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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冰河洗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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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30:05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回 忽聞情海生波浪 又見伊人送藥來
  韓璇接著說道:“那時月色昏暗,我們報仇心切,一碰上便即動手、后來我才發覺那女 的年紀似乎有點不對、但那時雙方都已不能罷手了。”
  云召道;“你們一直都來曾與對方答話么”韓璇道;“那姓葉的小賊早已知道我們的來 歷,我們剛一現身,他便喝道:‘是鐵鴛鴦韓家二老么?你們鎮遠鏢局的三十四條命債向我 討吧,與她無關.’這小賊的狠之極,口中說話,掌力已是排山倒海而來。我只道他是要庇 護那個女的,他既然把命債攬在他自己的身上,把話說盡,把事做絕,我也只好與他拼命 啦。”
  韓璇的妻子道:“我沒有你這樣細心,我根本就沒有想到達女的不是正點兒。當時我只 怕那女的逃走,就在你發出鐵鴛鴦的時候。我也發出了鐵鴛鴦!”這鐵鴛鴦是一種極霸道的 暗器,形如飛鳥,頭尖角長,腹內中空,內藏梅花針。一物三用,尖削如同利啄的頭部可穿 敵人的琵琶骨;形如鳥翼的尾部可自動張開剪斷敵人的筋脈;另外還有從腹中噴出專鉆穴道 的梅花計。韓璇夫妻都善于使用這種暗器,所以江湖上稱他們夫婦作“鐵鴛鴦”。
  江海天曾聽師父說過各家各派的厲害暗器,深知這鐵鴛鴦的厲害。聽到這里,不由得吃 了一驚、問道;“那女賊可受傷了?”華云碧橫了他一眼,心里想道:“你倒關心她啊!”
  韓璇的妻子卻沒留意,接續說道:“沒想到那姓葉的小賊武功好得出奇,他一記劈空掌 將梅花針掃落,竟然把我當家的暗器按住,反手就向我打來,將我的暗器也碰落了、我這條 右腿,就是給我自己的鐵鴛鴦打傷的,幸而他不懂得運用鐵鴛鴦,只是給他的力道反震回 來,擦傷了一點皮肉。哼,哼,要不是那男的出手,那次賊豈止受傷?我早要了她的命了!”
  華云碧問道:“那女賊傷得重么?”韓二娘頹然說道;“只是給鐵鴛鴦的尾部削去了一 小片耳朵,鐵鴛鴦本來可以翻騰過來再穿她的琵琶骨的、但已給那男的反震回來了。”
  韓璇笑道:“幸而你削去了她一小片耳朵,把她嚇跑、那男的才跟著跑了、要不然咱們 只怕還未必是那小賊的對手呢。”韓二娘道:“這女的雖然不是殺咱們鏢局兄弟的仇人,但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她也不是個好人,我打傷了她。也用不著內疚了。”他們一路說話、不知 不覺已到了云家門口。
  那老管家與云召的幾個弟子,早已手執火把,在門前相候,見責召與他們一同回來,都 是極為詫異。韓璇道:“老侯,你瞪著眼睛看我干什么,你不認得我嗎?”云召哈嗆笑道; “他是有眼無珠。認不得華老先生與江小俠。”笑聲一收,接著對那管家道;“以后不論是 什么人、只要是到云莊來求助的,那就是人家信賴咱們,看得起咱們,你使稟報于我,切不 可擅作主張,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老管家滿面羞慚,連忙向華天民賠罪,華天風道:“你家少主人出了事,你自該多些 小心,加意防范,這怪不得你。嗯。你家的公子小姐,現在如何了?”那老營家道:“還是 昏迷未醒,冷汗出得很多。”
  云召道:“韓二爹,咱們是老朋友了,你到我這里來,不必客氣。我知道你們已是夠累 的了,二嫂又受了傷,上落不便。你們先安歇去吧、侯義,你好好招呼韓二爹。”韓璇本想 去探望主人子女,但想到自己既不懂醫術,人多了對病人反而不便,也就算了。
  云召沉吟半晌、再道:“華老先生——”華天風早已知道他的心意,搶著說道:“我自 然要失去看看令郎令媛。”云召歉然說道;“你身上也受了傷,我未能好好招呼,反而令你 勞心,實在過意不去。”華天風笑道:“你這么說,那就是見外了。”
  江海天背著華天風,隨云召上樓。進了一間房間,只見床土躺著一個少年,汗水不斷地 淌下來、臉色慘白如紙。
  云召道:“這是小兒云瓊,小女云壁在里間,情形也是一樣,華老先生,你看你能放 嗎?”一個丫頭搬了有靠背的長椅與錦墊過來,請華天風躺下。
  華天風道;“云在主不用驚慌,令即雖是傷得不輕。但總可以救治。”云召雖然并非深 通醫理,卻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三指控在兒子的脈門上,禁不住仍是憂心忡忡地問道: “他的奇經八脈都幾乎停止運行了,華老先生。你可要替他診斷一下么?”
  華天風微笑道;“奇經八際受傷。在以前是個絕癥,但從今以后就不是了。老朽早已想 好醫案.不用再診斷了。這里有兩粒藥丸,每人一粒。請你先給他們眼下。”
  華云碧一看,父親拿來給云召時正是小還丹,不由得面色微變,輕輕的“噫”了一聲。 要知華天風總共不過制煉了七粒小還丹,被歐陽仲和要去了三粒,他自己受傷前后服了兩 位,現在就只剩下了這最后的兩位了!
  云召聽得那一聲輕噫,不由驀地一怔,心中想道:“素聞華山醫隱獨門秘制的小還丹功 能續命。珍貴無比,莫非他給我的就是小還月,他的女兒舍不得么?”華天風不待他發問, 已先說道:“碧見,你不用害怕,這輸血療傷之術并不難做,你接華陀神剖第十六解的圖 解,先封了明輪、秀實兩處穴道,一然后給他們接駁,再用推血過官之法便可以大功告成 了。你海哥身體壯健,流一點血并無妨礙。”
  云召驚道;“要動用刀劍么?怎么叫做輸血療傷?”華天風笑道:“所以小女有點害 怕。其實昔時華陀給關羽刮骨療毒,還曾獻議要給曹操剖腦以治頭風,這才真是神術駭人 呢!輸血療傷只是把另一個的血液輸到病人體中,這在華陀的‘神剖術’之中只是小焉者 也。”華天風輕輕的替女兒掩飾過去,同時指點了女兒如何進行治療,華云碧是個聰明人。 立即心領神會。心想父親將最后的兩粒小還丹進出去,想必是有了兩全之策,一也就不那么 擔憂了。
  云召道;“若要輸血療傷,何不就用老夫的呢?”華天風道:“你先把九藥給他眼下, 然后咱們再談。”
  云召并不知道這是華天風僅有的兩粒小還丹,這時他既不懷疑華家父女有吝惜之心,他 是個豪爽的人、便坦然受下了。
  云召將兩粒小還丹分別給子女服下之后,再與華天風商議,他仍然堅執不肯讓江海天輸 血,華天風笑道:“云莊主,今后我們托庇貴在,要倚仗你的日子多著呢!輸血雖無大礙, 但也得歇息幾天,倘若又有對頭前來,由云莊主出去應付總比他要勝一籌.咱們肝膽相交, 不必拘論這些小節了。”
  云召得他提醒,想起自己要負責護衛全莊,只好不再推辭,當下他向華天風和江海天作 了一個長揖,說道:“大恩不言報,日后華老先生與江小俠若有要用到云某之處,赴湯蹈 火,決不敢辭。”江海天連忙以小輩之禮答謝。
  當下華云碧按照“華陀神剖術”的圖解依法施為,將一條皮帶縫成的管子接連二人的手 臂,助江海天給云瓊輸血。輸血的手術在現代的醫學甚是平常,但在中國古代卻幾乎是一門 “絕學”,這是華天風從一個偶然的機緣。得到了華陀傳下的秘本才學到的。當時除了他們 父女二人之外。更無第三個人懂得這種手術,直把云召看得目瞪口呆!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刻,華天風道:“行了、你們再去給云姑娘施術吧。”云召道; “怕不怕流血過多,換一個人可以么?”華天風喚江海天過來,替他把了一下脈。說道: “他身體還可以受得起,他懂得封穴止血,換了別人,只怕流血更多。”
  這“封穴止血”的本領,必須身有上乘內功的人才可以做得到,云召一想,除了他自己 之外,云家莊里、無人有此能為,女兒的性命不能不救,因此心中雖然極為過意不去,也只 好再次相煩、當下,他叫了一個丫寰將江、華二人領入里間,他自己則留下來陪伴華天風。
  江、華二人隨那丫鬟進入云壁的閨房。云召的妻子早已得知此事,滿懷感激的迎接他 們.她見江海天少年英俊,華云碧也是花朵兒似的,更是喜歡,暗自想道:“聽說他們是義 兄妹,只不知訂了親沒有?倘得他們一個做我的女婿,一個做我的媳婦,那就最好不過了!”
  羅帳揭開,只見一個少女躺在床上,與她哥哥的情形一樣,也是汗如雨下,渾身濕透, 冰肌玉骨,隱約可見。江海天面嫩,連忙低下頭來,不敢爭視、但他這一低頭,卻格好看見 云璧腰間所系的一條手帕,手帕上繡有一朵蓮花,鮮艷奪目。江海天好生詫異,心中想道: “原來她也是這樣喜歡蓮花的。這手帕利蓮妹所用的那些手帕一模一樣。”原來谷中蓮因為 名字中有個“蓮”字,她的衣物自小就喜歡繡上蓮花,江海天小時候曾和她相處過幾個月, 早已看慣了。
  華云碧輕輕地捏了他一下,江海天面上一紅,連忙伸出臂來、華云等已有了一次經驗, 這次做的手術純熟得多。
  云璧的功力雖然不及哥哥,但她受的傷卻較輕,而且她是在受傷之后,便得哥哥負著她 跑的,體力的消耗也較少,因此在輸血之后,反而比哥哥更快見效。
  華云碧剛剛替江海天包扎好手臂,只聽得“嚶”的一聲,云璧已能夠低聲呻吟,云夫人 喜道:“璧兒,你醒了么?幸虧這位江小俠和華姑娘,將你的性命救回來了。”云璧星眸微 啟;也不知她是否聽得清楚了母親的說話,眼光緩緩的向江海天這邊移來。
  云夫人本來還想留他們多坐一會,等女兒神智恢復之后,和江海天說上幾句,但華云碧 惦記著父親,替江海天包扎好后,便即告退。云夫人這才想起華天風也是受了傷的,不便再 留他們,于是只好又一次深深的向他們道謝,目送華云碧扶著江海天走了。
  出了云壁的閨房;江海天低聲說道:“我自己還能走路,你不用扶我了。”華云碧一笑 說道:“那位老太太很疼你呢!剛才我若是不來扶你,她也一定會叫丫鬟扶你的。好,那你 就自己走吧。”其實華云碧深通醫理,她當然知道江海天能夠走路,她是故意做給云璧的母 親看的。
  回到了云瓊的房間,只見云召守在病榻旁邊,云瓊依然未醒,但面色已暫轉紅潤,云召 說道,“多謝江小俠和華姑娘,小女怎么樣?”華云碧道:“她受的傷較輕,現在已經醒過 來了。”
  華天風一直躺在有靠背的長椅上,閉著雙目,形如老僧入定,這時忽地雙目倏張。哈哈 笑道,“從今天之后,在我的醫書上又可添上了一條新醫案了。奇經八脈受傷,并非絕 癥!”那笑聲起頭響亮,越到后頭,越是微弱。
  華云碧聽出不妙,忙道;“爹,你怎么啦?”只見華天風垂下頭來;雙目又再緊閉,華 云碧上前一把他的脈搏,只覺他的脈息已是弱似游絲。原來華天風在這兩日之內,重傷過 后,又接連遭遇意外,已是心力交疲,再加上禁不住的一時狂喜,就暈過去了。
  華云碧手足無措,雙目直視,呆若木雞。云召道,“華姑娘,你把小還丹取出來給他服 吧。”他只道華云碧是一時慌張,忘記了她父親身上有小還丹,因此出言提醒。
  江海天道:“我義父哪還有小還丹,剛才那兩顆已是最后的兩顆了!”他忘了顧忌;一 時說了出來。云召吃了一驚,登時愕住。這剎那間,他對華天風是感激到了極點,難過也到 了極點,虎目蘊淚,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江海天道:“義父所中的毒不是已減輕了么?一時暈倒,不妨事吧?”華云碧道:“毒 雖減輕,但他體力很弱,難以抵抗,你——”猛然想起江海天剛在輸血之后,難以運用內 功,話到口邊,又收了回去。
  云召略懂醫理,一聽之后,登時省悟,連忙將手掌貼著華天風的背心。一股內家真力輸 送進去,助他血脈流通,增強抗力。說道:“姑娘,你何不早說,老夫雖是功力淺薄,但總 還可為他推血過宮。”
  華云碧給父親診脈之后,已知推血過宮不過能暫時將他救醒,倘然余毒無法清除,性命 終是難保。但她已不敢將真相說出來,只盼父親醒后,再想辦法了。
  就在她憂心仲忡之際,忽然又聽得外面有喧鬧的聲音。
  過了片刻,那老管家和一個少年走進房來,見云召正在替華天風推血過宮,便垂手恃立 兩旁,臉上都露出焦急不安的神情。
  云召加緊施為,大約過了一壺茶的時刻,華天風的額上冒出汗珠,脈息也稍稍粗壯,云 召緩了口氣,這才問道:“出了什么事情,說吧!”他說話之時,雙掌仍然貼住華天風的背 心,頭也不抬。
  那少年道:“稟師父,剛才有位蒙面的女子到來,我正在屋上守夜,問她來意,她卻拋 了一樣東西給我。”原來這個少年乃是云召的三弟子宇文朗。云召的大弟子、二弟子已業滿 出師,只剩下他留侍師父。
  云召道:“什么東西?”那少年取出一個高約五寸的銀瓶,說道:“就是這個,她叫我 拿給華老前輩。”華云碧聽了大為詫異。
  云召道:“她還說了什么?”那少年道,“我問她,這里面是什么東西,她只說你拿給 華老先生看就知道了,她蒙著臉,但行動卻顯得甚是慌張,拋下了這個銀瓶,扔下了那兩句 話,就立刻跑了。”
  那者管家道:“稟莊主,那少女逃跑之時,我曾和她打了一個照面,面貌雖然看不清 楚,但看那身材,卻似是剛才那個少女。”
  云召道:“就是冒充華姑娘那個少女么?”那管家道:“不錯,我看九成是她!”云召 皺了皺眉,道:“你們為什么不將她截下?”那少年道:“她身法太快,我追不上她。”那 管家道,“我記住莊主剛才的吩咐,在未知底蘊之前,不敢得罪來人,待我心里起疑,已是 來不及了。”云召道:“你把這瓶子給華姑娘。”
  華云碧接過銀瓶,只見瓶內有兩片淡黃色的東西,江海天在她旁邊,忽道:“咦,你看 這瓶子上似刻有標記,呀,是一個掌印,這是什么意思?”華云碧細心一看,果然見到瓶子 的一面刻有凹痕,痕跡很淡;但卻可看出這是掌印。
  華云碧冷笑道,“這是毒手天尊蒲盧虎的東西。”江海天心中一動,沖口說道:“敢情 這里面乃是解藥?那女子是送解藥來了?”
  華云碧瞪了他一眼,道:“怎么見得?”江海天喜孜孜他說道:“你還記得么?昨日咱 們碰到那對男女賊人,他們不是說蒲盧虎已死在那女賊之手了么?倘若剛才來的那個女子果 然是歐陽婉,她和他們是一伙人,不是很容易可以取得蒲盧虎留下來的解藥么?”
  華云碧冷笑道:“她對你或會如此,對我們哪有這等好心!要是她今日果是來送解藥, 當初也不會搶我爹爹那個藥囊了。分明是送假藥客人,哼,我們受她的害已受夠了,只有你 還相信她!”華云碧越說越氣,“乓”的一聲,就把那銀瓶摔了下地!
  華天風忽地張開雙眼、說道:“奇怪。哪來的這股藥味?”華云碧見父親已經蘇醒,又 驚又喜,忙道:“爹,你不必管他,你先歇一歇,待你養好精神,女兒再說給你聽。”華天 風道:“不,我要你現在就說,你哪兒找來的這個藥?”華云碧只得說道:“是歐陽婉送來 的假藥想害你的,可惜已給她跑了。”
  華天風吃了驚,道,“你們看清楚了,當真是她么?不對!這里面定有蹊蹺,你快把那 藥撿起來,待我再仔細一辨。”原來華天風深通藥性,對任何藥品的氣味:一聞便知,他聞 得的這股氣味,正是一種非常難得的解毒藥草的氣味,而且氣味濃郁,顯然是經過提煉的。
  華云碧正要去拾那藥瓶,云召忽地喝道:“是誰?”突然間只聽得“乓、乓”兩聲窗門 碎裂,、從外面飛進個人,字文朗站在窗邊,見是個陌生女人竄了進來,慌忙使出了一招 “雙龍搶珠”的擒拿手法,要把那女人的雙足拿住。
  那女人好生了得。身子懸空,雙足已是連環踢出,字文朗拿不著她,反而給她踢了一個 筋斗。云召大怒:一記劈空掌發出,但他為了要護衛華天風,不敢離開華天風的身邊,距離 遠了一點,這一掌未能將那女子打翻。
  那女子晃了一晃,華云碧劍已出鞘,一招“玉女穿針”向她胸口刺去,這時她才看清楚 了,來的并不是歐陽婉,卻是個人來未貝過面的妖里妖氣的中年婦人。
  那婦人一個移形換位,用的竟然也是:“天羅步法”。華云碧一劍刺空,那婦人衣袖一 揮,便向她打下。說時遲,那時快,宇文朗也已跳了起來,拔刀向她斫去,字文朗已得了師 父的三四成功夫,只因從未有過與強手搏斗的經驗,所以才會給那婦人一照面便將他踢倒。 現在他在羞怒交加之下,揮刀狂劈,那婦人倒不敢和他拼命了。
  但那婦人的功夫到底是比他高得多,哪能給他斫中,只見她衣袖一揮,已把字文朗的刀 引出外門,身形一飄,又閃開了華云碧刺來的一劍。
  云召叫道:“朗兒,退下!”就在這時;那婦人倒退三步,就似背后長著眼睛一般,長 袖一卷,正好把那藥瓶卷了起來。
  云召大喝道:“放下!”他左掌仍然貼著華天風的背心,身形紋絲不動,只是左手的中 指一彈,便聽得“嗤”的一聲,那婦人的虎口突然似給銀計刺了一下似的,“當啷”聲響, 銀瓶又復墜地。原來云召以最上乘的內功,施展出隔空點脈的金剛指力,饒是那婦人也有閉 穴的功夫,亦自禁受不起。可是那婦人在銀瓶被震礙脫手之前,已運用了綿掌碎石的功夫, 銀瓶墜地,裂成片片。
  華云碧心頭一震,暗自想道:“莫非這真是解藥?”急忙一躍面前:要拾那兩片藥片。 江海天忽地叫道:“小心!”只聽得“蓬”的一聲,那婦人把手一揚。飛出了一個圓球,突 然在空中爆裂,一團濃煙烈焰,向華云碧當頭罩下。濃煙烈焰之中,還有無數閃眼的金芒!
  江海天后發先至,左肘一撞,用了個巧勁,將宇文朗撞過一邊,右手一拉,將華云碧拖 到了墻角,他剛在輸血之后:體力疲弱,這時為了救華云碧和字文朗脫險,用了渾身本領, 累得喘不過氣來,身軀搖晃,不知不覺,把華云碧攬到懷中去了。
  云召又一記劈空掌發出,那婦人早已借眷煙幕的隱蔽遁走,那團火光被掌風一刮,燒得 更旺。
  華云碧面紅耳熱,掙脫身子,想去救火,云召已搶在她的前面,拿起了一床棉被,把那 火焰撲滅了。
  云召皺了皺眉,“噫”了一聲道:“這婦人是誰?”她怎的竟會使用厲勝男當年所用的 暗器?江小俠,你好似也認得這種暗器?”江海天道:“這妖婦乃是天魔教主的姐姐,她的 手下叫她做繆夫人,十多年前,曾在邙山鬧事,也用過這個金針烈焰彈。當時,我與爹爹正 好在邙山玄女觀作客。”
  云召把棉被移開,只見那兩片藥片已化為灰燼。華無風道:“幸虧她這烈焰彈還沒有帶 著毒霧,與厲勝男當年所用的稍有不同。碧凡,你把那灰燼刮來讓我看看。”
  華云碧小心翼翼的刮起了薄薄一層灰燼鋪在一張紙上,遞給了父親,華天風嗅了一嗅; 說道:“一點不錯,這正是毒手天尊蒲盧虎自制的解藥!”華云碧又驚又喜又是后悔,失聲 說道:“這么說,那蒙面女子當真是給爹爹送解藥來的了?這,這灰燼還能用么?”華天風 輕輕地嘆了口氣。
  華云碧心頭一沉,只道藥已不能再用,卻聽得華天風說道:“用是仍然有用,可惜燒成 了灰燼,藥力已經大減了。云莊主,我恐怕要在寶莊借住三兩個月才行。”云召聽他語氣, 性命已是無妨,只需多些時日調治而已,當下大喜說道:“華老先生當代高賢、倘若不是遇 上此事,我是請也請不來的,莫說三兩個月,我巴不得你在此住上十年。”
  華云碧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問道:“這藥如何用法?”華無風要過紙筆,另外開了 幾味藥,說道:“將這兒味藥研碎與這些灰燼攬勻,甩三碗水煎成一碗,便可服了。”云召 一看,這幾味藥都甚普通,他的家里備有一些常用的藥品,這幾味藥恰巧都有,當下立即吩 咐管家到藥庫里去撿出來。
  過了一會,云瓊也發出了呻吟之聲,開始醒來,他第一眼看見江海天,忽地“噫”了一 聲,手肘支床,似乎作勢就要跳起來,江海天怔了一怔,正自莫名其妙,但云瓊隨即又躺下 去,露出一點尷尬的神情,問道:“這位是誰?”云召道:“這位是金世遺大俠的衣缽傳 人——江海天江小俠,這位是華山醫隱華老先生;他們兩位乃是你的救命恩人。待你好了一 些,我再和你細道其詳。”
  云瓊低聲說道:“慚愧,我剛才幾乎認錯了人。江小俠,請恕我不能起床道謝。”跟著 對他父親說道:“爹,傷害我和妹妹的那個小賊,身材與江小俠一般高矮,好在我還記得他 的相貌,要不然真以為是他來了。”江海天這才省悟,原來是他剛才乍醒,把自己錯看作是 那“葉公子”了。
  云召笑道:“那小賊已經來過了,我和江小俠還當真發生了一場誤會呢。”云瓊詫道: “他們身材相似,相貌卻并不相同呀。”云召道:“那小賊是用上了易容丹,有心扮成江小 俠的模樣的。今晚發生的事情多著呢,待你養好了精神,我再一件一件和你說吧。’
  不久,管家把藥煎好端來,已是東方發自的時分。云召待華天風喝了藥茶,笑道:“華 姑娘、江小俠,累你們折騰了一夜,我這個做主人的真是過意不去,現在可以請大家安歇 了。”
  半天風道:“且慢,待我再開兩張藥方。這一張是給令郎令媛服的,這一張是我自己用 的。每天一劑,連服三天,然后再換。”云召將藥方交給了管家,叫他看一看,哪一些是家 里沒有的趕快去買。
  云召早已給他們準備好了房間,當下便要與字文朗將華天風抬到客房去,華天風笑道: “待我走幾步試試,叫碧兒扶著我便行。不敢勞煩云莊主了。”他走了幾步,腳步雖然有點 踉蹌,但卻是比剛才好得多了。
  華云碧十分歡喜,扶著父親,便隨那管家下樓。云召給他們安徘的客房便在這層樓下, 并排的兩間:華天風父女合住一間有套房的,江海天則住在鄰房,這樣的安排,樓上樓下, 都好互相照應。
  那管家走后,華天風笑道:“真是僥幸,送出了小還丹;卻得來了解藥;可見天無絕人 之路,好心終有好報。只是大丈夫講究恩怨分明,我這回卻是糊里糊涂的受了人家的恩惠 了。”原來這解藥燒成了灰燼之后,功效恰好相當于兩片小還丹,華天風仍然可以按照原來 的計劃醫治,但只因不知恩人是誰,故此耿耿于心。
  江海天笑道:“碧妹:我說對了吧?我說那歐陽婉是送解藥來的,你最初還不相信呢。”
  華云碧冷冷說道:“你只說對了一半。”江海天道:“怎么只是對了一半?”華云碧 道:“解藥的確是解藥了,但那送藥的蒙面女子卻未必就是歐陽婉!”江海天道:“那管家 不也是說,這蒙面女子就是曾經來過這里的女賊嗎?還不是歐陽婉?”華云碧道:“他只是 說身材相似而已,而且冒充我的那個女賊到底是不是歐陽婉,也還未能確定呢。”
  江海天笑道:“你忘記了你說過什么了,你不是自己也曾說過,那冒充你的女賊定是歐 陽婉無疑嗎?”華云碧嗔道:“總之,我絕不相信歐陽婉有這樣好心!你也忘記了她曾誘你 落網:忘記了她曾搶了我爹爹的藥囊;忘記了你曾發過的誓么?”一連三個“忘記”,把江 海天說得啞口無言,難以分辯。
  華天風道,“不必爭辯,事情總會水落石出:我只有兩句話想勸告你們,碧兒,你不要 把人看得永遠不變,好的就永遠是好,壞的就永遠是壞,海兒,你也不要太過忠厚,毫無防 人之心。好了,海兒,你輸血過后,也應該歇息了。”他雖然也責備了女兒,但語氣之中, 顯然也未相信那送藥的女子便是歐陽婉。
  從此之后,華云碧一直避免與江海天再提歐陽婉:過了幾天,江每天的身體也漸漸復 原,華天風和云家兄妹的病也日有起色。
  這一日,江海天獨自到花園散步,云家雖然不是豪富之家,但那花園也布置得頗為幽 雅。花木竹石,假山荷池,經過了巧匠的安排,構成了一幅美妙的圖畫。這時正是蓮花盛開 的時節,江海天信步走到荷塘旁邊,忽見荷塘邊的假山前面,有個少女也正自獨賞蓮花。
  那少女聽得腳步聲,回過頭來,見是個陌生人,怔了一怔,江海天道:“云姑娘,你病 好了?”那少女正是云璧,她“啊”了一聲,問道:“是江小俠么?”江海天道:“俠字絕 不敢當,我名叫海天,姑娘你別客氣。”
  云璧笑道:“不是我客氣,是你太客氣了。要是你還配不上一個俠字,那些江湖上的什 么大俠小俠,可都要汗顏無地了,江相公,你為我一個不相干的人流了許多血,我實在過意 不去。”
  江海天道:“咱們都是武林的同道中人,患難相助,那是應該的。我義父托庇宇下,若 然說到一個謝字,我就先該多謝你們。”
  云璧道:“對了。我聽父親說你的義父華老先生也受了傷,我今日剛起床,還未曾去拜 見過他呢。他的病體如何,還有一位華姑娘呢?你們是三個人一同來的,是么?”
  江海天道:“我義父也好多了。他剛熟睡,華姑娘要看護他,所以我一個人到園子來。”
  江海天不善辭令,對著一個初次相識的少女,不免有點兒靦腆,幾句客氣話說過,就感 到無話可說。他目光一瞥,忽見云璧腰間所系的一方香羅汗帕,正是那日所見的繡有蓮花的 那條手帕。不覺多看了兩眼。
  云璧也感覺到了,面上一紅,說道,“江相公,你歡喜這條手絹么?”江海天道:“手 絹上繡的這朵蓮花很好看。”云壁道:“你怎么知道?”江海天道:“那天我給姑娘治病, 已見到了。”
  云壁解下手帕,低頭微笑道:“要是你歡喜的話,我照樣繡一條給你,這條手絹不是我 的東西,我不好送給你。”
  原來云璧誤會了江海天的意思,她情竇初開,平日讀過一些彈辭小說之類的閑書,書中 的才子佳人在后花園相會,總少不了要互贈“表記”,汗巾荷包之類,她見江海天這樣留意 她的手帕,只以為江海天是要向她索贈“表記”,不覺心頭鹿撞,忐忑不安,又驚又喜。
  江海天哪里知道她有這個心思,聽得她這么說,沖口就叫,出來道:“原來這條手帕不 是你的么?”云壁詫道,“不錯,是另一位姑娘送給我的。有什么不對嗎?”江海天連忙問 道:“那位姑娘是不是姓谷的,名叫谷中蓮?”云壁道:“一點不錯,你認得她?”江海天 道:“我七歲的對候在邙山住過,現在已有相近十年未見過面了。”云壁抿嘴笑道:“原來 你們是青梅竹馬的好朋友。”但心里卻暗暗喜歡。
  云璧心里暗自想道:“原來他們相識的時候,雙方都還是未懂人事的孩子、何況現在又 相隔多年;更不可能有什么男女私情了。”
  江海天根本就沒有留意她的神情,聽說果然是谷中蓮,就急忙問道:“你是幾時見到她 的,她將自己的汗巾送給你,你們的交情一定是很好了?”
  云壁笑道,“她和我的交情確是不錯,但她和我哥哥的交情更好,我得她送我這條手 帕,其實是沾了我哥哥的光。”
  江海天呆了一呆,強自笑道:“哦,原來這條手帕還有許多曲折?”云壁笑道,“這故 事很有趣。你歡喜聽,我就說給你聽。”
  云壁將手帕繞著指頭,緩緩說道,“兩個月前,邙山派的掌門谷女俠和她的女兒路過此 地,在舍下住了幾天:那幾天我的哥哥失魂落魄似的。老是跟著谷姑娘,幾天的功夫、他們 的交情就打得熱呼呼的,簡直像是老朋友了。”
  云壁是有意夸張,江海天聽了,卻滿不是味兒,他定了定神,問道:“谷女俠要到什么 地方去,你可知道嗎?谷女俠是家師的好朋友,我正想探聽她的消息。”
  云璧察覺他的神色有異,心里暗笑:“只怕你要探聽谷中蓮的消息吧?”不知怎的,也 突然有了酸榴榴的感覺。但她也知道江海天的確是要去尋師覓父,因此隨即又自想道:“或 者他真的是為了師父,才渴欲知道谷女俠的行蹤。哎,不管他是關心母親也好,女兒也好, 與我又有什么相干?”想至此處,臉上不覺飛起了一片紅暈。
  江海天哪里懂得女孩兒這樣曲折復雜的心事,見她無端端的臉紅起來。還吃了一驚,說 道:“云姑娘,你剛剛病好,不宜太過勞神,是不是你又發燒了?你倘若要歇息的話,這故 事國待明天再講也不遲。”
  云壁“噗嗤”一笑,說道:“你義父醫術通神,你卻一點本領也沒學到么?我好端端的 你怎么說我發燒?我知道你急于想知道她們母女的消息,留待明天再說,你不怕今晚睡不著 覺么?”江海天不好意思問她為什么臉紅,他又留神看了一看,見云壁并沒露出疲倦的神 態,放下了心,暗自想道:“她說得不錯,要是她現在不說,我今晚只怕真的難以安眠。”
  只聽得云壁繼續說道:“谷女俠說她要到馬薩兒盟去,據說那是在阿爾泰山山腳一個很 遠很遠的地方,谷女俠知道我爹爹曾到過阿爾泰山一帶,所以來向他探聽那個地方的情形, 另外她又要打聽一個人。”
  江海天道:“她打聽的是什么人?”江海天本以為谷之華定然是查訪他師父的消息,哪 知云壁答道:“她打聽的人沒有名字。”江海天詫道:“怎么沒有名字?”
  云壁道:“她要打聽的是北方武林中新出道的本領最強的少年豪杰。她因為我爹爹熟悉 北道上的各路英雄,是以特地來向我爹爹查訪的。”江海天道:“那是誰呢?”云壁道: “我爹爹說了好兒個黑白兩道的后起之秀,她一聽都不是。”江海天道:“她怎么知道不 是?”云壁道:“她說她所要查訪的人乃是個十七八歲武功極好的少年,我爹爹所說的那幾 個人,最年輕的也過二十歲了。”
  江海天“哦”了一聲,心中頓然明白。想道:“原來她是要查訪蓮妹的哥哥。只因她不 愿泄漏蓮妹的身世之謎,所以對云老英雄也未曾洋言。”
  云壁繼續說道:“谷女俠和我爹爹每天都在議論塞外各地的風俗民情,山川地理,以及 武林中的人物情形。做小輩的不便去打擾他們,我的哥哥便樂得寸步不離的陪著那位谷姑 娘。”
  說到這里,云壁又笑了一笑,再往下說道:“那一天,他們也正是在這荷塘旁邊,谷姑 娘腰上也是系著這條手絹,我的哥哥也是像你這樣,贊手絹上的蓮花繡得好看……”她一連 說了三個“也是”,這才驀然想起這豈不是把江海天比作她的哥哥,而自己則是那位“谷姑 娘”了?她臉上的紅暈本來已經褪了。這時不覺又紅到了耳根。
  江海天心道:“女孩兒家真是動不動就害羞,她說的是她哥哥的事情,也會面紅,哎 呀,難道蓮妹和她的哥哥還有不堪言說之事?”江海天哪里知道云璧不是為了她哥哥的私 精,而是為了自己心中的秘密而面紅。
  云璧輕咳一聲,掩飾了她的窘態,往下說道:“谷姑娘倒很大方,她把手絹拿了出來, 說道:“這是我自己繡的,還好看嗎?”我的哥哥可好笑了,他的臉紅得就像熟透了的柿 子,期期艾艾他說道:“好看,好看……好香,好香……比池子的蓮花還好看,還要 香……”她學著她哥哥那日說話的神情和語調,江海天也不覺給她逗笑了。心里卻又想道: “你只知道說你的哥哥,你的臉雖然還不似熟透的柿子,大約也差不多了。”
  云璧笑了一會,繼續說道,“那時恰好我也在場,我便說道:‘谷姑娘,我哥哥很歡喜 你這條手絹,你就送給他吧。哥哥,我替你開口討東西,你不會怪我多事吧?’我哥哥既不 敢承認,又不敢否認,更窘了。谷姑娘笑了一笑;卻拿出兩方手帕來。”
  江海天道:“你哥哥只要一條,她送了兩條么?”云壁“噗嗤”一笑,說道:“送東面 只是一種意思,你當是當真拿來用的,多多益善么?”江海天道:“哦,我明白了,有一條 是送給你的。”云壁笑道:“不錯,你終于明白了。”
  江海天心想:“這有什么難猜,既然不是兩條都送與你的哥哥,那當然是每人一條了, 女孩兒總是歡喜把小事都說得十分緊張,十分鄭重。”其實江海天是到了此際,還未明白云 壁所說的那個“意思”,因為他聽得出神,一直把心思放在谷中蓮上,是以根本就忘記了剛 剛云壁說要送手帕給他的事了。
  只聽得云璧帶笑說道:“她拿出兩方手帕,便向我笑道:‘一方手帕,值得什么。既然 你們歡喜,便請收下吧。’你說,我是不是沾了哥哥的光?”江海天傻里傻氣地問道:“她 是望著你笑嗎?”話出了口,才忽地感到問得“愚蠢”,問得“無聊”。但不知怎的,他聽 說谷中蓮是向著云壁笑,心中便似安慰了一些。
  他的問話,逗得云壁又是“噗嗤”一笑,說道:“她向我笑,即是向我的哥哥笑。我只 是陪襯的,因為有我在場,她不好太著痕跡,所以也送了一方給我。你想,她肯把汗巾送給 一個男子,而這個男子,又并非是像你對我一樣,有救命之恩的,這樣的交情豈不是很不尋 常了么?”
  其實正是云璧自己不愿“太著痕跡”,話中有話、意思是說:“如果是我送給你;你就 別要誤會。”當然,就是這暗示的說話,也只是一種掩飾,也不能完全從正面解釋,信以為 真。但江海天連第一重意思也未懂得,更不要說第二重了。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心事總是 極為曲折,既怕她歡喜的人知道,但同時卻又怕他不懂。這種矛盾的心情,只有過來人才會 明白。
  另一方面,同樣的事實、也可以有各種不同的解釋,就拿谷中蓮送手帕與云壁的哥哥來 說,云壁就是以自己心意來代替谷中蓮解釋,說成是谷中蓮歡喜她的哥哥,而她不過是沾了 哥哥的光而已。但倘若隊另一方面解釋,也可說是云瓊沾了他妹妹的光、谷中蓮為了怕他難 為情,所以兄妹都送,這樣處理正顯得落落大方。當然,到底是哪一種意思;只有谷中蓮自 己方能夠回答。
  江海天聽了這段“故事”,惘惘然如有所失,哪還能夠平靜下來仔細推敲谷中蓮的心 意。云壁笑道,“你在想些什么,我說得這樣清楚了,你還不明白么?——我是說他們兩人 之間的事情。”
  江海天傻里傻氣地點了點頭,說道:“明白了,明白了,你的哥哥很好。”這兩句話說 得甚為突兀,乍聽似是連不起米。原來江海天心里在想:“云瓊出身名門,武功又強,人又 英俊。倘若他與蓮妹成為愛侶,那也很好呵!”
  云壁笑得有如花枝亂顫;就在這時,忽聽得她母親叫道:“壁兒,你該回來吃藥了。”
  云夫人聽得她女兒的笑聲,走了過來,正自心想,“她和誰說得那么高興?”一抬頭, 就看見了江海天,心中很是歡喜,說道:“哦,原來是江小俠伴著你。”
  江海天見過了禮,說道:“云姑娘好得很快,伯母,你可以安心了。”云夫人眉開眼 笑,說道,“這都是你的功勞。江小俠,請到屋子里說話吧。”江海天道:“不了,我已經 耗了云姑娘許多時間,現在我也該回去看看義父了。”云夫人笑道:“你到我們這里來,我 門都未能陪你玩,過兩天壁兒好了,你叫她陪你到各處走走,不必客氣。”
  云壁母女走后,江海天悵悵惘惘,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又似有點傷心:哪還有心情賞玩 園子里的風光:他惘惘然地走了一會,經這一片竹林,忽然又聽得一陣陣的女孩子的笑聲。
  江海天本是無心偷聽,但那女孩子的話聲己鉆進他的耳朵,只聽得她格格笑道:“老夫 人這主意妙得緊啊!倘若真能成事,豈不是雙喜臨門了么?”另一個女孩子接著笑道:“老 夫人的算盤是打得不錯,但依我看來,這兩樁喜事,只怕只能成就一樁。”先頭那女子說 道:“哦;你是小姐的心腹婢女,莫非你已經知道了小姐的心意,小姐不愿嫁那姓江的 么?”原來是兩個丫鬟在背后偷偷談論小姐和公子的婚事。江海天一聽,正是說到他的身 上,不覺停下了腳步,心道:“這話從哪兒說起?這姓江的或者是另有其人吧?”
  云壁那個貼身婢女道:“小姐倒沒有透露過她的心意,不過,依我看來,她是千肯萬肯 的了。成問題是咱們的少爺,他一定不會答應,”先頭那丫鬟道:“為什么,那位華姑娘不 也是才貌雙全么?”
  云壁那貼身婢女笑道:“你的耳朵太不靈了,你不知道少爺早已有了心上人么?”就是 上個月來的那位谷姑。我聽得服侍少爺的杏丫頭說,那位谷姑娘走后,他失魂落魄的好幾天 呢,常常一個人在荷池邊發呆。不過少爺臉皮嫩,不敢對他父母講。”先頭那丫鬟道:“原 來如此。但你又怎道小姐這門親事準成?”云壁的貼身丫囊道,“這個呀,有兩個理由!”
  江海天心道:“我倒要聽聽是什么理由?”只聽得那丫鬟說道:“第一個理由。咱們的 小姐和那位江小俠已是血肉相連,不嫁他還能嫁誰?”另一個丫鬟道:“哦,原來這樣。我 也曾聽說那晚江小俠救小姐的命,乃是將他的血輸到小姐身體內的,我從沒有聽過這樣的事 情,當初還不相信呢。現在聽你說來,竟是真的了。”
  云壁那貼身婢女道:“就是因為小姐的身體里。有了一個男于的血液呀,聽那些老媽媽 說。古時候的大家閨秀,只要給陌生男人看了一眼,就非得嫁那男人不成。云家雖說是武林 人物,對什么‘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臭規矩看得不重。但江小俠的鮮血和小姐的混成一 片,這到底不比尋常,再嫁別的男人總似乎有點不妥,你說是嗎?”江海天聽了,心里暗暗 叫苦,他當日一意救人、哪想想到別人會有這樣的看法,心道:“但愿云家父女不是這樣想 才好。”
  先頭那丫鬟道:“第二個理由呢?”云壁那貼身婢女道:“第二個理由,是者爺和夫人 也非常歡喜那姓江的;這兩晚,我老是聽得他們在向小姐夸說那位江小俠,說他是后輩中的 第一人物,武功好到不得了,人物又好到不得了。聽這口氣,當然是想把他招作女婿了。”
  那丫鬟笑道:“小姐不比少爺已有了心上人,這么說,這樁婚事是必然成功的了。”在 她們的心目中,云家是武林數一數二的人家,只要女方肯了,男方就決無拒絕之理,因此她 們根本就沒有考慮過江海天肯是不肯?
  那丫鬟又問道:“既然然如此,為什么不提親?”云壁那貼身婢女道:“這個嘛,也有 兩個理由。”那丫鬢笑道:“你的兩個理由又來了。”原來云肇那貼身婢女,問她什么事 情,她都總要湊夠“兩個理由”的,這已經成為口頭禪了。
  云壁那貼身婢女笑道:“你聽著:這兩個理由可不是湊的。第一、因為那位華老先生尚 未病好,老爺和夫人商議,一待病好就提。”那丫鬟道:“你聽得他們這樣商議的?”云壁 那貼身婢女道:“就因為我無意間聽得他們商議,所以后來夫人就叫我單獨進去,吩咐我不 許將消息過早泄漏,因為怕小姐知道了,小姐也許就會害羞,不敢陪江相公玩耍了。我知道 夫人的用心,夫人是想在提親之前,他們便成為了一對好朋友。”
  江海天聽這里,一切都已明白,悄悄便走,他心中七上八落,有點歡喜,也有點心煩: 正是:
  只因重義甘輸血,不料情絲已暗牽。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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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31:07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回 燭影搖紅騰殺氣 刀光如雪鬧華堂
  一般來說,女孩子總是比男孩子較為早熟,所以同樣年齡,華云碧與云壁已是情竇初 開,而江海天卻還未曾考慮過婚姻的問題,對男女之情,也還是半懂不懂,盡管他也會時常 思念谷中蓮,但那只是由于青梅竹馬之交,對他的印象特別深刻:最多只能說是一種“朦朧 的戀慕”而已。因此現在他聽得那兩個丫鬢私語,說是云召準備將他招為女婿,便不覺意亂 心煩,暗自想道:“倘若待他真的向義父提起婚事,可叫我怎生回答?哎呀,那不是難為情 死了?”
  江海天一路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已回到自己的房間,聽得鄰房華天風父女的談話聲,便 推門進去。
  華云碧笑道:“海哥,你到哪兒去了,爹剛才正提起你呢!”江海天含糊應道:“我到 園于里走了一趟,蓮花已在盛開了。”
  華天風道:“海兒,你全好了?你試練過功夫沒有?”江海天道:“今早已練過一趟, 大致恢復了,干爹,你呢?”華天風笑道:“我最少還得個多月,所以我才想和你商量。”
  江海天正想問他商量何事,華云碧卻笑道:“海哥,難為你剛剛痊愈,就有這么好興致 去賞蓮花。”江海天面上一紅,說道:“我不是有心賞蓮,我是在想,……”華云碧有點詫 異,凝望著他,說道:“咦,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江海天訥訥說道:“我見蓮花盛開,想起時光過得真快,我沒有計算日子,不知是什么 時節了?”華云碧道:“還有三天就是七巧節一怎么啦!你可有點像是失魂落魄的樣子。”
  華天風笑道:“海兒,我已經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了。”江海天心頭一跳,只聽得華天風 接著說道:“時間是過得快,現在離開中秋節只有一個月零十一天了,你可是記掛著金鷹宮 之會么?”
  江海天松了口氣說道:“正是。”我已代谷女俠接下了請帖,不能失信于人,總礙如期 趕至才好;可是干爹你……”華天風道:“我在這里有云莊主照料,你盡可放心,我剛才就 是想起這件事情,所以要與你商量,既然你已經痊愈,你就早日去趕約吧,可惜我不能陪你 了。我本來想叫碧兒和你一道走的——”
  江海天忙道:“干爹:你在病中總得有個親近的人隨身照例,我不能陪伴于你,已是心 有不安,又要碧妹離開,那是萬萬不可。”華天風本是試探江海天的意思,要知孤男寡大同 行,總得有個名份,才不至落人閑話,因此倘若江海天愿意他女兒同在,就可以順理成章提 起婚事。……
  他聽得江海天如此回答,有點失望,但隨即想道:“孩于還小著呢,過幾年再說也不 遲。”“他雖然不明我的心意,但總是為我著想。”如此一想,心中也自欣慰,便道:“碧 兒也想到這層,她也拋不下我,只好讓你一人上路了。但你毫無江湖經驗。一路之上,須得 事事當心方好。碧兒,你去請云莊主過來。他在塞外交游極廣,我再面托他照料你。”
  云召聽得江海天要赴金鷹宮的中秋之會,頗為詫異,問道:“金鷹宮主人怎會知道你 的?”經江海天說明之后,云召笑道:“原來你代谷女俠接的請帖,又曾向主鷹宮的仆人顯 過武功,這就對了。”原來云召也曾收到一份請帖,他是知道金鷹宮的請帖只發給成名英雄 的,是以有此一問。
  云召道,“谷女俠月前曾經過此地,在舍下住了幾天。那時,她還未知有金鷹宮之會, 更不知道會有請帖給她。好在她要去的地方,就是金鷹宮主人所在的馬薩兒盟。你到那兒, 說不定就會遇見她。”
  云召又道:“你有事在身,我不便攔阻,但明天就走,未免太匆促了吧?”江海天道: “我還想在經過念青唐古拉山的時候,前往冰宮,拜見唐經天夫婦,探問我父、師的消 息。”云召沉吟半晌,說道:“好吧,那么明天我給你餞行。”
  一宿無話,第二天喝過了云召的餞行酒,江海天先去向華天風父女告辭,華云碧送他到 房門口,便即止步,說道:“海哥,恕我不遠送你了。”江海天道:“你要照料爹爹,不用 客氣。”華云碧低聲說道:“我是怕在人前哭了出來,叫人笑話。”
  江海天這才注意到她雙眼紅潤。眼淚已是泫然欲滴。不禁大為感動,握住她的手道: “我過了中秋之會,就會回來看你的。但盼我能找著爹爹,我爹爹知道了咱們的事,他也一 定很歡喜的。”江海天之意,是指他們結為兄妹之事,華云碧聽了。卻別有會心,臉兒一 紅,秋波一轉,輕輕道了一聲:“珍重”,就回頭走進房間。
  江海天再去向云召告辭,云召道:“我和壁兒送你一程。”江海天推辭不得,只好由他。
  云召送他到了湖濱,江海天再一次請他留步。云召這才說道:“江小俠,你對我家大恩 大德,老夫無以為謝,只有秀才人情紙半張,你收下吧。”江海天一看,原來是幅地圖,地 圖上繪有前往馬薩兒盟的詳細道路,在圖中還用蠅頭小楷,寫有一些名字。
  云召道:“這些人都是我在這條路上的好朋友,你若有事。可以就近去找他們。”
  云壁笑道:“爹爹昨晚一晚未睡,給你繪這地圖。”江海天好生過意不去,連忙道謝。
  云召道:“還有一樣東西要給你,作為憑信。”說罷拿出一塊五寸見方的小金牌,金牌 上有巧手匠人雕刻的一只張牙舞爪、神態生動的獅子。云召纓緩說道:“這是我云家的金獅 令,我的老朋友都認得的,以你的武功而論,本來足夠闖蕩江湖,但總是有備無患的好。你 收下吧。”
  原來云家乃是武林世家,威鎮北方,云家莊主,實際就等于北方的武林盟主,這面金獅 令是他祖傳之物,不但他的老朋友認得,在武林中有點名望的人,差不多都認得的。
  江海天接過了金獅令,再拜謝道:“承蒙莊主如此厚愛,晚輩感激不盡,赴會歸來,便 當繳令。”云召掀胡笑道:“很好,但愿你在會上大顯聲名。我在舍下佇候佳音。本來我也 接了請帖的,會上若是有人問起我,你就給我代說一聲。”
  云召將諸事交代完畢,眼光一望,見他女兒還站著不動,便笑道:“壁兒,你有什么話 要和江小俠說么?”
  云壁杏臉飛霞,低聲說道:“我哥哥有幾句話要我和江小俠說。”云召笑道,“好吧, 那你就代表你哥哥說吧。”負手徘徊,故意走過一邊。云召以為他的女兒是找個借口,其實 也只猜中了一半。
  云壁上前,小聲說道,“江相公,我哥哥知道你是谷姑娘的青梅竹馬之交,非常高興。 他拜托你一件事情,要是你見著了谷姑娘,別忘了替他問候。他本應親自向你說的,但他害 羞,終于還是要我代說。你說可笑嗎?”
  江海天聽了,說不出是個什么味兒,心里想道:“云瓊對蓮妹的恩慕,原來已是如此之 深!”當下說道:“我知道了。我一定替你哥哥把話帶到。只恐我口笨辭拙,表達不出你哥 哥的心意。”
  云壁秋波一轉,略顯忸怩之態,過了半晌,這才說道:“我也有一樣東西給你,這是你 昨日向我要的,我趕著給你繡好了。”江海天一怔,只見她把一條手帕遞了過來,手帕上繡 的那朵蓮花,折在外面,果然和谷中蓮的那一方一模一樣。
  其實江海天昨天并沒有向她要過手帕,可是云壁已經這么說了,江海天總不能說:“你 錯了,我并沒有向你要過。”只好將手帕收下,道了一聲:“謝謝。”江海天收了手帕;不 由得想起云壁昨日和他說的那些話來;這時,縱使他是木頭人兒,也已懂得了云壁對他實是 別有一番情意。
  云壁嫣然一笑,道:“時候不早,你上路吧,恕我不遠送了。爹,江相公走啦,你還有 話要說么?”云哥這才回過頭來,笑道:“我正擔心你不知要說到什么時候,誤了江小俠的 行程呢!好啦,話總是說不完的,留待江小俠回來再說吧!”云壁紅著臉兒回到爹爹身邊, 父女倆遂與江海天揮手道別。
  這兩個月來,江海天先后結交了華家云家兩位姑娘,每日里都有人作伴,而今又變復了 原來的情況,一劍單身,長途跋涉,不免頗有寂寞之感。他雖然未解男女之情,但一路上也 常常會想起這兩位姑娘,華云碧的聰明伶俐、宜喜宜嗔,云壁的英氣嬌姿,婀娜剛鍵,兩皆 兼有,這種種風情,都給他留下根深的印象。
  他想起這兩位姑娘對他的好處,不覺惆然悵然,忽生怪想:“為什么一男一女,總不能 像兩個男子一樣的好下去,到了后來,總是似乎非做夫妻不行?倘若世間根本沒有這種俗 禮,甚么‘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之類的臭規矩都扔到大海里去,不拘是男是女,大家只要 心性相投,就聚在一起,也沒有誰會想到夫妻上頭,那么我和蓮妹,華姑娘、云姑娘都一樣 的好,這豈不是大家都快快樂樂么?”
  江海天一人獨行,路上沒有耽擱,腳程倒是快了許多;不過幾天,就到了甘肅的天水 縣。終南山從陜西西部蜿蜒而來,到了天水縣乃是終點,結脈而為秦嶺。江海天這幾天所走 的路程,都是終南山脈蜿蜒經過的地方。但因江海天記得歐陽二娘說過她家住在終南山,故 此江海天總是避免從終南山腳經過的,有時候;寧可繞一個彎兒。到了天水縣;這才稍稍消 減了緊張的情緒。
  歐陽二娘是他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狠毒的女人,但他避道而行,與其說是為了怕歐陽 二娘,毋寧說是他為了避免再見歐陽婉。他曾向華云碧發過誓,倘若再碰見歐陽婉,就要給 華天風報仇的。
  可是他又懷疑后來送解藥給華無風的那個蒙面少女是歐陽婉,“她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呢?”“哎,是好人也罷,壞人也罷;總是以不見為佳!我為地而惹來的麻煩,也已經夠 了。”“即使她是好人,但華家都對她的一家人恨之入骨,難道我還可以和她交朋友嗎?” 倘若她是壞人,但她給我的解藥總是真的,難道我當真要應允華姑娘將她殺掉?”他為了歐 陽婉之事,左思右想,心亂如麻,因此結論只能是“總以不見為佳”了!但雖然如此,江海 天卻也無法將她忘懷,有時還會突然起了好奇之念:“不知歐陽婉現在如何了?倘若那解藥 真是她偷來的,她父母能容得她嗎?”
  這一日江海天正在路上胡思亂想,忽聽得背后有人叫道:“江小俠,幸會,幸會!請稍 留片刻如何?”
  江海天愕然四顧,見是個武士裝束的少年、正自覺得好生面熟;那少年笑道:“江小俠 記不得了么?小弟于少鯤,是歐陽婉姑娘的師兄。當日承蒙賜助,感激不盡。”江海天 “哦”了一聲,還他一札.問道:“原來乃是于兄,不知何故孤身到此?”
  原來這個于少鯤就是從前向江海天通風報訊的那個人,當時歐陽婉因為偷送解藥給江海 天的緣故,被她的師父陰圣姑捆縛起來,要施毒刑,江海天全靠他的報訊,趕到陰圣姑的秘 窟,歐陽婉才得幸免于難。
  這時,江海天突然與他道上相逢、心里不禁暗暗嘀咕,只聽得于少鯤說道:“江兄有所 不知,小弟就是為了那件事情、不敢再留在惡師門下,是以私逃出來。言之羞愧,想江兄不 會看輕我吧?”
  江海天點點頭道:“于兄的作為并無可議之處,弟焉敢看輕了師尊、師尊,師父固然應 當尊敬,但也當分辨邪正,棄邪歸正,縱然背叛師門;也是光明磊落。”
  于少鯤雙眉舒展,向江海天一揖說道:“到底江兄是個有見識的人、說論名言:令我頓 開茅塞。實不相瞞,我雖然不是出身名門,但家父也是武怵中的正派人物,只因我求藝心 切,誤人歧途,錯拜惡師,悔之無及!如今跳了出來,”也還是無顏見江湖豪杰。”
  江海天道:“這又何必,知過能改,善莫大焉。何況于兄雖投惡師,本身卻未曾作惡。”
  江海天敷衍了他幾句,正想告辭上路,那于少鯤忽道:“令尊大名,是否一個‘南’ 字?”江海天怔了一怔,道:“不錯,正是家父。”隨即想道:“我爹參交游廣闊,他知我 爹爹的名字,也不足為奇。”
  哪知于少鯤接著便道:“如此說來,我與江兄益發不是外人了。家父名叫于大鵬,本是 少林派的俗家弟子,和令尊也是相熟的朋友,不知令尊可曾提過?”
  江海天知道父親有許多少林派的朋友,但這個于大鵬的名字,他已記不清楚父親曾否說 過了,但對方既然如此說,他只好“寧可信其有”,當下說道:“這么說,令尊乃是我的父 執,請兄臺代我間候。日后有緣,當再拜見。”
  于少鯤立即說道:“江兄不是忙著趕路吧?我的家就在這附近,可容我略盡地主之誼 么?”
  江海天躊躇未答,于少鯤繼續說道:“當日我逃回家中,曾將兄臺相助之事,稟告家 父。家父聽了兄臺的名字,便哈哈笑道:‘原來是我故人的兒子!’他說他和令尊將近二十 年的交情,當真說得上是個肝膽相照的朋友,三年前令尊路過此地。也曾到過寒舍的,只可 惜我那時不在家中。家父聽我說起你的絕世武功,高興得不得了,很想見你一面。想不到今 日如此湊巧;竟在路上相逢,要是江兄過門不入,家父一定要怪我不會招呼客人了。”
  江海天心中一動,他急于尋父,正苦無處打聽父親的消息,如今聽說父親曾到過于家, 心眼兒便有點活動,想去問個究竟。
  可是江海天到底下敢完全相信這于少鯤,他想起以往好幾次輕信別人,以致上當的事; 不禁又遲疑起來;他轉了好幾次念頭,終于說道:“多謝于兄好意,但實不相瞞;我確是有 事在身,急于趕路,請在令尊跟前,代為告罪,容我回程之日,再來拜謁吧!”
  于少鯤面色倏變,神色愕然,忽地仰天大笑道:“江小俠,你心里頭的話我代你說出來 吧:‘哼,哼,你姓于的是個來歷不明的邪派中人,妄想高攀,也不照照鏡子?我豈能與你 這等人結交?’哈,哈,江小俠,你說得好聽:歸根結低,原來還是看不起我!”笑聲凄 慘,令人聽了無限難過。
  江海天忙道:“于兄休要誤會……”只聽得那于少鯤已是憤然說道,“江小俠,我妄想 高攀,確是自取其辱!但我敢向天發誓,倘若我對江兄有半點壞心,有如此指!”忽地拔出 佩刀,“嗖”的一刀,將小指頭削下,若笑道:“江兄可以信得過我了吧?”
  江海天大吃一驚,他是個心地善良:容易受人感動的人,見此情形,心中內疚,大感不 安,連忙說道,“于兄言重了,何苦如此?這又不是什么大事情!好吧,為了免得于兄誤 會,小弟現在就去拜見令尊,只是恐怕不能久留,先此說明,還請見諒。”
  于少鯤這才換上笑容,說道:“既然江兄有事在身,我當然也不敢久留大駕。好在寒舍 就在這村子里,最多不過耽擱大駕個把時辰。”
  于是于少鯤在前引路,走了一個村莊,遠遠看見前面山腳下有個人家,門前懸著大紅燈 籠,鼓樂之聲,隨風飄來,似是在辦喜事。有些似是賀客模樣的人,正三三五五,絡繹不絕 的向那家人家走去。就在此時,于少鯤忽然停下了腳步!
  于少鯤一拍腦袋,說道:“你看我好糊涂,竟忘了今日是張大叔嫁女了。”江海天愕然 問道:“這和咱們有何相干?”于少鯤道:“仁兄有所不知,這張大叔是我爹爹的好朋友, 他家今日招婿上門,我爹爹怎能不去喝他一杯喜酒?’江海天道:“那么我先到府上等候令 尊吧。”于少鯤道:“這張大叔和我爹爹最是要好,只怕要等到所有的客人都散了,他才放 我爹爹回家。”江海天躊躇道:“那么——”他本想趁此告辭,但又怕于少鯤誤會是瞧他不 起,一時沒有了主意。
  于少鯤忽道:“江兄,你吃過午飯沒有?”江海天老實回答道:“我一早赴路,還未用 過午飯。”于少鯤道:“那么,不如這樣吧。這位張大叔是個豪爽好客的人,不如你我就去 叨擾他一杯喜酒,也好讓我爹爹見你一面,你喝完了就走,也花不了多少時候。”江海天 道:“這怎么使得?一來非親非故,二來我也沒備賀禮。”于少鯤笑道:“江湖人物,哪里 拘論這些小節?我們這里的風俗,喜慶的日子,倘有外路的客人來到,那就叫做‘喜神臨 門’,主人家高興還來不及呢。何況這主人家素來又很好客。至于說沒備賀禮,我給你補辦 一份好了。”
  江海天世故不深,聽于少鯤說得頗有道理,心里盤算道:“我既不想多耽擱一天,但又 想知道我爹爹的消息,那么只好做個不速之客了。喝不喝喜酒倒無所謂,只要碰見那于大 鵬,和他談上幾句便行。看來這姓于的甚為誠懇,不似有什么惡意。”當下說道:“既然如 此,我聽你的便是。只是最好不要驚動主人,免得許多客套。”
  于少鯤道:“行!我也不想多耽擱你的時間,這樣吧,進去后,我就和知客說一聲,叫 我爹爹出來招呼你好了。然后我去和那張大叔說你有事在身,不能久留。你愿意喝喜酒嘛就 喝,不愿意就向主人道個喜便走也行。”
  江海天道:“好,這樣安排最好!”便跟于少鯤向那家人家走去,起初他還只道是個普 通人家,哪知越行越近,只見那家人家倚山修建,崇樓高閣,屋宇連云,朱漆大門,門前還 有兩對高過人的石獅子,看這氣派,哪里是個普通人家?江海天不覺有些起疑,問道:“這 家人家是做官的嗎?”于少鯤道:“官倒不是,不過,他是我們縣里的首富;所以住宅比做 官的還講究。”
  說話之間,已到了門前,有知客出來迎接,那人似是與于少鯤甚熟,一見了他,便笑 道:“小子,你來遲了,現在只能看新人拜堂行禮啦!”笑得頗為古怪,神色也似不大自然!
  于少鯤澀聲說道:“好,好得很,我正是要來看新人拜堂。”江海天暗暗納罕,心里想 道:“這于少鯤也怪,他來喝人家的喜酒,怎的臉上卻不帶半點笑容?說話的神氣,就像人 家欠了他的債似的!”
  江海天雖然感到有點不對,但在這賀客盈門之際,卻不方便問他。不知不覺間已隨著人 群擁了進去,只聽得八音齊奏,鞭炮也噼噼啪啪的響了起來,江海天夾在人叢之中,身不由 己的已進了禮堂,回頭一望,不知什么時候,于少鯤已不在他的身旁了。
  江海天怔了一怔,心道:“莫非他是去知會他的父親,卻怎的不向我先說一聲?”目光 四下搜索,這才發覺于少鯤己擠到前面去。
  江海天年紀雖輕,但在武學上卻是個大行家,就在他目光搜索于少鯤的時候,發現了另 一件可疑之處,那滿堂賓客,竟似人人都有武功底子,而且其中還頗有幾個具有上乘內功的 人物:江海天不由得心里想道:“這姓張的究竟是什么來歷?于少鯤說他是個大富豪,卻怎 么他的親友全都是武林人物?”
  江海天正要擠上前去問于少鯤,忽聽得人叢中有人嚷道:“新郎來了,快來看呀!哈, 一表人材,長得倒真不錯呢!”“豈只人材不錯,你們知不知道,他的叔叔是當今武林第一 高手?聽說金世遺也打不過他呢?這新郎家學淵源,聽說已盡得了他叔叔的真傳了!”江海 天大吃一驚,定睛看時,只覺那新郎似曾相識,旁邊有人說道:“瞧,那人就是新郎的叔叔 了,今天是他代男方主婚。”
  江海天這才記起,原來這個男方的主婚人前是曾經害過他師父的那個文島主、文廷壁, 前那個新郎則是他的侄兒文道莊,也就是八年之前替和紳押運珠寶的那個少年,他們叔侄二 人到了中上之后,都投入天魔教下,江海天在祖徠山天魔教總堂的時候,曾見過他們叔侄二 人的。只因當時江海天還只是個小孩子,且又事隔多年,所以一時想不起來。
  江海天心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這兩個魔頭!這姓文的真會吹牛,竟敢說我的師父打 不過他!”
  旁邊又有人議論道:“這么說來,女家要結這門親事,大約還是為了他叔叔的緣故,有 了這個強手,他們就可以對付任何仇家了!”
  聽客人們的竊竊私議,這女家分明是在武林中大有來頭,決非普通人物。江每天正自思 疑,只聽得身旁又有一個客人笑道:“新郎縱然文武全才,但聽說人品卻不怎么好,還是個 采花淫賊呢!”他的同伴連忙小聲說道:“噤聲,叫那姓文的聽見,你可要吃不了兜著走!”
  另一個客人“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怕什么?你不敢說,我偏要說。我說呀,這 才叫做門當戶對!姓文的固然臭名昭彰,終南山的歐陽家在江湖上也不見得便是口碑載 道!”這人和大家似乎頗有嫌隙,看來也似個正派中人,但雖然如此,他那幾句冷言冷語, 也還不敢大聲。
  江海天聽了“終南山歐陽家”這六個字,卻禁不住心頭一震,“糟糕,原來那于少鯤是 騙我來的!”但處此境地,他雖然心中有氣,卻已不能發作。好在那文廷璧叔侄,似乎還未 曾發現他。
  江海天正在著急,忽聽得耳朵邊有一個極為熟悉的聲音說道:“江賢侄,不要怕,我在 這兒,待我偷了幾件東西,咱們倆一道走!”江海天聽得這個聲音,當真是驚喜交集,險些 兒叫出聲來!
  原來這正是他父親的把兄——妙手神偷姬曉風的聲音!只因他用的是“天遁傳音”之 術,除了江海天外一其他的人都聽不見。
  江海天游目四顧,找不著姬曉風,卻見那于少鯤差不多己擠到最前面的一排了。江海天 心想:“姬伯伯定然是用上了易容術。哼,這姓于的壞蛋,他想害我,我豈能輕易饒他?” 他使出天羅步法,在人叢中左穿右插。滑似游魚,片刻之間,就到了于少鯤背后,心中拿定 了主意、倘若那于少鯤出聲揭發,他便要立即將他斃于掌下!
  于少鯤回頭一望,慘然一笑,小聲說道:“江兄,待會兒,你就明白,我這次騙你是事 非得已,請你相信,無論如何,幫忙我這一次。”江海天心想:“你這壞蛋,還想我幫忙 你?”
  這時八音齊奏,鬧得正歡,于少鯤湊在江海天的耳旁邊說話,別人也沒注意他們。江海 天卻注意了于少鯤的面色;只見他愁容滿面,如有重憂,但卻并不是驚慌,那幾句話也說得 誠摯之極。江海天心頭一動,驀然想起,當日于少鯤要他去救歐陽婉,向他報告歐陽婉將受 毒刑的時候,臉上也出現過這樣的神情。
  就在這時,樂聲一止,賀客紛紛嚷道:“看呀,新娘子來了!”
  江海天心弦顫戰,眼面前但見花團錦簇,耳邊廂只聽得環佩叮咚,一群丫鬟,儼如“眾 星捧月”一般,已把那新娘子“捧”了出來,扶著那新娘子的正是歐陽二娘!跟在后面的則 是歐陽二娘的大夫——歐陽仲和,他扶著拐杖,一跛一拐的,臉色枯黃,看來似是大病過 后,尚未復原。
  新娘子依照習俗,用紅羅帕蒙過了頭面,要待吃過了“交杯酒”,才能讓新郎挑開。江 海天雖然看不見新娘的面容,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這新娘子是歐陽婉,那是絕無可疑的了!
  盡管他與歐陽婉之間有許多恩恩怨怨,直到如今,是敵是友,也尚未分明;但他眼看看 歐陽婉就要和文道莊拜堂成親,卻禁不住一片惘然,十分惋惜,心中暗想:“這文道莊是個 奸邪淫惡的小魔頭,歐陽婉嫁給他,當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歐陽仲和雖然猶帶病容,但卻是喜氣洋洋,他與文廷壁互相賀喜之后,隨著向一個老頭 子問道:“大哥,三弟還未回來嗎?”原來歐陽仲和兄弟三人,他居當中,這老頭于是老大 歐陽伯和,還有一個弟弟是歐陽季和。剛才在歐陽仲和未出未之前,就是他的哥哥歐陽伯和 代表女家招呼賓客的。
  歐陽伯和道:“不必等他了,吉時已到,先行禮吧!”于是新郎新娘并肩而立。面朝著 女家的祖先牌位,贊禮的開始唱道:“新人上堂,喜氣洋洋,百年好合,五世其昌,奏樂。 叩首——”
  忽聽得“乓”的一聲,賓客們還以為是鞭炮聲響,哪知卻是一團火光,妥然間在新郎的 背上爆炸開來!丈道莊大叫一聲,雙臂一甩,那件嶄新的長袍片片碎裂,就在這時,文廷壁 與歐陽伯和不約而同一齊出手,文廷壁長袖一擇,將那團火光卷了過來,登時熄滅,他衣袖 一抖,只見無數梅花針散了滿地!歐陽怕和雙指一彈,賀客中登時有個人大叫一聲,仆倒地 上。
  歐陽二娘喝道:“于少鯤,你好大的膽子!”原來這個向新郎偷襲的人,正是與江海天 同來的那個于少鯤,只見他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尖聲叫道:“江少俠,我求你的就是 這件事,我寧愿她嫁給你,你趕快帶她走吧!”歐陽二娘飛撲過來,可是她還未曾抓著于少 鯤,于少鯤已放出一柄匕首,“卜”的一聲,插進自己的胸膛了!正是:
  喜席未開紅燭滅,不辭一死為殉情。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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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32:32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回 癡情未吐身先死 孽債難償燭已灰
  原來這于少鯤與歐陽婉同學三年,對她早已是私心戀慕。只因歐陽婉的武功比他強,門 第又比他高,她自慚形穢,這份愛意,就始終不敢表露出來。但也正是因此,愛慕日深,感 情無從宣泄,便到了如癡如狂,難以自制的程度。
  他知道歐陽婉的父母將她許配給文道莊之后,滿懷悲憤,決意以死來阻撓她的婚事。因 此預先準備了歹毒的暗器,才來赴宴,準備在暗殺了新郎之后,便即自盡。今日的一切,可 說全都是按照他的計劃而行。
  無巧不巧,他在赴宴的途中,遇到了江海天,他是深知文家叔侄的厲害的,正恐暗殺不 成,自身死了也阻撓不了婚事,難得遇見江海天,于是遂編了一套謊言,騙得江海天與他同 行,把江海天卷入了這場糾紛之中。不過,他雖然是用了詭計,但卻的確是為了愛他師妹的 緣故,他也的確是寧愿歐陽婉嫁給江海天,而不愿她嫁給文道莊的。
  書接前文,且說在這紅燭高燒,新人拜堂之際,突然發生了這件意外,滿堂賓客禁不住 嘩然驚呼,秩序登時大亂!
  江海天正在發呆,歐陽二娘已經發覺,氣得七竅生煙。一聲喝道:“好呀,原來是你小 賊前來搗鬼!”
  江海天忙道,“這不關我的事,我是直到現在才知道是你出嫁女兒的。不過,于少鯤說 得也有道理,這姓文的確實不是好人,你女兒不嫁他也罷!”
  說時遲,那時快,歐陽二娘已振臂撲來,怒聲罵道:“不嫁給他嫁給你么?胡說八道, 看我先把你的嘴撕了!”
  新娘子尖叫一聲,推開丫鬟,往后堂便跑。文道莊跌倒地上,這時才爬起來。眼看好好 一場婚事,給弄得一塌糊涂,也氣得大罵,可是他才罵得兩聲,一口鮮血又噴了出來,登時 暈了過去。原來他在拜堂行札,毫無防備之際,中了于少鯤的歹毒暗器,雖得叔父及時相 救,未至身死當場,但也受傷不少。
  江海天叫道:“你別誤會,我對你女兒并無別的念頭,我……”話猶未了,歐陽二娘已 是十指如鈞,向他猛撲,江海天認得這是“蜈蚣剪”的惡毒手法,倘若內功稍弱,給她抓 中,便難免開膛破腹之災。心中也不禁暗暗生氣。
  禮堂上到處是人,根本就沒有回旋之地,江海天一咬牙根,心中想道,“你既然定要把 我置于死地,說不得我也只好得罪你了!”當下一個盤龍繞步,也立即反手向歐陽二娘抓去!
  近身搏斗,倘若功力相差不遠,講究的便是身手矯捷,招數奇幻。歐陽二娘俠數十年功 力,本來不至于輸給江海天,但是江海天通曉正邪各派的家數,歐陽二娘一出手,他便知道 對方將要如何攻擊,甚至后著演變如間,也早已了然于胸。這一點,歐陽二娘就差得遠了。
  江海天腳踏九宮八卦方位。用的是天羅步法,雙掌使的,則是“陰陽抓”的功夫。天羅 步法,地方越窄,越見神妙;“陰陽抓”則是喬北溟秘籍中的一門絕學,雙掌一陰一陽,虛 實相生,變化莫測,而且雙手一抓,立即便有剛柔兩服力道,互相激蕩,互相牽引,這種神 妙的功夫,歐陽二娘更是連見也沒有見過!
  歐陽二娘出手在前,眼看這二抓對方決難躲避,哪知一抓之下,竟然連江海天的衣角也 沒沾著:正自心中一凜,江海天已反手抓來!
  歐陽二娘被江海天的掌力牽引,重心不穩,身向前傾,歐陽二娘情知不妙,急忙滴溜溜 一個轉身,但已經遲了!只聽得“嗤”的一聲,江海天雙手抓下,把她新做的一件大紅裙 子,撕成兩片!
  這件裙子,是她為了新任丈母娘而做的,不料交手一招,就給江海天撕破,幸虧里面還 有襯衫襯裙,但亦已經狼狽不堪了!
  歐陽二娘雖是老面皮,也禁不住面紅耳赤,她是個新丈母娘,在滿堂賓客,眾目睽睽之 下,恨不得有個地洞鉆下去方好!哪里還敢再打,急忙沖進后堂,到了后堂,才敢罵出聲來。
  其實江海天并不是有心撕破她的裙子的,只因歐陽二娘那一轉身,恰好碰上,收手已來 不及。江海天好生后悔,正自想道:“糟糕,我怎么會撕破她的裙子的?當著這么多兒,別 人一定以為我是個輕薄少年了。”
  忽聽得文廷壁的聲音說道:“親家母不必生氣,侍我來擒這小賊!”聲到人到,輕飄飄 的向江海天虛拍一掌。
  這一掌表面看未:輕輕元力,其實卻是用上了“三象歸元”——神、氣、形三者合一的 最上乘內功,潛力從四面八方壓來,有如暗流洶涌!
  在江海天與歐陽二娘搏斗的時候,他們旁邊的賓客畢竟年紀還輕,比起文廷壁來,總是 要稍遜一籌。
  文廷壁根本不理那些跌翻了的賀客,左掌未收,右掌又接著拍出,這一掌怕出,他已是 與江海天面對著面,距離不到咫尺之地了。
  江海天在他掌力籠罩之下,天羅步法亦難閃避,退也無退,只有奮起全力與他硬拼一掌!
  只聽得了“篷”的一聲,江海天連晃幾晃,登時額角上冒出一顆顆黃豆般粗大的汗珠, 而文廷壁卻還是神色自如!
  說時遲,那時快,文廷壁跨前一步,已是欺到了江海天身前,哈哈笑道:“金世遺教出 來的徒弟,原來也不過如此這般!我看你能接我幾掌?”第三次發掌,雙掌齊出,力道比前 強了一倍!
  江海天心道:“我敗了不打緊,可不能讓師父給人看輕!”此念一生,登時橫趙心腸, 驀地一咬舌尖,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大喝道:“你是我師父手下敗將,我還怕你不成!”也 是雙掌并出,與文廷壁迎個正著,這回四掌相交,卻是毫無聲響。文廷壁只覺對方的內力, 突然大得出奇,手掌竟然給對方膠著,不能擺脫,不禁不住上身晃了一晃,頭上冒出了熱騰 騰的白氣來!
  江海天咬破舌尖之時,文廷壁還以為他是支持不住,以致口吐鮮血,哪料轉瞬之間,江 海天的內力反而平添一倍,不但守穩了門戶,巨有余力還擊過來,饒是文廷壁在武學上有深 湛的研究,這時也給他弄得驚疑不定,震駭莫名。
  文廷壁哪會知道,江海天用的是喬北溟秘籍中一種最古怪、的功夫,名為“天魔解體大 法”,在自殘身體的任何一部仕之后,內力可以陡增一倍以上。當年,厲勝男在天山南高峰 與唐曉瀾比拼內功,就曾經用過這種邪法,反敗為勝,幾乎要了唐曉瀾的性命。但“天魔解 體大法”最為耗損元氣,所以金世遺在傳授這種功夫的時候,也曾經向江海天再三告誡,要 他非在萬不得已之時,決不可以輕用,如今江海天是因為文廷辱及他的師父,一怒之下,才 不顧后果,決意與敵人兩敗俱傷的。
  文廷壁雖然口出大言,似乎把金世遺都不放在眼內,其實,在江海天接了他開頭的連環 二掌之后,他已是忌憚到極,他心里真正想的是:“金世遺的武學造詣真是深不可測,教出 來的徒弟,不過十七八歲,也居然接得住我三象歸元的絕頂內功,倘若再過幾年,那還了 得?今日如不把他除去,他們兩師徒聯手,金世遺更是如虎添翼了!”正是由于這一念頭, 他決心要把江海天斃于掌下!
  哪知江海天不借耗損元氣。竟把“天魔解體大法”施展出來,文廷壁的功力雖然比江海 天深厚得多,但也未能比他高出一倍,因此四掌相交之后,江海天反而占了上風,迫得文廷 壁冷汗直流,只有招架之功,而無反攻之力。
  文廷壁心頭大震,暗自想道:“莫非這小子剛才是故意示弱,誘我上當的么?”要知比 拼內功,非同小可,力強則勝,力弱必敗,決難僥幸。如今文廷壁的雙掌已被膠著,內力正 自源源泄出,倘若擺脫不開,再過一炷香的時刻,勢必兩人皆受重傷。
  文廷壁究竟是個深通武學、老練非凡的人物,覺出不妙,立即強懾心神。鎮定下來,細 察對方的虛實。過了片刻,只覺對方的內力源源攻來,雖然雄厚非常,但卻并非始終如一, 亦即“節奏”并不平勻,忽強忽弱,就如潮水一般,一陣浪頭過后,潮水就要退下去,然后 再涌上來。原來這是因為江海天火候未到,他的內力突然間增強了一倍,急切間就不能隨心 運用,指揮如意,只好讓那股驟然增強的內力,胡亂向敵人沖擊。
  文廷壁察覺到了這一點,立即將內力凝聚中指指尖,趁著對方“退潮”的時候,驀地一 彈,這一著暗合兵法上“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道理,登時把江海天的內力化解。雙掌從 容的撤了回來。
  也幸虧文廷壁見機得早,否則他固然難免重傷,江海天元氣消耗過甚,只怕最少也得大 病一場。
  江海天的手少陽經脈被對方的陰勁一沖,身軀一震,不由自己退了三步,血脈未舒一內 力的通路受阻,不能宣泄,登時血脈債張,雙眼火紅。
  文廷壁驚疑不定,哪敢再魯莽進擊?只好暗加戒備,凝神注意對方的變化,雙方就似斗 雞一般,你盯著我,我盯著你,誰都不敢輕動。
  忽地從賀客中間沖出了一個肥頭大耳的和尚,提著一根水磨禪杖,大聲喝道:“姓文 的,我是給歐陽二哥的面子,才來喝這一杯喜酒,你膽敢欺負我的徒兒?”手起杖落, “呼”的一聲,就向文廷壁的背心擊下。
  原來這個胖和尚,就是剛寸被文廷壁掌力震翻,跌得頭破血流的那個小和尚的師父,他 是雁蕩山龍湫寺的方丈龍隱大師,一身橫練的外家功夫已到了駢指可洞牛腹,橫掌可斃虎豹 的地步,他雖是個出家人,脾氣卻甚為暴躁,這次他帶了徒弟,老遠的到終南山歐陽家來作 賀客,不料在滿堂賓客之前,他的徒弟竟然突遭橫禍,被文廷劈的掌力震翻,他自覺顏面無 光,一時間濁氣上涌,不顧一切,就要出來與文廷壁拼命。
  以他的外家功夫,這一杖打下,就是一塊大石頭,也要被他打成粉碎。可是文廷壁卻恍 如不聞不見,根本就不理睬他。
  只聽得“蓬”的一聲,這一杖已經打個正著,可是被打翻的不是文廷壁,反而是龍隱大 師給震得拋了起來。
  歐陽伯和連忙跑來,叫道:“龍隱大師,請看在我的面上,將這場過節揭開了吧!”他 雙臂一伸:將龍隱大師接著。幸虧有他這么一接,把龍隱大師身上的反彈之力移轉到自己身 上,龍隱大師才兔于栽更大的筋斗。
  “原來文廷壁正在凝神運氣,準備以最上乘的“三象歸元”的內功,與江海天相抗,龍 隱大師的外家功力雖是不凡,卻怎及得上文廷壁這奧妙神奇的內功,他抬起禪杖一看,只見 那碗般粗大的禪杖,也已兩端翹起,中間彎曲了!
  龍隱大師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才知道以自己這點能為,絕對不是人家的對手!怒火雖還 未熄,卻已做聲不得。
  歐陽伯和道:“文先生誤傷令徒,實非有意,請大師大度包涵,事情過后,老夫與文先 生當再來向大師謝罪。”又喚了兩個門人過來,吩咐他們道:“你們陪大師進后廳歇息;用 上好的金創藥替小師父治傷。”龍隱大師大袖一渾,叫道:“罷了,罷了,這都怪我們師徒 倆本事不濟;以致出乖露丑!金創藥我還備有,不勞賜惠了。湛空,咱們回山去吧!”怒氣 沖沖,攜了徒弟,便走出門。
  歐陽伯和正要勸阻,忽聽得文廷壁一聲大叫,幾乎與此同時,一股炙熱時勁風、也突然 向他襲來!
  原來江海天因為內力平添一倍之后,通路突然被阻,這情形就像洪水漲了,勢必要突圍 而出一般。江海天好不容易以正宗內功中“導氣運行”之法,將內家真氣也導到了指尖,一 時收束不住,只好任憑它從中指端的“中陵穴”射出。
  說到文廷壁。文廷壁因為未明對方虛實,一直在蓄氣運勁,不敢首先發難。他挨了龍隱 大師一仗,雖未受傷,但在運氣反震之時,元氣也自不無損耗。就在這時,江海天那一股無 形罡氣,突然向他射來,其利如刀,其熱如火,文廷壁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閃避,只聽得 “哧”之聲響,他的長袍已穿了幾個小洞,他的內力已到了“三象歸元”的境界,江海天又 未能隨心所欲,駕馭這股突然射出來的罡氣,用以傷人,故此文廷璧幸未受傷,不過肌膚被 這股罡氣燙過,也似受過了火烙一般,不由得失聲呼叫!
  歐陽伯和側身一閃,隨著一掌扣出,他與江海天的距離比文廷壁遠得多,這股無人駕馭 的罡氣射了到來,威力已減,但歐陽伯和應付得宜,他的門下弟子卻抵擋不住,有個門人, 正巧給那股罡氣碰上,登時大叫一聲,就像被利刃突然割了幾刀,好幾處皮破血流,衣裳都 染紅了。
  歐陽伯和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起初以為由文廷璧出于來對付這個小子,還不是手到擒 來,漸漸發覺不對,如今他弟子受傷,又聽得文廷壁的叫喊,只以為連文廷壁也受了傷,當 然更為震駭。本來按照他和文廷璧的身份,絕無兩人聯手,去欺負一個小輩的道理,但到了 此時,他已是無暇再顧身份,當下大喝一聲,立即施展霹靂掌與雷神指的功夫,搶進了文、 江二人的中間,向江海天便展開了攻擊!
  江海天以前曾在歐陽仲和手底下吃過虧,識得這兩種功夫的霸道:心想這老頭子是歐陽 仲和的哥哥,想必更為厲害,當下不敢怠慢,反手一點,也施展出了深奧的佛門武學——一 指禪功。
  只聽得“嘛啪”一聲,兩股氣流在空中沖擊,就似一件物體爆炸開來似的,但卻只是聽 之有聲,視之無形。這剎那間,歐陽怕和只覺胸口一緊,似被突然加了一道鐵箍,不由得大 吃一驚,連忙退后一步,暗運玄功,消除身上所受的壓力。
  這剎那間,江海天也是心頭一凜,暗叫“不妙”,原來他的內力己泄去了一小半,突然 起了一陣輕微的暈眩之感,這在常人,也許不會予以重視,但江海天自己明白,這乃是元氣 大傷的征象!
  但也幸而他的內力泄去了一小半,這時,由于他用“天魔解體大法”所增強的內力,雖 然仍比他原有的內為為強,卻已可以勉強駕馭得住,當下立即以“導氣歸元”上乘心法,把 真氣收斂,同時,再向歐陽伯和還了一掌,這一掌是防備他乘虛攻擊的。但由于內力已經削 弱,兩人對了這一記劈空掌,歐陽伯和雖然仍要略處下風,蹬蹬蹬的向后再退了三步,而江 海天也禁不住晃了兩晃!
  文廷壁深通武學,眼力何等高明,到了這時,江海天不能隨心所欲運用本身的真氣傷 人,以及內力漸漸減弱,這兩種跡象他早已看了出來!
  文廷壁精神一振,哈哈笑道:“歐陽親翁,這小子已是外強中干,不足為慮了。你看出 了么,他用的乃是旁門左道之術,其實,本身的功力,遠遠不如咱們!”
  歐陽伯和半信半疑,但他不想在文廷壁跟前輸了面子,也哈哈笑道:“這小子怎會放在 我的眼內。我剛才不過稍試他的本領罷了。”
  江海天怒道:“好,你就試吧!”驀然使出天羅步法,欺到了歐陽伯和身前,劈胸便是 一掌。江海天知道在兩人之中,歐陽伯和較弱,他是想在“天魔解體大法”的功效未曾消失 之前。先把這較弱的一環突破!
  哪知文廷壁早已窺伺在旁,他有意逞能,江海天身形一起,他也立即撲了過來,替歐陽 伯和擋了一掌。這一掌,文廷壁雖然仍未能把江海天擊倒,但卻已是半斤八兩,兩不輸虧。
  歐陽伯和看出了便宜,大喝一聲,跟著搶過去發了一記霹靂掌。江海天在與文廷壁硬拼 了一掌之后,內力又消耗了一些,結果對付這個軟弱的歐陽伯和,反而給他迫退了一步,歐 陽伯和得意洋洋,大聲喝道:“你這小子知道厲害了么?”緊接著發出了雷神指,點江海天 的脈門。
  忽聽得人聲如沸:“捉賊,捉賊!”“救火,救火!”歐陽伯和又驚又怒,心想:“什 么人這樣大膽,敢到我家來偷盜,放火?”他給這突如其來的事變分了心神,雷神指失了準 頭,給江海天避開了。
  就在這時,只聽得歐陽二娘一疊聲的大呼小叫道:“快截著他,截著他!”“姬老賊, 你好大的膽子!”
  從后堂里旋風似的沖出了兩個人,前面這人身法太快,連面貌也看不清楚,只隱約可以 分辨得出是個男子;后面這人則是歐陽二娘,她已經換過了一套衣裳,想是太過匆忙,有幾 顆鈕扣還未曾扣上。
  歐陽二娘叫道:“仲和,他偷、偷……”話猶來了,只聽得“呼”的一聲,那個漢子已 從歐陽仲和的身邊掠過。
  歐陽仲和怒道:“豈有此理,姬曉風,你敢趁我受傷,前來欺我?”舉起拐杖便打,他 雖尚未復原,這一杖打下,卻也勁風呼呼,剛猛之極。”
  姬曉風根本不知道他是受傷未愈,也并非有意來襲擊他,他倏地就從杖底下鉆過,忽然 又身子向后倒退,把手一揚;喝道:“賊婆娘,接暗器!”歐陽二娘的武功比姬曉風要稍勝 一籌。但身法卻遠遠不及他的靈敏快捷,姬曉鳳突然倒退,就似把一件東西送到她的面前似 的。
  歐陽二娘勁貫雙掌,使勁一拍,只覺掌上油膩膩的,原來不是什么暗器,而是半邊油 雞。雞汁濺得她滿面都是,有好些肉屑骨碎,徑沾到了她的唇邊。
  歐陽二娘想起姬曉風那副骯臟模樣,幾乎要嘔出來,姬曉風哈哈大笑,早已跑開。只見 他撕下一條雞腿,送到口中,笑道:“我姑且充當你們歐陽家的祖宗,哈哈,這只雞的味道 還當真不錯呢。”原來他剛才掠過歐陽仲和的身后,乃是去攫取供桌上的肥雞的,因為他還 未曾吃過中飯,正餓得發慌,
  姬曉風笑道:“歐陽伯和,你敢不敢分享你祖宗的東西?分一條雞腿給你!”
  歐陽伯和焉能給他打中,雙指一彈,把那條雞腿彈開,可是如此一來,他第三次向江海 天攻出的一指又落空了。
  文廷壁喝道:“好個姬曉風,當初僥幸給你從祖徠山逃脫了性命,今日卻又來送死 么?”回身一指,“嗤”的一聲,一陣勁風射出,使出了隔空點穴的絕世神功。
  姬曉風識得厲害,身形一晃,閃過一邊,饒他身法快捷,小腿也突然感到一陣酸麻,幸 而未點正穴道。
  姬曉風雖然武功較弱,但他以閃電般的身法,在瞬息之間,遍襲兩大高手,卻給了江海 天一個喘息的機會,這時他方始騰得出手來,一聲喝道:“豈有此理,你敢欺負我的姬伯 伯,看劍!寶劍倏地出鞘,化成了一道長虹,便向文廷璧攔腰斬去!
  裁云寶劍,威力之強,天下無敵,饒是文廷壁技高膽大,也不禁心中一凜,急忙一個盤 龍繞步,用足了十成功力,反掌一抬,革力震蕩,劍光流散,儼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酒 落下來,歐陽伯和功力稍遜,他雖然也同時使出了霹靂掌的功夫,但只能把寶劍的落點震 歪,劍光過處,卻把他的頭發削去了一縷!
  江海天展開了大須彌劍法,方圓一丈之內,劍光燎繞,潑水不進,將姬曉風護在光幢之 內。姬晚風哈哈笑道:“賢侄,多承相護,我送你好東西吃。”
  江海天心想:“姬伯伯歡喜開玩笑的脾氣,至老不改,這個時候,誰還有心情吃東 西?”于是說道:“我不餓,你自己吃吧!”姬曉風道:“不成,你豈不同:‘長者賜,少 者不敢辭’么?我叫你吃,你就非吃不可!”話聲未了,他已把一樣東西,送到了江海天的 口邊。
  江海天只道是是雞腿,卻不料忽聞得一股清香,他強用“天魔解體大法”,接了文廷壁 數掌,正自感到胸口脹悶,嗅到了這股清香,登時精神抖擻,脹悶之感頓消。
  歐陽二娘叫道:“不好,他偷吃了咱們的千年靈芝了!”歐陽仲和大吼道:“豈有此 理,你別的不偷,單單惱我的千年靈芝!”他行動不便,一怒之下,將拐杖擲出,這枝拐 杖,是用極堅硬的橡本做的,但卻怎禁得起寶劍的鋒芒,只一削更削斷了。歐陽仲和身體尚 未復原,用力過度,失了平衡,反而“咕咚”的一聲跌倒了。
  姬曉風大笑道:“歐陽老二,原來你是有病在身,要這支靈芝治病么?恕我不知,將它 偷了。不過,我看你的臉色也還不壞,你好好保重吧,千萬別要再生氣,縱無靈芝,我也敢 擔保你在今年內地死不去的!哈,你年紀也不小,怎的這樣糊涂,顛三倒四的問我為什么偷 你的靈芝?你不想想,你家里還有什么東西值得我妙手神偷姬曉風下手?”
  這支靈芝是歐陽仲和費盡心力采回來的,準備在病后服用,早些恢復元氣,卻不料被姬 曉風偷了,還嘻皮笑臉的調侃他,當真把他氣得個七竅生煙:
  歐陽家的門人子弟連忙將他扶起,歐陽二娘勸道:“仲和,你不用心焦,你文親家在 此,諒這兩個小賊插翼難逃,你進去!歇歇吧。”歐陽仲和眼光一瞥,見文廷壁正在東躲西 閃,遙遙發掌,看來他對江海天這口寶劍相當忌憚,因此只是采用“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的打法。
  歐陽仲和“哼”了一聲,遷怒到門人子弟身上,氣狼狠地罵道:“你們都是死人,都是 瞎了眼睛的,這么多人,卻給賊人混了進來,偷了東西還不知道!”歐陽二娘皺起眉頭,勸 道:“仲和,今天是喜慶日子,別說觸霉頭的說話。”歐陽仲和罵道:“鬧成這個樣子,還 有什么可喜可慶?女婿傷了,女兒跑了,連我保命的靈芝也給人偷了,咱們歐陽家的面子都 去盡了,哼,哼,我看你這丈母娘怎樣收場?”
  本來是喜氣洋洋的禮堂,的確已是鬧得不成個模佯,就在此時,只聽得“呼”的一聲, 堂上那兩支高燒的紅燭已給掌風滅掉,接著“乓”的一聲,那陳列著禮物的“喜桌”也給打 翻,江海天的寶劍盤旋飛舞,劍光四射,四壁掛著的喜幛也都給割得破破爛爛。那滿堂賓 客,膽小的早已逃回家去,膽大的也不敢留在禮堂之中,當真是有如魯智深大鬧五臺山—— 鬧得個“卷堂大散”!歐陽二娘怕丈夫受到誤傷,連忙叫門人弟子扶他進去,歐陽仲和兀是 一路罵聲不絕!
  江海天將靈芝分為兩段,他吃了半支,將另一半交還給姬曉風,說道:“這半支你留下 吧,我無需這許多。”姬曉風笑道:“滋味還不錯吧?”江海天道:“的確不錯,多謝姬伯 伯。”姬曉風笑道,“我這只肥雞的味道也很不錯,咱們都該多謝主人。”那只肥雞已給他 吃得干干凈凈,他雙掌一抹,霍地用了十招“童子拜觀音”的招式,就向歐陽伯和打去,歐 陽伯和料不到他突然走出劍光圈子,向自己攻來,百忙中用了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的解 數,一面閃避,一面還擊,姬曉風一擊不中,倏地又退口來。笑道:“多謝主人家的好東 西,你不必還禮了。”把歐陽伯和氣得半死。
  歐陽二娘又是心痛,又是氣怒,忽覺腳下有物件絆住,原來是新郎身上所披的那兩條彩 綢,新郎受了傷,彩綢也棄于地上了。
  歐陽二娘抬起了這兩條彩綢,雙手一抖,左手的彩綢卷向姬曉風,右手的彩綢卷向江每 天,姬曉風哈哈笑道:“喂,你看錯人啦,我不是新郎,你別給我披紅掛彩!”
  姬曉風手舞足蹈,隨著那條紅綢,忽而凌空斜掠,忽而貼地盤旋,旁人看來,就似他是 有意與歐陽二娘配合,同作紅綢舞一般。歐陽二娘接連用了十幾種不同的手法,都未能將他 卷住。
  江海天恃著有寶劍在手,紅綢卷來,他揮劍便削,卻不料那紅綢輕飄飄的,毫不受力, 驀然間給她卷住,歐陽二娘厲聲喝道:“撤手!”便要把江海天的寶劍卷去。
  幸而江海天的“天魔解體大法”,功效尚未完全消失,內力上要勝過歐陽二娘,歐陽二 娘一運勁,紅綢受力,登時給寶劍削去了一片。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江海天寶劍被卷的那一剎那,文廷壁已是一掌劈來,江海天迫得 再與他硬拼一輩。“蓬”的一聲,江海天退后三步,文廷壁正待追上去再補一掌,江海天的 寶劍已經擺脫了紅綢的纏繞,一招“橫云斷峰”,擋住了文廷壁的去路。
  歐陽二娘暗暗叫了一聲“可惜”,但她試出了江海天的功力之后,也立即更換了對策, 不急于卷走寶劍,卻使出了以柔克剛的功夫。
  原來歐陽二娘的功力雖然遠遠不及文廷壁,甚至比不上歐陽伯和,但她卻最擅長于“卸 力化勁”的功夫,江海天的寶劍一給紅綢沾上,就每每給給她帶過一邊,如此一來,寶劍的 威力就打了折扣,大大有利于文廷壁與歐陽伯和的進攻。
  不消多久,江海天給迫到了一隅,情形發發可危,文廷壁冷笑道,“好小子,還不眼輸 嗎?除非地底有縫,你變了螞蟻鉆出去,否則是決難逃了。念在你與我們教主有段淵源,我 給你指一條生路吧。你把寶劍拋下,作為賠償我歐陽親家的靈芝,然后負荊請罪,或者我可 以給你說情。”
  姬曉風正自若思無計,聽了這話,忽地靈機一觸,叫道:“賢侄,有了!咱們入地無 門,但卻還上天有術!”
  江海天也真機靈,立即聽懂了姬曉風的意見,驀地大喝一聲,唰唰兩劍,把文廷壁迫退 了一步,文廷壁只道他是“困獸猶斗”,怕他拼命,當真還有幾分顧忌。哪知江每天卻是以 進為退的戰術,就在文廷壁退步的這一剎那,他驀地縱身躍起,一劍刺穿了屋頂,隨著一掌 將裂洞震開,屋瓦的碎裂聲墜地聲響成一片。
  歐陽伯和叫道:“不好,這小賊要逃!”話聲未了,江海天已鉆了出去!歐陽二娘忙把 紅綢拋來,意欲把姬曉風拖下。
  姬曉風身法快極,但那洞口只能通過一人,他跟在江海天的后面,身法多快,也總得讓 江海天先鉆出去才行。
  歐陽二娘的紅綢揮舞,夭矯如龍,只聽得“呼”的一聲,姬曉風上半身鉆出外面,一只 腳卻還未來得及拔出,腳踝剛好被紅綢卷住了。
  歐陽二娘大喜,正要使勁拖他,忽覺那條綢帶突然變得如同冰棒,一股奇寒之氣直刺她 的掌心。歐陽二娘不由得大吃一驚,叫聲:“不妙!”急急忙忙撒手。
  姬曉風哈哈大笑道:“你把新郎的彩綢,送給我做纏腳布,我可不領你這個情。”轉瞬 之間,那笑聲已似在圍墻之外。
  原來姬曉風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七重境界,可以隔物傳功,只因使用這種極厲害的 邪派功夫,最為耗報內力,故此姬曉風不肯輕易使甩。
  歐陽二娘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文廷壁忽然將她的手掌十握一輕輕的搓了幾搓、歐陽 伯和叫道:“文親家,你干什么?”歐陽二娘面紅耳赤,方良一征;忽覺一股熱氣從文廷壁 的掌心發出,這才知道是文廷壁用本身的功力替她驅除寒氣,歐陽二娘本身的功力不弱,姬 曉風又只是“隔物傳功”,因此她所受的朋寒之氣還不算重,得了文廷壁之助,很快就恢復 了原狀。
  歐陽伯和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只因文廷壁在江湖上聲名狼藉;故此適才有點誤會,到了 這時,當然也已明白了文廷壁并非調戲他的弟婦,連忙與歐陽二娘向他道謝。
  文廷壁道:“不能再耽擱了!趕快追吧!”歐陽怕和道:“姬曉風的輕功妙絕天下,只 怕追不上了。”文廷壁笑道:“親家不必擔心、我擔保你追得上!”歐陽伯和見他說得極有 把握,半信半疑,只好與文廷壁一同追去。
  且說姬曉風出了歐陽家,立即拔腳飛奔,江海天用盡全力,緊緊追隨,最初總是落后數 丈,漸漸就可以與他并肩而行。江海天還以為他是故意放慢腳步,后來聽得他的呼吸之聲似 甚沉重,才發覺有點不對。
  這時他們已逃進秦嶺的叢林中,江海天道:“姬怕伯,諒他們追不上了,咱們歇歇 吧。”話猶未了,忽聽得文廷壁的聲音叫道:“姬曉風,你還跑得到哪里去?留著點氣力 吧,免得自討苦吃了!哼,你還要跑,站住,站住!”
  江海天給嚇了一跳,游目四顧,卻不見文廷壁的影子,姬曉風笑道:“他是用傳音入密 的功夫,意圖將咱們騙出來的。別上他的當。”其實江海天也學過這門功夫,只因臨敵的經 驗不足,一時慌張,就沒有察覺出來。
  姬曉風道:“聽這聲音,他最少離開咱們還有三里,賢侄,你意欲如何;是跟他們拚 呢;還是再逃?”江海天道:“伯伯,你,你是不是受了傷了?”姬曉風道:“傷倒沒有, 只是被他那廝用隔空點穴的功夫整了一下,還未能騰出時間來運氣行血……”
  江海天吃了一驚道:“那你怎么剛才還用修羅陰煞功?內力豈非更損耗了?”姬曉風 道:“要是再逃的話,我大約還可支持半個時辰,但終須給他們追上,我看不如拼了吧”江 海天道:“怎么拼法?”姬曉風道:“我再用修羅陰煞功,縱然傷不了文廷壁,最少也可以 擊斃歐陽二娘,就是那歐陽伯和,諒他也要受傷。這么樣,你有寶劍,就不難打贏文廷壁 了。”
  “江海天熱淚盈眶,道:“伯伯,多謝你的好意。但我不贊同。”他知道以姬曉風現在 的情況,倘若再用修羅陰煞功,縱然傷得敵人,自己也決難活命。姬曉風不過是想犧牲自己 來保全他而已。
  姬曉風苦笑道:“難道咱們就束手待斃嗎?”江海天沉吟道:“最好咱們能找個地方暫 時躲避一下,只需半個時辰,咱們就可以各自運功,恢復精神了。”原來江海天雖然得那半 根靈芝,元氣不至于怎樣受傷,但也還急需運功調治。
  姬曉風道:“臨急臨忙,哪里找得這樣的好地?要是隨便找一塊巖石或樹木掩蔽,那就 要完全講運氣了,倘若給他們發現,危險更大。”
  江海天也自彷徨無計,忽地他想起了云召給他的那張地圖,在地圖上的許多地方,云召 都加有附注,寫上他好朋友的名字,叫江海天在急難之時,可以找他們相助的。
  江海天拿出地圖一看,“咦”了一聲,道:“果然有一個于大鵬,那于少鯤沒有騙我! 這于大鵬大約當真是他的父親!”姬曉風道:“于大鵬是少林派的俗家高手,你不知道嗎? 你為什么提起他來,這是怎么回事?”江海天道:“這事我慢慢和你再說,咱們現在趕快找 這于大鵬去,他就住在附近。”
  姬曉風道:“哦,于大鵬就住在這山中嗎?坐落何方?”江海天看了看地圖,說道: “在神女峰鳴琴洞邊。”姬曉風道:“你怎知他肯收容咱們?”江海天道:“我有云召的金 獅令。”姬曉風沉吟片刻,苦笑道:“好,事到臨頭,我也只好不顧這老面皮了。姑且去一 試吧。”
  江海天聽他口氣,似乎不大想見這于大鵬,但已無暇問他緣故。只見姬曉風身形一起, 從叢林中穿過,手撥繁枝密葉,身形過處,樹葉鋪了一地。江海滅亡用天遁傳音之術叫道: “姬伯怕,你錯了,不是這個方向!”
  姬曉風倏地折回,低聲笑道:“這秦嶺我曾進出數次,了如指掌,不必看圖,我就可以 帶你到鳴琴澗。我這是故布疑陣,文廷壁見了這滿地落葉,一定以為咱燈是匆匆忙忙,從這 邊逃走。”江海天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姬伯伯真不愧是個老江湖,機智精細,確非常人 可及。我可得跟他好好的學。”
  姬曉風道:“你提一口氣,用踏雪無痕的輕功,盡量避免在地上留下足跡。”江海天緊 緊相隨,不到一炷香的時刻,便到了鳴琴澗邊。
  一條瀑布從懸崖上瀉下,匯到澗中,其聲叮咚果然甚似琴聲,姬曉風游目四顧,卻不見 人家。江海天道:“對了,這懸崖上果然有五棵松樹。”他們二人施展絕頂輕功,避過瀑布 的正面。攀上懸崖,但那瀑布飛珠濺玉,仍然不免濕了衣裳。
  姬曉風笑道:“找著了,吃點苦頭,也還值得。”只見那五棵松樹,交抱如蓋,占地甚 廣,松蔭之中,露出一角短墻,果然有個小戶人家。江海天道:“幸虧云莊主在地圖上的附 注說得明白,倘若不然,還當真難以發現呢。”姬曉風道:“咱們正要旁人難以發現。”當 下,就向那家人家走去。
  江海天心里正自思量,“要不要將他兒子的死訊告訴他呢?”姬曉風已走到門前,忽地 皺了皺眉,低聲說道:“里面有人。”江海天道:“什么人?”姬曉風道:“是個女子。于 大鵬的老伴早已死了,我只知道他有兩個兒子,沒有女兒,這個女子不知是什么人?”姬曉 風是天下第一神偷,耳力目力,都超過常人十倍,江海天在這方面遠不如他,聽不到里面的 話語。心想:“管她是什么人,敲門再說。”
  江海天敲了幾下門,姬曉風又隱約聽褐里面有個蒼老而又驚惶急速的聲音說道:“快, 快躲起來!”姬曉風大為奇怪,就在這時,鄧兩扇門“呀”的一聲開了。
  屋子里出來一個老人,臉帝驚惶之色,盯著江海天厲聲喝道:“你是誰?到這里來干什 么?”
  姬曉風從老松樹后驀地現出身形,笑道:“老于,還認得我么?”
  于大鵬又是一驚,大怒喝道:“好呀,姬曉風,原來是你!你害得我好苦,又想來偷東 西了嗎?”聲出掌隨,一出手便是少林寺的鐵砂掌功夫,橫掌如刀,咂向姬曉風削下。
  姬曉風焉能給他削著,滴溜溜一個轉身,早避了開去,笑道:“老于,我這回不是來作 賊的,你試想,我若要來偷你的東西,還會敲門嗎?”
  于大鵬一想果有道理,但他仍是不敢放松戒備,氣呼呼的盯著姬曉風,姬曉風又笑道: “老于,你大約這幾年沒有回過少林寺,我借貴寺的那兩本武功秘籍,早已歸還給大悲禪師 啦。金世遺大俠為了這事,還特地上貴寺為我說情,承蒙貴寺的老方丈痛禪上人親口答允, 說是原物既然得回,過去的事情就不必追究了。老于,你的消息也太不靈通了,怎么還把我 當作仇人。”
  原來當年姬曉風在少林寺偷書的時候,于大鵬也正在少林寺執役,少林規矩,俗家弟子 藝成之后,還要輪流給本寺執役三年。當時他正是看守經堂的十二名弟子之一,為了失書之 事,他還受過監寺的責罰,所以他一見姬曉風,便罵姬曉風害得他好苦。
  于大鵬嚇了姬曉風的話,半信半疑,姬曉風笑道:“你不相信我,有一個人你總該相信 吧?水云鄉的云莊主云召是不是你的老朋友?”
  于大鵬呆了一呆,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江海天上前施了一禮,說道:“這是云 老英雄的金獅令,請于老伯驗看,云老英雄請我持此信物來拜見者伯的。”
  于大鵬大驚道:“你是什么人,云召他怎肯把金獅令交給你?”江海天道:“晚輩的姓 名來歷,聽說令郎曾向老伯提過,我就是——”于大鵬更是吃驚,連忙說道,“哦,原來你 就是江南之子,金世遺之徒,名叫江海天的那位少年英雄么?”江海天道:“不敢。”
  于大鵬沉吟道:“可惜小兒不在……嗯,你說你就是江海天,有何證據?”
  原來于大鵬還是不敢相信,他心里在想:“金獅令確是不假,但焉知這不是姬曉風偷來 的呢?”
  古時候又沒有“身份證”之類的東西,江海天給他一問,不覺呆若木雞,心里在想, “這可難了,我怎么能證明我就是我自己?”
  姬曉風忽地把江海天那把寶劍拔了出來,于大鵬大驚,連忙后退,只聽得姬曉風笑道: “老于,當年嵩山千障坪之會,你也曾經在場,總該認得金大俠這把寶劍吧?”信手一揮, 如同切豆腐一般把一塊大石從中剖開,然后說道:“你想,倘若他不是金大俠的衣缽傳人, 焉能得有這把裁云寶劍?”
  于大鵬心想:“云召的金獅令,或者姬曉風還敢去偷;金世遺的寶劍,他決沒有膽量竊 取,而且,就算他吃了獅子的心,豹子的膽,金世遺是何等人物,也決不能容他得手!”
  江海天這時也想起了一件“信物”,把云召所繪的那張地圖取了出來,雙手捧上,說 道:“老伯請看這張地圖,地圖上云老英雄還親筆寫有老伯的名字。”
  于大鵬認得云召的筆跡,金獅令加上地圖再加上那柄寶劍,已足夠證明了江海天的身份。
  于大鵬再無半點疑心,歉然說道:“江小俠,請恕老大適才無禮,只因,只因……”姬 曉風笑道:“只因有我妙手神偷在旁,所以你見了金獅令也還不敢相信,是么?”
  于大鵬給他說中,尷尬一笑,說道:“姬曉風,你今天是沾了江小俠的光,我現在也只 能相信你了。請兩位進去吧。”
  姬曉風笑道:“好,現在咱們交上了朋友,你不心再提防我偷你的東西了。”
  進了客廳,姬曉風便道:“你不必和我客套,我只想借你一間靜室一用。”于大鵬這時 剛剛看出姬曉風的面色有點不對,是惡戰過后內力虧損的跡象,不禁又是疑云大起,姬曉風 道:“等會兒江小俠會對你說個明啟的,我可迫不及待了。”
  于大鵬道:“好,那么就請姬先生到我書房暫歇,喂,書房在這一邊!”原來姬曉風在 跟他走向書房的時候,卻忽然向另一同廂房探頭探腦的張望,給于大鵬發覺了。江海天不明 其中緣故,心里暗暗埋怨:“姬伯伯好不正經,怎么到了人家家里,還是這么賊頭賊腦的? 要是這房內有人家的內眷,那才難為情呢,”他哪知道姬曉風已察覺這廂房里有人埋伏,從 那個人的呼吸氣息聽來,還是一個內功頗有點根底的人,而且這個人也似乎怕給外人發現, 所以極力把呼吸的氣息減輕,倘若不是姬曉風的聽覺異于常人,也決難察覺,正是:
  急難相投須謹慎,誰知舊侶又相逢。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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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33:03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回 痛失愛兒拼老命 驚看情侶斗親娘
  于大鵬心里七上八落,對姬曉風的行動甚是驚疑,暗自想到:“這廝是個鬼精靈,莫非 他已瞧出破綻來了?”隨即又想:“江海天是拿了云召的金獅令來見我的,想不至干對我不 利。只是這件事要不要告訴他呢?”
  于大鵬安頓了姬曉風之后,懷著滿腹疑團,便向江海天道:“請問江小俠此來,端的是 為了何事?姬先生又是何以要運功療傷?”
  江海天道:“云莊主蛤我金獅令的時候,曾對我言道,若有急難之時,可求老伯相助, 是以我不辭冒昧,登門拜訪。”
  于大鵬吃了一驚,道:“你們碰到了什么事情?”
  江海天道:“我曾碰到了令郎。”
  于大鵬道:“喔,不錯,小兒也曾說過此事。”
  江海天道:“不是在玄陰谷的那一次,我是說今日的事情。”
  于大鵬心頭一震,忙道:“什么,你是今天碰見他的嗎?在什么地方?”
  江海天正自心想,要不要將他兒子的噩耗吉訴他,左邊廂房的房門忽地打開,一個少女 飛奔出來,叫道:“江相公,當真是你!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江海天這一驚比于大鵬更甚,定了眼睛,嚇得呆了,面前這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歐 陽婉!這剎那間,江海天心亂如麻,不知所措。
  歐陽婉“撲哧”一笑,說道:“你的神氣為什么這樣難看?哦,是了,你一定是當我偷 你義父的藥囊,所以恨死我了。我現在不妨告訴你,偷你義父藥囊的,以及和葉公子到云家 莊的那個人都不是我,那是我的姐姐,后來送解藥的那個人才是我。”
  江海天心里藏了許久的悶葫蘆這才打破,但他驚疑的神情卻還未能消除,不假思索便即 沖口而出,問道:“好!這兩件事我明白了。但我剛才所見的那新娘子也不是你嗎?”
  歐陽婉也怔了一怔,叫道:“什么,你巳經到過我的家里了?”心里甜絲絲的,想道: “原來他的心上也有我在,竟然不怕我的爹娘,冒了危險到我家里去探訪我。”
  歐陽婉格格笑道:“那新娘子也是我的姐姐,我們姐妹倆本來長得很相似,新娘子又一 定要用紅羅帕蒙過頭面,怪不得你認錯了人!”
  江海天道:“這,這可奇性了!你,你師兄……。他所奇怪的是:既然歐陽婉逃到了于 家,卻為何于少鯤還要去找那新郎的晦氣,而且也把那新娘子當作了歐陽婉呢?
  歐陰婉卻誤會了江海天的意思,截斷他的話頭,便即說道,“這有什么奇怪,我不愿嫁 那姓文的,私逃出來,在附近又沒有相熟的人家,算來算去,只有于師兄這兒可以暫時避難 的。我們都是江湖兒女,事急相投,難通還要講究什么忌避不成?比如你們,你們和于老伯 素不相識,不是也姑躲到這里來么?我到師兄衣中暫時借住,又有什么不可以?”原來她是 誤會江海天吃醋,話似連珠,簡直不容江海天有辯白的余地。
  江海天漲紅了臉,他素來拙與言辭,明知歐陽婉誤會,卻又不好直說,我不是這個意 思,我決不會妒忌你的師兄。”只好低下了頭,聽她訴說。
  歐陽婉笑了一笑,繼續說道:“在我的同門之中,只有于師兄是個正直的人,他也曾勸 過我,說那姓文的不是好人,叫我不要嫁他的,其實,就算那姓文的十全十美,我也不會嫁 他。什么緣故,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
  江海天心頭一跳,怕她再說下去,更為露骨,連忙問道:“你事先沒有和師兄商量過 嗎?你今天見過了他沒有?”
  歐陽婉道:“我是昨晚才和姐姐想出這個辦法的,由姐姐代嫁,我才敢私逃出來。哪有 時間去見于師兄商量。”
  江海天禁不住問道:“既然你們知道那姓文的不是好人,為何你姐姐又肯嫁他?”
  歐陽婉嘆了口氣,說道:“我姐姐最近有件失意的事情,不便對你言說,總之她是傷心 透了,她的碑氣又與我大大不同,她一來為了我的緣故,二來在失意之余,也想隨便嫁個人 算了。我姐姐說,那姓文的雖然不是好人,武功卻還當真不錯,我也不是什么正派出身,我 嫁了他,任他胡為,我只打算偷學他的家傳武功,將來,將來也好出一口氣。”說到這里, 似乎有什么難言之隱,又嘆了口氣。
  江海天正想說于少鯤的事情,但又怕于大鵬難過,一時躊躇未決,歐陽婉又繼續悅道: “我只盼望躲過了,就沒事了。偏偏于師兄又不在家,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找不到人打聽我 家中的消息,江相公,你來得正好。”
  于大鵬道:“對啦,你剛才說碰見小兒,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時候,是在你到歐陽家之 前還是之后?”這幾個問題,他早已想問的了,只是被歐陽婉出來一打岔,現在方有機會提 出來。
  到了此時,江海天自是不得不說:“我和令郎乃是在道上相逢,正是他邀我去喝歐陽姑 娘的喜酒的。”
  歐陽婉雙眉一皺,“咦”了一聲道:“欲師兄曾向我鄭重說過,說是假若我不依所勸, 嫁那姓文的話,他是決不會來喝我的喜酒的,怎么他又來了?”同時也有點失望,原來江海 天并不是專成來探訪我,而是于少鯤邀他的。”
  于大鵬也皺起眉頭,說道:“他今早出門的時候,也沒有說是去喝喜酒,哼,他真是胡 鬧,他出門沒多久,歐陽姑娩就來了。”
  當下,江海天將碰見于少鯤的情形,說了一遍,問道:“于老伯可曾真是見過家父嗎?”
  于大鵬搖了搖頭,說道:“我真不明白,這畜生為何要對你編造謊言。不錯,我和令尊 是曾有過數面之緣,不過自從那次在千障坪之會分手以后,就再也設有見過了。”
  江海天道:“那么老怕絲毫不知家父的消息嗎?”
  于大鵬想了一想,說道:“我記起來了,去年有一個朋友從青海回來,說是曾在白教教 王的鄂克沁宮見過令尊,那時令尊正在教王的宮中作客。我的朋友是給教王運藥材的,夠不 上和令尊同席,當時也沒有仔細打聽,我所知道的消息,就是這么多了,小兒曾聽我說過這 件事,因此他才知道我與令尊是熟識的,江小俠,后來怎么樣?你們去和喜酒,可有鬧出事 來?”'
  歐陽婉也焦急地望著江海天,于大鵬不明白,她卻是猜到了幾分,心想:“莫非于師兄 已識得了我的心事,知道我是喜歡江相公,所以他才引他前往。”可憐歐陽婉只知其一,不 知其二,直到如今,她還不知道于少鯤對她的厚愛深情,但更可憐的還是于少鯤,他為心上 人拼了性命,心上人卻不知道!
  江海天心里暗暗嘆氣,他一直在躊躇,一直在拖延著不忍說出于少鯤的死訊的,這時已 無法再隱瞞了,他喃喃說道:“我們到了歐陽姑娘家中,歐陽姑娘,不,歐陽姑娘的姐姐正 在和新郎拜堂,于大哥使出烈焰彈,將那新郎打得重傷了!”
  于大鵬本來已是一直提心吊膽,這時更是大吃一驚,猛地跳起來道:“這畜生,這畜生 果然闖出大禍來了,怪不得,怪不得他給我留下了這樣的信!'”
  歐陽婉道:“哦,他留下了書信?說些什么?啊,怪不得我到來的時候,看見你愁眉不 展,我還以為你討厭我來呢?敢情敢情……”
  于大鵬道:“他留下一封信,叫找趕快離家,到京城去投靠鎮遠鏢局。我莫名其妙,卻 原來他是早已準備好要去闖禍的了!”
  江海天道:“鎮遠鏢局?那不是鐵鴛鴦夫婦夫婦開的嗎?”于大鵬道:“不錯,小兒在 鎮遠鏢局里當鏢師,我和韓氏大婦也是有幾十年交情的。”原來他還未知道鎮遠鏢局已經倒 閉。
  江海天到底年紀大輕,閱歷無多,思慮不周,這時方始猛地想起:“于少鯤傷了歐陽家 的新女婿,歐陽二娘怎會放過他的父親,遲早必會來找于家的麻煩,不過,他現在急于追捕 自己一時無暇顧及而已。”
  江海天想到此處,連忙說道:“那么,事不宜遲,咱們趕快逃吧!哎呀,不知道我的姬 伯伯好了沒有,待我去看看!”
  于大鵬越發驚慌,連忙一把扯住他道:“江小俠,且慢,且慢,小兒闖了大禍,現在到 底怎么樣了,你,你趕快說呀!'”
  江海天滿頭大汗,吶吶說道:“后來,后來……哎呀,說來話長,還是先逃吧!”
  于大鵬顫聲道:“你只說一句,小兒到底是死是活?”江海天咬緊牙根,說道:“這 個,這個-----后來,后米------他是,他是----”“死了”這兩十字正在舌尖打滾,還未 自曾說得出來,忽聽得獵犬”汪汪”的狂吠聲,接著便聽得文廷璧的聲音叫道:“姬曉風和 那姓江的小賊難道就躲在這附近?咦,這附近沒有什么可以藏身之處呀!”
  原來歐陽伯和養有兩頭吐魯番出產的異種獵犬,嗅覺極靈,他們是帶了獵犬來追蹤的, 獵犬從姬、江二人一路上所留下的氣味,追到了這里,因為受阻于瀑布,跳不上懸巖,所以 狂吠。
  歐陽二娘叫道:“呀,對了,這上面有個人家,正是于大鵬父子的所居!”文廷璧道: “哪個于大鵬?”歐陽二娘道:“就是剛才傷了令侄的那個小賊的父親!哼,哼!不用問 了,他們一定是和于家早有勾結了的,現在也一定是躲在于家!你們跟我來吧,我認得 路!”于大鵬,江海天的聽覺雖比不上姬曉風,但他們武功深湛,到底出常人靈得多,歐陽 二娘與文廷璧在巖下的話語,一句一句,他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于大鵬低聲說道:“你們暫且躲避,待我應付,瞞得過去最好,倘若應付不了,江小俠 你再出來。”
  文廷璧他們來得快極了,不過片刻,只聽得”轟隆”一聲,那兩扇大門已經震塌。歐陽 二娘一馬當先,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沖著于大鵬便喝道:“你的兒子在我家胡鬧,你知到 了沒有?”
  歐陽伯和道:“二嫂且慢動手,老于,我和你相識多年,好歹也算個朋友,你兒子的事 情,我且暫不追究,我先問你,有一個姬曉風你是認識的,還有一個姓江的小子,他們二人 是不是藏在你家,快快交出來,或者我還可以饒恕你縱子行兇之罪!”
  于大鵬雙眼火紅,澀聲說道:“歐陽老大,我那不肖的兒子呢?請你放他回來,我給你 負荊賠罪。”
  歐陽二娘冷笑道:“你的兒子闖下這等大禍,還想活著回來嗎?”
  于大鵬雙眼翻白,蹦地跳了起來,大叫道:“是你殺了他嗎?”歐陽二娘冷笑道:“是 我殺的,又怎么樣?”其實于少鯤乃是受傷之后,用匕首自殺的。不過,歐陽二娘恨極了于 少鯤攪壞了她女兒的婚事,有意氣氣他的父親。
  于大鵬大吼一聲:“好個潑婦,我與你拼了!”呼的一拳搗出,于大鵬是少林派的俗家 高手,使出了少林神拳,虎虎生風。
  歐陽二娘單掌一帶,冷笑道:“不知死活的老匹夫,居然還想拼命呀?”歐陽二娘自以 為本領要勝過于大鵬,所以并未將他放在心上。哪知于大鵬豁出了性命,這一拳乃是他畢生 功力之所聚,歐陽二娘的”卸力化勁”功夫,卻未能將他的拳勢完全化解,被他猛力一沖, 跌了個四腳朝天。
  文廷璧皺眉道:“親家,他發瘋了,何必還和他講什么交情,弊了他,咱們自己搜人!”
  歐陽伯和比較厚道一些,不忍親下殺手,點點頭道:“好吧,那就請親家成全了他吧!”
  文廷璧施展了“三象規元”的上乘內功,一掌拍出,拳掌相交,只聽得“砰”的一聲巨 響,于大鵬立足不穩,在地上打了十幾個盤旋,有如風中之燭,搖搖欲墜。不過,文廷璧這 一也還未能立即弊了他的性命。
  歐陽二娘一躍而起,冷笑道:“老賊,看你還敢逞強?”她的本領究竟要比于大鵬勝過 一籌,何況現在是乘危進襲,只聽得“卡嚓”一聲輕響,歐陽二娘以閃電般的手法,登時把 于大鵬的一條手臂,拗拖了臼。
  眼看于大鵬就要性命不保,歐陽婉忽地一聲尖叫,沖了出來,叫道:“娘,住手,否則 我死在你的面前!”只見她鬢云逢亂,淚珠晶瑩,手中拿著一把匕首,匕首正指著自己的胸 膛。
  七陰教和天魔教素有往來,敘起輩分,七陰教主陰圣姑還是天魔教主的長輩,當歐陽婉 還在陰圣姑門下習技之時,有一次文廷璧叔侄奉了天魔教教主之命,送禮給七陰教主陰圣 姑,就在那次,他們認得了歐陽婉,所以后來文廷璧代侄兒向歐陽伯和求親,雖然知道他還 有個大女兒,但求的仍然是次女歐陽婉。在今日拜堂成親的時候,歐陽二娘一直就在提心吊 膽,怕他們叔侄看破的了。
  文廷璧果然大為奇怪,咦了一聲,睜大了眼睛,望著歐陽婉,又望望歐陽二娘。這剎那 間,歐陽二娘尷尬之極,又是氣腦,又是驚惶,又是憐惜,但她最疼愛這個下女兒,雖是氣 腦,也不由得不放開了于大鵬。
  歐陽二娘罵道:“你這野丫頭氣死我了,快快放下刀子,過來見過文伯伯。”歐陽婉 道:“你們退出去,我跟你回家,到了家中,任憑你們處置,在未回家之前,我這刀子是決 不放下的。”
  文廷璧冷冷說道:“親家母,這事情怎么辦?”歐陽二娘噸足道:“我只當當初沒有生 這個女兒,這女兒我不想要了,隨便你怎么辦吧?”這當然是氣憤之言。文廷璧緩緩說道: “親家母,你無須著金,女兒還是由你領回去,然后咱們再好好商量。不過,請你恕我要稍 微無禮了!”。
  歐陽惋聽他說到”無禮”二字,心頭一鎮,匕首便向胸膛插下,但是文廷璧的動作比她 更快,只聽得”嗤”的一聲,歐陽婉的手腕突然似給針刺了一下,匕首”當啷”落地,身子 也立即不能動彈。原來是給文廷璧以”隔空點穴”的超卓神功封閉了穴道,那刀尖劃過,雖 然未有插進胸膛,也劃破了少許皮肉,已有姊鮮血沁出來。
  歐陽二娘不由得失聲駭叫,連忙搶上前去,將女兒抱住,待見女兒只是略受傷損,這才 吁了口氣。
  江海天忽地一聲大喝,也沖了出來,罵道:“你還配做她的母親嗎?”寶劍一揮,左臂 從掌底穿出,就要來拉歐陽婉。
  歐陽二娘忌憚他的寶劍,慌不迭的連忙撒手后退,歐陽伯和大怒道:“好小子,你敢碰 我的侄女兒!”
  江海天的本意是替歐陽婉解開穴道的,給歐陽伯和這么陡然一罵,又羞又怒,不覺遲疑 一下,說時遲,那時快,歐陽伯和已是一聲大喝,霹靂神掌與雷神指兼施,猛地向江海天攻 到。
  江海天橫劍一封,大叫道:“于老伯快跑!”歐陽伯和一掌拍出,將江海天的劍點震 歪,歐陽二娘也已解下腰帶,當作軟鞭來使,來卷江海天的寶劍,江海天一聲大喝,抖起一 朵劍花,使出了”追風劍法”的絕招,當真是有如追風逐電,在劍光閃爍之下,歐陽伯和與 歐陽二娘都似乎覺得劍尖刺到了面門,但聽得“嘶”的一聲輕響,歐陽二娘的那條綢帶已短 了半截,兩人都忙不迭的后退。
  文廷璧冷笑道:“好小子,你還敢逞強!”一個移形換位,猛然間便掠到了江海天的背 后,向江海天的后心發掌偷襲。
  要知江海天的武功雖強,但與歐陽伯和最多也不就半斤八兩,加上了一個歐陽二娘,他 已是應付不易,他之所以能夠震懾敵人,有一大半還是靠寶劍的威力,對方雖然給他迫退, 但身法步法,絲毫不亂,仍是蓄勢待攻。故此江海天仍要加意提防,如今文廷璧突從身后攻 來,江海天如若轉身應付,定然要給歐陽伯和乘機攻擊。這形勢當真是背腹受敵,危險非常。
  這剎那間,江海天巳是無暇思索,正要拼著受歐陽伯和的“雷神指”所傷,回身來擋文 廷璧這一掌,忽聽得于大鵬一聲大吼:“你們殺了我的兒子,我也不想活了!”話聲未了, 就和身向文廷璧撞去。
  又廷璧料不到他竟是這樣蠻打,只好將攻向江海天那一掌撤回來護身,只聽得“蓬”的 一聲,兩人已經撞上,文廷璧這一掌運足了十成功力,掌心一按,“喀喀喀”一片聲響,于 大鵬的胸骨肋骨全都折斷,可是文廷璧給他這么拼死一撞,也登時跌了個四腳朝天。
  江海天回身一劍刺下,文廷璧在地上打了幾個大翻,“轟隆”一一聲,竟把姬扳曉風所 在的那間隔房的虜門撞破,就在這時,江海天的后心也已給歐陽伯和一指戳中,只覺得一陣 熱辣辣的,背心似給燒紅的鐵棒烙過一般,幸而他穿有護身寶甲,不致重傷,但歐陽陰伯和 的”雷神指”,隔了一層寶甲,仍有這么威力,也確是厲害非常了!
  說時遲,那時快,歐陽伯和與他的弟婦左右夾攻,已迫得江海天不能兩追擊文廷璧,而 要轉過身來,再應付他們了。
  于大鵬忽地嘶聲叫道:“江小俠,請恕老朽無能相助了,請你,請你到少林寺報 訊……”聲音低沉嘶啞,說到最后”為我報仇”那四個字,已是含胡不清!江海天把眼一 看,只見地上一灘鮮血,于大鵬躺在血泊之中,已是寂然不動。
  江海天哀叫道:“于老伯,于老伯,我連累你了!”他既為于大鵬之死而悲憤,又擔心 姬曉風遭受文廷璧的毒手,悲憤加上焦急,化成了一股力量,驀地大吼一聲,唰唰唰一連幾 劍,全都是豁出了性命的進手招數,當真是有如瘋虎一般,
  歐陽二娘和大伯聯手,本是穩占上風,但突然間給江海天瘋狂攻擊,兩人聯手,亦是抵 擋不住,激戰中歐陽二娘忽覺頭皮一片況沁涼,一縷青絲,已是隨著劍光飛散!
  歐陽婉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看見江海天和她的母親如此舍死忘生的怒斗,心里又急 又怕,喉頭”咯咯”作響,只是叫不出來。
  忽聽“轟隆”一聲,姬曉風所在的那間廂房,墻壁忽然裂開了一個大洞,姬曉風從洞里 鉆出來,跟著文廷璧大呼小叫,也追了出來,只見姬曉風衣衫破爛,滿身都是泥土,文廷璧 則滿頭滿面都是痰,兩人均是狼狽不堪。
  原來文廷璧滾進廂房的時喉,正巧姬曉風剛做完吐納功夫,精神已恢復了七八分,姬曉 風何等機靈,趁著他未能即時爬起之際,立即展開游身八卦掌的功夫,向他攻擊,同時一大 口一大口的濃痰向他吐去,這是他跟金世遺學的,·濃痰雖然不能傷害身有內功的人,但卻 可以激怒敵人,使他心浮氣躁,而且,倘若給濃痰吐中雙目,也有可能令對方變成瞎子。
  文廷璧被于大鵬臨死前的一撞,跟著又給江海天追擊,一時間尚未有功夫化解身上所受 的勁道!這時他在地上連翻帶滾,既要應付姬曉風的攻擊,濃痰就躲避不開,偏偏姬曉風剛 吃過   大半只肥雞,滿肚油膩,痰特別之多,吐得他滿頭滿面。
  文廷璧也是個老奸巨猾之人,心知姬曉風是想激怒他,趁機逃走,他忍著氣,一面堵著 門口,用劈空掌來對付姬曉風,一面默運玄功,消解身上所受的勁道,沒多久就給他恢復了 原來的功力,爬了起來。但正巧在他爬起來大罵姬曉風的時候,又給姬曉風一口濃痰粘了他 的胡須,要不是閉嘴得抉,幾乎就要吞了他的濃痰,文廷璧再也按捺不住,使出”三象歸 元”的絕頂神功,撲將過去,向姬曉風猛的便是一掌,但姬曉風的輕功出神入化,明明已給 文廷璧迫到墻根,退無可退,但仍然給他側身滑開,文廷璧這一掌未打中姬曉風,卻把墻給 震裂了。
  且說江海天見姬曉風鉆了出來,雖然雖然狼狽不堪,卻喜安然無恙,心上的一塊石頭才 放下來。
  文廷璧卻不由得暗暗吃驚,他本以為歐陽伯和與歐陽二娘聯手,縱使一時之間勝不了江 海天,也決不至于落敗,哪知出現在他眼前的景象卻是:歐陽伯和與他的弟婦竟給江海天迫 得步步后退。文廷璧驚疑不定,心想:“莫非這小子當真有什么邪法?”
  這時雙方又再由分而合,姬曉風上前助江海天,文廷璧也來助歐陽伯和,姬曉風先到一 步,雙指一彈,一縷冷風向歐陽二娘后腦射去,歐陽二娘只道他又使出修羅陰熬煞功,慌忙 閃避,江海天身形一晃,倏地便從缺口沖出,再次到了歐陽婉身旁。
  江海天再不遲疑,立即便給歐陽婉解了穴道,也幸虧是江海天,才解得文廷璧的獨門點 穴手法。
  江海天叫道:“歐陽姑娘,你快走吧!這樣的父母,你就是以后永遠不見他們,也沒有 什么可惜了!”
  歐陽二娘大怒道:“豈有此理,你竟敢離間我們母女!”揮掌奔上,江海天寶劍一封, 一招”大漠黃砂”,但見劍氣縱橫,登時有如布下一道劍幕,阻止了歐陽二娘的去路。歐陽 婉尖聲叫道:“江相公,娘,你們就看在我的份上,別再動手了!”
  文廷璧一掌迫開姬曉風,揉身急上,左手一記劈空掌,助歐陽二娘蕩開江海天的寶劍, 右手中指一戳,重施故技,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要點歐陽婉的穴道。江海天早已提 防,文廷璧功力未發,他已先用天羅步法閃開,遮在歐陽婉的身前,雙指一彈,也使出了一 指禪功,但聽的嗤嗤聲響,兩股氣流碰個正著,江海天的功力雖然較弱,卻也堪堪化解得了 文廷璧那股“隔空點穴”的無形潛力。
  說時遲,那時快,文廷璧撲上來,江海天唰唰唰,連環三劍,將他擋住,頓足叫道: “歐陽田姑娘,你還不走,要待他們將你捉回去,迫你嫁人么?”
  歐陽婉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掩面疾奔,從窗口竄出。歐陽二娘沖不破劍幕,歐 陽伯和也給姬曉風擋住,只有眼睜睜的看她逃去!
  這一來,歐陽伯和這邊的三個人更為惱怒,三人布成了欹角之勢,步步進迫,不久,又 把江海天困在核心。
  江海天叫道:“姬伯伯,于老前輩臨死之前,要我們到少林寺報訊,這個擔子太重,小 侄力有未逮,還是請你老人家擔起來吧!”
  江海天這時正在全力搶攻,以迅捷無倫的追鳳劍法緊緊的將文廷璧迫住,教他無法旁 觀。倘若姬曉風要逃,確是有機會可以逃出。這剎那間,他心里轉了好幾個念頭,要是不 逃,久戰下去,只伯他們二人都要同歸于盡,但倘若他先逃了出去,江海天卻是必死無疑。
  江海天見他躊躇不決,焦急叫道:“姬伯伯,你難道忍心眼睜睜看于前輩枉死,不去給 他給他報訊。”
  姬曉風雙眉一豎,心意已決,大聲說道:“先顧生的,再顧死的!江賢侄,你忘了我與 你的父親是八拜之交么?今日我若然舍你而去,叫我以后有何面目見你父親?”他非但不 逃,反而撲上前去,雙指一彈,再度施展”玄陰指”的功夫,向歐陽二娘襲擊。
  歐陽伯和怒道:“好,待我來領教你的修羅陰煞功!”他所練的雷神指,發出的乃是一 股純陽之氣,正好是”玄陰指”的克星,兩股氣流一碰,但聽得嗤嗤聲響,冒出了白蒙蒙的 水氣,姬曉風只覺一股熱風撲來,不由得退了兩步。
  歐陽伯和哈哈人笑道:“我只當修羅陰煞功是怎么樣的了不得,卻原來也是言過其 實!”話仇未了,忽地一股狂飚卷地而來,姬曉風冷冷說道:“老匹夫,你有眼無珠,教你 見識真正的修羅陰煞功!”
  原來”玄陰指”的功夫乃是從修羅陰煞功變化出來的,同樣能以陰煞之氣傷人,不過一 來因為練法略有不同,二來因為它是用指力發出,威力卻是遠遠不如用掌力發出的修羅陰煞 功,大約玄陰指練到最高的境界,也不過相當于第五重的修羅陰煞功。
  姬曉風的身法迅如閃電,歐陽伯和無可閃逼,但聽得“蓬”的一聲,雙掌已然碰上,姬 曉風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七重,歐陽伯和可以化解得了他的玄陰指,但卻化解不了他七 重的修羅陰煞功。
  這一掌把歐陽伯和震得幾乎站立不穩,直退到了墻邊,而且牙關格格作響,就像害了嚴 重的發冷病一般。
  可是姬曉風元氣剛復,又再施展這種最為耗損真力的修羅陰煞功,身子也自有點抵受不 起,登時也氣喘吁吁,冷汗直流。
  文廷璧的功力到底比江海天勝過一籌,江海天一輪猛攻之后,后勁不繼,給他以”三象 歸元”的絕頂內功把寶劍蕩開,脫出身來,立即一聲冷笑道:“姬曉風,你的修羅陰煞功可 惜還只是練到第七重。”
  姬曉風咬實牙根,正要把全身功力凝聚掌心,再發一掌,江海天已經攔在他的面前,急 忙叫道:“姬伯伯,你可不能再使用修羅陰煞功了!”
  文廷璧雙指一彈,“錚”的一聲,把寶劍彈開,欺身直進,霍地一掌便橫掃過去,掌力 有如排山倒而來,已不是用寶劍所能化解,江海天也只得一掌劈去,雙掌相交,震得墻壁搖 動,屋瓦碎裂,江海天一個筋斗倒翻出去,好不容易才穩得住身形。文廷璧也在地上打了兩 個盤旋,才收得住腳步。
  原來江海天“天魔解體大法”的功效已失,但他幸虧吃了那半枝前年靈芝,保住了元 氣,所以功力雖然沒有增加,也沒有有減退,而文廷璧則受于大鵬那一撞,功力減了兩分, 此消彼長,比對起來,文廷璧雖然還是上風,卻也占不到很大的便宜了。
  文廷璧占了上風,哈哈大笑,揮掌復上,雙方又打作一團。歐陽伯和默運玄功,消了幾 分寒氣,仍然上前相助,他受了修羅陰煞功的傷害,功力固然是大不如前,但姬曉風也已到 了強弩之末,和歐陽伯和正是一個半斤,一個八兩。
  歐陽二娘恨極了江海天,上前助文廷璧夾擊,江海天只對付一個文廷璧,已是難免處于 下風,加上了一個歐陽二娘,自是更難應付,不多一會,文廷璧越攻越猛,把姬、江二人, 都籠罩在掌力之下,到了這時,姬曉鳳就是想逃,也不能夠了!
  激戰中江海天又與文廷璧硬拼了一掌,這一次江海天用的是內家掌法中最奧妙的“須彌 掌”用以護身,可以抵擋得住功力勝過自己的強敵,文廷璧一掌劈去,見江海天動也不動, 吃了一驚,正要收掌再發,卻忽聽得姬曉風尖叫一聲,”哇”的一口鮮血噴出來,原來江海 天這”須彌掌”力用于護身,最妙不過,但卻不能兼顧旁人,姬曉風被文廷璧的掌力波及, 先受了傷。
  江海天又愧又悔,心想:“我怎的這樣糊涂,只知保妒自己,卻忘了保護姬伯伯了。” 文廷璧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這時也看出了江海天的須彌掌力,只是能守而不能攻,便又哈哈 大笑,一步一步的迫上來。
  在他的大笑聲中,忽地有一個陌生的笑聲掩了進來,雖然沒有把他的笑聲罩過,卻是刺 耳非常,文廷璧大吃一驚,急忙喝道:“是誰?”
  只見一個白衣少年走了進來,笑道:“三象歸元的內功確是人間罕見,須彌掌力也大是 不凡,我今日得見兩種絕世神功,真是眼福不淺!”
  歐陽二娘大喜道:“葉公子,是什么風把你吹來的?真是巧極了,你來得正是時候。” 歐陽二娘大喜,江海天卻不禁大驚,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在祁連山中與他惡戰過一場的那 個“葉公子。正是:
  來意如何難猜度,是仇是友未分明。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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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33:32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五回 玉女有心隨俠士 少年仗義斥奸邪
  那白衣少年道:“是啊,真是巧遇,我有一事未明,正要找你。”歐陽二娘道:“有什 么事,過后再說好嗎?咱們先把這小子料理了,這小子也是你仇人啊!”
  那白衣少年搖了搖頭,說道:“不,我懷著這個網葫蘆,可得先打破了才成。否則,我 可沒有精神打架。”
  歐陽二娘無奈,只得問道:“公子,你到底有何事悶在心中?”
  那白衣少年道:“我剛才到過你家,想見你家的清姑娘,不知她何以不肯見我?”你是 她的母親,想必知道其中緣故。”
  歐陽二娘心跳耳熱,暗自想道:“哎呀,莫非他當真是喜歡上我們的清丫頭,如今是來 責備我了,怪不得清丫頭在睡夢里也曾念過他的名字。”
  原來歐陽二娘的大女兒歐陽清,自從認識了這位“葉公子”之后,就把一縷情絲系在他 的身上,但他卻佯作不知,還故意對歐陽清冷冷淡淡,氣得歐陽清幾乎生出病來。
  歐陽二娘也知道大女兒的心意,本來想在辦了歐陽婉的婚事之后,就找媒人替他們撮合 的,不料在吉日前夕,歐陽婉私逃,歐陽清卻自愿頂替,歐陽二娘怕得罪文家叔侄,事起倉 卒,別無他法可想,便只好用了這“李代桃僵”之計。
  歐陽二娘顧著和那“葉公子”說話,自是不能全力出擊。江海天這邊的陣腳,又漸漸穩 定下來。
  姬曉風忽地哈哈笑道:“好笑呀好笑,姓葉的,你是裝糊涂呢?還是特地來與人家爭風 吃醋?”歐陽二娘變了面色,喝道:“你胡說什么?”
  姬曉風笑道:“你今天是嫁女兒不是,你的女兒出嫁,還怕我說么,哈哈,姓葉的,我 告訴你吧,你那位清姑娘早已與人家拜了堂成了親啦!這個姓文的就是那新郎的叔父。哈 哈,你當著男女兩家的尊長,來問人家的新娘,這未免大沒有禮貌了吧?”
  歐陽伯和大怒道:“老賊,你竟敢胡言亂語,挑撥是非,吃我一掌!”但所受的傷比姬 曉風更重,反被姬曉風一掌震退。
  那“葉公子”道:“哦,原來如此,那就請恕我不知,莫要見怪。”歐陽二娘心想: “你已然到過我家,賀客料還來散,禮堂雖然打得落花流水,辦喜事的布置也還看得出來, 你豈有不知之理?”
  歐陽二娘捉摸不透這“葉么子”的來意,心中忐忑不安,正自愉覷他的面色。那“葉公 子”已接著說道:“這姓姬的話咱們當他放屁,可是二娘,我還是要怪你……”
  歐陽二娘心道:“來了,來了,且聽他說什么。”那“葉公子”頓了一頓,繼續說道: “晚輩不才,上次在祁連山與水云莊兩處,也曾為你家的事情,效過微勞,今日令媛出閣之 喜,卻為何吝惜一杯喜酒,不請我喝呢?”
  姬曉風又大笑道:“姓葉的,你的面皮也實在太厚了,你不在乎吃情人的喜酒。人家做 丈母娘的,哈哈,卻怎好意思把女兒的野男人請來?”
  文廷壁喝道:“你再胡說;我就撕你的嘴!”一掌掃去,姬曉風滑步閃開,江海天又硬 接了他一掌。
  歐陽二娘道:“小女這次的婚事辦得倉卒,路途遙遠,來不及派人送喜帖給公子,還望 公子見諒。公子若肯賞面,我自當請公子駕臨寒舍,給你賠罪、道謝。還望公子再幫這一次 忙。”
  那白衣少年笑了一笑,說道:“二娘、這一次是我要先請你幫忙!”歐陽二娘道:“公 子有事,我們自當效勞,但眼前這兩個賊予,總得先打發才行。”
  那白衣少年又笑道:“不,我要你幫忙的事情就正是——”歐陽二娘心中一凜,道: “正是什么?”那白衣少年緩緩說道:“就正是要請你將他們放了!”
  此言一出,江海天固然大感意外,歐陽二娘也是大吃一驚,連忙說道:“葉公子,你不 是開玩笑吧?這姓江的小子不正是你的敵人嗎?他又是金鷹宮所要捉拿的人。”
  那白衣少年板起面孔道:“我從來不開玩笑,金鷹宮的命令也管不著我,我高興幫誰就 幫誰!”
  歐陽二娘道:“別的事情可以答應公子,這件事么,請恕、請恕不能從命!”
  那白衣少年冷笑道:“我頭一次向你討情,你就不肯答應么?好吧,那么咱們過往的交 情就一筆勾銷,我……”
  歐陽二娘深知這“葉公子”的本領,心想:“大伯已然受傷,倘然他助對方,和江海天 聯起手來,只怕文親家也絕難取勝。”她不敢等到那白衣少年把話說絕,連忙攔住道:“葉 公子,非是我敢違命,今日之事,是文先生作主的。請你向文先生討一句話。哦,你們還沒 有見過吧?這位是天魔教的文副教主,這位是馬薩幾國的王子葉沖霄。”
  江海天聽了歐陽二娘這樣稱呼那“葉公子”,大惑不解。心里想道:“倘若他是蓮妹的 兄弟,那就應該是馬薩兒國前王的太子,現在的國王是篡位的,聽說他自篡位之后,就廣聘 能人,派到四方,去追查前王那對兒女的下落。這姓葉的若然就是前王的太子,他怎敢表露 身份?然則,這‘王子’的稱呼又從何來?而且。還不止這一點可疑……”
  江海天又再想道:“若然他旦恢復了本來身份,變成了馬薩兒國的王子,卻為何還用漢 人姓名,而旁人也只是稱呼他作葉公子?”
  不說江海天心中疑惑,且說文廷壁聽了歐陽二娘的介紹后。心中也是驚怪不定,忽地哈 哈笑道:“如此說來,這是大水沖倒龍王廟了。我與貴國的國師寶象法王交情非淺,正擬待 舍侄完婚之后,便與他同赴法王的金鷹宮之會的!”
  葉沖霄踏上一步,淡淡說道:“久仰文先生是武林第一高手,金鷹宮之會,得文先生到 場,生色不少,但不知文先生助哪一邊?”文廷壁道:“我當然是助貴國的寶象法王,何須 再問!”
  葉沖霄道:“如此說來,我只怕在會中不能向文先生領教了。難得在此相逢——”
  文廷壁雙眼一翻,冷冷說道:“殿下是有意來試我的武功么?”
  葉沖霄道:“不敢。只是我不知所謂‘武林第一高手’的武功究竟是怎么的深不可測, 倘若文先生肯賜教的話,令我得開眼界,也是一大幸事!”
  文廷壁平生自負慣了,聽得葉沖霄公然向他挑戰,不由得心中有氣。暗自想道:“以我 和寶象法王的交情,以我在武林中的身份,我到了馬薩兒國,國王也當敬我三分,莫說你不 是國王的親生兒子,就算真是太子,見了我也當先行晚輩之禮!”
  原來文廷壁之所以與寶象法王深相結納,一來是奉了教主之命,二來也因為寶象法王天 竺一派的武功,也確有特異的地方,二人結納,對彼此的武功都有增益。
  那寶象法王在馬薩兒國被封為國師,國王給他蓋了一座金鷹官,近年來他廣收徒眾,勢 力日大,國王處處要倚仗他,對他是又敬又畏,言聽計從。所以寶象法正在馬薩兒國的地 位,可以說幾乎是超過了國王。文廷壁既不打算在一個小國求取富貴,同時又恃著自己和室 象法王的交情,因此也就不怕得罪被馬薩兒國國王認作王子的葉沖霄。
  歐陽二娘大驚失色;正想勸阻,文廷壁已自說道:“二娘,請你和大伯看著姬老賊,不 要讓他逃去。好吧,葉公子,你要試招,就請來吧!”這口氣即是已把時沖霄與江海天當作 一伙,他要以雙掌之力分敵二人。
  葉沖霄道:“江兄,請你暫且退下,侍我向文先生領教之后。倘若文先生還是不準我的 人情。那時再請江兄相助。”江海天也不愿意以二敵一,稍為遲疑了一下,便道:“好,那 就多謝葉兄了。”
  文廷壁見江海天退下,更無顧忌,哈哈笑道:“葉公子果然是英雄氣概,不肯稍占便 宜,就請亮劍吧!”
  葉沖霄道:“文先生,你用什么兵器?”文廷壁傲然說道:“我自到中土以來,和人文 手一從來不用兵器!”葉沖霄微笑道:“聽說文先生已經練成‘三象歸元’的絕世神功,既 然文先生下擬動用兵器,就請發掌吧!”
  文廷璧不由得氣在上沖,心道:“你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指定要我使用‘三 象歸元’的絕世神功!”當下,一掌推出,去勢極慢,到了葉沖霄胸前半尺左右,便幾乎停 住不動,緩緩說道:“葉公子,倘若你感到氣血翻涌,便請立即躍開,切不可強行運力,我 自會給你調治!”
  “原來文廷壁雖然惱恨葉沖霄狂妄,但礙著寶象法王的情份,還不敢當真就傷了他的性 命。所以他這一掌只用了七成功力,并且事先給他指點。”
  葉沖霄笑道:“多謝關照,只是這話說得早了一點吧!”笑聲一收,便也一掌拍出。
  他這一掌,看起來似乎輕飄飄的毫不著力,文廷壁還以為他有意蔑視。哪知雙掌一交, 只覺對方攻來的力道竟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剛勁無比,悶雷似的一聲過后。文廷壁竟禁 不住上身搖晃,退了一步,面色大變。江海天心中暗笑:“這廝自封天下第一高手,卻不識 大乘般著掌的功夫!”
  原來葉沖霄所用的“大乘般若掌”乃是孟神通七種厲害的神掌功夫之一,霸道無比,能 傷對方的奇經八脈、上次云瓊兄妹,就是險些被他的“大乘般若掌”送了性命的。
  文廷壁的功力本來要勝過葉沖霄一籌,但一來他受了于大鵬臨死的拼命一擊,二來他與 江海天便對了幾掌,真力耗損不少,三來他又只用七成功力,此消彼長,結果竟然落在下風!
  文廷壁面色大變,強自笑道:“好,好功夫!”雙眼一瞪,閃電般的又再一掌劈下。這 一掌他哪里還敢輕敵,竟然使出了十成本領!
  但聽得又是悶雷似的一聲巨響,葉沖霄給震得拋了起來,文廷壁則不住的后退,嘴角沁 出血絲,額角汗流如雨!原來他因一念輕敵,第一次接掌時未用全力,奇經八脈已受震蕩, 第二次雖然使出渾身本領,功力卻已打了折扣了。所以這次比了下來,仍然只是半斤八兩, 彼此都沒占到便宜。
  葉沖霄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落了下來,冷冷說道:“文先生是否感到內息不調,請 回去靜養吧!”
  文廷壁這時正在默運玄功,果然感覺到有內息不調,經脈阻滯的現象,心內暗暗吃驚, 冷笑說道:“好,好陰狠的掌力,但只怕你這次硬充好漢,對你也是有損無益,你也要小心 調治了。下月十五金鷹宮之會,到時倘若公子無恙,我再來向公子討教吧!”
  文廷壁一走,歐陽伯和與歐陽二娘當然也就相繼離開,歐陽二娘臨走時還望了時沖霄一 眼,似乎有話要說,但礙著文廷壁在旁,卻未曾開口。
  江海天見葉沖霄面色灰白,連忙問道:“葉兄,不礙事吧?”葉沖霄一口鮮血噴了出 來,笑道:“這魔頭果然好厲害,但也還未能要了我的性命。”
  江海天欲以本身功力助他療傷,正待啟齒,葉沖霄忽地哈哈一笑,搶先說道:“江小 俠,你現在還恨我么?我傷了云瓊兄妹,累你輸血救人。病了好幾天,實在過意下去,我這 廂給你賠禮了;哎:你皺著眉頭、蹬著眼睛,敢情還是宿恨未消?好吧,倘若你愿意和我交 個朋友,我就留下來,咱們再談,否則就此別過!”
  江海天心地寬厚,本來對他己是只有感激。忘了舊恨的了,但聽他提起往事,卻不由得 想起他對云瓊兄妹的陰狠手段,和冒充自己偷襲云家莊的種種劣跡惡行,不由得又生了幾分 惡感。他是個直心眼的人,想了一想,便即說道:“葉公子,今日蒙你相助,你我之間的舊 帳一筆勾銷,不必再提。但華家云家要找你算帳,我就管不著了!說話在前,事到其時,我 決不會幫你!”
  葉沖霄哈哈笑道:“江小俠果然是個爽快的人,你說得有理,各顧各的交情,各人管各 人的事,我也決不會強人所難!”
  江海天道:“好,那么你今日助我脫難,我先向你道謝!”
  姬曉風也哈哈一笑,說道:“葉公子,你剛才罵我說話放屁,我也不怪你了。我不慣領 人的情、這里有半支靈芝,咱們分食了吧。怎么,你睜大了眼睛看什么?”
  葉沖霄道:“這不是歐陽伯和的東西?你把它偷來了。”姬曉風道:“不錯,我是借花 敬佛,順便還你的人情。你別擔心,你現在是我侄兒的朋友了,我不會愉你的東西。”
  姬曉風將靈芝折為兩段,葉沖霄接了過來,笑道:“好,那么咱們之間的帳一筆勾銷, 你不怪我,我也不怪你了。”
  葉沖霄吞食了那半段靈芝,精神一眼,贊道:“果然是好東西!”他內功深厚,以氣導 引,靈芝的藥力運行全身,自是易于見效。
  姬曉風笑道:“我不但擅長偷東西,還拿手給人傳書遞簡,穿針引線,你可要我效勞 么?”
  葉沖霄道:“多謝了,我現在用不著。到用得著的時候,我自會情你幫忙。”姬曉風 道:“你不是歡喜歐陽家的大小姐嗎?難道你當真愿意她做那姓文的新娘?”
  要知姬曉風是個往情中人,他雖然一直沒有結婚,也從未得過女人的青睞,但他卻是生 成了愛管閑享的性格,愿見“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所以他曾經為了想促使金世遺與谷之 華的復合而奔波,而又為了他們的終于不能復合嗟嘆不巳。
  葉沖霄大笑道:“我若想要歐陽家的大小姐,我不會乘著那新郎現在受傷的時候,一掌 將他擊斃嗎?哈,歐陽清嫁給那姓文的,正合我的心意。”
  姬曉風奇道:“那姓文的是個出了名的壞蛋,你即使不喜歡歐陽姑娘,卻怎倒愿意看見 她嫁給壞蛋呢?”
  葉沖霄道:“你上了年紀,這些男女的事你是不懂的了。她嫁了一個不喜歡的人,才會 懷念我呀。而我呢,又樂得毫無拘束,擺脫了她的糾纏。”
  姬曉風瞪起了眼睛,遙遙頭道:“好古怪的念頭,你們少年人的心意,我真是不懂,不 懂!”江海天心道:“原來他不但心狠手辣,而且還是個輕薄的少年!”對他的惡意,又添 了兩分。
  葉沖霄道:“姬先生,你是個熱心人,我心領你的好意,將來我也許要求你幫忙。現在 呢,我卻要先請江兄幫忙我一件事情。”江海天道,“請說,只要是不違背我的良心,我都 可以盡力。”
  葉沖霄一笑說道:“這件事非但不違背你的良心,而且你不做這件事情,你就會心有不 安的。請跟我來吧!”江海天見他笑得詭秘,頗有懷疑。
  葉沖霄道:“放心,我決不會害你。我還有要緊之事和你商量呢。姬先生,勞駕你把這 于大鵬的尸體埋了,然后到前山來會我們。”
  姬曉鳳道:“對,我還沒有紛這位老朋友道謝!”他向于大鵬的尸體拜了三拜,說道: “老于,你對我的好處,我會永遠記著。你交托的事,我一定會給你辦到。你好好走吧。” 他生性滑稽,但說這幾句話時面容卻甚為嚴肅,眼眶中充滿了淚水。
  江海天想起他父子雙亡,更為傷感。也上去磕了三個頭,心想:“他固然死得不值。他 兒子更是可悲,于少鯤雖然是邪派中人,卻具有至情至性,看來要比這葉公子勝過多多。”
  葉沖霄一臉孔不耐煩的神氣,將江海天拉了起來,說道:“人死不能復生,你們也不必 這樣婆婆媽媽了。”江海天頗為不滿,但也不便反唇相稽,只好跟著他走。姬曉風找了一柄 鋤頭,自到后園掘土,準備掩埋于大鵬,不提。
  葉沖霄道:“有一個人在等著咱們,不可令她等得太過心焦。”江海天道:“是什么 人?”葉沖霄道:“你見了自然知道。”邁開大步便走,江海天見他在受傷之后,仍然健步 如飛,也不禁暗暗佩服。
  江海天滿腹疑團,急于想揭開他身世之謎,也邁開大步,與他并肩而行,問道:“聽葉 兄的口音,似乎是河南陳留人氏,不知是也不是?”葉沖霄道:“不情,我少小離家,鄉音 未改。”江海天道:“陳國有一位葉君山、葉老前輩,不知與葉兄怎樣稱呼?”
  葉沖霄道:“正是家父。”
  江海天心頭一震,想道:“這么說來,只怕真的是蓮妹的哥哥。”又問道:“剛才我聽 得他們稱你做殿下……”
  葉沖霄哈哈笑道:“說來真是奇遇,我自幼喪父,流浪塞外,得馬薩兒國王收養,認為 義子,目下我在馬薩兒國官屆‘執金吾’將軍之職。國王本來賜我御姓,值我還是歡喜人家 叫我做葉沖霄。”
  江海天更是起疑,正待再問,葉沖霄忽地笑道:“到了,到了。你看她是誰?”
  只見山坳里轉出一個人來,在野花叢中,正自向這邊望來。江海天又驚又喜。叫道: “歐陽婉,是你呀?你還沒有走嗎?”
  葉沖霄笑道:“我就是叫從來的、她還沒知道你的消息,怎會走呢?”
  歐陽婉迎上前來,仔細打量了江海天一會,吁了口氣,說道:“好,好,你沒有受 傷。”關切之情,溢于言表。葉沖霄笑道:“幸不辱命,將你的江相公帶來了。你可以放心 了吧?”歐陽婉問道:“我娘呢?”葉冰霄道:“你娘也無損傷。我將那文廷壁打退,你娘 和你大伯都回家了。”
  歐陽婉道:“多謝葉公子,多謝江相公。剛才真是嚇煞我了。”葉沖霄道:“只可惜你 卻是不能回家了。”歐陽婉低下了頭,說道:“是呀,我現在正沒主意。”葉沖霄哈哈笑 道:“我就是給你找一個可以作主的人來了。江兄,你待將她如何處置?”
  江海天怔了一怔,霎時間滿面通紅。訥訥說道:“這個,這個……歐陽姑娘比我聰明百 倍,豈無自處之道?”
  葉沖霄雙眉一皺,大聲說道:“江兄此言差矣!你們是自命俠義道的人物,豈不聞:救 人就要救得徹底,送佛就要送上西天?何況歐陽姑娘是為了你的緣故,才和家里鬧翻的!”
  歐陽婉低垂粉頸,輕掠云鬢,幽幽怨怨他說道:“江相公,我的爹娘屢次要想害你,我 實在又是羞愧,又是難過。我已經聽從你的良言勸告,從此離開他們,今后是決不回家的 了,只是凹海茫茫,你叫我投奔何處。”
  江海天猛地想起,剛才他在于家解開歐陽婉的穴道,催促訕逃走的時候,由于一時激 動,的確是曾說過這樣的話:“這樣的父母,你不認也罷,就是以后永不再見他們,也沒有 什么可惜了。”當時沒有深思熟慮,現在想來,這話實在是說得很不妥當,輕率、冒昧,非 但是“以疏間親”而且容易教人誤會。
  江海天本來就不擅言辭,這時當真是尷尬之極,心里暗道:“糟了,糟了!這真是自找 麻煩了。想不到她竟然就抓著我這幾句話,好似從今以后,她這個人,就得由我負責了,這 卻教我如何對付?”
  葉沖霄又逼緊了一句,說道:“是呀,她聽從了你的話,離開了父母,她一個孤身女 子,難道你叫她流落江湖嗎?你怎能撤手不管!”江海天滿面通紅,無可奈何攤開雙手說 道:“葉兄,你叫我如何管法?我自己也正在四方流浪,尋找父師。”
  葉沖霄微笑道:“我給你出個主意吧,聽說你要前往敝國,可是真的?”江海天最怕他 鑼對鑼、鼓對鼓的當面堤親,現在聽得他問的卻是另一件事情,稍微松了口氣,當下答道: “不錯,我曾代岷山派的掌門谷女俠,接下了貴國金鷹宮主人的請帖。”
  葉沖霄道:“這就最好不過了,我有點事情,還要到別的地方走一趟,說不定下月的金 鷹宮之會,我還不能趕回來。江兄,不如你就帶她同走,到了蔽國,可以去見我的父王,住 到皇宮里去,做他的客人。將來倘若你要離開敝國,愿意帶歐陽姑娘同走固好,若是有所不 便,也可以將她留下,隨便她住到什么時候都成,這樣她有了棲身之所,你也有了交代。她 的父母就是知道。也決計不敢闖到皇宮里將她抓回去,這不是一舉三得么?”
  歐陽婉首先表示同意,說道:“這果然是個好主意,我就是怕一人上路,給我的父母抓 回,而且我家的仇人又多,若是在路上碰著,我本領低微,也難以應付。有江相公護送,我 就放心了。”
  江海天性情樸厚,但卻并非糊涂,尤其是在江湖上經過許多風浪之后,閱歷大增,已漸 漸懂得觀人于微,遇事也肯用上心思了。當下想道:“看來他們是早已商量定當的了,只等 我來。這主意是葉沖霄出的,他為什么要我自行投到馬薩兒國的皇宮里去?”又想道:“過 往的事,暫且不說,只從今日的幾件小事看來,這葉沖霄就是個心術不正之人。莫非又是安 排了什么陷阱?”
  葉沖霄笑道:“我輩江湖男女,不拘小節,歐陽姑娘已自答應了,你還顧慮什么?”
  江海天道:“我正是有所顧慮!”葉沖霄道:“愿聞其詳。”江海天道:“貴國的國師 不知與我有何嫌隙,我代谷女俠接下請帖,準備去赴他的盛會,這事情有他的使者回報,想 來他是早已知道的了。按道理說,我代表谷女俠赴會,就是他的客人,他應該以禮相待。卻 不知何故,我還來到貴國;他就已經要派人來捉我了。”
  葉沖霄故作驚詫,道:“有這等事么?”江海天:“你不相信,可以問歐陽姑娘,她以 前的師父陰圣姑就曾親口說出,她是奉了金鷹宮主人之命,要將我拿去作禮物的。”想了一 想,又冷笑道:“葉兄,你也太善忘了。就是剛才在于家的時候,歐陽二娘不是也曾對你指 出,說我是金鷹宮所要捉拿的人嗎?她還要你幫忙呢,你怎么忘了?”
  葉沖霄略顯尷尬之色,但隨即使哈哈笑道:“不錯,我記起來了。”這里面有個誤會。 據我所知,寶象法王曾與令師結下一點小小的梁子,他向來是佩服令師的,但令師卻不肯見 諒。他曾對我言道,他對令師決無敵意,只苦于無法讓令師知道,若得一個令師親近的或相 信的人來替他調解,那就好了。因此,據我推測,他定然是要陰圣姑在會前將你‘接’去。 以便進行調解的,可能是傳話有誤,陰圣姑拿了雞毛當令箭,就以為是要將你‘捉’去了。 至于歐陽二娘,她更是間接從陰圣姑那兒聽來的命令,陰圣姑一搞錯,她當然也跟著錯了。”
  歐陽婉忙道:“葉公子,你的推測,很有道理。我那師父一向就是很粗心大意的。”
  江海天暗笑:“你敢情是把我當作小孩子了,這樣的鬼話拿來騙我!”但這次他卻忍著 不先發作,問道:“我的師父和寶象法王結了什么梁子?”
  葉沖霄含糊說道:“我只是聽寶象法王這么說過,到底是何事情,經過怎樣,我也不知 其詳。好在令師也是要赴會的。江兄,你到了敝國,寶象法王要你調解,當然會告訴你;即 算不告訴你,到了其時,你們師徒會面,也就會知道了。”
  江海天自從離家之后,這還是第一次聽到關于師父的消息,心中甚是歡喜,暗自想道: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卻原來師父也要參加金鷹宮之會,我可以無需再到別 處去了。”他看了歐陽婉一眼,心內又道:“我當然是要到馬薩兒國去的。但卻不能與你同 行,教人閑話。可是,我卻怎樣擺脫她呢?”想至此處,又不禁暗暗煩惱,
  葉沖霄是個七巧玲瓏、滿肚心計的人,他在一旁監貌察色,見江海天忽喜忽憂,早已知 道他心思不定,當下又哈哈笑道:“江兄,你還是不放心么?告訴你吧,我早已給你寫好了 兩封信了。”
  江海天心思沒有他轉得這么快,問道:“你要我帶信與誰?”葉沖霄道:“二封是給國 師寶象法王的;一封是給我父王的。實不相瞞,我雖然不是國王的親生骨肉,但卻一向很得 父王的寵愛,說得上是言聽計從的。寶象法王對我,也有師徒的名份。你帶了我的信去,他 們定然對你優札有加。我父王又是素來歡喜有本領的少年的、他近年正在千方百計招攬人才 呢。哈哈,江兄,倘若你愿留在敝國,我敢保你有錦繡前程,說不定還可以做出一番事業 呢。”
  江海天忍住了氣問道:“什么事業?”葉沖霄道:“我父王雖是小國之王,卻有爭雄天 下之心,縱不能問鼎中原,也可統一西陲,揚威域外。這不是一番大事業么?男兒當志在四 方,江兄亦有意在域外稱王乎?”
  江海天道:“我沒有這個本事,也沒有這個福份。”葉沖霄見他無動于衷,笑道:“那 么,這個以后再說。江兄,這兩封信你拿去吧。”
  江海天籠著雙手,并不接信,冷冷說道:“葉兄,恕我冒昧,還想問你一件事情。”葉 沖霄心道:“這小子好麻煩。”卻和顏悅色地問道:“何事,請說!”江海天道:“葉兄, 你對你的身世,是否已經明白了?”
  葉沖霄面色一變,說道:“我自己的身世,我當然明白。江兄,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江海天道:“沒有什么意思,你既然明白,那我就不用說了。”
  葉沖霄道:“想來江兄對小弟的身世或已略有所聞,既然如此,真人面前不說假活,我 正是為了一件事情煩惱。要請江兄幫忙。”
  江海天心道:“你還知道煩惱,那就好了。”當下說道:“小弟一定盡力而為。”葉沖 霄道:“我知道令師和邙山派的掌門谷女俠本是一對情侶,令尊和谷女俠也甚有交情,谷之 華有個弟子名叫谷中蓮,想必江兄自小和她認得?”
  江海天道:“不錯,我小時候在邙山玄女觀住過,和她算得是青梅竹馬之交。”葉沖霄 道:“聽說她小時候是中牟縣的丘巖撫養她的?江兄可知道得確實么”
  江海天道:“一點不錯,丘巖臨死,將她付托給南丐幫的幫主翼伯牟,翼伯牟是谷女俠 的師兄,因而送給谷女俠做養女。”
  葉沖霄道:“這就對了。實不相瞞,我和她乃是一母所生的同胞,而且本來都是馬薩兒 國的人氏,只因當年馬薩兒國大亂,我得葉君山撫養,落籍陳留,她得丘巖撫養,落籍中 牟,只不知她對自己的身世,可曾明白?”
  江海天道:“據我所知,谷女俠是知道了的。就不知是否曾告訴了她?”葉沖霄嘆口氣 道:“可是我找到了她,她卻不肯認我!”江海天又驚又喜,道:“你們兄妹業已相逢了?”
  葉沖霄道:“我要認她作妹妹、她卻不曾認我做哥哥!”江海天見他憂慮與焦急之精, 現于辭色,顧不及問他是在何時何地,怎樣見著谷中蓮的,便先說道:“這也難怪,你大約 沒有向她解釋清楚,你為什么做了現在馬薩兒國國王的干殿下吧?”
  原來江海天心中是這樣想的:“葉沖霄既然對自己的身世完全明白,當然也應該知道了 現在的國王是他的殺父仇人。他屈身事仇,想必是存著孤臣孽子之心,因而忍辱一時,伺機 雪恨的。”要知江海天是個耿直的人,他絕不能想象一個人肯甘心服侍殺父的仇人。
  不料葉沖霄卻這樣回答道:“我得國王認為兒子,身受大恩,我怎會不告訴自己的妹妹 呢?我一見她,就原原本本的都告訴她了,而且我還告訴她,國工要聘她作太子妃,將她接 入宮中,擇日完婚呢。哪知她聽了之后,二話下說,就將我趕了出來。江兄,我要你幫忙的 就是這件事情,請你為我勸勸她。”
  江海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剎那間,他是又驚又怒,又替谷中蓮傷心,整個人 呆了,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葉沖霄大為奇怪,叫道:“江兄,你怎么啦?”歐陽婉也莫名其妙,忽地想道:“這事 不妙,他與谷中蓮是青梅竹馬之交,莫非兩小無猜,早已有情?因此,他聽說馬薩兒國的太 子要納谷中蓮為妃,他不樂意?”當下便用說話試探問江海天道:“這是成人之美,義所當 為。江相公,你猶豫什么?哦,莫非你怕自己不會說話。難作媒人?若是如此,你可以讓我 認識這位谷姑娘,我們都是女孩兒家,方便說話。你看可好?”
  江海天忽地大聲叫道:“閉嘴!你們把我當作什么人了?我豈能同流合污,幫你做這等 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事!”
  葉沖霄氣得渾身發抖,面色鐵青,跨上一步,瞪起眼睛喝道:“姓江的,你說清楚了再 走,我怎的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江海天道:“你任憑權奸竊國。置之不同,這就是不忠!你認賊作父,這就是不孝!你 獻妹求榮,這就是不仁!你要陷害朋友幫你做見不得人的丑事,這就是不義!哼,哼,不 忠、不孝,不仁、不義,這還算罵得輕了,你自己聞聞,你身上還有一絲人味么?”
  葉沖霄大怒道:“豈有此理,你出口傷人!你罵我也還罷了,還竟敢誣毀我的父王。胡 說八道,離間我們父子。我說你才是沒有一絲人味,你恩將仇報,真悔不該救了你的性命!”
  江海天道:“不錯,你曾經救了我一次性命。以后我加倍奉還,倘若你有性命之憂,不 論如何,我也答應救你兩次。好,言盡于此,你要認賊作父,我也只好由你。告辭!”
  葉沖霄冷笑道:“我何須要你救命,你還是當心你自己這條小命吧!”驀地一聲大喝: “我能救你的命也能取你的命!”猛的一掌劈下,江海天剛好轉過了身,背向著葉沖霄,葉 沖霄這一掌正是乘其不備。
  歐陽婉尖聲驚呼,只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奔出幾步,回頭冷笑道:“好本領,好 手段!我看在剛才你曾救我的份上,我不還手,但我只能忍你一次,你若再來、我就不客氣 了!”
  原來江海天與他翻面之后,暗中早已提防,將真氣凝聚背心,他又有寶甲護身,所以雖 然受了一掌,卻無大礙。
  葉沖霄不知他有寶甲護身,只道他是全憑著內功接了他這一掌。心中大駭,想道:“想 不到他功力這么深厚,怪不得文廷壁加上了歐陽伯和與歐陽二娘,也還是無奈他何!”因 此,雖然怒氣沖天,卻是不敢再去追了。
  歐陽婉大叫道:“江相公,你不理我了么了唉,你們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打起架 來。”
  江海天冷笑道:“你還怕沒人理么?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別再來纏 我!”他展開了絕頂輕功,歐陽婉如何追得上?何況她聽了江海天這一番話,也是不由得又 羞又氣又是傷心,登時雙足好像牢牢釘在地上一般,再也不能向前移動。
  葉沖霄淡淡說道:“他不要你了,你還是跟我走吧。你別生氣,只要你聽我的話,我給 你想法報仇。”轉眼間江海天已去得遠了,歐陽婉呆了一會,這才“哇”的一聲,哭了出 來。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只自流。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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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34:03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六回 圣寺竟容宵小輩 高僧無語對良朋
  且說江海天擺脫了歐陽婉,正在氣呼呼的疾跑,忽覺背后微風颯然,江海天大怒,反手 一抓,喝道:“你當真是冤魂不散,還要再纏?我可要對你不客氣啦,哎呀,姬伯伯,是 你?”
  姬曉風詫道:“賢侄,你在生誰的氣?我幾乎給你捏壞了老骨頭。”江海天連忙賠罪, 說道:“對不住,我以為是那姓葉的賊子。”
  姬曉風更是奇怪,問道:“你和葉沖霄鬧翻了么?怎的這樣罵他?這姓時的我也不喜歡 他,看來是像個繯薄少年,不過,今天他總算是幫了咱們呀。”
  江海天氣猶未息,說道:“豈只假薄,姬怕伯,我說給你聽,你可曾聽過,世上竟有這 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當下一五一十的,將葉沖霄和他的談話都告訴了姬曉風。
  姬曉風皺了眉頭,說道:“依你說來,這姓時的果然是沒有一絲人味了。不過,我卻有 點懷疑。”江海天道:“事情擺得清清楚楚,他已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卻還貪圖富貴,屈 身事仇,做馬薩兒國的于毆下,而且還想獻妹求榮,這還有什么懷疑?”
  姬曉風道:“我就是懷疑他給那馬薩兒國的國王騙了。”江海天道:“騙了?要是他不 知道自己的身世,這還可以說得過去,但他卻是分明知道了的呀!”
  姬曉風道:“他有沒有說,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是馬薩兒國前王的兒子?”江海天道: “這倒沒有。不過其他的情節他都說對了。也許他是心中有愧,不敢提起前王。而且,他也 知道我對他的身世已有所聞,也就用不著詳說了。”
  姬曉風搖了搖頭,說道:“不對。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為何不提?還有,倘若他是心 中有愧,你罵他的時候,他就不會那樣的氣憤,感到是受了你的侮辱了。”
  江海天一想,葉沖霄剛才口口聲聲罵他“忘恩負義”,倒好像是他理直氣壯,面對方反 而理虧了的,不覺呆了一呆,問道:“姬怕怕,依你之見,又是如何?”
  姬曉風道:“我也不過只是猜想。我猜是那馬薩兒國的國王,將他的身世隱瞞了一些, 或者是說了幾分真的,又捏造幾分假的,真真假假,混作一團。所以葉沖霄良己以為是明白 了,其實卻是糊里糊涂!”
  江海天大驚道:“若當真如此,我就錯怪了人了!但馬薩兒國的國王為何要這樣做,他 知道了仇人的兒子,何以不將他一刀殺了,倒要收為義子呢?”
  姬曉風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好在你不久就可以見到師父,總可以探得一點端倪。” 江海天道,“可惜我剛才沒有問他,谷女快師徒在何方?嗯,蓮妹不肯認他,想來也是與我 一樣,刑他有所誤會了。”
  姬曉風笑道:“賢侄,你性情耿直,心地單純,所以難免嫉惡如仇,但又容易相信別 人,苛責自己;其實,你也不必為了這事難過,那姓葉的縱非認賊作父,他的人品還是甚 差。”江海天道,“但我還未曾問得清楚,就不留余地的痛罵了他一頓,這總是我的不對。”
  姬曉風道:“現在暫且不談這姓葉的,你是否要趕著赴金鷹宮主人之會?”江每天道: “不錯,會期是下月十五,只有一個月零兩天了。姬伯伯,你是否也接了金鷹官的請帖?”
  姬曉風笑道:“我是一個小偷,上不得臺盤的,哪里會有請帖。不過,我們做小偷的是 不必主人請的,到時說不定我一時技癢,就去混水摸魚!”
  江海天喜道:“姬怕怕,你就和我一道去吧!金鷹宮此次盛會,遍請各方人物,值得你 偷的好東西一定不少。”
  姬曉風笑道:“去我是要去的,但我還要到別的地方先走一趟,賢侄,咱們這次巧遇, 真似有天意安排,你可想知道我是為了何事嗎?”
  江海天道:“小侄正是想問老伯。”姬曉風道:“你可曾打聽到你父親的消息?”江海 天道:“我是一點也不知道。姬伯伯你這么說,莫非——”姬曉風笑道:“不久之前,我還 和令尊在一起,這次也是要去與他相會。”
  江海天大喜如狂,說道:“姬伯伯,你怎不早說?我爹爹現在什么地方?”姬曉風笑 道:“剛才我這條老命還不知保不保得住呢,哪有工夫細說?現在好了,你別著急,且聽我 慢慢道來。這件事要從頭說起。”
  江海天心道:“姬伯伯上了一點年紀,說話也像我爹爹一樣,拖泥帶水,纏夾不清 了。”說道:“好,那你就從頭說起吧。”
  姬曉風道:“你爹爹是為了他義兄陳天宇失蹤,這才出門去尋他的。這事情你是知道的 了?”江海天道:“知道了。我爹爹找到了陳伯伯沒有?”
  姬曉風道:“你又著急了,說到這里,我應該先講一講陳天宇為何失蹤的事,然后才可 以說到你父親身上。”江海天無可奈何,再也不敢催他,只好聽他先講陳天宇的事。
  姬曉風慢條斯理他說道:“你猜陳天宇為何失蹤?原來是他的妻子給人劫去了。那一晚 有兩個賊人愉人他家,用一種神奇的迷香迷昏了他的全家,陳天宇內功已有根底,當時迷迷 糊糊,但還沒有完全失去了知覺。”
  姬曉風續道:“陳天宇眼睜睜的看著賊人劫走他的妻子,毫無辦法,但他畢竟是個讀書 人,有點聰明,在無可親何之中,忽地靈機一觸,一下狠勁,便咬破了舌尖。”江海天聽得 緊張,問道:“這有何用?難道他也懂得天魔解體大法么?”
  姬曉風道:“他并非懂得天魔解體大法,他咬破舌尖,是為了要使自己感到疼痛,這才 能匾起精神,盡管身體不能動彈,但仍保持著知覺,不至昏迷,后來他對我說,他當時只有 一個心思,就是要牢牢的記著那兩個賊人的形貌,倘若神智昏迷,那就做不到了。”
  “那迷香的效力本來可以保持一日一夜,而且若是昏述了兩個時辰以上,尚未得到解救 的話,將來醒了,也會變成白癡。幸虧陳天宇內功已有根底,當時又咬破了舌尖,保持著知 覺,賊人走后,他掙扎著起來,打開了窗戶,默運玄功。終于在半個時辰之后,漸漸恢復了 體力。
  “他少年時候,曾服過冰宮中的異果,身輕如燕,論到輕功。當今之世,大約除了你的 師父、冰川天女與及我之外,他可以數到弟四位,當時他還希望可以追上敵人,奪回妻子, 可惜終是遲了半個時辰,他不眠不食,追了一天一夜,兀是未能發現賊人的蹤影。可見那兩 個賊人也確實有點本領,并非全靠迷香。”
  姬曉風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后來的事,你是知道的了,陳天宇從此就沒有再回過老 家,在別人眼中,是離奇的失蹤了。他的兩個老家人,吸了迷香,一個中毒而死,另一個則 成了白癡,那就是咱們當年在陳家墓國所見的那個楊老大了。”
  江海天道:“你是什么時候遇見陳伯伯的?”姬曉風道:“后來你的爹爹和我相繼出去 尋找他,你的爹爹直到現在還沒碰見他的義兄,我卻幸運得很,三年前我到西藏一間喇嘛寺 去,想偷他們廟中的一尊檀香古佛,不料卻正碰見陳天宇在那里拜佛,哈哈,也許是那寺廟 的古佛有點神靈,知道我要偷它,就教我與陳天宇巧遇,這么一來,他在拜佛,我當然就不 好意思再把佛像偷走了。”
  江海天詫道:“我爹爹和陳伯伯素來是不信佛的,難道是陳伯伯自己沒了主意,就只好 指望菩薩保佑么?”
  姬曉風笑道:“這倒不是,這里面有個原圇。我剛才不是說陳天字已把那兩個賊人的面 貌牢牢地記住了么?他也真好本事,憑著記憶,就把那兩個賊人的相貌畫了出來,畫得像極 了,簡直和真人一模一樣!”江每天道:“你怎么知道?”姬曉風道:“我當然知道,因為 后來我就憑這張畫像,找到了那兩個賊人!哈,這才真叫奇怪呢!”
  江海天道:“什么樣的人?”姬曉風道:“是兩個喇嘛僧裝束的西域人。”江海天奇怪 道:“他們既是西域僧人,為何遠來中土,擄掠一個婦人。”姬曉風道:“是呀,我和陳天 宇也是百思莫得其解。若說是陳天宇無意中結下的仇家,當晚陳天宇中了迷香之后,他們要 殺陳天宇易如反掌,但他們卻又沒有傷害陳天宇的性命。”
  姬曉風歇了片刻,繼續說道:“若說他們是為了劫色,這也不像。陳天宇的妻子少年之 時確是相當美麗,但比她好看的女人也還多著,何況她在被動之時,也已是徐娘半老了,他 們何必用盡心機,不辭勞累、,遠來中土,劫一個半老徐娘?”
  姬曉風續道:“雖然情理難通,但事實已經如此。陳天宇既認定賊人是西域喇嘛,便到 各處喇嘛廟明查暗訪,他又認得當晚所聞到的迷香,帶有阿修羅花的香氣,這阿修羅花是只 生長在喜馬拉雅山頂的一種奇花,漢名叫魔鬼花,吸了此花的香氣,就如喝醉了酒一般,所 以西域的邪派中人,多采用此花來配制迷香。陳天宇由于認得這種迷香,是以對于西藏的喇 嘛僧人又特別注意。”
  “喇嘛教盛行于西域西藏、蒙古,青海各地,及與蒙藏毗連的中亞細亞若干地方,單只 西藏一地,就有喇嘛廟數千間,喇嘛僧不下十萬之眾,要從數千間寺廟、十萬僧人之中,找 出這兩個人來?談何容易?
  “陳天宇拿那畫圖給我看了,便請我幫忙,我義不容辭,當然答應。于是分頭行事。我 是做慣偷兒的,日走千家,夜走百戶,習已為常,但走遍了西藏各處寺廟,也整整花了我一 年時間,結果毫無發現。”
  “我離開西藏,再往其他地方暗訪明查。前年春天到了青海,我存著姑且一試的念頭, 在一天晚上,偷進了白教法王的鄂克沁宮,偷看他宮中每個喇嘛的相貌。”
  江海天吃了一驚道:“伯伯,你好大膽!竟敢憎進白教法王的宮殿。我聽師父說,這白 教法王身懷絕世武功,當年我師父曾與他較量過一次,彼此不分勝負。”
  姬曉風得意揚揚地說道:“你說得不錯,我的確是膽大了一些,那一晚也的確好險。可 是出乎意外,我竟然在白教法王的宮中,見著了陳天字畫圖中那兩個喇嘛!但在我發現他們 的時候,他們也發現了我!登時敲響了警鐘,闔寺的喇嘛都跑來追捕我了。”
  江海天道:“法王有沒有出來?”姬曉風笑道:“若是法王也出來了,我還能活到今天 和你說活么?”江海天道:“哦,那我就不用替你擔優了。法工沒有出來,那些喇嘛決計跑 不過你,當然是給你一走了之。”
  姬曉風笑道:“最后當然是給我跑了,可是卻沒有你說得這么輕松容易。法王沒有出 來,他座下的四大護法弟子可都來了,你瞧——”他揭起上衣指給江海天看,只見腰脅一道 長長的疤痕,凹陷數分。姬曉風叫他用手指輕按,只覺手指所觸都是一片柔嫩的肌肉,原來 應有的肋骨卻不見了。姬曉風道,“我算是跑得快了,但還是給法王的首座護法弟子,打了 一記九環錫杖,這條肋骨,就是給他打斷了的。幸虧我以前偷的崆峒派齊老頭子的補天膏還 剩下了一些,這才不至于落個殘廢。”江海天聽了不覺駭然。
  姬曉風道:“我逃出來之后,也是驚駭之極。不過,我卻并非驚駭于白教喇嘛的武功犀 利,而是驚駭于我所發現的這件事情:那兩個賊人竟是鄂克沁宮的喇嘛,若非眼見,真是不 敢想象!”
  江海天道:“這卻為何?”姬曉風道:“賢侄,你有所不知。喇嘛教現有三支,紅教、 黃教和白教,以自教的勢力最小,但戒律卻最為精嚴。那白教法正確是個世出的奇才,道德 武功都是喇嘛三教中的第一人物。在他親自主持下的鄂克沁宮,那些喇嘛更都是經常要受他 考核的,沒有他的法旨,決不能私自出官。那兩個賊喇嘛遠到江南劫走陳天宇的妻子,最少 要離開本寺半年,他們是怎樣瞞過了法王的?你說奇不奇怪呢?”
  江海天道:“你既然心有所疑,何不光明正大的去求見法王,揭發此事,也好助他肅清 敗關,整頓門風。”
  姬曉風笑道:“論理應該如此,但我卻不能這么做,你要知道,你姬伯怕是個偷兒出身 的,直到現在,倘若見到心愛的東西,也還是忍不著要偷的。總而言之,我的壞名聲是早已 傳遍天下了,白教法王何等尊榮,豈能纖尊降貴接見一個偷兒?固然我也可以無須請人通 報,偷偷的便去見他,但他又怎肯相信我的說話。”
  姬曉風續道:“為了計出萬全,我只有請比我有身份。與他有交情的人去見他,調查此 事。我心目中有兩個人,一個是冰川天女,一個是你的師父。冰川天女是尼泊爾國的公主, 她有佛教的寶物——貝葉靈符,又曾受天竺雷音寺封為佛教的女“護法”(詳見《冰川天女 傳》),且與白教法王甚有交情,自是最適當的人選,其次是你的師父,你的師父和白教法 王正是所謂‘不打不成相識’,經過了那次較量之后,打出了深厚的交情,彼此互相敬重。”
  江海天道:“我師父行蹤無定,他的脾氣又是:只有他想見你的時候,他自然會來找 你;你去找他,卻是很不容易。冰川天女到底是居有定址,雖說她的冰宮高處念青唐古拉山 之巔,那也難不倒姬怕伯,姬伯伯,想來你是先去請冰川天女吧?”
  姬曉風笑道:“我當年未曾改邪歸正的時候,曾與冰川天女的丈夫唐經天打過一架,當 時是在天下英雄之前,眾目睽睽之下交手,結果雖然是我輸了,但唐經天也吃了一點虧,這 過節一直未有機會揭開,所以我不好意思去找他們。”
  江海天道:“這有什么關系?唐經天有大俠之稱,想來也不至于氣量狹窄,而且他和我 的陳伯伯又是很要好的朋友。”
  姬曉風道:“正是因此,所以我覺得不如由陳天宇去請他們夫婦較好,我寧愿到處去碰 運氣,希望碰見你的師父。”
  原來姬曉風因為是小偷出身,又曾經是過大魔頭孟神通的弟子,所以雖然改邪歸正之 后,也仍然難免有點自卑心理,由于自卑,也就自尊,所以他只愿意和出身差不多的人如金 世遺、江南等人結為莫逆之交,卻不大愿意和名門正派。地位崇高的人往來。
  江海天道:“這也好。你和陳伯怕分道揚鑣,雙管齊下,總有一方有個著落。”
  姬曉風笑道:“可是現在卻還沒有一個著落呢。陳天宇前往冰宮,不料去年恰巧是天山 派門下弟子十年一大會之期,唐經天夫婦都到天山南高峰他父親那里去了。陳天宇只好再到 天山去,約定以一年為期,在自教法王鄂克沁官所在地的圣喀倫山與我相會。在這一年中, 我到各方尋覓你的師父,沒有見著,卻先碰見了你的父親。”
  江海天大喜道:“在什么地方?”姬曉風道:“在西藏的薩迦。我懂得你父親的脾氣, 他是最念舊情的,他曾在薩迦住過十年,有不少熟人,我猜想他一定會到薩迦拜訪故舊,就 先到薩迦等他,果然給我等著了。”
  姬曉風續道:“你父親在薩迪也有點不平常的遭遇,不過與本題無關,事情也不很重 要。我知道你急于知道你父親的近況。我暫且把他在薩迦的事情擱后再談吧。”
  江海天聽說薩跡之事,無關重要,便道:“對,還是先說我爹爹和陳伯伯的事吧。”
  姬曉風道:“你爹爹知道了他義兄的消息之后,極是關懷,自告奮勇,到鄂克沁宮求見 白教法王,探訪義嫂的下落。他當年曾與你師父一道見過白教法主的,所以有點交情。”江 海天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適才干老前輩說去年曾有人在鄂克沁宮見過家父。”
  江海天道:“我爹爹見了白教法王,結果如何?”
  姬曉風道:“他們二人多年未見,所以初見面的時候,大家都很高興。白教法王并不因 為你父親出身低微——賢侄,你爹爹從不諱言良己的出身低微,我也就直言了,請勿見 怪。——稍有怠慢,而是對他殷勤招待、敬如上賓。”
  “可是,一到你爹爹提起這件事情,說他的鄂克沁宮里藏有兩個為非作歹的壞人的時 候。法王的態度便馬上變了,神色難看之極!”
  江海天道:“這也難怪,這是大大有損他顏面的事情。他焉帽不為之震怒?想來那兩個 喇嘛,必定要受他重重的懲罰了,”
  姬曉風道:“不,他并沒有動怒。據你爹爹說,法王當時的神情似乎有點尷尬,他呆了 一會,顯得頗為頹喪的樣子,許久都沒有說話。你爹爹以為他是在傷心,正想用‘寺大憎 眾,難免有良萎不齊’之類的說話去勸慰他,卻不料他忽然表示出不相信的態度,問你爹爹 有何憑據?”
  “我是早已防備法工會有此一問的,所以我事前已給你爹爹準備好了,陳天宇那幅畫在 我手中,你爹爹去謁見法王的時候,我就把那幅畫給你爹爹隨身帶去。
  “法王看了那幅畫,你猜他怎么說?——”
  江海天道:“以法王的身份地位,認出了是他寺中的喇嘛,他總不好意思抵賴吧?”
  姬曉風憤然道:“他就是抵賴!他看了之后,竟敢說道:‘這兩個人是誰?我的鄂克沁 宮并沒有這兩個人!’”
  “這兩個人是我親眼見到的,是他宮中的喇嘛,決不會錯。可是法王這么說,你爹爹還 有什么辦法?總下能叫法王將宮中的喇嘛都召集起來,讓他按圖指認。”
  “法王又問你爹爹這消息的來源,爹爹是個直心眼兒的人,從不說謊的,他一著急,便 把我供了出來,說這是‘神偷姬曉風’親眼在貴寺看見的。
  “法王沉下了面,說:‘這事情我的護法弟子早有稟報。神偷姬曉風那次偷進本寺,意 圖盜寶,挨了他一記九環錫杖。想必是姬曉風因此含恨,捏造出一派胡言!’”他又說: “你回去告訴姬曉風,叫他從今之后,在鄂克沁宮周圍百里之內,千萬不可踏進來。否則若 給本寺弟子發現,性命難保!’你瞧,他不但反咬我一口,而且還對我施加恫嚇。哈哈,我 姬曉風豈是怕人嚇的?白教法王雖有絕世武功,但我姬曉風卻有一條爛命,我就偏偏不怕 他!”
  江海天道:“也許他是受了弟子的蒙騙吧?他是我師父敬重的人,總不至于這樣卑鄙 吧?”
  江海天又道:“姬怕伯,請你也恕我直言,你是天下知名的妙手神偷,設若法王有幾個 弟子和那兩個賊人是同黨的,在他面前扯謊,異口同聲說是發現你偷入寺中,意圖盜寶,法 王并不深知你的為人,那也難怪他會相信的。”
  姬曉風道:“不錯,法王對我的惡感,也可能受了些弟子的蒙騙,你這樣的說法也未嘗 不說得通。但那兩個賊人,分明是他寺中的喇嘛,按他自己所定的規矩,他寺中的喇嘛,每 三十月要受一次小考核,年終有一次大考核,他怎會不能認得自己手下的喇嘛?但他在你爹 爹面前卻推得干干凈凈,竟敢說他的鄂克沁宮里沒有這兩個人;這總不能說是受了弟子的蒙 騙吧?”
  江海天道:“這件事情的確是有點令人莫名其妙。好在陳伯伯已趕往天山邀請唐經天夫 婦,總會有水落石出的日子。”
  姬曉風接著說道:“現在再說你的爹爹。白教法王起初對他殷勤招待,敬如上賓,后來 你爹爹提起了那件事情,雙方話不投機,法王的態度就變得冷冷淡談了。你爹爹對人隨和, 脾氣極好,但他也是個有骨氣的硬漢子,當下就立即告辭。”
  “法王也并不挽留,但在送你爹爹出宮的時候,卻說了幾句耐人尋味的說話。他說: ‘你下次來最好與金大俠同來,事先不必經我門下弟子通報,金大俠他會知道怎樣與我見面 的。除了是主大俠,其他的人,你切不可冒昧的帶領他們前來。’”
  江海天道:“咦,這幾句話確是有點古怪。似乎法王很想見我的師父,而且是想瞞住弟 子來和我師父見面的。”
  姬曉風道:“就可惜找不著你的師父,否則這個啞迷可以早些打破。”
  江海天道:“剛才那葉沖霄說,我的師父他也要參加金鷹宮之會。”
  姬曉風道:“金鷹宮的會期是下月十五,但我已約好了你的爹爹在本月月底相會。因為 陳天宇在前往天山之時,與我定下了一年之后;在鄂克沁官的所在地圣喀倫山相見,時間正 是本月月底。你爹爹還未曾與陳天宇見過面,因此我就將與陳天宇約好的時間地點告訴他, 他說他準備早兩三天先到圣喀倫山等候我們呢。”
  姬曉風又道:“本來等到見著了你的師父之后,一同前往最好。可是我又怕你爹爹獨自 一人等得心焦。而且老實說,我對白教法主也信不過了,我擔心你爹爹一人會鬧出事來。”
  江海天道:“那么只好先見我的爹爹了,好在以咱們的腳程,時間大約還來得及。”兩 人計議已定,便即動身,向青海進發。正是:
  風云變幻殊難測,誰挽天河洗甲兵?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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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迷途大漠遭奇險 識途神偷遇故人
  白教法王的鄂克沁宮在青海的伊克昭盟,北面有圣喀倫山擋住從西北高原吹來的寒風, 南面有圣昆布河從盤地流過,因此在那方圓百里的盤地上,水草肥美,牛羊繁殖,像西藏的 拉薩一樣,有“塞上江南”之稱。但在圣喀倫山外邊,離開鄂克沁宮約百里之地的一大片地 方,卻是寸草不生的沙漠,名為呼汗邪戈壁,面積約有三百平方公里,是青海的第三大沙漠。
  這一日,姬曉風與江海天進入了呼汗邪戈壁,江海天還是第一次踏進沙漠,遠遠望去, 只見漠漠黃沙,遙接天際,有時一腳踏著浮沙,要費很大的氣力才拔得出來,不禁有點心 悸,姬曉風笑道:“你未走過沙漠,很不習慣吧?其實這個呼汗邪戈壁,尚是沙漠中的小焉 者也,我當年走過回疆的大戈壁,那才真是名副其實的大呢。我也要走三天三夜才走得出 來。每年因為迷失方向而被埋在沙漠中的不知多少!那次我幸虧沒有遇著刮風,又雇有駱 駝。”
  江海天道:“姬伯伯,你經驗豐富,本領又高,沙漠當然難不倒你。小侄從未走過,每 一步都得小心,不瞞你說,卻是有點心怯呢?”
  姬曉風笑道:“賢侄,你也學會給人戴高帽子了。論本領,你現在已比我高明得多;說 到經驗,那固然是需要日子歷練出來的,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我可以將幾點重要的 經驗傳授給你。”當下說了幾點,例如遇見隆起的地方那就是底下中空的,不可踏上去:天 未刮風。而沙土有移動跡象的那就是浮沙,不可挨近,等等。江海天依言而行;果然走得順 利許多。
  姬曉風又道:“其實以你的本領,還可以用一個妙法,你可以施展登萍度水的輕功,從 這里走,大約再走四五十里就是圣喀倫山山腳,那兒便是草地了。四五十里路在你用不了一 個時辰。登萍度水的功夫要馭氣而行,我沒有這個本領可以支持一個時辰,你大約可以,不 妨試試。”
  說話之間,忽然天色大變,姬曉風道:“不好,這是刮風的預兆。”果然沒有多久,狂 風大作,黃沙漫天,如煙如霧,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姬曉風叫道:“賢侄小心,跟著我 走。”
  風力越來越大,呼呼轟轟,大地都似乎要震動起來,饒是姬、江二人使出絕頂輕功,渾 身本領,也被吹得東歪西倒,上前三步,后退兩步。江海天想跑上去拉著姬曉風,彼此扶 持,同抗風暴,眼看還有幾步就可走到,忽地面前冒起一般沙柱,上沖霄漢,姬曉風大叫 道:“快背著風向跑,這是龍卷風!”話猶未了,那股沙柱突然橫卷過來,江海天立足不 穩,急忙和身撲地,背著風向,使用“燕青十八翻”的功夫直滾出去。黃沙如天河傾瀉,倒 在他的身上:
  這一瞬間江海天幾乎感到窒息,幸虧這股龍卷風來得快去得也快,江海天又是背著風 向,傾瀉在他身上的黃沙,剛剛把他的身體蓋過,這股風也就過去了。江海天內功深厚,閉 住了氣。也還勉強可以支持,待黨風力稍弱,便鉆出來,這時一望無際的沙漠上,盡是黃灰 色的沙霧,視力本來就受到了障礙,江海天游目四顧,竟沒發現姬曉風的影子,不由得大為 恐懼,疊聲叫道:“姬伯伯,姬伯伯!”
  過了一會,忽聽得姬曉風哈哈笑道:“好險,好險,險些就要被活埋啦!”江海天循聲 注目,只見姬曉風從一個土堆里爬出來,原來他與江海天同一遭遇,卻比江海天更為狼狽。
  那股龍卷風雖然散了,但颶風還未停止,漫天沙霧,像數十百重厚厚的黃幕,遮天蔽 地,十步之內的景物,只見一團影子,走路呼吸都很困難。
  姬曉風走南闖北,一生之中,不知遇過多少危險,但卻從未遇過這樣的颶風,而且是沙 漠上的颶風,他痛定思痛,不由得自己責備自己道:“這都是我的過錯,我本來應該雇兩匹 駱駝的,我卻小覷了這個沙漠,以為最多兩個時辰就可穿過,哪知天有不測之風云,在回疆 的大戈壁我安然過了,在這個小小的沙漠里,卻遇上了風災。”“我若喪身沙漠,這是由于 我自己的過錯,怨不得誰,可是拖累了海天賢侄,我卻怎對得住江南賢弟?”
  心念未已,忽聽得叮叮當當的駝鈴,夾在風聲之中,自遠而近,姬曉風大喜道:“天無 絕人之路,賢侄快來!”
  沙霧迷漫之中,已經隱約可以看見兩匹駱駝的影子,姬曉風提了一口氣,以“陸地飛 騰”的輕功疾跑過去,大聲叫道:“救命,救命!”
  那兩匹駱駝來到了他的面前,騎在駝背上的那兩個人身材高大,面貌看不真切,似乎不 像漢人,姬曉風怕他們聽不懂自己的話,正要再打手勢,那兩個漢子忽然各自舉起了一柄大 鐵錘,一言不發,就向姬曉風打下來!
  這真是絕對意想不到的事情,姬曉風大驚之下,側身一閃,閃過了左邊的一錘,但他心 慌意亂。本來應該向后倒縱,才可避開雙錘的,他卻閃向右方,府邊的一錘正好朝著他的后 腦擊下。
  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鐵錘并沒有打中姬曉風,卻原來是江海天及時趕至, 一劍削去,將那柄鐵錘削去了一塊。
  那兩個漢子料不到江海天的寶劍如此厲害,大吃一驚,不敢再打,急忙一拍駝峰,催駱 駝疾跑,駱駝雖是龐然大物,但在沙漠上跑起來,卻比駿馬還快,轉瞬之間,就沒入黃沙漠 漠之中,遠遠望去,只見兩個黑點。
  姬曉風大怒道:“豈有此理,你不如援手也還罷了,卻反而害我!好呀、你既不仁,我 也不義!”身形一起,展開了絕頂輕功,就在沙漠上追那兩匹駱駝。
  要知姬曉風自尊心重,平生從沒有低聲下氣的求過人,這次是為了要救江海天脫險,這 才向那兩個人叫救命的,豈知所指望的救命恩人,反而成了催命判官,險些要了他的性命, 他焉能不越想越氣。因此他打算劫那兩匹駱駝,將那兩個漢子摔下沙漠。讓他們自生自滅。
  江海天心地純厚,連忙叫道:“人家不肯救助,那也不必勉強人家。姬怕伯,回來吧, 咱們另想辦法人。”姬曉風哪里肯依,跑得更快了。江海天一來怕他有失;二來也怕他一時 動怒,當真就將那兩個人殺掉,因此也只好施展輕功,跑去追他。
  忽地一股旋風刮來,江海天毫無經驗,不識辨別風向,正巧撞進風力的中心,饒是他用 盡了渾身本領調也不能再向前行進一步,被那股旋風吹得在原地上口團打轉,頭暈眼花,江 海天暗叫“不妙”,一時無暇思索,竟使出了“千斤墜”的重身法來,想穩住身形。“千斤 墜”的重身法只宜在平地上使用,在沙漠里哪可施為?不用倒還罷了,一用出來,登時陷進 了浮沙之中。
  武功再強,陷進了浮沙也是毫無辦法。因為浮沙乘不著一個人的體重,倘要用力跳起, 那只有越陷越深,必須要有外力將他拉起來才行。這道理就等于天下最大力氣的人也舉不起 自己的身體一樣,因為無所憑借,氣力就使不出來。幸而江海天還算機伶,一發覺跳不起 來,就張開兩臂,撐著沙壁,雖然仍是下陷,但下陷的速度已是大減。
  再說姬曉風去追那兩匹駱駝,他識得辨別風向,只要不是碰著龍卷風,便不至于有大危 險,他使出了絕頂輕功,當真是有如風馳電逐,追了一會,與那兩匹駱駝的距離越來越近。
  那兩個漢子忽地一聲叱咤,把手一揚,飛出一蓬暗器。姬曉風大笑道:“你們的暗器功 夫還得再練十年!”原來他們所發的暗器準頭甚差,姬曉風不用費什么氣力就避開了。但在 沙霎迷漫之中卻看不真切那些暗器是什么東西,姬曉風技高膽大,也不放在心上,仍然奮力 迫趕。
  不料一腳踏下,痛如刀插,原來那兩個漢子撒出的暗器乃是兩頭鋒利的尖釘,有百數十 枚之多,所以根本無須講究什么準頭。若在平時,以姬曉風的日力和身法,自是知所趨避, 決無上當之理,但在這沙霧迷漫,日月無光的情況下,加以他一念輕敵,結果便難免大大吃 虧。
  姬曉風被尖釘插入足跟、痛徹心肺,險些跌倒,氣得破口大罵,那兩個漢子哈哈大笑, 笑得有如梟鳥夜鳴,難聽之極。就在笑聲中飛出了兩條鐵抓,向姬曉風抓來。
  姬曉風咬緊牙齦,雙指捏著鐵釘,用力一技,鮮血隨著汩汩流出,他腳跟受傷,輕功打 了折扣,那兩條鐵抓,一左一右。恍如雙龍探爪,他還未跑出幾步,只聽得嗤嗤聲響,兩條 農袖,都已給鐵抓撕破。
  就在鐵抓觸著他琵琶骨的時候,忽聽得一聲長嘯,沙霧中忽見白光一道,破空飛來,原 來是一柄飛刀,“咔嚓”一聲,就把鄧條鐵抓當中斬斷。姬曉風翻了一個筋個,另一條鐵抓 抓了個空,也縮回去了。
  只見又一匹駱駝大步跑來,駝背上是個黑衣漢子,用藏語大喝遭:“誰敢在此為非作 歹,休怪我手下無情!格魯巴洪克亥那魯奇!”姬院曉足跡遍天下,懂得各地方言,那兩句 藏語他也聽懂了,但后面那一句他卻不懂是什么意思。
  前頭那兩個漢子似乎頗為忌憚,一聲不發,催趕駱駝便走,轉瞬之間,便在沙霧之中沒 了蹤跡,后面那匹駱駝,不久也就趕到了。
  那黑衣漢子道:“你爬得上來嗎?”姬曉風心想:“這個人大約不會再害我了吧?”當 下,忍著疼痛,飛身一躍,跳上駝背。他受過一次教訓,這回特別小心,坐在那個人的背 后,這樣,就只有他可以暗算前面的人,別人是決計暗算不到他了。
  那黑衣漢子竟似全無機心,既不問他,也不回頭望他,便徑自轉了一個方向走去,姬曉 風道:“我還有一個侄兒……”話猶未了,只聽得江海天的聲音叫道:“姬怕伯,姬伯 伯……”
  那黑衣漢子叫道:“抓住!”拋出一條軟索,江海天這時全身都已陷進沙中,只露出頭 部,軟索拋到他的面前,他只能用牙齒咬住。那漢子喝一聲“起!”將江海天扯了起來,軟 索一揮,江海天身子凌空飛起,在半空中翻過身來,輕輕巧巧的便落在駝背上。這一手雙方 都露出了高明的武功,姬曉風又驚又喜又是佩服。
  喜者是江海天并未受傷;驚者是此人武功超卓,不知是何路道?但他既然出手救人,想 來當無惡意,因此緊張的心情也就放松了。
  沙土飛揚,風聲呼嘯之中不便交談,姬、江二人只得一聲“多謝”,那黑衣漢子也應了 一聲,便無言語。姬曉風心想:“且待脫險之后,再問他的姓名來歷,徐圖報答吧。”他身 上還藏有小半瓶“補天膏”,那是他從崆峒派名宿齊天樂那兒偷來的,功能接骨止血,靈效 無比,他挑了一點補天膏,敷上傷口,痛楚立減。
  駱駝之力,可負千斤,雖然是駝了三個人,在沙漠上仍然是健步如飛,走了大約一個時 辰,風已靜止,漫天的黃沙也漸漸澄清,再過一會,只見前面已是一片草地,草地的那一 邊,已是圣喀倫山腳下了。
  駱駝停了下來,那黑衣漢子回過頭來,說道:“你們不可再向前行了,狂風已過,看這 天色,明天天氣很好。你們是來此尋訪朋友的吧?倘若見著友人,最好朗天便立即回去,不 要越過這圣喀倫山!”
  姬曉風大吃一驚,這時風沙靜止,天色已恢復晴明,只見那黑衣漢子的黑色罩袍之內, 露出喇嘛裝柬的白色飄帶,姬曉風一驚之下,連忙拉了江海天跳下駱駝,問道:“你是鄂克 沁宮的喇嘛嗎?你怎么知道我來此訪尋朋友?”
  那喇嘛笑道:“我認得你是神偷姬曉風,可惜你沒有和金大俠同來,所以只好請你回去 了。”
  傾曉風道:“你傳的可是法王的意旨?”
  那喇嘛道:“不錯,我和幾位同門,奉了師尊之命,這個月來,每天都輪流在此巡查, 為的就是怕你不知好歹,忘記了我們師尊當年的吩咐。那是我們師尊請江南先生轉告你的, 難道他沒有告訴你嗎?”
  姬曉風疑云大起,想了一想,說道:“多謝你的救命之恩……”那喇嘛插口道:“不要 多謝我,你應該多謝我的師尊,不是他老人家囑咐我們在此巡查,我就不會遇上你,也不會 救你的命了。”
  姬曉風續道:“好,那就請你代我向你的師尊道謝,同時請你代為稟告,說我姬曉風并 沒有忘記他的吩咐,他不許我踏進鄂克沁宮周圍百里之內,我也知道,過了圣喀倫山,就是 違背他的禁令了。”那喇嘛道:“不錯,你既然知道,就不宜再向前行了。”姬曉風道: “可是我實在不明白法王的意思,倘若他認定我是個壞人,你今天就不應救我;倘若是另有 原因,我就非得問個明白不可!”
  那喇嘛道:“本門的事情,姬先生你是外人,似乎不宜多問,我們的師尊也不會接見 你。而且,你再向前行,便是違背了我們師尊的禁令,本寺僧眾,只怕也不會對你客氣了。 我言盡于此,你倘若要任性而為,那也只好由你!”
  姬曉風很不服氣,心想:“你師尊的禁令,與我有關,怎能推說是本門的事情不許我 問,這不是有點強辭奪理嗎?”但是這喇嘛的神情已似甚為著惱,心想,他到底是自己的恩 人,也就只好忍住了。
  那喇嘛正與姬曉風分手,忽見有幾匹馬疾馳而來,那喇嘛神色大變。姬曉風一看,那幾 個騎士都是穿著白袍的喇嘛,姬曉風認得其中一人乃是白教法王座下四大護法弟子之一。
  姬曉風正自奇怪:“這喇嘛見了本寺的憎侶,卻為何竟有驚懼的神情?”心念未已,那 幾騎健馬亙如飛而至,將那個助姬曉風脫險的喇嘛團團圍住了。
  那護法弟子面挾寒霜,冷冷的向那喇嘛問道:“哈凡提,你在做什么?”那喇嘛道: “我在山上來藥,適遇大風,聽得沙漠中有人呼喊救命,是以來此。”姬曉風不禁又是大力 奇怪,想道:“他是奉了教主之命來的,卻為何要向自己人撒起謊來?”
  那護法弟子向姬曉風掃了一服,又向那喇嘛道:“這兩個人是你救的嗎?”那喇嘛道: “不錯,是我救的。”
  那護法弟子大怒喝道:“哈凡提,你干的好事,我罰你自打四十下耳光,然后把袈裟脫 下,隨我回去領罪。”袈裟是喇嘛的法衣,那護法弟子要他把袈裟脫下,就等于是革除他的 喇嘛身份,宣判他是本教的叛徒。
  那喇嘛面魚鐵青,顫聲說道:“師見,我犯了什么罪?要受如此重罰?”
  那護法弟子冷笑道:“你這是明知故問,這個人是誰,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你勾結敵 人,該當何罪!”
  那喇嘛亢聲說道:“我佛慈悲,普渡眾生,我今日救人,正是奉行佛祖的道理!而且教 主的禁令,也只是不許此人在本寺百里之內停留,并無命令咱們在百里之外殺他!此地恰好 是在本寺百里之外,他在此地遇險,與一般人遇險并無分別,我何以不可救他?”
  那護法弟子道:“在百里之外,也還是本寺的敵人,怎能與一般人相提并論?狡辯無 益,從速認罪,刑罰或者還可減輕!”
  那喇嘛道:“佛祖割肉喂鷹,舍身救虎,鷲鷹猛虎,難道不是人類之敵?佛祖還要普渡 它們,何況我是救人?我不認罪!”
  那護法弟子怒道:“強辭奪理,我不屑與你辯駁。不管你認罪也好,不認罪也好,總之 你是難逃刑罰的了!”
  那護法弟予驀地提高聲音,喝道:“剝掉他的袈裟,押回本寺!”命令一下,立即有兩 個喇嘛跑來,將哈凡提拉下駱駝,反綁了他的雙手,跟著就要剝他的袈裟。
  江海天激于義憤,大怒喝道:“你們怎可如此蠻不講理?”那護法弟子把手一揮,喝 道:“將這兩人也一并拿了!”江海天不待他們過來,飛身一驚,已先撲了過去。
  哈凡提連忙叫道:“這是我本門的事情,稱千萬別管,我也不要你為我分辨!小檀越, 請你還是顧你自己吧!”江海天一怔,原來他正是想和那護法弟子理論,但聽這哈凡提的話 時,卻分明是向他暗示,請他不要把真相說出來。
  那兩個押解哈凡提的喇嘛,一人拉著哈凡提的一條臂膊,就在江海天即將追到之時,驀 地把哈凡提高高舉起,打了一個圈圈,呼的一聲,疾拋出去。隨著便轉過身來,與江海天相 斗。
  那護法弟子一手將哈凡提接下,另一只手便僻僻啪啪的亂打他的耳光,罵道:“我叫你 自打耳光,你竟敢抗命,如今加倍處罰,打你八十耳光!”
  可是他還未打到十下,忽覺勁風撲面,原來是姬曉風來了。
  那護法弟子在鄂克沁宮是名列第五的高手,一覺勁風撲面,立即一掌拍出:姬曉風使出 陰陽掌力,想把他摔倒,哪知他的掌力有如金剛猛撲,竟把姬曉風兩股互相牽引的掌力一舉 破開,姬曉風反而險些給他的推力震倒。
  姬曉風輕功超卓,一覺不妙,身形平地拔起,避開正面,迅即使出“玄陰指”的功夫, 凌空一指戳下。
  那護法弟子笑道:“好呀,哈凡提,你果然是和敵人勾結!”抓著哈凡提的背心、風車 般的一轉,姬曉風一指戳下,沒有戳中那護法弟子,卻戳中了哈凡提。哈凡提被打了七八下 耳光,早已頭如針刺,耳似雷鳴,再被“玄陰指”一戳,那股奇寒之氣,從他的背心大穴侵 進,他焉能抵受得起,登時全身顫抖,汗如雨下。那護法弟子冷笑道:“你和敵人勾結,就 讓你先嘗敵人的苦頭!”
  姬曉風大為惱怒,喝道:“天下竟有你這等狠心的師兄。”使出天羅步法,身形一閃, 立即欺到他身前,雙掌齊出,拍打他的穴道。那護法弟子一個斜身滑步,仍然把哈凡提當作 盾牌,只聽得“卜”的一聲,姬曉風左掌打在哈凡提身上,右掌卻和那護法弟子碰個正著。
  姬曉風早已料到那護法弟子會把哈凡提當作盾牌,也早已想到了對付之策……
  來姬曉風的武功雖然因為幼時的根基沒有扎好,始終練不到最上乘的境界,但若論到武 學之博,當今之世,除了金世遺之外,卻就要數到他了。
  他一生之中,不知曾偷閱了多少武學典籍,對各家各派的武功差不多都曾涉獵,而且可 以運用自如。他打在哈凡提身上那一掌,用的是終南派“回春掌”的功夫,這是一種非常奇 妙的功夫,乃是終南派的第六代祖師——清初大儒兼名醫傅青主所創,這種功夫不是用來傷 人的,恰恰相反,乃是用本身的功力來助人療傷的。別派雖然也有類似的功夫,但總得花一 段時間,絕不能如“回春掌”的一掌見效。哈凡提受的奇寒之氣,被他的一掌便盡都化解 了,免去大病一場。
  他和那護法弟子相碰的一掌,這才是最能傷人,陰毒霸道的修羅陰煞功,不過,因為他 同時要運功救人,他本來具有的第七重功力,卻只能發揮五六成,但饒是如此,那護法弟子 也禁不住渾身顫抖,接連打了幾個寒噤。
  那護法弟子大怒:把哈凡提再拋給一個同門師弟,說道:“速把他押回去交給執法師 兄。我是非把這邪魔外道收拾了不可!”一轉過身,立即向姬曉風展開了疾風暴雨的攻擊。
  姬曉風剛才只以一半的功夫,和那護法弟子硬對了一掌,真力也消耗了不少。他的“修 羅陰煞功”又未練到最高的境界,不能連續不斷地使用,那護法弟子的功力在他之上,攻擊 展開不過片刻,順把姬曉風籠罩在掌力之下。
  那兩個最初押解哈凡提的喇嘛,卻不是江海天的對手,江海天本來可以在十招之內將他 們打敗的,但因為他不肯用殺手傷人,這才容得那兩個喇嘛拼到二十余招,待到他們筋疲力 竭之后,這才知難而退。
  可是江海天一念之慈,卻錯過了救哈凡提的機會。他擊退了那兩個喇嘛之后,只見哈凡 提已給人飛馬帶走了。
  江海天叫道:“姬伯伯,不要打了。咱們以后再與法王理論吧,這一場架再打下去也沒 有什么意思了!”姬曉風笑道:“我不打人家,人家卻要打我呢!”江海天眼光一瞥,這才 瞧出姬曉風已在對方掌力籠罩之下,雖然輕功超卓,也脫不了身。
  江海天眉頭一皺,說道:“好,待我來給你化解吧!”飛身掠起,聲到人到,朗聲說 道:“快快撤掌,否則我可要對你不客氣了!”那護法弟子哪里將他放在眼內,聞言大怒, 分山一掌,便向他打來。
  那護法弟子哪里知道,江海天年紀雖輕,功力卻遠在姬曉風之上,他即算以全力應付, 還未必脅得過江海天,何況只是分出一掌?
  但聽得“蓬”的一聲,那護法弟子給江海天的掌力震得搖搖晃晃。原來江海天聽說他是 白教護法弟子,又見姬曉風給他的掌力罩著,只道他果然了得,因而使出了輕而不肯一用的 “須彌神掌”來,“須彌神掌”是天山派的鎮山掌法,那護法弟子焉能禁受?
  那護法弟子接連打了十幾個圈圇,才穩得住身形,這一驚非同小可,再不敢多說一句, 飛身上馬,立即回寺,那幾個喇嘛也跟著他走了。
  江海天道:“同是白教的架子,那哈凡提對咱們何等友善,這幾個喇嘛卻是如此可 惡!”姬曉風沉吟道:“這事情有點蹊蹺,我看他們不是一路的。”江海天道:“是呀,我 也正在奇怪,那哈凡提為何不肯把法王交給池的命令說出來,卻另外編了一套謊話?”
  姬曉風道:“據我推測,鄂克沁宮的僧眾可能已分成了兩派。因此,他們對付咱們的態 度也就大有不同;法王的本意其實并不想把我置于死地,他要哈凡提來阻攔咱們前進,很可 能還是一番好意!至于后來的那幾個喇嘛,卻完全是把咱們當作敵人看待了。”
  江海天大駭道:“如此說來,法王豈不是已不能駕馭本派弟子?甚至對那一部價不肯服 從他的弟子還頗有顧忌?這真是不可想象之事!”
  姬曉風道:“事情越來越是古怪,以法王的威望,他手下的僧眾怎敢不服從他,這我也 想不明白。但從今日之事看來,又確是如此。我看,只好待見了你父親之后,再商量了。”
  江海天道:“法王的禁令呢?咱們還理不理會?”姬曉風道:“我現在懷疑,甚至法王 的禁令,也有另外的意思……”江海天道:“哦,他是怕另一派的弟子對你施加毒手?”姬 曉風笑道:“即算是法王的真意,我也不怕,何況現在我已有懷疑,更要查個水落石出 了。”江海天笑道:“好,伯伯既然不怕,咱們就不必理會他的禁令了。”
  兩人續向前行,不久就深入了圣喀倫山,忽聽得上面似有吵鬧之聲,姬曉風側耳一聽, 叫道:“咦,似乎是你的父親在和別人爭吵!對方大約有四五個人。”江海天又驚又喜,急 忙施展輕功,飛步上山,到了上面的一個山峰,果然發現有五個喇嘛圍著他的父親。有的喇 嘛在向他父親合什施禮,有的喇嘛卻又與他的父親拉拉扯扯。江海天見了,十分奇怪。
  姬曉風悄聲說道:“你聽,他們似乎是在靖你的父親去做客人呢!”話猶未了,果然聽 得一個喇嘛大聲說道:“江施主,你是咱們教主的好朋友,既然到此,豈可過門不入?你不 給我們面子事小,我們請不到你,回去要受教主責罰。事情可就大了。”
  江南叫道:“哎呀,你們別拉拉扯扯了,我怕癢呀,你們觸著我的癢處了,還不縮 手!”姬曉風幾乎忍不住笑了出來,低聲說道:“你聽,你爹爹還是當年的愛玩愛鬧的脾 氣,你是他的兒子,卻反而比他老成得多。”
  另一個喇嘛道:“好,只要施主肯去就成。”江南問道:“是你們教主要你們來請我的 么?”頭一個喇嘛道:“我們怎敢撒謊,教主聽說你這幾天要到,早就吩咐我們恭候了。”
  江南叫道:“呵喲,我不去了!”那個喇嘛道:“這卻為何?”江南笑嘻嘻地道:“你 們不知道,我是最怕受拘束的,你們教主這樣隆重的來接待我,那一定是如待上賓,禮儀周 全的了,他是一教之主,對我禮遇有加,我又怎可放肆,當然也要規行矩步了。哎呀,我不 愿受這個活罪!”
  那幾個喇嘛面面相覷,半響說道:“施主說笑話了。”江南道:“不,我有時會說大 活,笑話卻是從來不會說的。”
  姬曉風笑道:“咱們應該給他解圍了。”兩人現出身形,疾奔過去,江南喜得大叫道: “老哥哥調你先來了!天兒,你也來了!”
  那幾個喇嘛認得姬曉風,大吃一驚,有兩個喇嘛迎了上來,提著九環錫杖,似乎就想動 手,可是他們看看江南,又看看姬曉風,卻又似乎打不定主意,神情甚是尷尬。
  江南忽又笑嘻嘻他說道:“有了,有了,我找到替身了。我這位哥哥最是饞嘴,你們寺 里有許多好東西吃,不如請他去吧!”那為首的喇嘛甚是惱怒,說道:“江檀越別開玩笑 了。這位姬先生我們是要請他的,不過不能和你一般看待。實不相瞞,他就是本寺所要捉拿 的賊人。”此言一出,那兩個喇嘛立即舉起九環錫杖來打姬曉風。
  江南大叫道:“你們要拿我的哥哥,我更不能作你們的客人了。”那為首的喇嘛道: “你不去也不成!”動手便拉江南。
  江海天剛才看了那兩個提著九環錫杖的喇嘛的步法和眼神,已知他們的武功深淺,姬曉 風應付他們那是綽有余格的,不必自己幫忙。當下他一個箭步,沖上前去,便把那為首的喇 嘛推開。
  江海天用了三分勁力,隨手一推,將那喇嘛推開了數步,冷冷說道:“哪有這樣請客的 道理?我爹爹好說話,你就欺負他了?”
  江南笑道:“不管他們怎樣請客,總是一番好意,天兒,你不可無禮,給這幾位大師賠 個不是吧。”
  那為首的喇嘛給他推得幾乎跌倒,心中惱怒,強笑說道:“原來是江檀越的公子,不敢 當,不敢當!咱們親近親近!”他笑里藏刀,自恃有金鋼指的功夫,便伸出手來拉江海天, 佯作是阻止江海天行禮。
  江海天道:“好,自們親近親近!”出手與那喇嘛一握,那喇嘛有如觸電,陡然一震, 慌不迭的縮手,五只指頭都向后拗曲,彎不過來。
  江海天道:“這是你先使壞,怪不得我,嗯,還有兩位大師,咱們也親近親近,”
  那兩個喇嘛連忙退后,說道:“你們不去也罷,何必生氣,何必生氣。”
  忽聽得姬曉風哈哈笑道:“這一支錫杖給了我做扒火棍吧。”“哈,這一支錫杖做打狗 棒也正好!”原來他已把那兩個舉杖打他的喇嘛制伏,將他們的九環錫杖都奪了過來。
  九環錫杖是他們的兵器,也是他們的法器,怎甘被奪,兩人氣得哇哇大叫,一面呼援, 一面發掌,要把他們的九環錫杖奪回。
  江南道:“兩個人打一個已經不合規矩,還要再來幾個,那就簡直是不要臉了。我是法 王的朋友,可不愿意我的朋友有不要臉的弟子。誰還要來,我就要替法王管教他了。”
  江海天道:“爹爹,有事應該小輩效勞。”他挺身一站,說道:“我爹爹說的,最多準 你們兩個打一個,還有哪個要來,就請和我交手吧!爹,是不是這個意思?”江南笑道: “正是這個意思。好兒子,你現在懂事多了,很識得為父的心意。”他們兩父子一吹一唱, 另外的那三個喇嘛哪敢上來。
  姬曉風手舞足蹈,“將兩支九環錫杖亂舞,十八個銅環朗朗作響,笑道:“真是最好不 過的打狗棒,碰到惡狗,不必打他,這嘟嘟的鈴聲,就可將狗嚇跑,妙極,妙極!好聽,好 聽!你們也聽聽呀!”他身形一飄一晃,在那兩個喇嘛耳邊亂搖,隨手一挑,把一個喇嘛的 僧帽挑下,反手一扯,又把一個喇嘛的袈裟扯脫。
  那為首的喇嘛氣得面色鐵青,大喝道:“別在這里丟人現世啦,都給我滾回去!”轉瞬 之間,這幾個喇嘛都走得干干凈凈。
  姬曉風道:“江兄弟,你還是舊日的脾氣。”江南道:“姬大哥,你的性情也猶是當 年!”兩個結拜兄弟相互擁抱,哈哈大笑。
  姬曉風忽然伸長脖子,仰起頭來,江南奇道:“姬大哥,這樹上有什么好東西,你看得 這樣出神?”姬曉風道:“這樹上似乎有人!”話猶未了,樹上果然有人哈哈大笑,說道: “姬大哥,你真好眼力,我服了你了。”隨即跳了下來,“眾人二看,正是陳天宇。
  江南喜上加喜,叫道:“字哥,你怎么躲在這里?這幾年我想得你好苦。”陳天宇笑 道:“我藏在樹上看你們戲耍這班喇嘛,卻真是樂得幾乎忍不住笑出來。嗯,侄兒也這般大 了,剛才他露的那兩手武功,更是令我看得高興。”
  江南攜子上前,與陳天宇見過了禮,問道:“唐大俠夫婦未曾來么?”
  陳天宇道:“去年我到天山,他們夭山派的聚會已經散了。我謁見唐老掌門,始知唐經 天夫婦又已去了別處,他們行蹤無定,也未說好什么時候回來。
  “我只好將你嫂子離奇失蹤之事告知唐老掌門,承蒙唐老掌門答應,派出門下弟子,去 找他的兒子回來。我因為與你們有約,不能在天山久候,便匆勿告別了唐老掌門。”
  “我是今日中午時分,踏進這圣喀倫山的,在樹林里忽然遇著一伙喇嘛,在那里竊竊私 議,我隱約聽礙他們提起我們三人的名字。”
  “其時正刮大風,在樹林里有樹木擋風,危險不大,但斷枝殘葉,隨風飛舞,加以天色 沉暗,十步之外,也是一片模糊。”
  “好在有這場風,我跟在他們的后面,僥幸未給發現。聽得其中有個喇嘛叮囑他的師弟 道:‘你記著了,倘若遇到江南,咱們要以客禮相待,假托師尊之命,請他到本寺去,倘若 遇到姬曉風,那就不必客氣,圍而攻之,捉住先揍他一頓:倘若是遇到陳天宇,則只許活 擒,不許傷害。’他師弟問道:‘倘若是遇到他們都在一起,或者是江南和其中一人在一起 呢?’那喇嘛答道:‘那就看我的眼色行事。’這個喇嘛就是剛才給江賢侄嚇退的那個為首 喇嘛了。”
  姬曉風笑道:“原來他們最恨的是我。可借我剛才未曾將他們揍一頓。”陳夭字道: “他們恨你,那是因為你闖過他們的鄂克沁宮,他們出動了闔寺之眾,仍然給你逃脫,是覺 得大失體面。但他們要騙江兄弟,又要將我活擒,其中卻不知有何詭計,更令我要加倍提 防。我就一直跟著他們,不久他們就與江兄弟相遇,演出了一出霸王請客的好戲,我知道江 兄弟沒有危險,暫時不想現身,便藏在樹上靜觀其變。”
  江南笑道:“我早就知道那幾個喇嘛是說謊的了。”陳天宇道:“你怎么知道?”江南 道:“上一次我與法王分手之時,法王曾對我言道,下次你倘若要來本寺,最好與金大俠同 來,否則就不必來了,當時沒有第三個人,法王說話的神情莊重而又誠懇,還似乎怕我對他 有所不諒似的。他為何要這樣吩咐我,我至今未得其解。不過,我已把他的話牢牢記了下 來。剛才那幾個喇嘛卻說是奉了法王之命請我去的,這豈不是前言不對后語,分明是假傳師 命,向我說謊嗎?”陳天宇道:“白教法王的戒律最嚴,他的門下弟子竟敢假傳師命,這又 是一件不可解之事。”
  姬曉風沉吟半晌,說道:“這兩件事也不難索解,不過,我還未想透內里的原因。”陳 天宇道:“依你之見如何?你就把你想到的先說說吧。”
  姬曉風先把他與江海天剛才的遭遇說了一遍,陳天宇默默沉思,忽地拍掌說道:“對 了!”江南詫遁:“什么對了?”陳天宇道:“我猜姬大哥是懷疑白教喇嘛已分成了兩派。”
  姬曉風道:“正是如此,而且暗中反對法王的這一派,大約后面還有能人撐腰。否則他 們不敢如此,法王之所以要江賢弟和金大俠同在,那是因為他管束不了另一派的人,怕他們 對江賢弟有所不利,有金大俠同行,那就無須顧慮了;另一方面,也許他也正想仰仗金大俠 的助力。”
  江南吃了一驚,說道:“如此說來,法王的處境豈非也甚危險?我看事不宜遲,咱們今 晚就愉愉到鄂克沁宮去看個究竟吧。”陳天宇道:“我也急于要把妻子被劫之事查個水落石 出。可是咱們得想個法子,只要單獨見到法王,否則和那些喇嘛又大打一場也沒有什么意 思:”江南道:“以姬大哥的輕功,上次也給他們發覺了。現在咱們有四人之多,要神不知 鬼不覺的進去;只怕甚難。說不得只好硬闖了。”
  姬曉風忽地笑道:“我早已想好了妙法。”江南喜道:“姬大哥,你何不早說?”姬曉 風笑道:“現在坯欠幾件道具,我葫蘆里的啞謎還得等一下才揭曉呢。江兄弟,你愿意讓海 天和我去一趟嗎?”江南道:“你要去什么地方,辦什么事情?”
  姬曉風笑道:“不能說與你知道。不過你不必擔心,這事情是很容易辦的。只要海天一 人就夠了。”江南笑道:“只要你不是教他做賊就行。”姬曉風哈哈笑道:“我正是要教他 做賊!”大笑聲中,拉了江海天便跑。
  陳天宇嘆道:“這位姬大哥計智過人,難得他又是一副熱心腸,只要與你投緣,就不惜 赴湯蹈火。這次我得他的幫忙可還真不小呢。那兩個賊人藏在鄂克沁官就是他查出的。想當 年,我們都把他當作邪派妖人看待,卻不知他其實是個好人,說來真是慚愧。”
  江南笑道:“且看這次他葫蘆里賣什么藥。”兩人坐了下來,各訴別后情況,只過了大 約一頓飯光景,姬曉風與江海天便已回來。
  只見他們各抱著兩套袈裟,頭上還戴著僧帽,嘻嘻哈哈,口講指劃地走過來。江南笑 道:“啊,原來你當真是教海天去做賊。”
  姬曉風笑道:“我還沒有傳授他看家本領呢。這次只是攔路打劫,根本就用不到上乘的 偷盜攻夫。”
  江海天道:“我們還未走到山下,就追上了剛才那伙喇嘛,他們以為我們是要趕盡殺 絕,害怕得了不礙。姬伯伯本來要把他們揍一頓的,是我攔阻住了。”姬曉風笑道:“誰叫 他們在背后吹牛,說要把我捉住就先揍十頓。不過,這次雖沒有揍他們,這口氣卻也出了。 我用喬祖秘籍的‘點隱穴’的獨門手法,點了他們的穴道,一個個放在樹窿里面,要過十二 個時辰,方能自解。”
  陳天宇道:“姬大哥之意莫非是要扮作喇嘛,混進鄂克沁宮么?計是好計,但還有一樣 破綻。”姬曉風直:“有何破綻?”陳天宇道:“白教喇嘛十九是西域人,咱們的臉型體態 都不像。”
  姬曉風道:“這個我早已準備好了。”拿出了四張極薄的人皮面具,說道:“西藏大安 達森林里有個獵頭族,殺了人就把頭皮剝下來,制成頭像和面具。西藏人很尊敬喇嘛,只有 這個獵頭族敢殺他們。這幾張人皮面具就是我從大安達森林的獵頭族偷來的,你們戴上試 試。至于體態,我教你們假扮。”
  陳天宇等人穿上袈裟,帶上面具、在山澗邊臨流自照,果然活脫脫是個喇嘛。姬曉風又 將喇嘛的舉止、習慣,和一些簡單的青海土語教給他們,操練了一番,雖不敢說毫無破綻, 但假如不是被人仔細盤問,估量也可以應付得過去了。
  陳天宇帶有干糧,姬曉風又去捉了兩只野兔,烤熟了飽餐一頓,待到天色入黑,便一齊 前往鄂克沁宮。
  這四個人都有一身上來的輕功,過了二更時分,便到了鄂克沁宮外圍的禁地,陳天宇和 江南都很小心戒懼,但奇怪得很,卻并沒有碰到什么高手,有幾個巡夜的喇嘛本領很是平 常,姬曉風等人從他們身邊掠過,他們也沒有發現。
  將近寺門,忽聽得鐘聲當當、姬曉風心中默數,共敲了二十一下,不禁吃了一驚,他識 得白教的規矩,嗚鐘聚會,普通是只敲七下,遇到重要的事情,那就加倍敲十四下。若然連 敲二十一下,那就是有關本教榮辱存亡的大事,要闔寺僧眾來公議的了。一個白教喇嘛,一 生之中也未必有機會能聽到塔頂的大鐘連敲二十一下的。
  鄂克沁宮雖比不上西藏布達拉宮的雄偉壯麗,但大大小小的建筑物,星羅棋布,也有數 百幢之多,鐘聲一響,喇嘛們便從四面八方趕來,匯成了一股人流,向中間一座高大的殿字 涌去。姬曉風恍然大悟:“原來他們今晚有極其重要的聚會,職位高武功好的喇嘛當然都留 在寺中,派出去巡夜的那只能是本領低微、無關重要之輩了。怪不得我們能夠如此順利通過 禁區。”
  姬曉風等一行四人混在喇嘛群中,更沒人注意他們,大鐘敲完了二十一下,他們也已隨 著人流,涌進了那座殿字。
  殿中有座神龕,供奉著他們教祖的金身,座下有張漆金交椅,想必是白教法王的座位。 兩旁另有四張椅子,是四個護法弟子的座位,也都在空著。姬曉風心道:“原來首腦的人物 都還未出來。”這時又有人端一張椅子出來,放在法王座位的對面。看來這把交椅的主人, 地位顯然在那四個護法弟子之上,卻不知是誰坐的。其他的喇嘛,都沒有座位,只按著職位 高低,一排一排的站立,職位高的在前,低的在后。姬曉風等人混在中間的行列。
  忽聽得有一群人高聲歡呼,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喇嘛,在許多人簇擁之下走進來,背后 緊緊跟隨著的是三個護法弟子,躬腰哈背,對那喇嘛的態度甚為恭謹,姬曉風不禁又是一 驚,暗自想道:“在護法弟子與法王同時出現的場合,護法弟子總是隨侍看法王的,這人是 誰,如此僭越?這三個護法弟子又為何隨侍著他?還有一個呢,卻又為何來見出現?”他向 那喇嘛打量了一下,只見他兩邊太陽穴微微鼓起,雙目神光湛然,姬曉風是武學行家,一看 就知道這個喇嘛的內功極為高深,當今之世,只伯只有唐曉瀾、金世遺、痛禪上人、白教法 王、金光大師等有限幾人,可以與之匹敵。
  這喇嘛出來,殿中有一群人在歡呼,另一群人則木然毫無表情。姬曉風從歡呼聲音中, 知道這個喇嘛的法號是“孔雀明倫王”。孔雀是佛教圣鳥,法號中又有一個“王”字,可想 而知,地位當然是非常重要的了!正是:
  只因富貴榮華念,竟致高僧起內爭。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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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又見窮邊騰劍氣 忽聞域外起風雷
  姬曉風后面一個喇嘛說道:“師弟,你還沒有見過這位師叔吧?他出外云游了十多年, 回來也還沒幾天呢。現在是第一次公開露面。”他右側一個小喇嘛道:“聽說師叔與師父為 了一件大事爭執。所以才召集這次大會的。但那幾位師兄卻不肯告訴我是什么事情,我只聽 得他們在爭吵,有人擁護師叔,有人擁護師父,師兄你可知道詳情,到底是誰對呢?”
  那年紀較老的喇嘛低低噓了一聲,說道:“這不是咱們可以私下談論的,你也不用心 急,等會幾師尊自會當眾宣布。”姬曉風這才知道,這位“孔雀明倫王”原來就是法王的師 弟,心里明白了幾分。他又注意到“孔雀明倫王”的隨從之中,有兩個人正是日間在沙漠上 用鐵錘打他的那兩個漢子。不過現在已換上了喇嘛的裝束。
  只見那孔雀明倫主走到了法王座位對面的那張椅子旁邊,那三十護法弟于已給他扶好椅 子,但他卻并不坐下。那三個護法弟子大約因他沒有就座,因此他們雖有座位,也不敢去 坐,仍然隨侍在孔雀明倫王的身后。
  眾喇嘛正在竊竊私議,忽聽得九環錫杖搖動的聲音,登時諸聲靜止,只見白教法王已在 十六個儀仗僧隨侍之下出來,他后面只跟著一個護法弟子,不過都是首座護法弟子。
  首座護法弟子在教祖的神龕前點上了三燭香,白教法王合什禱告,姬曉風聽覺最為靈 敏,只聽他說的是:“本教面臨重大抉擇,請教祖賜與弟子定力,免受邪魔外道所誘。”當 法王誠心禱告之時,他師弟的嘴角卻露出一絲冷笑。
  法王禱告之后,向孔雀明倫王和那幾個護法弟子揮手道:“你們坐下來說吧。”孔雀明 倫王淡淡說道:“待大事決定了再坐也還不遲。”言下之意,似乎法王的座位也得取決于這 件大事,若不圓滿解決,法王的座位也不安穩。愛護法王的這派喇嘛,心中憤怒之極,但因 為法王沒有說話,誰也不敢開聲。
  法王絲毫沒有怒聲,面向僧眾,緩緩說道:“本教現在有件大事,有關本教的氣運興 衰。孔雀明倫王就是為這件事奔跑的人,現在先請他和你們說說事情的經過吧,”
  孔雀明倫王冷冷說道:“這件事情已進行了好幾年了,原來你一直在瞞著他們,現在才 要我宣布嗎?”
  法王神情肅穆,沉聲說道:“我忝為本教之主,有權決定如何處理,倘若我措施不當, 等下可付諸公論。”
  孔雀明倫王被他師兄這么一說,面色甚為難看,但也只得收起飛揚跋扈之態,過了半 晌,訕訕說道:“也好,那就由我來宣布,付諸公決吧。”
  眾喇嘛凝神靜氣,只聽得那孔雀明倫王言道:“這事說來話長,但也簡單得很,那就是 尼泊爾王決意奉咱們的白教為國教,邀請咱們鄂克沁宮所有的僧眾,都遷到它的京城加德滿 都去!”
  這件事情職位較高的僧侶差不多都已知道,但也有許多小喇嘛還未知道的,因此孔雀明 倫王此言一出,全場登時哄動。
  孔雀明倫王停了一會,待眾人的情緒稍稍平靜,再接下去說道:“這件事是由我代表本 教和尼泊爾王商談的,現在我再從頭報告事情的經過。
  “大約七年之前,我路過尼泊爾,國王對我非常尊敬,邀我到他的皇宮里住了幾天,他 深悉本教的情形,對本教的被迫困處青海一隅,十分同情,對教主師兄的德望武功,也極為 欽仰:我們商談之后,他就有意請教主師兄前往加德滿都與他會面,然后再談合作的細節。
  “那一年,尼泊爾王就派遣了使者,并帶了我的書信,到過本寺見過教主師兄,但師兄 卻一味推延,遲遲不肯答復,也沒有到加德滿都回拜國王。”
  “這幾年來據我所知,尼泊爾王已派過三次使者來了,條件一次比一次優厚。但是師兄 還沒有確實的答復:因此我只好親自回來,傳達尼泊爾王的意旨,并請闔寺僧眾作出公決。”
  “國王叫我帶回來的意旨,除了上述的建議之外,還添了一樣,那是專為教主師兄而設 的。咱們白教倘若遷移該國,他愿意擁戴教主晉位‘活佛’,與達賴班禪在西藏的地位相同。
  “尼泊爾國是佛教古國,是釋迦佛租誕生的圣地(按尼泊爾舊屬印度,釋迦牟尼誕生于 該國的蘭毗尼園),咱們白教若得國王尊為國教,那真是極難得的機遇了。
  “好了,我所要報告的就是這么多了。總而言之,尼泊爾王對咱們白教與教主的尊崇, 那是至矣盡矣,蔑以加矣!至于他的好意,你們愿不愿意接受,那就要請你們作出決定了。”
  報告之后,群情聳動,議論紛紛,但過了幾乎半個時辰;還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話。 首座護法弟子壞顧全場,過了一會,徐徐說道,“茲事體大,還是請教主給我們拿定主意 吧。”登時有十幾個高級僧侶同聲附和:“對,對!教主高瞻遠矚,見識當然比咱們高明得 多,我們都愿服從教主的決定。”
  孔雀明倫王本來己聯絡了許多人,但見擁護他師兄的依然不少,心里甚不高興、無可奈 何,只得冷冷說道:“師兄,你的主意拿定了沒有?”
  自教法王說道:“師弟,我想先聽聽你的意思。”
  孔雀明倫王朗聲說道:“我是主張接受尼泊爾王的好意的。”此事對咱們有百利而無一 害,何用猶疑?”
  護法弟子之一的迦毗羅起立說道:“本教本來是在西藏創教,與紅教黃教鼎足而三,后 來黃教興起,將咱們逐出西藏,百余年來:咱們局處青海一隅,郁郁難伸,現在難得有此機 遇,可以發揚本教,宏法利生,焉可惜過?”
  又一個護法弟子時渡起立說道:“孔雀王與迦毗羅師兄之言良是,試想以咱們現在的境 遇,決難恢復祖業,黃教在西藏已是根深蒂固,又有清廷頒給金本已瓶,確立了‘活佛轉 生’的制度,那還有咱們插足的余地嗎?既不能重回故上,何如異地求存?圖謀發展!”
  這兩個護法弟子慷慨陳辭,說到本身利害,聲淚俱下,確實打動了許多人心,場中氣 氛,顯然對孔雀明倫王大大有利。
  首座護法弟子忽地也起立說道:“孔雀王說此事對咱們有百利而無一害,弟子不敏,對 此實感懷疑!”
  孔雀明倫王圓睜雙眼,冷冷說道:“你懷疑什么?尼泊爾王已為咱們在他的京城修建了 一座大宮殿了,這是我親自督工修建的,你還能懷疑他的誠意么?”
  首座護法弟子冷靜說道:“我并非懷疑尼泊爾王言而無信,但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當 真是為了尊崇本教嗎?怕不見得,我懷疑他別有企圖!”孔雀明倫王大聲說道:“你是以小 人之心度君之子腹!”白教法工揮了揮手,說道:“師弟,你不要先指責他,今日之事,既 是付之公議,也該讓他把心里的懷疑說出來。”
  首座護法弟子繼續說道:“我懷疑尼泊爾王是想挑撥咱們與黃教作鷸蚌之爭,他好漁人 得利。各位長老大約還未曾忘記,距今約二十年前,尼泊爾王曾有一次出兵西藏,險些兵連 禍結,后來幸得朝廷的大軍趕至,又有唐經天夫婦出來調解。方始化于戈而為玉帛。當時尼 泊爾王也曾以利相誘,答允扶助咱們重返西藏,幸虧師尊不為所動,方始免了一場大禍。 (事詳《冰川天女傳》前車之鑒,省可不慎!”
  孔雀明倫王道:“這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他是請咱們遷移到他的國土,奉本教為國教, 又不是要自們助他進侵西藏,你多疑作甚?”
  有座護法弟子道:“非是弟子多疑,尼泊爾現在這位國王就是從前揮兵入藏的那位國 王,當年他格于形勢,勉強退兵,你又怎保得住他沒有卷土重來的打算?還有一層,咱們世 世代代都是生于斯,長于斯,好壞都是在本鄉本土,一旦遠適異國,寄人籬下,縱然尊貴, 也總是無根的浮萍!”
  孔雀明倫王冷笑道:“依你所說,佛門中那些離鄉別井、遠適異國的古圣前賢,都是不 足效法的了?法顯遠航求法、玄奘白馬傳經,這兩位高僧是從中國往天竺去的,鳩摩羅什來 華,后秦王姚興待以國師之禮,佛教乃大行于中土;達摩祖師一葦渡江,至嵩山面壁三年, 中國始有少林派的武功。這兩位高僧是從天竺來華的,請問如法顯、玄奘、鳩摩羅什、達摩 祖師等人,若都似你這般鼠目寸光,他們焉能名垂千古?”
  孔雀明倫王博學多才,能言善辯,他舉的這幾個例子,又都是佛門弟子人人熟知的故 事,首座護法弟子被他銳利的辭鋒駁倒,心中雖然不服,一時間卻還想不出如何叵駁過去。
  法王忽地也站立起來,緩聲說道:“師弟,你所舉的這幾位高僧,都是佛門的大德高 賢,誰不欽敬?可是這些例子卻不能與今日之事相提并論!
  “法顯、玄奘、鴆摩羅什和達摩祖師,他們都是以個人的身份,到別的國家或是取經或 是傳法的,他們除了只知宏揚佛法外,不知其他。即如鳩摩羅什,他雖然做了后秦的國師, 但他畢生致力的乃是哆釋經典,譯出了金剛經、法華經、維摩經、中觀倫、十二門論等三百 余卷,因而名垂不朽。倘若他只是貪慕‘國師’的虛榮,決不能有此成就。
  “如今尼泊爾王卻是要咱們全部僧眾遷移該國,在他那兒開宗立教,這不是分明擺出與 西藏黃教對支立形勢嗎?不是我偏袒須菩提(首座弟子之名),他的話的確是值得三思。咱 們不要給人利用了。咱們現在與黃教同處一國,縱有不和,無傷大雅,倘若各依一國,分道 揚鑣,彼此都是至高無上的,‘活佛’那就容易給野心者所乘,制造混亂了。
  “而且據我所知,尼怕爾王恐怕還不是著重在要咱們傳教,而是看中了本派的武功,希 望咱們一去,增強他的實力。師弟,聽說你在尼泊爾這么多年,就沒有講過一次經,卻給尼 泊爾王訓練了三百名武士,這是真的嗎?”
  孔雀明倫王面上一紅,說道:“尼泊爾王以國師之禮待我,我為他做些事情,也不過是 投桃報李而已,師兄,你要責備我么?”
  法王說道:“我并非責備你,不過是作為一個例子,防范未來可能發生之事而已。試 想,假如咱們都遷移到加德滿都,在那里開宗立教,接受尼泊爾王的供養,萬一他要進犯西 藏,咱們如何自處?若然袖手旁觀,那是有負于他,若然助他進犯,那是與黃教自相殘殺, 更屬萬萬不可。因此與其異日為難,何如今日安份守己?”
  法王歇了一歇,再接續說道:“而且據我所知,尼泊爾王與馬薩兒國王亦已訂了盟約, 本月十五日的金鷹宮之會,尼泊爾的高手亦將有大批前來。馬薩兒國王野心勃勃,周謀稱霸 西域。這是人盡皆知的了。尼泊爾王與他深相結納,用意何在,不能無疑!
  “佛門弟子,最忌為名利所動,何況是未見其利先見其害呢?因此我的意思是一動不如 一靜,他要擁戴我晉位‘活佛’的‘好意’,我也只好敬謝不敏了!”
  法王這番話剖析利害,說得有理有情,會場的空氣又為之一變。可是好高騖遠之心,出 家人也在所難免,對于這一些未能忘懷名利之人,尼泊爾王所應許的條件上——奉白教為國 教,奉法主為活佛——的確是一個極大的誘惑,因而擁護孔雀明倫王的人也依然不少。僧眾 們分成了兩派,議論紛紛,整個會場,就像一鍋沸騰了的開水。
  孔雀明倫王面色鐵青,忽地大聲說道:“師兄,你是一教之主,我們應當尊重你的意 思,但是有一件禍事,目前就要發作,你又如何應付呢?”
  此言一出,眾喇嘛登時停止了議論,人人的目光都注視著孔雀明倫王,目光中都含有這 樣的疑問:“有什么禍事,為什么我們一點風聲也沒有聽到?”
  孔雀明倫王緩緩說道:“師兄,我看此事不該再隱瞞了,請讓我都說出來吧。”法王木 然毫無表情,淡談說道:“你說出來也好。”
  孔雀明倫王面向僧眾,繼續說道:“尼泊爾王在今日之前,曾派過三次使者到此,除了 給他們的國王送信與師兄之外,還做了一些秘密的事情。本來我是不該說的,但剛好這件秘 密就在今日鬧穿,是以我也不怕說了。
  “想必你們已有許多人知道,尼泊爾王乃是冰川天女的表兄,他即位之后,曾有好幾次 想請冰川天女回國,冰川天女沒有答應。因此他只得另外設法,先把冰川天女之子與她一個 心腹侍女,亦即陳天宇之妻,請到尼泊爾去。這兩件事情,尼泊爾王派來的使者都已做到 了。他們在進行這秘密勾當的時候:也即是他們在鄂克沁宮作客的時候。換而言之,他們是 借用本寺作為掩護的了。”
  孔雀明倫王將這秘密揭開,陳天宇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的妻子是給尼泊爾王的使者 擄去的,怪不得江南那次來問法王,法王也不敢直說出來。”又想道:“原來他們還擄去了 唐經天的兒子,這我可還未曾知道。奇怪,我到天山,見了天山派的掌門唐曉瀾,唐曉斕也 沒有說。”
  這件秘密,在鄂克沁宮,也只是那四個護法弟子和幾個職位最高的喇嘛方始知道,其他 豹人,都是不明底蘊,聽了之后。不覺又是詫異,又是驚恐。
  孔雀明倫王接著說道:“陳天字失了妻子,當然到處尋訪。他有個好朋友,就是那天下 知名的神愉姬曉風。這廝是個鬼靈精,不知怎的得了風聲,竟到本寺偷查,和那兩個使者朝 了相。不久之后,陳天宇的另一個好友江南便來問教主師兄要人,當時師兄是掩飾過去了, 可是對方卻并不相信。
  “就是他們,今天又來了!同來的還有一個少年,現在已經查知是金世遺的徒弟。本寺 喇嘛,已有五個人傷在他的手下,迦毗羅,你當時在場,你粑這事的經過說一說吧。”
  迦毗羅就是附從孔雀明倫王的那三個護法弟子之一,也即是在沙漠上要將姬曉風活擒的 那個喇嘛。他站了出來,將經過說了一遍,姬曉風這才知道,原來孔雀明倫王早已得知他們 要來的消息,派出了心腹弟子,在鄂克沁宮百里之內巡查了。那迦毗羅就是奉了孔雀明倫王 之命來拿他的。
  姬曉風又是得意,又覺驚奇。得意的是孔省明倫王也得知他的大名;驚奇的是這孔雀明 倫王剛自尼泊爾回來,消息竟然如此靈通。姬曉風哪里知道,他和江海天的行蹤,一直在金 鷹宮主人的注意之中,而孔雀明倫王在回到本寺之前,已先到主鷹宮和馬薩兒國的國師見過 面了。
  姬曉風正自心想:“原來是他們倆師兄弟在斗法,卻險令我遭了殃。”只聽得迦毗羅又 道:“本寺弟子哈凡提私通敵人,請恕我未曾稟明,已把他拿下來了。請教主發落。”
  法王眉頭一皺,說道:“姬曉風也不能算是本寺的敵人,哈凡提是奉了我的命令,要他 去勸姬曉風離開的,你休得橫生枝節,快去通知掌刑弟子將他放了吧!”迦毗羅汕汕退下, 滿面通紅。
  孔雀明倫王大聲道:“獅兄,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咱們現在已是卷入漩渦,決不能置身 事外了!你倘若不把姬曉風當作敵人,那就是要把尼泊爾王當作敵人了!”
  法王低首沉思,似乎他也正在為此事傷神,委決不下。
  孔雀明倫王得意洋洋,繼續說道:“姬曉風這廝無足輕重,也還罷了。但消息傳播出 去,豈不有損本教聲名,甚至給本教招來大禍?”
  “不是我危言聳聽,只怕大禍已經迫近眉睫了!金世遺的弟子已經出現,金世遺遲早也 一定會來。金世遺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魔頭,他又不明底蘊,只道他好友的妻子是給本教 弟子搶去的,他豈能與本教干休?
  “何況這件事情還牽涉了天山派,天山派掌門唐曉瀾是武林領袖,比金世遺更難應付! 他若聽到消息,當然也會懷疑他的孫子是給本教所擄。那時,他若率領了武林人物,大舉而 來,向本教尋仇,師兄,請問你又如何應付?”
  法王雙眉一軒,,驀地起立說道:“我的主意已經打定,倘若唐曉瀾與金世遺前來,我 就向他們認錯,即使他們不來,我也要找到陳天宇,向他說明真相。”
  孔雀明倫王大叫道:“認錯?你是本教教主的身份,你是與達賴班禪同等地位的人,豈 能認錯?一認了錯,本教更要給黃教壓下去了。你縱不愛惜自己,也該愛護本教啊!”
  法王沉聲說道:“這本來是我的錯,當時我一念之差,念在那兩個使者乃是尼泊爾王派 來的貴客,他們又是奉了本國國王之命而為,外人不便干涉,所以我也就沒有及時制止。以 致大錯鑄成!我倘若再加隱瞞,那就是錯上加錯!”
  首座護法弟子道:“師尊,這其實也不是你錯:冰州天女是尼泊爾王的表妹,尼泊爾王 將她的兒子和侍女‘請’去,為的是要冰川天女回國。不論他做得對與不對,那總是他們國 家的事,正如師尊剛才所說,咱們是外人,不便干預。不過不幸的是,咱們適逢其會,被卷 入了漩渦。所以我也贊同師尊的主意,將真相說出來,但卻不是認錯。”
  法王緩緩說道:“你不必維護我了,要知那兩個使者寄寓本寺之中,他們所做的事情, 就該由我負責。我德薄能鮮,決不敢以‘活佛’自居,錯了就是錯了,何以不認?”
  法王說到這里,轉過一個方向,望著他的師弟說道:“至于你說到要愛護本教的聲名, 這確是應當。我做了這件錯事,累及本教,心實不安。所以我已決意辭了教主之位,事情解 決之后,我愿以待罪之身,留在本教執役。總之,錯在我一人身上,與本教無關。這樣大約 可以保全本教的聲名了吧。”
  法王素來得人愛戴,雖說這次他為了要不要遷移尼泊爾之事,與師弟有所分歧,在他的 門下弟子中,也有許多人是贊成孔雀王意見的,但說到不要他做教主,闔寺喇嘛,絕大多數 都是連想也不敢這樣想的。所以法王此言一出,登時全場騷動起來!
  有不少喇嘛叫道:“弟子都愿與師尊共同患難,請師尊切不可存了退位之心。”法王連 連揮手,好不容易才把騷動平靜下來。
  孔雀明倫王說道:“師兄,你是眾望所歸,退位之說,那是不必提了。還是讓咱們再從 長計議吧。”他以退為進、殷殷挽留師兄留任,法王這一派人,本來對他有反感的,也大大 減輕了。
  孔雀明倫王繼續說道:“依我之見,師兄,你即算勇于認錯。此事只怕也不能作了。一 來對方在怒火上頭,未必肯就此罷手,尤其金世遺是個出了名的不講理的魔頭。二來你雖然 說是一人作事一人當,別人卻未必這樣想法,總之,你一認了錯,本教威望便定然大減。倘 非另圖良策,只怕在青海也無立足之地。三來最重要的,你一揭露了尼泊爾王的秘密,那就 是與他作對了。你可以薄‘活佛’而不為,但本教中興的希望,也從此絕了,師兄,這是百 世難逢的機遇,請你以本教為重,再思三思!”
  法王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我心意已決,一不去尼泊爾,二將真相揭明。但這是有關 本教興衰的大事,我也不能強制你們服從我的主張,現在雙方的理由都已說出來了,請你們 慎重思量、待這住香熄滅,便即付之公決。”
  鬧哄哄的氣氛立即歸于沉寂,千多人擠滿的大殿,聽不到一點聲音。每個人的心里都在 利害交戰!法主的話固然是義正辭嚴,但尼泊爾王的條件,對于衰落已久的白教,卻是一個 極大的誘惑。有不少喇嘛均是如此想道:“教主怕尼泊爾王利用本教,那只是一種顧慮;接 受了尼泊爾玉的邀請,那卻有無盡的尊榮!”
  神座上香煙繚繞,人人的眼睛都望著那一燭香,在這一注香的時刻中,每一個人的心里 都經過了無數次的變化。
  這住香一寸一寸的縮短,終于燒成了灰燼。法王舉手說道:“贊成去尼泊爾的,請站在 一邊。贊成留在本寺的,留在原位不動。”孔雀明倫王首先站了出來,一個一個喇嘛默默無 言的接著跟上。也有好幾個喇嘛走到半途,又折回原位。
  過了一會,兩邊的人都已分開,沒有人再移動了。法王叫首座護法弟于點數,贊成去尼 泊爾的有五百零八人,贊成留在本寺的有五百零三人,孔雀明倫王勝利了,他們這邊多了五 人,禁不起名利誘惑的人究竟是多數!
  法王神色黯然,離座而起。說道:“師弟,請你就座吧。我決意傳位于你,從此刻起, 你就是本教的教主了!”
  孔雀明倫王內心歡喜,表面卻不得不謙辭道:“小弟何德何能,焉敢接此大位,請師兄 收回成命。”
  法王鄭重說道:“你的主張得到多數擁護,你和尼泊爾王又早已有了十年賓主之誼,今 后本教遷移該國,教主的職責。自是以你執掌為宜。師弟,事已如斯,清你依從眾議,不必 再推辭了。”
  喇嘛們在表示去留的態度時,早已想到了這事情要牽涉到教主的成立。他們衡量利害, 雖然對舊教主之去,心存惋借。但也無可親何了。所以,法王讓位師弟,可說是“意料中之 事”,因此眾人的情緒,便反而不如剛才的激動,雖然也仍是有一些人低聲飲位,黯黯神傷。
  孔雀明倫王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情,最后似乎迫不得已,這才說道:“既然師兄執意 如此,弟也只好勉為其難了。”當下,他在迦毗羅等護法弟于扶持之下,坐上了教主的寶座。
  法王領頭,向新教主行了大禮,說道:“我措施不當,請教主降罪。”孔雀明倫王道: “本教大計已定,今后就是尼泊爾的國教了。師兄,你曾協助該國的使者執行了國王的命 令,正是大大的功勞,何罪之有?此事揭過。從此休提。”
  法王難過之極,望了師弟一眼,再緩緩說道:“謝教主免罪。但請教主準我以負罪之身 離開本教。”首座護法弟于也道:“我也不想到尼泊爾去,請教主準我奉侍師尊。”
  孔雀明倫王皺了皺眉,說道:“好吧,師兄,你既決意離開。我也不便強你所難,準你 帶須菩提去吧。其他的人,不可為例。”
  孔雀明倫王續道:“迦毗羅,你去請尼泊爾王那幾位使者出來,與大家見見面吧。嗯, 師兄,你還想見見他們么?”許多喇嘛這才知道,原來尼泊爾的使者還藏在寺中,而且不止 一人。
  法王道:“不必了。”與須菩提二人正要離開,孔雀明倫王忽道:“師兄,且慢!”
  法王道:“教主有何吩咐。”孔雀明倫王道;“本寺僧眾,總數若干?”法王道:“有 名冊可查。”孔雀明倫王道:“不,我現在就想知道,師兄,你記得么?”法王想了一下, 說道:“連你我在內,共是一千零三十一個人。”
  孔雀明倫王道:“今日不到會的有幾人?”離職的首座護法弟子須菩提道:“派出的守 衛和因病未能到來的共是二十四人。這二十四人我都己問過他們的主意了,愿去尼泊爾的與 不愿去尼泊爾的恰好是一半對一半。所以并不影響剛才的決定。”須菩提為人公正,雖然擁 護師尊,仍然如實說出。孔雀明倫王忽道:“這么說,怎么多出四個人來了?”
  首座護法弟子吃了一驚,道:“怎么多了四人?”孔雀明倫王道:“你自己算一算數, 本寺僧眾共是一千零三十一人,不到會的二十四人,那么在此地的是不是應該存一千零七個 人?”首座護法弟子心中默數下一下,說道:“不錯。”孔雀明倫王道:“但剛才你點過了 數,在這里的僧眾,愿去尼泊爾的是五百零八人,不愿去的是五百零三人,合起來就是一千 零十一個了,這不是多出了四個人嗎?”
  首座護法弟子大叫道:“快查奸細!”姬曉風心頭一震,方自想道:“這孔雀王果然是 精明厲害!”心念未已,忽見那迦毗羅身形一晃,倏然間就到了他的面前,大聲喝道:“這 里有一個奸細!是黃教中人冒充本教弟子!”
  你道迦毗羅何以能夠如此迅速發現?原來姬曉風所戴的那張人皮面具,正是達賴座下的 一個“行香”弟子,黃教有個規矩,每逢教中有大典舉行之時,例如佛詛誕辰或每年一度的 開光典禮之類,就要派出許多“行香弟子”到各地喇嘛寺去監禮,并代表活佛上第一住香。 有一年,這一個行香弟子到大安達森林附近的一個喇嘛寺去,被森林中的獵頭族捉獲,剝下 頭皮,制成面具、獵頭族制面具的秘法極為巧妙,經過許多年月,仍是栩栩如生。達賴座下 這個“行香弟子”,迦毗羅是見過的,但卻不知他已經被大安達森林的獵頭族害了,因此就 把戴了這張人皮面具的姬曉風認了出來,認為是那個弟子。
  迦毗羅身為法王座下的四大護法弟子之一,武功上的造詣自是不凡,姬曉風一驚之下, 險險給他抓著,江南見狀不妙,無暇思索,他正站在姬曉風的身邊,一指便戳過去。
  江南用的是金世遺所授的獨門點穴手法,迦毗羅被他一指戳中,登時半邊身予麻木,伸 出去的那條手臂,垂在半空,不能動彈,形狀甚是古怪。
  這么一來,江南也暴露了目標,喇嘛紛紛叫嚷:“捉奸細啊,捉奸細啊!”四面八方涌 上,將他們圍在核心。
  姬曉風與江南背向著背,各自踏出天羅步法,左行三步,右行兩步,前行三步。后退兩 步,忽而又腳跟著地,打了一個盤旋,這種古怪的步法使了出未,當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 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引得一群喇嘛跟著他們團團亂轉。喇嘛們互相碰撞,“哎喲喲” 的呼痛之聲此起彼落,亂得一塌糊涂。
  姬曉風左穿右插,正要從人叢之中溜走出去,忽覺一股大力迎面抓來,姬曉風雙掌推 出,竟然抵擋不住,被那人一把抓了起來,隨手就點了他的穴道。
  抓著姬曉風的正是那孔雀明倫王,他把姬曉風一摔,迅即又是一把向江南抓來!
  這時,那一大群喇嘛已似潮水般的向兩邊退下,孔雀明倫王距離江南也還有丈許之遙: 但他那虛空一抓,竟比近身肉搏力道還強,江南被那股暗力所牽,意似陷身在激流急湍之 中,身不由已的直打了幾個盤旋,似是被人牽著似的,向著孔雀明倫王的方向轉過去。
  孔雀明倫王哈哈笑道:“我只道你有什么本領,竟敢混進來做奸細!”話猶未了,忽聽 得“蓬”的一聲,江海天大喝道:“休得傷害我爹!”他人未到,掌先發,用的是須彌掌 力,掌風震蕩,“蓬”然有聲。登時把孔雀明倫王的那股暗力解了。
  孔雀明倫王吃了一驚,叫道:“好,第三個奸細也發現了!”改抓為劈,一掌橫掃過 去,江海夭翻掌一迎,碰個正著,只覺如同觸著一塊燒紅的鐵塊一般,身不由已的倒退三 步,全身氣血翻騰,極之難受,不禁大驚,心道:“怪不得他的師兄當年能夠與我的師父打 成平手,原來他已經這么厲害,今日只怕難以脫身了。”
  孔雀明倫王上身也晃了一晁,心中更是驚奇,暗自想道:“黃教從哪皇請來的這個高 手?所他的說話還帶童音,竟然敢硬接了我的一掌!奇怪,他的相貌要比聲音蒼老得多,又 叫這個人做爹爹,真是邪門!”
  法王也把姬曉風誤認為達賴座下的那個“行香弟子”,只道混進來的這幾個人,果然是 黃教派來的奸細,不禁也是大驚。心中想道:“此事稍一處置不當,就要弄成兩教之爭。” 一時著急,忘記了自己已經不在教主之位,叫道:“師弟,住手!不可傷人!”
  孔雀明倫王冷冷說道:“師兄,你已離開本教,本教之事,就請你不必再操心了!”他 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松,胯上一步,“左弓右箭”,雙掌一齊拍出。
  江海天默運玄功,左掌右指,以須彌掌力和一指禪功再接了孔雀明倫王的一招,這一次 他早有準備,只守不攻,雖然仍是給孔雀明倫王的掌力震退,但已不似剛才的難受。
  法王暗暗嘆氣,首座護法弟子道:“師尊,走了吧?”法王搖了搖頭,默默無言。要知 他當了幾十年的教主,與自教實已是血肉相連,在這緊要關頭,哪忍得下心飄然離去。可是 他也想起了現在已不是教主了,白教之規,上下尊卑之份極嚴,他又不能干涉他的師弟。不 由得心亂如麻,進退維谷。
  這時另外的兩個護法弟子,一個扶著迦毗羅,一個拿著姬曉風,雙雙走到法王面前。
  原來這兩個護法弟子解不開迦呲羅的穴道,故此來向法王求救。
  法王望了一眼,露出詫異神色,隨即伸出三指,替迦毗羅把了把脈,他武學深湛,可以 從傷者的脈息探測出是哪一處穴道被封。
  只覺迦毗羅的脈息忽粗忽細,凌亂無章,法王這一驚更甚,心中想道:“奇怪,這是哪 一家的點穴手法,我竟然察覺不出?”
  他沉吟片刻,索性施展上乘內功,以掌心貼看迦毗羅的“天樞穴”,將一股真力輸送進 去。這“天樞穴”是奇經八脈文匯之點,迦毗羅本身的功力不弱,再加上法玉以上乘內功相 助,登時渾身通泰,不必用解穴法,而穴道已自解了。
  法王忽地失聲微咦,迦毗羅以為是自己受了內傷,怔怔地望看法王,法王道:“你沒事 了,退下去歇息吧。”
  原來法王此際正想起一個人來,心中想道:“難道是金世遺來了?”他曾和金世遺交過 手,深知金世遺的點穴手法神妙莫測,他當年也曾吃過苦頭。
  法王又驚又喜,把眼望去,只見與他師弟交手的那兩個人,正在被迫得步步后退,法王 又不禁呆了一呆,心道:“不對。這兩個人決不是金大俠。”
  就在這時,尼泊爾的四個使者在孔雀王的心腹弟子帶引之下,走了進來。
  陳夭字一看,其中二人正就是那一晚偷入他家,擄走幽萍的那兩個人。這正是仇人見 面,分外眼紅,陳天字不由得怒從心起,倏地撕下了面具,大叫道:“陳天宇在此,你們還 我的妻子來!”
  那兩個使者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陳天宇已是運劍如風,一招“雙龍出海”,一 招之間,連襲二人。
  陳天宇之所以撕下面具,一來是因為自己占著理,索性擺明了和他們理淪;二來他已知 道法王是愿意幫他的,那更犯不著給人當作奸細了。他打算一舉制伏那兩個使者,只要能夠 拿著一人,就可以令得孔雀玉投鼠忌器,不敢胡來。”白教不乏明理之人,只要孔雀王不敢 胡來,他就有希望引起白教的內爭,說不定可以令得孔雀明倫王剛坐上教主之位,立即又被 推倒。
  不料那兩個使者武功大是不弱,陳天宇疾攻兩劍,都給他們避開,第三個使者舉起了一 個金缽,“當”的一聲擋了陳天宇的一劍,第四個使者脫下袈裟,嚴如一朵紅云,向陳天宇 當頭罩下,這人武功最強,陳天宇的長劍被他的袈裟擒住,施展不開,先頭那兩個使者這時 也緩讓氣未,一左一右,向陳天宇的兩脅抓去。
  眼看陳天宇就要被擒,法王忽地喝道:“請各位住手,聽我一言!”他的佛門獅子吼 功,已練到了最高的境界,可以你人或不傷人,這時他一念和平,用的獅子吼功中的“當頭 棒喝”,人人聽了,都不覺心頭一震,尤其是心中存有惡念的人,由于濁氣上涌,心緒本就 不寧,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當頭棒喝”,震恐得更為厲害,但卻不會受到損傷。
  那兩個尼泊爾使者心頭一震,側步蹌踉,雙手抓空、不由得大力驚愕,連忙問道:“法 王有何見教?”
  法王緩緩說道:“陳檀越,老衲剛才在這里所說的,想來你都已聽到了,我先向你認 錯!”陳天宇急忙回禮道:“不敢,還望法王主持公道。”
  法王道:“請恕老衲無能為力。你的妻子早已不在本寺,你要見她,除非是到尼泊爾去 了。”
  法王又向那四個使者說道:“貴國國王要把冰川天女及其從人接回國去,這是貴國的事 情,老袖不敢干預。但這位陳檀越失了妻子。急于找回,這也是人之常情。他不是貴國子 民,貴國國王也沒有命令要你們捉他,就請你們看在老衲份上,讓他走吧。我并不想幫哪一 方,只想請你們雙方息爭。”
  陳天宇一想,這件事的確是只能向尼泊爾王理論,向尼泊爾王要人,這兩個使者不過是 奉命而為,作不了主,因此就是殺了他們,也沒有用、他如此一想,對那兩個使者的恨意便 減了許多。
  那四個尼泊爾使者,聽了法王的這番話,卻都是木然毫無表情,并不表示可否,只是把 眼睛朝著孔雀明倫王看去,似乎要聽孔雀王的主意。
  法王道:“陳檀越,這幾位是和你一道來的吧?”陳天字道:“不錯,他們都是給我幫 忙的好朋友。”
  法王面向師弟說道:“師弟,這幾個人并非奸細,請你讓他們都走了吧。”
  孔雀明倫王沉聲說道:“不行,我現在已受聘為尼泊爾國師,不管他們是不是奸細,我 都要拿去給厄泊爾國王發落!”
  法王道:“師弟,這是不是做得有點過份了?請你再聽我一言……”
  孔雀明倫王冷然一笑,滿臉不耐煩的神氣,淡淡說道:“今日之事,是你作主還是我作 主?”法王甚是尷尬,只得答道:“當然是由教主作主。”孔雀明倫王大聲說道:“好,那 你就不必多言。我自有主意!你已離開本教,倘不愿意聽我號令,盡管袖手旁觀,但卻不能 幫助敵人,否則就是犯了叛教之罪!”說至此處,把手一揮,叫道:“將今日混進來的奸細 都拿下了,天大的事,有我擔當!”
  那四個尼泊爾使者向法王施了一禮,說道:“請恕我們只能聽從貴教教主的命令。”隨 即又向陳天宇展開攻擊。
  法王氣得面色鐵青,心里想道:“我已經做錯了事情,再讓他們把陳天宇擒去,豈不是 錯上加錯?”但隨即想到:“我要出手制止不難,但那樣一來,勢將鬧得難收拾,只怕本教 馬上就要分裂。但我既然讓了教主之位給師弟,又怎好馬上拆他的臺?”一時心意躊躇,進 退維谷。
  江南父子,這時也把面具扯了下來。江南叫道:“法王,你是個好人,你別難過、我不 怪你。只要你袖手旁觀,我們已感激不盡。”法王聽他這么一說,心里更是難過。
  江南又叫道:“喂,求你們別要為難我的姬大哥,行不行?”原來這時正有一個護法弟 子要將姬曉風提去刑堂。但他卻還未知道這人就是姬曉風。”
  法王心中一動,猜到了幾分,使出了隔空解穴的絕頂神功,中指虛空一點,一股氣流, 射到了姬曉風背上滅樞穴的部位,姬曉風手足登時能夠活動,猛地跳了起來,手肘一撞,反 而把那護法弟子撞翻了。
  姬曉風沖上前去,“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就向孔雀明倫王吐去,孔雀明倫王揮袖一 拂,將姬曉風拂得倒退三步,但孔雀明倫王這時面臨大敵,已不能全力來對付姬曉風,姬曉 風摸到了他的弱點,有意報被擒之仇,趁著江海天發掌的時候,猛地又欺身直進。
  孔雀明倫王己然將他拂退,怎也料不到他還敢如此大膽,冷不及防,姬曉風已撲到面 前,一掌拍下。
  孔雀明倫工忽覺一股奇寒襲到,他的掌力已發了出去與江海天的掌力正面相抗,一時之 間,難以撤回,連忙沉肩一撞,姬曉風何等溜滑,閃電般的一扯,扯脫了他的一撮胡子,哈 哈大笑,身形一晃,已脫出了他掌力的范圍。倒是孔雀明倫王受了他的修羅陰煞功的陰煞之 氣,雖然仗著內功深厚,不至重傷,但也要默運玄功,將攻進體內的陰煞之氣排除出去。也 幸虧姬曉風敢于這樣的冒險一擊,無形中等于幫了江海天一個大忙,孔雀明倫王為了要分用 真氣,對付江海天的功力就削弱了兩三分,竟給江海天扳成了平手。
  江海天叫道:“姬伯伯,你去幫忙陳伯伯吧!”陳天宇力敵那四個尼泊爾使者,正自支 持不住,得姬曉風幫忙,精神大振,暫時穩住了陣腳。
  江海天叫道:“好,你們苦苦相迫,請恕我也不客氣了。”孔雀明倫王這時還在運功排 除陰煞之氣,掌力罩他不住,江海天趨此機會,立即把寶劍拔了出來。
  劍光一起,夭矯如龍,在方圓數丈之內站立的喇嘛,都覺冷氣森森,寒光耀目,慌不迭 的后退。孔雀明倫王展袖一拂,只聽得“哧”的一聲,一條衣袖已隨著劍光飛去。
  江海天霍地一個晃身,創訣一領,捷如飛鳥般的直向那四個使者沖去,武功最高的那個 使者舉起金缽一擋,哪知江海天這柄寶劍竟有斷金切玉之能,但聽得“當”的一聲,他那個 純金的盂缽也給寶劍穿過了!
  孔雀明倫王大怒,奪過了一個護法弟子的九環錫杖,一招“大漠孤煙”,向江海天的手 腕疾點。江海天橫劍一削,把杖頭削去了一段,可是他的寶劍也給孔雀王用了一個“粘”字 決粘開,說時遲,那時快,孔雀王的第二招又已發出。這二招名為“長河落日”,九環錫杖 舞成了一道圓圈、把江海天連人帶劍圈住。
  江海天還了一招“八方風雨”,劍光向四面八方散開,但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 原來在那瞬息之間,孔雀明倫王的錫杖已與江海天的寶劍碰擊了數十下,只因雙方動作都快 到了極點,寶劍雖然碰到了錫杖,卻等于滑過一般,孔雀明倫王以最上乘的卸力,卸去了江 海天的七八分力道,故此他的九環錫杖雖是傷痕斑駁,但卻并沒有給江海天的寶劍削斷。
  孔雀明倫王這時已把體內的陰煞之氣排除凈盡,可用全副精神來對付江海天。在兵器上 他雖然大大吃虧,但他的內功深厚之極,比江海天實不止勝過一籌,每次劍杖相交,江海天 都被他的內力震撼,恍如在驚禱駭浪之中顛簸的小船。
  孔雀明倫王騰出左手,呼呼兩掌,把陳天宇震退,姬曉風也不得不閃過一邊,這么一 來,江海天與他們的聯絡登時又被切斷。孔雀明倫王認定了江海天乃是最強的敵人,立心要 以全副精神,先打倒了這個最大的強敵。
  江南卻抽出身來,助陳,姬二人合戰那四個尼泊爾使者,武功最高的那個使者金缽已被 戳穿,雖然還可以使用,但威力已是大減,此消彼長,雙方恰恰打成平手。
  時間稍長,江海天已漸處下風,孔雀明倫王使出最上乘的“隔物傳功”本領,寶劍只要 碰到他的錫杖,江海天的虎口便是一陣酸麻,漸漸力不從心,劍招也就遲緩了許多。
  法王正在憂心如焚,不知如何是好?忽見一個喇嘛飛跑進來,慌慌張張地稟告道:“冰 川天女求見師尊!”法王大喜道:“快請她進來!”那弟子把眼斜溜孔雀明倫王,孔雀明倫 王大怒道:“師兄,你怎么可以擅自作主?”法王平心靜氣說道:“我雖然不在教主之位, 但有朋友來訪,我總可以接見吧?”話猶未了,只見唐經天夫婦已踏進大門,在他們背后, 還跟著四個待女。
  其中一個侍女急步上前,顫聲叫道:“天宇,天宇!”聲音中充滿驚喜之情。
  陳天宇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回頭一看,可不正是自己的妻子是誰?他大叫道:“萍 妹,這不是做夢了吧!”各自向對方奔去,緊緊抱在一起。
  那四個尼泊爾使者見了冰川天女,已是發慌,再見幽萍也在此處現身,料想國內有變, 驚惶更甚,哪里還敢阻攔。
  為首的那個使者率領同伴,上前行禮道:“不知公主蓮駕到來,有失遠迎,還望恕 罪。”冰川天女“哼”了一聲,冷冷問道:“你們在這里做什么?”
  為首的使者道:“我們是奉了國主之命,到此迎接國師的。”第二個使者道:“國王請 公主回國,我們準備在接了國師之后,就上冰宮促駕的,不想公主今日到來,那是最好也沒 有了。請公主示下,是否與國師同行。”
  冰川天女道:“我自己的國家,我幾時歡喜回去就幾時回去;用不著你們來請。你們快 給我滾出去!”
  那四個使者面面想覷,望一望孔雀明倫王又望一望冰川天女,他們似乎意被動手,但為 冰川天女的威嚴震懾,卻又不敢上前。
  冰川天女柳眉一豎,斥道:“你們敢不聽我的吩咐?好,幽萍,你把他們都縛起來,押 回本國,聽候新王發落!”
  那四個使者聽得“新王”二字,嚇得都跳了起來。這四個使者都有高深的武功,在本國 地位也甚高。他們雖然聽說過冰川天女的厲害,但因冰川天女自幼離開本國,究竟本領如 何,他們卻是未曾見過。他們一來恃有國王的命令,二來恃著一身武功,哪肯束手受擒,不 約而同的個個舉起了兵器。
  冰川天女斥道:“大膽!”把手一揚,冰魄神彈連珠發出,她的冰彈乃天下最神奇的暗 器:再經過她在冰宮多年的苦練,手法更為奧妙,那幾枚冰魄神彈不是鉆進耳孔,就是打入 鼻孔,一個使者正想呼吸,那枚冰魄神彈就飛入他的口中,總之無一落空,四個使者,都 “嘗”了冰魄神彈的滋味。
  以他們四人的功力,倘若冰彈只是在他們面前炸裂、他們也許還可以忍受那股奇寒之 氣,但現在冰彈進入他們的體內,登時令得他們的血液都幾乎凝結起來,人人足手僵硬,麻 木不靈,絲毫沒有抵抗之力。幽萍指揮那幾個侍女,不消片刻,就把這四個尼泊爾使者盡都 縛了。幽萍當年曾被他們所擒,這時方始出了口氣。正是:
  不道風云多變換,多行不義必遭殃。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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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35:29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九回 法網復位奸謀破 小俠遭殃魔女來
  孔雀明倫王忽地將袈裟上展,攔住了那四個侍女,喝道:“誰敢在此捕人?快快放 下!”
  冰川天女道:“我自拘捕我本國之人,與你何干?他們四人作奸犯科,國法佛法, 俱不能容,匿身佛寺,污及佛門,罪更不小。我曾受封佛教護法,因此即算不是他們的 公主,也可以拿得他們,你知道么?我還未曾呵你包庇之罪呢,你敢出頭阻攔?”
  孔雀明倫王道:“我知道你是尼泊爾國的公主,但你是否已經知道我乃是你國的國 師?”冰川天女道:“哦,原來他們說要迎接國師,這國師就是你么?失敬,失敬!”
  孔雀明倫王洋洋得意他說道:“你現在知道也還不遲。他們是國王派來的使者,所 作所為,都是奉了國王之命的。你縱然是公主:公主總不能大過國王吧?”
  孔雀明倫王冷冷一笑,接著又道:“還有呢,國王的命令要你也從速回國,我恰好 也正要動身,我看你還是釋放了他們,和我一道走吧。你若還有什么理論,我和你見了 國王再說!”
  冰川天女道:“這公說,你反而要拿我了?”扎雀明倫王道:“不敢,我是請你。” 冰川天女道:“請不動呢?”孔雀明倫王冷笑道:“公主若是不遵國主之命,又不肯賞 面給我的話,那就恐怕只好得罪公主了。”
  你道孔雀明倫王何以如此大膽?原來他在尼泊爾多年,早已知道尼泊爾王的意圖。 尼泊爾王并非懷念親人才要接冰川天女回國的,他實是想并吞西藏,卻怕冰川天女從中 阻梗,甚至動搖他的玉位,故此要設法誘她回國,去掉禍根。另外他也想取得冰川天女 那把冰魄寒光劍作為鎮國之寶。
  除了這兩個原因,他還垂涎冰川天女的美色,他從阿拉伯請來了高明的藥師,將采 自喜馬拉雅山的魔鬼花,秘制成一種迷香,就是準備用來對付冰川天女的。不過他也深 知冰冰川天女的厲害,這邪念未必可以從心所欲,因此他也抱定了主意,倘若冰川天女 有威脅到他王位的危險時,他是寧愿放棄美色,而把冰川天女殺掉的。
  孔雀明倫王正是因為已深悉尼泊爾王的企圖,所以不怕與冰川天女為敵。
  這時每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孔雀明倫王與冰川天女的身上,法王更是憂心如焚,正 待不顧一切,出去阻止師弟,卻見冰川天女擺了擺手,臉上毫無慍怒之色,只是淡淡說 道:“你離開加德滿都,將近半年了吧?有一件事情,你大約未曾知道,我國舊王已被 百姓推翻,新王也已經即位了。你的國師也沒有啦!我正是受新王之托,要把這四個人 押解回去的。”
  冰川天女這幾句活輕描淡寫的道來,卻似青天打了個霹靂,平地響起了焦雷,不但 震得孔雀明倫王失魂落魄,而且也震破了擁護他的那一大群喇嘛的美夢!
  孔雀明倫王呆了一呆,忽地喝道:“我不相信!”身形疾起,張開蒲扇般的大手, 猛地就向冰川天女抓去!其實與其說是他不相信,無寧說他是發了狂。他是懷著極大的 希望,突然宣告幻滅,卻硬不肯承認事實。還想緊緊抓著那破碎的希望!
  冰川天女輕功卓絕,哪能讓他抓著。她一飄一閃,早已退出三丈開外,玉手一揚, 接連飛出了七枚冰魄神彈。
  孔雀明倫王的武功端的是非同小可,只見他雙掌拍出,熱風呼呼:冰魄神彈未曾觸 著他的身體,便都溶化,化作了一團寒霧,大殿上人人都覺得冷氣沁肌!
  孔雀明倫工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忽地大吼一聲,從寒霧之中沖出,唐經天冷笑 道:“你不相信?就讓你到尼泊爾自己去看吧!”身形一晃,攔住了孔雀明倫王的去路, 一招“彎弓射雕”,雙掌齊發,左掌是大擒拿手法,右掌則發出了須彌掌力。
  唐經天的內功早已到了上乘境界,須彌掌力出神入化,孔雀明倫王一掌拍出,只覺 對方的掌力似有還無,自己這一掌,竟似打在棉花堆中,縱有千萬斤氣力,咆使不出勁 來。
  孔雀明倫王到底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雖在瘋狂伏態之中,卻也知道不妙,霍然一驚, 立即默運神功,把掌力硬撤回來,同時腳下“倒踩七星步”,忙不迭的后退。
  唐經天怎肯讓他全身而退,就在這剎那間,他的須彌掌力已一發無遺,左掌以大擒 拿手法,也抓著了孔雀明倫王的琵琶骨!
  只聽得“蓬”的一聲,孔雀明倫王的身軀飛了起來,箭一般地向前撞去,面前是一 根石柱,眼看他就要撞得頭彼血流,只聽得又是“蓬”的一聲巨響,他一掌按在柱上, 定下了身形,石屑紛飛,石柱上登時現出一團掌印。
  唐經天見孔雀明倫王如此兇猛,自己已經抓著了他的琵琶骨,仍然給他脫身而去, 而且他在接了須彌掌力之后,仍然能夠使出這等上乘功夫,也好生駭異!正想再去抓他, 法王已在合什說道:“唐大俠,請看在老衲份上,由他去吧!”
  孔雀明倫王初時還自恃武功,要想活擒冰川天女,如今接連領教了冰魂神彈和須彌 掌力的厲害,情知只是唐經天一人,自己就未必打得過他,何況還有水川天女與江海天 在旁,任他如何瘋狂,這時也不敢逞強作惡。就在法王的“去吧”聲中,孔雀明倫王怒 氣沖沖地走了。
  孔雀明倫王一走,原先擁護他的那二班人,個個心中愧悔,一齊俯伏地上,向法王 請罪,并求法王復位,那三個最初跟從孔雀明倫王胸護法弟子,更是誠惶誠恐,聲淚俱 下地向法王稟告道:“弟子輩道力未堅,為魔所誘,一念之差,幾乎鑄成大錯,毀壞本 教基業。罪孽深重,愿受師尊任何處分。只求師尊重執教主法杖,免得吾等再入歧途。”
  法王嘆了口氣,說道:“佛祖昔年拋棄王子之尊,跌坐菩提樹下,七七四十兒天, 方始妙悟佛法,得證大道。這富貴尊榮的欲念,本來就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割舍得了的。 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你們都起來吧!”當下雨過天晴,皆大歡喜,法王接 了法杖,重登教主之位。
  是晚法王設下素筵,款待賓客。唐經天夫婦、陳天宇夫婦、江南父子與姬曉風等人, 都成了法王的貴賓。陳天宇的妻子幽萍這時也才有余暇,說出在尼泊爾的經過。
  原來幽萍被擒之后,尼泊爾王倒也不敢怎樣將她難為,只是將她囚入冷宮,同時將 她身上所藏的一瓶冰魄神彈搜去,交給一位從印度聘來的高手,讓他研究這種冰彈的性 能,好準備將來用以對付冰川天女。
  幽萍中了魔鬼花的毒,武功雖然還在,但已失掉勁力,使不出來,連吃飯穿衣,都 要別人幫她動手。尼泊爾王派了四個宮女服侍她,同時向她探間冰川天女在中國的種種 情形,幽萍只是閉口不說。日子久了,那四個宮女也就不追問她了。其中有一個宮女還 和她交上了朋友。
  這個宮女原來是有一個情人的,被選入宮之后。對情人仍是非常懷念,幽萍得知她 的心事,便教她一個法子,其時尼泊爾王正在考選武士,幽萍的法子便是要那階宮女的 情人應考,倘若得到國王的信任,派到宮中來當恃衛,就可以有機會和她見面了。卻不 料那宮女的情人只是一個農家子弟,完全不懂武藝的。
  陳天宇聽到這里,笑道:“我知道你的用心,你是希望那個宮女的情人進宮,你也 可以有機會和外面暗通消息了。但他不會武藝,你這計劃豈不是落空了?”
  幽萍道:“我想了一個晚上,終于還是給我想出了一個法子,我將學武的入門功夫 寫在紙上,讓那宮女設法送給她的情人。雖說是入門的粗淺功夫,但學會之后,也已勝 過尼泊爾王的一般武士了。后來那宮女的情人果然考取,當上了尼泊爾王的衛士。其時 我被囚在冷宮,亦已有了三年之久,尼泊爾王也漸漸不注意我了,那宮女還曾經帶過她 的情人來偷偷和我見面,向我道謝。”
  幽萍接著說道:“這個宮女的情人名叫巴勃,雖是農家子弟,卻頗明事理,而且是 一個愛國心重的熱血少年。”
  “我和巴勃會面之后,才知道尼泊爾王很不得民心,他為了圖謀吞并西藏,養了許 多軍隊,連年來橫征暴斂,早已弄得民怨沸騰。老百姓們都很思念公主,盼望公主有日 回國,做他們的女王。我聽了心里暗笑,雖然想法不同,但國王和百姓卻都是同樣的盼 望公主你回國呢。
  “大約過了半年,已勃第二次和我會面,帶來了一個消息。說是加源蒙珠也己被國 王擒來,關在宮中,這消息外面亦已有人知道了。”
  江南問道:“誰是加源蒙珠?”
  冰川天女笑道:“幽萍,我和你早已是姐妹相稱,你怎么還是給我母子加上頭銜? 公主啦,蒙珠啦,叫個不停,聽起來怪令人不好意思。”隨著解釋道:“加源是我兒子 的名字,取其源流出于加德滿都之意。‘蒙珠’是尼泊爾對于公主之子的尊稱。”
  幽萍笑道:“冰娥姐姐。你別怪我。尼泊爾的百姓談起你們母子的時候,都是這樣 稱呼的。我轉達他們的話,總不能隨便給他們更改呀。”
  江南正自聽得津津有味,笑道:“別打斷話柄,這些小節,且不必管它,你說下去 吧。”
  幽萍接著說道:“老百姓知道這個消息的,都很為加源、加源賢侄擔心,他們想救 加源賢侄出來,而且想擁立他為王。
  “巴勃又告訴我說。加源賢侄的遭遇與我相同,也是中了魔鬼花之毒,全身勁力消 失,使不出武功。
  “老百姓雖有推翻暴君之心,但一來無人帶頭,二來國王的武士如云,又從外國聘 請了許多能人相助,老百姓要想舉事,談何容易?
  “巴勃這次偷偷和我會面,原來就是要和我商量怎樣幫助百姓起事的。我想不出什 么好法子,但他卻有了一套周密他計劃,后來我們就按照他這套計劃行事,唉,這計劃 好是好,但巴勃的犧牲卻太大了。”
  江南道:“你又賣關子了,究竟是什么計劃?”
  幽萍道:“巴勃的情人,也就是和我很要好的那個宮女,人長得得很漂亮。尼泊爾 王早想收她作妃子了,只因她是一向服侍王后的,王后很喜歡她,問過她的意思,她堅 不應允,王后也不愿有人分寵,就替她拒絕了國王的要求,王后出身名門大族,國王對 她也有幾分害怕,這事情就擱下來了。……”
  江南道:“哦,我明白了。巴勃要他的情人答應國主,做他的妃子,好相機行刺?” 幽萍道:“不是,若要行刺,巴勃不會自己下手嗎?而且國王的勢力早已根深蒂固,若 然不是將他的勢力連根拔起,只殺掉他一個人,那也還是不能解除苛政的。何況國王孔 武有力,又多高手護衛,要行刺他也并不是容易的呢。”江南問道:“那么巴勃是為了 什么?”
  幽萍道:“不錯,巴勃是要他的情人答應國王,犧牲自己,做國王的妃子。但卻不 是為了行刺,而是為了給我們盜取解藥。”
  幽萍嘆了口氣,接下去說道:“巴勃的計劃分三方面進行,一是由他的情人盜取解 藥,好讓我和加源賢侄恢復武功;二是由他的了一班志同道合的人,他教他們武藝,一 有機會,就授引他們進宮來當衛士,同時也聯絡原有的衛士,在王宮里結合成一股力量; 第三再設法與外面的義軍領袖聯絡,時機一到,便里應外合,推翻國王,鏟除奸黨。”
  陳天字道:“為了推翻暴君,巴勃寧愿犧牲自己的情人,當真是令人又同情、又起 敬。但那宮女肯答應么?”幽萍道:“他們兩人曾經山盟海誓,矢志不移的。那宮女想 不到情人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起先不肯答應,后來經過巴勃的勸說,兩人抱頭癰哭了 一場,那宮女終于答應了。”
  眾人都不禁暗暗嘆息。幽萍繼續說道:“巴勃這幾個計劃同時進行。到了今年五月, 國王不知怎的,將他的第一流高手,派出了一大半,據巴勃探聽所得,聽說是派去參加 一個什么小國國王所召開的武士大會的。是哪一個小國,在休么地方,巴勃都不知道。”
  姬曉風道:“想來定是本且十五的那個金鷹宮之會了。那是馬薩兒國的國師召開的, 不是國王。”
  法王點點頭道:“不錯,這事情我也聽得師弟說過,他自己本來準備也和那幾個使 者在回國之前,先去參加那個大會的。”
  幽萍繼續說道:“他們到什么國家,參加什么大會,對我們來說,并不重要。重要 的是,這是一個最適當的時機,趁國王力量減弱的時候,我們可以起事。
  “于是巴勃便與義軍暗通消息,約好了一個日期,到時里應外合,一舉將暴君推翻。 同時他又催促他的情人,務必要在約好的日期之前,將解藥盜到手中。好讓我和加源賢 侄恢復武功。這樣就不但可以幫忙他們,而且可以給老百姓一個他們所愿意愛戴的領袖, 這意義就更大了。”
  幽萍說到這里,又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結果解藥是盜到了,但那個宮女,唉, 也因此犧牲了。”
  陳天宇吃了一驚,問道:“你們恢復了武功,何以還不能救她?”幽萍道:“她是 甘愿舍棄性命,向國王自首的,等我們知道,已經遲了。”江南睜大了服睛,問道: “為什么?為什么這樣笨?”
  幽萍含淚說道:“她不是愚笨。她是為了救人。國王發覺解藥被盜,震怒非常,卻 還沒有疑心到她。她本來可以逃出來的,但國王聲言,若然查不出盜藥之人,就要擔當 晚在寢宮值夜的十二個宮女活活打死,他眼見同伴受到非刑拷打,呻吟呼號,于心不忍, 就站出去自首啦!國王一怒之下,毫不顧念恩情,就一劍將她殺了!”
  眾人無不唏噓嘆息,法王合什說道:“這真是大仁大勇的菩薩德行,比割肉喂鷹、 舍身救虎尤為可佩。佛祖常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此女德行,庶幾近矣。”
  幽萍繼續說道:“國王殺了她之后,立即派人來捉我們,幸而我們得了巴勃之助, 早已另外找了個秘密地方躲藏起來。同時迅速向外面的義軍遞送消息,當晚三更,義軍 就打了進來,那時我們服下解藥也已過了十二個時辰,武功業已恢復了。
  “于是里應外合,將國王的武士打得落花流水,可惜功虧一簣,最后給他從秘道中 逃出去。
  “他根深抵固,羽翼眾多,有一部份軍隊,依然聽命于他。另外還有一些受過他好 處的貴族,也帶領家兵,號稱,‘勤王’,前來助他‘平亂’。
  “義軍本來要擁護加源賢侄為王,加源賢侄堅辭不允,只肯與巴勃分任左右大將軍, 輔佐新王。后來義軍在匆匆忙忙之中,只好找了一位前王的近支子孫,推他坐上寶座。
  “舊王四處散播謠言,指加源賢侄乃是漢人,這次叛亂是他煽動的,意圖侵并尼泊 爾。幸虧加源賢侄有識見,早就推辭了王位,要不然這謠言就更易令人入信了。
  “當然也有許多老百姓知道加源賢侄的血統來歷,他們懷念公主,愛屋及烏,都起 來擁護他。而且舊王的暴虐,早已大失人心,因此義軍的勢力還是比他們的‘討亂軍’ 大得多。
  “經過了幾場惡戰,舊王的軍隊節節敗退,退到了西北的山區,但還未曾消滅,尚 是隱憂。而且風聞他已與印度的喀林邦勾結,只怕他還會引進外兵,釀成內亂。
  “巴勃憂心如焚,籌思再三,決定叫我回來,請公主回國,收拾人心,以公主和護 法的兩重身份,正式策立新王,平定內亂。”
  幽萍的故事,至此才告一個段落。陳天宇聽罷,不覺淚光、瑩然,緊握著她的手道: “萍妹,這幾年來你吃盡了苦了。”
  姬曉風笑道:“弟嫂吃了苦但也立了功,要不是她和那個宮女設謀定計,將巴勃引 進王宮,尼泊爾的暴君還不會這樣被推翻呢,這豈不是大功一件?好,咱們都為他們夫 妻倆團圓干一杯。”
  唐經天喝過了酒,說道:“天宇,抱歉得很,你們夫妻只怕不能團聚幾天,又要分 開一些時候了。我們就要動身到尼泊爾去了……”他話未說完,冰川天女忽地笑道: “何必要他夫妻分手,就請天字同去,不很好么?”
  唐經天敲了敲腦袋,笑道:“這不是我腦袋糊涂,我正是要你出面邀請他啊,你是 主人,我可不能代你請客呢。”冰川天女笑道:“你忘了萍妹也是主人么?何須邀請, 這叫做——”江南接口說道:“這叫做娶雞隨雞,娶狗隨狗,歸唱夫隨!”幽萍佯怒道: “南弟,你倒會說話,繞著彎兒罵人了。”
  彼此開了一會玩笑,將陳天宇夫妻的傷感沖淡了不少。冰川天女忽道:“別開玩笑 了,還有正經的事呢。姬先生,你剛才所說的那個馬薩兒國是否在阿爾泰山山腳的一個 小國家?他們的國師是不是一個從印度來的僧人名叫寶象法師的?他召開的金鷹宮之會 會期是哪一天?”
  姬曉風道:“不錯,原來你早已知道那金鷹宮主人的來歷了。會期是本月十五,哎, 距今只有五天了。”
  冰川天女向陳天宇說道:“你去年上天山的時候,我們正在尋找小兒,曾遠到中印 交界的大吉嶺,碰見了龍靈矯夫妻,他們正游罷天竺回來,向我說起那寶象法師的來歷。 他們曾到過那爛陀寺謁見龍葉上人,龍葉上人已過百歲,但因他他們遠道而來,所以還 是親身接見。
  “龍葉上人對他提及有這么一個弟子,受聘為馬薩兒國的國師,請他們代辦查考他 這個弟子在馬薩兒國的行為如何。因為有人告訴龍葉上人,說他這個弟子連年來邀請了 許多印度的武學高手前往馬薩兒國,甚至一向與佛教為敵的婆羅門教中的三大高手也接 受了他的邀請。龍葉上人不知他的弟子干些什么,是以動問。
  “龍靈矯夫婦并不知道寶象其人,只好答應回國后再行查訪。他們當時還奉承了龍 葉上人一番,說既然是你大師的高足,料想不會作出什么壞事。龍葉上人默然不語,似 乎對這個弟子很不放心。
  “龍靈矯將這件事情告訴我們,我們正是自身有事,當時只是放在心上,無暇到馬 薩兒國去探個究竟。可是現在聽了法王和姬先生所說,敢情我國好王所派出的一批高手, 就是來參加他的什么金鷹宮之會的,這事情就不同了!”
  冰川天女喝了口茶,接著說道:“我回來之后,公公說與我知,我才知道天字來過, 天字帶來的消息令我一喜一憂,憂者是幽萍妹子也莫名其妙的失了蹤,不知是什么人擄 去?喜者是到底得到了一點線索。”
  冰川天女說到此處,向法王笑了一笑,說道:“一喜一憂之外還要加上一奇,當我 聽說擄走幽萍的那兩個賊人竟是藏在你的鄂克沁宮,我簡直不敢相信,誰知是這么一回 事,與你完全無關。”
  法王合什說道:“慚愧,慚愧!此事的罪魁禍首雖是老衲那不肖師弟,但老袖未能 制止,也是釀成大錯之因。”
  冰川天女笑道:“這事撇過不淡。若說到真正的罪魁禍首,還是我國國王,我也應 該慚愧呢。”
  冰川天女繼續說道:“不久幽萍妹子也脫險歸來了,云霧撥開,水落石出,只有一 點還來明白的是:奸王派出的那一批高手,到底是去什么地方?
  “當時照幽萍妹子的意思,本來是要我立刻啟程,前往加德滿都的。但我一想,那 件事情未弄清楚,究竟不能放心。說實在的,我是十分擔憂好王派出的那批高手,要在 西藏興風作浪呢。
  “我把天宇到過天山,以及他帶來的消息也告訴了幽萍妹子,幽萍妹子聽說丈夫這 些年來,四方奔跑、費盡心力去找尋她,十分感動,大哭了一場,當下也就不堅持立即 回國了。”
  幽萍滿面通紅,尷尬說道:“誰說我大哭一場,掉了幾顆眼淚,那是有的。”
  冰川天女笑著續道:“大哭也罷,小哭也罷,總之你是哭了。不過,現在好了,你 們夫妻團圓,事情也都完全清楚了。
  “奸王派出的這批高手,既然是要去參加什么金鷹宮之會,那么我們也似乎要先到 馬薩兒國走一趟了。一來將奸王的這批黨羽打發掉,免得他們再回去相助奸王。二來也 不負龍靈矯的轉托。龍葉上人當年投我貝葉靈符,封我為女護法。現在他們下出了不肖 弟子,有玷他的聲眷,他老人家既為此事掛心,我也該為他老人家盡點力才對。”
  江南大喜道:“好呀,咱們都到金鷹宮做個闖客,這可真熱鬧了。海兒,你現在可 以放心啦,有這么多叔叔伯伯嬸嬸和你一同去,你再也不用怕勢孤力弱啦。”
  幽萍詫道:“侄兒本來是到金鷹宮赴宴的嗎?”江海天道:“不錯,我是代郎山的 谷掌門收下請帖的。你們可有淮知道我師父的消息嗎?”當下江海天也把他的遭遇說了 出來。聽得眾人無不詫異。但金世遺的消息卻乃是無人知道,冰川天女聽說金世遺始終 不能與谷之華成為佳偶,也不覺惘然。
  這一晚眾人相聚,乃是父子、夫妻、兄弟、良朋的久別重逢,端的是有說不完的、 敘不盡的情,直談到月過中天,方始散席。
  第二日一早起來,冰川天女率領眾人向法王告別,法王說道:“我有兩匹寶馬,贈 各位,這是康居國王到本寺進香時所奉獻的御馬,放開腳程,可以日行千里。可惜只有 兩匹,其他凡馬,卻是配不上各位。薄禮不恭,還望恕過。”姬曉風笑:“有兩匹己足 夠了。”
  原來此去馬薩兒國,有千多里路程,而距離金鷹宮之會的會期,則只有五天,法王 知姬曉風與冰川天女的輕功卓絕,盡可在會期前趕到,但其他各人的功夫深淺,他卻不 盡知曉,是以贈送寶馬,準備給他們之中輕功較弱的人用作代步的。
  眾人出了鄂克沁宮之后,冰川天女道:“江南,你兩父子各乘一匹吧。”江南笑道: “我的腳程決計趕不上你們,為了避免耽誤大事,我就不客氣了。海兒年輕力壯,該讓 他多走走路,另一匹請二嫂騎吧。”幽萍笑道:“我還可以走得。”陳天宇體貼妻子, 說道:“你連日奔彼,暫且用上一天代步吧。”江南道:“對,要是海天明日走不動了, 再換給他不遲。”
  冰川天女笑道:“姬先生,久仰你輕功卓絕,我與你比試一下。”姬曉風豪興大起, 說:“正想向天女領教。”唐經天道:“反正咱們都要趕路,大家都來竟走,正是一舉 兩得。”
  姬曉風心道:“聽說冰川天女當年曾在喜馬拉雅山施展輕功,壓倒了阿拉伯第一高 手提摩達多,震驚了當時屯兵在山谷的中尼兩國十萬大軍。不知比我如何?”他爭勝之 念一起,施展出平生本領,當真是追風逐電,賽過奔馬。冰川天女不即不離的與他并肩 而行,過了一會,趕過了他,姬曉風一加勁,再趕過她,兩人忽而你在我前,忽而我在 你前,端的是難分高下。
  陳天宇曾服食過冰宮異果,身輕如燕,輕輕一躍,就是數丈之遙;唐經天仗著內功 深湛,起初稍稍落后,隨即就趕上了他。兩人也是難分高下,雖然追不上姬曉風與冰川 天女,但也落后不遠。
  江海天起初頗為自信,以為自己縱然爭不到第一,也絕不至于落后,哪知一胞起來, 最初還勉強可以跟得上唐經天,漸漸就給他拋在后面,竟然落了個倒數第一。心中想道: “怪不得師父常說學無止境,天外有天。我只道我已盡得師父真傳,功夫已過得去。哪 知只是這輕功一門,這幾位伯伯,就個個遠勝于我!”
  江海天自感慚愧,唐、陳二人卻是大大的驚奇,他們最初還擔心江海天會落后大遠, 耽誤行程,哪知一口氣跑了兩個時辰,江海天雖然落后,但亦不過落后十數丈之遙。唐 經天心想:“真難為了金世遺,不知他是怎樣調教出來的?不但輕功了得,內力更是悠 長。不消幾年,第一流高手之中,就應補上他的名字了。”
  幸虧江南騎的乃是寶馬,但在最初的十里路程之內,冰天女和姬曉風還是趕過了他。 走出了三十里外,他和幽萍這兩匹坐騎才一直領前。江南心想:“倘若是換了一匹尋常 的坐騎,當真是要走路的等騎馬的了。”
  走到天黑,一算路程,整整跑了八百里有多。最后的結果是冰川天女跑了個第一, 姬曉風吃虧在內力不如,反而落在唐經天之后,得了個第三。江海天則趕上了陳天宇, 相差不過幾步。雖然仍是最后,但人人都不住口的夸贊他。
  不過江海天為了少年好勝,這一日長跑,也差不多用盡了氣力,疲倦不堪了。睡覺 的時候,骨頭都隱隱作痛,一覺就睡到了大天光,直到他父親喚他才醒。
  陳天宇笑道:“昨天咱們已跑了八百里有多,今天就是慢一些也不緊要了。江賢侄, 等下你和嬸嬸換一換吧,你和你爹爹一同騎馬路上也好說話。”江海天道:“我已經養 好精神了,再跑不怕。”冰川天女笑道:“不是說你怕跑路,你該為你的陳伯伯設想, 他和你的嬸嬸分別多年,不知有多少話兒要說,也該讓他們在路上敘敘了。”冰川天女 這么一說,江海天這才依從了。
  幽萍的輕功要比江海天略遜一籌,好在他們頭一天多跑了路,一算路程,就是慢些, 最多第四天也可到達馬薩兒國,用不了五天。因此這一天大家都不竟走,冰川天女和姬 曉風也稍微放慢了腳走,使幽萍可以跟得上他們,一路上談談笑笑。
  江南與兒子也隔別了幾年,見兒子長得這么高大,功夫又是遠勝自己,心中亦是有 說不出的高興,兩父子并馬而行,江南不住的向兒子發問,問他這幾年來練了些什么武 功,一路上碰到了哪些人。遇到了哪些事,其中有一些事情,江海天在法王席上已經說 過了的,他仍是不厭求詳,問了再問。尤其對華天風父女的事情,同得更是仔細。他們 兩父子只顧談話,任憑胯下的駿馬自行,不知不覺就與后頭步行的人離得遠了。
  不久,走進了一條在兩峰夾峙之中開辟出來的山路,極是崎嶇,好在這兩匹寶馬登 山涉險,如履平地,也不覺得怎樣難行,正行走間,忽聽得兩聲野獸曲吼聲,只見有兩 只金光閃閃的怪獸如飛奔來。
  江海天大吃一驚,叫道:“爹爹留神,是金毛狡來了!”話猶未了,只聽得金毛狡 又是一聲大吼,那兩匹驗馬嚇得跳了起來,江南父子連忙下馬,那兩匹馬自顧逃命,回 頭便跑。
  金毛狡其行如風,比千里馬更快得多,轉眼便已來到,只見兩只金毛狡的背上都有 人騎著,一男一女,大的正是天魔教主,男的則是那長發垂肩的少年厲復生。
  天魔教主躍下了金毛狡,笑道:“小哥兒,還認得我嗎?幾年不見,你長得這么高 了。”江海天小時候被她派侍女強行擄去,夫在魔窟里三個多月,本是有仇,但念在她 對自己還算不錯,不愿與她生事,便回了一禮:說道:“教主,你好?”
  天魔教主笑道:“好,好!虧你還記得我,上次我叫他請你,你為什么不來?”江 海天道:“我有我的事情,無暇去拜見教主。”
  天魔教主道:“過去的就算了,我也不怪你,現在你隨我走吧。”江海天道:“現 在我也有要事在身。”天魔教主道:“你有什么緊要的事?”江海天動了氣,冷冷說道: “你少管閑事好不好?”
  天魔教主側目斜睨,冷笑道:“你在向我發脾氣么?你焉知我是在管閑事,也許正 是為了你好呢。我問你,你是不是在赴金鷹宮之會?”江海天道:“是又怎樣?”天魔 教主道:“那就正好一路了。我帶你走。”江海天道:“我自己會走!各走各的,問必 你帶。”
  天魔教主笑道:“我知道你自己會走,但你自己前往,卻未必找得到你所要我的人。” 江海天道:“你說什么?你知道我要找誰?”天魔教主道,“你第一個要找的是你的師 父金世遺;第二個要找的是谷之華的養女谷中蓮。是也不是?”江海天道:“你知道他 們所在?”天魔教主道:“不錯,我是知道,但不能告訴你,你要見這兩個人,就跟我 來。”
  江南叫道:“海兒,別上她的當。金大俠若在前面,自會來見咱們。”天魔教主道: “這卻不見得。”江南心里也有了氣,向天魔教主打恭作揖道:“我的好姑奶奶,咱倆 父子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怎的兩次三番老是向我們找麻煩?”
  天魔教主道:“你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姑且念在你的嘴乖,也看在你的兒 子的份上,免了你的打吧。”接著又回過頭向江海天道:“還有一層,你自己一個人走 危險得很啊,還是讓我把你帶走要好得多。”
  江海天惱她出言不遜,侮辱自己的父親,禁不住勃然大怒,喝道:“走開,你再不 走開,我可要不客氣啦!”正是:
  歷盡艱難來赴會,途中忽又起風波。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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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35:54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回 不意桃源逢玉女 誰知王子是奸圖
  天魔教主怔了一怔,縱聲笑道:“你現在是羽毛豐滿,自己會飛啦!好,我倒要看 你怎么樣對我不客氣。”身形一晃,倏然間衣袖拂到了江海天的面門。
  她這一招古怪之極,雙手籠在衣袖之中,衣袖未褪,招數已發。對方根本不知道她 要攻擊哪個方位。
  江海天雖然早有防備,究竟經驗無多,而且他又是本就無意傷害天魔教主,只準備 她一出手,就破了她的招數,令她知難而退的。哪知天魔教主突如其來,用上了這樣古 怪的打法。
  江海天方自心念一動,還未想好如何應付,天魔教主已是出手如電,倏地就抓住了 他肩上的琵琶骨,笑道:“乖乖的跟我走吧!”
  琵琶骨乃是功夫最難練到的地方,武功多好的人,一旦給人抓著了琵琶骨,也是不 能動彈,只能任人宰割,所以天魔教主才這樣洋得意。
  哪知江海天所練的內功與眾不同,天魔教主捏著他的琵琶骨,只覺如同捏著一團棉 花一般,江海天冷笑道:“你還當我作小孩子欺侮么?”口中說話,護體神功己是生出 反應,一團棉花倏然間變成了一塊鋼鐵,天魔教主的指頭都幾乎給碰得折斷。
  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是反手拍出,只聽得“嗤”的一聲,天魔教主的衣袖反 而給他撕破了。
  天魔教主笑道:“好,你的武功已是練得出類拔萃了,可喜,可賀!只是要在我的 面前逞強,那還不夠!”
  就在這幾句話當中,天魔教主已接連向江海天攻出了八招,每一招江海天都是識得 的,但由于她出手太快,變招極速,江海天竟然給她迫得手忙腳亂。
  江海天大怒道:“我當真要不客氣了!”雙手合抱,劃了一道圓圈,這一招名為 “須彌六合”,乃是須彌掌法中的精華所在,天魔教主的閃電手法竟是攻不進這個圓圈。 而且還感到一股非常強烈的力道,從圓圈中發了出來,向自己沖擊,教自己不能向前移 動。這有形的圓圈,卻似筑起了無形的鐵壁。
  天魔教主又笑道:“你的內功也不錯了,那咱們就再比一比內功吧。”依佯劃葫蘆 的也劃了一道圓圈,江海夭只覺自己攻出去的力道受阻,但卻并不感到對方內力的威脅, 心里想道:“你至多只是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我何須懼你。”哪知不過片刻, 他忽地有懶洋洋的感覺,好像想去睡覺一般,力不從心,想發出十成力道,至多只能發 出七成。
  江海天心中一凜,暗道:“不好,這天魔教主善于使毒,莫要著了她的道兒。”當 下用出閉息換氣的功夫,這是一種特殊的吐納方法,可以在一段時間之內,不必吸進外 間的空氣,只憑體內的真氣自然流轉。印度有一種魔術師,可以躺在銅棺之內,嚴密封 閉,讓人沉入海中,過了幾個時辰,再撈起來,仍然可以生存,就是懂得使用這種閉息 換氣的功夫。但這必須長期練習,習慣了才能持久。江海天未曾習慣,只能支持半炷香 的時刻,過了這個時刻,仍然要深深呼吸。
  但他只要閉了呼吸,雖然不能持久,情形已是好轉得多。原來天魔教主的指甲內藏 有一種秘制的迷魂粉,彈指發出,隨著掌風吹去,化為氤氳之氣,便能傷人于不知不覺 之中。現在江海天用了閉息換氣的功夫,減少了呼吸,所受的傷害也就隨之減輕了。
  天魔教主連發三掌,都給江海天擋開,大為驚詫,不知他的內力何以又突然增強, 當下也就不敢強取攻勢,兩人一來一往,又成了相持之局。
  江南插不進手,卻在一旁給兒子吶喊助威,天魔教主忽地叫道:“復生,你把他的 老子也捉了,捉了老子,再捉兒子!”
  江南大叫道:“豈有此理,老子也捉得的嗎?”厲復生怔了一怔,方始省悟他是罵 人,怒道:“你才是豈有此理,膽敢討我的便宜。”
  江南見他戟指而罵,心中大樂,正想再和他開幾句玩笑,忽覺一股無形的罡氣徑襲 過來,直取他脅下的“愈氣穴”,麻癢癢的好不難受。原來厲復生也有隔空點穴的本領, 不過尚未練到上乘境界,只能在三丈之內傷人。
  江南尖叫一聲:“卜通”便倒,厲復生冷笑道:“看你還罵不罵人?”一躍過來, 伸手便抓,江南叫道:“你當真要捉老子嗎?”貼他一個盤旋,突然縱身飛腿,踢厲復 生膝蓋下三寸的“白市穴”。厲復生不知道江南有顛倒穴道的功夫,險險給他踢中。
  但厲復生的武功究竟比江南高出許多,反手一削,立即把江南的連環鴛鴦腿破了, 跟著又以大擒拿手法夾著小天星掌力,向江南疾攻。
  厲復生眼看就要抓著江南,江南忽地一個筋斗翻了出去,厲復生怒道:“還要跑嗎?” 飛身追上,連劈三掌,江南也接連翻了三個筋斗,每一次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這種 古怪的身法是金世遺教他的,用來逃命,那是最妙不過。
  只是這樣的太翻筋斗,畢竟是大耗氣力,厲復生如影隨形,一步也不放松,不消片 刻,江南已是險象環生。
  江海天本來就在擔心對方不肯放過他的父親,果然所憂慮的竟成了事實,這時,他 見父親遇險,哪里還能夠專心對敵?可是天魔教主纏得極緊,江海天沖擊了五六次,都 給天魔教主擋住一竟然沖不過去援救他的父親。
  高手比拼,哪容得稍稍分心?尤其江海天還不習慣于閉息換氣,這時心神一亂,再 加以猛力沖擊,呼吸難免緊張,這么一來,竟是不由得他不張口呼吸,登時又吸進了兩 口毒氣。
  江南叫道:“海兒,你快跑回去催唐大俠快來!”他卻不想想,江海天要是能夠跑 開,還不先來救他?他這么一叫,江海天更是驚慌,他跑不開,只好發聲長嘯,吸進的 毒氣就更多了。
  江南接連翻了幾十個筋斗、漸覺氣力不支,眼看就要給厲復生捉著,忽聽得姬曉風 的聲音叫直:“賢弟別慌,老哥哥來了!”只見姬曉風旋風的疾跑過來,緊緊跟在后面 是唐經天夫婦。
  姬曉風深知江海天本領高強調,心神只是放在江南身上,他最先趕到,立即便上去 相助江南。厲復生一掌拍出,將姬曉風震開三步,一轉身,又要去抓江南。
  唐經天叫道:“姬大哥退下!”嗖的一聲,天山神芒電射而出!
  厲復生叫道:“好家伙,這是什么東西?”拔出玉尺一擋,只聽得聲如斷金碎玉, 天山神芒雖然給他打落,他的玉尺也損了一個缺口。這是他的護身寶物,不由得大為心 痛。
  天山神芒乃是威力極強、無堅不摧的暗器,唐經天見這個少年居然能把他的神芒打 落,也不由得大為驚異,他卻不知厲復生這把玉尺,乃是喬北溟當年采用海底寒玉所煉 的。
  唐經天道:“好,你再接我一劍!”聲到人到,游龍劍化成了一道寒光,向厲復生 攔腰削去,厲復生舉尺一迎,只聽得又是一陣斷金碎玉之聲,這回游龍劍和寒玉尺都損 了一個小小的缺口。唐經天想不到對方的玉尺沉重得出奇,虎口竟給震得隱隱作痛,當 下精神陡長,喝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接得我幾招?”展開追風劍法,瞬息之間, 發出了六六三十六招,把厲復生殺得手忙腳亂!
  唐經天和姬曉風都只想到要援救江南,冰川天女卻看出了江海天亦是處境不妙,當 下一揚手便發出了三顆冰彈。冰川天女知道江海天的內功已得金世遺真傳,料想他不至 于被冰彈的寒氣波及,這才放心使用的。
  天魔教主運氣一吹,冰彈未打到她的身上便先爆裂,形成了一國寒光冷霧、把她和 江海天都罩住了。
  天魔教主在寒光冷霧籠罩之下,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猶自可以支持;江海天卻 如喝醉了酒一般,立腳不定,搖搖晃晃,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同時卻又是牙關打戰, 格格有聲。
  天魔教主忽地一聲長笑,說道:“多謝你助我一臂之力!”一伸手抓著了江海天的 后領,將他提了起來,倏地就沖出寒光冷霧。
  原來江海天吸多了天魔教主的蝕骨迷香,早已是頭暈目眩,骨軟筋酥,正自全力運 功支撐,忽被奇寒之氣一襲,兩下夾攻,登時暈了過去,因而天魔教主不費吹灰之力, 就把他擒住了。
  冰川天女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叫道:“快救人呀!”她不再發冰彈,拔出冰魄寒 光劍就追上會,天魔教主把手一揚,飛出一條五色斑斕的彩帶,將冰川天女阻了一阻, 隨即發出嘯聲,金毛狡應聲而至。
  那條彩帶名為神蛇索,是以毒蛇的口涎和藥煉成的毒帶,腥風撲鼻,難聞之極,橫 卷過宋,冰川天女輕功絕頂,內功又高,立即閃開,并充受傷損。姬曉風卻恰巧碰上, 雖然也立即閃開,但被那股腥氣一沖,卻不禁哇的一聲,將隔宿酒飯都嘔了出來,一陣 昏眩,竟然撞著了一棵大樹。
  唐經天正自殺得厲復生手忙腳亂,忽聽得妻子的呼喊,也是大吃一驚。厲復生乘機 脫身,腳踏天羅步法,一個“之”字盤旋,走出了唐經天劍光籠罩的范圍之內。跨上了 金毛狡,也隨著天魔教主跑了。
  冰川天女雖是輕功卓絕,但金毛狡其行如風,豈是人力所能追上?唐經天接連發出 兩支神芒,第一支被厲復生用玉尺反手打落,第二支則根本追不上金毛狡,在后面掉了 下來。轉眼之間,兩只金毛狡己是跑得無蹤無影。
  唐經天扶起姬曉風,給他吞了一顆碧靈丹,解開毒氣。不久陳天宇夫妻也騎了寶馬 到來,原來他們夫妻在路上截住了這兩匹馬,但這兩匹馬怕了金毛狡,直至聞不到金毛 狡的氣味,才敢跑來的,所以反而來遲了。
  姬曉風破口大罵,冰川天女更是引咎自責。反而是江南安慰他們道:“禍福有定, 聽那天魔教主的口風,也似乎并不想傷害吾兒,只不知她是何用意罷了。咱們還是按原 定計劃,趕到金鷹宮去,只要會見了金大俠,定然可以把海兒救了回來。”眾人無計可 施,當然也只好如此。
  且說江海天昏迷過去,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覺清風拂面,花香襲人,江 海天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十分舒服,徐徐的張開眼睛,只見綠草如茵,繁花似錦,白云 片片鳥鳴嚶嚶,眼前所見,竟是一片賞心悅目的大好風光。
  江海天不禁大為奇怪,跳了起來,叫道:“這是什么地方?”游目四顧,遠處是一 片自茫茫的湖水,周圍是蔥蘢蒼郁的樹木,這才知道處身之地乃是湖中的一個小島。
  江海天尚有點暈眩,好在林中到處都是流泉,他掬取清泉,洗了把面調精神為之一 爽,暗自想道:“這是什么地方,竟似世外桃源似的?我怎么到了這個地方來了。爹爹 呢?姬伯伯呢?怎的全都不見了,只有我一個人在這兒,該不是夢吧?”
  他定下心神,慢慢的想了起來,想起了昨天在路上碰見天魔教主,想起了那一場惡 斗,不禁霍然一驚,心道:“莫不是我著了天魔教主的道兒,被她擒了?但怎的連天魔 教主也不見呢?”
  他的記憶漸漸恢復,便越來越是驚喜,暗自想道:“決不會錯了,我在失去知覺之 前,確是被那天魔教主抓住,是落在敵人的手中了!他們費盡心機將我拿獲,卻何以又 將我一個人拋在這兒?”
  江海天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暫時拋開不想,便在小島上漫無目的的亂走,想看看島 上是否另外有人。
  島上的花草樹木都似經過修理的,但江每天到處亂走,卻一直不見有人。樹林里發 現有幾顆果樹,樹上結有鮮艷奪目的大紅果子,卻叫不出名字。江海天正感到有點腹餓, 便向那一叢果樹走去。
  正自分開校時,忽見那一邊的繁花密葉之中,有一角紅墻,半隱半現,江海天大喜 道:“原來是有人家的!”正想出聲叫喊,忽聽得一聲嬌叱,突然有個女子從花樹叢中 鉆了出來。
  江海天吃了一驚,只見那女子已拔出了一粑寶劍,劍光閃閃,直指到江海天的面門, 怒聲斥道,“我不要再見你們。給我滾回去!”
  江海天忙用天羅步法閃開,忽覺這少女面貌好熟,就在這時,那少女也似乎極為驚 詫,“咦”了一聲,突然把劍勢煞住,叫道:“你是誰?”
  江海天心頭撲通一跳,驀地叫道:“你不是蓮妹嗎?”那少女也幾乎同時叫道: “你不是海天哥哥嗎?”
  這少女正是江海天日思夜想的谷中蓮!他做夢也夢想不到竟會在這樣的環境下見面!
  他們二人乃是青梅竹馬之交,隔別了將近十年,忽然在這孤島相逢,都覺得大出意 外,彼此對望了一眼,都樂得跳了起來。尤其是谷中蓮在孤島上寂寞多時,一旦故友重 逢,簡直樂得忘形,忘記了自己已長大成人,是個大姑娘了,她毫不避嫌,就似小時候 與江海天玩耍的情景,拉著他的雙手,就大叫大嚷起來。
  江海天正有無數疑團,要向他發問,谷中蓮突然面色一沉,摔開了江海天的雙手, 喝道:“滾開!”
  江海天呆了一呆,說道:“蓮妹,你怎么啦?你不高興見我?”谷中蓮道:“誰是 你的蓮妹?你,你——”接連幾個“你”字,似乎怒得喘不過氣來。
  谷中蓮變得如此之快,江海天簡直莫名其妙,睜大了眼睛問道,“你不認我了?” 谷中蓮怒聲說道:“誰認你這沒出息的奴才!”
  江海天叫道:“你說什么?我縱然沒有出息,但卻決不至于是個奴才,你怎么可以 開口罵人?”
  谷中蓮睜大了眼睛,仔細地扛量江每天一眼,見他穿春常人服飾,不禁納罕問道: “你不是馬薩兒國國王派你來的嗎?”江海天道:“我連馬薩兒國的國王都沒有見過, 這話從哪兒說起?”
  谷中蓮道:“你若不是國王的鷹大,怎知我在這個地方?”江海天道:“我本來就 不知道你在這里的呀!”谷中蓮道:“那你是怎么來的?沒人送你來,你自己飛來的嗎?”
  江海天道:“我也不知怎樣來的?我被天魔教主擒獲,一覺醒來,就在這小島上了。”
  谷中蓮半信半疑,說道:“你這話太過離奇,我可不敢相信!”江海天道:“我幾 時騙過你來?要是我說謊話,老天爺罰我嘴上長個大瘡,永遠開不了口。”他小時候與 谷中蓮玩要,每逢觸犯了谷中蓮,谷中蓮就要他這樣賭咒,他如今一急,不假思索,又 把小時候說慣的咒語拿出來了。
  谷中蓮“撲哧”一笑,滿臉怒氣,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說道:“不是看你自小老 實,我還真不敢相信你呢!”江海天喜道:“你現在相信我了?”谷中蓮點點頭道: “你是怎樣被天魔教主擒來的?”
  江海天將咋日的遭遇說了一遍,谷中蓮道:“他們為何如此好心,將你來此地,與 我會面?”江海天道:“我也不知道呀!你呢,你又怎么會在此的?這島上還有別人嗎?”
  谷中蓮道:“我也是給人擒來的。”原來他和師父谷之華剛踏進馬薩兒國的國土, 便給八個武士攔途截擊,她們寡不敵眾,結果谷中蓮遭擒,谷之華無力救她,只能自己 仗劍沖出重圍。
  谷中蓮道:“我最初被他們送入王宮,他們、他們要我、要我……”江海天道: “他們要你嫁給王子,是么?”谷中蓮詫道:“不錯,你怎么知道?”
  江海天道:“你先說了你的故事,我再告訴你。”谷中蓮道:“我不肯依從,把那 國王罵了一頓。國王動了怒,就要殺我。有個番僧和他在一起被他稱為國師的卻勸他道: ‘這樣美貌的姑娘,殺了未免可惜,但關在宮里,也怕有昧頃,不如把她送到百花洲孤 島上去;外人決不知道那個地方,要想救她也不能夠。等她幾時回心轉意再放她回來。 看她一個小姑娘能支持多久?’國王聽從了他的主意,就把我送到這里來了。”谷中蓮 說到這里,嘆了口氣。
  江海天道:“你別發愁,咱們想法子出去。”谷中蓮道:“我倒不單是為了被囚禁 而發愁,……嗯,你不是外人,我告訴你一件秘密,你可知道師父為什么帶我到馬薩兒 國來?”
  江海天心里暗矣:“我早已知道了。”但卻不作聲,靜聽她說。只聽得谷中蓮說道: “我師父懷疑我是馬薩兒國前王的女兒,因此帶我到這小國來,用意就是想訪查真相的, 我一到來,馬薩兒的國王就派人捉我,看來師父的懷疑并非捕風捉影的了。唉,倘若我 真前王的女兒,現在的國王就是我的殺父仇人了。我無力報仇,反被仇人欺侮,焉礙不 惱?”
  江海天道:“這國王也算膽大,他竟敢要仇人的女兒作自己的媳婦。”谷中蓮道: “還不止這一點可疑,我關在這里將近一月,他曾派過不少人來套間我的口風,看我對 自己的身世秘密切道了多少。似乎他們是在害怕前王有什么重要的秘密落在外面似的。”
  江海天道:“你碰見了你的哥哥么?”谷中蓮雙眉一豎,道:“我哪來的什么哥哥?” 江海天道:“我在路上碰見你的哥哥,國主要你做媳婦的事情,就是他告訴我的。他說 他已經見過你了。”
  谷中蓮道:“你是說那時沖霄嗎?他不是我的哥哥!”江海天大為驚愕,說道: “你是否因為他將仇人當作義父,故此不肖認他。”谷中蓮道,“不是,他根本就不是 我的哥哥。”
  江海天道:“怎么不是?當初馬薩兒國大亂,你被丘巖救走,他被葉君山救走,雖 然長大了各自一個姓氏,卻確實是孿生兄妹,這些事情,你師父沒有告訴你嗎?”
  谷中蓮道:“這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正要訪查我那哥哥的下落。但我卻不能胡亂認 一個人作我的哥哥。”江海天道:“葉沖霄的身世來歷都符合了,何以你一口咬定說他 不是?”
  谷中蓮道:“他不會捏造嗎?”江海天道:“還有一點顯而易見的是:他的相貌也 和你很為相似呀。”谷中蓮冷笑道:“天下相貌相似的人多得很,何足為奇?”江海天 見她固執己見,甚為不解。
  谷中蓮道:“這小島上有一幢建筑,本是國王的夏官,現在就只我一個人居住,寂 寞極了,你來了正好,可以陪我。”當下便帶引江海天在她居住的地方。
  江海天道:“他們沒有派人看守你嗎?”心中蓮道:“想來當然有的,不過沒有露 面。有一次我想造一個木筏,沒有造成,第二天早上,便給人毀了。可見這島上還藏有 別人,所以你要特別小心才好。”
  谷中蓮又道:“這夏宮里藏有許多糧食,每隔三天還有人給我送新鮮的蔬菜來。他 們本來還派有兩個宮女服侍我的,我嫌她們羅嗦,也怕受她們的暗算,第二天就把她們 趕走了。”
  江海天道:“你自己會弄飯嗎?”谷中蓮笑道:“我還會燒萊呢,今晚我就弄兩樣 可口的小菜給你接風。”江海天道:“我不會燒菜,但我會煮飯,可以幫你的忙。”
  兩人說說笑笑,依稀恢復小時候的光景,谷中蓮笑道:“要是咱們無法脫困,你就 要陪我在這里過一世了。”
  江海天也笑道:“這里無殊世外桃源,就是在這里過一世也很不錯。”谷中蓮道: “但你的爹爹和我的師父卻要在外面急死了。”江海天道:“是呀,所以咱們還是得想 個法子脫身。”
  谷中蓮忽道:“海天,你跟金大俠學藝多年,本領很不錯了吧?”江海天道:“還 不成呢。怎么,咱們剛見面就要伸量我嗎?”谷中蓮道:“不是我要伸量你。我只想知 道你能不能打贏那葉沖霄?”江海天道:“我和他交過兩次手了,他的武功確是不弱。” 谷中蓮好生失望,道:“你輸了?”江海天笑道:“還好,兩次我都恰好勝他。”谷中 蓮大喜道:“好,那么咱們就有法子脫身了。”江海天道:“怎么?我還是不明白。”
  谷中蓮道:“那時沖霄冒認我的哥哥,每隔三兩天就要來勸我一次,有時是他一個 人來。有時是幾個人來。我氣惱極了,可是我打他不過,沒法阻止他上門。”
  江海天道:“你不高興見他,要我給你擋駕?”谷中蓮笑道:“不,有你在這里, 這次我正巴不得他快點來。他當然是乘船來的,我對付他的從人,你將他拿著,迫他送 我們出去。”
  江海天拍一拍腰,叫道:“可惜,可惜!”谷中蓮道:“可惜什么?”江海天道: “我的寶劍失了,想必是給那天魔教主拿走了。”谷中蓮道:“脫困之后,再去找那天 魔教主要回寶劍吧。”
  江海天道:“不,沒有寶劍,我就沒有把握贏得那葉冰霄。”谷中蓮道:“你可以 埋伏暗處偷襲他。”江海天道:“這不是大丈夫行徑。”谷中蓮生氣道:“他們用盡陰 謀詭計陷害咱們,你還要講大丈夫行徑?”江海天道:“好,那就依你,好壞試它一試 吧。”
  江海天忽又叫道:“好在白玉甲還在身上。”谷中蓮道:“咦,你干什么?”只見 江海天將衣裳一件一件脫掉,原來他發現白玉甲還在,一陣狂喜,迫不及待的就要脫下 來送給谷中蓮。
  待聽得谷中蓮那么一嚷,江海天才猛地想起來,他和谷中蓮都已是長大成人,不能 像小時候的毫無避忌了。他面上一紅,連忙說道:“你背過身,我有一樣好東西送你。”
  谷中蓮“咭咭”的笑得有如花枝亂顫,說道:“你叫我想起你的爹爹來了。”江海 天道:“怎么?”谷中蓮道:“你爹爹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是光著屁股的。你如今倒是 光著脊背,正是有其義必有其子。”江海天也聽父親說過這件趣事,不禁咄哈大笑。
  江海天除下玉甲,將衣裳穿好,說道:“這是喬北溟所遺留的三寶之一,穿在身上, 多鋒利的刀劍也刺不進去。我師父叫我送給你的。”谷中蓮道:“你自己留著吧。”江 海天道:“這是你的東西。我在路上已經沾了你的光,借用這件寶甲,避過好幾次災難 了。”谷中蓮推辭不掉,只好收下,說道:“可惜我沒有什么好東西送給你。”忽地低 垂粉頸,如有所思。
  江海天笑道:“咱們是自小一起玩的,你還和我講什么客氣?你還記得嗎,小時候 你會爬樹,我還下會,掏鳥蛋啦,摘果子啦,都是你弄了來分給我的,我叨光你的東西 已不少了。”江海天只道她過意不去。卻不知道她正在想另外一件事情。她想了又想, 終于決定了還是暫時不說。
  兩人說說笑笑,不久就到了谷中蓮的住所。江海天笑道:“哎,這么大的房子,你 一個人住,晚上不害怕?”谷中蓮道:“起初幾晚,我晚上都不敢睡覺。好在他們倒沒 有來騷攪我,漸漸也就習慣了。”說話之間,江海天又發現屋中的一根往子,刻有許多 刀痕。
  江海天道:“這是什么?”谷中蓮道:“我怕忘記日子,每過一天,便在柱上刻上 一道刀痕。”江海天道:“我昏迷了不知多久,正想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谷中蓮數 數刀痕,說道:“我來到島上這天是七月十百,這柱上有二十八道道,嗯,今天應該是 八月十二。”江海天道:“這幾離馬薩兒國的國都大約多遠?”谷中蓮道:“我被他們 押來,先是乘車,大約走了一個時辰,后來坐船,大約半個時辰。看來不會超過五十里。”
  江海天大為駭異,說道:“原來我昏迷守不過幾個時辰,我是在五百里外被掄擒, 只不過幾個時辰,他們就將我送到此地,金毛狡的腳力真是快得驚人!”
  江海天又道:“今天是八月十二,金鷹宮的會期那就是大后天了。我爹爹和姬伯伯 他們是一定能趕上的,可惜咱們是湊不上熱鬧了。”谷中蓮道:“那也說不定,倘若葉 沖霄這廝在這兩天內到來,咱們將他拿著,就可以脫困了。”
  日影漸漸西移,余霞散綺,湖面泛起一片金光,谷中蓮有點失望、說道:“今天只 怕沒人來了。咱們先弄晚飯吃了再說。”江海天幫她弄飯,谷中蓮果然燒了四樣精美可 口的小菜,吃得江海天噴噴贊賞。谷中蓮笑道:“你的飯可燒得很不好呢,有一大半都 燒糊了。”
  兩人正在說笑,谷中蓮忽道:“你聽,櫓聲、咿呀,有船來了。”江海天走到窗口 一望,果然正有一只小船駛來。過了一會,小船靠岸,只見只有一個人走上岸來。
  谷中蓮大喜道:“正是那葉沖霄,他不帶隨從,更易對付了。你趕快躲起來,聽我 以咳聲為號,立即出來襲擊。”
  江海天道:“我想再問他一向,我懷疑他真是你的哥哥,他屈身事仇,只怕另有隱 情。”
  谷中蓮怒道:“你怎么卞相信我,我說他不是他就不是,你還問什么?時機不可錯 過,你倘若一問,偷襲就不成了。你瞧,他就快來到了,快躲,快躲。”江海天尚在遲 疑,谷中蓮已不由分說地把他推到帳后。
  谷中蓮把碗諜匆匆忙忙地收拾起來,免得給人瞧破是有兩人吃飯。剛剛收拾妥當, 只聽得葉沖霄已在叩門道:“蓮妹,我又來看你了。”
  谷中蓮道:“這門是虛掩的,你就請進來吧。”葉沖霄推門進來,笑道:“怎的今 禾這樣客氣,你肯認我做哥哥了吧?”
  谷中蓮道:“你說你是我的哥哥,卻為何老是幫著外人來欺負我?”葉沖霄道: “怎么是欺負你,我勸你嫁給太子,這也算是欺負你嗎?”
  谷中蓮道:“你想借我求取榮華富貴,好不要臉!”葉沖霄哈哈笑道:“榮華富貴, 我早就已經有了,何需費力尋求,我是馬薩兒國的于殿下,官居‘執金吾’大將軍,父 王待我有如親生骨肉,我的權力比太子還勝三分。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谷中蓮道:“人各有志,你貪慕榮華富貴,盡管做你的干殿下好了。你是我的哥哥 也罷,不是我的哥哥也罷,我決不沾你半點光。”
  葉沖霄歪著眼睛笑道:“何以你不肯嫁給太子?嗯,莫非你早已有了意中人了?” 谷中蓮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可要請你走啦!”葉沖霄忽道:“金世遺有個徒弟名叫 江海天,是和你自幼相熟的吧?”
  谷中蓮暗自一驚,心道:“難道他已知道了江海天在我這兒?”當下說道:“是又 怎樣?”
  葉沖霄淡淡說道:“不怎么樣。這人我也是認識的。他和終南山歐陽仲和的女兒早 已私訂終身!他的未婚妻子已經到了這兒,正在盼望他來。”
  谷中蓮變了面色,說道:“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葉沖霄道:“沒什么意思。不 過我知道你和江海天是青梅竹馬之交,想必對他有點關心,所以告訴你這件事情罷了。”
  谷中蓮道:“多謝了。你還有什么話要說嗎?”葉沖霄道:“那么你的心意轉了沒 有?咱們到底是兄妹,你若嫁給太子,咱們兄妹就可以聚在一起了。你一個孤身女子, 浪蕩江湖有什么好?”
  谷中蓮冷笑道:“我就是寧愿浪蕩江湖,也決不愿向馬薩兒國的國王低頭!”葉沖 霄道:“咦,這可奇怪了,你怎么似是與國王有仇恨似的?”谷中蓮冷笑道:“你是國 王派來向我探聽秘密的吧?”葉沖霄露出迷惘的神情,說道:“什么秘密,我是一點也 不知道呀。咦,你有什么秘密?”他邊說邊把身子挪過來。背脊正對著江海天藏匿的方 向。
  谷中蓮忽地一聲咳嗽,江海天早已忍耐不住,倏地就跳了出來,叫道:“你還不知 道嗎?你做了馬薩兒國的干殿下就心滿意足了嗎?我告訴你,你本來應該是太子的,你 是馬薩兒國前王的兒子,現在的國王是你的殺父仇人,你明白了嗎?”
  谷中蓮滿以為江海天一跑出來就會向葉沖霄襲擊的,所以她一發出暗號,立即便拔 出暗藏的匕首向葉沖霄刺去,哪知江海天宅心忠厚,始終認定葉沖霄是因為不知道自己 生身之秘,才肯甘心事仇,他跳了出來,忍不著便要向葉沖霄說個清楚,兩人未曾配合。 葉沖霄的武功勝過谷中蓮,一伸手便把她的匕首拍落了。
  谷中蓮氣怒交加,大聲叫道:“江海天,你怎么啦?你幫我還是幫他?”她失了匕 首,仍然勇猛向前,掌拍指戳,她最吃虧的是力不如人,但這疑掌一指,乃是呂四娘聽 傳的邙山絕技,專破敵人的氣功。葉沖霄也不敢小覷,當下雙掌一圈,劃了一道圓弧, 使出了大乘般若掌力,嚴如在身子的周圍筑起了一道暗墻,谷中蓮在五步之外,給他的 掌力擋住,再也不能向前邁進半步。幸而他的大乘般若掌只是用來防守,否則谷中蓮的 奇經八脈,只怕也難免受傷。
  葉沖霄回過頭來,滿臉惶惑的神情,叫道:“你這話是真是假?我、我、我當真是 前王的兒子嗎?”江海天道:“我干嗎要騙你。你不信問你的妹妹!”葉沖霄叫道: “蓮妹,你快說,你快說呀!這究竟是真是假?”
  谷中蓮急聲叫道:“海天,海天,別上他的當,他根本不是我的哥哥!你還不動手, 更待何時?”
  葉沖霄忽地雙淚直流,哽咽說道:”哦,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不肯認我作哥哥。原 來國王乃是咱們的殺父仇人,我是錯把仇人當作恩人了!”
  江海天見他如此情狀,忍不住說道:“蓮妹,俗語說得好:不知不罪。他畢竟是你 的哥哥,既然明白過來,你就原諒了他吧!”
  谷中蓮瞪了江海天一眼,仍是狠狠攻擊,葉沖霄卻似是不愿和她再打了,給她迫得 步步后退,一顆顆的淚珠不斷地掉下來。
  谷中蓮那氣惱的神色十分明顯,那是氣惱江海天不來幫她,可是江海天早已被葉沖 霄的眼淚軟化,這時他心中所想的只是如何使他們兄妹重歸于好,哪里還肯去火上添油?
  葉沖霄哽咽說道:“蓮妹,你既然惱我,我就給你打一頓出出氣吧。”果然雙手下 垂,毫不還擊,只聽得“蓬”的一聲,已給谷中蓮重重地打了一掌。
  江海天不忍,飛步上前,說道:“你們坐下來好好說吧。”正要將他們二人拉開, 葉沖霄忽地出掌如電,倏地向江海天打去。
  若在平時,江海天焉能讓他打中?但在此刻,他根本是做夢也想不到葉沖雷會動手 打他,他們二人的功力本就相差不遠:江海天雖有護體神功,也給他一掌打翻,眼前金 星亂冒,幾乎暈了過去。
  葉沖霄道:“你們不肯原諒我,我又不愿意給你們活活打死。對不起,我只好得罪 你了。江兄,謂你恕罪!恕罪!”
  江海天吸了口氣,默運玄功、精神稍稍恢復,心里狐疑不定、暗自想道:“不知他 說的是真是假;難道他當真把我的好心誤作惡意,我是上前勸架,他也看不出來?”
  葉沖霄忽地低聲說道:“江兄,你快躲一躲,我的兩個同伴來了,他們是太子的人。”
  話猶來了,只聽得外面已有人嚷道:“干殿下,你們兄妹二人又在打架嗎?”江海 天未及躲藏,那兩個人已推門而進,是兩個粗眉大眼的和尚。
  他們驀然發現屋子里多了一個陌生人,這一驚非同小可,當前的一個和尚大喝道: “你這小子哪來的?”另一個道:“不必問了,定是奸徒,快將他綁起來,拿去給太子 審問。”
  谷中蓮叫道:“海天,咱們今日落在壞人手上,寧死不可受辱!”雙掌一分,一招 “彎弓射雕”,分擊兩個和尚。
  胖的那個和尚歪著眼睛哈哈笑道:“你和這渾小子想是有了私情吧,怕我們審問出 來?這更不能容了!”
  葉沖霄急得團團亂轉,似乎拿不定主意,說時遲,那時快,那個瘦和尚已一掌把谷 中蓮推開,喝道:“賊小子,還不束手就擒,想拒捕嗎?”唰的一鞭,就向江海天身上 打去。
  葉沖霄忽地叫道:“不是的,不是的!”那和尚詫道:“什么不是的?”他口中說 話,手底絲毫不緩,已接連在江海天身上抽了三鞭。
  這三鞭正打在江海天的傷處,江海天大怒,一嚼舌尖,使出天魔解體大法,將功力 凝聚起來,暮然跳起,呼的一掌,就向那瘦和尚擊去。
  那和尚的長鞭打在江海天身上,忽地“逼卜”一聲,斷為兩段,那和尚吃了一驚, 道:“這小子的武功還真不弱呢!”邊說邊還了一掌。
  江海天也不由得心中一凜,要知他不惜消耗真氣,使出這天魔解體大法,功力已和 未受傷之前差不了多少,這瘦和尚居然能接得著他的掌力,顯見也是一流高手,至少不 在葉沖霄之下。
  江海天心里想道:”怪不得葉沖霄對他們有所顧忌,遲遲疑疑的不敢喝止他們。” 原來江海天看見時沖霄著急的神情,心里對他又相信幾分,以為剛才當真是一場誤會。
  心念未己,只所得葉沖霄果然叫道:“請兩位罷手,他不是、不是、不是的……” 胖的那個和尚這時已將谷中蓮點了穴道,走過來正想助戰,聽了葉沖霄的活,怔了一怔, 他的心思比那瘦的聰敏,隨即作恍然大悟狀道:“什么不是的?啊,你是說他和你的妹 妹沒有私情?”正是:
  沖破樊籠原不易,桃源境里動刀兵。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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