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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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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冰河洗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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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36:25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一回 神功憑借天心石 秘密深藏一紙書
  葉沖霄道:“他不是咱們的敵人。”瘦的那個和尚詫道:“咦,剛才和你打架的不 是他嗎?”葉沖霄道:“不錯,是他。”瘦和尚道:“那你怎的說他不是敵人?我倒不 解了。”胖和尚也道,“那么他的來國殿下是知道的了?他是誰?”
  葉沖霄道:“他是金世遺的弟子。我妹妹的師父是邙山派掌門人谷之華。他們兩人 的交情很好。”瘦和尚笑道:“這個我們早已知道,直白的說,谷之華是金世遺的情人。”
  葉沖霄道:“谷之華當然不會知道父王對我的妹子乃是一番好意,想必是他去求金 世遺營救我的妹子,因而金世遺就派了他的徒弟來。他的目的只在救人,并非反對皇上。”
  那瘦和尚道:“毆下此言差矣,令妹已然是太子妃了,這小子要來救人,還不是敵 人嗎?”
  葉沖霄道:“兩位有所不知,國師正要與金世遺結納,父王也想得金世遺助他一臂 之力。咱們若是得罪了金世遺的徒弟,那時倒真的是要迫金世遺變作咱們的敵人了。豈 非違背了父王和國師的主意?”
  這兩個和尚正是寶象法師的弟子,他們對國王還不怎么懼怕,但葉沖霄抬出了他們 的師父來壓他們,他們怎敢違背師父的意志?只是他們面面相覷,似乎是正在躊躇,一 時之間,拿不定主意。
  胖和尚道:“然則任由他將令妹帶走嗎?”葉沖霄道:“這當然不能,否則我剛才 也不會與他打架了。”瘦和尚道:“既不能當他是敵人,又不能讓他將人帶走,這怎么 辦?”
  葉沖霄道:“依我之見,不如由我去稟告國師,怎樣處置此人,由他作主。但你們 要將他縛去,事情就會弄槽糕了。”瘦和尚遲遲疑疑說道:“回去稟告國師,這當然很 好。可是這就得等到明天才能處理了,今晚就讓他在這里嗎?”
  葉沖霄道:“你不見他已受了重傷嗎?你們今晚就多派些人在島上看守,諒他插翼 也難逃走。”那兩個和尚點了點頭,但顯然還有惶惑的神氣。
  葉沖霄又道:“我不想你們將他縛走,也正是因為他已受了重傷。此去京城還有六 十多里,咱們沒受傷的不當作一回事,他受了傷,倘若將他移動,一路換車換船,道路 又很崎嶇,倘若他中途死了,咱們和金世遺這個怨可就結有大了。那時非但無功可領, 只怕國師還要責怪咱們,所以依我之見,今晚只好讓他在這里養傷。”
  胖和尚道:“倘若出了岔子,毆下是否獨自擔當?”葉沖霄道:“你們不用擔憂, 縱然天塌下來,也不用你們擔當就是!”
  那兩個和尚齊道:“殿下既然如此吩咐,我等遵命便是。”他們臨走時還向江海天 合什施禮道:“我等不知你是金大俠的弟子,多有冒犯,還望恕罪。”江海天一直沒有 開口說話,但他宅心忠厚,見他們賠罪,也就默默地還了一禮。
  時沖霄取出一瓶藥膏,放在幾上,說道:“這是上好的金創藥,你自己敷傷吧。” 隨即解開了谷中蓮的穴道,笑道:“你不肯認我作哥哥,我仍然當你是妹妹。你今晚好 好想一想,明日我再來看你。”說罷便與那兩個和尚一同走了。
  谷中蓮穴道方解,氣血未舒,心中惱恨、卻罵不出來。江海天過來,替她椎拿,活 動筋脈,谷中蓮暮地頓足罵道:“你真是忠厚得近乎糊涂,好好的計劃,都給你弄壞了!”
  江海天賠笑道:“咱們雖然不能脫困,但最少已弄明白了一件事情,你的哥哥雖然 名利心重,卻還不是一個很壞的人。原來他確實是不知道自己生身的秘密。我奇怪你為 什么總是不肯原諒他。”
  谷中蓮怒道:“我更奇怪為什么你總是不聽我的后,那葉沖霄不知是國王從哪里弄 來的野小子,怎會是我的哥哥?你給他打得還不夠嗎?偏要聽信他的話!”
  江海天給她罵得手足無措,一片茫然。他本來已有七八分相信那葉沖霄了,但聽得 谷中蓮這么一罵,卻又不由得想道:“倘若她只是惱恨哥哥認賊作父,說不會罵他作野 小子,咦,難道葉沖霄當真不是她的哥哥?”心里狐疑不定,不知難怪誰非。
  他在受傷之后更施用“天魔解體大法”,真氣耗損不少。谷中蓮見他精神委頓,傷 口還在汩汩流血,而他不顧本身的受傷,卻先來照料自己,不禁又是憐惜,又是感激, 雖然還是有氣,但已給憐惜與感激之情抵消了。
  谷中蓮道:“唉,你這傷真是受得不值,待我給你包扎起來,你好好歇一歇,然后 我再告訴你一些事情。”
  江海天忽道:“但我所受的傷,卻也似乎證明了葉沖霄對我無甚惡意。”谷中蓮道: “他假流眼淚,騙得你相信他,然后乘你不備,突施猛襲。這還不算惡意,要怎樣才算 惡意。”
  江海天道:“他眼淚是真是假?用心是好是壞,我不得而知,但他這一掌只可說是 暗襲,卻還不能說是猛襲。以他的大乘般若掌力,在我毫無防備之下,本來還可以把我 傷得更重的。”
  谷中蓮道:“哦,那你居然還在感激他手下留情了。”邊脫邊撕下了一幅衣衫,又 找來了一些香灰,要來替江海天裹傷。江海天道:“且慢,這里既然有上好的金創藥, 為何不拿來一用。”
  谷中蓮道:“你怎可如此輕易信人,焉知這不是毒藥?”江海天道:“倘若他要殺 我,剛才已經殺了,何必使用毒藥?”谷中蓮道:“他保留你的性命,必定是另有惡毒 心腸。”
  江海天笑道:“他的用意如何,那就要看以后的事情了,不管怎樣,他此刻既要保 留我的性命,就決不至于用毒藥害我。”谷中蓮想想也有道理,姑且讓他挑一點藥膏敷 上,果然一片清涼,痛楚大減。
  谷中蓮道:“他們明天就要來拿你去見那個國師了,你現在流血已止,但內傷未愈, 我又無力庇護你,朋天之事,如何是好?”
  江海天道:“我受的這點內傷倒不妨事,只是縱然我的武功恢復,好漢也打不過人 多。哪寶象法師顧忌我的師父,未必就敢要了我的性命。我倒是擔憂你,擔憂我被他們 押走之后,你一個人就更難脫險了。”
  谷中蓮見他處處顧著她,“心中很是感動。過了半晌,說道:“你有把握恢復武功 嗎?那就先治好你的內傷再說吧。哎,你這傷可不輕啊!”她撕開江海天的內衣,只見 背心上有一個黑色的掌印。
  江海天道:“我師父教過我運氣療傷的法子。”當下盤膝靜坐,默運護體神功,內 息流轉了半個時辰,果然氣脈暢通,精神復振。
  谷中蓮陪坐一旁,見他頭頂上熱氣騰騰,那個掌印由濃而淡,由淡而完全消失,江 海天跳起來道:“你說得不錯,大丈夫寧死不辱,咱們要死也死在一起。明天他們若是 要來捉我,我就豁了性命,和他們再打一場。”試試活動手腳,呼的一掌打出,把院子 里的老槐樹打得枝葉紛飛。
  谷中蓮又驚叉喜、說道:“想不到你內功深湛,竟有如此神奇的效力,可是敵人也 很厲害,只憑血氣之勇,亦非上策啊!”
  江海天道:“說不定明日峰回路轉,便有轉機。你、你哥哥剛才不是已經攔阻了那 兩個禿驢嗎,說不定他已在暗中為咱們設法。”
  谷中蓮慍道:“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了,那時沖霄不是我的哥哥!”江海天賠笑道: “我一向以為他是你的哥哥,說慣了嘴,一時忘了。”
  谷中蓮道:“我老實告訴你吧,他是冒充我哥哥的奸徒,心術壞透了。你切不可指 望他會對咱們有利,咱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想法子脫險。”
  江海天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奸人,后充你的哥哥呢?”
  谷中蓮沉吟片刻,低聲說道:“你不是外人,我告訴你一件秘密。”
  江海天道:“什么秘密?”谷中蓮道:“我的父親的確是馬薩兒國的前王,日間我 見你的時候,我還沒有盡吐真情,只是說有此懷疑,其實這懷疑已是早經證實的了。當 時我還未敢完全相信你。請你原諒。”
  江海天笑道:“這秘密我是早已知道的了。馬薩兒國的前王被權臣篡位,走脫了一 時孿生子女,這件事是我師父探聽出來,告訴你的師父的。”
  谷中蓮道:“不,還有另外的秘密,你師父未知道的。你師父當年只是猜測我可能 是那個公主而已,證實此事,還是不久以前的事情,而且還揭露了一個秘密。”
  谷中蓮停了一下,深情地望了江海天一眼,決意對他毫不隱瞞,于是繼續說道: “我父王早已知道手下的大將有篡位之心,只因他的勢力太大,無法防止。他為了保全 我們兩兄妹,亂事一起,就叫他的兩個心腹客卿,攜帶我們分頭逃走,這兩個客卿就是 中牟縣的丘巖,和陳留縣的葉君山了。”
  “父王也早已顧慮到我們見妹會在此戰亂之中失散,預先留下信物,每人一件,以 便他年相認。另外還給我們每人留下了一張羊皮書,羊皮書上的文字有三分之二是相同 的。
  “天魔教主上邙山鬧事那年,我師父發現了那張羊皮書,她和金大俠都不認得那上 面的文字,想去請教陳天宇,陳天宇卻又恰巧失蹤。”
  “師父為了探索我的身世之隱,將我帶到馬薩兒國。在踏進西域,尚未入馬薩兒國 之境之前,她已知道那羊皮書上的文字,是西域幾個小國通行的回鶻文。她當然不敢拿 來向人請教,她想出了一個法子,將羊皮書上的文字,一個一個依樣寫下來,向這一個 人問一個字,向另一個人問第二個字,經過了幾個月的功夫,終于把那上面的文字都認 得齊全了,懂得了其中的意思。
  “羊皮書分為三個部份,第一部份是說明事情的經過,也即是我們兄妹的身世來歷 了,第二部份是留下復國的計劃,列明國中有哪些人是忠臣,其中又有哪幾個是準備掩 藏自己的身冊,偽作投順新王的。還有他歷年埋藏的金銀珠寶,這個秘密的所在也在羊 皮書上詳細寫明,叫我們將來發掘出來,作為招兵買馬之用。
  “第三部份最為奇怪,卻是半篇武功秘典,書上說明,我哥哥也有這樣一張羊皮書, 前面兩部份相同,后面這部份不同,那另半篇武功秘典在我哥哥的那張羊皮書上。”
  江海天笑道:“這么看來,你的父親還是個很不尋常的國玉呢!擁有金銀珠寶之外, 還珍藏著武功秘典,但卻為何只給你半篇?”
  谷中蓮道:“這篇秘典,據說是幾百年前,有個武林人物逃到我國避禍,因感先詛 侍他恩厚。留下來的。當對得到這篇秘典的我那位祖先,還只是一個部落之主,后來練 成武藝,部落也強盛起來,終于建立了馬薩兒國,做了國王。可惜后來的國王,大半沒 有恒心練武、一這篇秘典,也就塵封在內庫之中了。
  “我的父親抄下副本,給我們兄妹每人半篇,那是希望我們兄妹會合之后,同練這 秘典上的武功,好給他報仇的。同時這也可作為我們兄妹相認的又一件信物。
  “我師父看過這半篇武功秘典,據她說與中土的武學大不相同,其中頗有一些奧妙 的地方。但我們沒有時間練這上面的武功,只好留待將來再說。”
  谷中蓮說至此,停了一下,微笑問江海天:“現在你想必知道我何以會識破那葉沖 霄是假冒的了吧?”江海天道:“他沒有你父親所留的信物,也沒有這張羊皮書?”
  谷中蓮道:“不錯,如果他真是我的哥哥,他一定會提起這兩件信物的。但他卻轉 彎抹角的來套取我的口風,我當然知道他是假冒的了。我們兄妹二人,一個是中牟縣丘 巖撫養,一個是陳留縣的葉君山撫養,這件事情他大約是早已調查清楚的了,他就自認 是葉君山所撫養的那位孤兒,又憑著相剩和我有幾分相似,就想我相信他是我的哥哥, 我豈會上他的當?”
  江海天道:“這么說來,那葉沖霄確實是個奸詐小人了。好,明天他再來騙我,我 就和他拼個死話。”
  谷中蓮道:“可是,你縱然勝得了葉沖霄,也絕難勝過他和那兩個和尚聯手。你要 拼我不反對,但總得有七八分把握才成。”
  江海天搖頭道:“這可難了,我的武功怎能在一夜之間增長一倍了除非我再用天魔 解體大法?”
  谷中蓮道:“那不好。我聽師父說過,這天魔解體大法最為消耗真元,厲勝男當年 就是因為用了此法斗贏了天山派掌門唐大俠,當天晚上,她自己就死了。我不準你再用 這種邪法。”
  江海天道:“那我就完全沒有把握贏得敵人了。”
  谷中蓮凝思片刻,忽道:“海天,有一個法子。雖然也是有點冒險,但究竟要比用 天魔解體大法好得多,你可愿意試一試么?”
  江海天道:“咱們被困孤島,反正是無法可想的了。”我死且不懼,何怕冒險?”
  谷中蓮道:“好,你背轉身子,閉上眼睛。”江海天笑道:“你在變戲法嗎?”谷 中蓮道:“你不用管,我叫你睜開眼睛時,你再轉過身來。”
  江海天滿懷納罕,只好聽她的吩咐,谷中蓮解開衣裳,換了一件貼身的汗衫,收拾 停當,說道:“你可以睜開眼睛了。”江海天轉過身來,只見谷中蓮把右掌攤開,說道: “你大約不認得這是什么東西吧?”
  只見她的手掌有七顆灰白色的似是骨質的鈕扣,江海天道:“你為什么把衣服上的 鈕扣摘下來了?我還當是什么寶貝呢!”
  谷中蓮笑得打跌,說道:“你真是有眼不識寶貝!”江海天奇道:“當真是寶貝?” 谷中蓮道:“什么寶貝都比不上它,這是武林人士夢寐以求,難得一見的天心石!”
  江海天聽她說得如此鄭重,半信半疑,問道:“然則它存什么用處?”谷中蓮道: “將這天心石粉碎,和酒服下,每一顆可以增長十年功力!”
  江海天詫道:“有這樣神奇的效力!你怎樣得來的?”谷中蓮道:“在我逃難的時 候、父親給我穿上一件棉祆。棉襖上那七粒鈕扣,原來都是天心石!至于他是怎樣得來 的,我可不知道了。”
  谷中蓮又道:“天心石在陽光之下,石中會泛出紅暈,我師父當年發現這個奇跡, 尚未知道這是武林異寶。后來向江南醫隱葉逸蒼請教,這才知道是天心石。據說天心石 只在昆侖山的星宿海才有。一來由于昆侖絕頂,人所難上;二來由于昆侖山墾宿簿上, 似這般形狀的石子,恒河沙數,必須有識得此寶之人,一顆一顆的在陽光之下檢驗,方 能在千萬顆石子之中,找出一顆天心石來。”
  江海天笑道:“這可比披沙揀金還要難了!有識得此寶的人,也未必有此恒心。” 谷中蓮笑道:“若非如此難得,它還算得寶貝么?”
  江海天喜道:“既有如此寶貝,你為何不依方服下,一顆可以抵得十年功力,哈, 那你服下了這七顆天心石,豈非當世無敵,還怕什么葉沖霄?”
  谷中蓮笑道:“若然我可以服得,我還用得著你指教嗎?你有所不知,這天心石功 效神奇,但也含有強烈的毒性。必須內功極為深厚的人,服食之后,才可以抵擋得住毒 性,若是功力稍差的人,服了非但不見其利,反見其害,甚至會七竅流血而亡,因此, 內功倘若早已到了上乘境界的人,他也不會貪圖此寶了。”
  江海天道:“好,那就讓我試一試吧。我的陳叔叔以前在冰宮中也曾在無意中服過 一枚異果,當時難受得很,但過了片刻,也就沒事了。我的內功雖然不敢說已到了上乘 境界,但也練有護體神功,比當年的陳叔叔總勝過一籌,天心石的毒性縱然比冰宮異果 厲害,料想也可無妨。”
  谷中蓮道:“我就是見你內功深厚,所以才想到要讓你試一試的。”谷中蓮所住的 地方本是國王的夏宮,當然藏有許多美酒,谷中蓮打開了一樽陳年老酒,拔下頭上的銀 簪試了一試,銀簪沒有變色,知道沒有毒,就放心交給了江海天。
  谷中蓮道:“你先服一顆試試。”江海天用金鋼指方,捏碎了一顆天心石,沖酒服 下,只覺一股熱氣,沖上心頭,稍微有點難受,但也并不怎么。他并非貪圖靈丹妙藥, 但他一心想助谷中蓮脫險,生怕藥力不夠,功力增長有限,便不能打敗敵人。因此當谷 中蓮問他感覺如何的時候,他就故意說道:“有點甜味,很好吃呢。你再給我幾顆。”
  谷中蓮只道他功力深湛,足以克制藥性,心中大喜,又給他兩顆,笑道:“倘若關 于天心石的傳說乃是真的,你就可以增長三十年的功力了。當今之世,只怕除了你的師 父之外,就沒有誰可以與你抗手了。我只是怕多服于你有害,你別誤會我舍不得盡數給 你。”江海天漸漸覺得有點熱,笑道:“夠了,夠了。這樣的寶貝,我一口氣吞了你的 三顆之多,已經很過意不去了。”
  江海天試試活動手足,一拳向石柱打去。只聽得“蓬”的一聲,石柱給他打得凹下 一塊,石屑紛飛,谷中蓮喜道:“這天心石偽效力果然神奇,幸虧我沒有給他們搜去。”
  江海天這時己感到身體發滾,汗水開始淌下,谷中蓮吃了一驚,問道:“你怎么啦?” 江海天怕她擔心,故作神色自如,笑道:“沒什么,稍微有點發熱。”他有意逗谷中蓮 說話,又問道:“你那件小棉襖是孩子穿的,他們怎么沒有注意,讓你保存?”
  谷中蓮道:“那件棉襖沒有什么,重要的是內藏的羊皮書和那七顆鈕扣,我當然不 會攜帶小孩子穿的棉襖引人注意,我早已把那張羊皮書和七顆天心石鈕扣都除了下來, 鈕扣釘在我的汗衣上,羊皮書藏在我的弓鞋內,這鞋子是夾層的。”
  江海天笑道:“你真聰明,若果是我,就想不出這樣妙法。”他笑聲嘶啞。聽在自 己的耳朵里,也覺刺耳非常,完全不似自己平日的聲音。
  谷中蓮叫道:“不對,你一定是生病了。”用手一摸他的額角,只覺火燒一般的燙 手,熱度高得驚人!”
  江海天猶自強笑說道:“沒事,沒事!”話猶未了,已是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谷中蓮京道:“你快運護體神功!”哪知不運神功還好一些,一運神功,更是全身 發滾,熱得難禁,原來這天心石乃是藥性極熱之物,且江海天所運的神功又正是純陽之 氣,等于火上添油!
  藥力發作,兩下夾攻,不消片刻,江海天已發燒得迷迷糊糊,只有喘氣的份兒!他 所呼出的氣息,也是灼熱駭人,一呼出來,與外面的冷空氣接觸,立即凝成一顆顆的水 珠,滴在谷中蓮的手上,連水珠也是熱的。
  谷中蓮束手無策,難過之極,抱著江海天悲聲說道:“早知如此,不試還好,都是 我害了你!”
  忽聽得“軋軋”聲響,對面的墻壁突然裂開,現出一道道門,一個妖艷的女人走了 出來,正是天魔教主。
  天魔教主嬌聲笑道:“你別驚慌,我是來幫忙你的,幫忙你設法救他。”天魔教主 上邙山鬧事那年,谷中蓮曾見過她,依稀還認得她的相貌,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 “你,你不是天魔教主嗎?你有這樣好心?”
  天魔教主笑道:“不錯,難為你還記得我。我送他與你會面,正是一片好心,誰知 你把我也當作敵人,給他誤服了天心石。”
  谷中蓮道:“你能夠救他?”天魔教主道:“把你的羊皮書和天心石給我,我再設 法救他!”谷中蓮道:“什么?你要這兩件東西?”天魔教主哈哈笑道:“不錯,你的 秘密我全都知道了,你也不用對我隱瞞了,這兩件東西對你有損無益,快快拿來給我!”
  原來將江每天送到此間,正是天魔教主安排的詭計,他已知道葉沖霄無法套取谷中 蓮的秘密,要她吐露秘密;“除非是讓她單獨對著她所最相信的人。這夏宮中到處是機 關和暗室,她和她的一群侍婢早已藏在里面;對江海滅與谷中蓮的一言一語,都聽得清 清楚楚。
  江海天雖然迷迷糊糊,神智還未完全消失,聽得天魔教主的聲音,翟然一驚,驀地 跳起來大叫道:“你這妖婦害得我好苦!”呼的一拳,就向她打去!
  天魔教主被拳風一沖,幾乎站不穩腳步,險些就要栽倒。她是故意等到江海天藥力 發作才出來的,本以為他是毫無抵抗能力的了,準知江海天竟會突然躍起,而且還能使 出劈空神拳,功力遠勝從前!天魔教主暗暗叫苦,后悔未曾把金毛狡帶來。谷中蓮則喜 出望外,連忙叫道:“海哥,再給她一拳。咦,你怎么啦?她在哪里,你沒有看見嗎?”
  江海天猶如酒醉一般,只覺眼前一片黑影,根本就分辨不出哪個是天魔教主,哪個 是谷中蓮,呼呼呼呼,東南西北,亂打數拳,天魔教主與谷中蓮都慌忙躲避。
  只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一拳打中墻壁,墻壁寄開了了個大洞,磚石橫飛。屋 子都似乎搖動起來,谷中蓮躲到另一邊屋角,叫道;“海哥,海哥,你聽不出我的聲音 嗎?”話猶未了,“咚”的一聲,江海天已倒在地上。
  原來他早已被藥力燒得頭暈目眩,但由于他是具有深厚武功的人,自有一種抗擊敵 人的本能,因此雖然在昏迷狀態之中,一察覺有敵人來到,也會突然興奮。但這種興奮 片刻即過,他又亂用真力,更引得熱氣攻心,因此這一次昏迷,竟是全然失去了知覺。
  天魔教主屏了呼吸,輕輕的從江海天身邊經過,腳尖一撥,江海天翻了個身,雙目 緊閉,已是絲毫不能動彈,天魔教主這才放心,同時又驚又喜,心里想道:“想不到天 心石的效力如此神奇,藥性卻又如此毒烈!”
  谷中蓮叫道:“海哥,海哥!”她慌得役了主意,顧不得天扈教主在旁,便要來察 看江海天。天魔教主冷冷說道:“他一時還死不了,你把那兩樣東西給我,我再設法救 他。”
  谷中蓮道:“你先把他救活,我再給你。”其實天魔教主哪有本事救活江海天,當 下一聲冷笑,說道:“你不給我,難道我就不會自己來拿?”出手如電,倏地就點向谷 中蓮的“愈氣穴”,這個穴道倘被點中,立即全身麻軟,不能動彈。
  谷中蓮是呂四娘的嫡系傳人,身手亦自不弱,一個“盤龍繞步”,在這電光石火之 間,不但避開了對方的點穴,而且居然還擊了一掌。
  天魔教主雙掌飛舞,頃刻之間,已是變換了十七個招式,攻得谷中蓮手忙腳亂,但 她以玄女劍法化到掌法上來,緊守門戶,一時之間,天魔教主卻也未能將她擊敗。天魔 教主不大耐煩,暮地一口氣吹去,她是含了魔鬼花秘制的迷香在口吹出去的!谷中蓮的 功力遠不及江海天,聞了迷香,登時筋酥骨軟,終于給天魔教主點了她的麻穴。
  天魔教主搜她的身子,先取去了剩下的那四顆天心石,天魔教主是當今之世第一個 善于使毒的人,心里想道:“待我回去再仔細參詳百毒真經,研究出天心石的毒生所在, 總可以找得解毒之方。哈,哈,那時我把這四顆天心石服下,天下還有誰是我的敵手?” 接著天魔教主又把谷中蓮按倒,脫下她的鞋子。
  天魔教主拔劍出鞘,這把劍正是她奪自江海天手中的那把裁云寶劍,輕輕一劃,將 谷中蓮這對弓鞋劃開,果然在右腳那只鞋子的夾層中找到了羊皮書。
  天魔教主將羊皮書打開,迅速看了一遍,隨即撕下了最后兩頁,得意忘形,大笑了 一通,自言自語道:“我把這半篇‘龍力秘藏’留下,將其余兩部份送給寶象法師和葉 沖霄,讓寶象法師得到前王的寶藏,讓葉沖霄得到那紙名單,也總可以對得住他們了!”
  她藏好了羊皮爺,向谷中蓮望了一眼,忽又笑道:“還有一樣寶貝,幾乎忘了。” 走過去又剝下了谷中蓮的衣裳,將江海天送給她的那件白玉甲脫了下來。谷中蓮練有少 陽玄功,被天魔教主用重手法點了穴道,雖然不能動彈,人卻尚還清醒,不禁又羞又氣。 天魔教主笑道:“玉體晶瑩,真是我見猶憐,怪不得江海天甘心陪你同生共死了。好, 我也不傷害你們,是死是活,看你們的造化吧。”
  她用栽云寶劍在白玉甲上一劃,只見玉甲上只是現出了一道淡淡的劍痕,裁云寶劍 竟也不能將它劃開。天魔教主又禁不住哈哈笑道:“喬北溟三寶我已有其二,又得了天 心石和‘龍力秘藏’,哈哈,只怕喬北溟復生,張丹楓再世,也未必是我的對手了!”
  她正在心滿意足,樂極忘形之際,忽覺背后微風颯然,在這暗室中藏有她的幾個心 腹侍女,她只道來者是其中之一,頭也不回,便即說道:“大功告成,咱們可以走了。” 話猶未了,突然被人戶把拿著。一支冰冷的銀針對著她的胸口。
  天魔教主大吃一驚,叫道:“歐陽姑娘,別開玩笑!”原來這個人正是歐陽婉。歐 陽婉的武功本來只是與谷中蓮在伯仲之間,遠不及天魔教主,卻不料天魔教主一時大意, 竟被歐陽婉拿著。歐陽婉曾跟陰圣姑學過使毒的功夫,她用來對著天魔教主胸口的那支 銀針,正是一支毒針,天魔教主是個使毒的大行家,當然認得。
  歐陽婉道:“得罪教主了,我只想請問你一件事情。”天魔教主道:“何事?”歐 陽婉道:“天心石之毒,何物可解?”天魔教主道:“啊,原來你也是想救這小子,我 有辦法,你放開我再說。”
  歐陽婉道:“成,我先給你打上一支毒針,要是你的法子靈驗,我自然會給你解藥。 哈哈,否則你也別想活命了。”天魔教主冷汗直流,叫道:“歐陽姑娘,你手段好狠!” 歐陽婉冷冷說道:“班門弄斧,觀笑見笑!”
  天魔教主心中實是恐懼之極,卻忽地格格嬌笑。歐陽婉道:“你笑什么?”天魔教 主道:“我笑你大傻,何必對這小子如此癡情?他早已有了意中人啦,就是跟前這位谷 姑娘。你救活了他,他也決不會娶你。”歐陽婉面色蒼白,沉吟不語。
  天魔教主只道她心意已動,忙著又道:“歐陽姑娘,我把他這柄寶劍給你,另外再 送你兩顆天心石,每一顆可以令你增長十年功力。將來你武功無敵,又有寶劍,還怕找 不到比江海天更好十倍的人?”
  歐陽婉七竅玲瓏,一聽這話,就知天魔教主根本沒有本領解天心石之毒,她銀牙一 咬,驀地冷笑道:“這些都是我的,我何必要你給我?”指頭一按,將毒針刺進了天魔 教主的胸中。
  谷中蓮心里想道:“天魔教主喚她歐陽姑娘,想必就是葉沖霄所說的那個歐陽仲和 的女兒了。葉沖霄說她與海哥情投意合,現在看來、她對海哥卻是癡情一片,只不知侮 哥是否真的也喜歡她?哎呀,她的手段如此狠毒,可惜海哥沒有親眼看見。”
  只見歐陽婉將天魔教主身上的天心石和羊皮書全部搜去,將裁云寶劍佩上,接著粑 白玉甲也取了,一個轉身,兩道冰冷的眼光直向谷中蓮射來,谷中蓮下由得心頭一凜: “莫非她有害我之意?”
  心念未已,只見歐陽婉已走了近來,冷笑說道:“好一個天仙美人。怪不得江海夭 給你迷了!”惡毒的眼光在谷中蓮的身上轉來轉去,盯得谷中蓮心里發毛,不知歐陽婉 要怎樣折磨她。
  不錯,歐陽婉確有除掉谷中蓮之意,但不知怎的,幾次意欲下手,卻又心里發毛, 原來她曾與江海天相處一段時間,多多少少已受了江海天的熏陶,這時善惡兩個念頭, 正在心中交戰!
  她一向自負美貌,現在越看越覺得谷中蓮的美貌更勝過自己,心中妒意也就更濃, 忍不住取出一支毒針,對準了谷中蓮的腦門,只要一插進去,谷中蓮馬上就要玉殞香消。
  但就在這一剎那間,她忽地心頭一震,暗自想道:“不對,他曾屢次勸我改邪歸正, 要是他知道我害了谷中蓮,縱然我能夠把他救活,他也決不能愛我!”毒針停了下來, 轉念又想:“我不告訴他他怎能知道?留下此人,總是禍害,不如還是把她除了吧?” 毒針又漸漸移到了谷中蓮的面前。
  谷中蓮早已自忖必死,但這時觸到了冰冷的毒針,卻也不禁為之心悸,眼光中露出 了死亡的恐懼!
  歐陽婉不覺又是心頭一震,想道:“她和天魔教主大不相同,她是個善良的女子, 我害了她,于心何忍?唉,倘若我做了這樣的事情,縱然江海天永遠都不知道,我也要 內疚終生!”向善之念,終于占了上風勺歐陽婉的目光漸轉柔和。
  忽見江海天在地上翻了個身,夢囈似的含糊說道:“你、你來了么?”歐陽婉又驚 又喜,連忙過去,在江海天耳邊低聲喚道:“海天,是我來啦,你睜開眼睛看看。”
  江海天并沒有睜開眼睛,睡得似乎更沉了。歐陽婉一摸他的額角,熱得驚駭,歐陽 婉不由得淚如雨下,抱著他的身子亂搖。淚珠一顆一顆地滴在他的面上。
  江海天并非熟睡,而是被藥力熱得昏迷,他在迷迷糊糊中隱隱感到有個人走到他的 身邊,忽地又有一片清涼的感覺,他掙扎著張開了眼睛,歐陽婉連忙叫道:“你認得我 么?我是歐陽婉!”
  江海天眼前只有一個朦朧的人影,他的視力還沒有恢復,但他已聽出了是歐陽婉的 聲音。
  江海天竭力張開嘴唇,歐陽婉將耳朵上去聽,只聽得江海天斷斷續續他說道:“我, 我不成啦!我,我只求你一件事情,求你把、把這位谷姑娘救了出去。”他說了這幾句 話,疲倦不堪,眼皮又闔下來了。
  歐陽婉呆若木雞,心中不由得又酸又痛,想道:“他臨死也還是念念不忘要救谷中 蓮!”想到了這個“死”字,心痛如絞,大聲叫道:“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她用手指一探江海天鼻端,發覺他還有氣息。歐陽婉定了定神,自言自語道:“還 有一線希望,我不能放過。要死,你也要死在我的懷中。”
  歐陽婉把江海天抱了起來,緩緩的從谷中蓮身邊走過。她看了谷中蓮一眼,又低頭 看看她懷中的江海天,心亂如麻:“他這樣鄭重的囑托我,我聽不聽他的吩咐,救不救 這位谷姑娘呢?”她想了一會,搖了搖頭,拿起了谷中蓮的衣裳,替她披上,低聲說道: “谷姑娘,請原諒我不能救你。就會有人來的,一切都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要知歐陽婉本是邪派出身,他不殺谷中蓮,已是極盡克制的能力了,要她再把谷中 蓮帶著同走,讓谷中蓮也在江海天的身邊,她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
  不過歐陽婉也感到有點歉意,她不敢再對著谷中蓮的目光,急急忙忙便走,心中一 面盆算:萬一江海天能夠救活,自己將怎樣編一套假話騙他?
  歐陽婉正在想著心事,還未曾走到門口,忽聽得有個人嘿嘿冷笑,說道:“好呀, 歐陽婉,你在這里干什么?”這人正是葉沖霄。歐陽婉早已知道他會趕來,但卻料不到 他來得如此之快,不由得大吃一驚。
  葉沖霄又冷笑道:“這小子怎么啦?你要帶他私逃?”天魔教主忽地出聲說道: “她豈止只是要這小子,谷中蓮密藏的前王遺書,以及武林異寶天心石,都給她一古腦 兒偷去了啦!”
  原來天魔教主使毒的本領天下無雙,平常也經常試服各種毒藥,身體自然生出一種 抗毒的本能,歐陽婉那支毒針雖然厲害無比,卻也不能就要了她的性命,她剛才是假裝 不省人事的。
  時沖霄大怒道:“歐陽婉,我待你不薄,你為何叛我?”歐陽婉道:“唉,我對你 一番好意,你卻不知。”葉沖霄道:“你卷物私逃,我已親眼看見,你還能狡辯?”
  歐陽婉道:“你不知道,要不是我早來一步,寶物早已給天魔教主取了去啦。我從 她手上寺來,本是要給你的,只求你讓我將他帶走。”
  天魔教主道:“葉公子,別相信她的鬼話,你若不早來一步,她才真的是逃之夭夭 了呢!”
  葉沖霄道:“我當然不會相信她的鬼活。哼,哼,歐陽姑娘,我只問你,你倘若真 是有這番心意,為何不先對我言明,卻要私自偷了我父王這座夏宮的地自,瞞著我獨自 前來?”
  歐陽婉無可答辯,忽地將江海天放下,笑道:“葉公子,你別生氣,我都給你就是。” 天魔教主叫道:“小心!”話猶未了,只見歐陽婉手臂一抬,袖中飛出了一蓬毒針。
  時沖霄早有提防,一記劈空掌打出,將那蓬毒針全部震落,說時遲,那時快,歐陽 婉已拔出了裁云寶劍,一招“白虹貫日”,向葉沖霄疾刺。
  葉沖霄冷笑道:“憑你這點本事,就想叛我?”一記“彎弓射雕”,右臂彎曲如弓, 使開了擒拿手法,左手伸指如箭,輕點歐陽婉的穴道。
  歐陽婉道:“你既不見諒,我只好與你拼啦!”連入帶劍,一個風車疾轉,劍光四 面蕩開,自身則藏在光幢之內。
  歐陽婉的武功本來與葉沖霄相差很遠,但她用的這把裁云寶劍,卻是鋒利無比,葉 沖霄還當真不敢太過迫近。只好運用大乘般若掌力,將她緊緊迫著,教她騰不出手來施 攻毒藥毒針。
  葉沖霄喝道:“你還不趕快拋下寶劍,我掌力盡發,管教你七竅流血而亡!”歐陽 婉道:“你這樣欺負我,我死也不眼你!我懷中藏有烈焰彈,到了最后關頭,縱然我不 能取來傷你,難道我不能叫它自行爆炸么?”
  葉沖霄心中一凜,笑道:“你也知道我和你姐姐是何等情份,我怎能夠殺你?你把 劍放下來,有話好好的說,別傷了咱們兩家的和氣。”
  要知葉沖霄最想得到的就是那張羊皮書和天心石,倘若歐陽婉將懷中的烈焰彈自行 爆炸,她死不足惜,但那兩件寶貝豈非同歸于盡?
  歐陽婉何等機靈,早已識破葉沖霄心意,寶劍舞得更急,冷冷說道:“我才不上你 的當呢。你想要那兩樣東西是不是?好,除非你依我一事。”葉沖霄道:“請說。”
  歐陽婉道:“你親自送我和江相公出去,給我一條空船與我,我上了船之后,自會 將你所要的東西拋上岸來。”葉沖霄道:“要是你不拋上來呢?”歐陽婉道:“你若信 不過我,那就作罷。我舍了一條性命,你也休想得到那兩樣東西。”葉沖霄心意躊躇, 一時難決。
  歐陽婉眼光一瞥,忽見天魔教主舒展手足,手中拿的正是她的那支毒針,緩緩向江 海天走去。歐陽婉不由得大吃一驚,失聲叫道:“你干什么?”
  原來天魔教主使毒的功夫還在歐陽婉的師父陰圣姑之上,這種毒針的解藥,她本來 就有。但在歐陽婉未被時沖霄的掌力困住之前,她卻不敢取出來。因為她中了毒針,雖 然未至昏迷,卻已不能運用真力,決計不是歐陽婉的對手,所以在葉沖霄未來之前她動 也不敢一動,生怕給歐陽婉發覺她尚未昏迷。她連動都不敢動,當然更不敢魯莽從事, 拿出解藥了。
  待至歐陽婉已是陷于苦斗之中,無法分身之際,她這才拔出毒針,吞下解藥,但因 為時間未久,她的真力只恢復了一兩分,還不能親自去對付歐陽婉,故此另出奇謀,別 施詭計。
  歐陽婉這一吃驚,天魔教主更為得意,哈哈笑道:“沒有什么,你送我這口毒針, 我不要了,我代你轉送給江海天!”
  歐陽婉嚇得魂飛魄散,大叫道:“你別這樣!你要什么?我,我都依你!”她全仗 著寶劍護身,哪容得稍有分心?就在她失聲驚呼,劍掌稍緩之際,說時遲,那時快,葉 沖霄已是乘虛而入,閃電般地點了她脅下的麻穴。
  天魔教主并非真的想害江海天,當下哈哈大笑,走過來道:“那兩樣東西部在她的 身上,葉公子,你搜出來吧。”
  葉沖霄將歐陽婉身上的東西部搜了出來,但他卻不認得天心石,只好向天魔教主請 教。天魔教主挨近他的身邊,指指點點,葉沖霄滿懷感激,說道:“這次全靠教主幫忙, 不但探取了前王的秘密,還得到了這樣的武林異寶,教主之恩,沒齒不忘!”天魔教主 忽地哈哈說道:“我不要你空口道謝,拿過來吧!”正是:
  強中還有強中手,我詐你虞各逞能。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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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善惡易分須抉擇 友仇難辨最彷徨
  葉沖霄怔了一怔,瞪眼說道:“什么拿來?”天魔教主道:“你別裝糊涂啦,難道 你還不知道我要什么?”葉沖霄道:“哦,你是想要那天心石和羊皮書?”天魔教主道: “不錯,還有那柄寶劍和那件玉甲。”
  葉沖霄冷笑道:“你胃口好大,樣樣都想要么?不錯,這秘密雖然是你設計探出來 的,但是我不來制伏歐陽婉,你早已喪命在她的毒針之下啦!”
  天魔教主冷笑道:“這么說,你是要過河拆橋。打完齋就不要和尚了?”葉沖霄淡 淡說道:“話可不能這么說,江湖上講究恩怨分明,你助我取得這兩件寶物,我很感激 你:但我也曾救了你的性命,你也該感謝我。你一條性命,總比得上兩件寶物吧?一條 性命換兩件寶物,公平的說,誰都不欠誰的人情!”天魔教主冷笑道:“好一個恩怨分 明!”
  葉沖霄雙眉一豎,厲聲說道:“你不服氣么?好吧,只要你有這本領,你盡管來取!” 說至此處,殺機陡起,眼中兇光暴露。
  天魔教主笑道:“葉公子,你不給也就是了,何必動怒?”葉沖霄看出她中毒之后, 武功尚未復原,殺機一起,不可歇止,心里想道:“不如趁這機會斬草除根,免得她以 后再來羅嗦。”但他也有幾分顧忌天魔教主的使毒本領,一時之間,尚未敢魯莽從事。
  天魔教主絲毫沒有動怒,反而滿面堆著笑容,又柔聲說道:“葉公子,我確實沒有 本領向你硬討寶物,這一點你看對了。嗯,我如今心甘情愿向你服輸,恭賀你得到稀世 之珍!”
  葉沖霄冷笑道:“不必你來討好!”天魔教主自顧自他說下去道:“你得到寶物, 可喜可賀,不過,我也有點為你可惜啊!”葉沖霄道:“可惜什么?”
  天魔教主道:“可惜你雖得寶物,卻無福消受!”葉沖霄怒道:“你這妖婦膽敢咒 我,我一舉手就斃了你!”天魔教主嬌笑道:“你斃了我容易,但我死了之后,可也沒 人能夠救你性命啦!葉公子,你別生氣,你試運氣看看,就知道我不是虛聲恐嚇了!”
  葉沖霄暗暗吃驚,試一運氣,只覺真氣行到頸背的“大椎穴”之時,隱隱作痛,天 魔教主冷冷說道:“葉公子,怎么啦?可是感到不舒服了么?”葉沖霄大怒道:“你這 妖婦搗什么鬼?”
  天魔教主笑道:“我勸你對我客氣一些,須知道現在是你要來求我,不是我來求你! 實不相瞞,我已在你身上撒了一點毒粉,你的生命大約只有一個時辰了。普天之下。只 有兩個人可以給你解救,一個是我,一個是陰圣姑,不過,只有一個時辰。大約你總不 能將陰圣姑請來的了!”
  葉沖霄無可奈何,只有苦笑說道:“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就是,請把解藥拿來。”天 魔教主道:“你急什么?聽我的吩咐。”葉沖霄垂下雙手,低聲下氣說道:“是,我聽 教主吩咐。”
  天魔教主緩緩說道:“退后五步,”葉沖霄不敢不依,忙不迭的后退,天魔教主道: “把我撕下的那兩頁羊皮書放在地上,四顆天心石也放下來,好,解下這柄寶劍,對, 還有那件玉甲,都放下來!”葉沖霄一一依從,說道:“解藥可以給我了吧?”天矚教 主道:“你急什么,再退后七步!”
  原來天魔教主是怕葉沖霄暗算她。所以要他離開得越遠越好,她有意拖延時刻,想 等自己恢復了五成功力,再把解藥給他。那時,她有寶劍在手,就不怕葉沖霄報復了。
  葉沖霄惴惴不安,說道:“教主,我一切都依從你了,請你別作弄我了。”
  天魔教主道:“你害怕什么?我說了話就算數,我拿到了東西,當然會給你解藥。 你要知道,我只是謀財,不想害命,絕不像你一樣反臉無情。你瞧,那份羊皮書我只是 撕下了兩頁,另外的不是都給了你么?你可以按圖索驥,去找前王的寶藏,也可以將其 中那張前王黨羽的名單獻給國王,保你一生富貴。我送你這份人情,也不小了吧?”
  葉沖霄給她弄得啼笑皆非,但覺頸后的大椎穴似是針刺一般,痛得更厲害了,只好 再哀求天魔教主道:“多謝你天大的人情,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你要的東西現在都放在 地上了,你快去拿呀!”
  天魔教主吸了口氣,自覺功力已恢復了五成,這才站起身來,緩緩地向那幾件寶物 走去。
  就在她伸手可及的時候,忽聽得“嗤”的一聲,一道金光直時過來,天魔教主只顧 著防備對面的葉沖霄,這道金光卻是從側面襲來,冷不及防,幾乎給暗器釘著她的手掌。 幸而天魔教主已恢復了五成功力,百忙中一個鷂子翻身,滾過一邊,只聽得“當”的一 聲,卻原來是一柄金梭,那金梭兩頭鋒利,天魔教主雖然避開,指頭卻已給金梭割破。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一團白影,閃電般地撲了進來,天魔教主尚未看得分明,那 人已把天心石和羊皮書都抓到了手中。天魔教主急忙發出一蓬毒針,那人長袖一揮,數 十口毒針,全都給他卷去。
  那人正要去抓寶劍,但因為他袖卷毒針,已被天魔教主阻遲了片刻,葉沖霄看出有 機可乘。猛沖過來,搶快半步,一腳把寶劍踏住。就在這時,他也看清楚了那人的面貌, 不禁大吃一驚!
  這人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葉沖霄之所以大吃一驚,還不單是因為此人年紀輕輕, 武藝高強,而是因為這人的相貌,竟然與他甚為相似。
  葉沖霄心頭一凜,喝道:“你是誰?”那少年冷笑道:“你冒充我許多年了,還不 知道我是誰么?”呼的一掌劈去,竟然也是大乘般若掌,而且比葉沖霄還深厚得多,葉 沖霄抵擋不住,給他一掌震退!
  天魔教主衣袖一揮,飛出一條五色斑斕的彩帶,腥風撲鼻,顯然是含有劇毒。那少 年無暇拾取寶劍,縱身閃過,向天魔教主還了一記劈空掌。
  這時變成了雙方爭奪寶劍的局面,誰人得了寶劍,就可以穩操勝券。那少年顧忌天 魔教主的毒索,不敢彎腰拾劍,但他一掌緊似一掌,天魔教主與葉沖霄也不敢向前。
  葉沖霄一聲長嘯,叫道:“來人啦!”就在此時,那少年眉間一皺,計上心間,驀 地腳尖一挑,將那柄裁云寶劍挑了起來,天魔教主揮索急卷,那少年一記劈空掌將毒素 蕩開,那柄寶劍給他的掌力一送,閃電般的向谷中蓮飛去。
  葉沖霄一時間尚未想到這少年的用意,天魔教主叫聲:“不好!”忙向谷中蓮撲去, 可是這少年比她更快,一個“移形換位”,已攔在天魔教主與谷中蓮的中間。
  那柄寶劍平平穩穩地落在谷中蓮腳邊,少年反手一指,嗤嗤聲響,竟然在一丈距離 開外,以上乘的金剛指力,替谷中蓮解開了穴道。
  谷中蓮抬起了寶劍,無暇與這少年敘話,一劍就向天魔教主削去,天魔教主的毒索 夭矯回旋,竟欲纏上她的手腕,谷中蓮寶劍使開,光芒暴長、劍光繞處,天魔教主的毒 索只剩下了半段。
  這一來,少年與谷中蓮這一方登時占了上風,葉沖霄只覺眼睛發黑,氣力不加,慌 忙叫道:“教主、教主,給我解藥!”谷中蓮空劍揮舞,她恨極天魔教主,著著向她進 迫,天魔教主縱有解救葉沖霄之心,卻哪能騰出手來?
  那少年喝道:“無恥奸徒,給我躺下!”一抓抓著了葉沖霄的背心,葉沖霄也練有 護體神功,危急之時,運方一猙,衣裳碎裂,少年未能將他抓牢,正要再次抓下,只聽 得“乒”的一聲,日間曾與江、谷二人惡斗的那兩個和尚已經破門面入。胖和尚先到, 一杖向那少年擊下。
  那少年大怒,反手一抓,抓看杖頭,喝道:“去!”這胖和尚禁不住少年的補力, 應聲而倒,跌了個四腳朝天。那少年隨著一記劈空掌,又把瘦和尚的禪杖蕩開,谷中蓮 寶劍一揮,將他的禪杖也削斷了。
  那兩個和尚是寶象法師的弟子,武功委實不弱,他們見識了寶劍的厲害,步步小心, 聯手再與谷中蓮相斗,各自憑看半段禪杖,避免與谷中蓮的寶劍相碰,居然使出了判官 筆的招數,尋暇抵隙,找谷中蓮的穴道,谷中蓮有寶劍護身,焉能給他們點中?但由于 他們趨避得宜,谷中蓮再要削斷他們的禪杖,卻也大為不易了。
  那少年見谷中蓮寶劍在手,穩占上風,遂放下了心,專心對付天魔教主與葉沖霄。 天魔教主只恢復了五成功力,雖然她有許多厲害的暗器,但那少年掌力雄渾,每一掌發 出,都是勁風呼呼,多厲害暗器也打不進去,更何況,那少年迫得極緊,天魔教主應付 不暇,哪里還能夠抽空偷發暗器?
  葉沖霄比天魔教主更糟,天魔教主還有五成功力、而他的功力卻正在削減之中,此 葉連五成也下到了。
  天魔教主暗覺不妙,計上心頭,忽地叫道:“暫且留這小子一命,明日再來!”那 兩個和尚全神與谷中蓮相斗,這時聽得天魔教主的叫聲,把眼一看,才知道天魔教主與 葉沖霄已落在下風,形勢比自己這邊還要危險,不由得大吃一驚。
  要知這兩個和尚之所以敢于戀戰;乃是因為他們深知葉沖霄的武功遠在他們之上, 而天魔教主的使毒本領更是世上無雙,只要他們收拾了那個少年,自己便可以反敗為勝。” 哪知現在一看,天魔教主與葉沖霄竟是自身難保,哪跡談得到幫助他們。
  天魔教主揚言要走,正合他們的心意。這兩個和尚立即應聲說道:“不錯。留得青 山在,哪怕沒柴燒。扯呼!”谷中蓮雖占上風,若論真實武功,卻還及不上這兩個和尚, 當然是攔阻不住:
  天魔教主與葉沖霄被那少年的掌力所困,本來無法脫身,這時得這兩個和尚前來會 合,形勢便好轉了許多,有了脫困的希望。
  那少年冷笑道:“別人可以走,你這奸徒卻不許走,還有教主,你的蓮駕也請暫留!” 他索性放過那兩個和尚,雙掌飛舞,仍然注定了天魔教主與叫葉沖霄二人。
  哪知天魔教主趁此財機,卻已抽空取出一件暗器,只聽得“波”的一聲,突然飛起 了一團濃霧,伸手不見五指,這并不是毒藥暗器,而是掩護逃走用的。但她以善于使毒 馳名,那少年與谷中蓮不能不加以提防,小心戒備,在一團漆黑之中。屏息呼吸,不放 魯莽追蹤。天魔教主便在黑暗中悄悄溜走。
  葉沖霄更為狡猾,他本是與那胖和尚并肩御敵,濃霧一起,他立即一把抓著胖和尚 的后心,胖和尚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人”會施暗算,給葉沖霄一推,身不由已的便向那 少年撞去,少年在黑暗之中。只知是有敵人襲擊,哪還顧得是誰,掌力一發,登時震裂 了那胖和尚的禿顱。葉沖霄早已后腳接著前腳,跟著天魔教主溜走,向她討取解藥去了。
  還有一個瘦和尚也是個魯莽的腳色,濃霧一起,便張皇失措地使開禪杖亂打一通, 打到谷中蓮身邊!谷中蓮本來不一定要殺他,但卻不能不防備給他亂杖打中,只好揮劍 遮攔,結果那瘦和尚終于給谷中蓮一劍刺死。
  過了一會,濃霧消散,谷中蓮疑團塞胸,正要問那少年,那少年忽地取出一件青色 的小棉襖,將棉襖撕破,一張羊皮書露了出來。那少年將羊皮書打開,說道:“你認得 這字跡嗎?”羊皮書上的字跡和谷中蓮的那份一模一樣。
  谷中蓮對這少年的身份本來就已猜到了幾分,見了這兩件信物,更證實了她料想無 差,下禁失聲叫道:“哥哥!”兩兄妹熱淚盈眶,萬語千言,不知從哪里說起。
  那少年道:“今日咱們兄妹團圓,是一件大大的喜事,妹妹,你也不必再傷心了。 那奸徒已經逃脫,咱們可得防備他再引人來,須得早早離開此地才是。”
  谷中蓮道:“不錯。”走過去將江海天扶起,江海天尚在暈迷狀態之中,觸手如焚, 熱度似乎比剛才又高了幾分,渾身衣服都已給汗水濕透,谷中蓮憂心忡忡,兄妹重逢的 喜悅也抵不過這個傷心,不禁又是泫然欲泣。
  那少年走過去一看,詫道:“這人是誰?你怎么把天心石與他服了?”谷中蓮道, “他是我的一個好朋友,要來救我出去的。我只道讓他服了天心石,可令他功力增進, 哪知,哪知……”話未必完,那少年忽道:“這人的名字,可是叫做江海天么?”谷中 蓮大為奇怪,問道:“你怎么知道?”
  那少年笑道:“說來話長,待救醒了他再說。”谷中蓮大喜道:“你能救醒他?” 那少年道:“有一事你尚來知,我這件棉襖上那七顆鈕扣也是寶物,名為寒星石。天心 石出于昆侖山星宿海之南,寒星石出于星宿海之北。天心石能增進功力,它卻不能,不 過它卻恰恰能解天心石的熱毒!父王本來是要咱們兄妹會面之后同服的,大約當日因為 大過匆忙,他先寫我這一份羊皮書,后寫你那一份,敵人迫近宮門,就來不及在你的那 份羊皮書上寫下這個秘密了。”谷中蓮心頭喜悅,容光煥發,說道。“既然如此,事不 宜遲,哥哥,就請你給他解了天心石的熱毒吧。”那少年道:“你給他服了幾顆天心石?” 谷中蓮道:“三顆。”
  那少年道:“好,你拿一碗水來。”他在棉襖上摘下了三顆鈕扣,用金剛指力捏碎, 將水和勻,叫谷中蓮挖開江海天的嘴巴,給他灌下。
  那少年笑道:“好在江小俠不是外人,這三顆天心石讓他眼了,也還值得。”谷中 蓮聽出了哥哥話中的意思,杏臉飛霞,低下頭去。
  那少年忽道:“這位姑娘是誰?”他指的是歐陽婉。歐陽婉給點了穴道,動彈不得, 但對他們兄妹的言語卻聽分明,心中大恐,暗自想道:“糟糕,我剛才沒有除掉谷中蓮, 只伯她如今卻不肯放過我了。”
  谷中蓮望了歐陽婉一眼,卻不作聲,那少年道:“她給人用重手法點了穴道,時間 久了,只怕要受內傷。她究竟是友是敵?”谷中蓮望著歐陽婉茫然說道:“我也不知她 是友是敵?”那少年道:“是誰點了她的穴遁的?看來不似是你們邙山派的內家手法。”
  谷中蓮道:“她就是給冒充你的那個好人點了穴道的。”那少年道:“嗯,那么她 應該是你的朋友了?”谷中蓮道:“不,我并不認識她,我只知道她是歐陽仲和的女兒。” 那少年吃了一驚,道:“她是終南山歐陽家的人?那就是敵人了。”
  谷中蓮忽道:“哥哥,你給她解了穴道吧。不必再問她是友是敵。”那少年甚是不 解,但因為這是妹妹第一次求他的事情,當下也就不再多問,伸手便給歐陽婉解了穴道。
  谷中蓮道:“你剛才不殺我、我現在也不殺你,你走吧!”歐陽婉淡淡說道:“好, 那么咱們彼此都不必須情!你小心看護他吧,他是你的了!”說到最后兩句,聲音有點 哽咽,轉身便走。
  谷中蓮回到江海天的身邊,雙眉微蹙,說道:“怎么他還沒有醒呢?”在江海天額 頭上一按試探他的熱度。江悔天忽地大叫一聲,蹦地跳起一丈多高,谷中蓮大吃一驚, 連忙將他抱著,連聲問道:“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江海天只覺一股濁氣在身體內左沖右突,無處宣泄,竟似要裂腹而爆,難過非常。 忍不住在谷中蓮懷中掙扎,谷中蓮抱持不住,江海天蹦的又跳了開去,在地上轉了十幾 個圈圈,叫道,“悶死我啦,悶死我啦!”
  那少年也是驚疑不已,心道:“不應有此現象。”過去將江海天一拉,忽覺觸手如 電,突然間給江海天的內勁一震,幾乎跌倒!那少年恍然大悟,叫道,“我明白了!”
  谷中蓮道:“明白什么?”那少年道:“江兄初練的是不是邪派內功?”谷中蓮道: “不錯,他小時候曾被天魔教主擄去,當時年幼無知,曾學了那魔女的內功心法。”
  那少年道:“怪不得有此現象。江兄,你快導引真氣;從任脈的天閥穴開始,循長 強穴、鐵盆穴、風府穴、大椎穴、無妄穴、歸藏穴運行一周,然后再導入督脈的玉戶、 金池、靈樞、中往諸穴,任督二脈一通,你的真氣就可以納入丹田,運用如意了。”這 種導氣歸元之術:是一種極為復雜深奧的內功;江海天雖然能夠做到,但倘若沒有這少 年的指點,錯引真氣進入另外的經穴,立即便會有走火入魔的危險:
  江海天的武學造詣甚高,一聽之下也便恍然大悟,原來他服了天心石之后,功力大 進,真氣不能收束;又因為他最初練的邪派內功,以霸道為主,故而更加如火上加油, 令得真氣充塞體內,難以宣泄。
  當下江海天立即依從那少年的指點,盤膝而坐,開始運氣,果然真氣一進入長強穴, 痛苦便減輕了許多。
  但如此一來,他們也必須等待江海天真氣貫通之后,才能夠離開此地了。那少年估 計江海天須得半個時辰,才能功行圓滿,不禁憂心忡忡,暗自想道:“但求在這半個時 辰之內,平安無事。過了半個時辰,多厲害的敵人那也不怕了。”
  哪知心念未已,忽聽得“乒”的一聲巨響,大門已是給人撞開,只見一對五十歲左 右的男女走了進來,大聲叫道:“婉兒!婉兒!”原來這兩個人正是歐陽仲和夫婦。
  歐陽二娘目光一瞥,看見了江海天,心頭火起,大怒罵道:“好呀,又是你這小子! 我的女兒呢?”原來他們是來赴金鷹宮之會的,一到金鷹宮,便聽到女兒偷了地圖,私 來此島的消息,因而急急忙忙趕來,島上歧路甚多,他們和歐陽婉各走一路,沒有碰見。
  谷中蓮急忙說道:“你們問的是歐陽婉姑娘吧?她剛剛走了。”歐陽二娘道:“你 是誰?”谷中蓮道:“我是邙山弟子谷中蓮。”
  歐陽二娘冷笑道:“原來你就是谷之華撫養的那個女孩子嗎?聽說你和這小子的交 情很不錯啊!”
  谷中蓮不明白她的用意,有點尷尬,勉強笑道:“令媛和他的交情也很不錯,剛才 她還想來救他呢。”谷中蓮這么說,以為歐陽仲和夫婦看在女兒份上,當不致對江海天 為難。
  哪知不說還好,一說之后,歐陽二娘面色立變,指著谷中蓮喝道:“快說,你把我 的女兒怎么了?”谷中蓮嚇得退了兩步說道:“我不是早說了嗎?你的女兒已經走了。 你趕快向湖邊走,也許還追得上。”
  歐陽二娘冷笑道:“你這鬼話騙得了誰?我女兒的脾氣我還不知道嗎?她見了你和 這小子同在一起,不殺了你們,就肯跑開?如今你們都還活著,那就定是她遭了你們的 毒手了。快說,你是把她殺了,還是把她傷了囚禁起來?”谷中蓮急道:“她確實沒死, 也沒受傷,你不相信,我也無法。”
  歐陽仲和道:“她不肯說,你還和她羅嗦什么?趕快把她抓起來吧,女兒死了,要 她償命,沒死。就迫她交人!”歐陽二娘遲疑片刻。說道:“好,咱們豁了出去,拼著 得罪國王,將這丫頭抓起來再說。這小子也一并抓了!”
  原來歐陽二娘之所以遲遲未敢動手,乃是因為谷中蓮的特殊身份。谷中蓮是馬薩兒 國國王的仇人,但又是國王要千方百計,使盡威脅利誘手段,要從她的身上套取秘密的 人。在秘密沒有吐露之前,國王一定要保全她的性命,歐陽仲和夫婦來赴金鷹宮之宴, 也就是國王的客人,所以在對谷中蓮動手之前,不能不慎重考慮。
  考慮之后,到底是女兒要緊,兩夫妻同一心思:“先把谷中蓮和這小子抓起來再說。” 于是一個奔向谷中蓮,一個奔向江海天。
  那少年但求能拖得一刻便是一刻,但這時對方已經動手,他只得先發制人,歐陽仲 和身形一起,只覺一股勁風迎面撲來,那少年已攔在江海天前面,喝道:“你要抓誰?” 大乘般若掌力猛若雷霆,迅即發出。
  “歐陽仲和早已看出這少年功力深湛,但卻還想不到他的掌力竟然還超出了他的估 計,只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相交,歐陽仲和竟給他的掌力震得到退數步,五臟六腑 都好似翻轉過來。
  歐陽仲和又驚又怒,但他究竟有數十年動力,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魔頭,真氣一 凝,立即又再撲上,大喝一聲,掌指兼施,使出了霹靂掌和雷神指的絕技!
  那少年一掌拍出,只覺一股熱氣,直刺掌心,少年掌勢一醫,歐陽仲和的指鋒一戳 中他的掌心,左掌迅即接上,和他又硬對了一掌,這一回雙方都沒有占到便宜,歐陽仲 和踉踉蹌蹌的又退了三步,那少年掌心被雷神指戳中之處,則有如被燒紅的火鐵烙過一 般。
  雙方各具戒心,瞬息間又過了七八招,那少年不敢再讓歐陽仲和的指頭戳上。歐陽 仲和也不敢硬接他的掌力。不過,彼此繞身游斗,少年的掌力較為雄渾,卻是稍占上風。
  另一邊,歐陽二娘也已和谷中蓮交上了手,谷中蓮仗著寶劍,使開了輕靈翔動的玄 女劍法,也擋住了歐陽二娘。
  歐陽二娘贊道:“好一把室劍!”心中存了奪劍之意,驀地欺身直進,長袖一展, 徑向劍鋒拂來。
  這一拂手法快到了極點,內中藏有陰柔的卸力功夫,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歐 陽二娘的衣袖被削去了一小片,但谷中蓮的主劍也被她引過一邊。歐陽二娘立即從袖中 出掌,三指一伸,來扣谷中蓮的腕脈。
  哪知谷中蓮劍上的力道雖被卸去一半,余勢未衰,就在這瞬息之間,她寶劍一豎, 劍鋒正對著歐陽二娘的手掌,雖然未能夠立即發招還擊,但倘若歐陽二娘仍然恃強奪劍, 那就等于將手指送上去給她削了。歐陽二娘無可奈何,只得撤掌變招。心里暗道:“想 不到這丫頭的功力和寶劍的鋒利尚在我估計之上。”
  原來歐陽家“流云袖”卸力的功夫乃是武林一絕,手法奇妙快捷,而且衣袖又是柔 軟不受力之物,倘非這把裁云寶劍有吹毛立斷之能,劍鋒一被它裹住,寶劍定然脫手。
  歐陽二娘一次不成,又來二次三次,只見她雙袖越舞越急,“嗤嗤”之聲,不絕于 耳,一小片一小片的衣袖不斷的被寶劍削了下來,有如彩蝶紛飛,谷中蓮漸漸覺得應付 艱難,每一劍刺出,不是向東歪斜,就是向西歪斜,不由得暗暗吃驚,只恐未能將歐陽 二娘的雙袖削光,寶劍就會給她奪去。
  那少年驀地一聲大喝,突然轉身發掌,徑向歐陽二娘打去。歐陽二娘的動力不及丈 夫,給他的掌力一震,立足不穩,身向前傾。谷中蓮乘機一劍刺出,在她的肩上劃開了 一道傷口,還幸她閃避得宜,要不然琵琶骨也險些被這一劍刺穿。
  歐陽仲和大驚,慌忙搶過來相助妻子。但那少年也已與谷中蓮會合,變成了雙方聯 手混戰的局面。那少年道:“妹妹,你看準了,誰有破綻,就給他一劍!”
  那少年使出大乘般若掌力,正面與歐陽仲和夫婦相抗,將敵人對谷中蓮的攻擊,都 接了下來。谷中蓮則在一旁乘暇抵隙,運劍如風,專找敵人的破綻猛攻。如此一來,谷 中蓮寶劍的威力大大增強,歐陽仲和夫婦既要躲避室劍的攻擊,自然不能全力對付這個 少年。不過一會,谷中蓮兄妹大占上風,將歐陽仲和夫婦迫得步步后退。
  歐陽仲和是個武學大行家,他業已看出江海天正在導氣歸元。而且正到了緊要的夫 頭,他卻不知江海天是服了天心石而藥性發作,只道是自己的女兒由妒生恨,令江海天 中了毒。心里想道:“眼見這姓江的小子無能為力,卻設法上去動他。”同時心內又不 禁暗暗吃驚。
  你道歐陽仲和何以暗暗心驚?原來他在惡戰之中仍是一直注意著江海天。初時見江 每天面如金紙,“天庭”且是一片灰暗的顏色,他踏進這間屋子到現在不過是一炷香的 時刻,而此刻江海天的面色已是紅潤異常,在武學行家的眼中看得出他是神光內蘊,真 氣充盈!
  歐陽仲和不禁心頭一凜,暗自想道:“奇怪,這小子的內功怎的如此深厚?看來他 不需多久就可以導氣歸元,行動如常了。”歐陽仲和此際已落在下風,倘若江海天武功 一旦恢復,他們兩夫妻定是必敗無疑。歐陽仲和想至此處,猛地大喝一聲,掌指兼施, 疾攻幾招,身形之即后退。原來他早已抱定“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的心意,表面佯攻, 實則是掩護撤退。歐陽二娘與他心意相通,兩夫妻且戰且退,一步步退到了門邊。
  谷中蓮兄妹恨不得他們走得越快越好,哪知歐陽仲和走到門邊,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就在這時,只聽得有人哈哈笑道:“真是湊巧,親家翁,親家母、原來你們都已來了!” 歐陽仲和道;“文親家,你來得正好,江海天這小子正在這兒!”來者不是別人,正是 文廷壁!文廷壁一來,歐陽仲和夫妻馬上改了主意,又再攻入門來。
  文廷壁向那少年掃了一眼,笑道:“你武功很不錯呀,怪不得葉沖霄敗在你的手下, 你的師父是誰?”那少年道:“我師父的名字說出來嚇破你的膽,你不問也罷。你要給 葉沖霄報仇,盡管上來!”
  文廷壁哈哈笑道:“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的武功雖然本錯,但要想在我面前逞 能,最少還得再練十年!念在你這身功夫得來不易,天心石拿出來吧!”話至此處,忽 地一掌拍出,但卻不是向這少年攻擊,而是打在石柱之上,只見石柱上一個掌印,凹入 幾分。
  原來文廷壁在途中適遇天魔教主,他是奉了天魔教主之命來取天心石的。他不認得 天心石,又怕自己硬來,這少年可能會將天心石毀了,故此有意炫耀大手印裂石神功, 想迫這少年自動支出。
  歐陽仲和吃了斗驚,叫道:“什么?”這小子竟藏有武林異寶天心石嗎?”文廷壁 道:“親家,天心石是本教教主要的,寶劍和玉甲可以分給你們。”
  那少年道:“你要天心右么?嗯,蓮妹,剛才你把它埋藏在哪兒?”谷中蓮七竅玲 瓏,當然知道這是她哥哥綏兵之計,便即說道:“待我想想,嗯,我記起來了,是埋在 東面第三座院子,左首第二座假山從西邊數過來的第七塊太湖石下面。”話猶未了,猛 聽得歐陽仲和叫道:“親家你上當啦!”文廷壁滿臉通紅,立即喝道:“住口!”
  要知文廷壁的武學造詣更在歐陽仲和之上,只因他剛才站在門邊,一心想巧取豪奪 那武林異寶天心石,對里面沒有怎么留意。如今他得到歐陽仲和提醒,踏進屋內,一眼 就看出了江海大的氣色大不尋常,竟似練成了一種極厲害內功的征兆,同時他也看出了 江海天現在還未能夠動彈,但虧很快就可以功行圓滿。
  文廷壁老好巨猾,當他一發現了江海天的這種情況,谷中蓮兄妹的緩兵之計如何還 瞞得過他?他心念電轉,暗自想道:“須得趕快收拾了江海天,天心石尚不妨遲一步再 取。”當下一聲大喝,雙掌齊揮,便向江海天沖去。
  在這緊要關頭,那少年焉能容他過去?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他的大乘般若掌力亦已 發出,兩股猛烈之極的掌力一撞,發出了郁雷般的聲響!文廷壁晃了一晃,那少年的胸 口卻如中巨錘,登時氣血翻涌,險些跌倒!
  說時遲,那時快,文廷壁又搶上數步,第二掌第三掌接續而來,一掌猛過一掌,那 少年竭盡全力,連接三掌,饒他練有護體神功,亦是支持不住,接到了第四掌,只覺眼 前金星飛舞。全身骨節都似要松散開來,只好閃過一旁,眼睜睜地看文廷壁沖了過去。
  谷中蓮孤掌難鳴,更敵不過歐陽仲和夫婦的聯手夾攻,戰到分際,歐陽二娘雙袖齊 飛,宛如雙龍出海,倏地就卷住了她的劍鋒,歐陽仲和劈手奪下她的寶劍,交給妻子, 隨即用重手法點了谷中蓮的穴道。夫婦二人也一同向江海天奔去。
  文廷壁先到,一掌向江海天背心擊下,只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動也不動,文 廷壁的手掌卻恍如觸電,突然感到一股巨力反撞回來,不由得心頭一震,竟似著了定身 法似的呆住了!
  歐陽仲和接著來到,他尚未知文廷壁吃了大虧,大喝一聲,也跟著一掌劈下!他手 段更狠,這一掌徑劈江海天的頂心。江海天仍然動也不動,直到對方的掌鋒已經觸及頭 顱,他的頭顱才突然向后一挺,歐陽仲和的霹靂掌本是極剛猛的掌力,就是一塊石頭著 了他的一掌也會碎裂,哪知江海天的頭顱竟似比鋼鐵還硬,只聽得“哎喲”一聲,歐陽 仲和的手掌齊腕翹起,掌心朝天,竟然放不下來。
  歐陽二娘最后來到,這時她業已看出丈夫是吃了大虧,但她自恃有寶劍在手,心想: “縱然你練成了絕頂神功,到底是血肉之軀,難道還能擋得住我的寶劍?”毫不躊躇, 一招“白虹貫日”,便向江海天后心的“天樞穴”刺去!正是:
  神功練就真無敵,哪怕邪魔氣焰光。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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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37:32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三回 練得神功除大敵 喜聞義士護孤兒
  就在這一瞬間,江海天只覺一股清涼的內息從長強、天闕、華蓋、玉堂、中庭、鳩 尾、關元、地藏各處穴道一路順行下來,霎忽之間,任督二脈己是全部打通,真氣納入 了丹田,全身舒暢。
  原來他因為服食了天心石之后,真氣突然充塞體內,若以本身原有的功力收柬,依 照那少年的的指點,最少也還得半個時辰,卻不料正當緊要的關頭,文廷壁與歐陽仲和 各自打了他一掌,他真氣充塞體內,這兩掌非但對他毫無傷害,反而令他真氣加快收束, 等于助了他一臂之力,不到半個時辰,便即功行圓滿。
  歐陽二娘那一劍刺出的時候:也正是江海天功行圓滿的時候,只見他衣袂飄飄,好 像里面充滿了氣體,衣裳鼓起,歐陽二娘一劍刺下,忽地感到一股無形的勁力阻住劍尖, 心頭正自一顫,忽聽得“卜”的一聲,儼如一個大氣翼爆裂,歐陽二娘受不了那股無形 罡氣的沖擊,跌了個四腳朝天,寶劍也脫手落地。
  江海天一躍而起,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還你一掌!”這一掌朝著文廷壁打去, 文廷壁早已練成“三象歸元”的邪派神功,這時剛剛消除了剛才所受的反震之力,想試 試江海天的功力究竟增長到何種程度,遂硬著頭皮,再與他對了一掌。
  雙掌碰擊,聲如雷鳴,震耳欲聾,文廷壁“三象歸元”的神功,竟敵不過江海天這 一掌之力。文廷壁大叫一聲,整個身于給拋了起來,去勢如箭,直飛出門外。
  江海天道:“歐陽老伯,小侄也還你一掌。”歐陽仲和大驚,連忙叫道:“我女兒 之事,我從此不再追究了,這一掌你也不必還啦!”扶起了歐陽二娘,兩夫妻急急忙忙 逃走。那柄裁云寶劍當然是不敢再要了。
  江海天哈哈大笑,解了谷中蓮的穴道,隨即以一掌貼著那少年的后心,那少年剛才 與文廷壁對了四掌。元氣頗受損傷,此時仍是委頓不堪,江海天貼著他的后心,內力源 源輸送進去,不過片刻,那少年己恢復原狀,說了一聲“謝謝”。
  江海天道:“今日全靠兄臺舍命相助,你才是我要多謝的救命恩人。”谷中蓮笑道: “你們兩人都不必客氣了,咱們趕快離開此地,有話慢說。”
  話猶未了,只聽得外面人聲腳步聲紛至沓來,原來國王在這小島上本來埋伏有許多 武士,是防備谷中蓮逃走的,平時未奉命令,卻下許踏進屋內。葉沖霄逃出去時,這才 頒下命令。要這些武士入屋拿人。
  江海天笑道:“來得好,我正想活動活動手腳!”不待他們進來,先迎了出去。
  這時已是午夜時分,好在還有兩天就是中秋,月光明亮:江海天打開大門,大搖大 擺的出來,只見影綽綽的約有十多個人,散在屋外。
  那些人發一聲喊,圍攏上來,有人叫道:“是個小賊,”有個手持金斧的武士似是 頭領,大聲說道:“殿下有命,除了那個女的不許傷她性命之外,還有兩個男的,格殺 無妨。”
  說時遲,那時快,當前一個武士,揮動一根鐵棍,照頭就打下來,江海天振臂一格, 只聽得一聲裂人心魄的慘叫,那武士已是四腳朝天,口中狂噴鮮血,那根鐵棍尚自牢牢 地抓在他的手中,可是卻已彎成了半月形了。
  江海天也想不到自己的內力竟是如此之強,不禁呆了一呆,頗為后悔,心里想道: “早知如此,應該只用三成功力。”
  那些人大吃一驚,刀槍劍戟紛紛戳下,江海天雙掌一抬,只以三成威力使出了劈空 掌的功夫,“乒乓”兩聲,最前面的那兩個武土已是給他的劈空掌力拋了起來,剛好將 后面的兩個武士撞倒,四個人者變成了滾地葫蘆。
  江海天不愿多所殺戮,信手奪了一根長鞭,一招“八方風雨”,長鞭揮了一個圓圈, 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刀槍劍戟,滿空飛舞,少說也有七八件兵器,被他一鞭 就卷脫了手。那班武土幾曾見過這等厲害的功夫,不由得斗志全消,登時四散。
  那使金斧的武士大怒,喚道:“好小子,我與你拼啦!”江海天長鞭一揮,卷著了 斧柄,喝聲“倒”!那武士兀立如山,竟未應聲而倒,江海天心道:“這人本領不弱。” 正待再加三成功力,忽見那武士一對眼珠突了出來,頭上青筋暴露,片刻之間,嘴角、 鼻孔、耳朵都流出血來,江海天吃了一驚,連忙松手,只見那武士頭顱慢慢下垂,金斧 “當啷”墜地,竟是死了。
  原來這武士乃御前侍衛統領的身份,這柄金斧乃是國王所賜,他生性倔強,不肯讓 江海天奪走他的金斧,故此拼命支撐,他的武功雖然高出濟輩,卻怎擋得住江海天內力 的沖擊,終于心臟爆裂,七竅流血而亡。
  江海天敬他是個好漢,將金斧拾起,放在他的腳旁,心中頗有歉意。那少年與谷中 蓮走了出來,谷中蓮道:“咦,你大獲全勝,怎的反而皺了眉頭?”江海天道:“我內 力突增,倘未能運用自如,誤殺二人,實是不安。”谷中蓮道:“雙方交手,傷亡難免, 你不殺他們,他們就殺你了。別再發呆啦,走吧。”江海天默默無言跟著她走。
  谷中蓮當前引路,走到湖邊,那少年撥開蘆葦,蘆葦中藏著一只小船。
  這只小船正好容納得下他們三個人,谷中蓮坐在中間,那少年與江海天各坐一邊劃 漿,他們腕力強勁,又都熟悉水性,比最老練、最強壯的水手還高明得多,輕舟如箭, 不消一會,就把那小島遠遠拋在后面。
  江海天松了口氣,向那少年重新施孔,問道:“還未請教兄臺高姓大名。”那少年 道:“我有兩個姓名,一個是漢名,我義父葉君山給我起的。……”江海天又驚又喜, 叫道:‘你義父是葉君山,啊,那么,你,你是——”
  谷中蓮道:“不錯。他正是我的哥哥。”那少年說道:“我義父給我起的漢名叫葉 沖霄,這名字己有奸徒冒用,我今后是不想再用它了。還有一個是我的本名。妹妹,咱 們的名字是父王同時起的,你可知道了么!”
  谷中蓮道:“羊皮書上寫有我的名字,但我不懂得念,也不懂是什么意思,我怕泄 漏身份,一向不敢問人。”
  那少年道:“咱們的姓氏叫做‘唐努’父王將‘珠穆朗瑪’四字拆開作咱們的名字, 我的姓名是唐努珠穆,你是唐努朗瑪。珠穆朗瑪的意思是‘至高無上’,世界最高峰便 叫做‘珠穆朗瑪’峰,這本是藏語,父王借用來作咱們的名字。”
  谷中蓮道:“你將來是要做國王的,我卻不想做公主了。我師父對我恩深義重,以 后我對人還是用我原來的名字——谷中蓮,咱們兄妹之間才用家族的本名,你看可好?”
  唐努珠穆看了她和江海夭一眼,笑道:“其實我也不想做國王,不過家國之仇卻是 必須報的。”谷中蓮插口道:“這個當然,我不用本名,并非是忘了父母大仇。”唐努 珠穆道:“我知道。我即算將來做了國王,也不會強迫你留在這山國里做公主的。你這 一生總是要和漢人在一起,用漢人的名字,自是方便得多。”他話中有話,谷中蓮聽出 了他的意思,不禁面紅過耳。
  江海天道:“恭喜你們兄妹團圓。”那少年微微一笑,說道:
  “還有一樁可喜的事情,咱們師兄弟今月初次相逢。”江海天怔了一怔,叫道: “你說什么?”那少年笑道:“咱們雖是同年生的,但你人門在前。我理該尊你一聲師 兄,還望你以后多多教誨。”
  江海天大喜如狂,說道:“原來咱們是同一個師父?師父他老人家現在哪兒?”谷 中蓮此刻才知道哥哥的師門來歷,忙不迭的也問:“我的師父見到了金大俠么?我被囚 的消息是不是她告訴你們的?”
  唐努珠穆道:“正是谷女俠與我們的師父會面之后,我才奉了師父之命,到這里來 的。他們都已經到了京城,準備參加后日的金鷹宮之會了。”
  谷中蓮道:“你已經見過我的師父,我的遭遇,你是知道的了?”唐努珠穆點了點 頭,說道:“我也把我的遭遇,講給你聽。”
  原來就在丘巖向翼仲牟托孤,翼仲牟將谷中蓮攜上邙山的那罕,唐努珠穆的義父葉 君山也遭逢了不幸。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突然有一群蒙面漢子破門而入,殺死了葉 君山,劫去了唐努珠穆。
  唐努珠穆說道:“后來我才知道,這班兇徒乃是奸王派出來的。他派出兩批人,一 批來暗殺葉君山,一批來暗殺丘巖,目的就是要將咱們兄妹捉拿回去。也許因為我是可 以繼承王位的男孩,好王對我更為重視,派去暗殺我義父的人,武功個個精強,我義父 當場就給他們打死了。丘巖則沒有當場身死,而且還保護了你,不令兇徒得逞,將你攜 走,但他也受了很重的內傷,所以才有后來向翼幫主托孤之事。”
  谷中蓮垂淚道:“這兩位老人家對咱們兄妹的大恩大德,是沒法子報答的了。就是 為了他們兩位老人家的無辜送命,咱們也該替他們報仇。”
  唐努珠穆道:“為咱們無辜送命的共有三位老人家。”谷中蓮道:“還有一位是誰?” 唐努珠穆道:“是隱居在喜馬拉雅山的方老前輩,方今明。”江海夭問道:“是不是四 十年前號稱神拳無敵的那位方大俠?”唐努珠穆道:“不錯,就是他了。”谷中蓮詫道: “你也是和我們一般年紀,怎么知道此人?”
  江海天道:“我聽師父說過,這位方老前輩是和天山掌門唐曉瀾同一輩份的人,和 我的師義也是忘年之支。我這次出來尋訪師父,本來就擬好了計劃,先上天山去拜見唐 曉瀾,倘若沒有師父的消息,就再上喜馬拉雅山向方老前輩打聽。現在師父已經來到此 地,我也可以少走許多路了。”
  唐努珠穆嘆息道:“你料得不錯,咱們的師父果然是到了喜馬拉雅山探訪方老前輩, 可惜他來的那天,也正是方老前輩彌留的時候。”
  谷中蓮問道:“這位方老前輩既是一位隱俠,何以又會與咱們兄妹之事發生干連?”
  唐努珠穆道:“說起來這位方老前輩的高風厚義,就更值得人敬佩了。父玉生前最 喜結交武學高明之士,丘巖和葉君山就是他從中原聘來的客卿,臨到危難之時,滿朝文 武逃避一空,靠了這兩位客卿之力,才保全了咱們兄妹。
  “方老前輩不是父王的客卿,但他的大名,父王早就仰慕了的,因此也曾派遣使者, 攜帶禮物,千辛萬苦地找到了他隱居之處,請他出山。”
  唐努珠穆繼續說道:“方老前輩對那使者說他避世已久,不愿再履塵俗,禮物也沒 有收下,那使者只好失望而歸。”
  谷中蓮道:“他既沒有應父王之聘,然則后來又怎會卷入漩渦?”
  唐努珠穆道:“現在再回過頭來說我的遭遇,說下去你就知道了。”
  “我被那些兇徒劫走,一路西行,也不知過了多少日子,有一天到了一座高山腳下, 這座山很特別,雙峰挾峙,山腰有個部份好像是被巨斧劈開似的,可以通過行人,有條 河流從這山腳流過。后來我才知道這個地方名叫“鐵門關”,穿過‘鐵門關’,就踏入 本國的國境了。
  “那些兇徒走了好幾天沙漠,都是疲累不堪:如今已到國門,附近又有水草,便在 河邊歇下來,放馬喝水。他們大約是因心情愉快,便興高采烈的談論起來,所說的當然 是怎樣向好王報告領賞的事情啦。”
  “他們正在說得高興,忽地存個老人從山腰裂開的那道窄門走出來,說道:‘把這 孩子給我留下!’那些兇徒大怒,問他是什么人,他說:‘你別管我是什么人,你們的 談話我都已聽見了,你們的主人已經害死了這孩子的父母,這孩子我是不能讓你們再害 他了!’”
  嚴兇徒當代不會依從,當下一擁而上,與那老人展開了一場惡戰。那老人赤手空拳, 把十二個帶著兵器的兇徒一個不留,全部打死。我看得心驚膽戰,哇的哭了出來。
  “那老人將我抱起,說道:‘好孩子,別害怕,這些都是壞人。打死了他們,就沒 有人害你了。’我當時年紀很小,但也知道那些人乃是壞人,就收了眼淚,并向那老人 道謝,那者人說我乖巧,更是喜歡。
  “從此那老人就帶著我走,一路之上,對我照料得無微不至,我問:‘你為什么對 我這樣好?’那老人道:‘因為我要報答你的爹爹。’我問他道:‘原來你認得我的爹 爹,為什么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那老人道:‘不是你姓葉的那位爹爹,你另有一位爹 爹。’這可把我弄糊涂了,我睜大了眼睛望他。
  “那老人道:‘姓時的是你的義父,你生身的爹爹是個國王,他早已被壞人害死了。 我也未曾見過你的爹爹,但他對我很好,所以我要報答他,我今晚就帶你去祭你爹爹的 墳。’這一晚他果然帶我到一座墳前,叫我磕頭。我雖然不懂事,但我相信這老人的說 話,我知道躺在墳墓中的是我的爹爹,我就大哭了一場。
  “那老人卻沒有哭,他帶了一個葫廬的酒,把酒都灑在墳前,灑完了酒,忽地仰天 大笑三聲。
  “只聽得他朗聲說道:‘士為知己者死,我雖然沒有接受你的聘禮,但你當年派遣 使者,跋涉萬水千山來顧我的草廬,這份情意,我是永世下忘,如今我可以報答你了, 你放心吧,我一定把你的兒子撫養成人,扶助他恢復王位。’”
  “這老人你們想必可以猜到,他就是方老前輩方今明了。說來也真是奇遇,他已有 二十年未下過山,這次是去探訪他的女婿龍靈矯,在回程上順路到馬薩兒國,想打聽打 聽前王是怎樣被害的,想不到恰巧就撞上這批兇徒,而那批兇徒又以為附近無人,肆無 忌憚的談論,讓他聽到了全部的秘密。”
  谷中蓮道:“哥哥,你的運氣真好。剛才我聽到你被那些兇徒劫持西行的時候,我 真為你擔心。”
  唐努珠穆嘆口氣道:“我的運氣好,方老前輩的運氣可不好了。我把災星帶了給他。 想必是好王發現了他所派出的那一批人死在鐵門關,他接連派出了幾批人來搜索我們, 方老前輩在路上遭遇了三次襲擊,前兩次他都大獲全勝,把那些追兵打得跑的跑、死的 死、傷的傷。第三次可不幸了,他訂死了敵人,自己卻也受了傷。
  “這次來的只有兩個天竺和尚,后來知道就是那奸王的‘國師’——寶象法師最得 力的兩個弟子,這兩個和尚用青竹枝,善點對方奇經八脈的隱穴,方老前輩稍不小心, 給他們點中了‘帶脈’的一處隱穴,方者前輩一怒之下,大施剛勇,用神拳擊斃了他們。
  “方老前輩功力深湛,可是‘隱穴’被點,也給他帶來了疾病,他一路強自支持, 又受到不少風霜之苦,待回到他隱居之處,病況更為惡化,終于得了個半身不遂之癥。 但他為了照料我,自己做了一輛獨輪車,每隔幾天還要出去獵獸、拾柴草,做飯給我吃。 他不能走動,只等待野獸經過,就用劈空掌力將野獸擊斃,他除了獵獸之外、每天還傳 授我的武功。這樣過了三四年,我已有八九歲了,才漸漸能夠給他分勞。
  “到我十一歲那年,方老前輩病入膏盲,完全不能動彈,有一日我正在床前服侍他, 忽然來了個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是我后來的師父,方老前輩見了他,歡喜得很,把 我的來歷告訴了他,托他照料我,金大俠說:‘我正是為了打聽他的消息來訪問你的。 沒說的,要是你不嫌棄我教得不好,你把這徒弟讓給我吧。’方老前輩馬上叫我向金大 俠磕頭,他親眼看我行了拜師之札,哈哈哈又大笑了三聲,說:‘如今我是真的可以放 心了。’他就在笑聲中咽了氣。”
  谷中蓮不禁神色黯然,唏噓嗟嘆道:“這位方老前輩真是有古義士之風,令人感動。 哥哥,這里的事情完了之后,你帶我去祭掃他老人家的墳墓。”
  江海天想起一事,問道:“方老前輩的女婿是龍靈矯吧?”唐努珠穆道:“不錯。 他那次就是去探望女兒女婿的。”江海天道:
  “那幾年龍靈矯夫婦有沒有回去探望過他?”唐努珠穆道:“沒有。
  他老人家死了這許多年,女兒女婿也沒有來祭過墳,可能還不知道他老人家已經過 世了。你問起他們可有什么事情?”
  江海天道:“我聽得唐經天伯伯說,他在中印支界的大吉嶺,曾碰見過龍靈矯夫婦, 那時龍氏大婦剛從印度的那爛陀寺歸來,在那爛陀寺曾拜謁過寶象的師父龍葉上人,龍 葉土人托他們查訪寶象的劣跡。可惜他們在行前沒有去探望方老前輩,以致對寶象之事 毫無所知。”
  唐努珠穆道:“我聽師父說過龍靈矯是個武學奇才,功夫只怕還在他岳父之上。他 若知道岳父之死,是由于受了寶象法師弟子所傷,一定不肯放過那廝。”江海天道: “金鷹宮之會在江湖上已鬧得沸沸揚揚,龍靈矯夫婦根可能聞風而來,他們又是受了龍 葉上人之托,要為龍葉上人清理門戶的。哈,他們倘若赴會,那可更有好戲看了。
  一說起金鷹宮之會,大家都興奮起來,谷中蓮抬頭一望,東方天際已微露曙光,笑 到:“現在已是八月十四清晨,明天的金鷹宮之會,正好趕得上。”
  唐努珠穆把他搶回的那四顆天心石掏出,笑道:“妹妹,我正好和你每人分食兩顆, 明日之會,高手如云,咱們服了天心石,才可以有恃無恐呢。”
  谷中蓮道:“我的內功根基太薄,怎能服天心石?”唐努珠穆笑道:“無妨,我有 解天心石之毒的寒星石,而且我還可以擔保,在我們三人之中,只有你服食了天心石, 可以毫無痛苦。”
  谷中蓮詫道:“哥哥,你不是說笑吧?海哥那樣深厚的內功,服了之后,還要發燒 得死去活來呢,后來服了解藥,也還要經過半個時辰的煎熬。我怎么可以毫無痛苦。”
  唐努珠穆正色說道:“不是說笑。你有所不知,江兄是因為他最早練的是邪派內功, 故而受苦最大。我的內功入門是跟方老前輩練的,方老前輩功力深厚,但卻還不是最純 正的上乘內功,后來我才跟師父練正邪合一的內功。三人之中,只有你是自始至終都練 習正宗內功。故而我可以擔保,服食了天心石,只有你可以毫無痛苦。”
  谷中蓮喜道:“好,這一個月來我受盡了悶氣,待我功力大增之后,我定要痛痛快 快干幾樁吐氣揚眉的事情。你們猜,我第一件想做的是什么?”
  她望了江海天一眼,江海天還沒有猜,她已禁不住自己先說出來道:“我要先揍那 葉沖霄一頓。這廝太可惡了,竟敢冒充我的哥哥,還一本正經的端起哥哥的身份,勸我 這樣,勸我那樣,說的都是我最討厭的說話。偏偏還有人真的相信他是我的哥哥?你說 氣不氣人?”
  江海天苦笑道:“他和你哥哥的相貌也真長得相像,說不定我今后碰見了他,也還 會誤認呢。”
  唐努珠穆笑道:“我這次隨師父回國,其中的一個原因,也是想看看這個冒充我的 人呢。慎不知奸王是從哪里找來這個人的,和我這么相似?”谷中蓮道:“哥哥,聽你 的口氣,你早已知道有這么一個人冒充你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努珠穆道,“這可得又從師父身上說起了。”江海天正想多知道一些關于師父的 消息,說道:“對,你剛才正說到師父將你收入門下,話題就給我打斷了。你接續說下 去吧。”
  唐努珠穆接下去說道:“方老前輩去世之后,師父和我就在他那間屋子住下來,白 天教我武功,晚上教我念書,如是者過了五年,我十六歲了,武藝雖沒練成,但亦已可 以手搏猛獸,箭射兀鷹。師父就和我說:‘你的家國大仇,應該由你自己去報。
  但要報仇,就必須知己知彼,我給你到馬薩兒國去探聽一趟,看看你的敵人的虛實 動靜。’我本來想跟師父同去的,但師父不許。他說:‘以你現在的功夫,我可以放心 留你一個人在這兒,但我還不放心讓你回國。反正我這次只是去探聽敵人的動靜,最多 兩個月就回來。’
  “師父果然不到兩個月就回來了,他給我帶來了許多消息,我知道好王野心勃勃, 聘請了許多武士,想統一西域,進窺華夏。但這許多消息之中,我最感興趣的卻是:奸 王收了一個‘干殿下’,面貌竟然與我甚為相似。
  “我師父曾三次進過王宮,暗中窺探那冒稱‘葉沖霄’的小于,那小子雖有幾分本 領,和咱們的師父可差得太遠,當然不會知道。有一次他在御花園練武,師父暗中偷看, 也頗感詫異,……
  谷中蓮插口道:“為什么,他這點功夫,難道還會放在金大俠的心上?”唐努珠穆 道:“師父不是詫異他的功大了得,而是詫異他的功夫家數。你可知道那小子最厲害是 哪樣功夫嗎?”
  谷中蓮道:“我師父只教我本門的純正功夫,其他旁門雜派,我就一概不懂。”江 海天道:“是不是大乘若若掌?”唐努珠穆道:
  “不錯,這小子最厲害的功夫,正是大乘般若掌!”
  他歇了一歇,接續說道:“江師兄,你當然知道的了,這大乘般若掌乃是喬北溟秘 籍中的功夫,威力僅遜于修羅陰煞功的一種邪派掌力。喬北溟秘籍自厲勝男死后就落到 咱們師父手中,咱們師父早已將它毀了。據師父所知,天魔教主姐妹,曾獲得秘籍中的 一鱗半爪,但大乘般著掌是秘籍中最深奧的功夫之一,天魔教主決計不會。所以師父他 老人家那晚暗中偷看,見這小子練的竟是這門功夫,心中自是不免有點詫異。”
  谷中蓮插口道:“金大俠為何不將他當場拿下,問個水落石出?”唐努珠穆笑道: “這就有失師父的身份了,他的武功已被武林公認是舉世無雙,這是何等身份,豈能落 個以大壓小之名?
  還有一層,師父也不愿泄漏行藏,驚動敵人。”
  唐努珠穆續道:“師父因為大乘般若掌專傷奇經八脈。太過歹毒,本來是不想教給 我的,但回來之后,卻改了主意,用一年功夫,要我專練大乘般若掌,務必要勝過冒充 我的那小子。”谷中蓮笑道:“妙得很,這正是以毒攻毒,以邪制邪!”
  唐努珠穆道:“我練成之后,已是今年春初。不久。寶象法師要在中秋開金鷹宮之 會,廣邀天下英雄的消息亦已傳來,師父認為時機已至,就帶我回國了。我們是十天之 前已到了,一直隱藏著蹤跡,不讓敵人知道。我按照羊皮書上的名單,曾拜訪過幾位父 王認為最可靠的忠臣。你被囚禁在這島上,就是一個假意效忠好王的內侍衛大臣給我探 聽的。”
  說到這里。天已亮了,一輪紅日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煙波浩渺,邱望去,就似從 湖中躍出一般,染得湖水如金,耀眼生輝。谷中蓮笑道:“還有一日,明日就是會期了。”
  唐努珠穆將小舟劃到一座臨猢的山峰腳下,谷中蓮道:“怎么?在這里上岸嗎?這 可是個峭壁呀。”唐努珠穆笑道:“峭壁上別有洞天,你隨我來。”將小舟藏好,三人 施展上乘輕功,攀緣而上。
  只見山上野花雜升,流泉處處,谷中蓮道:“果然好風景。”唐努珠穆笑道:“不 只風景好呢,你瞧這里。”他推開了兩塊大石,露出一個洞口,說道:“這是父王寶窟 之一,埋在洞內,咱們現在還不需用,且不理它。但這個地方,卻正好供咱們作練功的 靜室之用,決不會給人騷擾。”
  谷中蓮道:“不錯,等會咱們服食了天心石,是需要一間靜室練功。”走人洞窟, 只見里面早已打掃得干干凈凈,角落堆有凍雞、臘肉、面條等食品,還有幾瓶酒和一口 鐵鍋。唐努珠穆道:“我在羊皮書上知道這個所在,前幾天我和師父就住在這幾。”
  江海天道:“師父還會不會回到這兒?”唐努珠穆道:“這兩天各地都陸續有人前 來赴會,其中不少是師父相識的,所以師父前天就搬出去了,他和武當掌門雷震子、青 城名宿蕭青峰,還有蓮妹的師父邙山掌門谷女俠等一班人,住在崆峒派一個長老的家里, 布置明日赴會之事,大約是不會回到這兒了,他曾囑咐我,叫我救出蓮妹之后,明日徑 自赴會。”
  唐努珠穆打開了一瓶酒,接著說道:“師父這兩年來很喜歡喝酒,這是他自釀的青 稞酒,酒性很烈。我是不喝酒的,但服食天心石,卻需用酒沖服,藥力才能迅速運行, 也只好破例喝一點了。”
  當下他取出那四顆天心石,與谷中蓮分而服之,兩人盤膝坐地上,不過片刻,只見 唐努珠穆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谷中蓮則如喝了過量的酒一般,醉顏酡紅,但頭頂卻 沒有白氣。
  兩人再吞服了解天心石熱毒的寒星石,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刻,唐努珠穆頭頂的 白氣還未完全消散,谷中蓮已是一躍而起,狂喜叫道:“我已氣納丹田,八脈暢通,只 覺渾身是勁。無處發泄!”抓著江海天的手亂搖,江海天未曾防備,給她一抓,腳步踉 蹌,險險跌倒,但隨即江海天的護體神功生出反應,也就站穩了。
  江海天笑道:“不錯,你的功力已是比從前最少增了兩倍有多。”原來谷中蓮因為 練的是最純正的內功,所以得益也最大。
  江海天伸出一掌貼著唐努珠穆的背心,助他導氣歸元。過了一會,唐努珠穆頭頂上 的白氣漸漸消散,遍體清涼,大功亦已告成。他站了起來,揩干了汗水,笑道:“江師 兄,咱們玩個游戲。”谷中蓮笑道:“哥哥,原來你也猶有重心,咱們玩個什么游戲?” 唐努珠穆道:“你們隨我來。”
  三人走出洞窟,唐努珠穆揀了一棵粗可合抱的松樹,以掌作刀,在樹身上劃了一圈, 喝聲“倒!”輕輕一推,這棵松樹果然應聲倒下。谷中蓮道:“待我試試能不能辦到。” 依樣畫葫蘆,也推倒了一棵松樹,笑道:“哥哥,你是要玩拔樹的比賽嗎?”唐努珠穆 道:“不是拔樹,咱們來玩拔河的游戲。試測一下本身武力,順便散功。
  谷中蓮道:“用這棵樹來玩拔河游戲?”唐努珠穆道:“不錯,拔河本來是用繩子 的,現在找不到繩子,就用這棵樹來代替繩子。”江海天點點頭道:“這倒不是游戲, 蓮妹,你現在不是感到渾身是勁么?正宜借此散功。”
  原來他們服食了天心石之后,真力突飛猛進,雖說業已導氣歸元,但身體在一時之 間,也還未能完全適應,唐努珠穆知道自己與江海無可以無妨,卻怕對妹妹有害,故而 提議用游戲來“散功”。
  唐努珠穆道:“師兄,我與你先玩。妹妹,等下你再來抑強扶弱。”他與江海天各 在一頭,將那棵樹抬了起來,各自運力將對方拉過自己這邊。過了一會,江海夭使出了 七成力氣,猛的一拉,唐努珠穆“登、登、登”的往前移動了三步,笑道:“妹妹,你 來幫我。”
  兩兄妹合力一拉,江海天漸漸感到支持不住,用足了十成力道,相持了一住香的時 刻,結果還是身不由己的向前移動了幾步。原來他原有的功力大約是與唐努珠穆半斤八 兩,但他服了三顆夭心石,唐努珠穆兄妹則是服了兩顆,故而較量起來,江海天自是要 勝過唐努珠穆,但卻又不及他們兄妹聯手之力。
  江海天笑道:“我輸啦。好了,咱們也可以歇息了。”雙方改向前推,將掌力送出, 只聽得“轟”的一聲,宛如雷鳴,那棵樹干裂成了十幾段。木屑散了一地。
  谷中蓮搓搓手,喜極而道:“想不到我的力氣突然大了這么多了,哈,我在想——” 江海天笑道:“想打那葉沖霄一頓?”這說話本來是谷中蓮說過的,所以江海天才這么 說的,哪知谷中蓮卻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江海天詫道:“你不恨他了?”
  谷中蓮正色說道:“不是不恨他。我是在想這廝雖然可恨,但咱們最大的仇人究竟 是那個奸王。”轉過頭對唐努珠穆說道:
  “哥哥,金鷹宮之會是明日舉行,今晚沒有事,咱們先去取那好王的狗命!父母之 仇不共戴天,咱們的本領已經大勝從前,我是一刻也不能再等待了。”
  唐努珠穆報仇心切,絕不在他妹妹之下,但他比較謹慎,想了一會方始說道:“你 說的也有道理,明日便是會期,寶象法師和他的一干黨羽必定是在金鷹官中布置一切。 皇宮內的防范就要較疏了。這正是一個機會,咱們也不必馬上就要那奸王性命,將他活 捉更佳,明日便帶他到金鷹宮赴會,他所聘來的那些高手,勢必要樹倒猢猻散了,對, 這樣做雖然冒險,卻可以免去一場干戈,卻也值得!”
  谷中蓮喜道:“那么哥哥是贊同今晚去了?”唐努珠穆笑道:
  “去是可以去的,但你可得花點時間做做準備功夫。”谷中蓮道:
  “什么準備功夫?”
  唐努珠穆道:“這座皇官是倚山修建的,層樓聳翠,大大小小的建筑物何止數十百 間,咱們要進宮去搜索奸王,最少得對周圍的地形和皇宮的構造知道清楚。”谷中蓮道: “這可難了,急切之間,怎能知道?”
  唐努珠穆笑道:“幸而我早已有了準備,皇宮所在的地形和構造早已在我腦子之中。” 谷中蓮詫道:“你怎么這樣清楚?”
  唐努珠穆道:“我雖然沒有去過,但師父卻是去過幾次的了,他對宮中一切,了如 指掌,曾畫出圖形,詳詳細細地對我解說,可惜我因為圖形已深印我腦海之中,所以沒 有帶出來,不過,我可以照樣畫出,絲毫無誤。”
  谷中蓮大喜道:“好,那你就畫出來給我看吧。”
  唐努珠穆以指代筆,使出金剛指力,便在地上將皇宮的圖形畫出來,谷中蓮聰明絕 頂,凝神默記,不消多久,圖形亦已是深印腦屯,再過一會,江海天也可以絲毫無誤的 照畫出來了。
  笑道:“我今晚隨你們去,你們報仇,我給你們掩護。”谷中蓮笑道:“好得很, 有你這位保鏢,莫說奸王的王宮,就是虎穴龍潭咱們也盡可以闖得過去。”
  唐努珠穆正色說道:“妹妹,對敵應該膽大,但也要心細,雖然寶象法師今晚多半 會留在他自己的金鷹宮,但王宮中的好手也還不少,不可太過輕敵。”谷中蓮道,“我 知道。到了其時,我聽你指揮便是。”
  唐努珠穆抬頭一看,日頭已經過午,笑道:“咱們回去弄點東西吃吧。昨晚鬧了一 晚,大家都未曾睡過,也應該歇歇了。”
  飽餐之后,各人各自打坐休息、都養足了精神,已是黃昏時分,唐努珠穆道:“可 以去了,皇宮建在孟積加比山上,就在這座山的北邊,翻過山去,從上面走下來,不過 三十多里山路。”
  三人都是一身上乘的輕功,不消半個時辰,就到了孟積加比山的主峰,從上面望下 來,只見金碧輝煌的屋字重重疊疊,唐努珠穆行前引路,越過幾重崗巒,“從一座峻巖 爬下來,皇宮周圍五里之內,雖有許多站崗的武土,卻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人從峻峭的山 上下來,問況唐努珠穆等人又都是身輕似燕,無聲無息,他們哪能發現?
  扈努珠穆帶頭,飛過一重圍墻,圍墻內正是御花園。唐努珠穆忽然停下腳步,摸出 了三枝碧綠色的短箭。
  谷中蓮問道:“這是做什么用的?”唐努珠穆小聲說道:“這是蛇焰箭,射上空中, 會發出一溜藍色的火焰和刺耳的嘯聲。妹妹,我和你分頭去搜索奸王,江師兄,你藏在 園中這座小蓬萊山上接應我們。在這座山上,可以望見王官各處。咱們之中,倘若有誰 遇到強敵圍攻,難以應付的話,就立即發出蛇焰箭報警。”
  唐努珠穆將蛇焰箭分給每人一枝,隨后問道:“妹妹,這宮中的地形和結構,你都 記熟了嗎?”谷中蓮笑道:“我一閉上眼睛,整幅王宮圖形就會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來, 不用擔心,絕錯不了。”
  唐努珠穆道:“好,我從東面搜索,你從西面搜索,你那條路線,特別要注意延慶 宮,西樂苑、清華閣、逍遙殿這幾處地方。不論是否擒獲奸王,一打五更,就回到小蓬 萊山集合。”谷中蓮道:“我知道了。”當下三人分頭行事。
  先說谷中蓮這一路,西樂苑最近,她于是先到西樂苑偵查。
  御花園中有個不大不小的人工湖,西樂苑是湖邊的一幢建筑,谷中蓮一到湖邊,便 聽得苑中傳出笙鼓之聲,原來這是宮中教練歌舞的地方,國王經常會到這兒尋樂的。
  谷中蓮最擅長輕功,服食了天心石之后,真氣運用自如,輕功更加超妙,當下輕輕 一躍,躍上琉璃瓦面、當真有如一葉飄墜,毫無聲息。她從屋頂上望下去,只見一隊官 女,正在翩翩起舞,忽如蝴蝶穿花,忽如飛燕掠水;隊形瞬息百變,端的是賞心悅目, 好看煞人。
  谷中蓮心道:“這奸王倒會享樂。”只聽得一個似是教頭模樣的人說道:“好,還 未十分純熟,你們再練了遍,皇上說好今晚來的。”谷中蓮心頭大喜,“真想不到這么 容易,活該那奸王喪在我的手上。”
  那群宮女鸞聲嚦嚦的紛紛答應,正要再練,忽見宮門開處,有個少年走了進來,正 是那葉沖霄。
  那教頭模樣的人連忙過來敬禮,說道:“殿下先來了,皇上起駕了沒有?”葉沖霄 道:“皇上今晚有事,不會來了。你們辛苦了,可以歇息去吧。”有個容貌很美的宮女, 似是和財沖霄頗為熟秸,拉著他的袖子道:“皇上不來,殿下來了也是一樣。我們練給 你看吧。”時沖霄道:“你不要纏我,我也有事。”
  那宮女噘起小嘴兒嗔道:“誰纏你了?這小蜜舞還是你指定要我們練的,好呀,我 們練熟了,你倒擺起架子來了。不看便罷,誰希罕你看?”
  這宮女和葉沖霄是打情罵俏慣了的,滿以為時沖霄會向她賠罪,最少也看她一場歌 舞,誰知葉沖霄卻似有滿懷心事,神色不歡,甩開了袖子,勉強笑道:“好姐姐,我真 的有事。明天晚上,我早點來看你。”那宮女賭氣說道:“好,你是貴人事忙,我不敢 留你。去吧,去吧。”葉沖霄茶也不喝一杯就走了。端的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谷中蓮好生失望,猛地想道:“這小子是奸王派他來的,他一定知道好王在什么地 方。”本想立刻躍下去將葉沖霄抓住,但隨即想道:“我的武功雖然增強了兩倍,相信 可以勝得過這奸賊了。但要在十招八招之內,將他生擒,卻也未必能夠。一鬧起來,這 可就要打草驚蛇了。”于是改變了主意,心想自己的輕功現在已是遠在葉沖霄之上,不 如暗暗跟蹤,從他的身上,追出好主的下落。
  哪知她只是躊躇片刻,待到追出西樂苑外,已是不見了葉沖霄的蹤跡。附近沒有房 屋,以葉沖霄的輕功,決不能在片刻之間,就在她限皮底下消失,想來是另有秘道。谷 中蓮頗為懊惱,悔恨自己猶疑不決,錯失良機。只好依照哥哥所規定的路線,繼續向前 搜索。
  走了一會,忽見兩個宮女,打著燈籠走來,谷中蓮閃到一塊屏風般的假山石后,只 聽得一個宮女說道:“你殺過人沒有?”谷中蓮頗覺奇怪,豎起了耳朵,第二個宮女說 道:“我連一只雞也沒殺過,我的心可跳得慌了。”先頭那宮女道:“我也是呢。早知 有今晚之事,我也不練什么武功了。我實在不想殺人,但皇上的命令,卻又怎能違背?” 她的同伴道:“好在皇上只是要她自殺。”
  先頭那官女道:“可是她倘若不肯自殺,就得咱們動手了。”第二個宮女道:“唉, 我但愿她一口氣就眼了毒藥,這樣最快;要不然拿起刀來一抹脖子也干凈利落,千萬不 要上吊,我最怕看吊死鬼的模樣。”先頭那宮女道,“但倘若要我動手,我就寧愿看吊 死鬼了。”
  第二個宮女嘆了口氣,說道:“真是倒楣,被派上這樣的差事。喂,你可知道那女 人是誰?”這正是谷中蓮心中的疑問,只聽得先頭那宮女說道:“我也是一點也不知道。 聽說關在冷宮之中己有十多年了,關在冷宮之中,大約總是失寵的妃子之類吧?”
  她的同伴道:“既然關了十多年,那是決不能觸怒皇上的了。
  即算皇上不喜歡她,關了她十多年,也應該什么氣都消了。為什么皇上卻又突然下 令將他處死?”
  先頭那宮女道:“我怎么知道?是真德皇額娘將皇上的命令轉交給我的。她只是說, 要我和你去迫這個女人自盡,這件事情千萬不可泄漏,否則你我性命不保。你想想她這 樣兇,我還敢多間半句嗎?”她的同伴道,“這位皇額娘也是奇怪,她……”這兩個宮 女越行越遠,說到這里,聲音已是細不可辨。
  谷中蓮心道:“聽他們所說,看來她們也是不知道奸王所在的了。要不要救那可冷 的女人呢?”本來她今晚的目的中是要刺殺國王,倘若不能在宮女身上,追查出國王所 在,就不該管這閑事,以免打草驚蛇,但這件事關系一個人的往命,不知道也還罷了, 如今已然知道,撒手不管、又似乎于心不忍。
  谷中蓮正想從假山石后躍出,忽見有個黑衣人的背影正在山石之前,似乎聽到一點 聲息,突然回過頭來,問道:“誰在這兒?”谷中蓮駢指一點,那人吞胸吸腹,平空挪 后半尺,谷中蓮心中一凜,知道是個勁敵,正要變招擒拿,忽聽得那人喉頭咕咕作響, “卜通”一聲,已是倒在地上。
  谷中蓮怔了一怔,只是還不明白這人何以會忽然倒下,后來心中一動,試把手指向 石上一戳,只見石屑紛飛,火星迸現,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功力大進之后,已是練成 了無形罡氣,連她自己也未知道。無形罡氣練成,倘能運用自如,可以在數丈之外,點 人穴道,谷中蓮現在還未到這境界,但剛才她的手指亦已觸及那人的衣裳,雖沒沾著皮 肉,但罡氣直透指尖,也就等于重手法點穴了。
  谷中蓮大喜,心中想道:“此人武功甚高,想來不是一般衛士,難得他送上門來, 且待我審他一審。”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領,將他拖到假山石后,一掌貼著他的后心,然 后解開了他的穴道,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倘敢叫嚷,一掌取你的 狗命,你明白了么?”那人情知谷中蓮武功勝他十倍,驚惶之極,點了點頭。
  谷中蓮道:“國王在哪兒?”那人搖了搖頭,表示不知。谷中蓮道:“好呀,你敢 對我隱瞞,我都知道了。”掌心微微吐勁,那人腹如刀絞,慌忙說道:“不敢相瞞,我 雖然接了國王的命令,但卻實在不知皇上在哪兒,命令是內侍衛長轉交結我的。”
  谷中蓮其實一點也不知道這人的事情,姑且嚇他一嚇,一嚇就嚇出他的實活,倒是 個意外收獲。谷中蓮立即問道:“皇上給了你什么命令,快說出來。”那人道:“皇上 要我去取一個人的首級。”正是。
  禁苑中宵窺隱秘,駭人聞聽取人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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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惆悵冷宮窺隱秘 凄涼禁苑話前因
  谷中蓮“哼”了一聲道:“如此殘暴無道,又要殺人!他要你殺什么人?快說!” 那人囁囁嚅嚅說道:“不是要我殺人,只是要我取回一個人的首級。”谷中蓮心中一動, 問道:“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夫在冷宮中的那個女人?他已經派出兩個宮女去迫她自 盡了,想是還下放心,所以再加派你吧?要是那個女子不肯自殺,那就是勞煩你的貴手 了,是嗎?”
  那人睜大了眼睛,詫異之極,說道:“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必瞞你,正是這 樣。皇上怕那兩個宮女心軟,不敢殺人,所以要我也去。”谷中蓮道:“那女人究竟是 什么人?”那人道:
  “這個我可就委實不知道了。”
  谷中蓮疑云大起,心中想道:“奸王接連派出了兩撥人要取那女人的性命,想來那 女人的來歷定不尋常,或者可以從她的身上探聽出一些消息。”當下問道,”冷宮在哪 兒?”
  那人道:“在紅蓮小筑之西,就是原來水月庵的地方,從這里再向西走……”正想 詳細說明路線,谷中蓮已切斷他的話道:
  “我知道啦,好,你在這里躺一會兒.過了兩個時辰,穴道自解。”皇宮的圖形已 深印她的腦中,只是她不知道冷宮就是水月庵而已,那人已然說出了水月庵這個地方, 谷中蓮當然是不必他再詳加解說了。當下一伸手就點了那人的昏睡穴。
  谷中蓮施展出“八步趕蟬”的功夫,不消一會,正好在水月庵前,追上了那兩個宮 女,水月庵前是一叢竹林!谷中蓮以上乘輕功,飛身而起,從竹梢上面踏過,那兩個宮 女一點也沒發覺,谷中蓮比她們先進了冷宮。
  從屋頂上望下,只見在一個小院落里,有兩個武士相對而立,一看就知道是奉命在 這里把守的。這冷宮有好幾間房子,但其他的房子都沒人把守,谷中蓮雖然缺乏經驗, 亦可以想得這間房子定是關著重要人犯,十九就是國王所要殺的那個女人。
  谷中蓮悄無聲息的繞到了那間房子的后面,用了一個倒卷珠簾的姿勢,雙足勾著簾 角,身軀倒掛,用口水輕輕弄損了一點窗紙,探頭內望。
  忽聽得屋內的女人幽幽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珠穆、朗瑪,珠穆、朗瑪,唉, 我這兩個可憐的孩子,現在不知在什么地方?我日盼夜盼,也不知他們什么時候才能回 來!”
  谷中蓮心頭大震,“難道這個女人竟是我的親娘?”定了定神,睜大了眼睛看仔細, 只見那女人約莫四十多歲年紀,想是因為長處冷官,不見陽光,臉色非常蒼白,但從她 那憔悴枯槁的顏容,還隱約可以看得出自己的影子。
  谷中蓮從那女人的身上隱約看到自己的影子,那女人則從梳妝合上的明鏡中清楚的 看到自己的影子。她照了一下鏡子,拔下了兩條白發,又長長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 “我都不認得我自己了,那兩個孩子更不會認得我了。哎,但愿真神保佑,這兩個孩子, 無災無難,長大成人!”
  她蒼白的面上出現一絲笑容,數數手指,又自言啟語地道:
  “他們今年應該是十八歲了,已經是成年人啦。”谷中蓮聽到這里,心頭更為震動, 這女人所說的兩個孩子,同是十八歲年齡,名字又正好一個叫做“珠穆”,一個叫做 “朗瑪”,那還不是我們兄妹是誰?
  屋外面谷中蓮熱淚盈眶,屋子里那女人也是淚如雨下,只聽得她咽淚含悲,又在自 言自語道:“珠穆、朗瑪這兩個孩子當年有人帶走,我還有一線指望,章峰這孩子更可 憐,不知他是死是活。唉,只怕多半是死了!”
  谷中蓮正自心想:“章峰又是誰人?難道我還有一個兄弟?”就在這個時候,那兩 個宮女已經走了進來。她們把國王的命令給把守的那兩個武士看了,那兩個武士點點頭 道:“不錯,這屋子里是關有這樣的一個女人。”隨即取出鎖匙,打開了外面的鐵鎖, 放這兩個宮女進去。
  那女人拭了拭眼淚,問道:“你們是誰?來這里做什么?我夫在這里十五年了,從 沒有人來看過我!”那兩個宮女雙雙跪下,說道:“皇上叫我們送三件東西來給娘娘。” 她們一點也不知道這個女人的來歷,但見這女人雖在螺泄之中,卻自有一種高貴的氣度, 不敢輕慢,因而將她喚作“娘娘”。
  那女人淡淡說道:“我不是你們的娘娘。那賊子給我什么東西?你給我原物奉還, 說我什么也不要他的,別假仁假義啦!”
  這兩個宮女大為驚恐,她們初時以為這女人大約是個失寵的妃子,但這聲“賊子” 一叫她們立即知道猜想錯了,一個失寵的妃子,無論怎樣心懷怨憤,也是決汁不敢將國 王斥作“賊子”的,看來這個女人的來歷只怕比她們所料想的更不尋常。
  跪在前面的那個官女道:“啟稟娘娘,這三樣東西是不能退回去的。皇上有令,娘 娘一定要選一樣。”
  那女人道:“不能退回的,什么東西?”那宮女抖抖索索地拿出三樣東西,只見是 一條繩子,一把刀子,還有一個紙包。那宮女道:“那紙包里是毒藥,繩子、刀子、毒 藥,這三樣東西,請娘娘隨便選擇一樣!”
  這即是說要那女人在眼毒、上吊、自刎這三樣死法中選擇一種,那女人呆了一呆, 冷笑說道:“我早已料到會有今天,他客我多活了十五年,我已經覺得奇怪了!只是他 為什么早不要我死,遲不要我死,卻偏偏要揀選今天來要我死,你們可知道其中緣故么?” 那兩個宮女道:“我們只是奉旨而行,別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女人來回的踱步,自言自語道:“想必是發生了什么意外的變化,對他不利的事 情,他才想起要殺我滅口,我死不打緊。
  只是我兒女還未回來,我死不瞑!”那兩個宮女稟道:“皇上等著復命,請娘娘原 諒。”
  那女人道:“好,你給我倒一杯茶。把那包毒藥放進去。”兩個宮女一個倒茶,一 個放毒,她們見那女人愿意自盡,如釋重負,兩人都吁了口氣。
  那女人擎著毒杯,切齒罵道:“好個狠心的賊子,你殺了我的丈夫,奪了王位,害 得我母子分離,還不心滿意足,還要害我,我死為厲鬼,誓報此仇!”
  毒杯已沾到她的唇邊,忽聽得“嗆啷”一聲,谷中蓮穿窗而入,拔下頭上的玉簪, 飛擲過去,將毒杯打得粉碎,大聲叫道,“娘,你不能死,你女兒回來了!”她聽了那 女人臨死之言,更確切知道是她的母親無疑了。
  那兩個宮女大驚,慌慌張張的忙跳進來,谷中蓮道:“看在你們的心腸還不大壞, 饒你們不死,躺一會兒吧。”隨手指了兩指,那兩個宮女剛剛跳起,腿彎一麻,登時又 雙雙倒在地上。
  就在這時,那兩個在外面把守的武士也沖了進來,驚怒交加,大聲喝道:“哪里來 的大膽女賊,你不想活啦。”谷中蓮道:
  “娘,你要他們活還是要他們死?”
  那女人猶如身在夢中,不敢相信這是真事,呆呆的看著谷中蓮,一時之間,說不出 后。谷中蓮道:“好,我先點了他們的穴道,再請母親處置。”
  那兩個武士的本領比宮女當然要強得多,谷中蓮在一丈開外的距離,用隔空點穴的 功夫點他的穴道,他們只是感到一陣酸麻,卻未跌倒,一個持刀,一個拿劍,蹌蹌踉踉 的奔跑過來,大罵道:“妖女,你使什么妖法。吃我一刀,吃我一劍!”
  那女人驀地大叫道:“你們要殺殺我,別害我的女兒!”說時遲,那時遲,那兩個 武士已沖到跟前,谷中蓮笑道:“娘,不用害怕!”這時距離已近,她又加了幾成功力, 指了兩指:那兩個武士哪還禁得起?登時也都倒了!
  那女人見谷中蓮本領如此高強,不禁又驚又喜,又不敢相信。谷中蓮點了那兩個武 士的暈睡穴,忍不著就張開雙臂,奔向她的母親,大聲叫道:“娘,女兒回來啦!”
  那女人定了定神,思思疑疑地問道:“你當真是我的朗瑪?”谷中蓮掏出了羊皮書, 說道:“娘,你看這個。”那女人這才相信谷中蓮就是她的女兒,兩母女緊緊相抱,淚 下如雨。
  過了好一會子,那女人才收了眼淚,輕輕撫摸谷中蓮的頭發,說道:“我日盼夜盼, 總算把你盼來了。孩子,人今之后,我是不肯再讓你離開我了。”
  谷中蓮道:“娘,你放心,我片刻也不會離開你,絕不允許好人害你。”她本來是 要去刺殺國王的,但如今母女相逢,保護母親比什么都重要,谷中蓮只好把報仇之事暫 擱下來,陪伴母親,她心中激動之極,萬語千言,不知從哪兒說起。
  那女人道:“這幾個人是死了嗎?”谷中蓮道:“不退,他們都是給女兒點了穴道, 暫時失掉知覺的。”那女人道:“我看看害怕。”
  谷中蓮道:“對,咱們母女相聚,不能容許這些壞人也在這兒,雖然他們已是失了 知覺,什么都聽不見。”于是將那兩個武士和那兩個宮女都拖出去,回來問道:“這冷 宮里還有什么壞人嗎?”那女人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里只是關禁我一個人,除 了看守我的武士之外,大約不會再有其他人了。”
  谷中蓮將那三樣東西,刀子、繩子、紙包的毒藥全拋出去打開窗戶,讓一股新鮮的 空氣透進來,說道:“娘,從今之后,你再也不用害怕啦!”那女人滿是淚痕的臉上綻 出了笑容,這是十五年來她第一次展開笑臉。
  那女人道,“你還有一個攣生兄弟,他——”谷中蓮道:
  “好教母親歡喜,哥哥也回來啦!”那女人連忙問道:“他在哪兒,為什么不和你 同來?”谷中蓮道:“哥哥是和我一同來的,我們要刺殺奸王為你報仇,哥哥和我分頭 搜查那奸王的所在。”
  那女人吃了一驚道:“你們要刺殺奸王?”谷中蓮道:“娘,你不用驚慌,哥哥的 本事比我更大。我們還有一位朋友幫忙,這位朋友的本事更了不起,宮中這些武士,一 千個一萬個也打不過他!”
  那女人見過女兒的本事,滿懷歡喜,說道:“你們都練成了本領,這就好啦。咱們 已經受十五年的苦難,也應該是報仇的時候了。唉,就不知章峰這孩子是不是還在人間?”
  谷中蓮道:“誰是章峰?是不是我們還有一位兄弟?”那女人道:“不錯,章峰就 是你們的哥哥。他的命只怕比你們更苦。”
  谷中蓮道:“媽,這位大哥是怎樣失落?是不是大亂那年,也有人保護他逃走了呢? 為什么父王在羊皮書中沒有提及?”那女人道:“你這位大哥在一出生的那一天,就給 壞人搶去了。皇上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谷中蓮大為奇怪,說道:“爹爹是一國之王,為何不能庇護他的兒子?”
  那女人道:“你爹爹是國王,但我卻不是皇后。瑪兒,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是住在什 么地方嗎?”
  谷中蓮道:“我記得我小時候是住在帳幕里,很大很大的帳幕,里面有許多房子, 帳幕外有很大的草地。我很奇怪——”那女人道:“你什么時候才知道自己是國王的女 兒?”
  谷中蓮道:“還未到半年,我是到了馬薩兒國。才看得懂那些文字的。”那女人道: “你明白了身世之后,是不是很覺奇怪為什么你小時候不住在王宮卻住在帳幕?”谷中 蓮道:“是呀,還有許多奇怪的地方,父王從來沒有來看過我,媽,你也只是來看過我 一次。”
  那女人不禁又掉下淚珠,說道:“孩子,難為你還記得,那時你只有三歲,我是冒 險來看你的。后來有人告訴你,說你的親娘已經死了是不是?”
  谷中蓮道:“不錯,這是后來帶我逃難的那位丘爺爺告訴我的。這位丘爺爺對我非 常好。我相信他的話。我最初在這屋子外面,聽到你叫我的名字,我還不敢相信你就是 我的母親。后來越聽越清楚了,我才敢進來認你。媽,這位丘爺爺對我非常好,卻又力 何要哄騙我呢?”
  那女人道:“瑪兒,你的身世你只是明白了一半,怪不得你心中滿是疑團。這些傷 心的事兒我本不愿再提,但今晚咱們母女重逢,我是不能不對你說了。”
  谷中蓮掏出手帕,替她母親揩了眼淚,只聽礙她母親用沉重的語調,緩緩說道: “我不是皇后,我是你父親一個沒有名份的妃子。皇后是個很有權勢的大臣女兒,性情 非常妒忌,不許皇上和任伺妃嬪宮女親近,可惜她肚皮不爭氣,沒生過一男半女,皇上 年過半百,尚無接續大統的嗣君,皇上為此煩惱,有一班忠心的臣子也很擔憂。
  “其中有個老臣替國王想了一個辦法,他把他的女兒偷偷送進宮來,叫國王用重金 賄賂左右,不讓皇后知道。他是要他的女兒替國王生下嗣君。這是非常危險的辦法,倘 然泄漏風聲,皇后說不定就要把他的女兒殺了,甚至還要罪及她的家人。那老臣為了盡 忠,他女兒為了盡孝,也自心甘情愿,不顧危險,從父之命,入宮侍奉國王,那個女兒 就是我!”
  谷中蓮道:“媽,真是委屈你了!”那女人道:“我倒不覺得怎么委屈,你爹爹頗 能關心百姓疾苦,算得是個好皇帝,他也頗想有些作為,把這小小山國治理得更好,他 與鄰邦修睦,在國內興辦學堂、還請了好些漢人來當教習。可惜他受制于權臣悍將,皇 族后黨也多是不贊助他的,他名義是個皇上,其實卻是寂寞可憐、孤立無援的人,雖有 幾個心腹老臣,在朝廷卻沒什么勢力。我起初本是順從父意,抱著犧牲自己的決心的。 日子一長,我發現你爹爹是真心實意的愛上了我,我也漸漸歡喜他啦。”
  那女人幽幽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可惜好景不長,一年之后,我懷了孕,生下了 你的大哥,你爹爹預先給他取名章峰,這是咱們國中第一座高峰——章立貢峰的簡稱, 你爹爹希望這孩干將來似章立貢峰的頂天立地。你爹爹渴望孩子,如今我給他生了一個 男孩,這本來是個大喜之事,可是想不到就在我得了你大哥的那一天,也不知是誰泄漏 了消息,皇后知道了,馬上趕來,她帶了一班悍仆,把我的孩子搶走。不理我還在褥中, 就將我逐出宮外!這還是因為你外祖是三朝老臣,她有所顧忌,要不然只怕當場就把我 殺死了。”
  谷中蓮憤然道:“好惡毒的皇后!她把大哥搶去,以后就沒消息了么吵?”那女人 道:“我以為她是要自己撫養孩子,后來才知道不是。她真是天下罕見的妒婦,她只怕 孩于不是她親生的。將來難保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時就會對她不利,她竟不惜斬斷國 王的血嗣,意圖加害我的兒子!”
  谷中蓮顫聲道:“她把大哥殺了?”那女人道:“誰知道呢?
  我聽到幾個不同的說法,有的說我的孩子已被拋下御河,有的說是被拋到山上去喂 狼。但也有個不同的說法,說是奉命害我孩子那人,心中不忍,偷偷將那孩子送了個好 心人家。也不知道這些說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說至此處,谷中蓮的母親又不禁哭了一場,哭過之后,繼續說道:“皇后大發雌威 的時候,你爹爹還在外面與朝臣商議國事,可憐你大哥出世,還未曾見過父親一面!待 他聞訊趕回后宮,一切都已遲了,他的孩子和他心愛的人都不見了。
  “從此他就和皇后翻了臉,他顧忌國丈的勢力,不敢廢立皇后,但從此終他一生, 他沒有和皇后說過一句話。
  “他惦記我,也痛心失了孩子,他不顧皇后的嫉妒,私自出宮與我幽會,這樣到了 第二年,才又生下了你們兄妹。可是他雖然說不害怕皇后,但卻不能不顧忌她再加害我 們。”
  谷中蓮道:“哦,我明白下,父王怕那惡毒的皇后加害我們,所以不敢接我們兄妹 到官里頭住。”
  那女人道:“不但如此,連我也不能和你們同住了。他給你們昆妹在章立貢山的山 谷搭了一座大帳幕,照顧你門的那個老人名叫龐都,是皇上的忠仆,他手下又有幾個執 役的仆人,每一個月偷偷給皇上送一次信,報告你們兄妹的生活情形。幸虧龐都是一個 非常謹慎的人,這秘密保持了三年,沒有給皇后發現。
  “這時國王手下的大將蓋溫羽翼已成,圖謀篡位之心日切,他知道國王夫妻反目, 又與后黨勾結起來,宮里宮外,都有他們的耳目,國王一舉一動,都得小心。他當然不 敢離宮來探望你們。奸黨除了注意國王之外,另一個目標就是我,因此我也不敢輕易到 你們那里去。三年中我只去過一次,那次還是乘著蓋溫不在京都,半夜里我戴著面紗, 冒險去看你們一次的。
  “那次過后,不到三個月,叛黨就舉事了,蓋溫的兵把王宮包圍起來,你外祖父帶 領家丁沖進王宮想保護國王突圍,我也豁了性命,跟你外祖父沖進宮里。我與你的爹爹 就在烽火之中相會,可憐那也是最后一次的相會了。”
  谷中蓮的母親說至此處,不禁又是珠淚滾滾而下,哽咽說道:“想不到皇后早已與 蓋溫有了奸情,在這緊急的關頭,她竟然打開官門,迎接蓋溫進來。你爹爹的寢官也被 包圍了,幸虧他還有一班心腹武士給他抵擋,他是在刀光劍影之中寫好那兩份羊皮書的, 他叫兩個本事最好的武士給你們送去,那兩個武士就是丘巖和葉君山了。
  “你爹爹的那班武士雖然忠勇,可惜人數大少,他們激戰了一日一夜,全部戰死; 你的外祖父和家下也全部戰死;你爹爹不甘受辱,自刎而亡。我來不及追隨他,就給皇 后的人捉住了。
  “皇后本來要殺我的,但蓋溫不許,他要在我身上追查出你們的下落,我寧死不說, 他只好將我關入冷宮,叫人嚴密監視,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了這時,我反而存了一線希望,不想自盡了,我知道他一天不殺我,就是他沒 有捉到你們,我每日禱告真神,請真神保佑你們,我日盼夜盼,盼望你們回來報仇,這 一盼就盼了十五年,總算把你們盼來了。”
  谷中蓮替母親拭干眼淚;說道:“娘,這十五年來你受盡了苦難,好在現在已苦盡 甘來,你不用再傷心了,你一定可以親眼見到你的兒女你給報仇!”那女人破涕為笑, 但隨即又嘆了口氣。
  谷中蓮道:“娘,我不許你再傷心了,你為什么又嘆氣啦!”那女人道:“我見了 你,高興得很,唉,只是你的哥哥——”谷中蓮道:“哥哥不久也會見到你的,娘,那 時候你更高興啦!”那女人道:“不錯,我三個兒女,已經得回兩個,也應該心足了。”
  谷中蓮這才知道母親剛才所想念的是另一個哥哥。她聽說那個哥哥的命運比她更慘, 心里也根難過、當下勉強裝出笑容,安慰她的母親道:“這世上本來就有許多意想不到 的事情,就拿目前的事來說吧,咱們母女相逢,又有誰料得到呢?說不定大哥哥也和我 們的遭遇一樣,逢兇化吉,遇難成祥,不久咱們就會一家團聚。”那女人凄然說道: “但愿如此。但天下間的奇事哪有這么湊巧,都出在我的身上?”
  那女人將梳妝臺上的明鏡挪到面前,攬著谷中蓮一同照鏡,谷中蓮笑道:“娘,你 看我似不似你?”那女人笑道:“你是我身上分出來的骨肉,哪有不相似的呢?其實我 剛才不用看那份羊皮書,也應該知道你是我的女兒了。”忽地問道:“你的珠穆哥哥似 不似你?”谷中蓮笑道:“我和他是一母孿生,當然是更相似了。”
  那女人道:“章峰比你們大兩歲,要是他還活著,今年該是二十歲了,他生下來骨 骼就比你們粗大,身材應該比你們高一些,大約相貌也不會差得太遠。
  谷中蓮驀地心頭一凜,不自覺的就重復她母親最后的那句話:喃喃自語道:“相貌 不會差得太遠。”那女人怔了一怔,問道:“瑪兒,是否你曾經見過另一個相貌與你相 似之人?”
  谷中蓮連忙說道:“沒有,沒有。”心里暗想:“娘說得對,天下哪有這許多巧事 都出在我的家中。他怎會是我的哥哥?我也不要這樣的哥哥。唉,但倘若他真的是我的 哥哥,那又怎辦?
  母親知道了他的行徑,那豈不是要氣死了?”
  原來谷中蓮此際,正在想著一個相貌與她“差得不會太遠”的人,這個人就是葉沖 霄,她雖然替自己找出無數理由,來“斷定”葉沖霄不會是她的哥哥,但心中卻是不由 自已的感到一股寒意。
  按下谷中蓮母女之事暫且不提,再說唐努珠穆這路。唐努珠穆向東搜索,他是個細 心的人,皇官的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他暗中偵察了十座宮殿,仍未發現優人,已過了 一個更次,心中正自焦躁,忽地在一座彩鳳樓下,聽得樓上兩個女人說話,一個說道: “這么說,他們兩兄妹都來了啦?”另一個道:“我不知那男的是否她的哥哥,但相貌 是十分相似!”
  說話的聲音本來很細,但唐努珠穆幼習武功,耳目聰敏,服了天心石之后。更是具 有超人的本領。那兩個女人雖是在樓上低聲說話,他在樓下卻也聽得清清楚楚,而且聽 出其中一個聲音,竟是似曾相識。
  唐努珠穆不由得心中一動,暗自想道:“這不是在說我么?”立即施展輕功,躍上 琉璃瓦面,尋到有燈火的所在,繞到后窗,偷偷張望。只見里面兩個女人,一老一少, 老的那個約有四十多歲,身披狐裘,珠光寶氣似個貴婦。年紀輕輕的那個,卻是昨晚和 唐努珠穆交過手的那個天魔教主。
  只見那貴婦模樣的女人神色甚是不安,驀地用力一拍桌子,狠聲說道:“我早勸皇 上把那丫頭殺了,他不肯聽,好啦,現在卻給她逃出來啦。”
  天魔教主道:“皇額娘不必擔憂,這兩兄妹的武功雖然不弱,咱們還有好幾個人可 以勝得過他們,諒他們也不敢到宮中危害娘娘。”
  唐努珠穆不禁大為詫異,原來按照馬薩兒國的封號,“皇額娘”比皇后更為尊貴, 得這封號的多是年高德尊,或者對國家有功勞的,皇帝長一輩的親屬。但這女人不過四 十多歲,而篡位的那個好王,卻是五十開外的人了。
  唐努珠穆心想:“哪來的這個妖里妖氣的皇額娘?聽她的口氣,這妖婦似乎怕我們 向她尋仇,我卻根本不知道有她這樣的一個女人。”
  那“皇額娘”又問道:“當時干殿下在場嗎?”天魔教主道:
  “我和他都在場的。另外還有寶象法師的兩個弟子。”那“皇額娘”哼了一聲,冷 笑說道:“他不是自夸除了師父之外,他的武功天下無敵嗎,為什么打不過那個野種?
  唐努珠穆當然聽得明白,這“皇額娘”說的“干殿下”指的是葉沖霄;“野種”就 是指他——唐努珠穆了。唐努珠穆不禁心中大怒,想道:“豈有此理?我與你有何冤仇, 竟敢辱及我的父王母后。”忍不住氣,幾乎就想馬上闖進去將她殺掉,但隨即想道: “我且暫忍一時,聽聽她再說什么?”
  天魔教主說道:“干殿下是太過夸口了一點,不過他的武功也確實不錯,和谷中蓮 的那個哥哥至少是功力悉敵,只因谷中蓮手中持有寶劍,而我又不幸先受了傷,幫不上 他甚么忙,說來真是慚愧。”
  那“皇額娘”忽地雙眉倒豎,說道:“你說宴話,是不是干殿下有意放走那兩個野 種的?你別多心,我決不會懷疑你。”
  天魔教主笑道:“娘娘,你也忒多疑心,皇上對干殿下有如骨肉,他怎會背叛皇上 和娘娘。”
  那“皇額娘”嘆了口氣,說道:“并不是我瞎疑了,唉,這,這……”她似是想吐 說什么機密,話到口邊,卻又忍住,半晌說道:“這幾天我老是覺得干殿下神色不對。 唉,昨晚我還做了一個夢,夢見干殿下拿了一把血刀,兇霸霸的要來殺我。”
  天魔教主笑道:“妖夢無憑,豈可相信。”那“皇額媳”道:
  “這幾日我老是心驚膽戰,果然今天使聽到了壞消息,那兩個野種果然是學成了武 功,要回來報仇了。”
  天魔教主笑道:“娘娘要是害怕,我來陪伴娘娘。就只怕皇上不依。”那“皇額娘” 恨恨說道:“你別提這個負心人啦!我真后悔,我放著好好的皇后不做,卻去幫他篡位。 先帝雖然對我不好,對我總還是客客氣氣的,他呀,哼,給了我一個尊號,就再也不理 我了。我名義上是皇額娘,實際比關在冷宮里的那個狐貍精也好不了多少。”
  唐努珠穆聽到這里,不覺大驚,心里想道:“這女人自稱是先帝的皇后,難道是我 的母親?她怎能這樣狠毒,竟然幫助外人,謀殺親夫,篡奪皇位?”原來他一向以為自 己的母親便是皇后,卻不知生母另有其人。隨即想道:“不對,天下決沒有把親生兒女 罵作‘野種’的母親,這里面定然還有內情。”
  只聽得那“皇額娘”又嘆了口氣,說道:“卡蘭妮,你的母親在生之時與我情同姐 妹,我也一向把你當侄女看待,今天只有依靠你了。”大魔教主道:“娘娘,你有什么 事情要我效勞,盡說無妨。”
  那“皇額娘”道:“說實在的,我雖然害怕那兩個野種報仇,但他們要想進宮行刺, 畢竟也不容易。我最擔心的倒是心腹之患。”
  天魔教主怔了一怔,但又似猜到了幾分的神色,問道:“什么心腹之患,娘娘可以 說給我聽嗎?”
  那“皇額娘”雙眼盯著天魔教主,忽地問道:“卡蘭妮,你的武功比干殿下如何?” 天魔教主道:“當然是干殿下比我高明。”那“皇額娘”道:“你別客氣,要說實在的 話。”天魔教主道:
  “說實在的,單憑武功,”我打敗他實在不易,他要勝我,大約也難。不過我還有 別的本領可以克制他。”
  那“皇額娘”道:“對啦,聽說厲勝男早已把百毒真經歸還你家了,你的使毒本領 一定是很了不起了。”天魔教主微笑道:
  “要看是對付什么樣的人,倘若內功已練到超凡入圣,百毒不侵,那我也無法對付。 如果是武功與我差不多的,像干殿下這樣的人,那倒容易。”
  那“皇額娘”大喜道:“卡蘭妮,你是個聰明人,你一定知道我的意思了。我的心 腹大患就是干殿下!”
  天魔教主心頭一動,故意裝出吃驚的樣子,“噫”了一聲,說道:“真想不到干殿 下與娘娘竟是勢不兩立。娘娘的意思是——”那“皇額娘”道:“卡蘭妮,你務必要幫 我這個忙,把這個心腹之患除掉!”天魔教主道:“娘娘問以如此恨他?”那“皇額娘” 道:“有些事情你還未明白,待你將他除掉,我自會告訴你的。”
  天魔教主半晌不語,看樣子似是正在心中盤算。那“皇額娘”焦急非常,忙著又道: “卡蘭妮,你自小的性子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天魔教主笑道:“我這幾年在中原 開宗立教,還得了一個天魔教主的‘美名’呢!”那“皇額娘”道:“是啊,你是經過 大風大浪的人,難道干這點小事也會害怕么?”
  天魔教主微笑道:“這可不是小事啊,干殿下極得皇上寵愛,現在又正是官居, ‘執金吾’大將軍之職。”那“皇額娘”道:
  “卡蘭妮,你不用擔心,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皇上寵愛干殿下那是假的。”天魔 教主道:“皇上親口告訴你嗎?”
  那“皇額娘”訥訥說道:“我,我看得出他的心意。卡蘭妮,你——”天魔教主緩 緩說道:“我還得想一想。”那“皇額娘”道:
  “卡蘭妮,你幫我這個忙,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好處,你要什么,我給你什么。”
  天魔教主這才說道:“娘娘,你有所不知,干殿下是寶象法師的弟子,寶象法師的 武功當世無人可及,我若殺了他的弟子,皇上縱然不加追究,那寶象法師只怕要為他報 仇,他門下弟子之多,我即使遠走高飛,也難免一生受他們糾纏。”
  那“皇額娘”頹然坐下,說道:“如此說來,我竟是不能動他了?”天魔教主說道: “除非我得到一樣東西。”那“皇額娘”忙道:“什么東西,快說。”
  天魔教主道:“看在娘娘待我的情份,娘娘,你倘若給我找到那卷‘龍力秘藏’, 我練了秘藏上的功夫,也許還未能對付寶象法師,但最少可以應付他門下弟子的糾纏, 那我就可以安心給娘娘辦事了。”
  唐努珠穆聽到這里,禁不住又是一驚,原來他那羊皮書上所載的武功就正是“龍力 秘藏”。
  只聽得那“皇額娘”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卡蘭妮,你不相信我么?就在蓋溫篡 位之后,我曾經到寶庫找過,那卷‘龍力秘藏’早已不翼而飛,想是給先帝燒掉了。他 手抄的兩份副本,在那兩個野種身上,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
  唐努珠穆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原來如此,妹妹十幾年來想不通的事情,現在可 是真相大白了。”
  十一年前,谷中蓮七歲的時候,天魔教主姐妹相繼上邙山鬧事,起初是她的姐姐繆 夫人冒認谷中蓮是她的私生女兒,隨后就是天魔教主要來強搶,當時大家都想不通其中 緣故。一直到了昨日,唐努珠穆兄妹也還是弄不明白:何以天魔教主一來,就知道了羊 皮書的秘密?現在唐努珠穆方始明白,原來是這個“皇額娘”泄漏的,而這個“皇額娘” 竟然是他父親以前的正宮皇后!聽她們的談話,她們乃是世代交情,無怪這“皇額娘” 把天魔教主引為心腹。
  唐努珠穆聽了她們這一番密室私活,不由得心頭火起,暗自想道:“這妖婦真是無 恥之龍,狠毒己極!我真想不到有這樣的嫡母。”但他畢竟是個比較冷靜的人,隨即想 道:“這妖婦手無縛雞之力,我先殺了奸王,再來處置她也還不遲,免得打草驚蛇。且 聽聽他們再說什么。”
  只見那“皇額娘”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兩轉,接續說道:
  “你想要那‘龍力秘藏’我是無法應命了,不過,我還另藏有一條寶庫的鎖匙,皇 上卻不知道。我現在是不敢私開寶庫了,但你卻可以進去。寶庫里還有幾件稀世之珍, 未必及不上那‘龍力秘藏’。我曾聽先帝說過,據說其中有一兩樣東西,對學武的人很 有用處。可惜對于武學,我是一竅不通,當時沒有仔細問他,但他都那么當作寶貝的夸 說,想必是好東西。”
  天魔教主怦然心動,想道:“天心有的神奇致力我是曾經目擊的了,莫非寶庫里還 有?或者有其他寶物比得上天心有的?”
  那皇額娘道:“卡蘭妮,我把寶庫的釩匙給你,換干殿下的一條性命如何?”天魔 教主道:“好,娘娘既然定要將他除去,我就冒險給娘娘了結這個心事吧。”那“皇額 娘”道:“你把他左邊那只耳朵割下來。我認得這只耳朵,我見了耳朵,馬上就把寶奘 的鎖匙給你。”
  天魔教主心里暗罵:“這老虔婆連我也相信不過。我也不怕你賴帳,反正我殺了葉 沖霄也要遠走高飛的,索性把寶庫里的珍室一卷而空。哈,這交易倒真是不錯!”于是 說道:“那么請娘娘在這里等我,我去去就來。”那“皇額娘”眉開眼笑,說道:
  “好侄女,都拜托你啦,祝你馬到成功!”
  唐努珠穆急忙藏到暗處,只見天魔教主從窗口躍出,一溜煙地走了。唐努珠穆揭開 一片瓦,心想:“我暫且不殺這妖婦,但也要叫她吃吃苦頭。”使出隔空點穴的本領, 那皇額娘聽得聲響,方才抬頭一望,已給唐努珠穆點了穴道。
  唐努珠穆用的是他師祖毒龍尊者的獨門點穴手法,點了那“皇額娘”脊椎骨第七塊 節骨下面的“章門穴”,此穴一點,受者周身骨節,都似給利針穿刺,痛苦不堪,但卻 不能動彈,想叫也叫不出來,只能啞忍。唐努珠穆出了口氣,立即離開,月色朦朧之下, 只見一條黑影已在西北的花樹叢中出沒,離開這座彩樓很遠了。
  唐努珠穆心道:“這魔女的身法倒也很快,就單憑武功,葉沖霄也未必是她的對手。” 忽地好奇之心大起,“那妖婦為什么非要把葉沖霄殺掉不可?這里面莫非有什么難以告 人的秘密?”時沖霄冒充他的身份,他時時沖霄的惡感本來很深,但也深切感到孤“皇 額娘”想要謀害葉沖霄之后,不如怎的,對他的惡感竟是減輕了一些,沒有以前的強烈 了。當下,心里想道:“我正苦于無處覓那奸王,不如就先找到了那葉沖霄再說,他是 奸王的干兒子,或許會知道奸王的所在。我先不聲張,看那魔女怎樣害他,可能還會探 聽到一些秘密。”
  唐努珠穆一面思量,一面加快腳步,追蹤天魔教主。他服了天心石之后,輕功已比 天魔教主勝過許多,不消片刻,兩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近了。唐努珠穆怕她發現,反而 不敢太過接近,一直保持著十丈左右的距離。
  只見天魔教主的身形進了一座宮殿,唐努珠穆跟著也越過圍墻,忽覺有一股淡淡的 香氣,氣味十分古怪,倘非嗅覺特別靈敏,決計嗅不出來。唐努珠穆深知天魔教主善于 使毒,怕著了她的道兒,連忙取出一片雪蓮,含在口內,有備無患。
  宮殿里死氣沉沉,簡直覺察不出什么聲息,唐努珠穆有點奇怪,隨即恍然大悟, “是了,一定是這魔女在用迷香,使得守夜的人昏迷過去了。”
  這座宮殿的墻角有顆大樹,唐努珠穆躲在樹上,居高臨下,只見天魔教主的身形鉆 進鉆出,東張西望,但卻并沒有進入任何一同房間,似乎還未發現葉沖霄。過了一會, 天魔教主在一個窗口下面停下了腳步。那棵大樹正對著這個窗口,天魔教主從通花窗格 中望進去。唐努珠穆也從窗口上方的空隙望進去,兩人不約而同的都是好生失望,房間 里鬼影也沒一個。天魔教主喃喃自語道:“奇怪,這是他的臥房,這么晚了,他怎的還 不回來睡覺?”正是:
  何事皇娘殺殿下,此中情節費疑猜。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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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弟兄相見不相識 恩怨糾纏尚未明
  天魔教主在窗外徘徊了好一會兒,兀是未見動靜,正想離開,忽聽得房間內“軋軋” 聲響,天魔教主大為奇怪,急忙貼近窗子,凝神張望,只見房間內靠著墻壁的那張大床, 自行移動,向外挪開了幾寸,就在這時,床底下鉆出一個人來,正是那葉沖霄。原來這 床底下有一條秘密地道,這張床是有板壁的,板壁貼墻,恰恰堵著他道的出口,所以有 人從地道出來的時侯,必須把大床向外推開少許。
  葉沖霄站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似是甚為疲倦,自言自語道:“咦,我只喝了兩 杯酒,怎的就似乎有點醉意了。”他走了幾步,在書桌上拿起一面鏡子,天魔教主暗暗 留神,只見他的腳步果然是有點蹌踉,臉上也似涂了一層胭脂,一片暈紅。天魔教主心 中暗喜:“他喝醉了酒,我更容易下手了。”
  葉沖霄拿起鏡子照了一照,忽地又自言自語:“奇怪!我真的很像谷中蓮的哥哥。 怪不得父王要我冒充他。可是父王也從未見過那個小子,他怎么會知道我長大之后,相 貌一定似他,自小就要我頂替他的名字,叫我在江湖走動,就冒認是葉沖霄的身份呢?”
  唐努珠穆在外面偷聽,也禁不住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這廝問得有理,不錯,我 小時候曾被奸王的爪牙擒獲,但是那班家伙,都被方老前輩擊斃了。再退一步說,縱使 其中有一兩個僥幸未死,將我的相貌告訴奸王,他找一個與我相似的孩子撫養,可是長 大之后,也不能如此相似呀?聽他的口氣,那奸王要他自小就頂替我的名字,竟是早有 預謀的了!”
  葉沖霄的醉意似乎越來越濃,忽地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當啷”聲響, 將那面鏡子擲得片片碎裂,掩面叫道:
  “我明白了,父王收養我,封我做干殿下,給我高官厚祿,原來就是因為我的相貌 似那小子,他早想到有今日之事,要用我去騙取那丫頭的秘密,好除去他的心腹之患。”
  葉沖霄一向自負,以為是憑著自己的聰明本領得到國王的寵愛的,如今有了幾分酒 意,突然想到許多疑點,內里可能另有原因,不禁大為懊喪,頹然臥倒,又喃喃自語道: “可是我今日已是一敗涂地,那丫頭已被她的哥哥救出去了。父王撫養我十多年,倘若 他的目的只是要用我來哄騙谷中蓮的話,那么,我現在對他已是毫無用處了!”
  天魔教主心道:“皇額娘早就對我說過,國王并不是真的喜歡他,我還不敢相信。 哈,現在他也這么說,看來皇額娘的話,倒并不是騙我的了。”
  天魔教主知道了這個秘密,更無顧忌,正想下手,忽聽得有腳步聲向這邊走來,天 魔教主閃到假山石后,只見來的是個女子,就是昨晚用毒針將她幾乎刺死的那個歐陽婉。
  歐陽婉推開房門,冷冷說道:“干殿下,你現在還生我的氣么?”葉沖霄跳下床來, 說道:“姓江那小子早已鮑了,你可以放心啦,你還來見我做什么?”
  歐陽婉道:“我就是因為他們已經脫險,才愿意將你當作朋友看待,前來看你。哼, 要是你將他們害了,我還會放過你嗎?”
  葉沖霄道:“多謝,難得你還將我當作朋友,那么,我勸你還是早日回家吧,你在 宮中是不宜再住下去了。”歐陽婉道:
  “為什么?是你請我來的,現在又要攆我走啦?”
  葉沖霄道:“我現在是干殿下,以后還是不是干殿下,那就不知道了。你得罪了天 魔教主,她是皇額娘的心腹,又善于使毒,父王也得忌憚她幾分,只怕我沒有能力庇護 你了。”
  歐陽婉道:“咦,你居然還會替我著想,良心還并未太壞啊。
  那么,我也為你設想,你既然知道了自己可能失勢,為什么不離開這兒?”
  葉沖霄苦笑道:“你叫我去哪兒?何況父王撫養了我十幾年,我本來是個窮苦人家 的孤兒,平白得了一場偌大的富貴,即使父王不再寵愛我,我還是要報答他的深恩的。 怎能在這個時候拋開他呢?”
  歐陽婉冷笑道:“哦,原來你還要報答你父王的恩義?”葉沖霄怒道:“怎么,你 當我是個壞到不可收拾的涼薄小人么?不錯,我是壞人,但還不至于像你想象的這么壞。”
  歐陽婉道:“好,這話緩提。你說你不是涼薄小人,那么,我且問你,你還記得我 的姐姐么?”
  葉沖霄道:“我根難過,我辜負了她的好意。”歐陽婉“哼”了一聲,道:“你只 會假慈悲,我姐姐給你害死啦!”忽地取出一縷青絲,說道:“這是我姐姐臨終時割下 來的,可憐她還沒有忘記你這個負心漢子,臨終交托我媽,要我將她這縷青絲送給你。”
  葉沖霄吃了一驚:叫道:“令姐死啦!幾時死的?你在宮中怎么知道?”歐陽婉道: “我爹娘都來了,你還不知道嗎?他恨透了你,本來不準我將這件事情告訴你的。但我 卻要來看一看你到底還有沒有點人心。”
  原來歐陽婉的姐姐歐陽清被迫嫁給文道慶之后,郁郁寡歡,終于病死。文道莊則仍 在終南山歐陽家養傷,他的妻子病死,他的叔父文廷壁也還未知道。
  葉沖霄當年以王子的身份,浪跡江湖,春風得意,年少風流、與歐陽清之戀,實是 以游戲態度待之,談不上有甚深情。但此刻他正是失意的時候,易生傷感,驟然聽到歐 陽清為他而死的消息,也不禁悲從中來,手握青絲,熱淚涔涔,追思往日,悔恨重重, 悄然嘆道:“想不到我葉沖霄還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己!
  清妹!清妹,都是我害了你了!”
  歐陽婉在一旁冷冷看他,看他哭了一場之后,這才忽地說道:“看在你這副眼淚的 份上我救你一命!”
  葉沖霄大吃一驚,叫道:“你說什么?”歐陽婉冷冷說道:
  “你的父王要取你的性命,你知不知道?”葉沖霄嚇得跳了起來,叫道:“你胡說!” 話猶未了,只覺渾身乏力,雙腿酸麻,他這一跳竟然收束不住,踉踉蹌蹌的向前沖出幾 步。
  歐陽婉將他一把拉著,說道:“你還不柑信么?你試想想,你只喝了兩杯酒,怎的 連氣力都消失了?”葉沖霄越發吃驚,連忙問道:“你怎么知道我喝了兩杯酒?”
  歐陽婉道:“我爹爹已經來到宮中,文廷壁帶他去謁見國王,國王問了他們昨日和 谷中蓮兄妹動手的情形,文廷壁說是你有意將那兩兄妹放走的,國王大怒,就交給文廷 壁一個命令,要他將你除掉。”葉沖霄大怒道:“豈有此理,文廷壁這廝公報私仇,他 以前吃我打了一掌,現在挾嫌報復,我非向父王分辯不可!”
  歐陽婉嘆道:“你聰明一世,怎的糊涂一時?若非文廷壁知道國王有心除你,他怎 敢進讒?老實告訴你吧,你喝的那兩杯毒酒,還是在文廷璧到來之前!”
  葉沖霄圓睜雙眼,嚇得呆了,只聽得歐陽婉接下去說道:
  “國王忌憚你的武功了得,不敢當場將你殺害,這藥酒是慢慢發作的,喝的時候, 決不會發覺。國王本想待你酒力發作之后,叫武士來取你的首極。恰好文廷壁和我爹爹 到來,國王為了萬元一失,就叫文廷壁來代替武士于這個事。我爹爹對你含恨,也自愿 助文廷壁一臂之力。他們算好毒酒效力發作的時辰,約好了今晚三更過后,來到此地, 只怕就要到了!我是偷聽爹爹和娘的談話知道這件事的。”
  葉沖霄試運內力,一口氣竟是提不上來,不由得面如土色,疊聲叫道:“歐陽姑娘 救我,歐陽姑娘救我!”
  歐陽婉道:“不是為了救你,我來這里做什么?”葉沖霄道:
  “這里有條地道,你扶我從地道走吧。”歐陽婉皺眉道:“地道怎么能走?”葉沖 霄怔了一怔,隨即省悟,說道:“我真是糊涂了,然則怎么走呢?我已經不能審高縱低 了。”要知地道對外面人來說是個秘密,但對于國王來說,卻是毫無秘密可言,說不定 地道的另一邊出口,早已有伏兵埋藏的了。
  歐陽婉道:“來吧,我背你出去。”葉沖霄有點尷尬,也有點慚愧,想不到自己竟 落到這般地步,要仰仗一個武功遠不如他的女子救命。再想想十載繁華,渾如一夢,從 今之后,不知何處安身,不禁百感叢生,淚珠兒在眼眶打轉。
  歐陽婉道:“別婆婆媽媽了,來吧。”葉沖霄正要過去,忽聽得歐陽婉失聲叫道: “不好,有人來了!”
  話猶未了,天魔教主已是一掌擊碎窗戶,竄入房中,冷笑說道:“干殿下,現在要 走已經遲了!”原來天魔教主剛才之所以不即動手,乃是她根本沒把歐陽婉放在眼內, 存心要偷聽她說些什么,待聽到了國工也要殺葉沖霄的秘密之后,心中大喜,再無顧忌, 這才進來。
  葉沖霄吃驚道:“怎么是你?你要什么,盡可商量!”天魔教主笑道:“你給我什 么,總比不上皇額娘給我的內庫鎖匙吧?”葉沖霄叫道:“怎么,皇額娘也要殺我?我 可沒有得罪過她呀!”天魔教主道:“你有沒有得罪她,我可不管!”
  葉沖霄道:“喂,我把大乘般若掌法的秘本給你如何?”天魔教主道:“好,我也 不一定要取你的性命,但你得把左耳割下來給我,怎么,你沒氣力自己動手了,是嗎? 我來幫你動手:歐陽姑娘,借你的利劍一用。”
  歐陽婉剛拔劍出鞘天魔教主已到了她的身前,歐陽婉更不答話,“喇”的一劍就刺 出去,天魔教主冷冷說道:“前日你用毒針刺我,我還未曾與你算帳呢!”衣袖一揮, 已卷著了劍柄。忽聽得“嗤嗤”聲響,一叢毒針飛射出來,原來劍柄中空,裝有機關的。
  天魔教主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只見那一叢毒針在天魔教主胸前結成 一團,卻沒有一口毒針刺破她的衣裳。原來天魔教主前日吃了一次虧之后,早已有了防 備,她胸口暗藏一塊攝鐵石,磁力極強,毒針隔著衣裳,已被吸住了。天魔教主哈哈一 笑,早已奪了歐陽婉的佩劍,信手又點了她的穴道。
  天魔教主手持利劍,一步一步向葉沖霄走近,嬌聲笑道:
  “干殿下,你愿意舍棄一只耳朵還是一顆頭顱?若想保全首級,那就快把大乘般若 掌法的秘本拿來吧,我輕輕削掉你的耳朵,包你不痛。”那副神氣,活像貓捉著了老鼠, 在未吃老鼠之前,要盡情戲弄個夠。
  葉沖霄本想以秘本換取性命,但聽得天魔教主還是要割他的耳朵,不由得怒氣填胸。 要知他驕傲慣了,豈甘受辱?當下恨恨說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天魔教主笑 道:“好,瞧不出你倒還有點骨頭。好吧,我就只削下你一只耳朵,大乘般若掌的秘本 我自己會搜。”
  葉沖霄狠狠的一咬牙,一頭就向她的劍尖撞去,天魔教主輕輕一閃,葉沖霄撞了個 空,已給她扭著了手臂。
  天魔教主笑道:“你是打算寧死不辱是嗎?那又何必如此!
  你年紀輕輕,死了不太可惜嗎?好,我索性再賣你一個交情,只割掉你一片耳尖。” 劍尖一晃,倏地就向葉沖霄的耳朵切下。
  忽聽得“叮”的一聲,原來是唐努珠穆折下一段樹枝,約手指般長短,當作短箭射 人,將天魔教主的長劍彈開了。
  天魔教主大吃一驚,轉身一望,唐努珠穆已進入房中,冷冷說道:“把劍扔下,給 我滾開,我不許你害人。”
  天魔教主忽地縱聲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倒奇了!
  他冒充你的身份,幾次三番,要害你們兄妹,怎么你反而給他當起保鏢來了。”
  唐努珠穆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話猶未了,天魔教主把手一揚,一股紫氣, 從她袖中射出,她正是想逗唐努珠穆說話,冷不防的就用毒煙暗襲。
  豈知唐努珠穆的功力已是今非昔比,而且口中又含著天山雪蓮,天魔教主這股毒煙 雖然厲害,卻是無奈他何。唐努珠穆大怒,立即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一指向她點去。
  天魔教主的武功本來與唐努珠穆在伯仲之間,見他伸指搖點,猶未在意,仍然揮袖 拍出。哪知唐努珠移服食了天心石之后,平添了二十年功力,已比原來的功力強了一倍 有多,指力激蕩,嗤嗤有聲,天魔教主脅下一麻,險險跌倒。手臂也登時酸軟乏力,拍 不下去。
  天魔教主心頭大震,心道:“哎呀,怎的在一夜之間,他的武功竟精進如斯?莫非 也是服食了天心石?”
  唐努珠穆這一指點她不倒,也有點詫異,原來這是他功力驟長,罡氣雖然練成,一 時間尚未能運用自如的緣故。天魔教主何等溜滑,趁他一怔之際,立即又飛出了毒霧金 針烈焰彈。
  唐努珠穆運掌如風,雙掌齊出,使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招數,左掌輕輕一拍,解開了 歐陽婉的穴道,右掌卻以最剛猛的大乘般若掌力,對準毒霧金針烈焰彈飛來的方向拍去。 只聽得“轟隆”一聲,瓦片紛落如雨。
  原來是那顆烈焰彈被他的剛猛掌力向上推送,竟把屋頂炸穿了一個大洞。也幸虧他 應付得宜,令這顆烈焰彈在屋頂上空爆炸,倘若在屋內爆炸的話,他本人雖可無妨,葉 沖霄功力已失,卻不免要受到毒霧的侵害了。
  但是毒霧雖然在屋頂上空被風吹散,那燃燒著的彈片卻有幾片落了下來,恰好落在 那張床上,床帳被褥著火即燃,登時發出了融融的火光。
  天魔教主見唐努珠穆如此厲害,正在驚惶,忽聽得兩聲長嘯,火光中竄進了兩個人 來,正是文廷壁與歐陽仲和。天魔教主喜出望外,連忙喊道:“文副教主,你來得正好, 快把這小子拿下。”
  文廷壁一見不是江海天,早已放下了心。哈哈笑道:“教主,你也來了?你放心, 這小子是我手下敗將,失跑不了。”天魔教主叫道:“文副教主,不可輕敵,全力施為!” 話猶未了,狂飆驟起,只聽得“蓬”的一聲巨響,他們兩人已對了一掌!
  前日在那島上,文廷壁曾與唐努珠穆交過一次手,那時唐努珠穆尚未服食天心石, 自然不是文廷壁的對手,僅僅能應付三掌,第四掌便應付不來。文廷壁哪里將他放在心 上,但因天魔教主鄭重吩咐,他也用了八九分功力。
  雙掌一碰,唐努珠穆的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文廷壁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厲害, 連忙全力施為,好不容易才招架得住。
  原來文廷壁已練成了“三象歸元”的超卓神功,當年他與金世遺較量,也還可以硬 接金世遺數掌,唐努珠穆雖然平添了二十年功力,但比起師父,究竟還是不如,所以文 廷壁全力施為,還可勉強招架。但這時雙方真力已經接觸,誰都不能撤掌。文廷壁只覺 對方的內力源源而來,似乎無窮無盡,不由得暗暗叫苦!
  天魔教主見文廷壁尚可勉強支撐,卻是大為欣慰,趁此時機,便向葉沖霄撲去,歐 陽婉搶快一步,拾起天魔教主剛才被唐努珠穆彈落的那口利劍,擋在葉沖霄身前。唰唰 唰,連環三劍,劍劍都是刺向天魔教主的要害穴道!
  天魔教主的本領當然比歐陽婉高出許多,剛才交手不過三招,她就把歐陽婉的佩劍 搶去,但此時情勢已是大大不同,歐陽婉這連環三劍竟把天魔教主逼得有點手忙腳亂。
  這里面有三個原因,一來是天魔教主剛剛被唐努珠穆用隔空點穴的神功點了一指, 雖然未能封閃她的穴道,但亦已令她氣脈不舒,手腳當然不及原來的靈活:二來是歐陽 仲和已經來到,天魔教主多少要給他一點情面,因而也就多了一層顧忌,不敢施展辣手: 三來歐陽婉那連環三劍,乃是豁了性命,拼著兩敗但傷的劍法,確實也凌厲非常。
  歐陽仲和喝道:“婉兒,快住手,別胡鬧!他不是什么干殿下啦,是國王的命令要 我們來殺他的。你還護著他干嘛?”他一面斥責女兒,一面便走上前去。葉沖霄知道他 的厲害,心中大恐,橫掌護胸,拼命想把內力提上來,可是腹中卻似空蕩蕩的,哪里還 能將真氣凝聚。
  歐陽仲和卻也有幾分顧忌他的大乘般若掌,不知那毒酒效力如何,一時間倒也不敢 太過魯莽,就在他運足內勁,正要準備發掌之際,歐陽婉忽地叫道:“爹爹,請你看在 死了的姐姐份上,不要害葉公子。”她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眼中淚光瑩然,聲音凄苦 之極,歐陽仲和心里一酸,半晌說道:“你不提你姐姐也還罷了。你姐姐就是他害死的, 你怎能還幫這無義之人!”
  歐陽婉道:“可是姐姐臨終的時候說過什么話來,爹爹,你那時是在姐姐身邊的, 我只是聽得媽媽的轉述,已覺心酸,爹爹,難道你就不能顧全父女之情,成全姐姐的心 愿?”歐陽仲和沉吟不語,歐陽婉又道:“爹爹,倘若你親手殺了姐姐心愛的人,姐姐 在泉下豈能瞑目?”話說至此,縱然歐陽仲和何等忍心,也不由得老淚盈眶。當下轉過 了身說道:“好,我就依你一次,我不親手殺他,別人殺他,我可不管!”歐陽婉知道 父親心意已決,難再請求,唯有拼命抵擋天魔教主的攻擊。
  天魔教主笑道:“歐陽前輩放心,我下會傷了令媛,請你去相助文先生吧!”歐陽 婉的武功遠遠不如天魔教主,如今歐陽仲和已經言明不再插手,任由旁人殺那葉沖霄, 天魔教主去了一層顧慮,同時,在這時間之內,她亦已調勻氣息,功力又恢復了幾分, 歐陽婉使盡了吃奶的氣力,抵擋了十余招,劍法已是凌亂無章,被天魔教主的掌力罩住!
  葉沖霄想不到歐陽婉竟會如此舍命護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又是悔恨,不 由得也掉下淚來,說道:“歐陽姑娘,我死有余辜,你不必再顧念我了,你自己走吧。” 歐陽婉已不能分神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那邊廂文廷壁與唐努珠穆對掌,雙方拼斗內力,正自到了吃緊的夫頭。歐陽仲和大 喝一聲,霹靂掌與雷神指同時攻出。
  歐陽仲和正自一掌拍出,忽聽得“蓬”的一聲,文廷壁已是蹌蹌踉踉的倒退數步, 原來他與唐努珠穆比拼內力,正是到了最吃緊的時候,唐努珠穆的內力源源而來。他眼 看支持不住,心中暗暗叫苦。歐陽仲和來得恰是時候,唐努珠穆要分出一掌去應付歐陽 仲和,文廷壁這才得以脫身。可是,他由于受了對方強勁的內力所震,雖得脫身,一時 之間,卻還未能收得住勢。
  只見他身似陀螺擰轉,在地上接連打了幾十個圈圈。
  唐努珠穆左掌輕輕一揮,只用了三成功力,歐陽仲和的霹靂掌力,已給他全部封住, 反震回來。歐陽仲和的霹靂掌乃是純陽掌力,一反震回來,登時全身發滾。歐陽仲和大 吃一驚,這時他的雷神指剛剛戳出,要想收回,已來不及,說時遲,那時快,唐努珠穆 出手如電,也是以指對指,歐陽仲和一指戳中他的小臂,只覺軟綿綿的柔若無骨、竟是 無從著力,唐努珠穆指力后發,雙指一彈,卻彈中了他的掌心,歐陽仲和只覺一股炙熱 之氣,從掌心直“鉆”進來,登時掌心紅腫,猶如受過炮烙之刑!
  唐努珠穆淡淡說道:“看在你還有一念之慈,也看在你女兒的份上,掌力指力全部 奉回,我不另加還敬了!”
  這時房中火勢已旺,不但床帳被褥早已燒著,屋梁板壁也都著了火,煙霧迷漫,木 頭燒裂得“迫迫卜卜”的聲音也都聽得見了。在這些聲響之中,忽又聽得“當”的一聲。 卻原來是天魔教主擊落了歐陽婉的長劍。
  天魔教主向著葉沖霄撲去,忽覺勁風颯然,一般巨力已自身后推來,天魔教主哪敢 接招,急急忙忙一個“細胸巧翻云”。
  倒縱閃開,只見一條黑影,早已越過她的前頭,抱起葉中霄,就從屋頂上穿開的那 個大洞竄了出去,將葉沖霄救出險境的這人,當然是唐努珠穆了。
  葉沖霄惴惴不安,只怕落在仇人手中,所受的折磨更大。心中正自胡思亂想,唐努 珠穆已挾著他越過了十幾重瓦面,到了一座假山背后,將他輕輕地放下來:
  葉沖霄嘶聲說道:“我冒了你的身份,用了你的名字,我一知人事,就注定是要和 你作對的了,如今落在你的手中,我也不想活了,只求你給我一個爽快,別再折磨!”
  唐努珠穆說道:“冤有頭,債有主,我折磨你作什么?雖然你為虎作悵,論理我不 該救你,但念在你似已有了悔意,我如今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奸王藏在什么處所, 你快說出來!”葉沖霄躊躇不語,唐努珠穆冷笑道:“你的‘父王’處心積慮的要將你 除悼,你如今還要認賊作父嗎?”
  葉沖霄道:“不是我下肯說:只怕他現在已不在宮中了。”唐努珠穆道:“去了什 么地方?”葉沖霄道:“今晚他本來是準備到西樂苑去看歌舞的。后來他叫我去通知西 樂苑的承奉官,臨時撤消了這個節目。據他說,因為明天就是金鷹宮盛會之期,他想在 會前與寶象法師一晤,恐怕會在金鷹宮過夜。金鷹宮中高手如云,我的師父寶象法師更 是神功無故,我是不想你去冒這個險。”
  唐努珠穆一想現在已是四更,即使自己敵得過那寶象法師。
  趕到金鷹宮最少亦已是天明時分,何況自己對金鷹宮的結構、地形又毫不熟悉,只 好讓那奸王多活一天了。
  假山旁邊正有一個荷塘,這晚又正是中秋前夕,月亮又大又圓,兩人在荷塘旁邊坐 下,唐努珠穆低首沉思,荷塘如鏡,兩人的影子清澈可見,忽有一陣風吹過,水月交溶, 人影散亂。唐努珠穆如有所觸,抬起頭來,再仔細打量了葉沖霄一眼,心里想道:“奇 怪,這人的相貌果然是與我相似得很。無怪那奸王指使他冒充我,可是奸王卻又怎會知 我的相貌與他相似的呢?”
  唐努珠穆好奇心起,取出一片天山雪蓮,說道:“這天山雪蓮能解百毒,或者可以 有助于你,你含在口中吧,待你精神恢復,我還想間你幾句話。”
  葉沖霄含了天山雪蓮,只覺一縷清香,直透肺腑,過了片刻,血脈已是漸漸通暢, 內力雖還未能恢復,精神己是好了許多。葉沖霄慨嘆道:“真想不到國王一向寵愛我, 今晚卻要殺我。你是我的敵人,反而救了我。”
  唐努珠穆道:“你是怎么進宮來的?”葉沖霄道:“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國王 有一次和皇額娘去打獵,發現我在草地上嬉戲,不知怎的,國王一見我就很喜歡,就要 那皇額娘將我抱了回來,認為義子。”其實葉沖霄自己也不知,這是國王安排好了的, 那次打獵,有意經過他的門前,并非臨時發現的,內中情由,以后再表。
  唐努珠穆更是疑惑,說道:“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奸王為什么要你自小就冒充我?” 葉沖霄道:“他最初給我取這個漢名,我也覺得有點奇怪。后來我長大了,他才告訴我, 說有這么一對孿生兄妹,是他一個仇人的兒女,哥哥已不知下落,妹妹還在人間,他說 那個仇人本來是他的朋友,后來為了那人與他爭權,才不得不將那人殺了的,他又說他 為了此事,很是后悔,意欲將那仇人的女兒找回來,故此要我冒充她的哥哥,他日找到 了那個妹妹之時,可以由我去見,動以兄妹之情。他對你少時的經歷,調查得清清楚楚, 都告訴我了。就是不告訴我你究竟是誰人的兒子,以及何以會有那一番經歷。”正是:
  假作真來真作假,孤兒身世未能明。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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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骨肉團圓悲化喜 愛情交集夢如煙
  唐努珠穆笑道:“你冒充我,卻不知道我是什么人,這可真是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 葉沖霄道:“國王說你父親當年與他爭權奪利,因而被他殺掉,我以為你們是忠于前王 的大臣后裔,直到前天,我看了那份羊皮書,雖然只看了一頁,就給你奪回,但我已經 明白了,原來你才是真正的殿下!”
  此際,他已然明白了唐努珠穆的身份,又感激唐努珠穆的救命之恩,就要向他行君 臣之禮。唐努珠穆止住他道:“休要如此。我回來并不是為了貪圖王位,只是為了報仇, 你著能助我報仇,我便感激不盡。”
  唐努珠穆疑團未釋,又再問道:“那皇額娘是什么人?”葉沖霄道:“你還不知道 嗎?她就是前王的王后,你的母親。”說至此處,眼中忽然露出懼意,唐努珠穆道: “不,她絕不是我的母親,你不用害怕,她要殺你,我是不會讓她得逞的。老實告訴你 吧,我正是因為聽得她與那天魔教主在密室私議,說要謀害你,我才跟蹤天魔教主,來 此救你的。”
  葉沖霄道:“如此說來,天魔教主的話都是真的了?”唐努珠穆道:“一點不假。 我正想問你,那皇額娘何以如此恨你,定要將你除掉?”葉沖霄一派惶惑的神情,沉思 半晌,說道:“我也莫名其妙。自小那皇額娘對我就似乎很討厭,但我卻又是她抱回來 的。國王還要我以事母親之禮侍奉她呢,我怕了她的兇惡,一直不敢親近她。”唐努珠 穆道,“好,我現在與你去見她,查個水落石出。”
  葉沖霄似乎有點為難的神氣,就在此時,忽聽唰一聲刺耳的破空之聲,半空中突然 現出一團藍色的火焰。唐努珠穆道:
  “不好,我的妹妹遇險了,我得先給她解圍去。你,你也隨我來吧。”葉沖霄不敢 不依,這時他已恢復了五六成功力,自己可以跑得動了。
  兩人施展輕功,向蛇焰箭升起的方向奔去,不消片刻,那金鐵交鳴之聲,已是愈來 愈近。葉沖霄道:“噫,這是冷宮!”唐努珠穆也有點奇怪,妹妹怎么跑到冷宮來了? 按說冷宮是王宮中最無關重要之地,卻又怎的偏偏在這里遭逢強敵包圍。
  唐努珠穆加快腳步,先闖進了冷宮,只見宮殿里人影綽綽,圍攻谷中蓮的武士不下 二三十人,當前的是個披著大紅袈沙的胡僧,使著一根碗口大的禪杖,最為兇猛,各中 蓮遮在一個婦人的身前,使開寶劍,似乎是全力保護那個婦人。原來國王并未離開王宮, 他說要到金鷹宮去,那是故意騙葉沖霄的。……
  國王等了一個更次,不見那兩個奉命到冷宮殺人的宮女回來復命,情知有變,急忙 續派武士前來察看,谷中蓮要保護母親,沖了兩次,沖不出去,只好發出蛇焰箭求援。
  唐努珠穆雙臂一伸,抓著兩個武士的后心,直慣出去,那紅衣番僧大喝一聲,一招 “翻江倒海”,碗口般粗大的禪仗已是攔腰掃來,唐努珠穆聽那勁風呼呼,知道是個強 敵,大乘般若掌力一掌拍出,將那禪杖按住,雙指一戳,便使出了隔空點穴的功夫。
  只聽得“嗤嗤”聲響,那番僧“登登登”的連退三步,滿面通紅,眼如銅鈴,眼中 似乎就要噴出火來,僧袍也被唐努珠穆的指力戳穿了幾個小孔,可是卻并沒有倒下。
  唐努珠穆正要再發一掌,只聽得“當啷啷”的金鐵交鳴之聲,兩條鐵索夭矯如龍, 倏地合成了一道圓圈,將唐努珠穆的身形罩住,唐努珠穆霍的一個“鳳點頭”,左手一 招“鏡花水月”,使出卸勁還擊的陰柔掌力,將那鐵索引開,右掌則仍以剛猛的大乘般 若掌力,硬劈那另外一條鐵索,兩條鐵索同時蕩開,可是只是一瞬之間,又立即合成了 圓圈,威力竟似未曾少減。
  唐努珠穆心中一凜,想不到宮中還有這樣的好手,說時遲,那時快,那紅衣番僧禪 杖一挺,竟用又長又粗的禪杖,使出了劍術中“金針度動”的精巧劍招,徑刺唐努珠穆 的小腹。這三個人若然單打獨斗,決計不是唐努珠穆的對手,但三人聯手而攻,唐努珠 穆卻也感到有點應付不暇。
  谷中蓮壓力一松,寶劍立即化成了一道銀虹,突圍而出,只聽得一片斷金嘎玉之聲, 好幾柄刀劍已經給她削斷,那番僧逼得轉過禪杖,抵擋她的劍招。番僧這根鑌鐵禪杖沉 重異常,雖然也給寶劍削了好幾處缺口,但一時之間,卻是削它不斷,那女人忽地“噫” 了一聲!
  谷中蓮叫道:“媽,你放心,哥哥來了,定能保你平安!”唐努珠穆吃了一驚,叫 道:“妹妹,你說什么?她是誰?”谷中蓮道:“咱們的母親還活著,哥哥,打退了敵 人再說!“唐努珠穆又驚又喜,心神一分,險險給鐵索掃中。
  那女人又“噫”了一聲,心里說道:“這是夢嗎?這許多意想不到的奇事,都在今 晚發生!卻為何朗瑪只叫二個哥哥?后面這個人又是誰呢?”
  葉沖霄這時亦已趕到,那番憎并未知這個國王要除他之事,大喜叫道:“干殿下, 你來得正好,快來助我一臂之力!”那女人聽了這一聲“干殿下”,心頭登時似區了一 塊大石,“原來不是我的兒子!嗯,我已經得回兩個兒女,也不該太過奢望了。”
  唐努珠穆正在心想:“且看他幫誰?”只見葉沖霄一臉惶急的神情,大聲叫道: “大師兄,大事不好啦!金世遺與四大門派的弟子在金鷹宮鬧翻了天啦!師父有命,叫 你速速回去!”原來這個紅衣番僧乃是寶象法師的大弟子,在王宮擔當祭師之職的。
  這番僧信以為真,呼的一杖向唐努珠穆擊下,以攻擊掩護撤退,唐努珠穆有意顯露 神功,一掌向禪杖中間所去,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那禪杖的兩頭竟然彎曲下來, 那番僧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盤旋,禪杖兩端各觸及一個武士,登時把那兩個武士打死, 而那番僧借禪杖觸及別人身體的力度,整個身子也飛騰起來,他給唐努珠穆這一擊嚇破 了膽,縱使不是本寺告急。
  他也不敢戀戰了。當下人在半空,一個筋斗,已從眾武士的頭上越過,急急忙忙, 落荒而逃。他手下的幾個小弟子,也跟著跑了。唐努珠穆見他接連受了自己兩次掌力, 居然還能夠縱躍如飛,也好生駭異。心里想道:“弟子尚且如此,師父可想而知。
  只怕我雖然眼食了天心石,也未必是那寶象法師的對手。”
  葉沖霄又叫道:“魯兀、魯赤,王上有命,叫你們回去護駕,恐防賊黨深入內廷。 這兩個小賊由他去吧。”魯兀、魯赤就是那兩個使鐵索的人,是御林軍的正副教頭,馬 薩兒國數一數二的勇士。
  這兩人對時沖霄的話,卻是半信半疑,不肯立即撤退。魯兀說道:“我奉了皇上之 命,務必要把在冷宮鬧事的賊子活擒,皇上豈會立即改變主意。又調我回去?”魯赤說 道:“干殿下,不如你回去護駕吧!”這兩人口中說話,鐵索仍是盤旋飛舞,毫不放松。
  這兩人仍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心意相通,自小練這鐵索合擊之技,配合得妙到毫巔, 所以以唐努珠穆的神功,急切之間,也還未能將他們兩人逼退。
  葉沖霄道:“好,那么就快快將這兩個小賊擒了,好趕回去。
  我來幫你。”從人叢中穿進,他是“干殿下”的身份,眾武士自是不疑有他。哪知 葉沖霄一到魯兀身旁,悄無聲的忽地一掌拍出,這一拿看來雖是輕輕拍出,實已用上了 剛猛的大乘般若掌力。只可惜他功力未曾完全恢復;只及原來的一半。
  魯兀的鐵索攻遠不攻近,忽然間受了一掌,痛得他大吼一聲,立即一個時捶向后撞 去。葉沖霄識得他的厲害,早有防備,在他一掌拍出之時,另一手抓起了一個武士作為 盾牌。魯兀一個時捶將那武士的心口撞破,時沖霄卻早已避開了。
  唐努珠穆的武功本來在魯兀兄弟之上,只因他們鐵索合擊之技太過神妙,一時之間, 無法破它,這時魯兀受了一掌,這大乘般若掌力又是專傷奇經八脈的,饒他銅皮鐵骨, 也不禁一個踉蹌。
  魯赤鐵索橫掃過來,他哥哥由于腳步踉蹌,卻配合不上,兩條鐵索,相差三寸,未 能合成圓圈,唐努珠穆迅即一掌從縫隙中穿出,抓著了魯兀的索頭,反手一撩,將兩條 鐵索結在一起。
  這兩條鐵索的力道相反,大小相等,只聽得砰砰兩聲,兩兄弟各自給對方的力道摔 翻,谷中蓮正要一劍刺去,唐努珠穆道:“這兩人都算得是好漢子,不可傷了他們性命!” 抓著鐵索的中間,一個旋風急舞,魯氏兄弟一人吊在一頭,騰云駕霧一般,給唐努珠穆 連人帶索,拋過了冷宮的高墻。
  紅衣番僧和魯氏兄弟乃是宮中本領最強的三大高手,眾武士見這三大高手都已給對 方打敗,如何還敢戀戰,發一聲喊,片刻之間,走得干干凈凈。
  谷中蓮見葉沖霄出手相助,十分詫異,唐努珠穆笑道:“他現在已經不是干殿下了, 咱們也不必再記前嫌了。”
  葉沖霄滿面羞慚,過來道歉,谷中蓮笑道:“你冒充我的哥哥,把我的真哥哥引來 了,于我也未嘗沒有好處,我不怪你。”她說到“冒充”二字,忽地想起母親剛才所說 的故事,心中一動,把眼望去,只見母親一派迷惘的神色,分不出是喜是憂。原來她的 母親正自心想:“既是冒充,那就不是真的了。但是誰人叫他冒充的呢?”
  唐努珠穆無暇敘述與葉沖霄化敵為友的經過,先上來見過母親。谷中蓮嘰嘰呱呱的 替母親說出前因后果,但因事情太過曲折復雜,她也只能先說出他們兄妹的身世,以前 未曾知道的這一部份,至于他們還有一個生死未卜的大哥,卻還來不及言說。
  唐努珠穆道:“媽,我剛才已見著那個兇惡的皇額娘了,原來她就是害苦了咱們一 家的那個皇后,怪不得她對我們兄妹恨之切骨,一提起我們就污言穢語的罵個不休。”
  唐努珠穆又道:“這毒婦已給我點了穴,媽,等會兒我和你去看她,你高興怎樣處 置她就怎樣處置她。”他的母親淚痕滿面,但卻笑得甚為歡暢,說道:“我如今已得回 子女,這毒婦卻是孤單一人,什么榮華富貴,到頭來都是一場空,如今來說,我已經比 她強得多了。就由得她偷活世間,忍受那凄涼的歲月吧,我也不想報仇了。”
  葉沖霄冷落一旁,見他們母子歡聚,想起自己一出生就是孤幾,連父母也沒見過, 不由得黯然神傷。忽見唐努珠穆的母親向他招手,說道:“葉公子,請你過來。”
  原來唐努珠穆正在和他母親說到他在那“皇額娘”窗下偷聽到的秘密,他母親越聽 越是疑心,因此便請葉沖霄過來問個究竟。
  葉沖霄尊了一聲“伯母”,見過禮后,只見唐努珠穆的母親定了眼睛看他,神情甚 是奇異,半晌問道:“聽說你是蓋溫的義子。在宮中是干殿下的身份?”葉沖霄含羞帶 愧,說道:“從前是的,現在不是了。”那女人道:“為什么現在又不是了?”
  唐努珠穆代他回答通:“媽,他的‘父王’要將他殺掉,他怎能還認殺他之人為父?” 那女人道:“哦,蓋溫也要殺他,什么緣故?”唐努珠穆道:“大約是蓋溫認為他未盡 全力,捉拿我們兄妹吧?”那女人道:“蓋溫要你自小就冒充我的兒子,你不覺得奇怪 嗎?”葉沖霄道:“我正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他何以有先知之術,知道我長成之后, 相貌會與殿下相同。”那女人又問道:“皇額娘為何又要殺你?”葉沖霄道:“我也是 莫名其妙,我只知道她是自小就討厭我的。”
  那女人忽地淚下兩行,拉著葉沖霄的手叫道:“章峰,你腳板底是不是有一顆紅痣?” 這一句話恍如晴天霹靂,把葉沖霄嚇得呆了,他張大了眼睛,訥訥說道:“你、你怎么 知道?”
  原來“章峰”正是他的小名,這個小名只有自幼撫養他的那個老人叫他,入宮之后, 早已廢棄,宮中也無人知道他有這個名字。至于他腳板底有顆紅痣,那更是無人知道的 了。
  那女人一把將葉沖霄攬住,尖聲叫道:“那么這是真的了,天啊!”唐努珠穆驚道: “媽,你怎么啦?”那女人道:“多謝上天!你們兄弟、兄妹快來重新見過,他是你的 大哥!”唐努珠穆道:“怎么,我還有一位大哥?”谷中蓮道:“穆哥,這位大哥的故 事你還沒有聽過,他的遭遇之慘,并不在咱們之下。媽,你再說一遍吧。”
  葉沖霄心情激動,所得那女人將他身世之秘一一揭露,不由得熱淚盈眶,重新拜倒, 叫了一聲“媽媽”!
  原來那惡毒的王后,當年派人將這個初生的嬰兒搶去,卻也還有點顧忌國王追究, 不敢立即殺他,將他交給一個親信的人養在宮外。國王卻以為這嬰兒已死,一怒之下, 與王后斷絕往來。但國王一向懦弱,畏懼后黨勢力,卻也不敢追究。
  沒有多久,便發生了蓋溫的叛亂,蓋溫篡奪了玉位之后,探得隱情,有意利用葉沖 霄作為工具,叫他冒充谷中蓮的孿生哥哥,在江湖上行走,意圖在他的身上,誘騙谷中 蓮前來上當。
  前因后果都已清楚之后,谷中蓮嘆道:“這奸王的奸計,當真毒辣!要是我沒有父 王的羊皮書,即算在馬薩兒國沒有碰上,我聽得江湖上有這么一個自稱‘葉沖霄’的人, 我也一定會去找他的了。”
  葉沖霄道:“那時我卻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更不知你當真就是我的胞妹,我只知道 效忠奸王,一定會誘你供出秘密,然后將你毒害,那我可真是禽獸不如,百死莫贖了! 唉,人心險惡,一至于斯,真是難以想象!”他們的母親笑道:“這件事情,我可得多 謝蓋溫呢。要不是他設下如此這般的毒計,今日焉能弄假成真?”
  葉沖霄越想越恨,羞慚愧悔,涕淚交流,俯伏于地,說道:
  “媽,孩兒認賊做父,真不配做你的兒子;妹妹,我對不起你,我也慚愧作為你的 哥哥。”他的母親將他拉起,說道:“孩兒,不是你的過錯,要恨只能恨那奸王,你們 兄妹重新見過,咱們一家今日團圓,這些難堪的往事,以后不必再提啦。”谷中蓮笑道:
  “我以前日口聲聲罵你是奸徒,罵你冒充我的哥哥,想不到竟是真的。我也要向你 賠罪。”一笑將葉沖霄拉起,葉沖霄仍是感到羞愧難容。
  忽聽得鐘樓已報五更,谷中蓮似是突然想起一事,叫道:
  “咦,奇怪!”她母親問道:“何事奇怪?”唐努珠穆這時亦已猛地省起,說道: “對啦,江師兄為何還不見來?”要知他們三人約好,以蛇焰箭作為警號,一見哪一方 升起蛇焰箭,其他二人就立即趕來,如今距離備中蓮發出蛇焰箭的時間已將近半個時辰, 江海天卻仍是未見蹤跡!谷中蓮焉得不滿懷憂慮?
  谷中蓮道:“莫非他那里也出事了?卻何為不見蛇焰箭?”唐努珠穆安慰妹妹道: “江師兄的本領,只怕當今之世:除了師父之外,已無人能勝得過他了,縱然出事,料 亦無坊!”他們的母親道:“這位江師兄又是何人?”
  唐努珠穆笑道:“他是我同門師兄,又是妹妹青梅竹馬之交的好友。他的本事可大 呢,比我們兄妹都強。人品又好,你見了他,也一定會歡喜他脅。”他的母親一聽,已 猜到了幾分,笑道:“只要瑪兒次喜的人,媽當然也一樣歡喜”
  谷中蓮面上一紅,說道:“海哥的本事雖好,但咱們也要找著了他,才得放心。”
  唐努珠穆笑道:“這個當然,現在天快亮了,金鷹宮之會就要開場,倘若師兄不在 場,豈非要減少許多熱鬧?”他們進宮之時,約好了由唐努珠穆與谷中蓮分頭搜索,江 海天則在御花園中的小蓬萊山上守候,準備策應,不論結果如何,都得回到小蓬萊山聚 集。于是谷中蓮遂背起母親,唐努珠穆與葉沖霄兩人在前開路,一行人等,向御花園而 去。宮中武士經過了這一場大戰,都嚇破了膽,哪敢阻攔?
  旦說江海天在小蓬萊山上守候,這是宮中最高的處所,在山頂可以望見各處,但見 月影西移,三更已過,四下里仍是靜悄悄的,也不見有蛇焰箭升起,江海天不知谷中蓮 兄妹在宮中有奇遇,心中想道:“雖然約好的最后時刻乃是五更,但若是事情順利的話, 這時也該有點動靜了。”不禁有點惴惴不安。
  將近四更時分,忽見東邊角落,有個地方起火,但卻不見蛇陷箭升起。原來這個時 候,正是唐努珠穆在葉沖霄的屋子里遭遇天魔教主的時候,天魔教主的毒霧金針烈焰彈 引起一場小火,而唐努珠穆隨即也就把葉沖霄救出去了,所以根本用不著發射蛇焰箭請 江海天幫忙。
  江海天不見蛇焰箭升起,自是不便離開,只好耐心守候。又過了一會,忽見有幾條 人影向這邊走來,月光皎潔,距離雖遠,江海天屆高臨下,卻看得分明,這一行四眾, 正是文廷壁、天魔教主、歐陽仲和以及他的女兒歐陽婉。
  江海天見歐陽婉也在其中,心頭不禁“撲通”一跳。他前日服食天心石之后,藥力 發作,昏迷的那一段期間,歐陽婉曾經到來看他,而且不恰與天魔教主做對舍命維護他, 這些事情,事后谷中蓮都對他說了。江海天那一縷情絲,屋然仍是飄飄蕩蕩,不知要系 在誰人身上,他也不會因了此事,而決定愛歐陽婉,但無論如何,歐陽婉的這番好處, 他已是永銘心里,決不能忘。
  這一行人越來越近,江海天的心跳也越來越劇,他想起歐陽婉往日對他的一片深情, 再想起這一次對他的維護,幾乎忍不著想出來見她一面。但他的性格雖然接受了金世遺 的一些影響,卻究竟不如金世遺的易于沖動,終于還是忍住了。
  這一行四眾的語聲已漸漸可聞,似乎正在爭吵。忽聽得文廷壁大聲說道:“歐陽親 家,你得拿個主意!婉姑娘接連兩次胳膊向外彎,前日壞了咱們的大事,今日又袒護那 葉沖霄,以致讓他兔脫,你叫我如何向皇上交代?”
  歐陽仲和道:“這野丫頭年紀輕,不懂事,我帶她回去;自會好好的管教她。文親 家,請你看在親戚份上,遮瞞一二,在國玉面前,不提此事,也就是了。”文廷壁冷笑 道:“不提此事?
  歐陽親家,你父女倆可以一走了之,我文某人可還得在這兒露面,明日在金鷹宮會 上,倘若有人問起:姓文的,聽說金世遺也不是你的對手,怎么卻連葉沖霄這樣的后生 小子也拾攝不來?
  你叫我這面于往哪里擱?”
  天魔教主也冷冷說道:“歐陽先生,令媛那口毒針,僥幸未曾要了我的性命,這筆 帳我可以不必再算;但我答應了皇額娘的事情,今晚卻給令媛弄壞,解鈴還需系鈴人, 只怕還得著落在令媛身上了。”歐陽婉怒道:“放屁,你兩人本領不濟,給谷中蓮的哥 哥將葉沖霄放走,關我何事?”
  歐陽仲和大驚失色,喝道:“野丫頭,你再胡說,我就一掌斃了你。教主,親家, 我向兩位賠罪,請你們兩位大人大量,別與小孩子一般見識。”
  天魔教主陰沉沉地說道:“令媛說我本領不濟,那也不錯。
  不過,當時那小子已給文教主絆住,要不是令媛從中阻撓,我早已把那葉沖霄手到 擒來啦!”歐陽仲和忙說道:“這當然是她的錯,教主,你別生氣,我這兒給你賠罪啦!”
  天魔教主側身避過,冷冷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歐陽先生,你也是一位武學宗 師,咱們盡可以推開窗子說亮話。我要拿葉沖霄這小子并不困難,但要對付谷中蓮兄妹 卻確實是本領不濟,令嬡的話并沒說錯。所以,我自知本領不濟,這就可得要借重令媛!”
  天魔教主緩緩道來,喜怒不形于色,歐陽仲和聽了,可是大吃一驚,說道:“教主, 恕我不懂你的意思,她一個小丫頭又濟得甚事,怎說要借重于她?”
  天魔教主道:“葉沖霄與谷中蓮兄妹如今已是一路,令媛于葉沖霄有息,又曾維護 江海天,谷中蓮對她想必也是感激的了。
  嘿嘿,我只要把令媛留下,自必能把他們引來,我二人打他們不過,難道宮中這么 多人,也對付不了他們這幾個小輩?
  文廷壁也正是這樣的心思,他估計他與天魔教主聯手,大約可以對付得了谷中蓮兄 妹,再加上厲復生、魯氏兄弟等人,即算江海天也來相助對方,那也不足為懼。因此, 當務之急,只是如何將對方引來。
  天魔教主說了這話,歐陽仲和未曾開口,文廷壁便哈哈笑道:“不錯,這正是叫做 ‘解鈴還需系鈴人’,歐陽親家,你要回去,盡可自便,婉姑娘可得留下來!”歐陽仲 和變了面色,說道:“文親家,你待把她怎地?”文廷壁冷冷說道:“也不怎地,我們 把她交給國王處置,當然,假戲真做,少不得也要令婉姑娘受點折磨!”
  歐陽仲和勃然變色,憤然說道:“文先生,我那大丫頭死了,你就不再顧念親家的 情份了么?”天魔教主忽地冷傳說道:“歐陽先生,你那位大小姐可是為了葉沖霄害相 思病死的啊!”
  歐陽仲和氣得雙眼發白,顫聲叫道:“你、你、你,你們太欺侮人啦!”歐陽婉道: “爹,姐姐給他們文家的人害死了,這親家不認也罷!咱門終南山歐陽家曾怕過誰來?”
  文廷壁哈哈一笑:“婉姑娘,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自們親戚情份已斷,可休怪我無 禮了!”倏地出掌,向歐陽婉背心便抓!
  歐陽婉只知道自己父親的霹靂掌與雷神指天下無雙,卻不知道文廷壁更加厲害,所 以她還生怕父親抓不破臉皮,不肯和文廷壁作對。歐陽仲和當然知道文廷壁的本領,卻 是叫苦不迭。
  但歐陽仲和究竟也是一大魔頭、雖然明知不敵,卻也不甘受辱,當下一掌拍出,大 聲喝道:“婉兒快走!”
  歐陽婉正在飛奔,忽覺一股大力抓來,竟是不由自己的倒退三步,文廷壁離她最少 有一丈開外,但這虛空一抓,歐陽婉已是無可抵御。就在這時,只聽得“蓬”的一聲, 歐陽仲和與文廷壁雙掌相交,只覺氣血翻涌,五臟六腑都似乎變了位置,歐陽仲和正要 再發雷神指,文廷壁已是一指先戳過來,哈哈笑道:“歐陽親家,得罪了!”
  歐陽婉得她父親擋了文廷壁的一掌,那股凌空抓來的力道業已移開,手腳活動,又 向前奔,天魔教主笑道:“婉姑娘,我再領教你毒針的厲害。”笑聲未畢,倏地便到了 歐陽婉眼前。
  這一切經過都看在江海天眼中,他心中轉了好幾次念頭,猛地想道:“昨日你命懸 敵手,她不顧一切的來救你;如今她也是命懸敵手,你豈可置之不理?”想至此處,心 念立決,大喝一聲:
  “住手!”凌空一個筋斗,便從山頂上直跳下來。
  這一下當真是飛將軍從天而降,歐陽婉大喜如狂,叫道:
  “海哥!”這個“哥”字方才出口,已給天魔教主一把扣在手腕。
  江海天尸如巨鷹,凌空撲下,說時遲,那時快,天魔教主己把歐陽婉舉了起來,遮 著自己的頭頂,往上一擋,冷冷說道:
  “好,你抓吧!”
  小蓬萊山雖不根高,也有二三十丈,從這樣的高處躍下,勁道自是大得驚人,這一 抓若然抓著歐陽婉的身體,只怕當場就要抓得她身體破裂。
  江海天雖是武功高強,但要在半空中煞住這急墜之勢,卻也不能,他正是向天魔教 主撲來,眼看就要碰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危機瞬息之間,江海天雙足忽地交叉踢出,左腳在右腳腳背一踏, 借著這股力道,身子拔高少許,再落下來。如此一來,急墜之勢,登時大減,本來要碰 著歐陽婉的,經過這么一個轉折、減速,落到地上的時候,也就離開她一丈有多了。
  文廷壁一見有機可乘,趁著江海天立腳未穩,立即一掌擊來,江海天反手一拍,只 覺對方的掌力似有如無,本身卻被自己的掌力帶動,滑出兩步。心中方自警覺,文廷壁 猛地一聲大喝,掌力一發無遺!
  原來文廷壁老奸巨滑,深知江海天服食了天心石之后,功力大增,難以硬拼,只能 智取。他早已練成“三象歸元”的邪派絕頂神功,自忖若然只守不攻,用以防身,絕不 至于給江海天一掌擊倒,因而在出掌之時,一方面用了個“卸”、字訣,將對方的剛猛 之勁卸去少許,一方面縮小防御的范圍,拉長雙方的距離,用意就在誘發江海天的全部 掌力之后,猝然反擊。這正是兵法上“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道理。
  他能夠把掌力使得虛虛實實,似有如無,武學的造詣,確實算得是高明之極,倘若 對方的功力比他高出不是太多,這時定將是強弩之未,不能傷他,而只有為他所傷了。 哪知江海天的內功本來已有相當基礎,即使在未服天心石之前,他已與文廷壁相差不遠。 再加上三顆天心石所平添的三十年功力,內力蓄積之厚,實遠遠超出文廷壁意料之外。
  文廷壁只道對方之勢已衰,猝然反擊,哪知這正是江海天將計就計,先誘發他的掌 力。雙方勾心斗角,不過一瞬,陡然間文廷壁只覺對方的掌力排山倒海而來,而且竟似 無窮無盡,前面一道勁力未逝,后面一道勁力又加上來,重重疊疊,沛然莫之能御,文 廷壁大吃一驚,連忙撤掌后躍,只覺雙眼發黑,“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此時江海天若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但他急于救歐陽婉,卻無暇去對付文廷壁了。 這時天魔教主抓著歐陽婉作為盾牌,又已奔出十數丈地,歐陽仲和在后面緊迫,始終沒 有追上。
  江海天揚聲叫道:“教主我念在昔日香火之情,請你把歐陽姑娘放下,兩罷甘休。 否則可休怪我不客氣了!”天魔教主笑道:
  “海天,你已有了谷中蓮,還苦苦追歐陽姑娘作甚?”江海天大怒,身形一起,登 時如箭離弦,直射出去。
  文廷壁忽地叫道:“歐陽親家,你也該有個決斷了!”江海天與歐陽仲和本是朝著 同一方向追趕天魔教主的,江海天后發先至。這時正好越過歐陽仲和的前頭,離天魔教 主已不過數丈之地,歐陽仲和一聲不響,忽地猛力一戳,一指戳中江海天背脊椎骨正中 的“章門穴”!
  原來歐陽仲和剛才與文廷壁對了一掌一指,那一掌打得他氣血翻涌,但未受內傷, 也還罷了,那一指卻是點了他督脈的隱穴,這隱穴深藏體內,被對方的內力透過,當場 沒有發作,日后卻有性命之憂,文廷壁用的又是獨門手法,除他本人之外,別人絕難解 救。
  歐陽仲和也是武學行家,當然知道厲害,不過他想先把女兒救下,然后再向文廷壁 求情。哪知文廷壁已先出言威脅,歐陽仲和固然是愛女情深,但對自己的性命卻更加愛 惜,一想倘若不助文廷壁對付外敵,女兒未必得救回來,自己性命也將不保,勿促之間, 哪容得他從長考慮,心念一轉,便立即出指傷人。
  江海天雖然知道歐陽仲和是個魔頭,但他現在是為了救歐陽仲和的女兒,可說是與 他同仇敵愾,做夢也想不到歐陽仲和竟會對他暗算,因此一點也沒有防備。
  這章門穴是三焦經脈交會之點,人身死穴之一,江海天雖有護體神功,但事先沒有 防備,未曾運氣抵御,中了這一指,也不禁痛徹心肺,傷了一點元氣。這還是由于他已 服食了天心石的原故,否則不死也得重傷。當下又驚又怒,反手就是一掌。
  歐陽仲和點中了江海天的章門穴,也是做夢也想不到他居然便能出掌還擊,一驚之 下,來不及躍開,已給江海天的掌力罩住。
  江海天反手發掌,隨即轉過頭來,眼光一瞥,見了歐陽仲和驚惶的神情,心中不禁 一軟,想道:“我要救歐陽婉,怎好傷了她的父親?”他的掌力早已到了隨心所欲,收 發自如的境界,心念電轉,就在掌力將發未發之間,猛的收了回來,饒了歐陽仲和一命。
  如此一來,他與天魔教主的距離又拉遠了。只好再發力追趕。繞過了小蓬萊山,堪 堪又要追上,忽聽得刺耳的吼聲,兩頭金光閃閃的怪獸風馳電掣而來,正是那兩只金毛 狡,隨著來的是個長發披肩的少年,江海天認得是天魔教的另一副教主厲復生。
  江海天識得這兩只金毛孩的來歷,心中想道:“它們是我師父的朋友,我可不便傷 了它們。”
  那兩只金毛狡來得快極,一只跳起來抓他的頭蓋,另一只就張開口咬他的喉嚨,江 海夭深知這兩只金毛狡銅皮鐵骨,倘若自己不使出內家真力,決難將它們擊退,可是由 于他的內力乃是服食了天心石之后突然增長的,只怕還未能使得恰到好處,“輕了等于 給它們抓癢:重了又怕它們禁受不起。它們雖然厲害,究竟是畜類,不比武學深湛之士 懂得運功抵御,內力一透過它們堅韌的皮膚,必將震裂它們的心臟!”
  江海天既不愿傷害它們,只好使用天羅步法閃開,但這兩只金毛狡矯捷之極,江海 天的天羅步法雖然神妙無比,也險險給它們抓中。
  說時遲,那時快,厲復生手揮玉尺,也已跑到眼前,江海天眉頭一皺,陡然間一個 筋斗翻開,那兩只金毛狡跟蹤撲到,江海天忽地大喝一聲,一掌扣出,將假山石打碎一 塊,碎石似流彈般四面激射,這些碎石雖然不能傷害金毛狡,卻也打得它們感到疼痛, 這兩只金毛狡頗具靈仕,識得厲害,連忙避開。
  厲復生玉尺一揮,趁江海天立足未穩,疾即點到,江海天伸指一彈。只聽得“錚” 的一聲,厲復生的玉尺給他彈開,但江海天的虎口亦自發熱,不禁心中一凜:“我已使 出彈指神通的功夫,竟未能將他的玉尺打落,難道他的功夫還在文廷壁之上?”
  其實厲復生的功夫與文廷壁實是不分上下,各有擅長,倘論到內功之深厚,文廷壁 還勝他一籌。但文廷壁給江海天的掌力震得口噴鮮血,而厲復生卻可應付自如,這其中 有兩個緣故。
  一來是由于江海天剛剛受了歐陽仲和的暗算,元氣稍稍受傷,二來是厲復生占了兵 器的便宜,他的那柄五尺乃是一件玉物,喬北溟當年采取海底寒玉打成的,長度不過一 尺二寸,卻有百多斤重,江海天的內力被這柄玉尺接了一半,還有一半傳到厲復生的身 體,他當然可以應付自如了。
  江海天曾聽得義伯姬曉風說過,說這厲復生多半是厲勝男的家人,厲勝男是金世遺 的妻子,江海天看在師父的份上,也不愿傷他。他接連彈了三指,都未能將厲復生的玉 尺彈落,但他的內力一重重的加上去,厲復生也自感到手臂酸麻。
  厲復生對天魔教主最是忠心,明知不敵,也死纏不退。他一聲呼嘯,那兩只金毛狡 又撲上來。江海天力敵一人二獸,心中又存有顧忌,弄得十分狼狽。幸而文廷壁也受了 傷,一時間未能恢復,不敢上前相助,否則江海天更難應付,江海天竭力周旋了十來招、 天魔教主愈跑愈遠,背影都幾乎看不見了。
  江海天大為著急,正在此時,那兩只金毛狡又已撲來,江海天忽地雙腿半彎,往下 一蹲,那兩只金毛狡何等矯捷,一左一右,長爪早已抓著他的肩頭。厲復生大喜,手揮 玉尺,正要點他穴道,猛聽得江海天大喝一聲,驀地長身而起,一手抓著一只金毛狡, 高高舉過頭頂,一個旋風急舞,將兩只金毛狡拋上了半空。
  原來江海天既不想傷害金毛狡的性命,但又要擺脫它們,因此只好冒險受它們的一 抓,算準它們撲來的部位,運起護體神功,金毛駿的指爪賽如利刃,但也只不過抓破他 一層油皮,江海天趨勢施展擒拿手法,反而抓著了金毛狡的后頸,制住它們的要害。金 毛狡雖然兇猛無比,被他一提起來,也是不能作惡的了。
  江海天服食了天心石之后,氣力之大,天下無匹,端的有霸王扛鼎之能,這兩只金 毛狡總共有三百來斤,他提在手中,也不過是舞弄貓兒一般,用力一拋,竟把那兩只金 毛狡拋到山上。他這一拋,用的只是超乎常人的氣力,而并非用內家的重手法,料想那 兩只金毛狡銅皮鐵骨,碰著石山,也最多不過是摔暈過去,絕不會死亡。
  厲復生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一招“二龍搶珠”,伸出中食二指,挖 他的眼珠,厲復生驚惶未定,本能的用玉尺往上一撩,江海天喝一聲“著”!雙指一戳, 搭著了他的玉尺,左掌一穿,已在他的肩頭拍了一下,厲復生登時全身麻軟,動彈不得。 原來江海天挖他眼睛的那一招不過是個虛招,這一拍才是喬北溟秘籍中的制勝絕招。厲 復生倘若不是驚惶失措,也許還不至于給他一拍即中,如今給他拍中了肩井穴,那就最 少要在一個時辰之后,方能走動了。
  江海天接連三場激戰,擊傷了文廷壁,嚇退了歐陽仲和,摔暈了兩只金毛狡最后又 拍中了厲復生的穴道,令他不能動彈。至此,江海天已無后顧之憂,但天魔教主亦已走 得無蹤無影。
  江海天大叫道:“歐陽姑恨,你在哪兒?”遠遠的聽得歐陽婉尖叫了一聲,隨即便 似給人扼著了喉嚨一般,聲音嘎然而止,想是被天魔教主點了穴道。但只這一聲,江海 天已能辨別她的方向,當下施展絕頂輕功,立即向聲音的來處追趕!
  天魔教主抱著一個歐陽婉,當然跑不過江海天,追了一會,兩人的距離又漸漸拉近。 江海天心道:“幸虧她沒有躲起來,只是在這園子里亂跑,倘若她隨便在個假山洞里藏 起來,我倒不易尋找了。”殊不知天魔教主狡詐之極,江海天想得到的她豈有想不到之 理?她這正是誘敵之計!正是:
  縱有通天徹地能,難當覆雨翻云手。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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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神鷹展翅驚強敵 玉女施針表素心
  前面是一片繁花盛開的樹林,那些奇花異草,大半是江海天從未見過的,香氣馥郁, 燦如云霞,但江海天急于救人,卻也無心欣賞。
  天魔教主回頭笑道:“海天,我勸你還是不要近來的好。”江海天道:“你把歐陽 姑娘放下,我不為難你。”天魔教主道:“好,拿去吧!”忽地把手一揚,一股毒煙激 射而出,江海天早有提防,立即閉了呼吸,一記劈空掌打出,個毒煙掃蕩得干干凈凈。
  天魔教主道:“你別以為可以對付毒煙,便勝得了我。我還有許多厲害的法寶未曾 使用,我再勸你一次,還是不要追來的好!”
  江海天怒道:“你有何伎倆,盡數使出來吧!”天魔教主笑道:“當真不伯,那就 追來吧!”笑聲中早已抱著歐陽婉鉆入了樹林。
  江海天技高膽大,緊迫不舍,”忽覺微風颯然,腥臭撲鼻,一條五色斑爛的長蛇突 然向他竄來。江海天一手抓去,卻原來不是真的蛇,而是一多形似長蛇的色彩帶,江海 天運勁一奪,只聽得“咚”的一聲,一個女人從樹上跌下,把眼一望,依稀認得這女人 就是從前假冒過谷中蓮母親的那個“繆夫人”。
  這條五色斑爛的彩帶蘊有奇毒,幸虧江海天早有準備,真氣凝聚掌心,任何劇毒都 侵不進他的肌膚,他摔開了毒帶,冷笑道:“你還埋伏有什么人?”
  天魔教主叫道:“好,你們都下來吧!”江海天一掌護身,伸手就抓天魔教主,冷 笑道:“你弄什么玄虛?不把歐陽姑娘放下,你縱然埋伏了千軍萬馬,我也要將你抓住!” 天魔教主那一聲叫后,樹林里仍是靜悄悄的不見任何人影,江海天更以為她是虛聲恫嚇。
  眼看就要抓著天鷹教主,天魔教主忽地又叫道:“江海天你小心了!”她身形掠過, 衣袖急揮,只見花朵紛紛落下,花粉沾了江每天滿身,江海天護著眼睛,只覺手足頭頸, 突然間都麻癢癢的好不難受,同時一股濃烈的香氣也鉆進了他的鼻孔。
  原來在江海天周圍的幾棵花樹,都是天魔教主所栽種的奇種毒花,不但花香可以將 人迷倒,花粉沾上皮膚,皮膚也會潰爛,江海天有護體神功,但究竟不能將真氣遍布全 身,一般強弱,身上某些抗抵力不足之處,沾上了花粉,毒氣便蔓延開來,幸虧江海天 的功力已大勝從前,雖然中了點毒,卻也還不至于暈倒。
  江海天閉了呼吸,縱身一躍,再度抓去,但因他受了毒花突襲之阻,與天魔教主的 距離又拉長了一段,這一抓卻沒有抓甲。
  江海天身形一落,正要再躍起抓她,腳尖點著的那塊石頭忽地一沉,地上裂開了一 個大洞,江海天腳尖一點,借著那一點的反彈之力,身形平地拔起。天魔教主揮袖一拍, 喝道:“下去吧!”
  江海天一把扯住天魔教主的衣袖,天魔教主手臂一縮,只聽得聲如裂帛,衣袖斷了 一幅,江海天失了憑借,又落下來,天魔教主那一拂之力,加上江海天自己那一抓之力, 下墜之勢極速,地下已裂開一個大洞,江海天跌入洞中,再要用雙足交踏之法躍起,已 是力不從心了。
  江海天吸了口氣,半空中一個筋斗翻轉過來,將急速下墜之勢消減了一半,腳尖往 前輕輕一點,撐著石壁,再翻了一個筋斗,平平官穩地落下來,忽聽得“咕咚”一聲, 似乎就在他的身旁,也正有人跌下,而且跌得比他更重。
  江海天一手抓去,卻抓著一把利針,刺得他五指鮮血淋漓!
  江海天正要聚攏目光,黑暗中那人已是逃之夭夭,只聽得滾動的聲音。
  洞穴里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見,但從剛才所聽到的呼吸聲息。卻可以知是兩個人 而不是一個人,那當然是天魔教主和歐陽婉了。原來江海天那一拉用上了粘黏之勁,天 魔教主的衣袖雖然斷了,江海天那股內力還是傳到了她的身上,把她和歐陽婉一并拉了 下來。
  江海天定了定神,聚攏目光,漸漸在黑暗中已可看出模糊的影子,江海天摸索著向 前走去。那影子也在移動,江海天道:
  “歐陽姑娘呢?”那影子笑道:“歐陽姑娘沒死,你放心。但你要見她,也怕很難 了,現在你知道我的厲害了吧?”這幾句話一說,那影子便倏然不見了。
  江海天聽了天魔教主說話的聲音,知道她也受了傷,更是憂心,心想:“她已然受 了傷,歐陽婉只怕傷得更重。”看來這石洞里藏有機關,天魔教主和歐陽婉不知藏在哪 個暗室。江海天道:“我身上有小還丹,你把歐陽姑娘扶出來、我不計較前仇,給你治 傷。”
  天魔教主說道:“多謝了。小還丹你留著自己用吧。你跌得不重,中的毒可不輕啊! 只怕小還丹也未必救得了你。我早已勸你不要追的,你可怪不得我!”聽聲音距離不遠, 人影卻看不見。江海天的手碰著石壁,忽覺手指僵硬,轉動不靈。身上的麻癢也越來越 厲害了。江海天暗暗吃驚:“天魔教主果然不是虛聲恫嚇,我中的毒確實不輕。”只好 盤膝坐下,默運玄功,將真氣運到麻癢之處,驅毒療傷。
  谷中蓮背著母親。和兩位哥哥廁到小蓬萊山的時候,江海天早已落進陷餅,文廷壁 和歐陽仲和等人也早已躲起來了。谷中蓮兄妹登上山頭,四方了望,園子里靜悄悄的。 哪里有江海天的影子?谷中蓮大為著急,高聲叫道:“海天,海天,你在哪兒?”她服 食了天心石,功力兩倍于前,中氣充沛,將聲音遠遠送出,估量在數里之內,都可以聽 到她的聲音。
  唐努珠穆笑道:“你要把敵人引來嗎?”谷中蓮道:“怕什么,找不見海哥,咱們 索性再殺進宮去!”唐努珠穆道:“江師兄會天遁傳音:聲音比你送得更遠,要是他還 在宮中,早就該有回聲了。”
  谷中蓮道:“你是說他已經走了?可是他和咱皿是約好了在此地相聚的呀!”唐努 珠穆道:“也許他臨時有事,急需料理,因此離開,那也難料。”谷中蓮道:“他一心 一意要助咱們報仇,還能有什么事情比這個更緊要的?嗯,我倒是擔心他出了意外了。 哥哥,咱們要不要分頭再搜索他?”
  這時已是東方大自,朝陽初出的時分,從山頂望下去,但見一片金碧,那是宮殿的 琉璃瓦面發出的色光,在好幾座宮殿的墻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有武土探出頭來張望, 想是被備中蓮的聲音驚動,驚弓之鳥,卻不敢出來。
  唐努珠穆皺眉說道:“要搜遍這些宮殿,少說也得半天工夫。
  江師兄未必還在宮中,在宮中也未必便找得著他。何況他武功比咱們都強,也未必 便遇上意外。”谷中蓮道:“你一連幾個未必,難道咱們就不理他了么?”
  唐努珠穆道:“誰說不理他,但依你之見,入宮搜索,卻不是個好辦法。何況……” 他說到這里,望了谷中蓮一眼,谷中蓮猛然驚醒,想道:“不錯,我背著母親,行動不 便,要是誤傷了母親,那就更糟了。”
  葉沖霄忽道:“二弟之言有理,找不著江小俠那就連金鷹宮之會也要錯過了。不如 你們先出去。把母親安頓了立即趕去赴會。”谷中蓮道:“你呢?”葉沖霄道:“我留 下來,我比你們更熟悉宮里的情形。可以設法打聽。好在我的武功已經恢復,好王要殺 我之事,宮中知道的人也不多。”
  谷中蓮想想,也只好如此!當下說道:“那么,大哥,你小心了!”這是她第一次 面對著葉沖霄叫他做“大哥”,葉沖霄不覺淚珠兒在眼眶里打轉,說道:“你們保護母 親,也要小心了!”他不愿意讓弟妹看見他的眼淚,頭也不回的便跑了。
  再說江海天在黑暗中默運玄功,過了一會,真氣抵達四肢,麻癢之感漸漸減輕,手 指也漸漸有了感覺。……
  天魔教主和歐陽婉似乎尚未離開,寂靜中江海天可以隱約聽覺她們的呼息,從她們 重濁的呼息聽來,顯然也是傷得不輕。
  江海天心里想道:“只要我能趕在天魔教主之前恢復武功,我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 將歐陽姑娘救出險境;但倘若她比我先行恢復,只怕我就要喪命在她手中了。”
  就在此時,谷中蓮的聲音傳了進來:“海天,海天,你在哪兒?”江海天大喜,連 忙應道:“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你快來吧!”聲音吐了出來,他自己也不禁大吃一驚, 簡直像是個病人的呻吟,軟弱而又沙啞,倘若不是出良他口、他自己也聽不清這聲音說 的什么。原來他不斷的將毒氣呼出,喉嚨受毒氣所熏,聲音已然啞了,他連大聲叫都叫 不出來,芻然更不能運用“天遁傳音”了。
  江海天正在吃驚,忽聽得有人大聲賦喝,人聲腳步聲紛至沓來,原來這是宮中的一 條秘密地道,地道的另一頭通向宮外,在那一頭出口,有四個武士把守。江海天的聲音 雖然傳不到谷中蓮耳中,卻把這四個武士驚動了。
  江海天吸了口氣,全神默運玄功,將生死置之度外、過了片刻,只覺火光耀眼,那 四個武士舉著火折,已經尋到了江海天的藏身之所。
  那四個武士也是吃驚非小,不敢貿然走近。一個問道:“你是什么人?怎樣進來的?” 另一個道:“看這小子的服飾,決不是宮里頭的人。”江海天下理不睬,連眼睛也不睜 開。
  那為首的武士喝道:“喂,你是啞的嗎?”另一個道:“這小于裝啞,定然是刺客。” 又一個道:“不管他是否刺客,先把他拿下。”
  這四個武士見江海天動也不動,放大了膽子。打了個手勢,同時發動,一擁而上! 江海天仍然盤膝而坐,頭也不抬,驀地一手抓出,抓著了一個武士的手腕,向前一推, “砰”的一聲,前面這人碰著了后面的伙伴,兩人跌跌撞撞的奔出幾步。江每天心頭一 涼,暗自想道:“我居然連這兩個武土也推不倒,看來功力尚未恢復一成!”
  說時遲,那時快,另外那兩個武士都已亮出兵器,一柄流星錘,一口單刀,向江海 天同時砸、斫,江海天將少許的真力運到指頭尖,在錘頭一彈,那柄流星錘登時改了方 向,打過一邊,“當”偵一聲,恰好把那柄單刀打落。
  江海天一躍而起,正要抓著一個武士,忽聽礙嗤嗤聲響,那兩個武士突然倒下,火 折拋落,亦已熄滅。江海天叫道:“不妙!”連忙解下腰帶,聽風辨器,向前一揮,只 聽得“叮”的一聲,似是碰落了一根梅花針之類的暗器;
  先前給江海天推開的那兩個武士,一個剛剛轉過身來,忽地大叫一聲,也倒下了, 另一個腳步踉蹌,立足不穩,頭向前沖,眼看就要碰著石壁,江海天飛身趕到,一把抓 著他的后心,順手點了他脊椎正中的“天樞穴”。
  有一把火折尚未熄滅,江海天拿了起來,四下察看,天魔教主早已不知去向,回頭 一看,三個武士已經七竅流血而亡,只有給他抓著的那個武士,因為江海天及時點了他 的天樞穴,這天樞穴是氣血通向心臟的門戶。封了此穴,可以暫時阻止毒氣向心臟蔓延, 因此得以保全性命,但亦已是奄奄一息了。
  江海天毛骨悚然,心道:“好狠的手段。”這地道里沒有別人,不同可知,當然是 天魔教主所下的辣下了。江海天最初莫名其妙,想了一想,方始恍然大悟:“她是要殺 這些人滅口,免得泄漏了地道的機關,給我逃出去。”
  江海天定了定禪,再凝神細聽,天魔教主與歐陽婉的呼息也聽不到了,看來這地道 之中,不只一間暗室,天魔教主偷發毒針之后,已藏匿到更隱密的地方。
  原來江海天提防天魔教主,天魔教主也在提防江海天,她不只是怕江海天逃出去, 更害怕的是給江海天識破了地道的機關,找著了她藏身的暗室。她深知江每天功力深湛, 中的毒雖然很重,卻未必就能要了他的性命。正因為她不知道江海天的傷勢如何,因此 一直躲在暗室之中窺伺,不敢貿然發難。
  后來那四個武士闖了進來,向江海天展開攻擊,天魔教主見江降天只是一招,就把 兩個武士摔開,更是吃驚,心想:“與其給他抓著活口,不如我先把這些人殺掉。”因 此趁看江海天對付這些武土的時候,便偷發毒針,順手向江海天也射了一枚。
  其實,這時天魔教主倘若出來與江海天光明正大的交戰,江海天的功力在中毒之后 只剩下一二成,決然不是她的對手。但天魔教主跌下地道,傷得也很不輕,不過,比江 海天卻要稍好一些。她對江海天又極忌憚,哪敢出來?
  好在江海天還抓著一個活的。便問他道:“這地道里是否有秘密的暗室,你給我開 動機關。”那武士是個土人,懂得的漢語不多,江海天聲音暗啞,說得又不清楚,那武 士只道他是要想出去,點了點頭,便往前帶路。
  江海天一路留心,只見兩邊石壁都是光滑平亮,一點也看不出有暗門的痕跡,那武 土越走腳步越是蹣跚,面上的黑氣也越來越重,江海天用手掌貼著他的背心,又耗掉了 一點真氣,給他支持。這武士才不至倒,走了一會,忽地發現亮光。原來已走到了洞口,
  江海天呆了一呆,說道:“怎么,你是怕了天魔教主,不敢帶我去搜尋她么?”那 武土根本就聽不清楚他說些什么,只見他雙手一攤,首垂胸臆,終于支持不住,倒下去 了。
  江海天耗了一些氣力,精神又覺疲倦,心里想道:“倘者再有幾個武士追來,那我 是決計不能再打了。”而且即使是找著了天魔教主,此時我也未必準能贏她。”既然有 了出路,不如就先逃了出去,待我功力恢復幾分,與谷中蓮會合之后,再想辦法。”
  江海天服了一顆小還丹,運氣護著心房,走出地道。好在外面是塊荒地,四望無人, 這時已是清晨時分了。江海天郁郁不樂,心想:“歐陽婉救不出來,金鷹宮之會,看來 也要錯過了。
  哪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剛走得一程,忽又聽得那兩只金毛狡的吼聲,回頭一望, 只見一人二獸,風馳電掣而來,江海天吃了一驚:“咦,天魔教主怎能這么快就治好傷 了?”再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天魔教主而是她的姐姐繆夫人。繆夫人武功雖然不如妹妹, 但她絲毫未曾受傷,那是更難對付的了。
  說時遲,那時快,金毛狡已經撲了到來,江海天瞪起眼睛,作勢一抓,那兩只金毛 狡吃過他的大虧,在他身前一丈之地停下,竟不敢貿然撲上。
  繆夫人笑道:“乖兒子,你別虛張聲勢啦,我知道你受毒不輕,你還要不要性命? 倘若恬命,就乖乖跟我回去吧。我有解藥。”
  江海天不聲不響,待她走近,忽地抓起一把石子,倏地就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打 出,繆夫人想不到他居然還能打出暗器,而且打得極準,繆夫人的三處穴道,給打個正 著。
  繆夫人只覺一陣酸麻,卻沒有倒下。原來江海天打得雖準,無奈氣力不佳,力道未 能透過她的穴道,當然不會見效。
  這一打也就泄了底,繆夫人心中大喜,知道江海天已是無能為力,更無顧忌,解下 束腰的綢帶,就向他卷來。
  江海天索性盤膝坐在地上,他護體神功還有幾分,當下使出金世遺秘傳的最上乘的 卸力消勁功夫,綢帶觸著他的身體,就飄過一邊,繆夫人試了幾次,都未能卷上,似乎 他的身體比綢帶更軟,毫不受力。
  江海天冷冷說道:“不錯,我現在功力只剩一成,但你倘若敢走到我的跟前,我與 你同歸于盡,大約還不是難事,你可知道喬北溟秘籍中有天魔解體大法么?”
  繆夫人姐妹以厲勝男的繼承人自居,創立的邪教就叫做“天魔教”,她當然知道 “天鷹解體大法”的厲害,當年厲勝男就是用此邪法,打敗了天下第一高手——天山派 掌門唐曉瀾的。
  不過他們雖創立了“天魔教”,對這“天魔解體大法”,卻是只聞其名,絲毫不會。 繆夫人見江海天武功如此神奇,中毒之后,自己的綢帶還依然卷不上他的身體,對他的 話焉敢不信,心里想道:“莫要把他逼得急了,他當真使出這個毒法來與我同歸于盡。”
  其實江海天雖然練過喬北溟秘籍上的武功,但這個天魔解體大法他卻未能運用自如, 尤其在只剩下一成功力的時候,這個最耗損真氣的邪法,更是不能運用。
  繆夫人怎知其中奧秘,被江海天一嚇,果然不敢走近、這樣一來,她對江海天的攻 擊更沒有效力了。
  繆夫人大怒,向金毛狡斥道:“你這兩個畜生,害怕什么?
  還不上去將這小子抓來!”金毛狡頗具靈性,被繆夫人斥責,不敢不從,而且此時 江海天是盤膝坐在地上,金毛狡的怯意也減了幾分,于是張牙舞爪,驀地齊聲吼叫,一 前一后,便向江海天撲去。
  就在這于鈞一發之時,忽聽得呼呼風響,沙飛石走,空中傳來“嘎嘎”的刺耳怪聲, 說也奇怪,那兩只金毛狡聽到這個聲音,登時有如遇上克星,夾著尾巴便跑。
  繆夫人抬頭一看,天空突然飛來了一片黑云,轉眼間已到頭頂,卻原來是一只碩大 無朋的兀鷹,翅膀張開,足有兩丈多長,原來正是華山醫隱半天風所養的那只神鷹。
  這兩只金毛狡曾吃過這個神鷹的大虧,在華山上被神鷹抓起來摔個半死。此時遇上 克墾,焉敢作對,有一只金毛狡走得稍慢,被神鷹一抓就抓去了它一大片皮肉。
  繆夫人又驚又怒,一把毒針向上射去,忽聽得叮叮聲響,鷹背上飛出一切銀光,將 毒針全部了落,原來還有一個少女,騎在鷹上。
  那頭神鷹雙翅一撲,就抓下來,繆夫人綢帶一揚,卷著了神鷹的利爪,綢帶登時撕 裂,但那頭神鷹一撲不中,亦已飛過了她的頭頂。繆夫人被神鷹扇起的狂風吹得倒退幾 步,嚇出一身冷汗。
  幸而那少女已看見江海天,“噫”了一聲,叫道:“海哥,你怎么啦?”她顧不得 駕鷹去追繆夫人,連忙飛向江海天的身旁,徐徐降下。繆夫人僥幸脫險,當然是沒命的 奔逃了。
  江海天死里逃生,驚喜交集:叫道:“碧妹,是你呀!我不是在做夢吧?你怎么也 來了?”他站起身來,想向那少女走去:
  只覺頭暈目眩。氣力全無,雙腳己是不聽使喚。
  這少女正是華山醫隱華天風的女兒華云碧,她精通醫術,一眼就看出了江海天中了 劇毒,大吃一驚,連忙說道:“別要走動,快坐下來,我給你青看。”她把了把脈,好 生驚異:“他中的毒毒性甚烈,但他的脈息卻并不紊亂,只是稍比常人微弱而已。想不 到分手之后,只是這幾個月的工夫。他的內功竟然精進如斯,中了如此劇毒,毒氣竟不 能侵進他的內臟。”
  江海天道:“我中的毒可有什么藥可以解救么?”華云碧放下了心上的石頭,笑道: “恭喜,恭喜!”江海天道:“恭喜什么?
  這毒不礙事么?”華云碧道:“不,你中的毒非常厲害,但你的內功已比從前勝過 不止一倍,這毒雖然厲害,也無奈你何了。不過,只靠運功療傷,那還得幾天工夫。”
  江海天大為失望,說道:“今日就是金鷹宮的會期,我毒傷未愈,那是不能參加的 了。”華云碧笑道:“你不用擔心,我也是趕來參加金鷹宮之會的,以你現在的功力, 我無需解藥,最多兩個時辰,擔保可以給你治好。咱們可以一同前往。”
  江海天道:“原來你也是來參加金鷹宮之會的,那么你爹爹還在云家嗎?他老人家 的身體可完全康復了?”華云碧道:“已好了八九成了,他本來也想來的,是我不放心 他跋涉長途,所以替他來的。這些話慢慢再說吧,我先替你拔毒療傷。”
  當下華云碧取出一口金針,刺破了江海天的中指,又刺了他幾處穴道,幫助他氣血 流通,江海天再運功一迫,將毒血都從中指的針孔擠了出來,血液自深黑漸漸變為紫紅, 不過片刻,毒血放盡,舒服了許多。
  華云碧道:“你還有碧靈丹嗎?”江海天道:“還有兩顆。”華云碧道:“你服一 顆碧靈丹,余毒就可以更快清除了。然后你自己運功打通經脈,大約一個時辰,你的功 力就可以恢復如初。”
  江海天道:“這里靠近王宮,須得找一處僻靜所在。”說話之間,己隱隱聽得馬蹄 馳騁的聲音。華云碧道:“不錯,這些兵馬雖然不懼,但到底是避開為宜。有這頭神鷹 相助,要避開他們也是容易得很。”于是將江海天拉上鷹背,隨手又在地上撿了幾塊石 頭,待得那些兵馬趕來,神鷹早已飛上空中,華云碧童心未退,將石頭從上空扔下來, 那些兵士,幾曾見過這樣的大鷹,見二人騎鷹飛騰,己是嚇得目瞪口呆,華云碧再把石 頭扔下來,那些兵士發一聲喊,連忙逃跑,
  神鷹馱著他們二人,飛得很是平穩,不過這頭神鷹雖然大得異乎尋常,鷹背畢竟不 是怎么寬廣,兩人靠在一起,耳鬢廝磨,看著白云朵朵在腳底飛過,當真似是夢境一般, 江海天禁不住神思飄蕩,想起了自己的兩歡奇逢,在荒島上巧遇谷中蓮,而這一次和華 云碧的奇逢,又更出乎他意料之外。
  片刻之后,他們已在高山頂上降落,再也不用擔心有人騷擾了。華云碧道:“我結 你找點食物回來,你自行運功療傷吧。”江海天盤膝靜坐,導氣歸元,果然不過一個時 辰,經脈打通。氣血已運行無阻,功力恢復如初。華云碧打了一只小黃羊回來,也已經 烤熟了。另外她還采摘了許多野果和盛了一皮袋清冽的山泉回來。
  江海天笑道:“真是一頓豐盛的大餐。”他肚子正餓,吃得津津有味,華云碧趁這 時候告訴他別后的情形。
  原來華天風在云家養病,她中的是毒手天尊蒲盧虎的毒掌,因為他的藥囊被歐陽婉 的姐姐歐陽清盜去,在云家雖然也可以配藥,但畢竟不如自己家藏的對癥良藥,因此華 云碧特地趕回華山,將藥帶來,那頭神鷹華天風本是留在家中守護他的藥圃的,華云碧 為了趕路,也就把它騎來了。
  華云碧道:“我爹爹本來是接了金鷹宮的請帖的,他一來不愿失信于人,二來他也 惦掛著你,所以他的病一好,便嚷著要走,我和云伯伯好不容易才把他勸阻了。”說到 這里,禁不住面上一紅,因為在她的話語中不言而喻,她代父前來,其中一個原因,當 然也是為著惦往江海天了。
  江海天想起華家父女的恩情,十分感激,但不知怎的,他碰到了華云碧的目光,卻 又覺得有點兒惶恐不安,何以會有這樣的心情,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華云碧道:“我的都已說了,你的呢?別后有些什么遭遇?”江海天笑道:“我的 遭遇可多了,三日三夜也說不完。”華云碧道:“好,我就只挑幾樣緊要的事情問你, 歐陽婉這妖女后來還有糾纏你嗎?哦,還有一樣我忘記告訴你,云家兄妹所受的大乘般 若掌之傷,也早已好了,只是病后身體虛弱,一時還未能完全恢復,她們切齒痛恨兩個 仇人,一個是打傷他們的惡賊葉沖霄,另一個就是葉沖霄合伙同謀的妖女歐陽婉!嘻嘻, 我可不敢告訴他們,你和這妖女還很有交情呢。”
  江海天不得不說道:“碧妹,這歐陽婉不是壞人,你爹爹的藥囊的確不是她偷的。 她和她的家人并不一樣!”
  華云碧很不高興,面色上沉,說道:“你怎么知道?你一定是見過她了!”江海天 道:“不錯,我剛才還見過她。”于是將剛才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并提及歐陽婉 在荒島上曾救過他的事情。
  華云碧聽了,對歐陽婉的“恨意”減了幾分,但“妒意”卻更加濃了,冷冷說道: “如此說來,這位歐陽姑娘對你可真說得是情深義重哪!”江海天誠懇說道:“說到恩 情,義父和你時我的恩情更深更重,只怕我再世為人也難報答。”
  華云碧心里舒服了許多,臉上又泛起一片紅暈,但她可沒有想到,江海天所說的 “恩情”和她所想的都并非完全一樣。華云碧嫣然一笑,說道:“誰要你報答啊?”接 著又問道:“你不是說要找尋你的師父、父親和一位谷姑娘么?都見著了沒有?”江海 天道:“除了師父都見過了。”華云碧道:“你爹爹好嗎?谷姑娘好嗎?”她雖然先問 候江海天的父親,但語氣之間,顯然最關心的還是谷中蓮。
  江海天道:“都很好。哎,他們的事情也多著呢,慢慢我和你說。”華云碧笑道: “我倒不急,有一個人卻很惦掛那位谷姑娘。”江海天怔了一怔,華云碧笑道:“云瓊 不是托你問候這位谷姑娘么?他對谷姑娘私下戀慕,他妹妹都和我說了。”
  江海天心中似給人投下一塊石子,剛剛平靜的心湖又蕩起了彼紋,云瓊送行的一幕, 驀地又重現出來:云瓊那靦腆的神態,托他向谷中蓮“致意”的一片情懷。江海天不禁 一驚:“云瓊托我的事情我怎么忘了?”
  “原來他和谷中蓮相處了這許多日子,竟然一直未曾將云瓊對她的愛意向她透露。 他心里自問自責:“我怎么會忘了這件事情?”“我不是存心瞞著她的,當時在那島上, 我們全副精神都用來對付敵人,一些無關的事情自是不會放在心上了。”“可是云瓊卻 認為很重要啊,他曾再三叮囑過你的。”江海天這時心亂如麻,不止是因為自愧,而且 是因為發現了自己心底的秘密,“我怎么會忘記的?啊,我是不愿意讓蓮妹知道,還有 一個人戀慕著她?不錯。戲不是存心瞞著她的,但在我心之深處,不是確實隱藏著這份 心情嗎,要不然相處了這么多日子,我怎會一點兒也想不起云瓊的囑托?”
  江海天認識了四個女子,這四個女子都對他或多或少的有一份情誼,他也從未曾好 好想過自己究竟愛的是誰?直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心底的秘密,他對谷中蓮的情意似 乎與對待別的女子有所不同!他忽地感到內疚于心,云壁相識未深,也還罷了,華云碧 和歐陽婉對他卻都是有深情厚誼的,怎能將她們從心上抹開?
  忽聽得幾杵鐘聲,在風中隱隱傳來,江海天抬頭一望,日頭已經過午,他本來是神 思恍恤,腦筋昏亂的,也似突然問被這幾杵鐘聲驚醒了。
  江海天跳了起來,說道:“這是金鷹宮的鐘聲,大會已經開始了。”華云碧道: “金鷹宮在哪兒?”江海天道:“就在那邊山上。”兩山對峙,金鷹宮的尖頂隱約可見, 但若是步行前往,最少還要行幾十里路,華云碧笑道:“不用擔心,請這頭神鷹再送咱 們一程便是。”江海天想起即將可以和父親見面。心急如焚,恨不得那神鷹展翅即到。
  江南卻不知兒子已經脫險,這時他和唐經天等人,正在向金鷹宮走去,一路上姬曉 風不斷安慰他,說是金世遺已經和他說好,一定來參加此會,只要見看了金世遺,他一 定有辦法可想。江南只好把心事放過一邊,一心一意隨姬曉風赴會。
  陳天宇笑道:“姬大哥,你可以偷偷進去,我們可還得你幫忙想法呢。”原來他們 一行六人,唐經天、陳天宇兩對夫婦,再加上江南和姬曉風,六人之中,只有唐經天夫 婦是有請帖的。姬曉風笑道:“此事不費吹灰之力,你看我的手段吧。”
  這時正是會前的一刻,趕來赴會的人們匯成了一股人流。涌進金鷹宮的大門。姬曉 風在人叢中施展空空妙手,果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四張請帖偷到手中,分給陳天宇等 人,很容易的就混進去了。
  會場是在金鷹宮的大殿,寬廣之極,中間留出一片空地,四邊安排了一千張座位, 但也差不多坐滿了。姬曉風裝作尋找座位,在會場打了一轉,四下留心,卻不見金世遺。 他趁著擁擠,倒乘機偷了不少東西。
  寶象法師在鐘聲中緩緩出場,合什當胸,四方施禮,說道:
  “多謝各位賞面,遠道而來,招待不周,還望恕過。中華上國,武學昌明,貧僧素 所欽仰。此次盛會,用意就在以武會友,彼此觀摩。武功出眾的前十名,愿意留下者國 王當以國士之札相侍,不愿留者國王也有寶物賞賜。圓王也知各位高賢志不在此,只是 聊表心意而已。”他用漢語說了一遍,接著用印度最流行的方言說了一遍。
  然后又有通譯將他的話翻譯成波斯和尼泊爾兩國的語言,原來參加這次金鷹宮之會 的有中、印、尼泊爾和波斯四國的武林人物,另外還有幾個阿刺伯武士,只因他們人數 太少,寶象法師事先已對他們說個清楚,此刻就沒有特別為他們而設的通譯了。
  一個印度和尚首先己出場,說道:“素聞中華武術,首推少林,但少林武術,又源 出敝國,東西分枝,迄今已逾千載,各有增益,理所必然,小僧意欲向中華少林寺的師 兄們請教,印證一下,看看同源分流之后,彼此之間,有何異同?”他說得很客氣,但 語氣之間,隱隱將少林一派貶為印度武術的旁枝,顯然是自占身份,自高身價。
  率領少林門徒來赴會的是大悲禪師,此人乃“十八羅漢”之首,甚有涵養,走出場 來,合什說道:“小寺蒙達摩祖師恩澤,寺僧多少懂點武功,但年深代遠,祖師的真傳, 至今己是僅存一二,而這十之一二,又與中華本土的武術融合,只怕使出來的已是面目 全非了,今日幸遇本門正宗,還望大師指教。”這番話甚為得體,既表示了不敢忘本, 也表示了少林武術并非單純由印度而來。
  江南看這兩個和尚都是一派正經的樣子,在那里彼此客氣,覺得有點滑稽,“多嘴” 的脾氣忽然發作,在人叢中嚷道:“管他什么正宗歪宗,打得贏就是好的。”旁邊的人 都笑起來,說道:“不錯,還是請兩位大和尚快些見個高下吧,別比賽念經了。”
  那印度和尚懂得漢語,也懂得中國武林的規矩,為了自占身份,當下說道:“彼此 同源,無須客氣,便請師兄賜招。”大悲禪師合什當胸,說道:“如此貧僧獻拙了。” 正是達摩拳中的起手式“明心禮佛”。雙手合什,表示對對方的尊敬,似靜制動,可守 可攻、全看對方的來勢如何,再加變化。所以這一招雖是大悲禪師先出,其實仍然是讓 那印度和尚先行動手。
  那印度和尚當然識得此招,心道:“我且攻你個措手不及,看你如何以靜制動?” 當下左掌虛晃,右拳倏地便從掌底穿過,大悲禪師雙掌未分,仍以合什之勢向前一擊, 勢如破竹,從那印度和尚的拳掌之間直“剖”下去,那印度和尚吃了一驚,心道:“咦, 這一招明心禮佛的招數,卻原來是這樣使的。”突然左臂一彎,忽地一拐,向大悲禪師 左脅擊到。在座的許多中原高手,眼看他已被大悲禪師的拳勢罩住,全受克住,卻不料 他突然便能反攻,好生詫異。
  原來達摩祖師雖然是印度人,但他的武功晚年方始大成,所以他的真傳是在中國而 非印度。不論招數或內功造詣,少林寺的高僧都比印度達摩早年所授的那一派傳人高明 得多。這印度和尚一見大悲禪師的出手,便知在招數上難以抵敵,因而在達摩拳中揉合 了印度獨有的瑜伽功夫。
  瑜伽功夫練到深時,肌肉筋骨可隨意扭曲彎形,這印度和尚是此道高手,使的仍然 是達摩拳法,但手臂突然長出幾寸,一個拐彎,便從大悲禪師意想不到的方位打來。
  大悲禪師的僧袍忽地鼓起,便似揚起了一面風帆,只聽得蓬的一聲,如擊敗革,那 和尚的拳頭已被僧袍裹住,滿面通紅,用力一拔,這才拔得出來,身子已是不由自己地 轉了一圈。座中下乏武學高手,均是暗暗佩服,心里想道:“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使得如 此神妙,當真是罕見罕聞,不愧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但那印度和尚也沒有跌倒,顯 然內功造詣亦非泛泛。
  那印度和尚身形未穩,大悲禪師此時若是趁勢攻擊,立即便可將他擊倒,但大悲禪 師卻依然合什當胸,說道:“請師兄再賜高招。”那印度和尚又驚又怒,猛地一掌劈出。 說道:“你接接我這金剛掌力!”
  這座大殿可以容納一千多人,當然是極為寬廣,但印度和尚這一掌劈出,連站在最 后一排的都感到勁風撲面面來,威勢之猛,可以想見。
  大悲禪師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無聲無息,看似毫不用力,但那印度和尚已是倏然色 變,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
  原來金剛掌力雖然是最剛猛的掌力,但練到最高境界,卻可以剛柔兼濟。一方面用 陽剛之勁攻擊敵人,一方面又可以用陰柔之力將對方攻來的內功裹在,令他不能發揮。 這金剛掌本是達奘所傳,但在印度的這一支,卻只懂得要發揮金剛掌中至猛至剛的威力; 而在中國的這一支,卻融合了中國武學中“剛柔兼濟”的道理,將這金剛掌力練到了超 過達摩租師當年的境界,柔中有剛,剛中有柔,能攻能守,如此境界,這印度和尚根本 就夢想不到。
  大悲禪師催動掌力,儼如暗流洶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重重的掌力疊加上去, 那印度和尚攻出去的內力卻如泥牛入海,溶解在對方的陰柔掌力之中,
  這印度和尚至此怒氣盡消,又是吃驚,又是佩服,心里想道:“他使的明明是金剛 掌力,但與我所學的卻又大不相同,確是高出許多。”他用盡全力,兀是抵御不住,眼 看就要給大悲禪師的掌力推倒,大悲禪師忽地雙掌收回,又再合什當胸,說道:
  “咱們同源分流,各有擅長,彼此異同,大略已知,可以不心再比了吧?”
  那印度和尚和釋重負,還怎敢道半個“不”字?可是他雖然如釋重負,身上所受的 震蕩一時間還未能平靜下來,仍是不由自己地轉了幾圈。正是。
  綠葉紅花是一家,真傳畢竟是中華。
  欲知后事如何?情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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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40:46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八回 異丐玄功傷毒婦 神偷妙手懾同行
  寶象法師背后有七個和尚,其中二人,忽然越眾而出,一伸手就扶穩了那個正在旋 轉中的和尚,說道:“師弟,退下!待我向這位大師領教一場。”座中的西域武士識得 此人,竊竊私議道:“索聞金鷹宮的七個護法個個都有驚人的武功,這位吉羅遠大師在 七大護法中名列第三,他這一出場,可有熱鬧看啦!”
  大悲禪師是位武學大行家,這吉羅遮一伸手扶穩了他的師弟,大悲禪師對他功力的 深淺已是了然于胸,心里想道:“此人功力勝他師弟十倍,但要擊破我的金剛掌力卻也 未必能夠,他的武學造詣甚深,難道竟無自知之明,卻還要與我糾纏不休?”
  只聽得吉羅遮說道:“達摩祖師的武功精深博大,無所不包,貴我兩派同沾他的恩 澤,今日幸得相逢,我再領教你兵刃上的功夫。”意思是說大悲禪師與他的師弟已比過 內功,這一項就不必重復了。
  大悲禪師精研內功,在兵刃上卻疏干練習,從來也不攜帶兵器,正自躊躇,青城派 名宿蕭青峰走了出來,朗聲說道:“今日之會,是以武會友,你們同源異流,份屬同門, 盡是你們自己人比試下去,還有什么意思?再說,大悲禪師你已比過一場,也該歇歇啦。” 轉過身來向那吉羅遮說道:“我是中國青城派門下弟子,我們這派的武功和貴國的任何 一位祖師都無關聯,咱們比試比試!”
  原來蕭青峰不忿這兩個印度和尚抬出達摩,自高身價,看輕中國武術,心里想道: “他口口聲聲說少林派的武功出于印度,縱然大悲禪師把他也打敗了,那也不足滅他的 威風。”是以挺身而出。
  蕭青峰的話說得很辛辣,無異以中國武術向他的印度武術挑戰,吉羅遮下下了臺, 只得說道:“很好,很好,讓我多見識見識貴國的各派功大,也正是私心所愿。”
  吉羅遮右手提著一根青竹杖,左手舉起一個金盂缽,說道:
  “我的兵器就是這兩件隨身法寶,請進招吧!”蕭青峰拔下插在背后的拂塵,再將 腰帶解下,“錚”的一聲,那腰帶抖得筆直。
  精芒耀目,卻原來是一把可作繞指柔的寶劍。
  蕭青峰哈哈一笑,說道:“此地是中國疆界,你是客人,中華漢子,素講禮儀,我 讓你三招!”
  吉羅遮身為金鷹宮護法,一向自大慣了,心中有氣,暗自想道:“你竟敢小視于我, 居然要讓我三招,哼,哼,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當下不再打話。青竹杖一起,便點 蕭青峰的穴道。
  這青竹杖一起,只聽得嘶嘶聲響,就似突然竄出了一條青蛇,擇人而嚙,盤旋飛舞, 杖勢飄忽之極。座中不乏點穴名家,都是心中一凜,自愧不如,大悲禪師想道:“他以 杖代筆,增加了許多變化,果然是深得達摩祖師點穴法的精髓,雖然未必就勝得過少林 寺,卻也不在少林寺之下。”眼看那青竹杖如影隨形,蕭青峰的全身穴道已在他的杖影 籠罩之下,不論向哪個方向躲閃都難以閃開,
  蕭青峰忽然跨出了一大步,不但不向旁邊躲閃反而筆直的向吉羅遮走去,簡直就似 送上去給他點穴一般。卻也奇怪,吉羅遮的點穴從來百無一失,不知怎的,這一次敵人 造到眼前,他一點卻竟然點了個空,連自己也莫名其妙。
  說時遲,那時快,蕭青峰已到了他的面前,幾乎是鼻子碰著鼻子,吉羅遮大吃一驚, 雖然蕭青峰說過讓他三招,但敵人突然來到面前,他不能不防備敵人襲擊,一驚之下, 不暇思索,左手的金盂缽就朝著蕭青峰猛罩下去。
  這一罩用力過猛,金缽碰著地面,鏗鏘有聲,蕭青峰從從容容的從他身邊踏步而過。 吉羅遮一聲大吼,身形拔起,竹杖橫揮,金體徑壓,竹杖輕靈,金缽威猛,他同時使用 兩種兵器,兼具至柔至剛之長,確實可算得是一等一的高手。
  蕭青峰這次更怪,不躲不閃,以右腳腳跟為軸,竟在原地上轉了一圈,只聽得“當” 的一聲,原來吉羅遮也跟著他轉,青竹杖在自己的金盂缽上重重擊了二下。蕭青峰哈哈 笑道:“三招已過,小可要投機報李了!”軟劍抖得筆直,唰的就是反手一劍。
  原來蕭青峰用的是天羅步法,這天羅步法本是源出青城,后來被喬北溟偷學了去, 加以演變,精益求精,己勝于青城派原來的步法。當今之世,天羅步法運用得最妙的當 推姬曉風;但蕭青峰雖然不及姬曉風,用來對付這從未見過天羅步法的吉羅遮,卻是綽 有余裕。
  蕭青峰是陳天宇的開蒙師父,挾數十年功力,實是不在大悲撣師之下,這一劍刺出, 激動氣流,劍尖上發出嗤嗤聲響,吉羅遮舉缽一擋,“當”的一聲,吉羅遮虎口一陣酸 麻,但蕭青峰凌厲的劍招卻也給他擋住了。
  吉羅遮到了此時,哪里還敢有輕敵之心,以金缽作為盾牌,打定了“不求有功但求 無過”的算盤,他震驚于蕭青峰步法的神妙,生怕跨出一步,就會受到暗算,索性站在 原地不動,見招拆招,見式拆式。
  吉羅遮在這兩門兵器上確有獨到的功大,本身的武學造詣其實也并不在蕭青峰之下, 他堅守不攻,急切問蕭青峰倒也無可奈何。
  蕭青峰腳踏九宮八卦方位,運劍如風,繞著吉羅遮走了一圈,上六劍,下六劍,左 六劍,右六劍,前六劍,后六劍,一口氣攻出了六六三十六招,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 絕于耳,每一劍都給吉羅遮的金缽擋回;蕭青峰若是迫得太近,他的青竹杖又倏地點出, 不但出手敏捷,而且認穴奇準,要不是蕭青峰的步法奇妙,險些還要著了他的道兒。
  蕭青峰一口氣攻出了六六三十六招之后,已試出對方的功力比自己稍有不如,但葉 方以金缽作為盾牌,配合上竹杖點穴的反擊,一攻一守,配合得妙到毫巔,雖然功力稍 有不如,也足以防御。因為蕭青蜂不敢大過迫近,每一招都似蜻蜓點水,一驚即過,功 力自是不能盡數發揮,雖然稍高一籌。也沒有多大效用了。
  兩人斗了一會,還是相持不下之局,金鷹宮的護法大弟子說道:“兩位旗鼓相當, 可以罷手了吧?”蕭青峰忽道:“且饅,請大和尚再接一招!”拂塵一展,把吉羅遮的 青竹杖纏住,吉羅遮用勁一點,嗤嗤聲響,塵尾散開,眼看這青竹杖擺脫拂塵的糾纏, 只要往前一送,就要點中蕭青峰的“曲池穴”,忽聽得“當”的一聲巨響,吉羅遮的金 盂缽已給一劍刺穿,蕭青峰哈哈大笑,倏地騰身而起,一個鰩子翻身,身形已落在三丈 之外。
  原來蕭青峰經驗老到,機智過人,他看準了這印度和尚膽怯,不敢挪動位置攻他, 于是想出了一個冒險的破敵之法,以已之長,攻敵之短,在右手的長劍上用了九成功力, 左手拂塵的那一拂卻只用了一成功力,吉羅遮看不破他這一拂乃是虛招,竹杖一被纏上, 自要全力破解,蕭青峰那一劍倏然而來。果然奏效。
  蕭青峰這一招實是用得險極,倘若吉羅遮識破他那一拂乃是助攻的虛招,敢跳上前 點他穴道的話,雙方就要兩敗俱傷了。
  如今蕭青峰毫發無傷,而吉羅遮的金缽卻已破損,勢難再斗,當然只好認輸。
  金鷹宮的七個護法弟子面上無光,正擬推一個人出去挑戰,忽聽得外面人聲喧鬧, 似是發生爭吵,有一個守衛沖進來報道:
  “外面有四個沒帶請束的人,說是請柬不知如何失去,卻要進來,準是不準,請國 師定奪。”原來這四個人的請束,正是給姬曉風愉去的,他們到門口一摸,才發現不見, 連自己也莫名其妙。護法大弟子問了那四個人的名字,便去稟告寶象法師。寶象法師聽 了,忽地哈哈大笑。
  原來這四個人寶象法師都很熟悉,那四張請柬也是他自己寫的。他笑著問那護法弟 子道道:“你不知他們是誰嗎?”護法弟子道,“正要請問師尊。”寶象法師道:“有 三個是婆羅門教的高手,另外一個是北天竺著名的妙手神偷,想不到他一踏出國境,就 碰上了異國同行,把他壓下去了。”
  護法弟子不禁駭然,低聲問道:“要不要追究盜柬之人?”寶象法師笑道:“這樣 的高手請都請不到呢!只不知是哪位所為,可肯出來相見么?”
  姬曉風坐在后頭,正要答話,忽聽得有人大吼道:“金鷹宮主人可寬恕這個小賊, 咱們兄弟可不能饒過他!姬曉風,出來!”這兩個人正是以前曾到少林寺盜書的那兩個 番僧——竺法蘭和竺法休,他們是孿生兄弟,心意如一,一同站起,一同吼叫,發怒的 神情也是一模一樣“
  姬曉風哈哈大笑,走出來先向寶象法師施了一禮,說道:
  “得罪,得罪!”那護法弟子奉命出去迎接那四個人,正經過姬曉風身邊,不覺定 了眼睛,向他注視,喃喃自語道。”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這腌臜老兒竟有如此本 領,真是意想不到。”他用印度方言自言自語,姬曉風不知他說什么,也齜牙咧嘴向他 一笑。
  寶象法師忽地用漢語大叫道:“姬先生,我沒有給你送去請束是我失禮,你盜請柬 我不怪你。這串念珠是我賜給弟子之物,請你交還!”活聲未了,姬曉風忽覺虎口似乎 給利針突然刺了一下,他本來是握著拳頭的,這一下就不由得自己張開了,只聽得嘩啦 啦一片聲響,一串念珠墜下地來,原來他沖著那護法弟子咧嘴一笑的時候,早已施展神 偷絕技,把他胸前所掛的一串念珠偷到手中,眾目睽睽之下,竟無一人發現。
  那護法弟子和姬曉風都是震驚不已,護法弟子震驚于他的神惱絕技,拾起念珠,慌 忙便走,再也不敢靠近他的身邊。姬曉風則震驚于寶象法師的絕世神功,在那么遠的距 離;居然能用隔空點穴的功大點中自己的虎口,不由得暗暗擔心,心里想道:“這人的 功夫看來不在金大俠之下,要是金大俠不來,就無人是他對手了。”
  竺氏兄弟齊聲喝道:“姬曉風,你賊性不改,吃我一拳!”姬曉風笑道:“彼此, 彼此,不過你們兩個乃是新人行的小賊,可得多多向我請教請教。”笑聲中身形一閃。 已避開了竺氏兄弟的攻擊。
  主持此次比武的一個裁判道:“且慢,你們是兩兄弟齊上,姬先生你要不要人幫忙?” 姬曉風笑道:“我和他們本來是合伙人,打來玩玩的,不用如此認真,就由我這個老賊 對付他們這兩個小賊好了。”
  這天竺二僧當年與姬曉風結伴,同到少林寺盜經,姬曉風潛入藏經閣,這二人在外 面給他把風,本來是說好了倘若得手,三人共享的。哪知姬曉風一進入藏經閣,便給少 林憎人發現,竺氏兄弟被擒,姬曉風仗著輕功高明,愉到了三本內功秘籍,便在風雨寺 中逃脫了。后來少林方丈痛禪上人義釋二僧,姬曉風又改邪歸正,將經書交還少林寺。 這天竺二僧得不到經書,遂與姬曉風結下了梁子,十余年來,到處追蹤,也曾兩次碰上, 但兩次都給姬曉風僥幸逃脫。(事詳《云海玉弓緣》)
  盜經被擒之事,竺氏兄弟一生引以為恥,姬曉風卻毫無顧忌,“老賊”“小賊”的 說個不休,竺氏兄弟大怒,倏地分開、一個站在東首,一個站在西首,同時發掌。
  竺法蘭掌力先到,姬曉風笑道:“乖乖,好厲害!”身形一側,避過一邊,卻不料 正好避入竺法休的掌力籠罩范圍之內,姬曉風立足不穩,一個踉蹌,反彈出來,竺法蘭 的掌力又自前心攻到。
  原來竺氏兄弟深知姬曉風天羅步法的高明,吸收了兩次教訓之后,姬曉風第一次是 仗著輕功逃脫,第二次是得金世遺暗中相助,但在緊要關頭,也曾用過天羅步法解危。 兩兄弟苦練了一套陰陽八卦掌,遇敵時一東一西,掌力一剛一柔,互相配合,任敵人輕 功如何高明,也決難逃出他們的掌力范圍之外。
  姬曉風發覺一股大力自前面撞來,只好也發出掌力反擊,他新近練成金剛掌力,雖 然不如大悲禪師的功力卓絕,卻也不在吉羅遮之下,哪知一掌發出,前面的那股力道突 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但自己這股掌力卻也攻不過去;似是被輕軟的一層棉絮裹住,急切 間竟然撤不回來。
  說時遲,那時快,竺法休續發一掌,勁風呼呼,已襲到了姬曉風的后心。原來他們 兩兄弟的掌力可以剛柔互易,隨心變換,只要其中有一人用柔勁“粘”上了敵人。另一 人就可發動猛烈的攻擊。
  幸而姬曉風已練成了護體神功,但后心被竺法休的掌力一撞,也覺隱隱作痛,不覺 心中惱怒,想道:“縱然我有不是。你們也不該下此辣手。竟然想要我這條老命!何況 我當年也是為勢所迫,并非想獨自吞沒贓物。”
  一怒之下,姬曉風不顧耗損元氣,也使出了兩種不同的掌力,右掌向前一拍,使的 是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左掌反手向后拍出,用的卻是大乘般若掌力,這兩樣武功都是 喬北溟秘籍上的一等一的功夫,姬曉風練習有素,比起他剛才所用的新練成的金剛掌, 威力強弱,自是不可同日而語。竺法蘭登時打了一個寒噤,竺法休的剛猛掌力也被他追 退。
  竺法蘭從前也領教過他的修羅陰煞功,當時姬曉風只練到第七重,遠不如現在的厲 害,修羅陰煞功是練到了第七重之后,便有走火人魔的危險,若非己得正宗內功心法, 或有靈藥相輔,便難再練下去;但倘若過了這一關,每多一重進展,功力便陡增一倍。
  竺法蘭以前與姬曉風較量,兩次都是他占了絕對上風,這次卻感到肌膚起栗,遍體 生寒,不禁吃了一驚,心中想道:“幾年下見,這老賊的功力竟精進如斯,真是奇怪!”
  原來姬曉風自那年得金世遺指點之后,將各家各派的武學冶于一爐,早已練成了正 邪合一的內功,自是今非昔比了。另一邊竺法休接他的大乘般若掌力,卻較他的哥哥要 好一些,因為運用修羅陰煞功頗傷元氣,大乘般若掌力便不能盡量發揮,竺法休全力支 撐,堪堪抵擋得住。
  姬曉風見竺法蘭牙關打戰,心中想道:“他雖然下手無情,但當年之事,我到底也 是有點對他不住。”心念一動,修羅陰煞功撤回了兩分,不料竺法蘭的掌力乘機便襲過 來,一團柔勁,將姬曉風的陰煞掌力裹住,登時“膠”在一起,變成了雙方暗斗內功, 誰也不能收勁。
  竺氏兄弟在印度達奘祖師所傳的那一支派之中,是有數的高手,輩份武功都在吉羅 遮之上,這時兩兄弟聯手合斗,要勝姬曉風固然不易,姬曉風想要擺脫他們的掌力卻也 不能,雙方成了個騎虎難下的局面,不由得都暗暗叫苦。
  眼看就要兩敗俱傷,大悲禪師忽地走出來道:“主人說過,今日是以武會友,無須 分個強存弱亡,我看這一場就算作打平了吧。”場中的裁判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但卻 不敢上前將他們分開。
  大悲禪師口中說話,腳步不停,只見他走到一個位置,這個位置恰好與三個人的距 離相等,雙袖二揮,隨即聽得一陣“嗤嗤”的激動氣流的聲響,竺氏兄弟和姬曉風都向 旁邊躍出一步,原來大悲禪師這雙袖一揮,恰到好處,將兩邊的掌力隔斷。
  竺氏兄弟猶自憤憤不平,大悲禪師合什當胸,忽地向竺法蘭施了一禮,說道:“今 日重逢故友,欣慰何如。家師痛禪上人有點禮物,囑托貧憎送給賢昆仲,以解昔日之嫌, 也是物歸原主之意,還請兩位收下。”
  竺氏兄弟聽得“物歸原主”這四字,心頭都是卜通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見大悲撣師已取出一個黃布包袱,上面寫著三卷經名,正是姬曉風當年從少林寺盜去, 而蘭氏兄弟夢寐以求的那三卷達摩遺書。以大悲禪師的身份,他們當然用不著打開包袱 看個真假了。
  竺法蘭喜出望外,將那三卷經書收下,連連道謝,大悲禪師道:“咱們紅花綠葉, 本是一家:自己人何須客氣。要謝也只能謝姬施主。”姬曉風笑道:“大師你挖苦我了。 不錯,我曾‘借閱’過貴寺這三卷經書。但早已歸還,這就與我無關了。你慷慨送禮, 我可不敢沾光。”
  大悲禪師正容說道:“你在書中添加的注釋,對這幾門武學大有發揮,家師說你不 但還本,而且忖息,算起來還是我們沾了你的情。他知道你和兩位竺師兄因了此事失和, 很覺過意不去。這次送禮,另一個原因,就是想為姬施主解開這點小小的過節,以報姬 施主之情。”
  竺氏兄弟得了經書,滿懷喜悅,對姬曉風的仇怨也早已煙消云散了。兩兄弟齊聲笑 道:“說得不錯,要不是姬施主將經書歸還貴寺,今日也就沒有這份禮物了,是該多謝 姬施主。”姬曉風哈哈大笑:“這么說,我做偷兒倒也做得不壞呀!”天竺二僧和他的 十午糾紛,就在彼此的笑聲中結束。
  大悲禪師、天竺二僧各自歸座,就在此時,金鷹宮的護法大弟子帶領三個婆羅門教 僧侶和一個碧眼黃須的漢子進來,這四個人被姬曉風偷了請柬,未入會場,先失面子, 滿肚皮都是怒氣。
  那三個婆羅門教僧侶向姬曉風怒目而視,但他們知道比武的規矩,姬曉風已比了一 場,他們都是大有來頭的人物。自是不便有失身份,上前挑戰;那碧眼黃須的漢子卻不 理會什么規矩不規矩,身形一晃,就到了姬曉風面前,嘰嘰咕咕他說了幾句印度話。
  姬曉風見他身手不凡,暗暗喝彩,心想:“可惜他是個印度人,要不然倒可以做我 的助手。”問道:“他說什么?”那護法大弟子道:“這位是敝國第一神偷,他很佩服 姬先生的功夫。想與姬先生親近親近!”姬曉風笑道:“好極,好極!份屬同行,理該 親近親近。”
  兩人伸手一握,忽聽得那印度神愉“哎喲”一聲彎下了腰,姬曉風笑道:“你摸錯 地方了,我的錢銀放在那一邊袋子。”眾人看時,只見那印度神偷的一只左手已伸入姬 曉風懷中,只露出半截手臂,卻似被什么東西夾著,拔不出來,姬曉風右手仍然與他相 握,左手則貼在自己的膝邊,并沒有捉著他。眾人不解他的手何以拔不出來,但見他形 狀滑稽,都不覺好笑。
  原來這印度神偷心懷不忿,有意較量姬曉風的功夫,趁著與他握手的當兒,另一只 手就摸他的貼身衣袋,卻不料被姬曉風使出上乘內功,腹肌一收,將他的手吸住。
  那印度神愉滿面通紅,低聲說了一句話,旁邊有個通譯是西藏人,立即大聲說道: “他說姬先生本領高明,勝他十倍,不勝佩服!”
  姬曉風贏足面子,也便不為已甚,當下哈哈一笑,肚皮一挺,彈開了印度神愉的那 只左手,笑道:“你的本領也很不錯了,我和你交個朋友。這些東西還給你吧!”衣袖 一抖,嘩啦啦一聲響,袖管中跌下幾件東西,有小刀、小鋸、小挫、小鉆等等,還有幾 枚銀市。
  原來這些物件都是姬曉風從那印度神偷身上偷過來的,那幾柄刀、鋸、挫、鉆正是 印度神偷的隨身八寶。姬曉風偷了他這么多東西,他竟然毫無知覺。這一下弄得那印度 神偷目瞪口呆,喃喃說道:“魔術、魔術、真是魔術!”
  這印度神偷對姬曉風佩服得五體投地,那三個婆羅門教信侶對姬曉風的內功造詣也 很震驚,心中均是想道:“原來此人還不單是偷竊的本事高明,我們若是單打獨斗,還 不一定是他的對手呢。”當下也就不敢多事了。
  忽聽得一陣鼓樂聲,金鷹宮的護法大弟子又接了兩位客人進來,要奏樂迎接的當然 不是等閑人物,眾人定睛看時,只見進來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是武當派掌門雷震子,女 的是邙山派掌門谷之華。寶象法師熟悉中國武林的情況,武當、少林、邙山、峨嵋是中 原四大門派,如今武當、邙山兩大派的掌門人聯袂而來,當然是要奏樂相迎了。
  江南得見故人,很是歡喜,但也有點失望,心中想道:“怎的不見金大俠呢?他是 應該和谷之華一同來的。”
  樂聲未止,場中已引起一陣騷動。原來谷之華三月之前第一次踏人馬薩兒國境時, 曾遭遇八名武士和兩個僧人的襲擊,她的徒弟谷中蓮就是那次被擄去的。這八名武士和 那兩個僧人今日也在會場。
  谷之華眼光向那些人掃去,說道:“幸會,幸會。難得你們也都在場。”寶象法師 施禮道:“谷女俠休要見怪。他們當日是奉了王命而為,令徒如今也正受國主優待,請 你放心。”谷之華道:“你今日之會是以武會友是不是?”
  寶象法師道:“不錯,谷女俠有何指教?”谷之華道:“我想請這十位高手一齊下 場,讓我再領教領教他們的功夫。”寶象法師心中不悅,說道:“以武會友,總是以單 打獨斗為宜……”話猶未了,七陰教的陰圣姑站起來道:“谷掌門是女中英俠,我老、 婆子向你領教如何?”
  谷之華未曾回答,忽地有一個人怪聲怪氣他說道:“好柴不燒爛灶,凈腳不踩爛泥, 你這種下三門的老妖婆,只配和俺臭叫化斗斗。谷女俠,你不要理她,下一場待俺臭叫 化未領教她的那雙毒爪。”
  說話的是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陰圣姑以前曾吃過他一點小虧,如今又見他出頭干 預,不禁心頭火起,立即說道:“好呀,臭叫化,俺老婆子正要找際算帳。你出來吧, 現在交手也行。”仲長統笑道:“你急什么?俺化子張開布袋,等你施舍便是。你準備 錢物吧。”意思仍是堅持要下一場才和她交手,而且口氣充滿譏刺,暗示陰圣姑定要吃 虧。
  谷之華笑道:“兩位前輩不必斗口,反正多等一場,也無須多少時候。”驀地面色 一端,對寶象法師道:“我曾遭受這十位高手圍攻,他們當時不怕被人恥笑是以多欺少, 難道現在反而怕了?好吧,他們倘若情虛膽怯,怕我報仇,不敢交手的話,那就叫他們 一個個出來向我磕頭賠罪吧!”
  那八名武士按捺不住,一齊跳了出來,說道:“好吧,你要單獨和我們支手,這可 是你自己說的。你是國王所要緝拿的逃犯,我們也不必和你講什么武林規矩。”谷之華 目光一掃,說道:
  “還有兩位大和尚呢?”寶象法師甚是尷尬,說道:“谷掌門,你贏了這場,我自 當叫我那兩位劣徒奉陪。”原來那兩個和尚是他的弟子。寶象法師不比那些武士,他是 個要顧身份、顧面子的人,從前國王要他這兩個弟子會同他的官中八大高手去圍捕谷之 華,他不得不遵,現在要他這兩個弟子公開出丑,他卻不愿了。
  谷之華不為己甚,說道:“好吧,那就讓我先了結這場公案。隊面向那八個武士道: “你們不是要捉拿逃犯嗎?我在這里等候你們捉拿,上來吧!”
  那八個武土見谷之華咄咄迫人,似乎早已趾券在操,心中倒不禁有點驚疑。但一想 當日交手的情形,他們十個人圍攻谷之華師徒,結果是大獲全勝,擒了谷中蓮,將谷之 華打得落荒而逃。
  現在雖然是少了兩個得力幫手,但谷之華也少了一個徒弟幫忙。她那徒弟當時手持 寶劍,論實力也不弱于那兩個金鷹宮弟子聯手。這八個武士如此一想,信心大大增強。 但他們見識過谷之華的厲害,卻也不敢輕敵,當下先布成了陣勢,將谷之華困在核心。 他們卻不知道,谷之華經過那次挫敗,不久就與金世遺見面,已練好了一套可以以一勝 十的劍法。
  雙方劍拔弩張,正要交手,忽聽得有個請脆的聲音叫道:
  “師父,割雞焉用牛刀,請讓弟子代你接這一場吧。”“眾人抬頭望時,只見一個 白衣少女正從墻頭飛過,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反掌拍出,衣袂飄飄,翩然下降,姿勢 美妙之極!這少女正是谷中蓮。
  隨即聽得外面“卜通”“卜通”的重物墜地聲,叫痛聲。原來這堵宮墻高達三丈六 尺,谷中蓮越墻而進,外面有五名守衛跳起來抓她,其中三人跳不得這么高,未觸墻頭, 便已墜地,另外兩人則是給谷中蓮那一記反手劈空掌打落的。
  谷中蓮這一突如其來,登時引起了更大的騷動,谷中蓮兄妹和江海天等人昨晚在皇 宮鬧得天翻地覆,這消息早已傳到了金鷹宮,誰也料不到她這么大膽,大鬧了皇宮之后, 竟然還敢單身赴會。
  這八個武士昨晚不在皇宮,絲毫不知谷中蓮已是今非昔比,心中均是想道:“這個 女子是大鬧皇宮的欽犯,可比她師父還重要得多。但卻要比她師父容易對付。”于是不 約而同的散開,改向谷中蓮采取包圍之勢。
  谷之華又驚又喜,望了徒弟一眼,只見她雙眼神光湛然,谷之華武學造詣極高。一 眼就看出了谷中蓮的內功,已到了上乘境界,并立即猜到了其中的緣故,心想:“這小 妮子想必是已與她的哥哥會面,服食天心石了。”
  谷之華放下了心,微微一笑,說道:“也好,就讓你出場歷練歷練吧。”兩師徒交 換了位置,谷中蓮走到比武場的中心,谷之華則退到場邊。
  那八個武士本來還有點害怕她們師徒聯手,如今見師父已經退下,心中大喜,為首 的武土名木華黎,一聲令下,陣勢立即發動,八個人從八個方向攻來,將谷中蓮圍在核 心。
  谷中蓮失掉的那口霜華劍正在木華黎手中,但她現在所用的這口劍乃是江海天借給 她的那把裁云寶劍,劍質比霜華劍更佳。木華黎一劍攻到,谷中蓮笑道:“這把劍也應 該還給我了!”她怕損傷了霜華劍,不敢用裁云劍去削,改用長袖揮出,倏地就卷住了 劍柄,那木華黎是官中一等一的好手,武功委實不弱。
  被她衣袖一卷,寶劍幾乎拿捏不住,吃了一驚,連忙用千斤墜的重身法穩看身形, 谷中蓮這一卷竟未能將寶劍奪下。
  陣勢迅即合圍,就在谷中蓮與木華黎相待的這一瞬之間,前后左右都已有人攻到, 谷中蓮將裁云劍一揮,前方、左方、右方都給劍光封住,但背后卻露出了破綻,登時有 兩柄長矛刺中了她的后心!
  中原來的群雄大驚失色,江南更是緊張得喊叫起來,忽聽得“咔嚓”兩聲,那兩柄 長矛矛頭折斷,那兩個武士給拋出數丈開外,摔了個一佛出世,二佛涅磐。
  原來谷中蓮穿著江海天送給她的那件白玉甲,刀槍不入,這兩柄長矛怎刺得進去? 谷中蓮服食了天心石之后。護體神功亦已練成,那兩個武士用了渾身氣力,刺出長予, 結果他們所發出的勁力全給反彈回來。他們摔在地上,未曾碰著石柱,只是摔個半死, 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這回輪到國王這邊的人大驚失色,他們不知谷中蓮身穿寶甲,只道她已練成了刀槍 不入的絕頂內功,相顧駭然。就在這時,只聽得木華黎又是一聲厲呼,眼耳鼻口,鮮血 汩汩流出,他鄧水牛般粗壯的身軀,登時軟得似是一團爛泥,倒在地上,縮成一團。那 柄霜華寶劍當然也就給谷中蓮奪過去了。原來他強自運力支撐,雖然撐得一時,卻怎禁 得起谷中蓮雄厚的內功源源而來,終于五臟震裂,血管爆彼,送了性命。
  谷中蓮雙劍在手,如虎添翼,只見劍光盤旋飛舞,一片斷金嘎玉之聲,其余六個武 土的兵器,片刻之間,便已給她全都削斷!還幸谷中蓮不愿多所殺傷,只是削斷他們的 兵器,便即收手。
  國王請來的高手在會場中的為數甚多,他們之中,本來也有人想出去擒拿谷中蓮的, 這時也嚇得縮了頭。寶象法師對侍立旁邊的大弟子悄悄說道:“這女娃子武功確是不錯, 但要對付她亦非難事。不過她那邊高手也很多,最厲害的還未出場,現在還不宜引起混 戰,待到將她那邊的高手擊敗了幾個之后,自不怕這女娃子逃得上天。”那大弟于將這 番話傳給國王的武士長,這些人才安定下來。
  谷中蓮回到師父身邊,她游目四顧,不見江海天在場,甚是失望。谷之華低聲問道, “你哥哥呢,你們還未曾會面嗎?”她指的是金世遺的弟子唐努珠穆。谷中蓮道:“我 的兩個哥哥都見著了。不過,他們都忙著別的事情,暫時還不能來。”谷之華詫道: “你還有一位哥哥?”谷中蓮道:“是啊。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在師父耳邊悄悄說了 幾句,谷之華心中大喜。原來唐努珠穆臨時改變計劃,趁群雄大會金鷹宮的時候,他已 去聯絡忠心于舊王的大臣,準備起兵圍攻王宮了。
  她們兩師徒還在交頭接耳,那陰圣姑早已按捺不住。跳出場來,向仲長統挑戰,仲 長統大笑出場,說道:“俺做化子的等候布施,你有什么毒物,盡管拿出來吧!”
  陰圣姑陰惻惻他說道:“臭叫化口出大言,你就接吧。”她十指都套著指環,一抖 手,十枚指環全部飛出、嗚嗚聲響,有的直線射來,有的拐彎打到,有的飛過了仲長統 的頭頂,突然轉了個圈,又飛回來打仲長統的后心。她只是一抖手之間就運用了各種不 同的暗器手法,莫說她的指環都是淬過毒藥的,即算完全無毒,這樣奇妙的暗器手法, 也足以震世駭俗了!
  仲長統哈哈笑道:“我道是什么稀奇的東西,這幾枚銅指環有什么用,還換不到兩 斤米,你也未免太小氣了。老叫化不要!
  只聽得錚錚之聲,不絕于耳,但見他疾轉一圇,十指連彈,十枚毒指環全給他彈落。
  陡然間腥風撲鼻,陰圣姑雙掌已然襲到,原來陰圣姑深知仲長統的厲害,那十枚指 環的作用只是想擾他耳目,打他個手忙腳亂,然后乘機用神蛇掌傷他。這神蛇掌才是陰 圣姑最得意的功夫。
  仲長統猛地一口氣吹去,陰圣姑的胸口突然似給人擊了一拳,雖然禁受得起,卻也 退了一步。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想道:“原來這廝的混元一氣功已練到噓氣成風,有 形無質的境界,看來今日只怕要兩敗俱傷了。”仲長統一口氣吹出,最后那兩枚指環亦 已給他彈落,這才騰出手來,還了她一記劈空掌,
  仲長統的掌力當然比他的“噓氣成風”又猛烈得多,陰圣姑不敢直接其鋒,只好側 身避開他的掌力。仲長統向東南西北連發四掌,掌力有如排山倒海,向四方涌出,陰圣 姑哪近得了身。
  陰圣姑冷笑道:“你自恃內功深厚,就以為我無可奈何了么?”袖中忽地飛出一條 青蛇,仲長統的掌力竟然擋它不住,原來這是一條異種怪蛇,只有一支香粗細,氣力卻 大得出奇,獅虎給它纏上,也難免一死。這青蛇有隙即鉆,等于是一件活暗器。
  仲長統一腳踏下,那青蛇昂起頭來,早已游上他的身子,一口咬著他的手指,仲長 統哈哈笑道:“老叫化一生捉蛇,今番第一次被蛇咬了。”話猶來了,只見那條青蛇已 掉下地來,不能動彈,仲長統一腳將它踩個稀爛。原來仲長統識得這怪蛇的厲害,若給 它咬著咽喉,或鉆入鼻孔,那么多好的內功也要斃命,但給它咬著手指,卻是無妨。仲 長統就是故意將中指送去給它咬的。他神功一運,中指堅硬如鐵,那青蛇咬之不動,立 即便給仲長統指力戳穿,再也不能作惡了。仲長統低頭一望,只見中指雖未咬破,也已 留下一道淡淡的齒痕,心中也不覺駭然。
  從那青蛇開始侵襲到仲長統將它擊斃,雖然為時極短,但在那短促的瞬間,仲長統 要移升一只手去對付青蛇,掌力自是不免減弱,陰圣姑趁此機會,全力進攻,竟突破了 仲長統掌力的封鎖,
  仲長統單掌一立,斜退三步,剛剛將氣息調勻,正擬還擊。
  陰圣姑忽地大喝一聲:“著!”十指指甲突然間暴長數寸,原來她的指甲十分古怪, 不用之時。卷成一團,到了緊急之際,將指甲彈開,就等于平添了十支匕首,刺抓敵人!
  高手過招,相差不過毫厘,陰圣姑的指甲突長數寸,仲長統粹不及防,竟然給她抓 著了一條手臂。陰圣姑內力直透指尖,她的指甲撕抓之力比那青蛇的毒牙咬嚙厲害十倍, 仲長統的手臂給她撕開了一條傷口,但奇怪得很,卻絲毫不痛,反而有一種似是給人 “抓著癢處”的舒服感覺。
  仲長統是個大行家,知道所中的毒越是厲害就越是感覺舒服,不由得心中大怒,想 道:“這妖婦如此狠毒,迫得我非取她性命不可了!”手臂一沉,五指如鈞,登時也勾 住了陰圣姑的毒手。”
  仲長統運一口氣透過掌心,內力如潮,不但將毒氣驅出,而且迫得那股毒氣倒流, 侵入陰圣站體內!在他內力推壓之下,只見一條黑線從陰圣姑的中指蜿蜒而上,轉瞬間 已從掌心升到手腕。陰圣姑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她雖然練成毒掌,但內臟卻仍是如常 人一樣,不能中毒。倘若給毒氣攻到心頭,她就要自受其害,無可救治。
  陰圣姑想擺脫對方手掌,卻哪里擺脫得開?只好全力對抗。
  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莫說一個陰圣姑,再多兩個也抵御不住, 不過片刻,那條黑線已從虎口升到臂彎。
  陰圣姑雙睛凸出,眼中就似要噴出火來,忽地一咬牙根,舉起左掌,倏地朝著右臂 臂彎斬下。
  這一“斬”賽如刀削,竟是硬生生的把半條右臂斬了下來,傷口登時似是開了一道 噴泉,血水如箭射去,噴了仲長統滿頭滿面。仲長統急忙閉了眼睛,但鼻孔和臂上的傷 口已被她的毒血射入。仲長統只覺一陣嘔心,頭暈目眩。原來這是陰圣姑最后一手毒功。 名為“毒血前”,自殘肢體之后,可以噴出毒血傷人!
  仲長統閉著眼睛,一掌拍出,陰圣姑“咕咚”一聲,倒在地上。仲長統勉強退到場 邊,亦已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場邊有個人說道:“可惜,可惜,我正想斗一斗這老叫化的混元一氣功,可惜他卻 給陰圣姑的毒血箭傷了。”
  另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你別說風涼話了,快幫一幫忙,救我的姑婆吧。”這兩 個人正是天魔教主和文廷壁,旁邊還有個厲復生。他們是在剛才雙方激戰之時進來的, 這一場慘烈的激戰,人人看得驚心動魄,所以他們進來,并沒有引起注意。
  文廷壁有點詫異,心想:“這老乞婆一死,豈不正遂了你的心愿,何以還要救她?” 要知天下兩個使毒高手,一個是天魔教主,一個是陰圣姑,天魔教主由于上代淵源,稱 陰圣站“姑婆”,其實井非親屬,而且在兩人之間,還頗有嫌隙,彼此妒忌。
  是以文廷壁頗覺出奇,不解夭魔教主何以如此好心。但這是教主的吩咐,他唯有依 從。
  天魔教主將陰圣姑扶起,文廷壁隨即運用“三象歸元”的邪派絕頂神功,封了陰圣 姑”手少陽經脈”的七道大穴,由于傷口大大,流血還未能即時全止,但己是一點一滴 的流下,不似剛才的如泉狂噴了。天魔教主在傷口灑了一撮藥粉,撕下陰圣姑一幅衣裳, 就給她包扎起來。練過毒功的人,受傷之后,不能用普通的金創藥,這是天魔教主依照 毒經秘法自制的藥粉。
  谷中蓮心道:“這兩個魔頭昨晚都曾受傷,想不到現在已經完全恢復,根基之厚, 確是不容小視。”中原群豪,第一次見到文廷壁的三象歸元神功,更覺驚奇。
  天魔教主那一撮藥粉果然靈效,陰圣姑仿徐張開眼睛,慘然一笑,說道:“珠瑪, 真有你的,你姑婆不中用啦,從今之后你姑婆決不能與你再爭勝了。那本百毒真經,你 拿回去吧,七陰教的弟子以后也都聽你號令。好啦,珠瑪,我的家當都交給你了,你好 自為之吧。”
  要知陰圣姑受了重傷,縱能茍延殘喘,功夫已是決計不能恢復,今后只有仰仗天魔 教主庇護,因此迫于形勢,她不能不自動支出“家當”;而天魔教主之所以救她,也正 是為了這個目的。
  這一邊,丐幫的弟子也把仲長統扶下,他們小心翼翼的給仲長統抹干身上所沾的毒 血,但從鼻孔和傷口滲進去的,已和仲長統的血液混合,無法清除了。仲長統運功抗毒, 兀是不停的直打寒顫,臉上的黑氣也越來越濃。陰圣姑的“毒血箭”實在太厲害了,顯 然以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仍是抵抗不住。
  大悲禪師、蕭青峰、雷震子等人雖然是他好友,但他們的功力,最多也不過與仲長 統相當,亦是束手無策。
  正在此時,忽聽得呼呼風響,空中傳來了宏亮的“嘎嘎”的鳥鳴之聲。門外的守衛 大叫道:“咦,哪里來的怪鳥!”正是:
  初生之犢不畏虎,要顯神通斗法師。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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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冰彈玉劍誅群丑 鐵掌罡風斗法王
  只見一只碩大無朋的兀鷹,正在空中盤旋而下。鷹背上坐著一時少年男女,金鷹宮 的武士不知他們的來歷,見他們乘坐怪鳥飛來,都大為驚駭。
  武士中有個能挽五石強弓的神箭手,“嗖”的一箭射去,那神鷹張翅一撲,這枝箭 激射回來,那神箭手也被巨鷹掀起的狂風撲倒,只聽得“嚓”的一聲,那枝箭激射回來, 插入青磚地中,沒至箭羽,兀自顫動不休,離開那武士的頭部不到五寸。
  江海天和華云碧跳了下來,武土們發一聲喊,刀槍劍戟紛紛斫去,江海天遮著華云 碧,雙臂一振,一個轉身,登時聽得金鐵交鳴之聲,如雷震耳,那些刀槍劍戟都飛上了 半空,互相激撞。武土們紛紛走避,唯恐被跌下來的兵器碰著。
  金鷹宮的護法大弟子出來喝道:“何處妖人,敢來放肆?”江海天笑道:“我們奉 邀而來,倘是妖人,你們就不該邀請。”當下兩人交出請帖,江海天這張是他代谷之華 接的。華云碧這張則是借用她父親的。
  那護法大弟子接過請帖一看,認得這是他的師父寶象法師親手所寫,吃了一驚,立 即改容相向,施了一禮,說道:“兩位貴客跨鷹而來,我們意想不到,請恕無札,請進 來吧!”華云碧揮了揮手,說道:“鷹哥哥,你嚇壞了人,趕快給我躲起來吧。”那頭 神鷹似懂得她的吩咐,展翅高飛,停在金塔塔尖。
  會場轟動起來,人人爭看這對跨鷹而來的男女。江南這一喜非同小可,大叫道, “海兒,海兒!”江海天應了一聲,向著父親坐的方向看去,見著了姬曉風、唐經天等 人,隨后又看見了谷中蓮,心道:“師父尚未來到,唐努珠穆也未見來,不知是何緣故?” 谷中蓮則是又驚又喜,又有幾分疑惑,尋思:“這女子是哪里來的?海哥怎會與她同來? 看他們的神情,似乎是很要好的朋友!”
  文廷壁、天魔教主等人識得江海天的來歷,早已對寶象法師說了,寶象法師也不禁 心頭微凜,暗自想道:“這小子剛才震飛兵器的功夫大是不凡,看來今日在場的人,除 了我和班棟之外,誰都不是他的對手。金世遺的徒弟尚且如此,若是金世遺親來,豈非 兇多吉少。”當下親自出迎,說道:“原來是江小俠,令師金大俠呢?”
  江海天道:“家師來是不來,未曾向我言及,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的意旨。不過主 人倘若有甚賜教,晚輩也可以代家師接下!”
  江海天這番話的意思是說,倘若寶象法師想找他的師父較量,他可以代替師父接戰。 寶象法師雖然看出江海天武功極高,但他怎肯自貶身份,與一個后生小子交手。尋思: “我只可與唐曉瀾、金世遺二人爭雄,對這小于卻是勝之不武,不勝為笑,”當下眉頭 一皺,佯作不解,說道:“貧僧仰慕令師武功,頗思結緣,別無他意。小快遠來,請暫 歇片時,再會此間高手。”言下之意,是準備另外選人與江海天較量,江海天頗為不悅, 但卻也不便再向寶象法師挑戰。
  華云碧走到仲長統身邊,仲長統正自運功抗毒,直打寒戰,大悲禪師、雷震子、蕭 青峰等人站在一旁,但是束手無策。華云碧道:“仲叔叔,你怎么啦?”仲長統苦笑道: “你爹爹呢?嗯,你爹爹不來,老叫化以后怕沒有福氣再吃你做的美點佳肴啦。”
  華云碧笑道:“仲叔叔,你肯教我練混元一氣功嗎?”仲長統道:“怎么?”華云 碧道:“你肯教我,在今后的幾十年,你可以吃盡天下美味。我弄的菜,那當然更不在 話下了。”仲長統精神一振,笑道,“你是趁機會敲我一記了?也好,老叫化也不想再 活幾十年,只望活著再見到你爹爹就行。”
  華云碧取出三支銀針,插進仲長統的“大椎穴”、“天樞穴”和“勞宮穴”,這三 個都是死穴,旁觀者大吃一驚。說也奇怪,這三支銀針一插進去,仲長統立即便似舒服 了許多,也不再打寒顫了。過了片刻,華云碧將銀什拔出,本來中空的針管充滿了紫黑 的毒血。華云碧接著取出兩包藥粉,一包內服,一包外敷。仲長統吃了藥,臉上的黑氣 也都褪盡了。
  仲長統笑道:“原來你爹爹的本領全都傳給你了。恭喜,恭喜,世上又多了一個女 神醫。”華云碧道:“其實一大半還是靠仲叔叔你的內功深厚。侄女只用兩包藥粉就換 了你的混元一氣功真是太便宜了。“旁觀眾人見她藥到回春,無不贊嘆,經仲長統一說, 這才知道她是華山醫隱華天風的女兒。
  江海天帶了華云碧往見父親,在他父親身旁坐下。江南已經知道華云碧從前救過他 兒子的事,喜得合不攏口,一再向華云碧道謝,又不住口的稱贊她。谷中蓮與華云碧也 是一見如故,兩人談得很是投機,倒把江海天冷落了。江海天在歡喜之中卻又隱隱感到 不安,心頭上似乎蒙了一層陰影。
  一個鷹鼻卷發的阿刺怕武士走了出來,咕咕嚕嚕他說了幾句,寶象法師起立說道: “這位是阿刺伯第一高手班棟先生,他說他久仰中國的唐曉斕和金世遺兩位武學大師的 莫名,意欲討教。遺憾的是這兩位大師都沒有來。”
  原來這人是從前阿刺伯武學大宗師提摩達多的師弟,提摩達多當年來華,曾先后敗 于金、唐二人之手,后來在攀登珠穆朗瑪峰的一次探險中,遇風暴喪生。雖說提摩達多 之死與人無關,但他那次攀山卻是由于斗敗之后,為了逞一時之氣而與唐曉瀾賭賽的, 他的門下弟子遷怒于唐、金二人,回國之后,加油添醬,向師叔稟告。所以班棟此次出 場。指名說是想會唐、金二人,目的就是想為死去的師兄報仇雪恥。
  江海天說過愿意代表師父接受任何挑戰,當下立即應聲而出,正要答話,唐經天亦 已走到場心,說道:“家父已閉門封劍。
  決意終老天山,不再涉足江湖,更不會與人爭勝了。班大師若肯賜教,晚輩愿代家 父接招。”
  江海天道:“唐叔叔,還是讓小侄先上吧。小侄若是不成,唐叔叔你再出場如何?” 唐經天笑道:“江賢侄,你怕沒機會出場嗎?先歇一歇吧。”原來唐經天知道此人來歷, 不放心讓江海天冒險。
  寶象法師將他們二人的話譯成阿刺伯語,告訴了班棟,同時也說明了唐經天在中國 武林的身份。班棟聽了,說道:“既然如此,我先領教唐少掌門天山一派的絕世武功, 要是僥幸不敗,再向江小俠請教。”
  要知唐經天的身份比江海天高得多,班棟自是以先打敗唐經天為榮。寶象法師稍微 有點失望,他原意是想借班棟之手來挫敗江海天的,如今班棟要先斗唐經天,即使能勝, 也必定要耗盡氣力,那時再斗江海天就準是敗多勝少了,不過他轉念一想,唐經天也是 一大勁敵,若是班棟能把唐經天打敗,再多少耗損江海天一點內力,那也很好。因此, 也便不再言語。
  唐經天拔出了游龍寶劍,他以晚輩自居,撫劍施了一禮,便即進招。班棟用的兵器 頗為奇怪,看來像一根桿棒,但黑黝黝的,非金非鐵,卻不知是什么東西。
  唐經天出手第一招是“執經問難”,倒提寶劍,劍尖抖了兩抖,斜立胸前,這是天 山劍法大須彌劍式中的一招,是向對方表示恭敬,請求指教的一個劍式,但以靜制動, 其中變化,卻是極為奧妙。班棟看出他這劍式的意思,就在他劍尖抖動的時候,怪棒立 即伸出,向上一挑,表示不敢接受對方的敬禮,他這一挑,看似平淡無奇,其實卻是威 力極大的一招殺手。
  只聽得“當”的一聲,火星蓬飛,唐經天斜躍一步,班棟也晃了兩晃,兩人的內力 大致相當,雙方的兵器也都絲毫未損。
  原來璣棟這根“怪棒”非金非鐵,卻是一塊隕石打成的,硬度勝于任何金屬,唐經 天的游龍寶劍竟是削之不動,要不是收勁得快,主劍還險些受損。
  班棟也禁不住心頭微凜,暗自想道:“怪不得我師兄當年敗在唐曉瀾手下,原來他 的兒子已經這么厲害。中華武學真是不可小覷。”不過唐經天的武功雖出乎他的意外, 他卻也不懼。兩人動作都快,轉眼間斗了三十來招。唐經天改用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 式”,端的快如閃電,疾似追風,前招未收,后招續發,一沾即退,一退即收。那身法 劍法,又伊如流水行云,毫無粘滯。
  原來唐經天已試出班棟的那根怪棒是件寶物,不愿令自己的寶劍受損,因而改用了 這套乘暇抵隙、迅捷異常的追風劍式,即算兩件兵器碰上了也是一掠即過,當然彼此也 就不會受到損傷了。他們兩人的功力旗鼓相當,這么一來,就變成了誰的招數精妙,誰 就可以取勝的形勢。
  天山劍法是融會各派之長的一套博大精深,無所不包的劍法,唐經天以“追風劍式” 主攻,但卻也并非全用“追風劍式”,不時夾雜著其他劍式使出。班棟見他奇招妙著, 層出不窮,倒吸了一口涼氣,心想:“我若不使出看家本領,只怕要敗在他手。”
  唐經天一劍刺出,班棟身形一晃,忽地仆倒,中原群豪大聲喝彩,唐經天卻是一怔, 原來他那一劍并沒有刺中班棟,只因雙方攻守趨避都是快到極點,群雄看不清楚,卻以 為是班棟中劍受傷。
  忽見班棟單掌支地,身似風車疾轉,打了幾個大翻,手中那根怪棒,登時似變成了 數十百根,棒影如山。四面八方向唐經天壓來。唐經天從未見過這種怪招,打定了“不 求有功,先求無過”的主憊,改用大須彌劍式,護著全身。
  班棟的打法越來越怪,忽而打兩個筋斗,忽而坐在地上打兩個盤旋,有時甚至全身 躺在地上,但不論是站、是坐或是臥倒,他的那根怪棒都是配合身法,使得恰到好處, 而且在棒法之中,又夾著掌劈腳踢等等五花八門的怪招,看似凌亂無章,實則招招都是 殺手。中國武學中本來也有“醉八仙”拳法,大略相似,但卻也沒有他這套功夫的怪到 出乎想象之外。
  幸而唐經天的“大須彌劍式”是天下防守得最嚴密的劍法,他只守不攻,儼如在周 圍布下了一道鐵壁銅墻,班棟的怪招雖怪,卻也攻不進去。
  可是大須彌劍式甚為耗損內力,過了一會,坐在場邊的人已隱隱可以聽到唐經天的 喘氣聲,不禁暗暗為他擔心。正自斗到緊處,班棟忽地一躍而起,大喝一聲,突然間雙 方都靜止下來,面對面站著,動也不動,就似兩尊石像!
  眾人大為詫異,定睛看時,只見唐經天的游龍劍抵著班棟的棒端,雙方右臂平伸, 看來似是功力悉敵,誰都不能向前移動半步。
  原來班棟雖然暫時占了上風,但他亦自知,只憑怪招,決難取勝。他用這套怪招, 目的不過在耗損唐經天氣力而已。待聽到唐經無微微喘氣,以為時機已至,于是立時改 變戰術,強迫唐經夭與他拼斗內力。他的怪棒含有少量磁性,唐經天用以防守的大須彌 劍式,又不及追風劍式的迅捷,寶劍被他的怪棒一粘,未能立即擺脫,他的內力已是透 過棒端,迫得唐經天再也不能撤退了。
  班棟自以為勝算在握,哪知他的內力逐漸加強,到最后己是使出了十成功力,連沖 幾次,仍是未能將唐經天迫退一步。不由得大吃一驚。
  原來唐經天的喘氣乃是誘敵之計,他的大須彌劍式頗耗真力,他也害怕班棟的怪招 層出不窮,時候久了,只伯防御稍有疏忽,便會給他攻入:不如趁著內力尚未耗損大多 之時,及早和他見個真章。恰好班棟也害怕時候久了,怪招給對方看出破綻,便不能用。 因而雙方抱著同一心思,終于由班棟先行發難,出現了最驚險的兩大高手較量內功的局 面。
  唐經天只覺對方的內功儼如排山倒海,洶涌而來,盡管防守得住,也不禁暗暗心驚。 班棟屢攻不下,也感到對方的內功似是深不可測。雙方都是暗里叫苦。
  只聽得嗤嗤聲響,唐經天的劍尖上爆出點點火花,班棟的棒端也發出熱騰騰的白氣。 看來雙方的真力都在大量消耗之中,而兩件稀世奇珍。也在由于互相摩擦而逐漸傷損。 兩方的親友都是怵目驚心,只怕兩大高手,兩件奇珍、都要遭到兩敗俱傷的劫難。
  忽地里一條人影疾如飛鳥的“飛”入場心,班棟的幾個弟子大吃一驚,紛紛呼喝, 就在喝罵聲中,只見白光一閃,唐經天與班棟已是倏地分開。唐經天納劍歸鞘;說道: “賢侄,多謝你了!”班棟收了怪棒,也在向那人施禮,用阿刺伯語說了一聲“多謝”。 隨即斥他那幾個弟子道:“你們胡鬧什么,快給我滾下去。”
  原來這人正是江海天,他用裁云寶劍在兩人兵器相交之處一挑,由于他的功力比唐、 班二人都勝一籌,用勁又用得非常巧妙,輕輕一挑,便把兩人的內力截斷,同時也就把 這兩樣兵器分開。他這一挑,只是想解開兩人的苦斗,決不偏擔任何一方。班棟的弟子 不知,故此喝罵。班、唐二人蒙他解救,當然能夠察覺,是以不約而同的向他道謝。
  唐經天向班棟拱了拱手,道聲:“佩服!”便即回座。他和班棟之戰,功力悉敵, 誰都可以看得出來,所以他這一聲“佩服”,誰也都知道是一句客氣的說話,沒人敢說 他膽法避戰。但唐經天可以回座,班棟卻不能囫座,唐經天一走,他站在場中,神色更 顯得尷尬。
  要知班棟有言在先,他是要先斗唐經天,再斗江海天的。要是他敗給唐經天那也罷 了,如今卻是個不勝不敗的和局,以他的身份,自然應當履行前約,再和江海天交手。
  江海天剛才那么揮劍一挑,輕描淡寫的就將他們二人分開,班棟哪里還敢絲毫輕故, 心中想道:“這小子雖然年紀輕輕,聲名不響,但以他的功力而論,只怕還在唐經天之 上!”但他是何等身份,雖然心中隱有懼意,卻也不愿自食前言,只好說道:“久仰令 師金大俠武功蓋世,名師出高徒,今日與江小俠幸會,還望指教。”他盡量抬高金世遺 師徒的身份,乃是預先留個地步,免得失效之后,太過難堪。
  通譯的將他的話向江海天說了,江海天卻笑了一笑,說道:
  “請你告訴班大師,我不想占他的便宜,他已打了一場,請他先歇息過了,待我也 打了一場之后,那時雙方各不吃虧,我再向他請教。”班棟聽了他的話,大出意外,說 道:“好,江小俠果然是英雄本色,佩服,佩服!既然江小俠定耍如此,班棟也只好遵 命了。”當下便即回座。
  江海天目注寶象法師、說道:“晚輩江海天,誠心向前輩高人討教,請哪位賜招!” 寶象法師不想便即接受他的挑戰,眉頭二皺,正自躊躇,不知要選派誰人出來應敵才好, 忽聽得一個人冷冷說道:“我再來會一會金世遺的高足,這次咱們可得分個勝負了。”
  只見一個身體魁梧,滿面紅光的喇嘛僧走出場來,寶象法師大喜,心道:“怎么想 不起他。”原來這喇嘛僧正是青海鄂克沁官白教法主的師弟孔雀明倫王。
  白教法王曾經和金世遺打過平手,寶象法師已經知道了的,心想:“孔雀明倫王武 功縱然不及師兄,想來也不至于差得太遠,說不定可以無需班棟,只是他就可以將金世 遺的徒弟打敗了。”他哪里知道,金世遺現在的武功,比起當年斗白教法王之時,已不 知高了多少,而江每天的武功,也已差不多可以與師父比肩了。”
  孔雀明倫王兩個月之前,曾經與江海天在鄂克沁宮交過幾招,隨后唐經天夫婦到來, 便即罷手,但在那幾招之中,卻是孔雀明倫王占了上風的,他心想只有兩個月的距離, 江海天武功如何精進也決不能勝過了他,因而也就不怎么把江海天放在眼內。
  江海天站在下首,雙手貼著膝蓋,這是以后輩自居,向前輩諸教的意思,孔雀明倫 王冷冷說道:“不必客氣,你亮劍吧。”江海天道:“上人未攜法杖,晚輩焉敢動用兵 刃?”識得孔雀明倫王來歷的人,聽了江海天如此回答,都是大吃一驚,在他們心目之 中,江海天年紀輕輕,雖然是金世遺弟子,但能有幾年功力?當然是決不能與孔雀明倫 王相比。因此幾乎每一個人都是這么想:“倘若他動用寶劍,或者還可以仗到護身,不 至于輸得太慘,如今空手過招,這豈不是要自送了一條小命!”
  孔雀明倫王的教主法杖早已被師兄繳回,他離開鄂克沁宮之后,一氣之下,連日常 所用的九環錫杖也拋棄了,決心到尼泊爾之后,自立為教主,再覓玄鐵精金,打過一條 只有教主能用的法杖。其實,即算他的九環錫杖未曾拋棄,他也不愿意用來對付一個后 生小子。
  江海天提及法杖,又觸了他的零頭,更為憤怒,當下“哼”了一聲,心道:“無知 小子,狂妄如斯,不叫你當場出丑。
  你也不知我的厲害!”面色一沉,便即伸出食指,向江海天遙遙一戳。
  他們二人相距二大有余,孔雀明倫王伸指一戳,只聽得嗤嗤聲響,勁風如箭,直射 江海天胸口的“璇璣穴”。孔雀明倫王已練成無形的罡氣,可以在數丈之外殺人,用來 點穴,那就是最厲害的隔空點點穴功夫!
  江海天神色自如,暗暗好笑,卻佯作不知,仍然恭恭敬敬他說道:“晚輩不敢,請 上人先出高招!”孔雀明倫王見他兀然不動,大吃一驚,連點十數點,遍襲他周身各處 大穴。江海天默運玄功,他的罡氣哪能侵入。
  江南嘻嘻笑道:“我的兒子請你指點,你當真就只是指指點點么?”姬曉風笑道: “我看你不必裝模作佯了,還是好好的請我的侄兒指點指點吧!”
  孔雀明倫王老羞成怒,大吼一聲,身形疾起,到了江海天面前,一掌便劈過去。江 海天翻掌一迎,只覺手心微微一燙。孔雀明倫王以罡氣凝聚掌上,比歐陽仲和的霹靂掌 和雷神指還要厲害得多,江海天從前和他對過一掌,當時只覺如觸燒紅的烙鐵,但現在 只是有點微燙的感覺,這是由于他服食了天心石之后,功力大大增強的緣故。
  江海天只是感到微微一燙,孔雀明倫王卻感到對方的內力如潮涌來,竟把他罡氣沖 得倒退回去,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
  孔雀明倫王用了十年苦功,才練成這無形罡氣,平時唯恨罡氣練得還不夠強,這時 卻唯恐它反而傷了自己,恨不得它越弱越好。
  在江海天內力催迪之下,孔雀明倫王的罡氣如潮倒退,根本就由不得他作主。不過 片刻,孔雀明倫王只覺胸口脹悶不堪,心房似乎隨時都可爆炸!
  孔雀明倫王面色鐵青,雙眼火紅,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大叫一聲,忽地用力一咬, 咬斷舌尖,張開大口;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勁風疾起,血花濺出數丈開外!
  原來孔雀明倫王為了保全性命,只好自行散功,他咬破舌尖,罡氣一泄無遺,這么 一來,他的十年苦功雖是毀一旦,但五臟六腑,卻不至于因受罡氣的沖擊而碎裂了。
  江海天避開正面,身形晃了一晃,隨即一躍而前,扶住了孔雀明倫王,掃出一顆藥 丸,塞進他的口內,左掌貼著他的胸口,一股真氣從他的“璇璣穴”透進去,將他的瘀 血化開,也將他的吐血止了。
  原來江侮天并無意傷他性命,只是恨他恃強作惡,故而用這個法子,彼他的罡氣, 迫他自行毀去上乘的內功。那顆藥丸是金世遺留給他的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作主要藥 林制成的,他僅存一顆,這時也給了孔雀明倫王,免得他受傷太重。
  孔雀明倫王在咬彼舌尖,將罡氣與鮮血同時噴出來的時候,本來還存著與江海天兩 敗懼傷的念頭。哪知江海天的內功實在太高,只不過晃了一晃。孔雀明倫王毒計不逞, 自認必死,卻不料江海天非但不乘機斃他,反而將他救了。孔雀明倫王對他是又恨又怕 又有一絲感激,無活可說,只有神魚慘然,蹌蹌踉踉的下場。
  江海天只一舉手,就把孔雀朋倫王弄得如此下場,座中各國高手,都是聳然動容, 連寶象法師也不由得暗暗心驚。
  班棟走出場來,對江海天遙遙一揖,說道:“江小俠神功無敵,佩服,佩服!”江 海天還了一揖,說道:“微未小技、貽笑大方,還請班大師多多指教。”
  兩人相互一揖,江海天衣袂飄飄,頭發散亂,身體卻兀立如山,紋絲不動。但那班 棟卻似突然矮了半截。原來他是暗中和江海天較量內功,雙方內力發出,班棟禁受不起, 只好用重身法定住身形,以免震倒。這座大殿的地板雖然是用堅硬的花崗石鋪的,卻也 經不起班棟的一踏,班棟的雙足都踏入了地板之中,因而看起來就似矮了半截。他功力 如此深厚,已是世間罕見,但比起江海天來。卻又是相形見拙了。
  班棟拔起雙足,一聲長嘆,神色黯然,說道:“不到高山,不顯平地,今日來到貴 國,始知天外有天。徒弟尚且如兒,師父可知。我這點微未之技,妄圖與金大俠較量, 那真是米粒之珠,要與皓月爭光了。”他這回是真正的口眼心服,說了這話,便即離場。
  江海天連敗兩大高手,各國武士無不震驚,雖然江海天已經歸座,他們也不敢單濁 出來,向中原豪杰挑戰,他們心中均是如此想道:“這姓江的年紀輕輕,已然如此了得。 看來中國的武學確是深不可測,難與較量。”
  尼泊爾的武士聚在一角嘰嘰喳喳的商量了一會,推出兩個人來,一僧一俗,披著純 白袈裟的那個高瘦僧人,是尼泊爾舊王從波斯禮聘來的襖教高手。法號景月上人;那俗 家武士,則是尼泊爾本國的第一高千,名叫孟哈赤。
  這兩人走出場來,向冰川天女施禮說道:“請公主出場,我等有事稟告。”冰川天 女離座而起,冷冷說道:“今日在此場中,不必拘尊卑之禮,你們是意欲與我比武么?” 孟哈赤道:“不敢。我們是奉了國王之命,請公主歸國的。”
  冰川天女走到場中,掃了他們一眼,淡淡說道:“你們是奉了哪個國王之命?”孟 哈赤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我國只有一個國王,就是當今皇上。”冰川天女道: “究竟是誰,你為何不答我的問話?”孟哈赤只得說道:“當今皇上就是公主的表兄, 公主你是明知故問了。”
  冰川天女冷笑道:“這就不對了,我雖然身處異國,本國的大事亦有所聞。你們這 位‘皇上’早已被廢,新王亦早已即位,你們還怎能稱他為‘當今皇上’?”
  孟哈赤道:“公主此言差矣,國中雖然發生叛亂,國王尚在,正統猶存,叛黨首領, 焉得稱為新王?不瞞公主,我等正是為了此事,奉了國王之命,請公主回去協助平亂的。” 冰川天女道:
  “我已久矣乎不問國事,國王是要老百姓擁護的,老百姓擁護誰,誰就是國主。”
  孟哈赤曉曉置辯,冰川天女道:“好,我暫且不與你辯,你說說看,你們的國王妄 我如何協助平亂?”孟哈赤道:“公主,你說不理國事,但請問加源,蒙珠是不是公主 所生?”冰川天女道:
  “不錯,唐加源是我的兒子,他被你們的皇上綁架去了,我還未曾得找他算帳呢。”
  孟哈赤道:“公主誤會了。加源·蒙珠是國王請去的,一直受到優待,不料他卻協 助叛黨,稱兵作亂,強占皇宮,故此皇上要請公主回來。將加源·蒙珠管教管教!”
  冰川天女道:“哦,原來如此。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都出來吧。”那些尼泊爾武 士都把眼睛望著盂哈赤,孟哈赤道:“公主的意思是——”冰川天女道:“都出來吧, 出來了,我對你們有話說。”孟哈赤道:“既然公主有命。你們就都出來聽公主吩咐。”
  尼泊爾武士魚貫而出,一共是三十六人,排成兩行,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你們的 皇上想請我回去,只派孟哈赤來也就夠了,現在卻是派了一大群來,這是何用意?是否 準備我不答應的話,就拿我回去?!”孟哈赤滿面通紅,訥訥不能出口。
  景月上人自恃是客卿身份,無須過份尊敬尼泊爾的公主,便道:“公主明鑒,最好 是接受國王的宣召,立即和我們動身回國。”這話直認不諱,即是冰川天女若不奉召, 他們就要拿人。
  冰川天女緩緩說道:“好,那我就把我的主意對你們說了吧。
  你們的皇上不得民心,新王已經即位,我只承認新王,對你們的皇上,我把他視同 叛逆。他要我管教兒子,我看我的兒子做得很好,該管教的倒是他。”
  孟哈赤和景月上人都變了面色,齊聲說道:“那么公主是不答應回去了?”冰川天 女指著那些武士,冷冷說道:“我要你們都給我滾開,不許你們在此地興風作浪。”
  孟哈赤道:“公主既然如此,請恕我們得罪了。”那三十六名武士不待吩咐,已排 成兩個扇形,合成一個圓陣,將冰川天女圍在當中。孟哈赤卻不立即動手,先轉過面對 寶象法師說道:“這是我們本國的事情,不同于尋常比武,請法師不要見怪我們擾亂了 會場。”
  要知比武的規矩,若非雙方同意,一般都是單打獨斗,故此孟哈赤先出言交代。冰 川天女道:“不錯,此事與諸位無關,請諸位冷眼旁觀。”寶象法師哈哈笑道:“好, 好!久聞冰川天女冰彈玉劍,天下無雙,這一場雖非正式比武,也足令我們大開眼界了!”
  冰川天女道:“你們既然都是奉命來請我的,那就都上來吧!”孟哈赤抱拳一揖, 景月上人也打了個稽首,兩人齊聲說道:
  “我們先來促駕,要是請不動公主,他們再來聽候公主差遣。”
  景月上人話猶未了,伸出大手,一抓就向冰川天女抓去。冰川天女斥道:“禿驢無 札!”一飄一閃,景月上人撲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冰川天女的兩顆冰魄神彈己然 發出,分打孟哈赤與景月上人。
  景月上人張手一抓,將冰魄神彈抓入手心,雙掌一搓,冰彈登對化作了一團寒霧, 從他的指縫間飛出來,他竟然連寒噤也未打一個,哈哈笑道:“冰魄神彈,原來也不過 如此!”正是:
  井蛙不識乾坤大,米粒之珠也敢驕。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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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柔情蜜意難消受 虎斗龍爭各逞能
  另一顆冰彈打到孟哈赤面前,孟哈赤揮動一限桿棒,棒端一指,“蓬”的一聲,噴 出以溜火焰,裹著冰彈,冰彈化出了一片白蒙蒙的水氣,火焰熄滅,孟哈赤但覺遍體生 涼,卻也并無損傷。
  原來他們早已知道冰川天女玉劍冰彈的功能,預先有了防備。景月上人練成了“火 龍功”,以純陽之氣凝聚掌心,不怕寒氣侵襲,故而他敢硬接冰彈,用掌心的熱力將它 融化。孟哈赤功力較弱,卻要借助于特制的兵器,他那根桿棒,棒內中空,貯藏有可以 發出熱度極高的易燃藥物,因而與冰彈接觸,寒熱相消,本身也沒傷損。
  景月上人大笑聲中,冰川天女已是揮動玉劍,以招“冰河解動凍”,寒光閃處,狂 飆驟起,瞬息之間,遍襲景月上人的十三處大穴,
  冰川天女的玉劍是萬年寒玉所造,略一揮動,奇寒之氣便向四方射出,侵入穴道, 比冰魄神彈還要厲害幾分,景月上人閉了全身穴道,揮動兩支大袖,也扇起十股狂風, 將冰川天女的玉劍拂開,哪知冰川天女的劍術也極精妙,順著風勢,身形一旋,唰的一 創,已從景月上人的袖管穿過,幸而她的玉劍不以鋒利見長,景月上人被劍尖刺了一下, 仗著內功深厚,并未受傷,劍尖射出的寒氣,有一絲侵入他的穴道,也立即被他的“火 龍功”煉化了。
  孟哈赤見景月上人抵擋得住冰川天女的玉劍冰彈,膽氣頓壯,心想:“我的功力比 起景月上人雖是稍有不如,但我的身手矯捷,招數變化,卻是在他之上,只要不給天劍 刺中,料也無妨。冰川天女是我國公主,要是讓景月上人先把她擒獲,我的面子也不好 看。”當下存了與景月上人爭勝的念頭,立意要搶在他的前面,擒拿冰川天女。
  孟哈赤因冰川天女是公主身份,不敢太過放肆,跳上前來。
  先說一聲:“公主,請你還是順從皇上之命,免得小的為難。”
  冰川天女冷笑道:“你有什么能耐,盡管施展。”玉劍以揚,指東打西,倏然間便 刺到盂哈赤面前,孟哈赤料不到她來得如此之快,倉皇閃避,險些摔到。景月上人大袖 拂來,將冰川天女阻了一阻。
  孟哈赤叫道:“公主不肯牽召,請恕我放肆了。”繞到冰川天女背后,一按桿棒, 一溜火光又射出來,冰川天女反手發出兩顆冰彈,再次把他發出的火焰撲滅,周圍十數 丈之內,登時都布滿了白蒙蒙的水氣,有如一團濃霧。
  冰川天女忽地冷笑道:“叫你們識得厲害!”笑聲未了,只聽得景月上人牙關格格 作響,孟哈赤更是渾身發抖,儼如害了瘧疾一般。
  原來冰川天女趁著霧氣彌漫之際,突然以奇妙絕倫的手法,發出兩枚冰魄神彈,一 枚打進景月上人的鼻孔,一枚打進孟哈赤的耳孔,冰彈溶化,寒氣登時侵入內臟。景月 上人練有:“火龍功”,還好一些,但寒氣侵入臟腑,他也不能即時驅除;那孟哈赤內 功不及景月上人,卻是更為狼狽,只覺血液都似乎冷得凝結,抖個不停。”
  江南在人叢中嘻嘻笑道:“你們剛才說冰魄神彈也不過如此,現在嘗到了冰彈的滋 味,怎么反而不說話了?”景月上人牙關打戰,想罵也罵不出來。他深怕冰川天女再發 冰彈襲他七竅,急忙兩袖狂揮,將面前的濃霧拂去。冰川天女哪容他歇息,揮劍又攻, 景月上人一方面要運功驅除寒氣,一方面要抵擋冰川天女的劍招,登時手忙腳亂,不過 幾招,已是險象環生。
  孟哈赤把棒一揮,那三十六名武土排成的兩個扇形,忽地合成圓陣,穿梭來往,向 冰川天女展開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冰川天女騰不出手來發射冰彈,只能仗劍御敵,劍尖 上發出的寒氣雖然也很厲害,但未曾侵入內臟,那些人披著特制的石棉衣服,卻還可以 抵擋。冰川天女在圓陣沖擊之下,都是漸感應付不易。
  唐經天一聲長嘯,身形倏起,儼如一頭巨烏,飛入陣中,朗聲說道:“唐加源是我 的兒子,此事也與我有關。你們的國王要捉拿叛黨家屬,可不能單捉我的妻子呀,我如 今自動來報到了。”
  景月上人已把寒氣驅散了十之七八,功力差不多恢復如初,仗著人多,將圓陣一轉, 便向唐經天沖擊,喝道:“很好,你既自行報到,我也不必和你客氣了。”雙抽卷出, 便似倏然飛出了兩條長蛇,向唐經天嚙來。
  唐經天笑道:“誰要你客氣啊?”只聽得呼的一聲,景月上人的長袖已卷起一人, 卻原來是唐經天以迅疾無倫的手法,將一個武上推過去,待到景且上人察覺,他的長袖 已把那武士卷了起來。
  唐經天將那武士推過去的時候,已用上了“隔山打牛”的內力,景月上人被這股力 道一撞,胸口如受鐵錘,立足不穩,連退數步,急將那人摔開,卻又撞翻了幾個武土。 這嚴密無縫的圓陣開了一個缺口,陣腳登時亂了。
  孟哈赤一見不妙,率領四名武士,填上缺口。這四名武土都是他的弟子,每人都有 一根火棒,五根火棒同時向唐經天指去,發出了五道熾熱的火焰!唐經天喝道:“來得 好!”雙掌推,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劈空掌力,孟哈赤大叫一聲,噴出了一大股鮮血, 他那四個弟于更慘,一齊跌倒地上,已是不能動彈。這還不止,那五道火焰,也被唐經 天的掌風,卷了回去。
  這些人穿著特制的石棉衣服,本來是既可御寒,亦可防火,但眼耳鼻口,沒有遮掩, 卻是難防,只好舉起袖子,蒙著面孔。
  避開風頭火勢,登時似一群沒頭蒼蠅,四處亂竄。景月上人大怒,一掌向唐經天劈 來,唐經天還了一掌,景月上人忽地哈哈大笑。
  眾人都覺奇怪,眼見景月上人拼了一掌,已是搖搖晃晃,看這情形,最多是勉強支 持得住,卻怎么還笑得出來?漸漸發覺他的笑聲不對,笑聲有如干號,身體卻似僵硬一 般,連眼睛也不會轉動。原來唐經天是以“須彌掌”夾著“金鋼指”的天山絕技,一掌 震散他的護身氣力,隨即點了他的“笑腰穴”。景月上人真氣已散、穴道當然使封閉不 住了。
  冰川天女插劍歸鞘,以迅捷無倫的手法,雙手發出冰彈,這些武士的功力遠不能與 景月上人相比,冰川夭女的冰彈又專打七竅,不消片刻,三十六名武士,除了兩名已給 唐經天打傷,早已倒下的之外,人人都中了一顆冰魄神彈,冷得僵了。
  冰川天女道:“幽萍,你幫我押解他們回國。”寶象法師忽道:“且慢,我有話說。” 只見他走到場中,在景月上人背心輕輕一拍,景月上人笑聲登時停止,臉色也漸漸紅潤。 這時火焰早已被冰彈散發的寒光冷霧撲滅,寶象法師腳步不停,在那些僵立的武士中間 穿來插去,在每個人身上都輕輕拍了一下。他所到之處,寒霧便即消散,而每一個被他 觸及的武士,也登時能夠動彈。
  這手本領一露,人人聳然動容,唐經天夫婦也不禁心頭微凜。要知抵御冰魄神彈的 寒氣已不容易,而這寶象法師,卻竟然能在片刻之間,用本身功力,替三十五人,三十 四名武士加上孟哈赤驅除侵入體內的寒氣,同時還解了景月上人的穴道,幫助他真氣重 聚,恢復功力,如此神奇本領、當真是難以思議!
  唐經天心里想道:“這手本領,我爹爹可以做得到,但卻也未必能似這廝的立竿見 影,即時生效!”
  冰川天女道:“有話請說。”寶象法師道:“貧僧忝屬此會主人,想向公主討一個 情。”冰川天女道:“怎么?”寶象法師道:
  “此會由貧僧召開,到會的便都是我的客人,現在公主要將這些人帶走,豈不是教 貧僧為難了么?”
  冰川天女道:“孟哈赤早已對法師說過,這是我們本國的事情,并非尋常比武可比。 當時法師也曾聲言袖手不管的,何以如今又有異議?”寶象法師道:“你們剛才動手, 貧僧確是未曾多管。但公主你要將他們帶走,這卻是要貧僧對不住朋友了。公主是否可 以給我一個面子,待此會散了之后,那時便由得你們。”
  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不知法師的客人可分為幾等?是否根據備人與法師的交情而 定,親疏有所不同?”寶象法師面色微變,說道:“今日到會的都是好朋友,貧僧一視 同仁,都是一般看待。公主口出此言,不知何所見而云然?”冰川天女道:“剛才這班 人恃著人多勢大,要‘請’我回國,這‘請’字是什么意思,法師當然明白。何以那時 法師不作一聲?現在他們不幸一敗涂地,輪到我要‘請’他們回國了,法師你這才出來 阻撓!何以前后不同,有如是者?法師,請恕我下愚、不能不問!”
  寶象法師給她問得大是尷尬,勉強笑道:“公主有所誤會了。
  我剛才不攔攔他們,正是出于對公主的尊敬。想公主冰彈玉劍,獨步武林,豈是他 們所能抗手?我不加阻攔,正是要公主教訓教訓他們,同時也可以讓我們開開眼界呀!” 這話說得牽強之極,冰川夭女冷笑道:“然則你何以現在又不許我教訓他們了?”寶象 法師道:“現在勝負已決,這就是兩回事了。此會未散,我就有保護客人的責任。”
  原來尼泊爾前王派么些人到馬薩兒國來,實是懷著兩個目的,一是捉拿冰川天女; 二是向馬薩兒國求援,準備借兵回去平“亂”的。寶象法師與國王同一鼻孔出氣,當然 不能讓這些人反而變作冰川天女的俘虜。
  眼看雙方就要說僵,忽聽得鐘聲當當,遠遠傳來,在鐘聲間歐之際,寶象法師凝神 細聽,還隱約可以聽得金鼓之聲,寶象法師這一驚非同小可,正要派遣弟子出去打聽, 他這金鷹宮塔頂上的大鐘也響起來了,這鐘聲是報告有突然的變故發生!
  只見一個喇嘛匆匆進來,正是在鐘樓職司守望的喇嘛之一,他已顧不及向寶象法師 行禮,便即稟道:“皇宮起火,警鐘已一站站地敲響了,看這情形,似是已飯叛軍攻入!” 皇宮與金鷹宮相距三十里,中間設有三個鐘鼓樓,倘若遇到緊急的變故,快馬馳報都怕 來不及的活,就用鐘聲報警,向金鷹官呼授。但自設鐘鼓樓以來,卻從未曾用過。
  金鷹宮的弟子一聞此訊,都亂起來。寶象法師故作鎮定,喝道:“沒有什么大不了 的事情,葉塞羅、福襄阿,你們率本寺僧侶,即赴皇宮。這里大會如常舉行。”葉、福 二人是他最得力的兩個弟子,金鷹宮有千余僧人,個個也都有一身武功,寶象法師料想 他們至不濟也可以抵擋一時,皇宮里有御林軍,京城還有九營“虎軍”都是忠于國王的, 只要各處軍隊趕來,皇宮自可轉危為安,寶象法師擔心的倒是目前的這個大會形勢。
  葉、福二人匆匆出去召集僧侶,金鼓聲愈來愈近、人心浮動,會場中的秩序一時間 哪里能夠恢復?那些不懂馬薩兒土話的,更是彼此詢問,探聽發生了什么事情。
  寶象法師道:“各位毋需驚恐,皇城有少數叛軍作亂,已經鎮匹下去了。”話猶未 了,忽聽得外面鬧聲如雷,夾雜有兵器碰擊的聲音,馬蹄馳騁的聲音,有如暴風驟雨, 寶象法師變了面色,喝道:“豈有此理!叛軍目無皇上也還罷了,竟然還敢殺到我的金 鷹宮來嗎?”
  護法大弟子道:“待我出去看看,有葉、福兩位師弟防守,料可無妨。”他剛剛走 到門邊,只聽得“轟隆”一聲,大門已被打開,在外面守衛的武土如潮涌入,叫道: “不好了,叛軍殺來了啦!”
  護法大弟子抬眼望去,卻不見有甚么叛軍,只見一個年輕軍官,一手挾著一人,正 在大踏步走進來。雖然只是一人,卻引起全場轟動,歡呼聲驚叫聲剛混成一片。原來這 個青年軍官不是別人,正是唐努珠穆,被他挾著的那兩個人,卻是剛剛奉命出去的、寶 象法師那兩個得力弟子——葉塞羅和福襄阿。江海天、谷中蓮等人歡呼,金鷹宮的一眾 弟子則不免失聲驚叫了!
  護法大弟子不禁大怒,喝道:“快把我的師弟放下來!”揮杖便點唐努珠穆膝蓋的 “環跳穴”,唐努珠穆道:“要人容易,何必動粗?”一腳踹下,踏住杖頭,護法大弟 子用力一拔,面紅耳赤,兀是拔不出來。
  唐努珠穆冷冷說道:“這兩人不聽義軍禁令,擅自馳赴王宮,故此我把他們揪下馬 來,拿到此地。既然是你的師弟,你就領他們回去,好好管教吧。”將葉、福二人一拋, 隨即提起腳來。
  唐努珠穆那一拋用的乃是巧勁,葉、福二人在半空中翻了個筋斗,平平穩穩的落在 地土,并未受傷,那護法大弟子正在用力拔杖,唐努珠穆突然移開腳步,他不能保持平 衡,卻重量的摔了一跤。
  金鷹宮眾弟子將唐努珠穆團團圍住,寶象法師看出唐努珠穆武功卓絕,情知眾弟子 決不是他的對手,便即喝道:“你們退下,待我問他。”
  寶象法師問道:“你是叛軍首領嗎,擅闖我的金鷹宮意欲何為?”唐努珠穆道: “你就是寶象法師嗎?”寶象法師傲然說道:
  “不錯,我還是你們馬薩兒國的國師。”言下之意,頗怪唐努珠穆不懂禮貌,見了 他竟不行禮。
  唐努珠穆朗聲說道:“好,我正有話要和你說,第一,我要通知你,從現在起,你 不再是馬薩兒國的國師了!”
  寶象法師仰天大笑道:“你啟以為是什么人,有這么大的權力?你是馬薩兒國的新 皇帝嗎?”
  唐努珠穆冷冷說道:“皇帝也沒有什么稀奇,我家世世代代本來就是馬薩兒國的皇 帝。將你請來當國師的那個蓋溫,不過是我父王手下的一個亂臣賊子,他弒君自立,殘 民以逞,罪不容誅。我不是為了要做皇帝而來,但卻非把他鏟除不可。你是他請來的國 師,我不同你幫兇之罪,已是寬待你了,難道你還要我們繼續承認你是國師,將你捧上 三十三天,向你膜拜么?”
  唐努珠穆說出自己的身份,金鷹官那班人更是大大吃驚,蓋溫的心腹武士紛紛喝道: “國師休要聽他胡說,他分明是冒充前王的兒子,來此蠱感人心,快快把他拿下,治他 叛逆之罪。”
  寶象法師擺了擺手,忍著怒氣,又打了個哈哈,說道:“我暫且不管你是什么人, 你說了個第一,還有第二嗎?”唐努珠穆道:“有,請你把蓋溫支出來!’
  寶象法師怔了一怔,隨即微露喜色,又哈哈笑道:“你這么神氣,我還以為你造反 已經成功了呢,原來皇上還未曾落在你的手中!那你還在這里做什么,趕快到別處去找 吧。”
  唐努珠穆冷笑道:“蓋溫就在你的金鷹宮,你要想抵賴么?”寶象法師哼了一聲, 說道:“好個無禮的小子,好吧,你一定要說國王在我這兒,就算是吧,你又待如何?”
  唐努珠穆道:“你把他交出,我可以準你攜帶你的弟子安然回國。”寶象法師冷笑 道:“要是我不答允,你又如何?”唐努珠穆道:“你若助紂為虐,那么我們也只有不 和你客氣了!”
  這時金鷹宮的大門已經洞開,望出外面,只見雄旗招展,黑壓壓的都是軍隊。原來 唐努珠穆是帶了三千精銳的大兵來的,這些士兵,有一部份是他早已聯絡好的,忠于前 王的老臣的家丁,有一部份則是蓋溫的御林軍。
  唐努珠穆打進了皇宮之后,御林軍知道了他的身份,又見大勢已去,倒有十之七八 叛了蓋溫,歸順于他。葉塞羅和福襄阿所率領的那一千僧人,就是因為碰上了唐努珠穆 這支軍隊,剛離開金鷹宮不遠,就給打得七零八落了的。
  寶象法師見唐努珠穆如此聲勢,也自暗暗有點心怯,但心里自思:“倘若就此認輸, 那就永無卷上重來之日。他們固然是人數不少,我這里也是高手如云,何須懼怕?”當 下一聲獰笑,說道:“好小子。就算你做了皇帝,你擅闖我的金鷹宮,我也要拿你問罪!” 笑聲未了,便即把手一伸,就向唐努珠穆抓下來!
  寶象法師五指一伸,氣沉激蕩,發出了刺耳的破空之聲,他和唐努珠穆之間,本來 還有丈許距離,這一抓只是凌空作勢,并未曾真個接觸到唐努珠穆的身子,但唐努珠穆 已感到一股大力將他罩住,禁不住晃了一晃,腳步也站立不穩,險些就要被這股大力凌 空提起!唐努珠穆心頭一凜,暗自想道:“要不是我服食了那兩顆天心石,只怕僅此一 招,就要敗在他手里了。”但他晃了一晃,終于還是站穩了。
  寶象法師是天竺第一高僧龍葉上人的首徒,龍葉上人有三洋絕世神功,稱為“佛門 鎮魔三絕技”,寶象法師現在所用的“拿云手”就是其中之一,他這一抓竟未曾將唐努 珠穆抓起,也不禁心頭一凜。
  說時遲,那時快,唐努珠穆已是一掌攻到,原來他怕寶象法師再度抓下,難以抵御, 故此先行搶攻。寶象法師有心試他功力,改抓為掌,雙方硬對了一掌,這次雙掌一交, 唐努珠穆“蹬,蹬,蹬”的連退三步,寶象法師卻“噫”了一聲。
  原來他和唐努珠穆不約而同的都是用了“大乘般若掌”功夫,龍葉上人的“佛門鎮 魔三絕技”,一是“拿云手”,二是“龍象功”,其三就是這“大乘般若掌”。
  寶象法師來到馬薩兒國之后,收徒甚多,但卻只有一個葉沖霄曾得他傳授“大乘般 若掌”的功夫。寶象法師以為中國無人能識他這三大絕技,哪知唐努珠穆居然也能使出 “大乘般若掌”,而且神功奧妙之處和他學自龍葉上人的,竟是大同小異,各有千秋。 比他的弟子葉沖霄不知要高出幾倍!
  寶象法師大力疑惑,第二掌停在半空,不即擊下,喝道:
  “你從哪里學來這大乘般若掌的?”唐努珠穆冷笑道:“這大乘般若掌又有什么稀 奇,我師父武功無所不包,他說我資質魯鈍,不配學最上乘的武功,只能學點微未的防 身本領,因此就把這大乘般若掌傳給我了。”
  寶象法師大驚,心道:“我這佛門絕世神功,他師父竟認為是微末之技!若非信口 胡夸,他的師父豈非天下無敵!”問道:
  “你師父是誰?”唐努珠穆道:“說出來嚇壞了你,我師父就是金——”寶象法師 大叫道:“金世遺!”唐努珠穆道:“不錯,就是他老人家了。哈哈,可笑呀,可笑!” 寶象法師道:“可笑什么?”
  唐努珠穆道:“聽說你這十幾年來,念念不忘想會一會我的師父,我以為你有多大 本領,卻原來也不過如此!你連我也未必就勝得了,便想會我的師父,這豈不太可笑了 嗎?”寶象法師“哼”一聲,也冷笑道:“你趕快叫你師父來吧,你接下了我的三掌, 不信你就試試!”
  唐努珠穆跟金世遺所學的大乘般若掌,源出于喬北溟的武功秘這,喬北溟于武學無 所不窺,當年他與天竺武學名家黑白奘河兩兄弟交手,黑白摩訶用“大乘般若掌”對付 他的“修羅陰煞功”,結果打成平手。
  喬北溟經過了這次交手,竟然無師自通,悟出了“大乘般若掌”的秘奧,但也正由 于他是無師自通,他本身所修習的內功又是偏重于霸道的邪派內功,因之他練成的大乘 般若掌,也便與夭竺佛門的正宗大乘般若掌有所不同。用以攻敵,他的掌力專傷奇經八 脈,要厲害得多,但論到功力之純,那卻是不及天竺佛門的正宗掌法了。
  這秘籍傳到了金世遺手上,金世遺以正派的內功為基礎,練到了正邪合一的境界, 時這秘籍上的各種武功,也都有了改進。
  但這大乘般若掌是最深奧的武學之一,雖有改進,卻還未能完全離開喬北溟的路數, 與天竺佛門的正宗大乘般若掌,仍是有所不同。他也可以說礙是各有千秋,難分軒輊。
  倘若是金世遺親自與寶象法師對掌,寶象法師自非其敵。但唐努珠穆的本身功力本 來就比不上寶象法師,他使的大乘般若掌又以霸道為主,后勁難以為繼,只對一掌,還 不怎么,若是連接三掌,弱點便難免暴露。寶象法師正是看到他這個弱點,因而才敢夸 下大口,要在三掌之內,將他擊敗。
  當下,寶象法師言出掌到,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唐努珠穆也把真力凝聚掌心, 又與他對了一掌。這一掌,唐努珠穆固然震得搖搖晃晃,寶象法師也沁出汗珠。唐努珠 穆心想:“只有一掌,我看你怎能將我擊敗?”心念未己,寶象法師第三掌又已無聲無 息的劈來,唐努珠穆翻掌一迎,只聽得悶雷似的“蓬”的一聲,唐努珠穆的掌力竟給對 方迫得倒退回來,登時氣血翻涌,連退出了五六步。
  唐努珠穆固然大大吃驚,寶象法師也是詫異不已。要知大乘般若掌專傷奇經八脈, 寶象法師已然把唐努珠穆的掌力迫回去,論理唐努珠穆不死也要重傷,但唐努珠穆雖然 不敵。卻并未倒下,看來仍是勉強支持得住,這就不能不大出寶象法師意料之外了。
  寶象法師哪里知道,金世遺已把這大乘般若掌的運功秘奧加以變化,減少了幾分霸 道,滲進了正宗的內功心法,唐努珠穆一覺不妙,立即依法成為,將被迫回來的真力, 納入丹田,他服食了天心石之后,功力又大大增進,是以只耗損了一些真氣,并未傷及 奇經八脈。
  寶象法師一驚之下,殺機陡起,趁著唐努珠穆立足未穩,第四掌又驚雷駭電般的疾 劈下去!
  江海天叫道:“這已經是第四掌啦,你說的話算不算數?”身形疾掠而出,聲到人 到,替唐努珠穆接了這掌。
  江海天未學過大乘般若掌,但他卻練有能御大乘般若掌的少陽神功,雙掌一交,寶 象法師只覺對方的力道柔和之極,但卻似無所不包,就像一個平靜的海洋,任你扔下多 少石頭,也被海水覆沒,至多激起一點點浪花。寶象法師忽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覺,自己 那么剛猛的力道,竟似石頭在海水之中覆沒,冰雪在春風之中溶解!
  寶象法師料不到江海天內功如此深厚,不由得大吃一驚,左掌連忙推出,雙掌用了 相反的力道,呼呼風響,卷起了一股風柱,雙方內力激蕩,江海天究竟因為服食了天心 石之后,時日尚淺,少陽玄功還未能隨心運用、難數發揮,被對方剛柔互易的力道一絞, 一時未能適應。這才給寶象法師將掌力撤了回去。
  座中不乏武學名家,看得出寶象法師雖然化解了這一招,但亦已是吃了點虧,人人 心中駭然!唐努珠穆哈哈笑道:“何須要請我的師父,你贏了我的師兄再夸大口,也還 不遲。”
  寶象法師老羞成怒,心想:“事到如今,也只好來一場混戰了。”當下大喝道: “這小子率眾叛罪,不必和他講什么比武的規矩,把他拿下了!”他的四個護法弟子一 擁而上,將唐努珠穆圍在核心,信努珠穆因為連接了寶象法師的三掌,功力耗損了凡分, 那四個護法弟子要擒他固然不易,他要將那四人擊敗,一時之間,卻也不能。
  江海天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一掌!”寶象法師驀地一聲大吼,雙掌 齊出,江海天招架不住,吃了一驚,心道:“怎的對方的功力竟似突然間增強了一倍!”
  原來寶象法師這次用的乃是天竺佛門最厲害的“龍象功”,這雙掌一發,具有無堅 不摧的龍象之力,配上了他的“獅子吼”更顯得威力無倫!但這“龍象功”極為耗損真 氣,所以非到最后關頭決不輕用。
  只聽“卜通”“卜通”一片聲響,座上功力較弱的數十個人被寶象法師那一聲大吼, 震得拋離座位,跌倒地上!其他人眾,自忖禁受不起的,紛紛撕下衣裳,塞著耳朵,會 場更加混亂!
  寶象法師使出了“龍象功”仍未能將江海天震倒,只得拼著耗損真氣,再發一掌, 江海天使出“天羅步法”,避開正面,倏地繞到他的背后,一指點中他的背心“大藏穴”, 哪知他這龍象功一經運用,周圍數丈之內,都是他掌力籠罩的范圍,而且反應極速,江 海天一指點中他的背心,他的掌力也立即從四方八面向江海天站立的方向“擠”來!
  這一瞬間,江海天就似處在激流急湍的中心,又似遇到了一股無形無聲的“龍卷風” 似的,饒是他功力深厚,也自立足不穩,只聽到“呼”的一聲,整個身子就似皮球般拋 了起來。
  谷中蓮與華云碧大驚,不約而伺的都向他奔去。這時,寶象法師雖然沒有繼續發掌, 但他的“龍象功”余威未盡,內力卷起的風柱在數丈周圍之內,仍是強勁非常。谷中蓮 也還罷了,華云碧一踏到這范圍的邊緣,卻被這股暗力一震,竟是身不由已的往后直退。
  谷中蓮踏到這范圍的中心,儼如如風中之燭,禁不住搖搖晃晃。江海天在空中轉了 兩圈、一個筋斗倒翻下來,恰好落在谷中蓮身邊,連忙說道:“蓮妹,你不用擔心,我 雖然不敢言勝,但也不至于就輸給他。你去助你哥哥一臂之力吧。”
  原來以江海天現在的動力而論,和寶象法師實際乃是在伯仲之間,只因寶象法師不 惜自耗真氣,使出天竺佛門最厲害的“龍象功”,這才勝過江海天一籌。而且,雖然如 此,也還傷不了江海天。
  江海夭剛才之所以被拋起來,一半的原因固然是由于“龍象功”的威力確實強大, 另一半原因則是因為江海天欺到他的身前,只用一指去點他的穴道,雖然江海天也用上 了內家真力,但一指之力,卻怎能與寶象法師以掌力發出的“龍象功”抗衡?江海天是 避免給他的掌力所擠,傷了元氣,這才跳起來的,倒并不是完全為了敵不住“龍象功” 的緣故。
  谷中蓮此際也看出了江海天沒有受傷,心上的一塊大石頭放了下來,但卻沒有馬上 就走,卻把裁云寶劍遞給江海天道:
  “這把寶劍還給你,這里就只這禿驢最厲害,我有白玉甲防身,其他人諒他不能傷 我。”
  江海天剛才在空中轉了兩轉,寶象法師卻在地上轉了七八圈。原來江海天以師門秘 授的點穴手法,正點中了寶象法師背心的大穴,金世遺繼承毒龍尊者的點穴法,可說得 是天下無雙,加上江每天本身所具的絕世神功,這一指也當真是非同小可。寶象法師有 龍象功護身,雖然未有受傷,但也耗損了一兩分真氣,他在地上接連轉了七八圈,力的 就是消除江海天這一指的后勁。
  就在谷中蓮將寶劍交給江海天的時候,寶象法師亦恢復了精神,穩住了身形,當下 大吼一聲,飛步上前,又向江海天發掌。
  江海天無暇多說,只好接過寶劍,迅即將谷中蓮一推、他用的乃是巧勁!谷中蓮順 著這一推之勢,一個“鷂子翻身”已“飛”出了寶象法師的掌力范圍之外。但在那一瞬 間,江海天還是憂慮她會被波及,百忙中還不由自己的瞥了她一眼,待見到她已“飛” 離了掌力范圍,這才放心。
  江海天對谷中蓮的深切關懷,般般情意。在這眼光一瞥之中,都已表露無遺。
  華云碧踏不進寶象法師的掌力范圍,但仍是站在旁邊,江海天和谷中蓮之間每一個 動作,甚至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她都看在眼內,突然間不由自己的感到心頭震栗,一片 茫然:“海哥,他,他可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眼波看我!”
  一剎那間,她什么都明白了。江海天為什么忽略了云瓊的囑托,未曾將云瓊對谷中 蓮的心意代為表達;剛才當她與江海天意外重逢,抑不住心頭的喜悅,對他柔情似水之 時,為什么他卻回避了她深情的目光。這些疑團現在都得到答案了,這答案就是:江海 天心上歡喜的人兒不是她、是谷中蓮!
  華云碧曾深深妒忌過歐陽婉,防范過歐陽婉,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她真正的“情敵” 還不是歐陽婉,而是谷中蓮!歐陽婉是“邪派妖女”,她可以恨歐陽婉,可以將歐陽婉 當作敵人,但谷中蓮的情形卻完全兩樣,她是江海天的青梅竹馬之交,他們的師門有著 深厚的淵源,她是邙山派掌門的衣缽傳人,她又是馬薩兒國的公主……她決不能將谷中 蓮當作敵人,也沒有權利妒恨她和江海天相愛!正是因此,谷中蓮對于她的“威脅”, 那是比歐陽婉大得多了!
  場中激戰方酣,廝殺聲如雷晨耳,但華云碧的眼中卻只有江海天與谷中蓮,漸漸, 甚至連江海天與谷中蓮她也看不見了。
  但覺腦中空空蕩蕩,眼前一片模糊,竟是呆了。
  忽聽得谷中蓮尖叫道:“華姐姐,小心!”原來有幾個七陰教的弟子向她襲擊,刀 劍已兒她背后所來,她還是茫然不知!谷中蓮這一聲尖叫才把她驚醒過來。
  驚愕中華云碧向前踏出一步,說時遲,那時快,后心已感到冰冷的刀鋒,幸而她踏 開了一步,就差這一步距離,否則刀鋒不止是劃破她的衣裳,而是穿心而過了!
  “叮”的一聲,谷中蓮拔下頭上的玉釵,將那柄尖刀打落,身形疾掠而來,連環雙 掌,把兩個七陰教的弟子打翻,華云碧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才完全清醒過來,澀聲說道: “谷姐姐,多謝你啦!”拔出佩劍,與谷中蓮并肩御敵。
  江海天卻一點也不知道華云碧正在為他煩惱悲傷,甚至連谷中蓮他也無暇顧及了, 這時,他正與寶象法師展開了空前激烈、舍生忘死的惡戰。
  江海天有寶劍在手,威力大增,但寶象法師的“龍象功”也似驚濤駭浪,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一個浪頭超過一個浪頭!
  寶象法師階“龍象功”,每發一掌,內力就加上一重,氣流激蕩,當真似“龍卷風” 一般,卷起了一條風柱,幸虧是江海天,若是換了他人,別說硬接他的掌力,只要處在 這風力的中心,只怕心臟也要破裂。
  江海天手持裁云寶劍,偵出了“追風劍式”,以他雄渾之極的內力,使的又是天下 無雙的寶劍,劍尖階指,嗤嗤有聲,寶象法師的“龍象功”只能震歪他的劍點,還未能 完全將他封住,寶象法師也不能不多了幾分顧忌。如此一來,一個是在功力上咯勝一籌, 一個是兵器上占了便宜,恰恰打成平手。
  那幾個七陰教的弟子卻不是谷、華二人的對手,有的受了華云碧的劍傷,有的給谷 中蓮以劈空掌打翻,僥幸未受傷的,也連忙逃了。谷中蓮正要轉移陣地,相助她的哥哥, 忽聽得一個刺耳的聲音說道:“這兩個女娃子武功可不錯呀,難得又都是長得這么標致, 哈哈,你們都跟了我吧!”
  只見來的是個相貌古怪的虬髯漢子,身材只有五尺來高,手臂卻比常人長出許多, 聲到人到,一抓就向谷中蓮抓下。谷中蓮大怒,反手一掌,用了九成功力,只聽得“蓬” 的一聲,那怪人竟然紋絲不動,反而是谷中蓮晃了一晃。
  原來這個怪人乃是東海屠龍島的島主符離漸,他是孟神通的好友,對孟神通且曾有 過一點恩惠,當年孟神通邀他到中原助陣,盂神通死后,他貪慕中原的繁華,就不再回 屠龍島了。(事見《云海玉弓緣》)文廷壁和他相熟,這次是文廷壁代寶象法師邀他來 參加金鷹宮之會的。
  符離漸最為好色,谷中蓮打敗了七陰教的弟子,符離漸雖看出她武功不錯,卻還未 放在心上,見她長得比華云碧似乎還漂亮一些,就先來抓她,哪知雙掌一交,竟禁不住 心頭一震,雖然定位了身形,仍是感到氣血翻涌,這才知道厲害。
  但符離漸卻哪肯罷手,一聲大吼,又向華云碧抓來,他只道華云碧也一般厲害,這 一抓竟然用了全力,華云碧怎抵擋得住,倏地就給他抓了起來!
  谷中蓮大驚,掌指兼施,她本來長于輕功,新近又跟江海天學會了天羅步法,身法 快如閃電,符離漸抓著一個人,難及她的迅捷,又料不到她來礙如此之快,竟給她一指 點中了“曲池穴”,手臂一麻,華云碧立即掙脫,但肩頭上已是現出五道指痕,鮮血淋 漓。
  符離漸左臂一彎,“蓬”的一聲,又與谷中蓮對了一掌。這次谷中蓮觸及對方的手 掌,只覺一片冰冷,竟然不似是血肉之軀,一驚之下,連退三步。
  原來符離漸曾得孟神通之助,練成了一門極厲害的“大玄陰五行氣功”,若是到了 最高境界,可以與“羅陰煞功”異曲同工,只因他先被谷中蓮點中了“曲池穴”,威力 減少幾分,谷中蓮雖然受了一驚,卻也并無傷損。
  華云碧有她父親秘制的金創藥和小還丹,金創藥一敷,立即止血,小還丹眼下,元 氣也恢復如初。當下揮劍再上,與谷中蓮聯手應敵。
  華云碧的父親是武林一流高手,她家學淵源,武功其實也并不弱,不過在符離漸與 谷中蓮之前,這才相形見拙而已。但現在有谷中蓮在正面抵御強敵,她從旁助攻,卻起 了很大的制時作用。
  符離漸已試出華云碧功力較弱,本來想突破她這一環,先把她抓去再說,可是谷中 蓮身法奇快,不論符離漸轉到哪個方位,她都搶先一步,將他的攻勢接了十之七八,他 想把華云碧再次抓到手中,那是絕難如愿了。
  華云碧見谷中蓮處處顧住她,出了全力,為她防護,不禁又是佩服,又是感激,心 中想道:“她和海哥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又何必插在他們的中間?”如此一想,心 中雖然難免一陣悲涼,但神智卻已完全清醒。柔云劍法使開,得心應手。
  谷中蓮最初十余招頗感應付艱難,漸漸便覺得敵人的掌力似乎不及最初的厲害,雙 掌相接之時,也沒有那么冰冷的感覺了。
  原來谷中蓮是因為服食了天心石之后,時日元多,她陡然增強的功力尚未能運用如 意。現在在激戰之中,潛力本能的發揮,運用也逐漸純熟,她的內功基礎乃是呂四娘一 脈相傳的“少陽玄功”,呂四娘晚年所參透的這門功夫,本來就是為了對付孟神通的 “修羅陰煞功”的,符離漸的“大玄陰五行氣功”與“修羅陰煞功”屬于同一類型,但 他本身的功力卻遠不及當年的孟神通,因此一到谷中蓮能把“少陽玄功”、發揮得淋漓 盡致之時,他就一點也占不到上風了。
  這時,會場已陷入混戰之中。唐努珠穆以大乘般若掌擊傷了金鷹宮的一個護法弟子, 其他三人也給他迫得后退。文廷壁忽地從人叢之中殺出,沖著他叫道:“昨晚興猶未盡, 咱們再來較量較量!”疾的一掌拍出,正搶在那三個護法弟子的前頭,接了唐努珠穆的 掌力。
  文廷壁的內功早已到了“三象歸元”的境界,論實力只在寶象法師之下而在符離漸 之上。唐努珠穆服了天心石,本來可以和他旗鼓相當,但因先激戰了一場,而那三個護 法弟子功力也頗不弱,這么一來,唐努珠穆以一對四,卻是漸感不支。文廷壁一掌緊過 一掌,再度把唐努珠穆困在核心。正是:
  歷盡艱辛回故國,金鷹宮里斗魔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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