹 圈給邊境駐軍,改作步行。唐努珠穆與云瓊兄妹都是年紀相若的少年,數日同行,意氣 相投。云壁尤其因為唐努珠穆于她有救命之恩。對他甚至比對江海天還要親近。
  云壁已知道唐努珠穆與谷中蓮乃是兄妹,說起谷中蓮和她的師父從前曾在水云莊住 過的事情。到了此時,唐努珠穆已無需再對他們隱瞞了,便道:“舍妹正在昆布蘭國, 我此行就是去看他的。舍妹要是知道你們來了,一定也是很高興的。”當下將他們馬薩 兒國碰到的麻煩,以及谷中蓮冒充本國使者的隨從,前往昆布蘭國的前因后果一一說了。 華天風這才知道唐努珠穆原來是為了妹妹的事情,并非只是為他帶路。
  但唐努珠穆以國王的身份,一路陪伴他們,給他們指引道路,華天風也是感激得很, 說道:“原來令妹就是邙山谷掌門的高足,老朽少時,曾受過邙山派上代掌門呂女俠呂 四娘的指點,邙山派中的南丐幫幫主翼仲牟與老朽的交情也非一日,說來都不是外人。 這次我們從靈鷲峰經過,不論是否找得著小女,我都隨你們到昆布蘭國走一遭吧。”
  唐努珠穆知道華天風乃是當代第一神醫,說不定有要他幫忙之處,大喜說道:“得 華老前輩同住,那是最好不過。只是太過麻煩老前輩了。”華天風道:“哪里話來?這 次小女遇難,也是全靠陛下指點道路,要不然我還不知道靈鷲峰坐落何處呢?”
  唐努珠穆連忙說道:“武林中只序尊卑之別,晚輩家師與華老前輩乃是同一輩份, 請老前輩切勿以‘陛下’二字相稱。”華天風性情爽朗,哈哈笑道:“世兄既然以武林 中人自居,那就請恕老朽托大,稱你一聲世兄吧。”接著說道:“小女在靈鷲峰遇難, 此刻卻不一定還在靈鷲峰上,多半是碰不見的了。過了靈鷲峰,在昆布蘭國,我還要繼 續查探她的下落呢。所以我陪世兄前往,正是一舉兩得。”他想起女兒生死未卜,兇吉 難知,雖是性情爽朗,言下也不禁有點黯然。
  云壁笑道:“哥哥,你不是很想念谷女俠嗎?過了此峰,就是昆布蘭國了,說不定 你們就可以見面呢。”云瓊性情羞怯,要是平日聽他妹妹如此一說,定會羞得臉紅,此 時卻是落落大方,淡淡說道:“咱們武功低微,只怕幫不了什么忙,到了昆布蘭國,那 就要靠江大哥出力了。”唐努珠穆笑道:“江師兄是自己人,這是不用說的了。”
  原來云瓊曾托江海天代他向谷中蓮問候,江海天在路上已和他說了,江海天雖然沒 有明白說出他和谷中蓮的關系,但語氣神態之間,總是有點不大自然。云瓊性情內向, 善于觀言察色,這幾日與唐努珠穆、江海天二人一路同行,有心人聽他們無心的說話, 也早已猜到幾分了。最初心里雖有點難過,但他和江海天是兄弟般的情誼,江海天于他 又有救命之恩,因而只不過難受片時,過后反而為谷中蓮而感到高興了。
  阿爾泰山是世界著名的山脈之一,地勢高級,山路難行,倒還罷了,高原空氣稀薄, 到了海拔一萬尺以上,呼吸也感困難。
  而且由于空氣稀薄的緣故,日頭直射下來,也熱得駭人,但一到太陽照射不到的陰 影之處,或是到了紅日沉西之后,卻又是冷氣沁人,嚴寒熬骨。似這樣的暴冷暴熱,當 真是銅皮鐵骨,也感難挨。
  江海天、唐努珠穆、華天風三人內功深厚,還可以勉強支持,云瓊兄妹二人,到了 山腰,已禁不住牙關打戰。幸虧華天風早有準備,配有兩服“陽和丸”,每服十二顆, 讓他們早晚兩次,每次服食三顆,這陽和九可以幫助血脈運行,發熱御冷,估計在兩日 之內,就可以繞過靈鷲峰,走出陰風峪,那時到了山陽,再減低登山的高度,便可無妨 了。
  第二日午間,這一行人已到了靈鷲峰上,靈鷲峰形如大鳥,中間主峰高入云霄,兩 邊展開,形如鳥翼,其間冰川交錯,又尸若銀蛇在山間流竄。華天風嘆口氣道:“阿爾 泰山三大高峰,靈鷲峰還不在其內,已經是這樣難上了。我所住的華山、號稱‘天險’, 如今到了靈鷲峰前,才知華山天險,實在算不了什么。
  古人所說的‘一山還有一山高’,當真是至理名言。”
  唐努珠穆道:“阿爾泰山的最高峰還遠遠比不上喜馬拉雅山的珠穆朗瑪峰,珠穆朗 瑪峰,當年我的師父也不能攀登絕頂。”華天風黯然不語,心中想道:“我的碧幾倘若 是在靈鷲峰的絕頂遇險,莫說遇上強敵,即算毫無外物侵擾,她也要冷死的。除非當時 就有人救她。唉,但哪有這樣巧事?看來她是兇多吉少了!只有盡人事而聽天命吧!”
  華天風與江海天分頭在兩面側峰搜索,但見積雪皚皚,連獸蹄鳥跡也沒發現,更別 說有人了。兩人回到中間的主峰,都是意興蕭索,相對無言,過了半晌,唐努珠穆道: “大約還有半個時辰,就可以穿過主峰,咱們再往上走。”華天風苦笑道:
  峨已經感到有點吃不消了、我看不必到主峰的最高處了,待我用傳音入密之法呼喚 她吧。”
  原來華天風倒還支持得住,只是他不愿云瓊兄妹陪他受苦,故而如此說法。江海天 道:“不如讓我用天遁傳音之法試試。”當下將聲音凝成一線,遠遠地送出去,叫道: “碧妹,我們來找你了,你要是聽見的活,請拋一顆石子下來!”
  天遁傳音之術,練到最高境界,可以把聲音直送到對方耳中,旁人都聽不見,但頂 多也不過送到三里之內。現在江海天讓聲音凝成一線發出,旁人也可以聽見,但卻可送 到五里之外,估計盡可以達到峰頂了。
  華天風心道:“海兒的天遁傳音果然比我的傳音人密還要高明得多,而且可以免去 雪崩的危險。但這也只是姑且一試罷了。”
  叫了幾聲,毫無反應,華、江二人本來就不敢存有奢望,沒有反應乃是在他們意料 之中,于是繼續向前走去。前面是一塊巨大的冰巖,平地拔起,光滑如鏡,在陽光下發 出閃閃寒光。
  忽然有顆石子從這儼如峭壁的冰巖上滾了下來,江海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呆了一呆,叫道:“是碧妹聽到咱們叫她了!”華天風道:“只怕這顆石子是偶然掉落 的。”他也不敢相信這石子當真就是他的女兒所擲。話猶未了,只見第二顆第三顆石子 又接續滾了下來。江海天大喜道:“這決不是偶然的了!碧妹,碧妹,我來啦!”
  冰巖光滑如鏡,毫無可以著手攀緣之處,江海天不顧透骨奇寒,將身子貼著冰巖, 便用“壁虎游墻功”“游”了上去,但這冰巖卻不比墻壁,有幾處微微凸出的乃是較薄 的冰棱,被他的身體一壓,冰片碎裂,幾乎將他跌了下來,幸而江海天輕功超卓,一覺 不妙,立即拔出寶劍,插進冰層,定著身子。以“壁虎游墻功”與劍插冰巖之法交替運 用,漸漸越上越高,已經隱隱可以看得見峰頂有一間屋子了。
  江海天心道:“想不到這雪峰高處竟然住有人家!”傾即想道:“是了,碧妹定然 是被這屋子的主人救了,要不然她怎能禁受峰頂的嚴寒。”但他全神貫注,攀登冰巖, 已不能再用天遁傳音之術。
  心念未已,忽又聽得一縷蕭聲隨著山風飄來,如泣如訴,如怨如慕,音細而清,似 是滿懷心事,要找知音傾吐。江海天心道:“原來獸妹吹得這樣好的洞蕭。聽這蕭聲, 敢情她對我仍是一腔幽怨?”心頭甚感內疚,但他歷盡艱難,終于發現了華云碧的下落, 聽到了她的蕭聲,這份高興也是難以形容,向上攀登更快了。
  不久,只有數丈高度,就可以登上蜂頂了,忽然又有顆石子拋了下來,石子從他身 邊浪過,打裂了幾片冰棱,江海天腳尖用力在冰巖一蹬,倏地飛起,直上巔峰,叫道: “碧妹,我來啦!你不要拋石子了!”
  忽聽得“嗚”的一聲怪叫,在他面前的竟是一只怪獸,那怪獸后蹄人立,前蹄還抓 著一顆石子,在它側面還有一只同樣的怪獸,齜牙露齒的向著他。江海天定睛一看,認 得是厲復生那兩頭金毛狡。江海天好不容易才到達冰巖絕頂,哪知見不著華云碧卻見了 這兩頭金毛狡,不禁大怒罵道:“原來是你這兩頭畜牲戲弄于我。”
  江海天認得這兩頭金毛狡,這兩頭金毛狡也認得江海天,它們曾在江海天手下吃過 幾次大虧,焉能不怕?一見是江海天上來,嗚嗚的叫了兩聲,夾著尾巴便跑了。
  江海天心道:“金毛狡既然在這里發現,厲復生想必也在這兒了。我且到屋中看看。” 這時他剛剛站穩腳跟,還未來得及四周察看,忽聽得有個聲音說道:“你別罵這兩頭畜 牲,是我叫它們將石子扔下去的。”聲音就在他的身邊,江海天吃了一驚,抬頭看時, 只見是一個披著白狐裘的少年,拿看一支洞蕭,站在一塊磨盤似的冰塊上,冷冷的看著 他。那少年披著白裘,又是站在冰塊之上,要不是地上有他的影子,簡直看不出那里有 一個人。江海天初上來時,只見那兩頭金毛狡,竟未發現那少年就在他身畔的冰塊上, 就是這個緣故。
  江海天這才知道,剛才吹蕭的那人也并不是華云碧而是這個少年,不禁心頭有氣, 便即問道:“閣下何人?因何相戲?”那少年道:“這廝是不是金世遺那個姓江的徒弟?” 他不答江海天的問話,卻向著另一個方向發問。江海天朝著那個方向望去,這才見到厲 復生在那間怪屋的側邊露出面來。
  厲復生道:“不錯,就是他了!”那少年“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有其師必有 其徒,你們師徒倆都是一丘之貉!”江海天怔了一怔,說道:“你我素不相識,何以你 一見面就張口罵人?”
  那少年冷笑道:“我不認得你,難道你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嗎?哼,哼,你和你的 師父是同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寡情薄義,毫沒心肝!什么大俠小俠,簡直欺世盜名!”
  江海天給他罵得一佛出世,二佛涅,驚愕之余,忽地心頭一動,連忙問道:“你這 話意何所指。敢情你已見著了華姑娘?”那少年道:“你還有臉來問華姑娘?”江海天 叫道:“快說,快說,她在哪兒?我無暇與你爭辯!”
  就在這時,忽聽得怪屋內有人呻吟,接著疊聲叫道:“海哥,海哥!”聲音如同蚊 叫,但江海天還是聽得清清楚楚。江海天又驚又喜,不再理會那個少年,徑自便向那怪 屋奔去,大聲叫道:
  “碧妹,我來啦!”
  那怪屋是用堅厚的冰塊砌成的,四面光滑如鏡。但因冰塊太厚,卻看不見里面的景 物,還有一樣奇怪的是,竟找不到進出的門戶。江海天心道:“碧妹顯然是病體未愈, 怎能住在這冰屋之中?”當下快步飛奔,恨不能一拳打破這間冰屋,將華云碧救出來。 正是:
  誰人營屋冰屋住?引出奇情又一樁。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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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心事難言揮玉笛 風云不測陷冰河
  那白裘少年忽地一聲冷笑,說道:“你害得她還不夠嗎?”話猶未了,已是翩如飛 鳥般地撲了到來,洞蕭一揮,疾點江海天脅下的“愈氣穴”。
  這“愈氣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江海天在間不容發之際,用“天羅步法”閃開, 不禁心頭火起,說道:“華姑娘是我義妹,她剛才叫的就是我,你怎么可以不許我去看 她?我有話自然會對他去說,不必你來多管閑事,你是她的什么人?”
  那少年厲聲喝道:“滾開,你和她是義兄義妹又怎么樣?你對不住她,這就已經恩 斷義絕了。她現在是我的客人,我不許你見就不許你見!”他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級, 片刻之間,已是遍襲江海天的三十六道大穴。江海天以天羅步法配合上乘輕功,雖然一 一避開,但卻沖不過去。
  江海天怒道:“你再不讓路。我可要不客氣啦!”那少年仍是喝道:“滾開!誰與 你講交情,你不客氣,我更不客氣!”江海天默運玄功,一掌拍出,但他見這少年的說 話似乎是處處幫著華云碧,想來不是壞人,故而這一掌只用了三成功力,意欲將他推過 一邊,便沖過去。
  哪知這少年只是晃了一晃,依然攔在他的面前,江海天大感意外,心道:“難道他 練有金剛不壞神功?”要知江海天自服食了天心石之后,功力之深厚,除了他師父金世 遺之外,早已無人能及,他用了三成功力,心里還在害怕那少年禁受不起,只因他見那 少年的點穴手法極是高明,這才用到三成功力的。在他意想之中,那少年不是一跤摔倒, 就定要遠遠避開,哪知這少年正面硬接了他的一掌,只不過晃了一晃。
  但那少年晃了一晃,已是滿面通紅,原來這少年也是驕傲得緊,一向自負的人,他 還不知道江海天僅僅是用了三成功力,吃了點虧,又羞又怒,心中也是大感意外!
  江海天心念未已,忽黨一股熱風迎面吹來,原來是那少年在洞蕭中吹出一股純陽真 氣。過少年的內功雖然來到最上乘的境界,也還未練成無形罡氣,但他練的獨門內功頗 為怪異。他所用的洞蕭名為“溫玉蕭”,也是一件異寶,這股純陽真氣從“溫玉蕭”中 吹出,竟然熱浪迫人,觸臉如燙。
  江海天有護體神功,當然不怕他這股純陽真氣,但卻也不能不提防傷及眼睛,當下 雙眼一閉,霍地一個“鳳點頭”,側身一閃,聽風辨器,左掌從時底穿出,就要硬搶那 少年的玉蕭。那少年也確是了得,趁著江海天閉眼的剎那之間先發制人,玉蕭倏然中途 轉向,已點中了江海天腰背的“精促穴”!
  江海天的護體神功,立時生出反應,只聽得“卜”的一聲,玉簫觸體,如擊敗草, 那少年虎口發熱,手臂酸麻,不由得踉踉蹌蹌地退了兩步。
  這少年固然吃了虧,但江海天也不能如心所愿。原來這一戳早在江海天意料之中, 他恃著護體神功,有心讓那少年點中他的穴道,好乘機奪取他的玉蕭的。他也知那少年 功力非凡,但卻料想不到還在他估計之上,這一戳雖然未能傷及他的經脈,但在這剎那 間,竟似有股電流倏然通過一般,江海天也不占得心頭一震,遍體酥麻,勁力發揮不出, 他意欲奪取玉蕭的那一抓也就落空了!
  那少年給江海天的護體神功震退,大吃一驚,但他也是個武學行家,看出江海天正 在運氣通關,功力在一時之間,定然不能運用自如,一退即上,手揮玉簫,又來點江海 夭的穴道。
  江海天遍體酥麻,急切間確是不能恢復,見那少年乘危進襲,不禁動了怒氣,喝道: “好呀,你既不知進退,我且先讓你嘗點厲害!”“嗖”的一聲,寶劍出鞘,儼如一道 銀虹,驀然飛出!
  江海天的功力雖然不能全副用來對付那個少年。但只要能使出三分,只是強勁非常, 何況他的精妙劍招,依然還是能夠隨心運用。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且聽得“當” 的一聲,玉簫銀劍,已是碰在一起:
  裁云寶劍,天下無雙,江海天擬這一劍定然把那少年的玉蕭截斷,哪知“當”的一 聲響過,那少年的玉蕭依然無損,乘暇抵隙,繞過他的背后,又來點他的“風府穴”。 江海天反手一劍,加了一兩分力道,那少年溜滑非常,這一次卻不與他硬碰,倏地中途 變招,再點他腰背的“歸藏穴”,而且還冷笑說道:
  “領教了,也不見礙怎么厲害呀!”
  江海天聽風辨器,就如背后長了眼睛似的,唰、唰、唰,連環三劍,把那少年的攻 勢一一化解,在這片刻之間,他已功行百穴,氣透重關,酥麻之感,盡都消失,功力恢 復,大喝道:“你讓不讓開?”
  那少年口頭雖是調侃江海天,心里卻實是知道他的厲害,見他劍光暴長,劍尖尚自 離身數尺,一股勁力已是無聲無息的襲來,不由得怯意暗生。
  江海天劍掌兼施,將功力逐漸增加,加到了七成力道的時候,那少年己是無法防御, 只得閃開,江海天疾沖過去,“砰”的一掌,在那冰墻上重重一擊,打得層冰碎裂,聲 如雷鳴,但因冰墻太厚,卻還未能破屋而入。
  江海天叫道:“碧妹,你別害伯,是我來了!”說也奇怪,只在江海天剛剛上到這 靈鷲峰頭的時候,華云碧曾叫過他兩聲,以后就一直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了。現在江海天 已經來到冰屋之前,而且掌擊冰墻,準備破屋而入了,論理華云碧是該出聲呼喚的,但 冰屋里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這時江海天以宏厚的金剛掌力,擊碎了一大塊堅冰,冰墻 減薄,冰塊透明,屋內的景物已隱約可見,中間有一張大床,形式古怪,顏色墨綠,也 不知是什么東西做的。床上睡著一個人,臉向著里面的冰壁,隱隱約約看得出是個女子。
  江海天驚疑不定:“難道不是碧妹,但她的聲音我絕不會聽錯,這屋內的人分明是 她,她剛才還在叫我,怎的現在反而熟睡了?哎呀,莫非——”要知江海天在外面打得 地動山搖,如今又掌擊冰墻,聲如雷震,縱然華云碧是在熟睡中,也會驚醒,何況她在 江海天初初來到的時候,還會出聲呼喚?這只有一個解釋,除非華云碧已經氣絕!
  江海天不敢再想下去,就在這時。只聽得那白裘少年喝道:
  “你想害死她嗎?”手揮玉蕭,又已點到,江海天反手一劍,將他格開,說道: “你趕快讓我進去救她,要不然只怕她當真會給你害死了!”
  那少年大怒道:“胡說八道,她現在好端端的,要你救她?”江海天不假思索,沖 口而出,問道:“她在床上動也不動,你知道她真是沒有死么?”那少年厲聲斥道: “你再亂打這堵冰墻,那就是當真要害死她了!”
  江海天猛地一驚,這才想起冰墻不比普通的墻壁,普通的墻壁打穿一個大洞,房屋 不會倒塌;冰墻被他的掌力所震,那可就不敢保險了。江海天連忙住手,說道:“那么, 你告訴我怎樣進去尸那少年道:“我叫你滾開!”
  江海天怎肯罷休,改為求懇的語氣道:“你只讓我看一看她都不成嗎?”那少年道: “她不要見你!”江海天道:“你怎么知道?”那少年道:“她親口對我說的。”江海 天道:“她為什么剛才還在叫我?”那少年怒道:“我不與你胡纏了,你走不走?”玉 蕭揮舞,又是一陣狂攻。
  江海天心中隱隱作痛,暗自想道:“她背向著我,難道當真是不想見我嗎?“不, 我一定非見她不可!”突然得了個主意,改以劈空掌力,將那少年擋在二尺之外,卻用 寶劍去穿刺冰墻,這樣震力不大,不至于有倒塌的危險。
  厲復生一直袖手旁觀,這時忽地喝道:“你這小子真是不識好歹,硬要死賴胡纏! 好,那就只好把你打跑了!”抽出玉尺,上前助戰,氣沖沖的就朝著江海天的腦門砸下,
  厲復生的玉尺也是件寶物,不懼江海天的裁云寶劍,兩下一碰,火花飛濺,各無傷 損,但厲復生卻多退了一步、這還是因為江海夭只能用一半功力去對付他的緣故。江海 夭道:“厲叔叔,我看在師父和過世的師母份上,一向不愿與你為敵,你卻又何苦與我 為難?”江每天雖沒有聽師父直接說過,但從他父親和姬曉風等人的口中,他也知道這 厲夏生和他死去的師母厲勝男定有淵源,放而如此說法。
  厲復生怒道:“你還提你的師父,你們師徒倆都不是好東西!”一退復上,玉尺掄 圓,強攻猛打,厲復生的動力雖然不及江海天,卻也甚為不凡,而且他的玉尺可以硬碰 寶劍,江海天又不愿將他殺傷,這么一來,厲復生與那少年以二敵一,已與江每天打成 了平手。
  那少年得厲復生之助,玉簫點穴的手法得以盡展所長,奇詭變化、層出不窮,江海 天曾吃過他的虧,也不得不小心防備。
  雙方你退我進;有守有攻,但江海天因為究竟不敢全力搶攻。打了約半住香的時刻, 竟給他們迫得逐步后退,與那問冰屋的距離也漸漸遠了。
  正自打到緊處,忽聽得唐努珠穆和華天風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間道:“江師兄,你在 上面是和誰打架嗎?”“海兒,你的碧妹可是在上面嗎?”原來他們二人相繼登山,但 因功力不及江海天,所以此時方到。江海天大喜,連忙叫道:“你們快來,碧妹是在這 里!”
  那白裘少年也是個武學行家,一聽就知是又來了兩個勁敵,不敢戀戰,忽地一聲呼 嘯,便與厲復生雙雙逃跑。江海天本來只是想救華云碧,當然不會追趕他們,徑自便去 設法破那冰屋。
  哪知就在他走近冰屋之時。忽見冰屋內有兩頭毛茸茸的畜生,正是厲復生那兩只金 毛狡,江海天大吃一驚,轉眼間,那兩頭金毛狡突然消失,床上的那個少女也不見了。 江海天呆了一呆,隨即恍然大悟:“想必是有地道通進屋內,這兩只金毛狡是從地道進 去的。”
  心念未已,只見那兩只金毛狡果然從數十丈外的地面突然鉆了出未,白裘少年和厲 復生早已在那兒等候,金毛狡一鉆出來,白裘少年立即將華云碧接了過去,跟著便和厲 復生都跨上了金毛狡背脊。
  江海天這一急非同小可,連忙大叫道:“碧妹,碧妹,你爹爹來啦!”奮起神力, 一掠數丈,三起三伏,儼如弩箭穿空,竟然追到了金毛狡的背后,幾乎抓著了它的尾巴, 就在這時,只見華云碧伏在那少年的肩頭上,似乎動了一下,用微弱的聲音,又斷斷續 續地叫了兩聲:“海哥,海哥。”
  江海天可以看見她的頭部,奇怪的是,只見她嘴唇微微開闔,眼睛卻沒有張開,她 那斷續的呼喚,就似夢中的囈語。江海天又喜又驚,大叫道:“碧妹,你怎么啦!”華 云碧沒有回答,似是一個人說了夢話之后,又回到沉沉熟睡之中去了。江海天奮力一躍, 伸手去拉金毛狡的昆已,那白裘少年回過頭來,“喬”的一聲,從玉簫中吹出一股純陽 真氣,江海天怕誤傷華云碧,不敢發掌還擊,只好側身一閃,那股真氣吹到江海天的虎 口,儼如火燙一般,江海天一抓抓空,那頭金毛狡已邁開四蹄,如飛疾走。
  江海天盡其所能,也不過在短距離內與金毛狡竟走,時間稍長,金毛狡其行如風, 那己是非人力所可追上了。
  華天風與唐努珠穆分兩路上山,這時也都已到了山上。華天風距離那白裘少年較近, 大叫道:“你是誰?快把我女兒放下來!”唐努珠穆捏了一團雪,以大乘般若掌力發了 出去,打那金毛狡。那白裘少年似乎呆了一呆,但卻并沒有止住金毛狡。
  說時遲,那時快,那團雪塊己似彈丸射到,呼呼帶風,那白裘少年又從玉簫中吹出 一股熱風,雪塊在熱風中溶化,起了一重白蒙蒙的水氣,雙方都為對方的功力而感到驚 奇。
  那白裘少年吹化了雪塊,這才說道:“你縱是她的父親,我也不放心現在就把你的 女兒交還給你。普天之下,只有我能醫她,你知道么?”說到最后一句,兩頭金毛狡在 雪地上已變成了兩點黑點,轉眼之間,連黑點也不見了。在白茫茫的雪地土,極目面望, 只依稀可見一線金光,風馳電掣!
  白裘少年人影已杳,但他的簫聲卻在遠遠傳來,華天風雜學頗豐,醫卜星相,音律 詞章均所通曉,聽他吹的,是唐人張九齡一盲五言古詩譜成的曲子,原詩是:“蘭葉青 葳雍,桂華秋皎潔。欣欣為生意,自爾為佳節。誰切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有本心, 何求美人折。”詩句高雅,譜成曲子,音韻悠揚,令人有塵俗頓清之感。
  華天風不覺心中一動,細味詩中意思;似乎也可以儷釋為那少年的自我表白,那是 說他志行高潔,對華云碧決無邪念,但相遇之后,卻有所傾慕,他并不求單云碧對他如 何報答,只是出于他的本心,因而他要看護華云碧。
  華天風心道:“倘若我所揣度的當真是他的本意,那么這少年倒也不俗。”對這少 年的敵意不覺消滅了幾分,但隨即想道:
  “少年人知好色則慕少艾,這少年縱然沒有壞意,但讓他和碧兒涸處,總是不妥。 唉,可別要鬧出事才好。”
  要知在華天風的心目之中,早已把江海天與他女兒連在一起,看成一對勢相結合的 佳偶;因而見那少年將他女兒帶走,就難免多了許多顧慮。
  江海天未能將華云碧尋回,雖然也很失望,但在失望之中,也有幾分欣慰。在此之 前,他是為華云碧的存亡未卜而擔憂,現在這塊心上的大石頭是放下來了,而且盡管那 少年日口聲聲責罵于他,但可以聽得出來,這也是出于愛護華云碧的一番好意。
  當下江海天將發現那個少年以及動手的經過,都對義父說了,只是將那少年責備他 的說話略去不提。
  江海天笑道:“聽這少年的口氣,似乎他正在為碧妹治病療傷,卻可笑他有眼不識 泰山,不知干爹就是當代神醫。”華天風道:“天下的奇難雜癥很多,我也未必都能醫 抬。咱們且進這冰屋瞧瞧,我要看碧兒是怎么過活的,”
  江海天用寶劍開了一個窟窿,三人依次鉆了進去。華天風見了那張墨綠色的怪床。 失聲說道:“哦,原來冰屋里還有這件寶物,怪不得碧兒能受嚴寒。”江海天道:“這 是什么做的?”華無風道:“你摸一摸。”
  江海天用手一摸,只見一片溫暖,有說不出的舒服。華天風道:“這是昆侖山特產 的溫涼玉做的床,冬溫夏涼,對病人是最好不過。溫涼玉在昆侖山上還不算太難得,但 要采集這許多來做一張床,卻不知要費盡幾許心力,那當然也是一件異寶了。”
  江海天暗暗后悔,說道:“這么說來,咱們將那少年趕跑,不是反而對碧妹的病體 不利么?”華天風道:“這也不盡然,只要她危險時期已過,在山下養病,那就更好得 多,也無須這張床了。”江海天道:“這少年撤手就跑,卻放心得下這張寶床?”華天 風笑道:“上得這靈鷲峰頂的能有幾人?能來此間的自必是高人異士,也就未必會希罕 他這寶物。而且縱使有人動了貪念,要把這張床搬下去亦不大容易呢!咱們倒不必為他 擔憂。”
  江海天道:“這少年不知是什么來歷,獨自住在這高峰之上、冰屋之中,屋中又有 這樣一張寶床,倒是古怪得緊!他這張寶床也不知當初是怎樣搬上的?”
  華天風道:“當然不去是搬上來的,想必是在昆侖山上采集了溫涼玉之后,才在這 里造的。他在這里居住,有這樣一張寶床,縱使不是為了避寒,對他修練內功,也大有 褲益,只是他為何要在這里獨守荒山,倒是令人猜想不透。”
  他們雖然猜不透這少年的來歷,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這少年對華云碧確是殷勤 呵護,決無壞意,因而他們也就寬心不少了。
  走出冰屋,山風吹來,華天風吸了口氣,忽他說道:“你們可嗅到風中有淡淡的幽 香?”江海天道:“不錯,但這氣味好奇怪,似乎在香氣之中還混雜著一股腥味,令人 又是舒服,又是厭煩,這感覺簡直難以言語形容。”剛才他們來到的時候,大家都因為 心中有事,未曾留意,如今呼吸山風,彼此印證所得的感覺,果然都感到是有這么一股 奇怪的氣味。
  華天風沉吟半晌,說道:“這兩股氣味,一清一濁,混在一起,確是奇怪。我只可 以判斷那清淡的幽香是三色奇花的香氣,但那股腥昧卻不知是什么東西所發了。那三色 奇花,只有這靈鷲峰上才有,既到此地,倒不妨前去看看。”
  這種三色奇花有個名字叫做“雪里紅妝”,服食之后,可以白發變黑,煉成藥丸, 經常服食,更可以永保容顏,青春長駐。
  不過它也只是能怪著容顏,卻不能延長壽命,不能醫療疾病。伺此華天風從藥書上 雖然早已知道靈鷲峰上有此種奇花,卻因它醫療價值不大,不愿冒險來采。但他一生研 究藥物,既然來到了此花的唯一產地,也就想去見識見識了。
  江海天與唐努碧穆也動了好奇之心,當下一行三眾。朝著風向走去。那兩股氣味越 來越濃,到了一個所在,只見在一塊冰巖之上,孤零零地長著一棵樹,樹上沒有花朵, 樹下卻還有幾片零落的花瓣,有的潔白,有的嫩黃,還有一片在粉白之中帶著紅暈。
  華天風將神鷹帶來的那朵“雪里紅妝”拿來一比,說道:
  “一點不錯,在這樹上開的就是三色奇花了。看留下來的痕跡,本來已開了三朵, 都給人摘下來了,這幾片花瓣,大約是那頭神鷹那日撲下來時,煽起一股狂風,吹來了 這幾片的。”他抬起那幾片花瓣,嗅了又嗅,只覺得清香撲鼻沁人脾腑,說道:“奇怪, 那股腥氣卻又是從何而來?”
  江海天在冰巖下信步徘徊,忽然觸著一物,只覺奇寒徹骨,比冰雪更為寒冰,吃了 一驚,說道:“這里有件怪物!”用寶劍挑起來一看,卻原來是一條通體透明的怪蛇, 頭頸好似被利爪抓了一道裂痕,早已死了多時,因它通體透明,而又臥在冰雪之中,要 不是偶然觸著,根本就看不出來。這條怪蛇一挑起來,腥氣彌漫,登時蓋過了花香。
  華天風道:“快快把它遠遠摔開。”這股腥氣使人欲嘔,江海天聞了也不舒服,當 下將那條怪蛇摔入冰川。華天風掩鼻說道:“幸虧這條怪蛇已死,否則只怕除了海兒之 外。我與珠穆世兄怕都要中毒了。”江海天駭然問道:“這是什么毒蛇,如此厲害?”
  華天風道:“這怪蛇名叫雪練蛇,本身的毒性倒并不怎樣厲害,厲害的是它所噴的 寒霧,沾上一點寒毒便侵進血脈之中,但卻并不即時身死,只是以后會不時發作,一次 厲害過二次,發作的時候,比最嚴重的瘧疾還緊要百倍,全身如墜進火窟之中。”
  唐努珠穆道:“這么厲害,一個人能禁得起幾次煎熬?”華天風道:“據古老的藏 文醫書記載,黃教始祖八思巴有個弟子,武功很好,冒險到這靈鷲峰來采“雪里紅妝”, 不提防被這雪練蛇噴了一口毒霧,結果奇花是采到了,身上也受了奇毒,他禁不起煎熬, 未曾下山,就投進冰河之中自盡了。”
  唐努珠穆道:“我也知道有這個故事,八思巴和他十個弟子的塑像,缺少了一個弟 子,就因為這個弟子是自殺的,違反教規,所以不能給他立像。但我卻不知道這弟子是 因被雪練蛇噴了毒霧而自殺的。”江海天道:“這種雪練蛇總是伴春那三色奇花的嗎?”
  半天風道:“不錯,天地間大凡有一奇珍異寶或者靈藥仙花,在它的周圍總會有這 種或那種險阻,看來這種雪練蛇生來就是保護那三色奇花的。”唐努珠穆道:“那么天 地之間可有克制雪練蛇的東西嗎?是不是中了蛇的寒霧就無藥可醫?”華無風道:“只 有一樣東西可以克制它。那是吐魯番火焰山附近所產的‘火練蛇’,這種蛇身蘊奇毒, 用它的膽配藥,可解雪練蛇的寒毒。
  只是這種火練蛇藏在火焰山山腳的熔巖漿中,更難捕捉。”
  江海天如有所思,忽地問道:“干爹,你剛才說那寒毒發作之時,比最嚴重的瘧疾 還緊要百倍,那么病人也必定是昏迷的了?”華天風道:“這還用說,當然是神智不清, 昏迷過去了。”江海天道:“那么他還會說夢話嗎?”
  華天風怔了一怔,忽地叫道:“不好,碧兒中的就是這種寒毒!”江海天剛才聽他 義父解說這種“雪練蛇”的毒性,心中已有疑慮,如今聽義父這么一說,已是證實了他 的疑慮,不禁慌得一顆顆冷汗迸了出來,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是好了。
  華天風忽道:“你剛才問的什么?”江海天定了定神,抹去了額上的冷汗,說道: “身受這種寒毒的病人,是不是會說夢話?”華天風道:“你聽見碧兒說什么夢活了?” 江海天顧不得面紅,說道:“我初上靈鷲峰頭的時候,聽得她叫我兩聲。后來那少年將 她帶走,我追到金毛狡的后面,又聽得她叫我兩聲。但她一直沒有張眼睛,我想這多半 是夢中的囈語了。”華天風一拍腦袋,說道:“對了,后來那兩聲我也聽到的了!”
  華無風說了這兩句話,負手徘徊,若有所思,唐努珠穆和江海天知道他正在用心推 究華云碧的病象,都不敢打攪他,過了好一會。華無風忽地叫道:“還好,還好!”江 海天連忙問道:
  “怎么?”華天風道:“我不但知道碧兒已脫了險境,而且前因后果,我也都明白 了!”
  江海天道:“干爹,你是怎么椎究出來的?”華天風道:“你剛才用寶劍挑起那雪 練蛇的時侯,它頸骨上是否有道裂痕?”江海天道:“不錯。”
  華天風道:“這雪練蛇身堅如鐵,尋常的刀劍也不能將它剖裂,碧兒身上沒有寶劍, 這是被神鷹的利爪所抓裂的。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了,碧兒跌落在這三色奇花之旁,所 以她才能在昏迷之前,摘下一朵雪里紅妝,叫神鷹給我報訊。現在我連她當時何以跌下 的原因,也知道了。”江海天心上有個疑團,問道,“碧妹跌落在這兒,這是一定的了。 但我想不通的是,神鷹飛在天上,難道雪練蛇的毒霧能夠噴到它的身上,波及了碧妹。”
  華天風道:“你不知道禽獸蛇蟲都有生克的習慣,例如貓要捉老鼠,蛇要吞青蛙, 貓只要聞到老鼠的氣味。就會撲過去了。
  我這頭神鷹專除毒物,這雪練蛇有股侍殊的腥味,神鷹飛過,嗅到這股氣味,使撲 了下來,將它頸骨抓裂。雪練蛇的寒霧傷不了神鷹,卻傷了我的碧兒了。”江海天道: “神鷹身上中的那兩枝短箭呢?這又如何解釋?”華天風道:“是那白裘少年射的。” 江海天道:“這我又想不通了。他對碧妹小心照料,當時何以又要傷害碧妹的林鷹?”
  華天風道:“依我想來,那少年獨自在這靈鷲峰上居住,為的就是守候‘雪里紅妝’ 開花,這‘雪里紅妝’每六十年開花一次,想必是少年的上一代已發現了這里有一株 ‘雪里紅妝’,卻不知它何時開花,因而在這山上造了一座冰屋,又采集了侖昆山的溫 涼玉,造了屋中的那張寶床,定居下來,既可守候花開,又可惜著這高峰氣候,和這張 寶床的功能,練他們獨門的內功。父傳子,甚或是祖傳孫,傳到了剛才所見的那個少年 這代,‘雪里紅妝’方始開花!”
  華天鳳將那幾片花瓣拾了起來,接續說道:“神鷹飛過那天,恰巧樹上的三朵‘雪 里紅妝,全都開了,那少年在此守候,為的就是要摘這三朵紅花,他怎肯讓神鷹傷殘了 花朵,因此他遠遠的一見神鷹撲下,便發出了那兩枝短箭,過后才知道鷹背上還有個人。” 江海天道:“我明白了,碧妹跌下來的時候,那少年還未及趕來,碧妹見他射傷神鷹, 定然是將他當作了敵人。神鷹已傷,不能再馱她高飛,她在昏迷之前,摘下花朵,縛在 神鷹爪,縱它飛回。可憐,這頭神鷹帶箭飛行,一定是飛一會歇一會,因而比我的步行 竟快不了多少。”
  華天風道:“不惜,你推斷得合情合理。算起日期。神鷹飛到水云莊的時候是咱們 到終南山的前兩天。”接著說道:“照這情形看來。那少年隨后趕到,這才發覺了你的 碧妹身中寒毒,于是將她搬到冰屋之內,將那張寶床也讓了給她。”江海天道:
  “這么說來,這少年倒是個好人呢!”唐努珠穆道:“他能夠射傷神鷹,功力也大 是不凡!”
  江海天道:“他是我碰到的第二個勁敵,武功僅次于寶象法主。我的內功是靠藥物 增進的,他卻是自己練成功的。實在說來,他的本領還在我之上。”其實那少年與江海 天相差何止一籌,即使江海天未食天心石之前,那少年至多也不過和他打成平手,決不 能勝得過他。江海天有意夸張那少年的武功,實是想使自己的義父對這少年更具好感。
  華天風接著說道:“這少年世代在這里守候花開,當然也早已知道有這么一種厲害 的雪練蛇,看守著那雪里紅妝。想必也早已知道克制這毒蛇的法子,備有火焰山所產的 火練蛇的蛇膽,配成解藥了。”
  江海天笑道:“怪不得他敢在你的面前夸口,說是碧妹的病,普天之下,只有他一 人能夠醫治。義父,你說碧妹已是脫離危險,可是根據這個理由?”
  華天風望江海天一眼,說道:“不僅僅是單憑推斷,而是因為她在昏迷之中,還會 叫你。”歇了一歇,說道:“若是身受的寒毒十分厲害,昏迷之時,就如死去一般,根 本就絲毫不能思想,連夢也不會有的。有夢即是還能思想,夢中而能說話,那更是在一 種半醒半睡的狀態中,病得極沉重的人是不會說夢活的。”
  江海天放下了心頭的石頭,說道:“這就好了。日后我倘若碰著那個少年,我要向 他道歉。”唐努珠穆道:“這少年給碧妹治病,是該感謝。但我卻不解,他何以不肯將 碧妹交還你們?甚至知道了華老伯是她父親了,也還要將她帶走?”華天風與江海天訥 訥說道:“這少年的行徑是有些古怪,但總是一片好心。”
  華無風笑道:“我的碧兒不夢見我而夢見你,看來她最記掛的人還是你呢!”江海 天不禁心頭二震,暗自想道:“這白裘少年十分歡喜碧妹,那是無疑的了。但愿碧妹完 全醒來之后,會感他這片恩情。”隨即又想:“單是感恩,那還不成。碧妹何嘗不對我 有恩,但我卻只愿娶蓮妹為妻。”一時歡喜,一時愁慮,不覺心如亂麻。
  華天風道:“事情的經過我差不多都推究出來了,只是有一件事我還感到有點意外。”
  江海天問道:“是哪一件事?”華天風道:“厲復生是天魔教的副教主,想不到他 會在靈鷲峰上出現,而且和這少年同在一起。我本來可以放心的,但想到這少年和天魔 教的妖人來往,我又有點擔憂了。”
  江海天連忙說道:“厲復生只是著了天魔教主的迷,我卻從沒聽說他做過什么壞事。 我師父也很看重他,說他是個好人呢!”其實金世遺為了愛屋及烏,對厲復生另眼相看 倒是真的,說他是個好人的話,那卻江海天想當然耳。
  華天風怔了一怔,說道:“既然是你師父這么說,那想必是好人了。”江海天道: “厲復生有否做過好事我不知道,但這少年救護碧妹,如今咱們都知道了,他更是個大 大的好人。”
  唐努珠穆笑道:“不必研究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了,事情已經明白,咱們該下去啦, 云瓊兄妹只怕也等得心焦了。”華天風心里雖然還有許多顧慮,但總算知道了女兒的下 落,而且并無性命之憂,心情也就輕松許多了。
  冰峰陡峭,下山比上山更難,一不小心,就會跌得粉身碎骨。華天風功力雖很深厚, 究竟比不上江海天,又是上了一點年紀,江海天怕出意外,緊緊跟在他的身邊,小心翼 翼的照顧他,走到險峻之處,就扶他過去。這么一來。江海天功力最高卻反而落后,唐 努珠穆卻走在前頭。
  走到峰腰,唐努珠穆忽地叫道:“江師兄,你聽,這是不是兵器碰擊的聲音?”江 海天吃了一驚,側耳一聽,連忙說道:
  “不錯,是四個人分成兩對廝殺,想必是云瓊兄妹遇上了敵人,你快點下去!”唐 努珠穆施展神功,提了口氣,腳不沾地,幾乎是御氣而行,轉瞬之間,和江、華二人的 距離己拉長了數十丈。
  華天風道:“海兒,你不必照顧我了。現在己過了一半,底下已沒那么險峻了。” 江海天道:“珠穆的大乘般若掌,在武林中能受得他一掌的,只怕也還不多呢。有他下 去,已足可應付得綽綽有余。”
  就在江海天說話的時侯,唐努珠穆已看得見了敵人。江海天以為唐努珠穆是可應付 有余,唐努珠穆卻是大吃一驚。這兩個敵人都是他認識的,一個是文廷壁,一個是那好 王蓋溫之子蓋蘇。
  云瓊拼了性命,以金剛掌力敵文廷壁,但究竟是功力相差大遠,給文廷壁打得步步 后退,還幸云家的金剛掌天下無雙,云瓊年輕力壯,使這種威猛的掌力,在最初三十招 之內,每一掌都是可裂石開碑,因而還可以勉強抵御文廷壁的三象神功,但亦已是岌岌 可危。另一邊云壁與蓋蘇各以刀劍交鋒,卻是相差不遠,云壁只是略處下風。
  唐努珠穆叫道:“壁妹別慌,我來了!”云壁聽得他的聲音,精神一振,唰唰唰, 連環數劍,將蓋蘇的攻勢遏止,打成了平手。另一邊,文廷壁卻加緊進攻,將云瓊迫得 步步后退。唐努珠穆搶下山來,見云壁業已轉危為安,云瓊卻是險象環生,他略一躊躇, 心想:“蓋蘇本領有限,諒他逃不出我的掌心,還是先救云瓊要緊。”
  文廷壁的掌力已把云瓊罩住,眼看云瓊就要支持不了,唐努珠穆來得恰是時候, “蓬”的一聲,雙掌相交,文廷壁退后一步,唐努珠穆也晃了一晃。
  就在此時,只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震得眾人耳鼓都嗡嗡作響。文廷壁吃了一 驚,心道:“糟糕,江海天這小子也來了!”說時遲,那時快,唐努昧穆第二掌又已劈 到,文廷壁面色灰白,接了這掌,悶哼一聲,搖搖欲墜。
  唐努珠穆上次在馬薩兒王宮與文廷壁對掌,雙方功力悉敵,誰都勝不了誰,今次只 是僅僅兩掌,便把文廷壁打得連招架之力似乎也沒有了,心里不禁有點奇怪,還只道是 由于文廷壁先惡斗了一場,功力已是有所損耗的緣故,當下也就無暇推敲,第三掌又即 迅速發出。這一掌唐努珠穆運足功力,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文廷壁大叫一聲,唐努 珠穆尚未打到他的身上,只見池已似皮球一般地拋了起來,人在半空,一口鮮血就噴了 出來,直飛出了三丈開外,眼看是不能活命了。
  就在此時,只聽得蓋蘇也是一聲大叫,拔步便逃,敢情是因見文廷壁身亡,嚇得只 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蓋蘇是好王蓋溫之子,又是與昆布蘭國的使臣同來馬薩兒國盜寶 的人,關系重大,唐努珠穆焉能容他逃走?當下一聲喝道:“奸賊還想逃么?”飛步便 追!
  看看就要追上,忽聽得“蓬”的一聲,后面似是有人跌倒,隨即聽得文廷壁哈哈大 笑,云壁則在尖聲驚叫!唐努珠穆這一驚非同小可,回頭看時,只是云瓊跌在地上,還 未曾爬得起來,文廷壁已把云壁挾在脅下,向著與他相反的方向逃了!
  原來文廷壁的吐血、跌倒,都是假裝出來的,唐努珠穆與蓋蘇都以為他是死了,其 實他只是受了一點點輕傷而已,唐努珠穆服食天心石之后,距今已兩月有多,功力確是 比文廷壁高出少許,但亦僅是高出少許而已,還未足制他死命。他之所以要詐死,乃是 為了恐懼江海天的緣故。他正是要唐努珠穆以為他不死亦已重傷,他這“調虎離山”之 計才能實現,唐努珠穆二走開,他就可以在江海天未到之前,施展他的辣手了。
  本來以云瓊兄妹的本領,雖說是在激戰之后,力竭筋疲,也絕不至于被文廷壁如此 輕易得手,只因他們也是同一心思,以為文廷壁不死亦已重傷,壓根兒就沒有戒備,以 致云瓊被他一掌擊倒,隨即云壁也被俘了。
  唐努珠穆聽得叫聲,回頭一看,見云壁落在敵人手中,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只好 放走蓋蘇,轉過身來。向文廷壁追去。
  唐努珠穆輕功本來就比文廷壁略勝一籌,文廷壁又挾著個人,不消片刻。唐努珠穆 已然追上,看看就要到了他的背后,文廷壁冷笑說道:“你不怕傷了這妞兒的性命,就 上來吧!”聲出掌發,反手一拍,勁風呼呼。
  唐努珠穆雖然不懼,但他卻不敢以劈空掌還擊,只得運起護體神功,避開了對方這 一掌,如此一來,兩人的距離又拉開了幾步。
  云瓊爬起身來,也向前追趕,唐努珠穆因為不時要躲避文廷壁的劈空掌力,不多一 會,云瓊也已與他會合。但云壁落在敵人手中,他們兩人都是無計可施,只好鍥而不舍, 緊緊跟住文廷壁背后。文廷壁逃下冰谷,他們也追進了冰谷。
  冰谷在兩面冰峰夾峙之下,追了一會,轉過一處冰坳,忽見前面那座冰峰,噴出一 團團蒸氣,附近層冰溶解;灼熱的水花,飛濺空中,在淡淡的斜暉映照之下,形成一圈 圈彩色絢爛的光環,比元宵所放的煙花更為悅目。
  原來在西北的高原地帶,地下到處都有火山,火山附近,在往有灼熱的噴泉,成為 高原的一種天然奇景,但這些火山十九都是地氣已經宣泄,即將“衰老”的火山,地下 溶漿所布的范圍也大都很小,不是那種突然會爆發的大火山,人們習以為常,也就不以 為奇了。
  唐努珠穆為了救回云壁,即算前面有座“活火山”,他也要追過去,何況根本就沒 有見到冒煙的活火山,而只是看到灼熱的噴泉,更何況谷底與山上噴泉的所在,少說也 有百數十丈的高度距離,他當然更不以為意了。
  文廷壁踏上一塊形如尖刀的冰塊,忽地腳步一個蹌踉,險些跌倒。唐努珠穆大喜, 趁此時機,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將真氣凝成一線,向文廷壁背后的“尾閭穴”遙 遙一戳,文廷壁一聲大叫,就在這剎那間,奇事出現,他腳下的冰塊突然裂開。接著一 連串的爆炸之聲,不絕于耳,炔如閃電,轉眼間周圍數十丈的冰塊全都裂開,一股洪流 突然涌上,文廷壁嚇得魄散魂飛,連忙悔云壁一摔,霍地便跳起來,想跳出這危險的地 帶。
  在這同一時候,唐努珠穆也霍地跳了起來,;但他并不是想逃出這危險地帶,而是 飛身向云壁撲去。云壁被摔在冰塊上,冰塊突然裂開,洪流涌上,她全身已浸入水中, 只露出一頭頭發和一雙高高舉起的手臂。
  原來在他們腳下正是一條冰河,河面結冰,下面則仍是暗流洶涌。只因附近有火山 噴泉,地氣溫暖,河面所結的冰層不厚,文廷壁踏碎了一塊冰塊,立時引起連瑣反應。 周圍的冰塊全都裂開了,霎時間恢復了本來的面目,成了一條帶著浮冰,水流湍急的冰 河!
  唐努珠穆奮起神力,一掠數丈,從空中撲下,抓著了云壁的手臂,將她提了起來、 可是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周圍十丈之內都是一片急流。唐努珠穆左腳在右腳腳背一踏, 勉強又拔高少許,但在半空中究竟是使不出氣力,何況他又提著個人,怎么飛出十丈之 外?他竭盡所能,雙足交踏,三落三起,終于還是與云壁雙雙跌進了冰河,被那洪流卷 去。唐努珠穆不會游水,只能仗著精純的內功,閉住了呼吸,同時緊緊地抱著了云壁, 免得被激流沖開。他雙腳不能著地,天大的本事也沒有用,到了此時,也只好聽天由命 了。
  文廷壁也沒能跳上陸地,他落下之時,腳尖點著一塊浮冰,恰好落在云瓊的身邊, 云瓊抓著一塊比較厚的冰塊,尚未沉沒,騰出手來,向他拍了一掌,文廷壁碰上這突如 其來的災禍,早已嚇得六神無主,根本就不知底下有人,而且他腳尖點著浮冰,也無法 使勁還手,登時被云瓊這一掌打翻,在洪流之中沒頂!云瓊哈哈一笑,說道:“惡賊, 我總算報了你這一掌之仇!”笑聲未絕,他抓著的那塊冰塊已是碎成片片了。云瓊失了 憑借,登時也被洪流卷去了。
  這突如其來的災禍,誰也料想不到。江海天剛下了靈鷲峰,便聽到那冰塊炸裂的聲 音,慌忙趕去,到了冰谷底下,只見一片汪洋,唐努珠穆、云瓊兄妹全都不見了!江海 天連聲呼喊。
  只聽得急流沖擊巖石的轟轟發發之聲,哪里有人回答?江海夭發狂似的,沿著冰河 一口氣跑了七八里路,前面的峽谷越來越窄,冰河兩邊已是石壁,根本就無路可通了。 江海天欲哭無淚,呆若木雞,倚著石壁,看看那滔滔的江流,只覺眼睛發黑,心里茫然。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一個慈和的聲音說道:“海兒,離開這兒吧。”華天 風將他拉開了幾步,江海天這才發覺河水已浸上巖石,濕了他的雙腳。江海夭畦的一聲 哭了出來:“他們,他們都已被急流卷去了!”正是:
  世事茫茫難預料,變生不測奈何天。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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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52:38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八回 同命相憐疑幻夢 幽情互慰結知交
  華天風道:“天有不測之風云,人有旦夕之禍福,也只能希望他們逢兇化吉,遇難 成祥了,他們都有一身武功,雖然不習加性,總比常人體質強壯,能夠忍受饑寒,未必 就會喪命。只要被水流沖到岸邊,或者碰到過路的人,那就有救了。”江海天心想,在 這荒山冰谷之中,哪會有過路的行人,至于希望水流把他們沖到岸邊,這更屬渺茫之事。 但事已如斯,急也急不來了。
  華天風口里安慰江海天,心中也是難過之極,云瓊兄妹是跟他出來的,倘有三長兩 短,他將來有何面目再見云召?云瓊兄妹的內功遠不如唐努珠穆,得救的希望比唐努珠 穆還要渺茫。
  說到責任的重大,云召是將兒女付托給他的!心情的沉重,華無風比江海天更甚, 不過他是歷盡滄桑,飽經憂患的老年人,遇上事情,卻要比江海天這樣的初出茅廬的少 年鎮定多了。
  江海天方寸已亂,一切都由華天風作主,離開了險地之后,江海天道:“難道咱們 就只能聽憑天命,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華天風道:“你意下如何?”江海天道: “求義父指點。”華天風道:“你得把信息告訴唐努珠穆的家人。”江海天定了定神, 想起了谷中蓮,說道:“不錯,珠穆本是為他的妹妹而來的,不管我這師弟是生是死, 我都應該先把他的妹妹找到。”
  華天風道:“我與你分道揚鑣,這里無路可通,我要翻過這座山追蹤冰河的源頭, 萬一發現他們,我可以立時將他們救治。”江海天道:“干爹,你一個人翻山過嶺,我 不大放心。”
  華天風道:“我平日采藥,山路是走慣了的,翻過這座山不比剛才上靈鷲峰那樣要 冒奇險,你盡可放心。海兒,你一個人到昆布蘭國,人地生疏,他們兩國又正有著糾紛, 你要找的是馬薩兒國的公主,到了昆布蘭國,只怕周圍都是你的敵人,你更得小心在意! 唉,本來你先回到馬薩兒國,把這消息帶給珠穆的大哥葉沖霄要好一些,但他妹妹的事 情也是急不容緩的,而且此地又已是昆布蘭國的國境了,我也不想阻攔你了。總之,你 一切都得自己小心。”
  兩人彼此關心,互相叮囑,最后也只能分道揚鑣,華天風臨分手時說道:“我要是 找到他們會趕到昆布蘭國的京城與你相會。你此去也請順便打聽打聽你碧妹的消息。” 江海天道:“不勞囑咐,我自會留心。”但他心里可感到一陣慚愧:“義父對我如此關 懷,實在比我對碧妹的關懷還多得多!”
  江海天悵帳惆惘。獨自前往昆布蘭國,按下不表。
  且說唐努珠穆在洪流之中掙扎,好不容易竄出水面:吸了口氣,一個浪頭打來,又 遭沒頂。幸虧他內功深厚,換了口氣,便可以支持不少時候,在激流急湍之中,他始終 緊緊地抱著云壁,不敢放松,每次竄上水面換氣之時,也帶著云壁露出頭來。
  水底比水面暖和得多,因為深水最寒冷的時候也經常保持著攝氏四度,所以只有上 層結冰,下面是永遠也不會結冰的。因此云壁雖然功力較弱,還不至于凍僵。
  唐努珠穆不懂水性,在激流急湍之中,心里發慌,功力雖高,漸漸也感到筋疲力竭, 腹中又饑又渴,雙眼也漸漸發黑了。
  云壁在他懷抱之中,最初還會掙扎,過了一會,竟是全無動彈。
  唐努珠穆心頭發冷,“難道我們二人竟然命喪于斯?我死了不打緊。卻累了云姑娘 了。”心念未已,忽覺水流漸緩,原來已流出了兩峰夾峙的窄谷,河面寬廣,地勢平坦, 水流當然就沒有那么湍急了。
  深水中有條怪魚游來,發出閃閃的螢光,原來是冰河中獨有的一種魚類,名為“珠 魚”,身長不及一尺,卻有二百粒左右能放光的骨珠,就如遍布明燈一般。唐努珠穆正 感饑渴,但卻不敢生吃這種怪魚,他借著“珠魚”所發的光,抓到了一條河鰻,掙扎著 竄出水面,忽見面前有一塊巨大的浮冰,再往前面,浮冰更多,一塊接著一塊,就似水 面上搭起了一條浮橋,一直連到陸地。原來冰河到了此處,已遠離了那座火山,空氣寒 冷。浮冰已是甚為堅厚,再在前面,連河面都結冰了。
  唐努珠穆心中大喜,精神一振,咬著河鰻,騰出二只手來,抓著那塊形似磨盤的堅 冰,猛地一個翻身,將云壁帶上了浮冰,當下吸了口氣,施展輕功,好在河面浮冰遍布, 兩塊浮冰之間,最多的距離也不過一丈,唐努珠穆雖然精疲力竭,騰身縱躍,還勉強可 以對付過去,不消多久,他抱著云壁,己是安全到了陸地。
  唐努珠穆將云壁放了下來,喚了兩聲“壁妹”,云壁雙眼緊閉,面色青紫,絲毫也 沒反應,只見她小腹鼓脹,顯然是被灌進了許多冰水了。
  唐努珠穆顧不得疲倦,更顧不得男女之嫌,當下就給云壁推拿,過了一會,云壁喉 頭咯咯作響,唐努珠穆握看她雙腳,倒提起來,云壁吐出了腹中積水,雙眼也才慢慢張 開,但仍是氣息奄奄,說不出話。唐努珠穆一掌貼著她的背心,以本身真氣輸送進去, 助她血脈流通,又過了半響,云壁這才“嚶”然一聲,叫了出來。
  唐努珠穆柔聲喚道:“壁妹,醒來,醒來!”云壁張開了眼睛,茫然問道:“我這 是做夢么?這是什么地方?”唐努珠穆道:
  “是像一場惡夢,好在已經過去了。”云壁漸漸恢復了記憶,說道:“啊,我記起 來了,我被那姓文的惡賊所擒,地面突然裂開,洪水涌出……哦,穆哥,我明白了,是 你將我救起來的!你把那惡賊打死了么?”唐努珠穆道:“不用我動手除他,他已經遭 到報應了!我看著他被你的哥哥一掌打翻,隨即沉沒在漩渦之中了。”
  云壁聽得驚心動魄,忽地叫道:“不好!”唐努珠穆道:“怎么?”云壁道:“你 可有看到我的哥哥么?在咱們被洪流卷了之后。”唐努珠穆道,“咱們已然脫陡,我想 你哥哥大約也會安然無事的。”云壁憂心忡忡,說道:“我哥哥不會游水的,除非有人 救他。”
  唐努珠穆笑道:“我也不是不會游水嗎?但咱們畢竟還是上了岸了。”云壁心情稍 稍放松,說道:“但愿他也像咱們一般逢兇化吉。”她神智尚未完全清醒,一時間還未 想到唐努珠穆之所以能夠脫險,乃是由于他本身功力深湛的緣故,而唐努珠穆舉自己為 例,也是有意要如此安慰她的。
  云壁醒來之后,唐努珠穆當然不好意思再抱著她了,她離開了唐努珠穆的懷抱,又 冷又餓,身體漸漸發抖,唐努珠穆道:
  “我捉到一條河鰻,這里無法舉火,你忍著點兒,把它生吃了吧。”云壁顫聲說道: “我,我不敢。”
  唐努珠穆笑道:“你閉了眼睛,捏著鼻子。”他將那條河鰻一片片撕開,送進云壁 口中,讓她慢慢咀嚼。河鰻功能補氣行血,云壁雖然覺得腥味難受,但餓不擇食,也只 好閉著眼睛,把它生食了,腹中一飽,精力漸漸恢復,便覺得暖和了許多,只是衣裳全 濕,怪不好受。
  云壁張開眼睛,見那條河鰻已只剩下一堆魚骨,歉然說道:
  “你怎么不吃一點兒,全都給我了。”唐努珠穆道:“我不餓。”其實他也感到腹 中饑餓,只是他內功深湛,卻還可以勉強支持得住。
  唐努珠穆留心觀察周圍的環境,只見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除了冰雪和石頭之 外,什么都沒有。唐努珠穆暗暗吃驚,心想:“可到哪里去找食物充饑?還有壁妹的衣 裳也要替換。”他知道河中有魚,但他剛剛脫險,思之猶有余悸,且又已是力竭精疲, 怎敢再跳進冰河冒險?
  正在心里發慌的時候,忽聽得一縷簫聲,隱隱約約的不知從什么地方傳來,音細而 清,抑揚頓挫,十分動聽。云壁精神一爽。說道:“你聽,有人吹簫,說不定這里有人 家呢!”
  唐努珠穆卻不由得吃了一驚,這簫聲遠遠傳來,卻聽得清清楚楚,顯然這人的內功 非比尋常。這也還罷了,更令得唐努珠穆驚奇的是,那人所吹奏的曲子,正是唐努珠穆 在靈鷲峰上所曾經聽過的,那白裘少年臨走時所吹過的那支。
  唐努珠穆暗自尋思:“想不到這神秘少年也在這兒,卻不知華姑娘是否也給他帶到 此間來了?”隨又想道:“這少年不知是友是敵?雖然從種種跡象看來,他對華姑娘是 盡心看護,應該是個好人,但究竟江未摸清他的底細,人心難測,總還是小心一點為妙。 何況他又是和天魔教的副教主同在一起,我若貿貿然去求他們相助,倘若他們忽然翻臉, 匯師兄不在這兒,我的氣力又未曾恢復,決計不是他們對手,我吃虧不打緊,只怕還要 連累了云姑娘。”
  云壁道:“穆哥,你在想些什么?這里若有人家,那咱們就是絕處逢生了,你還不 高興嗎?”唐努珠穆道:“壁妹,那邊有個巖洞,你躲進洞里,等我回來。我要看清楚 是甚人家,才放心讓你也去。”云壁笑道,“我的衣裳里外全都濕了,這個樣子怎好去 見生人?你叫我去我都不去呢。你至緊要給我借一套衣裳回來。”
  唐努珠穆陪云壁進入巖洞,洞里倒很潔凈,只是風從洞口吹人,風勢很大,唐努珠 穆道:“壁妹,你覺得好些嗎!冷不冷?”云壁盤膝打坐,笑道:“我吃了那條河鰻, 暖和多了,我正想吹干我的衣裳。穆哥,你沒有吃過東西:我倒是擔心你跑不動呢。”
  唐努珠穆笑道:“你顧慮得是,那么我也先練一會功吧。免得半路暈倒,你在這里 空等。可就要干著急了。”其實唐努珠穆功力深厚,即算絕食幾天,他也還禁受得起, “不過,他要提防意外,卻不能不先恢復幾分功力。
  金世遺傳給他的內功甚是神奇、尤其在他服食了天心石之后,天心石是熱性最烈的 藥物,與他本身的內功結合,早已練成了一股純陽之氣。他盤膝而坐,默運玄功、不消 多久,頭頂上就似有一個蒸籠一般,散發出熱騰騰的白氣。衣裳漸漸干了,雖然還是感 覺饑餓,但已遠遠不似剛才的難受,功力也恢復了幾分。云壁在旁,好生羨慕。
  唐努珠穆活動活動了手足,說道:“好,你在這里等我,我去去就來。”這時已是 午夜時分,白雪皚皚,映著月光,周圍景物,似是蒙了一層薄霧輕紗,雖然隱約朦朧, 卻也可以看見。唐努珠穆在雪地上施展輕功,過了一個山拗,地氣似乎暖和許多,前面 有十幾株樹木,再過一會,樹木后面的房屋也看得清清楚楚了。
  這一排房屋倚山修建,氣勢不凡,屋頂所愉的全是琉璃瓦,在明月積雪之下,更顯 得金碧輝煌。唐努珠穆暗暗納罕,尋思:
  “這少年不知什么來歷,真是古怪得緊!在靈鷲峰上他獨住冰屋,在這里卻又有王 宮一般的屋宇。我且先摸一摸他的底細再說。”
  蕭聲再起,唐努珠穆雖然不甚通曉音律,也聽得出那是一支哀怨纏綿的曲子,心想: “這少年有什么心事?莫非他是為華姑娘起了相思?”這簫聲等于給他引路,當下唐努 珠穆施展絕頂輕功,飛進了圍墻,很容易的就找到了吹簫人的所在。
  那座房子的后面有一棵大樹,雖然枝葉光禿禿的,但也還可以藏身。唐努珠穆躲在 樹上,往下一瞧,不覺愕然!
  只見吹簫的竟然是個女子,這時她正在放下玉簫,曼聲吟道:“非關借別為憐才, 幾度紅箋手自裁,湖海有心隨穎士,風情近日迫方回:無多掩幔留香住,依舊窺人有燕 來,自古同心終不懈,羅浮冢樹至今哀。”這是當代詩人黃仲則的一首名詩,唐努珠穆 習過漢學,雖不甚精,也約略聽得懂那詩中之意,詩中說的是一個癡情女子,一心要追 隨他的心上人;但卻終于不能不分離。詩人懷念他的紅顏知己,盼望她舊燕歸來,可是 卻只怕未必能如所愿了。
  唐努珠穆心頭一震,看了又看,盡管這女子改了服裝,狙從聲音笑貌,卻仍然可以 認得出來,不是別人,正是那靈鷲峰上所見的少年,連她手中所持的那支玉簫也是一模 一樣。
  唐努珠穆剛從一個惡夢中醒來,如今又似墜進一個恍惚迷離的夢境中了:“想不到 ‘他’、‘他’竟然是個女子!”
  要知唐努珠穆為了他妹妹的緣故,也似江海天一樣,希望華云碧另締良緣,而那靈 鷲峰上的少年,正是他們希望之所寄,那少年救了華云碧,要是他們二人愛上,那也正 是順理成章之事,江海天的難題也就可以不解自解了。哪知他們想得很美,卻不料那 “少年”竟是女兒身!唐努珠穆不禁茫然若失,幾乎從樹上掉下來。
  這意外的發現令得唐努珠穆心神不定,一時間不知是進去見她的好還是就此走開。 那女子放下玉簫,叫道:“瑪依!”一個侍女從里間揭簾而出,笑道:“小姐,你深夜 不睡,還是在為那位華姑娘操心么?”唐努珠穆恍然大悟,這才想到那一首詩所說的那 個癡情女子,與華云碧目前的情況正是甚為相似。那女子凄然說道:“華姑娘是很可憐, 但天下可憐的女子,也不止她一個。”
  那侍女道:“嗯,小姐,我知道你也有著心事。公主怎么樣了?”那女子道:“我 正在等待她的消息,說不定等下會有人來。
  瑪依,我不方便走開,你給我去一趟。”那侍女道:“請小姐吩咐。”那女子道: “你去看看他們醒了沒有,可不許驚動他們。”
  那侍女道:“我知道。要是他們醒了?”那女子道:“你偷偷聽他們說些什么,回 來告訴我。”那侍女“撲哧”一笑,說道:
  “這樣的妙事,虧小姐想得出,將來可不知道華姑娘是埋怨你呢,還是感激你呢?” 那女子笑道:“你要知道,那就快些兒去看看他們的動靜吧。”
  唐努珠穆聽了,疑云驟起,不禁暗自尋思:“她用的是‘他們’二字,其中有一個 已知道是華姑娘了,可不知道另外一個卻又是誰了?”好奇之心大起。待那侍女走了一 段路,他就從樹上下來,悄悄的跟在她的后面。
  唐努珠穆怕她發現,不敢走得太近。只見那侍女穿過回廊,繞過假山,走到了園子 當中的一個小湖旁邊,停下了腳步。這小湖是人工開辟出來的,湖中有個小島,島上有 間屋子。湖上有浮冰片片,但卻也有朵朵青蓮。那是一種異種蓮花;在冰天雪地之中也 能開放的。
  冰湖之中青蓮盛開,倒是一種罕見的奇景。但唐努珠穆卻是無心觀賞,只是想道: “既沒有船,也沒有橋,可怎么過去?
  華姑娘想必就是被囚在那間屋子里面了。那女子將她囚在這兒,自是防備她逃走的, 可為什么要這樣做呢?在靈鷲峰上,她對華姑娘小心看護,到了這兒,卻又似敵人一般 防范,真是古怪透頂、令人莫解。”
  心念未已,只見那侍女掏出一條繩索,振臂一揮。呼的一聲,那條繩索橫過湖面, 索端有個尖鉤,鉤著了對面的一棵樹。
  那侍女將繩索的另一端在這邊的一端樹上打了個結,手攀繩索,捷若猿猴,很快的 就到了對岸。唐努珠穆心道:“這侍女的武功倒也不弱。”那侍女一到對岸,就把繩索 收回去了。那條繩索本來是在樹上打了個結的,那侍女的手法甚為奇妙,到了那邊,只 見她將繩子輕輕二抖,結子便即解開,長虹一般的掣了回去。
  湖面雖然不是十分寬廣,但從岸邊到那小島,也有六七丈寬,唐努珠穆即算功力恢 復,也不能一躍而過,何況他現在由于饑餓的緣故,氣力只及原來的三成?這時那侍女 已走到那座屋子門前,她根本不知后面有人,毫無警戒,全神貫注的將耳朵貼著窗子偷 聽。唐努珠穆暮地得了個主意,折下兩枝樹枝,先把一枝拋進湖中,立即騰身飛起,在 半空中打了個筋斗,落下來時,腳尖正點著那枝樹枝。
  唐努珠穆仗著超妙的輕功,腳尖一點樹枝,鞋底未濕,身形已是迅又掠起,再拋下 第二枝樹枝。原來他是怕湖商的浮冰太薄,難以借力,故而改用樹枝墊腳的,這兩枝樹 枝就等于兩塊踏板,唐努珠穆兩個起落,使飛過了這六七丈寬的湖面。當他第二次躍起, 人在半空,腳尖尚未著地之時,便聽得屋內傳出一個驚喜交集的女子的聲音,疊聲叫道: “海哥,海哥!”正是華云碧的聲音,這雖在唐努珠穆意料之中,也自好生歡喜,心想: “這次終于找著華姑娘了。”
  那侍女全神貫注的偷聽屋內的動靜,唐努珠穆差不多走近她的身邊,她才驀然發覺, 還未曾叫得出聲,唐努珠穆出手如電,已是迅即以“隔空點穴”的功夫,點了她的穴道。
  就在此時,只聽得一個帶著苦澀味道的男子聲音說道:“我是云瓊,華姑娘,你還 認得我么?”華云碧“啊呀”一聲叫了起來,“怎么是你?咦,這是什么地方?我是在 做夢么?你又是怎么到了這幾來的?”敢情是云瓊已醒了多時,而華云碧則剛剛才醒。 云瓊大約是因為浸在冰河之中,為時過久,說話帶著重傷風的鼻音,因而就顯得有些苦 澀的味道。不過,也許是因為華云碧一醒來就將他錯認作江海天,他感到滿不是味兒。
  華云碧在這屋內那是唐努珠穆早已料到了的。但云瓊也在這兒,卻是大大出乎他的 意料之外了!這一瞬間,他也幾乎疑心自己是在做夢。
  云瓊道:“只怕這真是一個荒唐的怪夢,我分明記得我是掉進冰河了的,糊里糊涂 的一覺醒來,我就躺在這里了。奇怪的是我的衣裳已換了套干的,你又在這兒,我以為 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原來你也一點不知!華姑娘,我不是有心闖進你的屋子的。”
  華云碧道:“這并不是我的屋子,咦,這么看來咱們都是受了人家的擺布了。”云 瓊道:“你打開門看看,外面是什么地方?”過了一會,他自己在自言自語道:“奇怪, 這房子是沒有門的。”
  這是一間十分堅固的石屋,里外都找不到門臺唐努珠穆心想:”敢情這又是像靈鷲 峰上的那間冰屋一樣,是要從地道進去的。”他本待出聲叫喚,但聽得華云碧說到那 “擺布”二字。他心中一動,卻又忍著了。心想:“怪不得那侍女說她小姐,這樣的惡 作居也虧她想得出,嗯,不過,這也未必是惡作劇呢。”
  忽聽得華云碧說道:“我倒有點想起來了!”云瓊連忙問道:
  “怎么?”華云碧道:“似乎有一個白衣姑娘是時時在我身邊的!”
  云瓊甚是納罕問道,“怎么說是似乎?”華云碧道:“我一直迷迷柵糊的,也不知 過了多少時候了,似乎有許多人來看過我,有我爹爹,有仲叔叔,有你們兄妹,還有, 有江海天。”云瓊笑道:“這全是夢境。”
  華云碧道:“不錯,那白衣姑娘也是這么告訴我的,說這是夢境!唉,我是像在做 著無休無止的夢,什么都弄糊涂了。是夢是幻?是假是真?我都已不能分辨,那白衣姑 娘到底是真人還是幻影,我也不敢斷定,所以只能加上‘似乎’二字。”
  她忽地“哎喲”一聲叫了起來,云瓊嚇了=跳,原來是她用力咬了一咬自己的指頭, 說道:“很痛,很痛,現在大約不是夢了!”
  云瓊道:“你的爹爹,你的海哥,這些人都是你夢中所見的幻影,唯有那個白衣姑 娘,我看一定是個真人,就是她救了你的。”華云碧道:”不錯,我也是這么想。我還 想起了,她曾經對我說過好些話。”云瓊連忙問道,“你還記得她對你說的那些話嗎?”
  在這瞬間,華云碧又是悠然存思,茫然若夢,似乎根本聽不見云瓊問她什么,云瓊 一時急了,也顧不得冒昧,不自覺的便搖了搖她的手臂,說道:“華姑娘,你怎么啦?”
  房中有時紅燦,用玻璃的燈籠罩住,燭光吐艷,華云碧的雙頰也顯得一片暈紅,她 忽地似是在夢中醒來,說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爹爹和海天他們都是幻影?”云涼笑道: “因為這半個月未,我天天都和他們在一起。”華云碧似喜似驚,說道:“你和他們在 一起的?嗯,他們怎么啦?”云瓊道:“說來話長——”正待將所經歷的事情細說。華 云碧忽又露出恍惚迷離的神氣,說道:“你說是幻影,怎么就似不久之前。我分明聽得 海天在大聲叫我,那好像不是夢?”
  云瓊道:“那的確不是夢。我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也不知我自己昏迷了多少時 候,但最近的事情我還是記得的,也許是昨天,也許是前天,你的爹爹和江海天曾經上 過靈鷲峰,他們懷疑你在那靈鷲峰上。敢情這是真的,你是在靈鷲峰上聽到江海天的聲 音了!”
  華云碧道,“你們怎會到那兒來的?那靈鷲峰在什么地方?”云瓊道:“我和海天 他們一同到昆布蘭國來的,我聽說那靈鷲峰是在昆布蘭國與馬薩兒國交界的地方……” 華云碧忽又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了,江海天他是要往昆布蘭國去看他的蓮妹的。” 聲調蒼涼,唐努珠穆在外面偷聽,雖然看不到她,也想象得出,她這時候一定是一臉失 望的神情。但唐努珠穆也在奇怪:“她怎么會知道的?”
  唐努珠穆心念未已,只聽得云瓊已是將他心里想問的說話問了出來:“你是怎么知 直的?”
  華云碧目中蘊著淚光,哽咽說道:“海哥的心上只有他的蓮妹,這是我早已知道的 了。”云瓊想問的乃是她怎么知道谷中蓮現在昆布蘭國,卻不料華云碧答非所問,吐露 了她心底的哀傷。
  云瓊呆了一呆,頓時間也給觸動了愁懷,只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華云碧一瞧, 只見云瓊眼角也蘊有淚珠,更增傷感,不覺問道:“你是陪伴海天去尋谷中蓮的嗎?” 云瓊澀聲說道:“不,我和妹妹都是來找尋你的。我、我早已是不想再見谷中蓮了。” 華云碧眼淚滴了下來,低聲說道:“多謝。我只道這世上除了我爹爹之外,已是無人再 記得我了。”
  流淚眼觀流淚眼,傷心人對傷心人,這剎那間,兩人都是同樣心情激動。云瓊不知 不覺的又握著了她的手,說道:“一棵草有一滴露珠,一把鎖有一把鎖匙,天地萬物都 是各自有各自的緣份,如今我是懂得了。你或許也會知道、我曾經對谷中蓮有過深深的 傾慕,不瞞你說,當我知道她心上另有了一個人的時候,我也曾經是很難過的,但現在 我卻是為他們高興了,要是他們都感到幸福,我也就感到幸福了。”云瓊是為了安慰華 云碧,也是為了安慰自己,但這卻也是他心中不知想了多少遍的說話,說來端的真情流 露,誠摯感人。
  這剎那間,華云碧宛如受了當頭棒喝,心中雖然還是難過,但卻豁然“悟”了。本 來這種感情的“死結”,是最難解開的,巧的是云瓊和她正是同樣的遭遇,同樣的心情, 說出的話來,也就格外能夠聽得入耳,鉆進了她的心靈深處。
  華云碧淚如雨下,也不自覺的緊緊握著云瓊的手說道:“多謝你指點迷津,你瞧。 我現在也很高興了。”她滿臉淚痕,但云瓊卻可以感覺得到,這已經是“雨過天晴”了。 陰霾布滿的天空,本來是應該有一場大雨,才能使得烏云消散,恢復晴明的。
  屋外的唐努珠穆這時也忽地恍然大悟:“原來那白衣女子如此擺布,是有著這般的 深意存在。姑不論他們將來如何,最少他們現在已是并不孤獨了,在感情軟弱的時刻, 最需要同病相憐的人互相安慰,他們的苦惱,也必將大大消減了。”
  唐努珠穆初來的時候,本是想與他們見面的。此際他明白了那白衣女子的用心,反 而不愿驚動他們了,他在地上拾起了那條繩索,輕輕的就離開了這間屋子。那侍女給他 所點的穴道,是過了一個時辰便可以自解的,暫時也不必理會。他用那侍女剛才用過的 方法,揮索飛過湖面,迅即回到對岸。正是:
  天下有情成眷屬,姻緣湊合巧安排。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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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接花移木施妙計 變容易貌出奇謀
  唐努珠穆暗自想道:“這女子救了華云碧,又救了云瓊,想來決計不是壞人的了。 看她這番布置,心地倒還真不錯呢!”這時已是過了午夜的時分,唐努珠穆心想那女子 要等待她侍女的回音,大約還未曾入睡,就決意去敲門求見。忽聽得有野獸的嚎叫,唐 努珠穆認得是金毛狡的吼聲,心中微微一凜:“我倒忘記了那天魔教的厲副教主也在這 兒了。”他并非害怕金毛撞,但因對厲復生還是有所疑忌,遂又改了主意:“還是再看 一看再說。”
  當下,他仍然施展超卓的輕功,蛇行兔伏,借物障形,折回原路。剛繞過了花園當 中的一座假山,忽見有個漢子迎面而來,自言自語,嘀嘀咕咕,“這畜牲三更半夜才來, 倒要我來服侍它。胃口也真大,吃了兩只兔子還不夠,好在廚房有現成的牛肉,就讓它 享享福吧。”
  唐奴珠穆正自饑餓,聞得肉香四溢,敢情那牛肉還是剛烤熟的,不禁饞涎欲滴,心 里暗笑:“來得正好!”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一點就點倒了那條大漢,搶了他手 上的牛肉。
  牛肉果然還是熱氣騰騰,唐努珠穆心想:“是了,那女子說過,今晚可能有客人來 到,廚房里給客人們準備了許多食物,這漢子貪懶,私自拿了兩斤烤牛肉去喂金毛狡。”
  這是西藏一種野牛的腿肉,倒是甚為鮮美,比普通的牛肉還要好吃。唐努珠穆吃得 津律有味,一片不留。只覺比他在王宮里所享受過的那些珍肴美味,還要勝過百倍,吃 完之后,吮吮舌頭,不禁啞然失笑:“我以一國之主的身份,想下到今晚竟與畜牲爭食。”
  唐努珠穆吃飽之后,精神大振,心想:“即算那厲復生與我作對,我也足可應付他 了。”那一大塊牛肉吃完,他也已回到了原來的地方,仍然跳上那棵大樹,居高臨下, 偷看房中情景。
  厲復生果然是在房中和那白衣女子說話,只聽得他哈哈笑道:“你倒善于替人撮合 婚緣!”那女子道:“成不成還要往后瞧呢嚴厲復生道:“真不知那姓江的小于有什么 好處,這些女孩子都對他這樣癡情。”那女于噗嗤一笑,說道:“你是為了他師父的緣 故才這樣恨他吧?”厲復生道:“那位華姑娘也真可憐。”他顧左右而言他,顯然是不 愿提起金世遺和厲勝男的舊事。
  那女子嘆了口氣,說道:“將心比心,我就是覺得華姑娘著實可憐,這才多管閑事 的。”厲復生道:“你可知道那男子是誰?”
  那女子剛剛嘆過口氣,聽他這么一問,不禁又笑了起來,說道:“你當我是糊里糊 涂,亂點鴛鴦譜的嗎?我當然是早已打聽得清楚的了。那男子是水云莊莊主云召的兒子, 你不知道那云召還是我爹爹生前的好朋友呢!”
  唐努珠穆暗暗歡喜:“原來她的師門與云莊主頗有淵源,怪不得她對云瓊那么好, 救了他的性命,又為他撮合良緣。她若是知道我與云瓊的妹妹同來,想必也是會歡迎的。”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女子又在笑道:“厲叔叔,你可也要我給你做媒么?”厲復生 面上一紅,說道:“玉姑娘,你說笑了。”那女子“噗睦”一笑,小指頭在臉上一羞, 說道:“厲叔叔你何必瞞我,你敢說你對卡蘭妮姑姑,不是一心一意的想著她么?”
  卡蘭妮乃是天魔教主的小名,厲復生癡戀天魔教主之事,武林中人早已耳語相傳, 但唐努珠穆卻還是第一次聽見,心中暗暗詫異,又暗暗好笑:“厲復生雖然已有二十多 歲,但行事還似天真未鑿的小孩;天魔教主不但年紀比他大,而且精明、老練。
  狠辣、樣樣都與厲復生截然不同。任誰都不能想象這兩個人可以配成一對,但厲復 生卻居然會愛上了她,愛情這個東西也真是難以思議的了。”
  厲復生滿臉尷尬的神色,他本來長得像個女子,這一來更顯得忸怩萬狀,活像個害 羞的閨女。那女子笑道:“厲叔叔,你這次幫了我的大忙,我也該幫幫你的忙,我給你 做媒好嗎?”
  厲復生忽地嘆了口氣,說道:“玉姑娘,沒有用的。她,她何嘗不知道我的心事, 但她說是將我當作她的弟弟……咳,我不知道該如何討她歡心。我怕、怕她上了姓文那 個騙子的當。”
  那女子笑道,“不會的,卡蘭妮姑姑的心事,我倒知道不少。
  她要振興天魔教,想借重文廷壁之力而已。文廷壁人品之壞,她是早就知道的了。 我看,她真正歡喜的還是你。”
  厲復生臉上更紅,過了半晌,卻又嘆口氣道:“她喜怒難測,她也不愿意別人知道 我和她的事情。玉姑娘,多謝你的好意,但你還是不要、不要……”
  那女子笑道:“你又在想,又不敢要我做媒。好吧,那你就自己去進行吧。我教你 一個法兒,你送一件她最喜歡的東西給她,她一高興——”厲復生忙道:“你可知道她 最喜歡什么?”那女子道:“我知道她最愛惜自己的紅顏,生怕紅顏老去。”
  厲復生眼睛一亮,說道:“你肯送我一朵‘雪里紅妝’嗎?
  不滿你說,我上靈鷲峰來,本就是想采一朵送她的。但這是你的東西,這奇花又極 為難得,我就不敢開口了。”
  那女子笑道:“你不說我本來也要送你的。這次幸運得很,那三色奇花一開就是三 朵,我哥哥要了一朵,我還有兩朵呢。嗯,說到我的哥哥,我卻又有點擔心了,不知他 這次事情能不能順利?”厲復生道:“一定會順利的,我已把一頭金毛狡借給他了。” 那女子道:“金毛狡聽他的話嗎?”厲復生道:“金毛狡極有靈性,我當著你哥哥的面, 吩咐了它,它一定會聽話的。你哥哥有了‘雪里紅妝’,又有金毛狡聽他使喚,何愁好 事不成?”
  唐努珠穆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么事情,但從他們談話之中,卻可以知道這女子和天 魔教主甚為親近,對她的來歷更是感到神秘莫惻。
  那女子笑道:“好,但愿如你所言。我也祝你好事能諧,這朵‘雪里紅妝’你拿去 吧。”厲復生喜孜孜的接過了那朵三色奇花,便即向那女子告辭。那女子獨倚窗前、看 厲復生的背影去得遠了,自言自語道:“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注定事莫錯 過姻緣。現在,就只剩下華姑娘和云公子這對不知如何了。咦,瑪依這丫頭去了這么久, 怎地還不見回來?”
  唐努珠穆正待下來以禮求見,忽聽得金毛狡吼聲又起,且是向著這方向而來,剛自 想道:“厲復生怎的去而復回?”心念未已,只見一頭金毛狡已是如飛而至,馱著一男 一女,這才知道是另一頭金毛狡,另外兩個人。
  那女子大喜叫道:“哥哥,你們來啦!公主,你受驚了。”這男子是那女子的哥哥, 唐努珠穆早已猜想得到,但聽得那女子稱呼后來的這個女子做“公主”,卻是大感驚奇。 此地是昆布蘭國國土,那么當然是昆布蘭國的公主了,一國的公主,三更半夜,和一個 男子私自逃到這荒谷的怪屋來,當真是難以思議的奇事。
  那公主笑道:“這頭異獸跑得真快,就似騰云駕霧一般。一眨跟問就把那些追兵都 扔在背后了。”那男子拍拍金毛狡的背脊,說道:“今晚多虧你了,你自去飽餐一頓, 再跟你的主人走吧。”遣走了金毛狡,接著問他的妹妹道:“我們來的時候剛剛碰到厲 副教主離開,他為何這樣匆匆就走?”那女子笑道:“他也像你一樣,趕著要把一朵 ‘雪里紅妝’送給他的意中人呢。”
  那男子哈哈笑道:“我那朵‘雪里紅妝’可是送給一個我們所最討厭的人!”那女 子詫道:“原來你不是送結公主?”那男子道:“是送給看守公主的那個妖婆。不過, 也幸虧送了她這份厚禮,她才準許我見公主一面。”
  三人在屋內坐定之后,那公主吁了口氣,說道:“好險,要是今晚你哥哥不來救我, 明天我就要給他們迫嫁了。”那男子道:
  “尼泊爾那暴君被他的百姓推下了寶座,卻逃到了咱們國中,還想興風作浪呢,”
  那女子道:“公主,原來國王是要迫你嫁給那尼泊爾王子?”那公主道:“不錯, 那廢王義子二人帶了許多武士到來,我哥哥和他們訂了盟約,他們先幫昆布蘭吞并馬薩 兒國,然后我哥哥幫他復位。”唐努珠穆聽了暗暗吃驚:“想不到還有這樣陰謀!”
  那女子道:“厄泊爾情形如何,公主可有所聞?繼位的新王不知是誰?”公主笑道: “這些日子,我一直都是悶懨懨的,對什么都失了興趣,哪有心情打聽尼泊爾的情形? 好妹子,你為何要知道新王是誰?”
  那女子低聲說道:“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漢人?”公主笑道:
  “哪有這樣的怪事,一定不會是的!倘使真是漢人做了尼泊爾的新玉,宮中早就當 作新鮮事兒到處談講了,還用得著我打聽嗎?”那男子道:“妹妹,你可是又在想念唐 加源了?”公主道:“唐加源是誰?”
  那男子道:“是唐經天和冰川天女的兒子,冰川天女本是尼泊爾的公主。唐加源三 年前到了尼泊爾,聽說尼泊爾百姓這次推翻暴君,就是唐加源首先發難的。三年前他路 過此地,妹妹曾與他有一面之緣,自從見了一次面后,妹妹就忘不了他了。”
  那女子頰上現出一片紅暈,嗔道:“我只是關心一個朋友,你卻拿來取笑了。”她 哥哥笑道:“公主說得有理,尼泊爾的新王絕不會是唐加源,那你就可以放心了。”
  那女子笑道:“哥哥,咱們這里來了一個客人,你一向也很惦記他的,你可猜得到 是誰?”那男子笑道:“我最怕猜啞謎,還是你說出來吧,是誰?”那女子道:“是水 云莊的少莊主云瓊,那年你奉爹爹之命,到水云莊去拜見云老前輩,回來之后不是常常 和我提及那云少莊主么?”那男子笑道:“我本來是給你做媒的,但你已另有了意中人, 我只好不提了。”
  那女子笑道:“你怎也猜想不到,這回卻是我給他做媒呢。”那男子道:“這是怎 么回事?云瓊怎地會到此問,你給他做媒,那女的又是誰?”他妹妹道:“云瓊陷入冰 河,我將他救了起來。
  現在我將他放在華姑娘的房里。”那男子道:“華姑娘已經好了么?”
  那女的道:“我昨天已將她從山上搬到此地,按照解藥的療效來說,她今晚應該清 醒,這次清醒之后,寒毒就不會再發了。
  她一醒來,就發現云瓊在她身邊,不知該多詫異呢!”說著咕咕地笑了起來,甚是 得意。
  她哥哥搖了搖頭,說道:“你這玩笑也未免開得太荒唐了!”那女的道:“華姑娘 也真可憐,這幾日我一直在床前看護她,聽得她在夢中的詣語,還是忘記不了那姓江的 小子。但從她的檐語聽來,那姓江的小子卻又只知道馬薩兒國的公主呢。我就是見她可 憐,寧愿給你說我荒唐,我也要試一試做這個媒了。”
  那公主不知道云瓊、華姑娘這些人是誰,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忽地詫道:“你說的 是馬薩兒國那位漢名叫做谷中蓮的公主嗎?”那女子道:“不錯,公主,我正想問你, 那位馬薩兒國的公主現在是如何了?”
  唐努珠穆聽他們談及自己的妹妹,格外留神。那公主道:
  “我哥哥意圖將她作為人質,不戰而屈馬薩兒國之兵,起初將她囚在冷宮,后來給 我爺爺知道了,不知怎的,他老人家對這位公主是非常憐惜,親自打開了冷宮,將她放 了出來、還認她作孫女兒呢。我哥哥沒有辦法,只能嚴加防范,除了不許她走出宮外, 在宮里頭倒是準她隨意行動的。”
  唐努珠穆心頭大震:“如此說來,妹妹是已給他們捉住了。”同時又覺得奇怪, “昆布蘭國的太上皇為什么對她這么好?妹妹武功不弱,她既能自由行動,又何以逃不 出來?難道他們國中也有一個像寶象法師那樣的能人?”
  只聽得那公主又道:“我曾和這位馬薩兒國的公主見過面,談得甚是投機,我爺爺 認她作孫女兒,我也和她認了姐妹呢。她曾托我偷偷給她帶個消息給她的哥哥——馬薩 兒國的國王,可是她卻不知我也是被哥哥軟禁,處境比她更不自由。當時我不敢答應, 如今我已經出來了,倒想為她送一個口信了。”那男子笑道:“這還不容易嗎?我騎金 毛狡去,明天就可以到馬薩兒園的京城。”
  唐努珠穆暗暗好笑:“我早已經來了。”正要下去,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急促尖 銳的角聲,有人叫道:“有賊人偷進園子,快來捉賊!”原來被唐努珠穆搶了牛肉,點 了穴道的那個人,已給巡夜的仆人發現。
  唐努珠穆叫道:“我不是……”一個“賊”字還來說得出口,只聽得金毛狡一聲大 吼,帶起了一股狂風,已是撲上樹來。唐努珠穆只得一掌拍出,金毛狡雖然厲害,卻怎 敵得他的神力,唐努珠穆不想傷害它,只用了五六分氣力,只一掌就把它打了下去,但 金毛狡的前爪亦已撕破了他的褲管。
  唐努珠穆一躍而下,立足未穩,說時遲,那時快,屋內那男子早已撲來,五指如鉤, 向唐努珠穆摟頭便抓!這一抓勁道十足,唐努珠穆以小星掌力撥開,因他未用全力,這 一抓雖是撥開。手腕亦已隱隱作痛。心頭微凜:“這人的本領大是不弱。”
  那男子喝道:“你想把公主再搶回去,萬萬不能!”
  原來他以為唐努珠穆乃是本國國王派來的武士,立即一個“雙撞掌”推出,他是在 冰峰上練的內功,掌風發出、寒意襲人。
  唐努珠穆不敢怠慢,還了一掌,這一掌用到了八成功力,恰到好處,將那男子震得 連退三步,卻未跌到。
  唐努珠穆連忙叫道:“我不是來搶你的公主的,我是馬薩兒國的國王!我已經來了、 不用你送信了。”那男子喝道:“胡說八道,馬薩兒國的國王怎會來到此間?”竟然不 信,又是一抓抓來!
  那昆布蘭國的公主忽地叫道:“大哥住手,快快賂罪!”那男子正要一抓抓下,聞 語愕然,中途停止,極是尷尬,問道:
  “他當真是馬薩兒國的國王么?”心里仍是不敢相信,尋思:“公主幾時見過馬薩 兒國的國王?她怎么知道?”只見公主已是輕移蓮步,走上前來,盈盈下拜。那男子這 才慌忙施札,說道:“不知陛下駕臨,多有冒犯了。”
  唐努珠穆微微一笑,雙拳一拱,作個手勢,向上一托,說道:“我冒昧登門,失禮 無儀,還得請你們不要見怪呢。實不相瞞,我是落難求援之人,并非以國王的身份來的。 咱們只宜敘賓主之誼,決不可行君臣之札,過份客氣,那就反而見外了。請起來吧。” 他只是作勢欲扶,井沒有觸著那男子的身體,那男子已是覺得一股大力將他托了起來, 公主也是柳腰微彎,便給那股無形的力量所阻,拜不下去。那男子乃是行家,這一來更 是驚奇不已:“想不到一個國王,竟然有此絕世神功。”
  唐努珠穆笑道:“公主可是覺得我好生面熟么?”那公主笑道:“正是呢,陛下和 御妹簡直是一模一樣。”那男子這才明白,公主原來是由于唐努珠穆兄妹的相貌相同, 斷定他是馬薩兒國的國王的。
  那白衣女子也走了出來,就似公主剛才模樣,目不轉睛的打量唐努珠穆。唐努珠穆 笑道:“想不到咱們又在此處相逢,多謝你救了我的兩個朋友。”
  那女子道:“啊,原來你就是和江海天昨日同上靈鷲峰的那個人。”忽地想起他是 國王身份,“你”“我”相稱,大是不敬,連忙改了稱呼,一施禮,說道:“昨日多有 不知,還請陛下恕罪。”唐努珠穆重施故技。以無形罡氣阻止她下拜,笑道:“你肯招 待我這個不速之客,我已是感激不盡。要是你們不嫌棄的后,把我當作朋友如何?我名 叫唐努珠穆,我妹妹叫谷中蓮,什么陛下御妹的稱號,都請收起來吧,那些稱呼不是大 俗氣了嗎?”
  那些仆人這時方始趕到,有一個帶著幾分傻氣的冒冒失失就叫起來道:“賊人在這 里了!”那女子喝道:“別胡說,這位是,是……我們的朋友。你們退下去吧。”唐努 珠穆笑道:“這就對了,多謝你們將我當作朋友。”
  這對兄妹和昆市蘭國的公主見唐努珠穆言語謙和,舉止灑脫,絲毫沒有國王的架子, 大家都很高興。昆布蘭國的公主笑道,“我現在也不是公主了,我名叫羅夢娜。”那男 的道:“我名叫玉昆侖。我妹妹叫玉玲瓏。”這兩個名字甚是特別,唐努珠穆忽地心頭 一動,問道:“有一位武林前輩,人稱昆侖隱俠的玉鳴珂,不知可是玉兄的本家么?” 玉昆侖怔了一怔,道:“正是家父。陛下如何知道?”
  唐努珠穆笑道:“小弟做這國王,不過是最近的事,還不到一個月時間,在此之前 一直是跟家師學藝,勉強算得是武林中人。”玉昆侖道:“令師是——”唐努珠穆道: “我跟江海天是同寸個師父,玉姑娘想必知道是誰了。”玉玲瓏大為驚詫,說道“原來 金、金大俠金世遺就是陛下的師父,怪不得陛下武功如此高明。”玉玲瓏在靈鷲峰罵過 江海天,連帶把金世遺也嘲諷了,如今聽得唐努珠穆也是金世遺的弟子,頗覺尷尬。
  唐努珠穆笑道:“彼此都是武林中人,更應該不拘禮節了,怎的你們還是以陛下相 稱?”接著說道:“家師足跡遍天下,他最喜歡結識武林高士。聽說令尊昔年曾與藏邊 的大魔頭赤神子惡斗過一場,那大魔頭也敗在令尊手下。家師知道這件事情,甚為欽佩, 意圖結識,曾三上昆侖拜訪,可惜始終沒有遇上令尊。”
  玉昆侖性情直爽,說道:“既然陛下同屬武林中人,不高興我用世俗的稱呼,那就 請恕僭越,叫你一聲珠穆大哥吧。珠穆大哥,實不相瞞,你剛才所說那件事情,有是有 的,只是令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令師是當今天下第一高手,據家父言道,赤神子那 大魔頭后來也是令師與冰川天女除掉的(事詳《冰川天女傳》),你是金大俠的弟子, 這件事情,也就不怕對你說了。”唐努珠穆忙道:“要是不方便說,那就不說也罷。”
  其實唐努珠穆也不想知道這件事情,只是為了禮貌關系,這才提及自己的師父曾三 上昆侖,拜訪玉鳴珂之事,以表示對他們父親的尊敬。不料卻惹出了玉昆侖的一段話來, 唐努珠穆本想盡快移轉話題。問自己妹妹的消息的,也只好看擱一邊了。
  玉玲瓏已在笑道:“其實也沒有什么,武林中勝負事屬尋常,何況對手是那大魔頭, 我爹爹輸了,也不算得恥辱。”玉昆侖接著說道:“當時我爹參和赤神子一場惡斗,我 爹爹上了年紀,從清晨斗到午夜,氣力漸衰,中了那魔頭的赤神掌。跟看就有性命之憂, 幸虧水云莊莊主云召路過,以他的大力金剛掌相助,這才把那魔頭打跑的。我爹爹中了 赤神掌的熱毒,無藥可醫,后來得高人指點,要在冰峰修煉內功,借天然的寒氣與本身 的內功結合,才可以驅除體中蘊積的熱毒。我爹爹就是因此,從昆侖山搬到靈鷲峰來, 在冰河附近建起冰屋居住的。全靠這樣。我爹爹才得多活十多年,并將我們兄妹撫養成 人。”
  唐努珠穆這才知道他家與云召原來是有這段淵源,怪不得玉玲瓏要救云瓊,并要為 他撮合煙緣了。當下笑道:“水云莊莊主云召和我們也有一點點交情。舍妹和她師父邙 山谷掌門谷之華女俠,去年曾在他家作客,他的一對兒女,這次也是和我們一起來的。”
  玉玲瓏道:“云姐姐呢?”唐努珠穆道:“她在一個山洞等我我們上岸的時候,她 氣力未曾恢復,所以沒有同來。”玉玲瓏這時方始看出唐努珠穆衣裳上還有水漬,恍然 大悟,說道:“原來你們也是掉進冰河,被激流沖到此間來了。怎的你們這樣不小心, 三個人都陷落冰河?”
  唐努珠穆笑道,“不止我們三個,還有一個天魔教的副教主文廷壁呢。災禍突如其 來之際,我和云姑娘一起,云大哥則和那文副教主相去不遠,我隱約還看見他們拼了一 掌,同時掉下去的。”當下將昨日遇難的情形,以及和文廷壁拼斗的經過,簡略談了幾 句,然后問道:“你救起云大哥的時候,可曾發現那文廷壁嗎?”
  玉玲瓏道:“沒有,就是發現了我也不會救他。卡蘭妮姑姑和他深相結納,還要他 做天魔教的副教主,這件事我是早就不滿的了。”唐努珠穆暗暗奇怪,心想:“玉鳴珂 是正派俠客,他們兄妹又是自小在靈鷲峰上居住,侍奉父親的,卻怎的和天魔教主如此 熟絡?”但因初初相識,卻也不便多問。
  玉玲瓏道:“你不必去了,我叫一個丫鬟去將云姐姐請來吧。”當下將一個侍女喚 來,吩咐她道:“在我梳妝臺的首飾箱里有一把扇子,你把那扇子拿在手中,找到了云 姑娘之后,立即說出我的名字,并把這扇子交給她看,她就會放心來了。”接著向唐努 珠穆解釋道:“前年我哥哥曾奉爹爹之命,到過水云莊拜訪云老伯,我雖然沒有回去, 但他們一家也都知道我的名字的。我哥哥臨走時,云瓊兄妹都有送他禮物,云姑娘還特 別送了一把她手畫的扇子,叫哥哥帶給我。所以她見了這把扇子,一定會放心來的。”
  那侍女應了一聲,回頭便走。玉玲瓏又把她喚住道:“還有,你把我的一套衣裳帶 去給云姑娘。我和她年紀差不多,想來可以合穿。”唐努珠穆暗暗贊嘆:“果然名副其 實,是個心眼玲瓏的姑娘。”
  那丫鬟走后,玉玲瓏道:“云大哥和華姑娘都在此間,現在可以請他們來和你見面 了。咦,瑪依去了這么些時候,還不見回來,我只有再叫一個丫鬟去了。”按著笑道: “你不要笑我孩子氣,我是叫瑪依去偷聽他們談話的。現在還未回來,想是他們談得極 為投機,瑪依也聽得出神,舍不得離開了。”
  唐努珠穆笑道:“玉姑娘,我要向你告罪。瑪依是被我點了穴道。現在可能還未醒 來呢。”玉玲瓏道:”原來你已經去看過他們了嗎?”唐努珠穆道:“你也別笑我孩子 氣,我也偷聽他們的談話了,他們的確是談得很投機,所以我才不想打擾他們。”接著 告訴了玉玲瓏他所點的穴道,玉玲瓏就叫一個懂得點穴法的丫鬟去給瑪依解穴。
  玉玲瓏吩咐那丫鬟道:“你把瑪依的穴道解開,叫她不可聲張。然后你們進去請云 相公和華姑娘,但不必說出我的名字,他若問你,你就說見了面自然知道。好叫他們驚 喜一番。”玉昆侖不住搖頭笑道:“妹妹,你這玩笑,真是開得荒唐。”
  唐努珠穆這才得有機會,向那昆布蘭國的公主問道,“我的妹妹是如何被擒的,還 有我派往貴國的使者,現在又是如何?”
  昆布蘭國的公主說道:“我被軟禁深宮,知道得也不很清楚。
  但聽得人說:我哥哥聽了蓋蘇的挑撥。在你們的使者呈遞國書的時候,我哥哥就責 備他,說是你們謀害了我國的使者,非向你們宣戰不可。就這樣,便把貴國的使者拿作 俘虜了。跟著又去搜捕貴國使者的隨從,聽說發生了一場激戰,只有一個人逃脫。”唐 努珠穆說道:“這一定是我的妹妹了。”
  昆布蘭國的公主說道:“不錯,你的妹妹本來可以逃跑的,但她卻不肯逃跑,這一 晚又偷進宮來,要找我的哥哥講理,未曾見著我的哥哥,就給童姥姥活擒了。”
  唐努珠穆駭然問道:“這童姥姥是什么人?是她單獨將我妹妹擒下的么?”昆布蘭 國的公主說道:“這童姥姥的來歷誰也不知道。有一年我爹爹得了一種怪病,群醫束手 無策,只好張榜求醫。是童姥姥揭了榜,將我的爹爹醫好的。她說她無依無靠,我爹爹 十分感激她,就把她留在宮里,后來才知道她本領極大,不但醫卜星相,無所不通,武 功更是無人能敵,宮中的武士個個給她打敗,人人對她五體投地。我爹爹見她本領如此 高強,更為歡喜,封她做金輪圣母,還為她造了一座官毆,將她當作養母一樣侍奉。可 是我卻不高興她,見面時尊她一聲“圣母”,私底下卻叫她做討厭的童姥姥。”玉玲瓏 笑道:“準是你哥哥知道你討厭她,所以特地叫她看管你。”
  昆布蘭國的公主接著說道:“我哥哥繼位之后,對童姥姥更為尊敬,言聽計從。那 晚童姥姥和你妹妹惡斗了一場,呈是把你妹妹擒下,但聽說她也受了點傷。依她之意, 本來要把你妹妹處死的,后來審問出是你們馬薩兒國的公主,哥哥要拿來要脅你們,這 才改變了主意,把她囚入冷宮。后來我爺爺出頭,把你妹妹放了出來,讓她可以在宮中 自由走動。童姥姥氣得要死,但她可不敢違抗我的爺爺;說也奇怪,我爹爹、我哥哥對 這童姥姥尊敬非常。我這老爺爺卻和我一樣,一向不大次喜這童姥姥的。不過他年紀太 老,早已不管事情,也就任她住在宮里了。
  或許,他見童姥姥本領太強,有所顧忌,因此不敢公然表示憎惡,也說不定。”
  唐努珠穆道:“你爺爺年紀很大了嗎?”昆布蘭國公主道:
  “今年已八十九歲了。我哥哥是他長孫,直接繼承祖父的皇位的。”唐努珠穆道: “你爹爹呢?”公主道:“我爹爹壽命不長,只活到五十多歲,那時祖父還在位。”唐 努珠穆道:“這么說,你爺爺在位的時間很長啊!”公主道:“爺爺十九歲登基。整整 做了六十年皇帝。十年前他才遜位,讓給我哥哥的。”公主有點奇怪,不解唐努珠穆何 以這樣關心她祖父的年齡,對她的家事也問得這樣仔細。
  原來唐努珠穆此際正在想起寶庫中所發現的那些密件,那是他的不知哪位祖先密封 在一個尋常的首飾盒里的,其中之一就是一張昆布蘭國新王即位通知鄰國的國書,唐努 珠穆還記得那張國書上所填寫的日期,正是距今六十年前之事,暗自尋思:
  “原來那位皇帝就是她的祖父。這種通知即位的國書本來是很普通,我的祖先卻把 它珍藏起來,顯得極為重視,我一直不解是何緣故,現在想來,也許其中真有一些什么 特別的因由?他爺爺對我妹妹力加保護,嗯,看來這兩件事會有關聯。”
  那首飾盒里除了那張國書之外,還有兩封信,第一封是個女子寫的情書,第二封也 是那女子寫的,告訴她的舊日情人,她已經生了一個兒子。希望他們永遠不要在沙場相 見,這是一句很特別的說話,唐努珠穆當時曾大惑不解的,現在想來,這幾件事都似乎 隱隱有什么關聯,唐努珠穆猜到了幾分,卻不敢說出來。他想了一會,方再問道:“我 妹妹被擒的時候,你哥哥可曾搜過她的身么?”公主慍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依我想, 我哥哥雖然行為不正,大約還不敢貪圖別人的珍怖寶物。”她誤會了唐努珠穆的意思, 言語之間不大高興。
  唐努珠穆連忙說道:“我不是說你哥哥會搜她的珠寶,她身上也實在沒有什么寶物, 但卻有一張你們昆布蘭國在七十年前給我們的國書。那是你爺爺即位,通告鄰國的國書。”
  公主大為奇怪,說道:“你們保存了這么久!這次又為何讓你妹妹帶來?是何用意?” 唐努珠穆笑道:“我妹妹發現這張國書,偶然帶在身上的。我想她帶去也好,這可以表 示貴我兩國有深遠的交誼。”其實這是唐努珠穆有意讓妹妹將那首飾盒子帶去的,除了 國書之外,那女子寫的兩封情爺也在其中呢。只因其中疑點甚多,在謎底還未能揭曉之 前,唐努珠穆不想多說。
  唐努珠穆又再問道:“那童姥姥在你們宮中住了這么多年,從來沒有她的家人或者 朋友來看過她么?”公主說道:“卡蘭妮姑姑這幾年就曾經來看過她好幾次。”
  唐努珠穆道:“可就是那天魔教主?”公主道:“什么天魔教主?”玉玲瓏笑道: “這是卡蘭妮姑姑在中原開創的教派,她自封教主。她大約因為你不是武林中人,所以 沒有和你說及。她教號天魔,為人倒是很和氣的。”唐努珠穆心想:“她的毒辣手段, 你還未見過哩。”但因彼此初初相識,而聽這口氣,玉家兄妹和天魔教主又是甚為親近, 也就不便多言了。
  公主又道:“我小時候,有個伊壁珠瑪也曾來探過童姥姥,她就是卡蘭妮的姐姐, 后米聽說在中原結了婚,就沒有再來了。
  這個女人陰陽怪氣的,和她的妹妹很不相同,我可不大高興她。”
  唐努珠穆頗感詫異。心想:“我聽妹妹說過,這天魔教主的姐姐是清朝的二品誥命 大人,河南提督纓南廷的妻子。妹妹小時候,她曾上過邙山冒充是我們的母親,想騙妹 妹那件以天心石作鈕扣的棉襖。我父王被蓋溫篡位之后,我嫡母似皇后之尊,自甘墮落, 叛夫從賊,又做了蓋溫的‘皇額娘’,天魔教主姐妹和這妖婦也有往來。想不到她們和 昆布蘭國的童姥姥也是有勾結的。看來,天魔教主和我這一家還頗有關系哩,不過她們 一直是不懷好意罷了。我這次到昆布蘭國,倒要探個水落石出才行。”
  心念未已,只聽得有腳步聲走來,玉玲瓏偷偷笑道:“且看看我這個媒做得成不成 功?”門外那丫鬟高聲報道:“云相公和華姑娘來了。”玉玲瓏打開房門,笑道:“兩 位請進,貴友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云瓊進了屋內,見了唐努珠穆,又驚又喜,叫道:“這是怎么回事,這是什么地方? 你也來了?我妹妹呢?”唐努珠穆笑道:
  “壁妹就要來了,你先謝過此間主人吧,是他救你的。”
  玉昆侖笑道:“云大哥,還認得小弟么?”云瓊定了眼睛,認出了玉昆侖,更是驚 喜交集,兩人擁抱起來,云瓊道:“玉大哥,原來是你救我的呀!”玉昆侖道:“是我 妹妹救了你們的。玲瓏,快來和云大哥重新見過個札。”
  華云碧進門之后,一直目不轉睛的注視著玉玲瓏,忽地咬了咬指頭,“哎唷”地叫 了一聲,玉玲瓏笑道:“這不是夢,華姑娘。你認得我么?”
  華云碧十分惶惑,訥訥說道:“你,你不是常常在我身邊的那位白衣姑娘么?這么 說,竟不是夢了。”玉玲瓏笑道:“你中了那雪練蛇的毒,是我將你放在那綠玉床上的。 現在可以放心了,你的寒毒已經消盡,以后也不會發作了。”華云碧這才知道是救命恩 人,連忙道謝。玉玲瓏笑道:“我知道你和云大哥是熟識的,所以讓你們作伴。你們該 不會怪我故弄玄虛了吧?”
  華云碧雙頰暈紅,她是個七竅玲瓏、冰雪聰明的女子,一聽此言,便知道玉玲瓏如 此安排,其中大有用心。一時間也不知是惱她好,還是感激她好?但玉玲瓏于地有救命 之恩,她縱然著惱,也不好說出來。何況還未必是著惱呢?當下索性大大方方他說道: “多謝你安排我和云大哥先見了面,讓我一醒來就得知我爹爹的消息,我很感激。”但 她雖然作出坦然的神氣,臉上的紅暈卻騙不了人,顯出了她的情懷激蕩。
  玉玲瓏和唐努珠穆作了個會心微笑,一個心想:“我這杯謝媒酒大約是可以喝成的 了。”一個尋思:“江師兄心頭上的死結看來倒是有希望可以解開了。”
  云瓊倒沒有注意他們的談話,他與玉昆侖故友重逢,是這樣怠想不到的際遇,不由 得驚喜交集,懷著滿腹疑團,連連向玉昆侖發問。玉昆侖道:“我和你分手之后,也有 一段奇遇,后來就到昆布蘭國的京城去了。”云瓊道:“且慢,且慢,到底是什么奇遇 啊?”五昆侖望了公主一眼,吞吞吐吐。
  云瓊瞧了他這個神氣,心里已明白幾分,只聽得王玲瓏笑道:“公主,我代你們說 吧?”昆布蘭國的公主未曾受過漢族那一套禮法薰陶,倒是沒有一點忸怩之態,格格笑 道:“你就說吧,這也用不了什么避忌啊!”
  要知昆布蘭國乃是個游牧民族,少年男女經常一同打獵,到了知道愛慕異性的年齡, 就用歌聲表達情意,挑選心上之人,因此對于男女相悅,認為是再也自然不過的事。游 牧民族的女于總是喜歡體魄健壯、本領高強的男子的,公主正以有著玉昆侖這樣的情郎 而感到驕傲呢。
  玉玲瓏道:“就在我哥哥從你們的水云莊回來之后不久,有一天,公主帶了一隊武 士,在山下打獵,碰上一只極為兇惡的犀牛,犀牛皮粗肉厚,刀箭難入,發起脾氣來, 兩只尖角可以觸碎石頭,比老虎獅子,還要可怕得多,武士們慌忙保護公主,箭如雨下, 要將它驅走,哪知更觸怒了它,竟然向公主這邊沖來,接連傷了幾個武士。正在這危險 之極的時候,恰巧我哥哥那天下山購物,回來的時候碰上了,我哥哥空手制服了那只兇 惡的犀牛,公主十分高興。就請我哥哥做她的隨從武士,我哥哥竟然忍心撇下了我,也 不回來告訴我,當場就答應了。”
  公主道:“好妹妹,你現在還在生你哥哥的氣嗎?”玉玲瓏笑道:“他現在給我帶 來這樣一位好嫂嫂,我是高興還來不及呢。”公主嘆風氣道:“可是他做了我的隨從武 士,我卻連累他受了一場大禍。”玉昆侖道:“不,這是我連累了你。”玉玲瓏笑道: “好在現在災難已成過去,你們也不必彼此引咎了。”
  公主繼續說道:“說起這次災難,卡蘭妮姑姑著實幫了我一把大忙,我和玉大哥要 好,我哥哥本來是不知道的。后來尼泊爾的廢王來了,隨他來的還有一大批武士,我哥 哥仰仗他們的助力,不但和那廢王訂了聯盟的密約,約定由他先助我哥哥吞并馬薩兒國, 然后我哥哥也出去助他復國;而且還強迫我嫁給那廢王偽廢太子。
  “我堅決不肯答應,我哥哥十分氣怒,一面粑我軟禁起來,一面暗地調查,不久就 給他查出了我們的秘密。他想出了一個釜底抽薪之計,一日,故意叫玉大哥跟隨他去打 獵,玉大哥射殺了一只猛虎,我哥哥假借酬謝他的功勞為名,賞賜他一杯御酒,酒中下 了修羅酥骨散,這是我們內庫的秘藥,服食之后,氣力立即消失,多好武功也使不出來。
  “我哥哥將他拿下之后,這才對他說道:‘現在有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是生,一 條是死。你若要走生路,我送一個宮女與你成婚,你須與公主一刀兩斷。否則我就把你 處死。’玉大哥當場毫不躊躇,就選擇了死路。我哥哥本是想用他來勸我依從,并斷了 我的念頭的。一時倒不肯就將他處死,于是把他打入了天牢。希望他受不過拆磨,終于 從命。
  “事情過了沒幾天,恰好卡蘭妮姑姑又來了。這時我已得知玉大哥被打下天牢的信 息,向她求助。她說:她不愿得罪童姥姥,因此也不能幫助我私逃出去,但卻可以設法 把玉大哥救出來,她要我把內庫的解藥偷來給她,當晚她就偷入天牢送給玉大哥,不過 她卻留下字條,叫玉大哥第二天才好越獄。后來我們才知道她的用意,本來她啟已也可 以去偷解藥,并且當時就可以把玉大哥救出來的。她不肯這樣做,那是因為她不想引起 童姥姥疑心的緣故。她的本領也真是難以思議,不知她用的是什么法子,偷入天牢,竟 是無人知覺。
  “玉大哥詼復了功力之后,越獄易如反掌,第二天便當著牢頭的面,扭斷了牢門的 大鐵鎖,大搖大擺的出來了。天牢的守衛,人人知道他的厲害,見他功力已經恢復,哪 個敢攔阻他?
  “玉大哥出來之后,卡蘭妮姑姑偷偷和他會了一次面,勸他千萬不可冒險入宮救我。 玉大哥制已也知道不是童姥姥的對手,便向她求計。給童姥姥送札,并利用那金毛狡將 我劫出深宮的計劃,便是卡蘭妮姑姑想出來的。”
  玉昆侖笑道:“說來有趣,我本來是國玉所要緝捕的御犯,但當我派人送信給童姥 姥,說是要送協一朵‘雪里紅妝’,只求見公主一面的時候,她立即便答應了。還答應 決不與我為難,給了我許多方便,掩護我進官呢!”
  公主笑道:“那是她自恃過高,根本沒把你放在眼內的緣故:
  卻想不到你帶了金毛狡來作幫手,居然在她的眼皮底下,將我搶走。”玉玲瓏道: “人人都說那老妖婆武功無故,哥哥,你和她交了手沒有?”
  王昆侖道:“交了一招,果然厲害。你看!”捋高袖子,只見手臂上五道傷痕,有 如烙過一般,眾人看了,不禁駭然。玉昆侖道:“幸虧那金毛狡來得快,我和她對了一 掌,立即便抱起公主跨上金毛狡跑了。她受了我一記玄冰神掌,大約也總得調息幾個時 辰。”
  玉玲瓏笑道:“也幸虧這‘雪里紅妝’,剛好在前天開花。要不然送別樣禮物,那 老妖婆就未必放在心上了。”玉昆侖道:
  “我卻不解,這老妖婆這么一大把年紀了,還要這‘雪里紅妝’作甚?”
  公主道:“這個我倒知道。不是她要的,她是想送給伊壁珠瑪的。說也奇怪。伊壁 珠瑪和卡蘭妮是對姐妹,伊壁珠瑪只來看過她一次,卡蘭妮姑姑則常常來看她,但她似 乎特別喜歡伊壁珠瑪,時時都在提起她,得了什么寶貝,也總是說要留起來待將來給伊 壁珠瑪。對兩姐妹的態度如此不同,不知是什么緣故。”
  唐努珠穆問道:“卡蘭妮姐妹和童姥姥是什么關系,何以如此親密,公主可知道么?” 公主道:“卡蘭妮姑姑每次來時,都是在她房里關上了房門說話的。有時王宮中其他地 方,我也偶然和她們一起,只知道卡蘭妮姑咕稱她做姥姥,對他很為恭敬。
  至于是什么關系,我可不知了。”
  玉昆侖道:“卡蘭妮去年和厲復生曾上過靈鷲峰,做過我們兄妹的客人。當時我帶 她去看那‘雪里紅妝’花樹,告訴她這三色奇花的奇妙之處。她羨慕得很。這次她獻計 我給童姥姥送這禮物,我猜她自己心里也一定想要一朵。但我不知開了幾朵:
  所以當時不敢答應。”玉玲瓏笑道:“這個我也早已想到了。不過,我卻把這份人 情,讓了給厲復生。”玉昆侖誼:“對,這樣最好。既酬謝了卡蘭妮姑姑,說不定還可 撮合她和厲復生的姻緣。”
  唐努珠穆驀地想起一事,問道:“公主,你剛才說到那修羅酥骨散,說是中毒之后, 氣力立即消失,不知你身上可還有多余的解藥么?”公主道:“我當時偷了小半瓶,用 是沒有用完,可是玉大哥越獄之后,我哥哥立即猜到是我偷的解藥,剩下的第二天就被 搜去了。也是因此,他才叫童姥姥將我嚴加管束的。你為什么問起解藥?”
  唐努珠穆道:“我懷疑我妹妹也是受了此毒。公主,你見過我妹妹的夕可看得出來 么?”公主道:“中了修羅酥骨散的毒,面色毫無異樣,是看不出來的。哎呀,你妹妹 武功極高,童姥姥和我哥哥卻放心讓她在宮中到處行走,九成是中了此毒了!”
  云瓊忽地笑道:“現放著一個女國手在此,要解此毒,又有何難?”唐努珠穆驀地 省起,便到華云碧跟前施了一禮,說道:
  “對啦,令尊是當代神醫,善解百毒,華姑娘家學淵源,倘肯賜助,感激不盡。” 又說道:“他們意圖拿我的妹妹來要挾我,我若無需求他們的解藥,那就只要設法將我 的妹妹弄出來就行了。”
  華云碧道:“我的藥囊倒還沒丟失,但必須經過診斷。才能對癥下藥。”云瓊笑道: “那你就應該和我們一起去啊。”華云碧道:“你剛才可沒有時我說過要去昆布蘭國都?”
  云瓊道:“不錯,我們兄妹本是和你的爹爹來找你的,如今既然找著你了,你的病 也已好了,難道咱們就此回家么?江海天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只可惜自己不懂醫術,幫 不了他的忙,但去總是要去的。”言下之意,即是說,就只看在江海天的份上,也應該 去救谷中蓮。
  唐努珠穆這才想起,心道:“不知這位華姑娘對我妹妹是否還有妒意?哎呀,云大 哥卻在這時候提起了江師兄來,也未免大不識時宜了。”心念未已,只見華云碧頰泛紅 暈,說道:“難道你以為我不想救人么?我只怕自己的醫術不夠高明而已。好,你既然 這么說,我就陪你一道去救谷姑娘就是。”
  原來華云碧倒并非心胸狹窄,但她卻也的確有過這樣的念頭,為了避免挑起創傷, 打算從今之后,不再見江海天和谷中蓮二人。但如今是云瓊求她同去,情形便又不同, 雖然她還未曾將對江海天的感情,完全移到云瓊身上,但已覺得和云瓊在一起,也就不 怕面對江海天和谷中蓮了。這是一種微妙的少女心理,只有在她找到了男友之后,才敢 坦然面對從前的戀人。唐努珠穆和云瓊都不懂得她如此微妙的心情,但聽得她慨然答應 同去,皆是大喜:
  說話之間,云壁亦已來到,見了她的哥哥,自有一番高興,不必細表。玉玲瓏笑道: “人到齊了,請容許我略盡地主之誼,敬你們幾杯淡酒。”酒菜都是準備好了的,立即 使送上來。
  唐努珠穆笑道:“玉姑娘真是位好主人,但我卻是個惡客,不瞞你說,我剛才饑不 擇食,早已搶了你們要給金毛狡的一大塊牛肉了。”說出此事,眾人無不失笑。
  席上人人興高采烈,只有昆布蘭國公主雙眉緊蹙,如有隱憂,玉昆侖道:“咱們已 經逃出牢籠,公主,你還害怕什么?”公主說道:“這里不是久居之地,玉大哥,咱們 得找個容身之地才行。”
  原來這地方本是她爺爺的一座行宮,她爺爺疼惜她,遜位之后,將這行宮賜給她作 別墅。這里的侍女也都是平日服侍他的宮娥。因她和玉家兄妹的特殊交情,她不住的時 候,玉玲瓏便等于是此間的主人了。
  玉昆侖翟然一驚,說道:“不錯,你哥哥是知道這個處所的,遲早總會派人到這里 來尋你。我的老家在靈鷲峰土,但卻不適宜于你居住。公主,咱們不如遠走高飛,到一 個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
  公主嘆了口氣,幽幽說道:“我舍不得我的爺爺,我也舍不得離開我的國土。但既 然無處可以容身,我也只好隨你。”
  唐努珠穆想了一會,忽他說道:“公主,你和我們一道走好嗎?”公主怔了一怔, 說道:“和你們一道走?你們不正是要前往我國京都嗎?這不是又回去自投羅網?”
  唐努珠穆說道:“貴我兩國,世代相好。你哥哥雖然一時糊涂,受人撥弄,意圖吞 并我國,我卻決不想和貴國打仗。我此去就是要竭盡所能,消洱兵戎的。尼泊爾廢王在 你們那里興風作浪,若不將他們逐走,對你們也是心腹之患,所以我此去也想勸告你的 哥哥,我自信有幾分把握可以令他醒悟。”
  公主說道:“果能如此,那是我國大幸,我也可以放心回去了。但事情成敗,未可 預卜,我一回到京城,只怕就有危險發生。莫說我哥哥手下武土如云,只那童姥姥一人, 已難對付。”唐努珠穆笑道:“我有個師兄,此時已經先到你們的京城了。倘若真是非 用武力不可的話,那重姥姥決不是我師兄對手,你大可放心,”
  華云碧道:“我還有個辦法,公主,我替你略施小術,變容易貌,包你沒人認得你。” 唐努珠穆說道:“這就更好了,那咱們進城之后,便可以從容不迫,相機行事了。免得 一到就惹出麻煩。”玉昆侖兄妹說道:“華姑娘既擅于變容易貌之術,那我們兄妹也可 以會了。請華姑娘一井幫忙。”
  華云碧問玉玲瓏取回藥囊,藥囊里還有幾顆易容丹,再要了一些普通的化妝品、果 然經過她施術之后,玉家兄妹和公主都似換了個人。公主照了照鏡,大喜說道:“此刻, 我就是站在我哥哥面前,只怕他未必認得我了。這幾日正是京都神廟舉行一年一度的開 光大典期間,許多香客進城,咱們這個時候前往,最不易惹人注意。”
  大家都在稱贊華云碧的妙術,并定了明日一早便即動身。華云碧卻是心事如潮,尋 思:“江海天不知還會憶念我否?唉,這時,他或許已經見看谷中蓮了?唉,但愿他們 過得快快活活,我也無須煩惱了。”
  江海天此時正在路上,已經可以望得見昆布蘭國京城的城墻了。他經過了許多意外, 又未知云瓊等人已經獲救,心里極為傷痛。華云碧在思念他,他也還在思念華云碧的, 他也正在心想:“但愿碧妹與那白衣少年能成眷屬,我也無須煩惱了。”正是:
  但愿知交能幸福,兩人心事一般同。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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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異國闖宮遇妖婦 冰河比劍結新交
  阿爾泰山蜿蜒而來,到了此地,與天山北出的支脈會合,儼似巨人的雙臂,擁抱著 一大片平原,這就是昆布蘭因的國土了。
  昆布蘭國的京城名叫希喀什爾,正坐落在兩條山脈會合之處,倚山修建,形勢險要, 真有一夫當關,萬夫難越之勢。
  江海天心想:“比地若是閉關自守,無殊世外桃源,昆布蘭國的國王卻仍不滿足, 妄圖向鄰國大動干戈,實是愚昧極了。馬薩兒國比它強大得多,幸虧是珠穆師弟為王, 他一心要消洱兵戎。否則只怕這世外桃源,也要變成焦土。唉,但愿師弟能夠逢兇化吉, 遇難成佯,那就是兩國百姓之福了。”他未知唐努珠穆業己脫儉,到了昆布蘭國的京城, 心頭更為深重,尋思:“若是珠穆師弟有甚不測,我不但要救蓮妹。還要替他挑起這副 重擔,設法消餌兩國的兵戎了。”從唐努珠穆又想到谷中蓮,他對谷中蓮的遭遇毫無所 知,更是惴惴不安。
  這幾日是希喀什爾京都神廟舉行開光大典的期間,各地香客絡繹不絕,其中也有漢 族的香客。江海天買了一束藏香,也扮成香客的模樣進城,倒也無人注意。昆布蘭國是 佛教國家。京城里寺廟很多,這幾日除了京都神廟之外,其他大小寺廟一律開放,任由 香客借宿。江海天借宿的那間寺廟,正好是最靠近王宮的一間。
  江海天急著要打探古中蓮下落,不待唐努珠穆來到,當晚就單人匹馬,獨探王宮。 這是一個無星無月的晚上,五步之外,不見景物,江海天暗暗歡喜,心想:“這正是夜 行人最好的時機。”
  王宮建在山腳,雖然是漆黑的晚上,但山上冰河交錯,宛若游龍,在山頂泛出一片 白茫茫的景色,冰雪映照,雖說是距離大遠,也有一點點微光,江海天武功深湛,目力 異于常人,借著這一點點冰雪微光,已經可以看清道路。神不知鬼不黨的進了昆布蘭國 的王宮禁苑。
  但立即就碰到一個難題,昆布蘭國的王宮,規模之大雖不及馬薩兒國,但也有數百 幢宮殿建筑,參差錯落,星羅棋布。谷中蓮是否被囚在宮中,江海天固然不知,即使確 是囚在宮中,要在這幾百幢宮殿建筑中找出一個人來,那也是難到極點,無殊海里撈針 了。從前他和唐努珠穆兄妹偷進馬薩兒國王宮,找那奸王蓋溫報仇之時,還有唐努味穆 的一張地圖指路,如今他單身一人,卻是毫無憑借,只能盲摸瞎撞,祈求上天保佑,希 望能有奇跡出現了。
  奇跡未曾出現,卻出現了敵人。江海天正在前行,忽覺背后有呼吸的氣息。
  呼吸的氣息,若非靠得很近,本來很難聽出,但一來江海天內功深湛,聽覺特別靈 敏;二來又是在寂靜的晚上,一有些聲息,也會引起注意。江海天吃了一驚,停下腳步, 凝神靜聽。只覺這氣息節奏緩慢,似有如無,與常人的重濁呼吸,截然不同,以江海天 的武學造詣,一聽就知此人內功極有火候,大約是在離他十步之外的地方埋伙。
  江海天尋思:“此人定是內家高手,我發覺了他,想來他也已經發覺我了。他埋伏 暗處,意欲何為?嗯,大約因為他未看見我的面貌,不知我是從外面來的吧?若是給他 看出,聲張起來,那就麻煩了!”思念及此,立即抱了“先發制人”的打算,倏地回身, 向那人躲藏方向一指戳出。
  江海天用的是最上乘的“罡氣點穴”的功夫,他從那人的呼吸氣息,辨別方向,點 他鼻端的“聞香穴”和眼間的“陽白穴”。江海天的無形罡氣,已經練到可以在三丈之 內傷人的境界,即使在黑夜之中沒有點準穴道,也足以令敵人渾身酸軟,難以動彈。
  一指點出,嗤然有聲,忽聽得那人微微一“噫”倏地一條黑影飛了起來。倒縱出去。 這人竟然沒有給他點倒,而且還能施展輕功躲閃!
  江海天正要跟蹤追擊,那人已先發難,只聽得一聲極為刺耳的暗器破空之聲,倏然 間,一道烏赤色的光華,電射而至,饒是江海天技高膽大,見這暗器來勢如此兇猛,也 不敢用手去接。
  說時遲,那時快,這道烏金光澤,已向著他的咽喉射到,幸虧江海天動作也快,裁 云寶劍、亦已出鞘,當下一招“舉火撩天”,向上便削,只聽得“叮”的一聲,火花飛 濺,這一枝似是短箭模佯的暗器,登時墜地。江海天虎口也微覺酸麻,不禁暗暗吃驚: “天下間竟有這佯霸道的暗器!我的寶劍削鐵如泥,竟也削它不斷!這是什么寶貝?”
  勁敵當前,江海天無暇拾起那枝暗器研究,便向那人追去。
  奇怪的是,那人卻并不聲張,只是一味躲躲藏藏,好像有意和江海天在黑夜中捉迷 藏似的。江海天的輕功比那人雖是高出一籌,但一來他起步在后,二來他地形不熟,被 那人在假山亂石之中,兜了幾個圈子,竟不知他躲在什么地方了。
  就在此時,只聽得鐘聲當當,號角鳴嗚,想是宮中的侍衛,聽得那暗器的嘯聲,已 知有人偷進。
  一個蒼者的婦人聲音喝道:“不用驚慌,來的只是兩個小賊。
  卡蘭妮,你搜那邊的假山,我來捉這邊的小賊!”
  江海天吃了一驚,心道:“這老婆婆好不厲害,居然能在嘈嘈雜雜的聲之中,聽得 出我的方向!宮中有這樣能人,再加上剛才那個漢子,看來我今晚是決難如愿了。”
  要知那老婆婆口中說的雖然是“兩個小賊”,但江海天卻一直以為剛才那個漢子是 宮中衛士,老婆婆把他也列為“小賊”,那是因為在黑夜中未曾認出是自己人的緣故, 江海天剛才接了那人的暗器,已知雙方武功相差不遠,而這老婆婆的本領,看來又似還 在自己之上,倘若給這兩人聯手圍攻,只怕要逃也不容易。暗自思量:“為了免吃眼前 之虧,只好先逃出去,等師弟到來之后,再作打算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嗤”的一聲,一枝蛇焰箭己向他射來,一團藍火,在他頭頂上 空掠過,這蛇焰箭乃是作照明之用的。江海天剛剛施展輕功。從假山亂石之中飛出,到 了平地,蛇焰箭一發,目標登時顯露。
  江海天一記劈空掌將那蛇焰箭打落,藍火也迅即撲滅了。但已是遲了一步,在那火 光一閃之中,只見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婆婆已是旋風般向他撲來。人還來到,暗器先發, 暗器破空呼嘯之聲,嚴如海潮震耳,一聽就知是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打來。
  最少也有十幾件之多!
  江海天剛才嘗過了那個漢子暗器的厲害、如今聽這暗器破空之聲:比剛才的聲勢還 要威猛,饒是他藝高膽大,也不禁心頭一震,“我剛才擋那人的一技暗器,己是如此吃 力,倘若這老婆婆聽發的暗器,都有剛才那人所發的威力,這十幾件暗器,我可要吃不 消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金光燦爛,已是從四面八方飛來,原來是十二個金環,連翩 而至,有的斜飛,有的直射,有的在他頭頂盤旋,卻未即落下。江海天運起神力,寶劍 一揮,劍光也化作了一道長虹向那十幾圈金光掃蕩,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金環碰 著了他的寶劍,都碎成片片。
  江海天心頭一松,原來這老婆婆的暗器數量雖多,勢聲也極駭人,但威力之強,卻 還遠遠不如剛才那人所發的一技暗器。
  就在他心情略一松懈之際,在他頭頂上盤旋的三個金環突然飛下,透過了他劍光的 封鎖。江海天霍地一個“鳳點頭”,背向上拱,三枚金環,都打中了他的背心。江海天 有護體神功,三枚金環也登時震落。可是那力道也頗不弱,江海天只覺似被鐵錘重重敲 擊了三下,雖未受傷,也覺痛徹心肺。這老婆婆所發的暗器,力道之強,也還罷了,手 法的奇妙。卻確是江海天見所未見。
  江海天卻不知道,他固然吃涼,那老婆婆卻比他吃驚更甚!
  這老婆婆不是別人,正是那昆布蘭國國王奉為金輪圣母的童姥姥,她自負平生無敵, 這十二只金環更是她最厲害的獨門暗器,卻想不到竟給一個年紀輕輕,不知來歷的少年 人,舉手之間,便把這十二只金環全都破了。九只金環是給寶劍削斷的還不算稀奇,另 外那三只金環被江海天以護體神功震落,童姥姥可不能不大大吃驚了。這十二只金環, 她本是輕易不肯施展的,只因見江海天撲滅那蛇焰箭的功力頗似不凡,她這才使用出來, 心中還不無“牛刀殺雞”之感。想不到江海天的功力竟遠遠超出她意料之外。
  童姥姥暗自尋思:“若容這小子再過幾年,那還了得?”殺機陡起,趁著江海天立 足未穩,一掌便劈過來,江海天還了一掌,兩方距離已在一丈之內,掌風激蕩,沙飛石 走,聲如郁雷。
  童姥姥連退三步,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急忙再發一掌。
  江海天晃了晃,正自想道:“這老妖婆雖不及那寶象法師,這一身武功,也足以震 世駭俗了。若在我未服天心石之前,決計擋不了她這一掌。”忽覺真氣運轉,有阻滯之 感,第二掌發出功力便減了幾分,這一次雙方內力碰撞,輪到了江海天連退三步。
  說時遲,那時快,童姥姥第三掌又到,這一次更為怪異,熱風呼呼,就似一把無形 的火焰燒到了身上,江海天在喉焦舌燥的感覺中,又隱隱聞到一股淡淡的腥味,不由得 心頭一震:“原來這妖婆不但掌力深厚,而且還練有毒功。”江海天本來就怕剛才所遇 的那漢子又再出來,與這老妖婆聯手攻他,此時又察覺這老妖婆難以力敵,自更無心戀 戰。當下虛晃一招,拔腳便逃。
  童姥姥使出平生絕學,暗器、掌力、毒功全都用上了,見對方毫無傷損,還能施展 超卓之極的輕功,心里也是驚疑不定。
  “這小子能有多大年紀?即使他在娘胎里就學武功,也不應有如此功力。怎的連我 的化血神功都傷他不得,難道他已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她怎知道江海天是金世遺悉 心調教出來的弟子,又巧服了三顆天心石,足當得人家數十年的功力,雖未練成金剛不 壞之身,但只論功力已比童姥姥稍勝一籌,不過童姥姥使出歹毒之極的化血神功,他卻 還不知如何抵御。
  童姥姥心存怯意,不敢追得太近。其實江海天此時要運功驅毒,倘若童姥姥全力撲 擊,江海天只怕也難逃脫,但童姥姥摸不到江海天的底細,只覺這少年的武功深不可測, 實是太出乎情理之外,生怕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兒,不由得不小心翼翼。江海天發力狂奔, 也在提心吊阻。奇怪的是,剛才所遇的那個漢子一直不見出來,”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江海天正在加快腳步,往前飛奔,忽聽得呼的一聲,一枚石子,迎面打來,聽那暗 器破空之聲。勁道頗是不弱,江海天正待揮劍謹攔,那枚石子未曾打到,已在他面前落 下,只聽得“咚”的一聲,泥水四濺。原來在他前面,正是一個泥塘,只因亂草叢生, 黑夜之中,殊難發覺。
  江海天暗暗叫聲“僥幸”,要不是這枚石子恰好及時而來,他在狂奔之中,一定會 陷入泥塘去了。雖說他一身功夫,陷入泥塘,也決不至于便遭沒頂,但總是麻煩,最少 也會給那童姥姥追上。江海天覺得有點奇怪:“以那暗器的勁道而論,那人是足夠力氣 打得更遠的,難道是他有意結我指路?”但這時他急于逃跑,也無暇仔細推敲,立即使 從泥塘旁邊繞過,在水光的映射下,隱約見到塘邊有個人影,半邊身子藏在亂草叢中。
  江海天眼利,一眼認出是個子,再走近兩步,連面貌也可以約略辨認了,江海天猛 地一驚,原來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天魔教主!
  江海天無暇打話,“唰”的一劍刺出,天魔教主飛起一條綢帶,還了一招,低聲說 道:“你這不識好歹的小子,還不快逃!”劍光過處,綢帶被削去了一段,江海天又復 一掌推出,天魔教主高聲叫道:“哎喲,好厲害!”身形一側,閃過一邊,江海夭一掠 即過,還怕她用毒藥暗器偷襲,一面跑一面舞劍防身,天魔教主卻并無暗器打來。只聽 得童姥姥在后面叫道:“蘭兒,你受了傷么?”
  童姥姥輕功本來就比江海天稍遜一籌,她尚未摸到江海天武功的深淺,這時又怕天 魔教主已受了傷,哪里還敢再追。不消片刻。江海天已越過了圍墻,逃出了王宮。
  江海天逃是逃出來,但懊熱煩悶的感覺還是沒有消除,心里也暗暗吃驚:“那老妖 婆不知用的是什么古怪掌力,在這樣寒冷的天氣,居然能令我全身發滾。比起歐陽仲和 的霹靂掌與雷神指,那是厲害得太多了!”當下默運玄功,導氣歸元,不消多久,已把 所受的熱毒盡都化去。
  王宮建在山下,江海天是向山上逃去,從已條冰川旁邊經過,冷風吹來,在懊熱之 后,分外感到一片清涼,十分舒服。恢復清醒之后,忽地起疑,心中想道:“我剛才與 天魔教主交手之時,功力未曾完全恢復,雖然也未必就會敗給她,但她要抵敵三五十招, 總還能夠,她何以要那樣大聲驚吼,難道是故意裝出來嚷給那老妖婆聽的?她是有心將 我放走?”再想一想,給我指路的那枚石子敢情也是她擲的?塘邊沒有別人,嗯,那一 定是她了!奇怪,她為什么要助我脫險?”
  江海天暗地尋思:“我小時候曾被她搶去,她對我極為疼愛,莫非她是在念著這段 情誼?但我在馬薩兒國的時候,她又為何不念舊情,對我下毒?”百思不得其解,只好 暫且擱之腦后,續向前行。
  江海天沿著冰河走去,想從另一面落山,走得不遠,忽聽得嗚嗚的嘯聲,一道烏金 光華,又向著他迎面射來,正是他剛才碰過的那種不知名字的暗器。
  江海天既是憤怒,又是奇怪,“此人剛才為什么不與那妖婆聯手夾攻,卻到如今才 來這里伏擊?哼,看來他是有意伸量我了。”當下運足了十成功力,揮劍一擋,“叮” 的一聲,火花四濺,仍然未能將那枝暗器削斷,只是在桿上現出一道裂痕,江海天運劍 消去了那人的勁道,立即使把那枝暗器抄到手中,只見形如短箭,非金非鐵,也不知是 什么東西。
  說時遲,那時快,那條黑影已閃電般地撲出過來,喝道:
  “好呀,你既苦苦相迫,咱們就來較量較量!”一劍削到,隱隱帶春風雷之聲。
  江海天怒道:“豈有此理,分明是你屢次挑釁,卻顛倒說我迫你!”裁云寶劍一招 “橫云斷峰”,也橫削過去,雙劍相交,寒光四射,聲著龍吟,震得耳鼓都嗡嗡作響, 雙方吃了一驚,不約而同的都先看自己的劍有沒有傷損,待見全好無缺,這才放心,又 各良不約而同的“噫”了一聲。
  冰河發出的亮光有如皓月,江海天這才發現,原來對方是個年紀與他不相上下的少 年。雖然是胡人裝束,但從形貌上卻可以看得出是個漢人,兩道劍眉,英氣勃勃,驟眼 一看,竟是似首相識!江海天心道:“奇怪,我似是在哪里見過此人?”但在他相識的 人中。決計沒有一位武藝高強的少年,江海天疑惑不定,正要動問,那少年已是又撲過 來!
  那少年試了一招,知道江海天功力遠勝于他,意欲在招數上取勝,運劍如風。指東 打西,指南打北,江海天的寶劍竟碰它不著。
  江海天碰到勁敵,精神陡振,心道:“好,我就和你斗快!”頓時間雙方出劍都是 快如閃電,只見兩道劍光矯若游龍,盤旋來往,前招未盡,后招又發,一發即收,一沾 即退,不到半炷香的時刻,已斗了百數十招,雙方仍是未曾碰撞。
  但這樣以快如閃電的劍法較量,卻比硬打硬拼更驚險百倍,因雙方都在乘暇抵隙, 哪一方稍有疏失,便要血染玄冰了;又因雙方都是寶劍,雙劍不交,功力高的那方雖然 還是稍占便宜,但也占不到多大的便宜了。這少年的劍法精妙非常,絕不在江海天之下, 斗到了一百招之外,雙方都有點感到奇怪。
  這少年暗自想道:“奇怪,這小子的劍法,其中有幾招極為精妙的招數,竟似是從 我這套追風劍式中變化出來?”江海天也在心里思疑:“我師父所創的獨門劍術,他怎 的似乎也懂?”原來雙方的劍招變化,雖然有很大不同,但以江海天的武學造詣,卻隱 隱可以察覺得到乃是同出一源,而且對方的劍術還似是“源頭”,而自己的這套劍術, 則是這“源頭”的“分支”。
  斗到百招開外,那少年漸覺氣力不加,劍法突然一變,化成了一道光幢,劍尖上就 似挽了千斤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劃,慢吞吞的好似十分吃力。但那劍光繚繞,卻耙 全身封閉得風雨不透。而且招數雖然緩慢下來,但招里套招,式中套式,每一招之中, 都藏著極為復雜的無窮變化。
  江海天更是驚奇,心想:“這不是最上乘劍術中的大須彌劍式嗎?幸好我師父也曾 經教過。”心念未已,那少年的寶劍揚空一閃,但見劍影千重,寒光萬道,彌空匝地的 疾卷過來,這是“大須彌劍式”中一招困敵妙招,名為“八方風雨”,若是待他劍招用 實,敵人就要被困在劍光圈里,再也不能突圍,縱使功力勝過對方,至多能逃出性命, 難免受傷。
  江海天精神陡振,喝聲:“來得好!”劍光一凝,匹練般的刺出,這一招名為“強 弩穿云”,正是金世遺所創的破“八方風雨”的一招絕招,那少年“咦”了一聲,劍法 立即收斂,想不到江海天這樣化解他的招數,比他的“大須彌劍式”中原來的解法還更 精妙。
  那少年劍式一變,從“八方風雨”倏地變為“堅城御敵”,這一招金世遺卻未曾教 過破法,江海天的劍招便給封了出來,攻不進去,到了此時,兩人不約而同的同時收手, 叫道:“你是誰?”
  江海天抱劍施札,說道:“小弟江海天,家師金世遺。請問天山老掌門唐曉瀾是閣 下何人?”
  那少年哈哈大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金大俠的高足。
  我名叫唐加源,你所問正是我的爺爺。”江海天這才省起,怪不得自己覺得他的面 貌似曾相識。原來是因為他長得跟他的父親頗為相似。唐加源的父親唐經天,江海天是 見過的。
  天山派劍術妙絕天下,金世遺博采百家,以喬北溟的武功秘籍為基石,以天山派的 正宗內功心法為梁往,建立了自己的武學,開創了自己的門戶。而其中劍術一項,采自 天山劍法的更多。但金世遺自己也有許多變化增益,那招破解“八方風雨”的“強弩穿 云”,就是其中之一。
  唐加源是武學世家,嗜武成迷,不暇寒喧,便即問道:“江兄這一把劍,想是喬北 溟三寶之一的裁云寶劍了?”
  江海天道:“不錯,兄臺這一把劍想必也就是貴派鎮業之寶的游龍劍了?”唐加源 笑道:“這么說來,這兩口寶劍是第二次相會了。上一次我爺爺曾用這把游龍劍與女魔 頭厲勝男的裁云劍較量,結果在劍術上勝了她一招;但在比賽暗器的時候,我爺爺的天 山神芒卻給她的寶劍削斷了。”江海天這才知道,原來唐加源則才所發的那種奇形暗器, 就是天下暗器中威力最強的天山神芒。
  唐加源道:“令師金大俠和我家是兩代交情,我爺爺常常談及他的。可惜我還未有 機緣拜見令師。”又道:“那次我爺爺和厲勝男較量的時候,我還在襁褓之中,什么都 不知道,后來才聽說我爺爺有生以來,就是輸了那一場。經過那次較量,我爺爺在劍術 上精益求精,前幾年曾有意思請令師前來天山切磋劍術,可惜不知令師去向。今日得遇 江兄,幸何如之,你破我大須彌劍式‘八方風雨’那一招,真是精妙絕倫,小弟不勝佩 服!”言下又是高興,又覺有點惘然。
  原來唐加源以為他家的天山劍法,經過歷代祖師以及他的祖父不斷的改進之后,已 經到達盡善盡美,無以復加的境界,哪知還是輸給了江海天一招。
  江海天道:“我師父這套劍術,其實就是從貴派的劍術中演變出來的。在未遇兄臺 之前,我也以為對大須彌劍式的精華,已經盡得無遺了。哪知今日一見,卻原來我也還 是井蛙窺天,不知天地之廣。兄臺化解我‘強弩穿云’那一招,更是精妙絕倫,小弟十 分佩服。”唐加源高興起來,笑道:“這一招名為‘堅城御敵’,是我爺爺和厲勝男比 武之后,所創的新招,從來沒有用過的。”
  兩人談得很是投機,唐加源見江海天武功又高,人又謙虛,有心結納,說道:“令 師和我家是兩代交情,咱們乃是第三代的支情了。我意欲與江兄結為異姓兄弟:今后也 好時常請益,不知江兄意下如何?”江海天喜道:“是所愿也,不敢請耳。如此小弟高 攀了。”當下撮上為香,兩人相互八拜定盟,敘起年齡,唐加源較長一歲,做了大哥。
  兩人結拜之后,這才各自敘述來到此的經過。原來唐加源是奉了尼泊爾新王之命, 來到此問偵查舊王的下落。唐加源道:
  “有人報訊,說是那暴君逃到了昆市蘭國,與國王勾結,此人不除,終是尼泊爾的 心腹之患,我來了幾天,苦于無路打聽,也不知消息是否屬實,故此今晚冒險入宮一探。 想不到與江兄誤會,動起手來。”江海天道:“伯父伯母、都已到尼泊爾去了。大哥還 來見著父母么?”
  唐加源怔了一怔,問道:“賢弟怎么知道?”江海天道:“我在青海白教法王鄂克 沁宮,曾見過令尊大人。后來又一同赴馬薩兒國寶象法師的金鷹之會。會一結束,令尊、 令堂,還有陳天宇伯伯和陳伯母,就立刻啟程在尼泊爾了。”當下將這兩件事情簡要說 了一遍。
  唐加源道:“萍姨本是家母的侍女,她是奉了尼泊爾新王之命,回中國來請我母親 的。但直到我動身之比還未見他們來到,很可能是彼此都在路上,卻沒有碰頭。”
  唐加源想了一想;繼續說道:“他們到了加德滿都,立即就會知道我的消息。尼泊 爾王請家母前往,本是要她幫助平定內亂的。如今那暴君已到了這兒,我也奉了國王之 命,來到這兒追蹤他了。家父家母得知此事,定也會趕來的。算算日程,我回國的前兩 天,他們已經從馬薩兒國出發:他們到了加德滿都之后,即使有幾天耽擱,不久也會來 到此地的。我父母一來,再多一個妖婆,也能對付。咱們不如多等幾天,待我爹娘來了, 再商大計。”
  江海天沉吟下語,唐加源道:“賢弟有何心事?”江海天道:
  “實不相瞞,小弟有位好友,她是我師弟的妹妹,在昆布蘭國遭遇不測之禍,此刻 多半是已被囚在宮中,她一日未離險境,我總是難以心安。”當下又將馬薩兒國與昆布 蘭國的糾紛,以及谷中蓮怎樣失陷在昆布蘭國的經過,——告訴了唐加源,唐加源想不 到內情如此復雜,驚奇不己。
  唐加源說道:“如此說來,馬薩兒國的公主原來就是邙山掌門谷之華的徒弟,和我 們天山一派也是極有淵源的了。賢弟既然急于救她脫險,愚兄又豈能置身事外?這么樣 吧,今晚是不能去了,咱們回去歇息一口,明天晚上,再闖它一次虎穴龍潭!”江海天 沉吟半晌,說道:“大哥,你還是等待伯父伯母來了再說吧。明天晚上,讓我獨自去探 一趟。”
  唐加源甚是不悅,說道:“咱們既然義結金蘭,理該有福同享,有禍同當,我怎能 讓你一人單獨冒險?”江海天道:“你身負重任,小弟不愿為了私人之事,在累于你。” 唐加源道:“你和那妖婆交過手,究竟是怎么個厲害?咱們兩人都不是她的對手嗎?”
  江海天道:“若論真實武功,小弟雖然沒必勝把握,倒也還不會懼她。只是她一雙 毒掌確是極為厲害,別說給她打中,只是那一股腥風,已令人心頭煩悶,渾身懊熱,功 力也就不知不覺的難以發揮了。”
  唐加源聽了忽道:“可惜,可惜!”江海天道:“可惜什么?”唐加源道:“我本 來有一朵天山雪蓮的,這天山雪蓮,能解百毒,可惜我在尼泊爾已送了人了。”
  斗轉星移,已是五更時分,唐加源道:“咱們回去再從長計議吧。反正你也得到明 天晚上,方能行事,說不定明天我爹爹已經到了。”江海天心想:“珠穆師弟內功深湛, 他和云家兄妹,陷入冰河,未必便會送命。我干爹已沿著那條冰河去找尋他們了。要是 于爹尋著他們,那固然最好,即使不見,干爹也要到這里來給我報訊的。他是天下第一 神醫,也足以對付那個妖婆。
  大哥說得不錯,多等一天,不論是誰來到,事情便有轉機。”于是,便對唐加源的 提議表示同意,問道:“大哥,你住在什么地方?”
  唐加源道:“我寄寓在一間喇嘛廟里,離此約有二十里。”江海天道:“我也是在 在一間寺廟里,離此更近,就在那邊山下,可以望見王宮的。不如到我那兒吧。”
  當下兩人聯袂下山,一路指點山川,談說看聞,唐加源說道:“阿爾泰山,冰河最 多。天山比它還要高些,卻沒有這樣奇景。不過天山也有它的特殊風貌,天山雪蓮,就 是天下第一奇花。”江海天道:“阿爾泰山也有一種奇花,名叫‘雪里紅妝’,能使人 長春不老,也是奇妙得很。”唐加源怔了一怔,忽道:
  “賢弟,你曾上過靈鷲峰么?”
  江海天道:“我前天才從那里經過,這么說,大哥,你也是上過靈鷲峰的了?”唐 加源道:“靈鷲峰上有間冰屋,屋中有個女子,你可曾見到么?”江海天大是驚奇,心 想:“大哥在泥泊爾幾年,最近方始回國。碧妹在靈鷲峰失事,他怎會知道?哦,是了, 他說的大約是指冰屋的主人,決不會是說碧妹。”他不愿多提華云碧的事情,當下說道: “我只見一個披著白裘的少年,不見有何女子。”唐加源有點失望,說道,“這么說, 你見的是那女子的哥哥了。”江海天正想知道那白裘少年的來歷,連忙問道:“大哥, 你認得他的嗎?他是誰?”唐加源道:“這人名叫玉昆侖,他妹妹玉玲瓏,是一位武林 奇人的兒女。幾年前我路過靈鷲峰,曾遇見他們兄妹。”
  唐加源和玉玲瓏有過一段很深的交情。但也不愿多談。只說了一些玉家兄妹的來歷, 和他們父親的事跡。江海天不知那白裘少年,實在就是玉玲瓏女扮男裝,只道果真是玉 昆侖,心里暗暗為華云碧歡喜。“他于碧妹有救命之恩,又同是武林世家,但愿碧妹會 慢慢歡喜他。”他哪料到世事變幻,每每出人意外,華云碧后來果然是漸漸歡喜了另一 個人,但那人卻不是玉昆侖。
  兩人都是一等一的輕功,曙光微現,天色還未大亮,他們已回到江海天寄居的那間 寺院,也尚未有人起來。江海天帶領義兄,悄悄的回到房中,剛踏進門,忽覺一股清香, 沁入肺腑,定睛一看,房中多了一個花樽,有一朵碗口大的白蓮花插在樽中,正是:
  正愁無計除邪毒,忽見仙花屋內開。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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