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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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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冰河洗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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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19:4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回 無多掩幔留香住 依舊窺人有燕來
  過了半晌,這黑衣男子一聲怪笑,冷冷說道:“你還不知道我是誰么?我就是這兩只金 毛猿的主人。”
  金世遺笑道:“不見得吧,據我看來,你這句話有點毛病,至少也漏了一個字。”黑衣 男子側目斜脫,怪聲間道:“漏了什么字?”
  金世遺道:“漏了一個‘新’字,充其量你只能說是這兩只金毛浚的新主人。真人面前 不打假話,閣下高姓大名,仙鄉何處,幾時到了那火山島收服了這兩只金毛梭的?還望見 告。”
  那黑衣男子冷笑道:“金世遺,你現在就要盤查我的來歷,未免早了一點,你懂得江湖 上的規矩么?”
  金世遺道:“對,你是客,我是主,我應該先問你的來意。請問閣下,為何一見面你就 唆使金毛浚抓我?幸虧它們不聽你的話,哈哈,也幸虧我還能降伏它們,要是給它們抓破了 腦袋,我也就不能和你再講什么江湖規矩啦。”
  那黑衣男子怪笑道:“要不是我叫這兩只金毛梭先試一試,我怎知道你就是金世遺?” 金世遺道:“你現在己知道我就是金世遺,又待如何?”
  那黑衣男子笑聲一收,正容說道:“金世遺,咱們廢話少說,若問我的來意,我就劃下 兩條道兒,隨你走吧!”
  金世遺笑道:“我闖蕩江湖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得別人用這樣的口氣向我說話。好 吧,你就說吧,是怎么樣的兩條道兒?請道其詳!”
  那黑衣男子緩緩說道:“第一條,你隨我到組來山去,我收你做天魔教的弟子,親自給 你在壇前受戒,讓你作本教的護法香主。”
  金世遺忍不住哈哈大笑,那黑衣男子道:“你笑什么?”金世遺道:“我先問你,你是 天魔教的什么人?聽你的口氣,你倒像是天魔教教主的模樣!”
  那黑衣男子板著臉孔道:“你管我是什么人。你進了天魔教我自然會告訴你。”
  金世遺道:“好吧,我雖然不知道你是何人,你卻是知道我的了。你既然是天魔教中的 首腦人物,那么你也當然應該知道你們本教的祖師是誰了?”
  那黑衣男子道:“我當然知道,你問這個干嗎?”
  金世遺大笑道:“你們天魔教既把厲姑娘硬抬出來,奉她作你們祖師,難道你竟會不知 道你們的祖師是我金世遺的什么人嗎,如何你還要收我做一個弟子,哈哈。這豈不是荒謬絕 倫?”
  那黑衣男子“哼”了一聲,忽地怒道:“金世遺,你這么說法,才真是荒謬絕倫!”
  金世遺怔了一怔,道:“咦,這倒奇了,怎么反而是我荒謬絕倫?”
  那黑衣男子道:“我也要先問你,你把厲姑娘當作你的什么人?”
  金世遺道:“什么‘當作’不‘當作’的?厲姑娘是我的妻子!”
  那黑衣男子冷笑道:“你們的事情天下知聞,誰不知道厲姑娘對你情深義重?而你對她 則是假意虛情!你是為了要救你的心上人才向她騙婚的,哼,哼,你害死了她,虧你還有臉 皮認L作妻子!”
  這些說話,一句句似尖刀般地刺在金世遺心上。要知自從那場情場慘變發生之后,雖然 金世遺的朋友差不多都是諒解他,并不同情厲勝男的,可是,金世遺自己的心情,卻總是感 到內疚,感覺對厲勝男不住。如今,這個黑衣少年完全站在厲勝男這邊,數說他的不是,而 這些話又正觸及了他的痛處,焉能不令他激動如狂?
  那黑衣少年的眼光,如利剪、如寒冰,冷冷地盯著他,過了好一會子,金世遺才漸漸冷 靜下來,嘶聲說道:“我與厲姑娘之間的事情不是外人所能明白的,我對她的一片心情更不 是外人所能懂得的!總之,她生前是我的妻子,死后也仍然是我的妻子!”
  那黑衣少年又冷笑道:“我姑且相信你的說話,好吧,你既將她認作妻子,我們秉承她 的遺志所創的天魔教,你卻為何頗有不屑之意?作天魔教的弟子,難道是委屈你了嗎?哼, 哼,我們讓你進來,正是給你一個贖罪的。懺悔的機會,你今后只有為本教立功,才能對得 住給你害死的厲祖師!如今,我親自來點化你,你反而當作笑話,這豈不是荒謬絕倫!”
  要是在金世遺的少年時代,這番說話真可能就打動了他,但現在的金世遺卻是比較能夠 控制自己的感情了,經過了這黑衣少年的一場大罵,他反而清醒過來,驀然亢聲說道:“你 們誰也沒有我這樣與厲姑娘相知之深,她若還在生,決不會創立什么天魔教!你們奉她作祖 師,那是你們的事,要我為你們作馬前走卒,那是萬萬不能。”
  那黑衣少年變了面色,冷冷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條路給你走了。”金世遺 道:“劃出道來吧!”黑衣少年陰陽怪氣地笑道:“你還要問嗎?這就是死路一條!”
  金世遺氣往上涌,淡淡說道:“死路我也要闖它一闖!”話猶未了,只見兩道碧瑩瑩的 寒光,已是閃電般的向他掃來,那少年亮出了一雙玉尺,一出手便點向金世遺的要害穴道。
  金世遺使了個“風刮落花”的身法,閃過一邊,哪知道黑衣少年出手快捷之極,一擊不 中,第二招、第三招又接連而來,當真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金世遺接連使了幾種身法,雖沒給他打中,卻也擺脫不開他的糾纏,奇怪的是,連“天 羅步”那種奧妙的身法步法,對方竟然也似會家,他的腳下也按著八卦方位,與金世遺搶占 要位,那兩根玉尺,自始至終,都幾乎緊貼著金世遺的背心。
  金世遺本來無心與他對敵,但給他迫得太緊,也不禁有點兒動怒,當下一聲長嘯,朗聲 說道:“我已讓夠了你十招了,你既不知進退,我就試試你的功夫吧!”暮地反手一彈,使 出了佛門的上乘武功———指禪功。
  這一指禪功用的是剛柔互濟的內家真力,即算是鐵石,在他一彈之下,也要粉碎,只因 金世遺無意傷害那少年的性命,只用了三成功力。
  在金世遺想來,那兩根玉尺份量不重,這一彈最少也可以令他的兵器脫手飛去,哪知指 頭與那玉尺相接,驀然間只覺一股極沉重的力道壓下來,但聽得“錚”的一聲,那少年倒退 三步,金世遺的虎口竟也感到一陣陣酸麻!
  金世遺一驚之下,猛然省悟,“原來這是海底寒玉!”喬北溟所遺留的三寶之中,有一 把玉弓,就是海底寒玉造的,這種寒玉,沉重非常,比同樣體積的物質要重過百倍不止,金 世遺當年未練秘籍上的武功之前,背那把玉弓走上幾里路也要累得氣喘。如今,金世遺雖然 已練成了絕世武功,但由于未曾發揮全力,也稍稍吃了點虧。
  那少年“咦”了一聲,似乎已識得金世遺的厲害,但仍然兇悍至極,旋風般的又撲過 來,揚起玉尺,向金世遺摟頭再打。
  金世遺心里好生疑惑,想道:“這少年是從火山島上來的,“那是無疑的了。只不知與 厲家有何淵源?”原來這少年除了那一雙玉尺之外,他的武功,也頗有幾招似是厲盼歸的路 數。
  金世遺已不敢輕敵,卻也不想令對方受傷,他已試出了那少年的內功雖是造詣不凡,卻 尚不如自己,當下再用一指禪功,使出了七分真力。
  這一彈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金石聲,那少年晃了兩晃,雙尺一分,突然也以天羅步法,欺 近身前,雙尺光華閃閃,連點金世遺的任脈督脈十三道大穴!
  金世遺精通正邪各派的上乘武功,尤其以點穴這一門功夫,更已是登峰造極,天下無人 可與抗爭,但這時見這少年用雙尺使出“飛管驚神”的點穴手法,也不禁心頭為之微凜。
  這是邪派點穴手法中最怪異的一種,當年金世遺在大內總管寇方皋的宴會上,曾碰過當 時的天下第一點穴名家連家兄弟,這雙兄弟以“四筆點八脈”的功夫,曾與金世遺斗到百招 開外,金世遺好不容易才贏了他們,自己也受了幾處傷。
  而今這黑衣少年的點穴手法,正是與那連家兄弟的點穴手法異曲同工,雖然他只有一雙 手,不能像連家兄弟那般同時以四筆連點奇經八脈,但他的內功卻勝過連家兄弟的聯手,一 雙玉尺也能同時連點任督二脈的十三道大穴,兩相比較,實在是比那連家兄弟更勝一籌。
  金世遺心中狐疑更甚,暗自想道:“這人年紀輕輕,怎的所會的武功竟也如此駁雜,甚 至連家絕不外傳的點穴之秘,他也似乎深悉其中奧妙,而且還能生出新的變化來?難道他也 得了上乘的武功心法,可以一理通而百理融?”
  這少年冒險進招,欺身相迫,眼看金世遺的十二道大穴已在他的雙尺籠罩之下,最少也 會有一兩處穴道給他點中,哪知就在這俄頃之間,忽見金世遺身形一晃,登時四面八方都是 金世遺的影子,從各個不同的方位向他發掌攻來!
  黑衣少年早已知道金世遺的厲害,但動手之初,也還不怎樣害怕,這時才當真是大吃一 驚,眼前掌影千重,不知要向何方招架!
  以金世遺現在的功夫,勝過當年何止十倍?要破那少年的點穴手法已非難事,但不知怎 的,見了這少年之后,他總是有點心神不定,懷疑這少年或者與厲勝男有甚淵源,因此便不 自覺的總是手下留情,十成功夫最多用到七成。
  但聽得一片掙掙之聲,有如繁弦急奏,那少年飛身躍起,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身形 未曾落地,竟然又向金世遺撲下來,他雙尺一個盤旋,合成了一個圓弧,用的卻是截然不同 的招式,左手的玉尺使的竟一變而為劍法,向金世遺的琵琶骨挑來,右手的玉尺則仍然是當 作判官筆用,襲擊金世遺陰維、陽維兩脈的中陵、地閥、天旋、龜藏、伏兔、環跳、玉衡等 七處大穴,由于他是凌空點下,來勢更是勁疾非常!
  金世遺已用到了七成功力,以一指禪功,接連彈中了那黑衣少年的玉尺,見那少年居然 禁受得起,只是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便又撲擊下來,也不禁好生驚詫,心里想道:“他 年紀輕輕,內功怎的便有這般造詣?看來與那文島主竟似在伯仲之間。”
  就在這時,忽聽得江南的聲音在遠處大叫道:“金大俠,你在哪兒?可碰見了那兩只畜 牲么?”原來玄女觀諸人,都給那金毛浚的吼聲驚醒,與江南一道追出來了。
  那黑衣少年雙尺齊下,左手的玉尺先到,把玉尺當作長劍來用,使出了一招極凌厲的劍 法,挑金世遺的琵琶骨,這琵琶骨一挑,多好的武功也要落個殘廢,他見金世遺不躲不閃, 也不還擊,不覺一怔,但也只略一遲疑,立即便喝了一聲:“著!”仍然疾下殺手!
  哪知金世遺是有意讓他戳中身子的,金世遺已練成了“金剛不壞神功”,莫說是這黑衣 少年,即算厲勝男復生,也未必能令他傷損。
  就在這俄頃之間,只聽得“卜”的一聲,那黑衣少年的玉尺已在他的肩頭重重的戳了一 下,可是金世遺也感覺得到,那少年也未曾用盡全力。
  那少年一擊得中,有手當作判官筆使的那根玉尺來勢便緩了下來,金世遺想道:“原來 他也并不想把我置之死地,只是說話說得兇狠而已。”
  那少年給金世遺的反彈之力一震,這才感到不妙,驀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金世遺 忽地喝了一聲:“撒手!”閃電般的便把那少年的兩根玉尺都奪了過來。
  那少年呆了一呆,轉身便跑,剛剛跑出幾步,金世遺又已如影隨形,追了到來,在他的 肩頭輕輕一拍,那少年怒道:“好,,金世遺,我把這條性命交給你啦!”反手一掌,勢若 奔雷!他以為金世遺不肯放過他,故此豁出了性命,要與金世遺一拼。
  哪知這一掌打出,忽地感到手心一片沁涼,卻原來是金世遺將那兩根玉尺擲到了他的手 中,還給他。那少年不覺又是一呆,只聽得金世遺低聲說道:“你走吧!以后不許再到氓山 鬧事!再次相逢,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那少年向金世遺瞪了一眼,摹地一聲長嘯,那兩只金毛梭跑了出來,那少年揮一揮手, 跨上了一只金毛狡的背脊,將它當馬來騎,霎時間,一人兩獸,已跑得無影無蹤。
  金世遺正自心頭悵惆,忽聽得耳邊廂有個聲音說道:“金世遺,你寡情薄義,居然還敢 充作好人,真是恬不知恥。從今之后,咱們的冤仇是結定的了。”正是那少年的聲音,原來 他也會天遁傳音之術。
  聽這話語,這少年之所以痛恨金世遺,乃是為厲勝男打抱不平,因此金世遺雖是對他手 下留情,他也要把金世遺當作仇人。金世遺聽了,更是黯然神傷,心里想道:“為了勝男, 我終身不娶,卻不料在別人眼中,我仍然還是個薄幸之人!”又想道:“這黑衣少年竟然為 了勝男而恨我,難道他當真是和勝男大有淵源?”但厲勝男的全家,連同海外那一支親人都 已死盡死絕了,這卻又如何解釋?
  江南的呼喊聲又傳了過來,金世遺這才有工夫應他,不多一會,江南、谷之華、路英 豪、白英杰這一班人都趕了到來。
  金世遺見了谷之華,腦海之中忽地又浮現出厲勝男的影子,厲勝男的幻影在向他冷笑; 不知怎的,金世遺忽地感到心中有愧,似乎自己當真是有點兒對不起厲勝男。
  白英杰問道:“金大俠發現了那兩只怪獸么?我們似乎聽得這邊有打斗的聲音。”
  金世遺定了定神,說道:“這兩只金毛猿果然是我相識的,我還見著了它們的主人。”
  谷之華連忙問道:“這人是誰?”金世遺搖了搖頭,現出一派茫然的神氣,說道:“這 人是天魔教的人,他認得我,我卻不認得他。他已經給我打跑了,以后也不會再到氓山了。”
  白英杰等人都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只有谷之華卻感到了金世遺的神情有異,暗暗憂慮。
  金世遺道:“明天我想與江南便到組來山去。”谷之華道:“這么快便要走么?我還想 多留你們兩天呢。”接著又笑道:“不過,江南失了孩子,一定心急得很,我也不敢強留你 們了,等你們將孩子救了回來,咱們再敘吧。”
  白英杰道:“程師兄率領同門在藥王廟周圍的山頭搜索,剛才已經回來。發現了許多老 虎的尸體,只剩一個空殼,心肝腦髓都無半點殘留,我們猜想那兩只金毛梭也吃不了這許 多,還有,本山獵戶所培植的一種獵獸的毒草,那只是本山才能生長偵,也已給人采得干干 凈凈。我們猜想這人定是要拿老虎的心肝腦髓和這種毒草去制煉什么毒藥,如今金大俠已經 知道了這人是天魔教中的人物,這就更可慮了。”
  路英豪道:“天魔教擅用毒藥害人,金大俠,你此去組來山,趁它羽毛未豐,將它剪掉 了吧!”
  金世遺沉吟半晌,說道:“待我到了祖襪山,看看他們的行止,再作定奪吧。”路英豪 嫉惡如仇,聽了金世遺模棱兩可的說話,大為不滿。谷之華已先說道:“不錯,天魔教雖然 跡近妖邪,倒底還未曾作出什么大奸大惡之事,未可即行斬盡殺絕,還是再看看他們以后的 行事再說。”路英豪聽得掌門已經同意金世遺的意見,也就不便多說了。
  金世遺暗暗慚愧,心中想道:“之華對人處事,磊落光明,實是非我可及。”原來他對 天魔教雖無好感,卻也并無特別惡感,內里原因,至少有一半是為了厲勝男的緣故。——雖 然他不相信創立天魔教是厲勝男的遺志,但他卻不能不疑惑天魔教的人物與厲勝男大有淵源。
  第二日,金世遺、江南便與眾人辭別,谷之華獨自送了他一程,金世遺道:“我此行若 然順利,索回江南的孩子,我會請當地的丐幫弟子給你捎個信兒,我們再往蘇州訪陳天宇, 然后和他一同回來,給你解那蓮兒的身世之謎。只是如此一來,怕要在半年之后,才能再見 到你了。”
  谷之華笑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王勃的詩說得好: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往 日你在海外漂流,我每當想起你時,就常常念這兩句詩的。如今小別半年,又何足煩惱?世 遺,你這次回來,樣樣都顯得老成多了。我很放心。只是我還有幾句話想和你說說。”金世 遺笑道:“我正是想要你臨別贈言。”
  谷之華忽道:“世遺,你現在想些什么?”金世遺怔了一怔,說道:“想的當然是怎樣 去救江南的孩子。”
  谷之華一笑說道:“很好,我但愿你少想過去的事情,多想未來的計劃!”金世遺面上 一紅,這才知道了谷之華話中的真意。他昨晚一夜無眠,想的盡是與厲勝男過去的種種事 情,谷之華的話語,就似察破了他心中的隱秘似的。
  谷之華抬起頭來,又道:“你看天上的那片浮云,剛才浮云掩日,天色陰沉沉的;現在 浮云過去了,又豁然開朗了。‘縱有浮云能掩日,陰霆亦僅是須臾’。浮云掩日總是暫時 的,但愿你的心境也是如此。”
  江南笑道:“你們說話,怎么總是繞著彎子,像是打著啞謎似的,我聽也聽不懂!”
  金世遺憬然如有所悟,一揖說道:“多謝你的金玉良言。”但他心頭上的陰影是否像蔽 日的浮云一樣,迅速移開,那卻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了。
  金世遺悵悵惆惆,下了氓山,三天之后,便與江南趕到了組來山西面的幡龍鎮。這是姬 曉風與江南相約會面的地方。
  江南屈指一算,笑道:“金大俠,咱們來早了一天了。姬大哥與我分手之時,是約我十 日之后在此見面的,現在才是第九天。早知如此,咱們還可以在氓山多留一天的,這都是為 了我的緣故,累得你才與谷女俠見面,便又分手了。”
  金世遺道:“來早總比來遲的好。也許他已經從組來山回來了呢?”
  皤龍鎮地方不大,兩人在鎮上走了一圈,天色已近黃昏,金世遺道:“要是姬曉風在這 鎮上,他自會來找咱們。看來他是還未回來,咱們就暫且在此住宿一晚吧,要是明天還不見 他,我就和你進組來山去。”
  兩人便投進鎮上唯一的客店住宿,江南連日奔波,飽餐了一頓,倒頭便睡。金世遺卻是 心事如麻,獨倚窗前看月。到得三更時分,忽聽得卜卜卜的敲門聲,江南跳起來道:“是姬 大哥的聲音。”金世遺心里暗暗奇怪:“怎的來的似乎不止一人。”江南亮起油燈,打開房 門,只見兩個人扶著姬曉風進來,江南嚇了一跳,姬曉風已嘶聲叫道:“金大俠,果然是 你!你來了,我就安心了!有金大俠在這兒!你們可以走了!”后面這兩句話是對那兩個扶 著他的人說的。
  姬曉風身上沒有血漬,頭面手足也沒傷痕,但聽那嘶啞低沉的聲音,卻顯然是中氣不 足、受了重傷。江南再仔細看時,剛才那兩個人是姬曉風的徒弟,也就是在新安鎮上,喬扮 清兵,隨同姬曉風來劫“文公子”珠寶的那兩個人,那兩個人已匆匆忙忙地走了。
  到了此時,金世遺也自有點驚疑,心中想道:“他究竟是碰到了什么厲害的人物?”要 知姬曉風將他的兩個徒弟匆忙遣走,那分明是害怕敵人尋來,金世遺難以照顧這么多人。金 世遺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當然識得姬曉風這層用意。
  姬曉風晃了兩晃,“小兄弟”方才叫得出去,便已站立不穩,要倒下去,金世遺連忙將 他扶住,說道:“姬大哥,你別忙著說話!”
  金世遺將他放在床上,把了一把他的脈息,面色越發沉重,江南憂心仲忡,問道:“他 到底是傷在哪兒?”金世遺將姬曉風轉過來,驀地撕毀了他的衣裳,只見在他的背心正中 央,有一個鮮明的掌印!
  江南大吃一驚,只聽得金世遺怒道:“原來又是那廝干的好事情!”江南道:“是 誰?”金世遺道:“還有誰人能令姬大哥受到這樣傷害,就是那個文島主!姬大哥中了他的 獨門血手印!”
  當下金世遺用雙掌緊貼姬曉風的背心,用本身的功力助他療傷,金世遺此時的內功造詣 已與唐曉瀾不相上下,姬曉風似有一股熱流流貫全身,不消多時瘀血便已化開,雖然渾身疼 痛、但已是舒服多了。
  姬曉風囊中有少林寺秘制的小還丹,那是他以前在少林寺盜書之時,順手牽羊,偷了一 瓶的,他精神稍稍恢復之后,便叫江南將他的背囊解下來,撿出了那小還丹,吞下了三粒。 這小還丹是固本培源的圣藥,姬曉風得金世遺以絕頂內功相助,藥力見效更快,不到一個時 辰,便已恢復如初,說出了他在組來山的一段遭遇。
  姬曉風道:“我是前天晚上進入組來山的,我以前曾應天魔教主之邀,進過一次組來 山,但那次進山出山都是縛著眼睛,好在于我這行的都是在黑暗之中來去自如的,進出的道 路我已默記心中,不過到底不如開眼認路的易記,也還頗費了一些氣力,才摸到了她的巢 穴,那時已是將近四更的時分了。
  “天魔教的規模不算很大,但也有百數十間房子,我到各處走了一遍,已是天亮。既未 發現我的侄兒,也未發現天魔教主。不過,做偷兒的慣例先要熟悉主人家的門戶,所以我這 一晚的功夫也沒白費,雖然一無所得,卻也已摸到底了。
  “我在山中匿了一日,晚上又再出來,這一晚可見著了。”
  江南迫不及待,連忙問道:“見著了誰?”姬曉風道:“見著了天魔教主。她似乎剛從 外地回來,我藏在她窗前的一棵樹上,聽得她間一個侍女道:‘我去了這許多天,那孩子可 安份嗎?’那侍女道:‘這孩子倒還算乖乖,這么多天,他都不吵不鬧,在練你教給他的功 夫呢。’
  “天魔教主笑道:‘這孩子是很可愛,和他的父親大不相同,“他父親見了人就嘩啦啦 的說個不休,這孩子見了人卻是不聲不響的。初來的時候,還嚷著要爹要娘,漸漸就住得慣 了,也不吵也不鬧了。可惜我想留他也留不住,遲早都要還給他爹。’嘿嘿,小兄弟,看來 這女魔頭倒很歡喜你的孩子呢!”
  江南笑道:“不是我夸贊自己的孩子,這孩子本來就是聰明得很,人見人愛的,他的心 眼兒可伶俐呢,知道吵也沒用的時候,他也一聲不響的了。嗯,后來怎么樣?那女魔頭當真 就愿6交還給我嗎?這我可有點不敢相信了。”
  姬曉風道:“我當時也不敢相信,只聽得那侍女問她道:‘教主既然歡喜這個孩子,為 何不將他留下來,難道還害怕江南那渾小子么?’天魔教主道:‘你有所不知,江南背后有 座靠山,那…’那侍女道:‘哦,我知道,你說的是金世遺么?他不是早不知蹤跡了嗎?有 人說他已經死在海外了。’天魔教主道:‘不,他沒有死,他又回來了。我這次前往氓山, 便是敗在他的手里的!’那侍女道:‘厲副教主前日回來,聽說你已往氓山,他立即就又匆 匆走了。想來也是前往氓山。’
  天魔教主道:‘我還沒有見著他,不過依我看來,厲副教主加上他那兩只金毛浚,也還 未必是金世遺的對手。是以我意欲息事寧人,我估計金世遺必會與那江南前來,到時我就將 孩子交回給他們,但要金世遺向我發誓,他縱使不助咱們,也決不能伸手管咱們天魔教的事 情。’
  那侍女道:‘你怎知道金世遺準會答應?’天魔教主道:‘他與江南情逾手足,那孩子 又是他的記名弟子,他投鼠忌器,決不敢再對咱們難為。何況還有厲祖師這重關系。’
  金世遺聽到這里,不覺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那黑衣少年果然姓厲,原來還是天魔教 的副教主。咦,奇怪,厲家早已死盡死絕,這個人又是從哪里鉆出來的?”
  江南則喜孜孜他說道:“原來如此,她是怕了金大俠,所以寧愿交還了。這很好呀,我 與她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管她天魔地魔,只要得回孩子,我也甘愿罷休了。”
  姬曉風道:“賢弟且慢高興,事情只怕又有變卦了。”江南渲:“又有什么變卦?”姬 曉風接著說道:“天魔教主講了她在氓山的一段遭遇之后,便吩咐她那侍女道:‘你去看看 那孩子睡了沒有?若是已睡熟了,你就不要驚醒他,將他輕輕地抱出來吧。’又說道:‘我 當日要你們去搶這個孩子,就是為了預料到有今日之事,先布下一著棋。’
  “我正想跟蹤那個侍女,搶在她的前頭,將我的侄兒偷走。就在這時,忽聽得天魔教主 一聲叫道:‘金世遺,你來了么?好,我正在等你到來!”
  江南奇道:“她說什么?她見鬼了么?”
  姬曉風道:“是呀,那時我也驚奇之極!以為當真是金大俠來了,幸而我還沒有撲出, 只見天魔教主叫他作‘金世遺’的那個人,已經從窗口跳進來,那人戴著人皮面具,但我一 看就知道并不是金大俠!”
  江南恍然大悟,叫起來道:“我知道這個人是誰了。準是那文島主!當時他在郊山上突 然出現,與那天魔教主交手之時,連我都以為他是金大俠。”
  姬曉風接續說道:“那人聽得天魔教主稱他作金大俠,既不答應,卻也不否認。只是微 微一笑,說道:‘我知道你在等我,所以我就趕快來了。’大魔教主道:‘你來意如何?, 那人又笑了一笑,反問道:‘你以為我來意如何?’
  “天魔教主意殊不悅,站起來說道:‘咱們推開窗子說亮話,別拖泥帶水。你若是愿意 和解的話,我把江南的孩子交回給你,從此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各不相犯;要是你決心與 我為敵,我舍命奉陪!但那孩子也休想活了!’
  “那人哈哈笑道:‘教主,你這是無的放矢,我才不理江南的孩子是死是活呢!他關我 什么事?’
  “天魔教主怔了一怔,道:‘咦,你不是為了江南的孩子,那你來這里做什么?’
  “那人瞇著眼睛笑道:‘為的只是想結識你!’
  “天魔教主不覺愕然,那人笑道:‘你是我平生所見的最美貌的女子,又是巾幗英雄, 我實在后悔那日冒犯了你,所以特來向你賠罪的。’
  “大抵一個人總是喜歡別人家稱贊他的,天魔教主聽了,雖然大出意外,神情卻是和悅 了許多。那人又道:‘我不只是來向你賠罪,還要求你收錄我作弟子。
  “天魔教主驚愕得難以形容,她忽地搖了搖頭,說道:‘金世遺,你是有意來戲弄我 嗎?怎的和我說這些話?你知道我教所奉的祖師是誰?’
  那人到了這個時候,才表露出他的身份。他正正經經地問道:‘你以為我是誰?’天魔 教主一片茫然,跟著問道:‘你是誰?’那人倏地拉下了他那人皮面具,說道:‘你大約未 曾見過金世遺,但想必也曾聽人說過他的相貌。’天魔教主道:‘咦,你不是金世遺,你、 你、你究竟是誰?’
  那人笑道:‘我姓文,名叫文廷壁,是南海未名島的島主。金世遺與我有仇,你相信了 吧。’
  天魔教主道:‘憑你這一身武功,你為什么愿意作我教的弟子?我還是不相信!’
  那人嘆了口氣,說道:‘唉,你還是不明白我的來意,我是為了傾慕于你才來的呀。即 是屈身為奴,我也愿意!好,你若然還不相信,我就先送給你一個見面禮吧。’
  “我伏在樹上,也正自聽得驚異。就在這時,那人忽地就向窗外發了一掌!”
  江南叫道:“哎呀,你怎的不加防備?”聽到這里,他已經知道文島主要對付姬曉風了。
  姬曉風繼續說道:“他一進來就發現了我的蹤跡,也想不到他的劈空掌競有這么大的威 力…
  姬曉風喝了一口熱茶,又說道:“他一掌發出,竟隱隱帶著風雷之聲,登時樹葉紛飛, 連那棵大樹也搖動起來。天魔教主這時才發現我,冷笑說道:‘姬曉風,你圩大膽!居然忘 了我的告誡,又來送死!,
  “那文島主笑道:‘這個小賊,不值得你親勞玉手,瞧我的吧!’
  “哼,哼,那廝也忒看輕我了,我雖不是他的對手,也還不至于便落在他的手中。那廝 連發了三記劈空掌,這才把我震落地下,他的掌力,一掌比一掌威猛,但我也還沉得住氣, 待到他發第三掌的時候,我就借著他的掌力,提一口氣,施展彎箭穿云的身法,一下于就飛 出了圍墻之外!”
  江南聽得眉飛色舞,贊道:“姬大哥,真難為你。接了他三記劈空掌,居然還能夠施展 絕頂輕功!”
  姬曉風道:“我這是死里求生,不得不爾。其實那時我已是元氣大傷了。那廝好不厲 害,大約也瞧出我已受傷,如影隨形的便追出來。要是我只顧逃跑的話,定然被他追上,沒 法子,我再一次死中求活,待他迫近,突然與他拼了一掌,我中了他的血手印,但他也被我 以修羅陰煞功擊了一掌!”
  金世遺笑道:“你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七重,這一下雖未必傷得了他,也夠他受 了。想來他受了你的了掌,必然要運功調息,顧不得追你了。”
  姬曉風笑道:“正是如你所料,要是那廝拼著受點內傷,繼續追我,我就糟了。想來他 是不愿減損功力,所以只好眼光光的看我走了。我的運氣也真好,我預先留下兩個徒弟在鎮 上接應我,而且今晚便見到了你們,要是你們遲來一天,我雖有小還丹,只怕也不能挨到現 在了。”江南伸伸舌頭,笑道:“也幸虧我未曾多事,我本來想叫金大俠在氓山多留一天 的。”
  金世遺沉吟片刻,說道:“文廷壁不惜卑躬屈節,巴結天魔教主,其中定有奸謀。明天 晚上,咱們再到祖徐山去一次吧。姬大哥,你也該歇歇了。”
  姬曉風服了小還丹,自去運功調治,休養了一日一夜,到了第二天晚上,功力已完全恢 復。于是由他帶路,一行三人在二更出發,三更時分,便到了組來山天魔教的中樞重地。金 世遺叫姬曉風照顧江南,覓一個隱秘地方藏身,若有危險,立即發聲呼救。他單獨一人,摸 到了天魔教主的后窗。
  這晚只有半鉤新月,幾點稀星,但金世遺的目力極佳,他伏在窗后邊的一塊大湖石下, 從紗窗上淡淡的兩個影子,已認出了是文島主和天魔教主。
  只聽得天魔教主柔聲問道:“廷壁,你的傷已經好了嗎?”文島主笑道:“那偷兒的修 羅陰煞功如何傷得了我,早已沒事了。莫說是他,即算四大門派的掌門人都來,也不放在我 的心上。只是要想個辦法對付金世遺,只要能把他制伏,咱們就可以天下無敵了。”
  天魔教主道:“你不是說金世遺也怕你三分嗎?”文島主道:“不錯,我和他是半斤八 兩,彼此都有顧忌。”天魔教主笑道:“這么說,你也是怕他三分了。”
  文島主當然聽得出這是挖苦的說話,但他卻一本正經他說道:“是呀,我雖然不至于輸 給他,卻也不能置他死命。所以咱們才要同心合力呀,嗯,他為什么不肯與我琢磨武功?”
  后面這個“他”,顯然不是指金世遺,金世遺聽到這里,怔了一怔,正在想道:“這個 ‘他’又是誰呢?”
  只聽得天魔教主說道:“他的脾氣怪得很,他樣樣聽我的話,就是這件事情,他不肯答 應。”
  文島主意殊不悅,說道:“咱們同仇敵愾,不應彼此異心。再說,我也有家傳的絕技與 他琢磨,并不是單占他的便宜。”
  天魔教主道:“我也曾這樣勸過他,他不愿意,我有什么辦法?”
  文島主忽地冷笑道:“哎,我知道了。他是妒忌我親近你,他呀,哈哈,他對你……”
  天魔教主立即截斷他的話道:“胡說八道,我當他是小弟弟。”
  文島主笑道:“你當他是小弟弟,我看他可不愿意只把你當作姐姐呢!”
  金世遺聽到這里,恍然大悟,心道:“原來這個‘他’就是那黑衣少年。”心里又暗自 笑道:“女孩子總是喜歡作別人的姐姐,之華和我就是這樣。以我看來,這天魔教主的年 紀,其實也不見得大過那黑衣少年。”
  大約是那文島主見天魔教主已經含嗔蘊怒,笑了一笑,便轉過話題說道:“他不愿意, 你總該愿意吧?我只要知道秘籍上的心法,再和你同練百毒真經,練成了毒血掌,我就可以 與金世遺一拼了。”
  天魔教主道:“論起武功,我本該拜你為師,可是這百毒真經乃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回來 的傳家之寶,照規矩是不能給外人的。”
  文島主忽地笑道:“給外人不可以,給自己人總可以吧?”
  天魔教主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文島主道:“珠瑪,你是個聰明人,我的心意,你還有不明白的嗎?”他突然改了稱 呼,喚天魔教主的小名,語氣間親熱了許多。
  天魔教主格格笑道:“你說說看,我笨得很呢!”
  文島主柔聲說道:“珠瑪,實不相瞞,我是慕你色藝雙全,這才來的。難得咱們又都與 金世遺有仇,利害相同,正該合為一體。珠瑪,你若許我長侍妝臺,我甘愿作你裙下不貳之 臣,任你差遣!”
  天魔教主又格格笑道:“如此說來,你是在向我求婚了。可是,我還未能相信你呢!”
  文島主道:“你要怎么樣才相信?”天魔教主道:“俗語說得好:路遙知馬力,日久見 人心。你才來了不過兩天,我怎么能夠相信你呢?何況這是終身大事,總得讓我多些時間想 想啊!…
  文島主道:“那你要想多久:給我一個期限吧。”
  天魔教主笑道:“這怎么說得定?我要考察你這個人。要是你樣樣聽我的話,也許不用 多久,我就會答應你;要是你口不對心嘛,那就再過一百年也不成。”
  金世遺是在情場打過滾來的,聽到這里,不覺暗自笑道:“這廝可遇到了對手了。他想 人財兩得,騙色騙藝;天魔教主卻給他來個緩兵之計,真個是爾虞我詐,將來也不知是誰騙 了誰。”
  忽聽得腳步聲響,只見那黑衣少年怒氣沖沖地跑今,并不敲門,便沖進去;金世遺又暗 自笑道:“這可有一場好戲看了!”
  心念方動,果然便聽得里面大吵大嚷起來。先是黑衣少年的聲音叫道:“三更半夜,你 到我姐姐的房間作什么?”文島主冷笑道:“你來得我就來不得么?”黑衣少年怒道:“你 起什么東西,豈可與我相比?”
  天魔教主忙道:“復生,不可無禮,文先生是來和我談正經事的。”黑衣少年道:“他 有正經事可談?”文島主淡淡地道:“珠瑪,告訴了他也好。”他以為天魔教主是想說他來 求婚之事,哪知天魔教主卻道:“文先生是在和我商談對付金世遺的辦法的。”
  黑衣少年冷笑道:“他想騙我的武功不成,又想騙她么?”文島主比較陰沉,這時也不 禁怒起來道:“你這小子真是之愚蠢又狂妄,我與你切磋,還是便宜了你呢,難道你以為我 的武功當真不如你嗎?”黑衣少年驀然喝道:“就試試看!”話猶未了,只聽得“砰”的一 聲,想是黑衣少年已一拳打了過去。
  金世遺想一想,對方三個最有本領的人,都已聚在這兒,其中兩人又自行火拼,這正是 絕好的時機,使用“天遁傳音”之術,向姬曉風送話道:“姬大哥,機不可失,你快去救人 吧!”
  那黑衣少年也懂“天遁傳音”之術,他聽到了金世遺的聲音,大吃一驚,驀地一聲長 嘯,叫道:“金世遺來了!”
  姬曉風與江南剛從隱蔽之所跑出,那兩頭金毛唆聽得主人的嘯聲,已是如飛趕來,可是 它們聞到了金世遺的氣味,敵意全消,搖搖尾巴,卻向金世遺這邊走來。
  金世遺道:“他是我的好朋友,你們不可咬他!”那兩只金毛梭果然聽話,任從姬曉風 拉著江南,從它們的身邊經過。
  金世遺哈哈大笑道:“不錯,是我來了。你們兩人再比下去,讓我來給你們評判,我最 公道,決不會偏袒一方。”
  文島主給那黑衣少年打了一拳,迅即還了一掌,他用的是“血手印”的功夫,黑衣少年 使個盤龍繞步的身法避開,但肩頭仍是給他的指鋒沾了一下,火辣辣作痛,黑衣少年大怒 道:“豈有此理,你想要我的命!”呼的又還了一拳。
  天魔教主喝道:“你們不怕外人笑掉了牙齒嗎?趕快罷手,同心合力,應付外敵。”黑 衣少年道:“好,擒了金世遺,我再跟你算帳!”
  金世遺笑道:“糟糕,你們要打起裁判來了。”話猶未了,文厲二人已是雙雙撲到。金 世遺的口中與他們開玩笑,心里卻還真不敢輕敵,文島主一個“血手印”拍來,金世遺豎起 中指,向他的虎口一彈,那黑衣少年已亮出了他那一對玉尺,疾點金世遺寸關尺三焦經脈的 七處重穴,盡管他與文島主有仇,但在這關口,他卻是認真助他、為他解開了鐵指截脈之危。
  天魔教主估量他們二人可以對付得了金世遺,抽出身來,便待去追姬曉風,金世遺忽地 一個“移宮換位”,以迅捷無倫的身法阻止了她,他長袖一揮,登時把天魔教主迫了轉來。
  黑衣少年奮不顧身,一聲喝道:“休得傷我姐姐!”雙尺盤旋,欺身直進。金世遺道: “對不住,我可要用劍啦!”裁云寶劍,倏地出鞘,劍尺相交,發出了金石之聲,恍如龍吟 虎嘯!這兩件兵器都是人間異寶,但見火花蓬飛,卻是各無傷損。
  正是:
  舊恨未隨云水沓,傷心今又動干戈。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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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人海茫茫何處覓 鴻飛渺渺有誰知
  文島主見黑衣少年的玉尺可以擋得住金世遺的寶劍,登時精神大振,叫道:“好,咱們 遠近夾攻,你放大了膽子纏著他,待我來施展殺手,只要把金世遺打倒,咱們就可以天下無 敵了!”
  金世遺冷笑道:“你倒打得個好如意算盤,你就試試吧!”忽地使出了個天羅步法,閃 開了那黑衣少年,唰的一劍向文島主刺去!
  那黑衣少年的身手也敏捷之極,可是他的步法卻不及金世遺的“天羅步”的迅速多變, 仍然慢了半步,但聽得“嗤”的一聲,文島主的衣袖已給削去了一段。
  文島主的武功也確是了得,在劍光繞體之時,居然還能提氣縱身,一個“云里倒翻”, 舍了半條衣袖,居然在金世遺的劍底逃脫,掠出了三丈開外。不過,也幸虧那黑衣少年及時 趕到,一雙玉尺架住了金世遺的寶劍,金世遺才不能夠跟蹤再刺。
  文島主一穩身形,呼的一聲,就亮出了一條軟鞭,這條軟鞭只有筷子般粗細,鞭的一頭 裝滿倒須,平時是圍在腰間當作腰帶的,解了下來,卻成為一件極厲害的兵器。原來那些倒 須都是浸過了毒液的,只要給它撕破一點皮肉,立刻見血封喉。
  金世遺識得文島主這條毒龍鞭的厲害,他雖然已練成了“金剛不壞神功”,任何劇毒, 都不能取他性命,可是若然中毒,到底也要損傷元氣,所以還是必須加意提防。
  這條軟鞭長達一丈有多,文島主保持著三丈左右的距離,揮動長鞭,只要往前一跳,長 鞭就可打到金世遺的身上,金世遺寶劍雖利,長只三尺,卻刺不及他。
  金世遺心想:“這廝倒真狡猾,原來是這么樣的遠近夾攻!自己先立于不敗之地,卻教 這少年給他作擋箭牌。我非要令他吃點苦頭不可!”
  但在天魔教主指揮之下,這黑衣少年竟是全力以赴,不顧兇險,甘愿作了文島主的擋箭 牌。而金世遺又對他心存愛惜,不愿取他性命,這么一來,金世遺就無法擺脫他的纏斗,而 去追那文島主了。
  文島主和這姓厲的少年,都各有獨特的武功,在武林中都算得上是第一流的高手,要是 他們單打獨斗的話,誰都擋不不了金世遺的五十招,但聯起手來,金世遺即使也是出盡全 力,亦占不了多大便宜,何況他現在又有所顧忌,此消彼長,竟然處處下風!那文島主狡猾 之極,長鞭揮舞,夭矯如龍,一擊不中,立即收回,伺機再發,總不讓金世遺的寶劍碰著。
  金世遺冷笑道:“文廷壁,你好不要臉!”文島主哈哈笑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 夫!金世遺,在你在江湖上混了這許多年,難道連這兩句俗話也不曉得?”他一面出言譏 諷,手底仍是不放松,毒龍鞭向金世遺下三路卷來,又加上了一記劈空掌!
  金世遺大怒,還了一掌,他的功力比文島主勝過不止一籌,一記劈空掌,把文島主震得 搖搖晃晃,可惜距離還是遠了一點,未能將他擊倒,但文島主雖不及他,卻也是個強手,金 世遺分出心神去應付他這記劈空掌,肩頭已給那黑衣少年的玉尺掃了一下,饒是金世遺已練 成了金剛不壞神功,也感到有幾分疼痛。
  文島主笑道:“金世遺,你多留一點氣力吧,莫要就把它用了。還有厲害的在后頭呢, 珠瑪,送幾顆有毒的暗器給他嘗嘗。”
  天魔教主道:“先別忙,待我先去把那姬曉風打發了再來。”哪知剛剛起步,忽覺有一 股極大的潛力將她抓了回來,原來是金世遺以絕頂玄功,施展出了“擎云手”,凌空一抓, 便如近身擒拿一般。
  天魔教主怒道:“金世遺,你莫非是想趕著去見閻王么?”回身加入戰團,玉手一揚, 一股毒煙,向金世遺迎面射去。金世遺張口一吹,將毒煙吹到了文島主身旁。文島主口中早 就含了解藥,自是無妨。金世遺卻吸進了少許,有點昏悶,不過經他一運玄功,真氣流轉全 身,這一點點昏悶之感,也就在片刻之間消散了。
  天魔教主深知金世遺內功深湛,所以她本來是想待金世遺耗得差不多的時候,再來助戰 的,但一來是文島主急于見功,二來她要走也走不開,因此她也只好改了主意,施展了看家 本領的使毒功夫,向金世遺猛襲!
  天魔教主的毒煙、毒霧、毒針、毒箭之類的暗器、毒藥層出不窮;金世遺仗著護體神 功,再以劈空掌來對付,雖然也還對付得了,不至受傷,可是在他們三人聯手圍攻之下,也 已經感到有點應付為難了。
  金世遺忽地喝道:“小心,接招!”驀然間劍法一變,劍光暴長,結成了一個個的光 環,向外擴張,那黑衣少年吃了一驚,若非金世遺先出聲警告,險些就要給光環套上。原來 這是金世遺自創的、攻守兼備的“大周天”劍法,與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異曲同 工,一施展開來,周身在劍光保護之下,潑水難進!敵人在一丈方圓之內,也立不住足!
  文廷壁倒吸了一口冷氣,心中想道:“這廝初到我的未名島上之時,武功雖然極為了 得,卻也還沒有如此神奇,怎的只不過短短三年,他竟似比當初強了一倍?”他哪知道金世 遺就是在被囚的那段時間已練成了絕世武功,而后來與他幾次交手,也都未曾出盡全力。
  這時金世遺已把本領施展到了九分,文、厲二人與那天魔教主都只能在一丈之外與他游 斗,再也不敢近身,饒是如此,仍是感到森森劍氣,遍體生寒,盡管劍鋒未曾及身,已似給 他的無形劍氣籠罩了一般。
  但對方三人也都是頂兒尖兒的角色,其中天魔教主雖然較弱,卻有使毒的功夫補其不 足,所以形勢雖然扭轉,金世遺也還未能輕易取勝,大體說來,還是個相持的局面。
  正斗到吃緊之處,忽聽得一聲長嘯,姬曉風背著一個孩子跑了出來,緊跟著江南也現出 了身形,喜洋洋地叫道:“金大俠,你的徒兒已救出來啦,咱們現在是回去呢,還是再打下 去?”
  金世遺笑道:“不必令孩子再受驚了,回去吧!”一聲:“失陪!”暮然間劍光暴長, 將那黑衣少年迫退了幾步,文廷壁一鞭掃來,金世遺冷笑道:“我正要你吃點苦頭!”聲到 人到,倏然間就到了他的面前,中指一彈,一縷冷風,銳如利箭,文島主的雙眼幾乎張不開 來,毒龍鞭打出已是不能分辨方向,金世遺一劍削去,但聽得喀嚓一聲,那條毒龍鞭已被當 中削斷!
  金世遺反手一掌,便摑他的面門,黑衣少年腳尖一點,一掠數丈,玉尺點打金世遺背心 的“風府穴”,金世遺笑道:“他欺侮你,你卻還舍命護他?”寶劍斜飛,蕩開了黑衣少年 的一雙玉尺,那記耳光,仍然摑下,文廷壁的武功也真了得,趁金世遺要分神應付黑衣少年 的時候,霍的一個“鳳點頭”恰恰避開,避開此辱。
  那黑衣少年冷笑道:“我不是為了這廝,我是為了我的珠瑪姐姐,你當我也像你一樣寡 情薄義么?”這番話與其說是講給金世遺聽的,毋寧說是講給天魔教主聽的,金世遺有幾分 難過,又是幾分好笑,心里想道:“這個不懂人事的渾小子,對這天魔教主倒是一片癡情!”
  那孩子伏在姬曉風的肩頭叫道:“師父,好本事,我看得高興極了,一點也不害怕!” 江南笑道:“你比我還要膽大,竟然把打架當作戲要么?”他顧著說話,卻不料天魔教主的 幾個侍女已竄到了他的身旁。
  江南叫道:“海兒,你也瞧瞧你爹爹的!”說時遲,那時快,已有兩個侍女出手抓來, 江南突然雙手抱頭,團團亂轉,大叫大嚷道:“男女授受不親,你別碰我,你別碰我!”但 聽得“嗤”的一聲,左邊這個侍女給右邊那個侍女撕去了半截袖子,緊接著“哎喲”一聲, 右邊這個侍女又給左邊那個侍女扯去了一縷青絲。原來只論武功,江南未必勝得過那兩個侍 女,但他新近學會了金世遺所授的“天羅步法”,以至弄得那幾個侍女跟著他團團亂轉,自 己人打上自己人了。
  江海天樂得哈哈大笑,金世遺笑道:“江南,別戲耍了!”一把揪住江南,縱身便掠過 了墻頭。天魔教諸人見金世遺已與二人會合,哪里還敢再追?
  出到組來山口。天已大明,一行人等,便在林中稍歇,江南道:“海兒,你在家里天天 纏著我要找師父,現在師父來了,你還不磕頭?”
  江海天也真乖巧,便跪下去道:“多謝師父救我出來,我給你老人家多加三個響頭。” 他已知道拜師是要三跪九叩的,他直磕足了十二個響頭。磕得額角都墳起來了。
  金世遺笑道:“這是你一片誠心,我不攔阻你,只怕你爹爹心疼了。”江南樂得嘴也合 不攏來,說道:“這小子的造化比我強過百倍,我若拜得如此名師,甘愿叩一百個響頭。”
  金世遺好生愛惜,將孩子拉了起來,忽地怔了一怔,似是在孩子身上發現了什么,問 道:“那天魔教主可曾教了你什么功夫?”江海天道:“她每天晚上都要我盤膝靜坐,教我 挺著腰慢般呼吸。不知這是不是功夫?”金世遺道:“你覺得怎樣?”江海天道:“每次靜 坐之后,我都覺得肚子里似有一團火似的,渾身大汗。不過出過了汗后,就很舒服了。這個 月來,我覺得我的氣力也大了許多,以前搬不動的大石頭現在也拿得起來了。”
  江南這時也已注意到了,在他孩子的眉心之間,有一絲淡淡的青氣,吃了一驚,連忙問 道:“那女魔頭教了他邪派的入門武功,可有妨害么?”金世遺道:“也沒有什么妨害,只 是我的教法卻要變更了。我本來準備要他用十年功夫打好內功基礎的,現在大約只要七年便 行了。”
  江南奇道:“那豈不是因禍得福了么?”金世遺含糊答道:“也可以這么說。那天魔教 主倒是很疼他的。”江南不懂其中奧妙,聽得金世遺這么答復,便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殊不 知金世遺卻正有一點惋惜。
  原來金世遺本是想從正宗的內功心法入手,待徒弟根基深厚之后,再傳授他博大精深的 武功;現在江海天一開頭就學了邪派的內功,若要他重新開始,就得給他易筋洗髓,廢掉他 原有的功夫,但因他年紀大小,身體的抵抗力不如大人,易筋洗髓施之于大人則可,施之于 童子則決不可行,所以金世遺也只有聽其自然了。
  從邪派內功入手,學武可以速成,但練到最高的境界時,卻可能有“走火入魔”的禍 患,像金世遺自己從前所受過的一般。還幸金世遺現在已是融會了正邪各派之長,對“走火 入魔”的災難,也可以有辦法防御了,不過,到了其時,還需要遭難的當事人有虔心定力, 才可以導氣歸元,法除“心魔”始成“正果”。這些武學上的玄妙理論,不必細談。江海天 因為人門的途徑走錯,后來頗經過一些波折,經過一些奇跡,才因禍得福,成為一代宗師, 那也是后話。
  且說金世遺等一行四人,出了組來山后,就按原定的計劃,到江蘇去訪陳天宇。一路上 江南是笑口常開,樂不可支;金世遺卻是神情郁悶,頗似有什么心事似的。走了一程,江南 正想問他。金世遺忽他說道:“此地離百花谷很近,我想去祭掃勝男的墳墓。你們先走一 程,我隨后趕上。”
  江南說道:“反正用不了多少時間,要去咱們就一同去吧。”厲勝男生前,江南對她不 滿,但為了金世遺的原故,他也愿到她墳前一拜。
  金世遺緩緩說道:“也好。人已死了,過去的是非恩怨也可以拋開了。多幾個朋友去看 她,她也會高興的。”說話的神氣,就似厲勝男雖死,也還有知覺似的。江南想起了厲勝男 生前的厲害,不覺打了一個寒戰。
  將近黃昏時分,一行人走進了百花谷,時序已是春老花殘,昏鴉噪耳,遍地殘紅,谷中 景致,在“別有傷心懷抱”的金世遺看來,更是觸目凄涼。
  姬曉風一眼望去,忽地嚇了一跳,金世遺大叫道:“這是誰干的好事?”飛步跑到墓 旁,只見他所立的那塊墓碑已倒了下來,墓碑上寫的本是:“愛妻厲勝男之墓。金世遺 立。”這兩行大字。現在“金世遺立”這一行四字已全被剝掉,正中那行的“愛妻”二字也 不見了。
  那饅頭形的墳墓裂開了一道大縫,但見里面的棺蓋已經揭開,只剩下一副空棺。姬、江 二人不敢說話,金世遺的面色沉暗得駭人,他呆了好一會,忽地放聲哭道:“勝男,我對你 的心事,只有你在死前一刻方始深知,可惜你現在又已不能替我說話!叫我如何分辯?”
  江南手足無措,想拉金世遺離開墓穴,卻又怕他更傷心,只好讓他哭個痛快,過了好一 會子,待到金世遺哭聲漸止,江南方始想出幾句話來,安慰他道:“金大俠,你和厲姑娘的 事情,朋友們都知道,絕沒有人敢說你負心。”
  金世遺凄然說道:“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我要和他同去。”江南嚇了一跳,心 中想道:“難道金大俠竟是神智昏迷了么?”原來江南以為金世遺說的“他”乃是指厲勝 男,那就是要自尋短見了。
  江南連忙拉著金世遺的衣袖,叫道:“金大俠,不可,不可!”金世遺道:“為什么不 可?我一定要和他說個明白,才得心安。你們先走一程,我再進組來山一次,早則明天,遲 則后天,一定會趕上你們。”衣袖輕輕一拂,將江南摔了一個筋斗,絕塵而去。
  江南這才知道這個“他”不是厲勝男,而是指組來山中的那個黑衣少年。爬了起來,頓 足說道:“金大俠,你這不是自尋煩惱嗎?”
  姬曉風嘆息道:“江南,你從未有過傷心之事,你不明白一個人的悔恨心情的。那黑衣 少年姓厲,面貌又有幾分似厲姑娘,金大俠定然疑心他是厲姑娘的家人。”江南道:“即算 是她的家人,又怎么樣?”
  姬曉風道:“你還未看出來嗎?據我看來,這墓碑上的字定是那姓厲的少年劃去的,厲 姑娘的骸骨也定是他搬去遷葬了,雖然咱們都認為金大俠對厲姑娘已是情至義盡,但金大俠 本人卻自覺有負于她,更加上這個姓厲的少年又不原諒他,他怎能不傷心?怎能不急于想去 分辯?”
  江海天莫名其妙,抬起迷惆的眼睛問道:“師父那么大的本事,為什么要哭?”江南給 他逗得笑了起來,說道:“說給你聽,你也不明白的。”
  江海天的脾氣與父親大不相同,平時很少說話,但卻執拗得很,心有所疑,就非得問個 明白不可,江南給他纏得沒法,只得這樣說道:“你師父是為了一個女人的緣故,那女人害 了他,但也令他傷心。”
  江海天似懂非懂的說:“原來女人是這樣可怕的,爹,以后我長大了也不敢親近女人 了。”江南大笑道:“也不能一概而論,我和你媽不就很好嗎?”姬曉風也笑道:“江南, 這是你的福氣。天氣不早,咱們還是走吧。在這個破墓旁邊,我總覺得有點害怕?”
  江南笑道:“我以為只是我害怕呢,原來你也害怕厲姑娘的鬼魂。”說罷,就抱起孩 子,急急忙忙的離開百花谷。
  江南與姬曉風為了金世遺便于追蹤,一路上做下標記,并放慢腳程,一天不過走幾十里 路,走了三天仍未見金世遺趕來。
  到了第四天,江南憂心忡忡,一路走一路回頭,姬曉風道:“江南,你不必心焦,金大 俠或者是被旁的事情耽擱了。他絕不會拋開咱們的。”江南道:“我就是怕他出了事!他說 過最多兩天就會趕來的,現在已經是第四天。前面已是郊城,過了郊城,就踏進江蘇境了。 他不會是受傷了吧?”
  姬曉風道:“那絕不會。文厲二人加上那天魔教主,最多也不過和他打個平手。我倒不 擔心他身體受傷,而是擔心他心里受傷。但愿他能見到那姓厲的少年,消除了那人對他的惡 感。”
  正說到此處,江南忽地跳起來道:“好了,金大俠來了。喂,你可見著了那人沒有?” 轉眼之間,金世遺已然來到,但見他面色沉重,如有隱憂。姬曉風道:“可是天魔教的人都 已走了?”
  姬曉風是老江湖,果然一猜便中。金世遺道:“不錯,連那十幾間房子也燒掉了。呀, 他們竟似料到了我會再來,不肯見我。”姬曉風道:“不是他們不肯見你,而是他們怕了 你,要避開你。”金世遺道:“我這次回去,可并沒有惡意的啊!”姬曉風道:“但是你的 心意,他們怎能知道?你日前大鬧了組來山,將那文島主也打傷了。他們已知道了得罪了 你,不怕你再去搗毀他們的巢穴嗎?”
  金世遺也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當然懂得這個道理,可是心中仍然悶悶不樂。江南忽 道:“可惜谷女俠不在這兒,我又不大懂得如何勸解。咦,真奇怪,谷女俠送咱們下氓山的 時天上有片浮云遮住了日頭,現在又有這么一片浮云。好了,好了,現在浮云過去了。呀, 我記得谷女俠曾用浮云掩日打過比方,還念了兩句詩,詩句我不記得了,意思我又不懂,只 隱隱知道她是勸你要把心情放寬的。我不懂說話,只好借谷女俠的話來勸你了!”
  經過了江南這么一說,金世遺想起了谷之華那日送他的情意,想起了谷之華那番語重心 長的說話。他耳邊似響起了谷之華的聲音:“縱有浮云能掩日,陰霾亦僅是須臾,浮云蔽日 總是有時的,但愿你的心境也是如此!”
  金世遺想至此處,失神的眼睛重泛出了光輝,他點點頭道:“不錯,幸虧你提醒了我。 人生得一知己,已可無憾,我不必再理會旁人說甚短長了。”
  從此之后,金世遺便絕口不提厲勝男的事情,甚至連組來山與天魔教主等等有關人物, 也避開不談。但正因如此,連江南也可以覺察得到:他的心境雖然比前略見開朗,但他心頭 上的結卻還未解開。
  他們會合之后,便即兼程趕路,這一日到了陳天宇的家鄉,那是在蘇州東面約四五十里 的一處名叫“木楔”的鄉下,面臨兩湖,風景極美。江南曾經在這里住過幾年,舊地重來, 風光如昨,禁不住心花怒放,一路上跳跳蹦蹦,口講指劃他說給他兒子聽:在這片草地上, 他曾打過滾,在那個小山邊他曾捉過五色的蝴蝶,又在那一處湖邊他曾釣過魚……
  姬曉風笑道:“你簡直不像一個父親,卻像與你兒子同樣年歲的小頑童!”江南也笑 道:“實不相瞞,我小時候的確是比他淘氣得多。村子里的人沒有不知道我的。”
  可是江南的歡悅未能保留多久,一到了陳天宇的門前,便吃了一驚,滿天歡喜,登時消 失,心上壓上了疑云。
  但見大門緊鎖,門上還有幾個裂縫,簾頭結有蛛網,江南敲了敲門,手掌都沾滿了灰 塵,里面也當然是毫無聲息!看樣子,這家門已不知有多少時候未曾有人進出了。
  三人面面相覷,心中均在驚詫:“這是怎么回事?”忽聽得有人叫道:“這位可是江南 小哥嗎?”江南一看,認得是村中的保上王老頭,連忙應道:“不錯,我是江南,我回來 了。”王老頭道:“可是陳公子叫你回來的么?這就好了!你再不回來,磚頭瓦片也要給人 搬走了!”
  江南驚疑之極,問道:“我的義兄呢?他不在家?”那王老頭也吃了一驚,間道:“你 不是陳公子叫你回來的么?這兩位是——”江南道:“這兩位是我的朋友,這是我的孩 子。”那王老頭道:“哦,你的孩子,呀,光陰真是過得快,你的孩子也這么大了,你搬回 來住吧,這個家現在已是沒人管了呢!”
  那老頭子年紀太大,說話羅嗦,說來說去沒有說到正題,若在平時,江南正樂得和他聊 天,但在此際,他哪里還有閑情。他想了一想,說道:“好,咱們進去說話,我也要看看里 面變成什么樣子了?”立即扭斷了鎖,打開大門,但覺一股霉爛的氣味撲鼻而來,屋子里破 破爛爛的情形,比他所能想象的更甚得多。但見庭院之中長滿野草,廳堂的古玩擺設字畫等 等盡都不見,內房的衣柜亦已打爛,東西差不多都已被搬運一空,只剩下幾件破爛的家私和 一大堆垃圾。
  王老頭一臉尷尬的神色,咳了一聲,說道:“江小哥,你是知道的,村子里有好人也有 壞人,陳家是著名的大戶人家,沒人看守,難免有些貪心的人爬過墻來偷東西,也許還有聞 風而來的,不是本村的人呢。我雖是保正,但年紀老邁,也沒有精神白天黑夜都在這里給你 們看守。”
  江南道:“我不會怪你,東西事小,不見了人事大。我的義兄到底是什么時候離家的? 他對親朋戚友也沒有說一聲嗎?還有兩位老家人呢?他們又到哪里去了?”
  王老頭道:“陳公子什么時候離家,確切的日子誰也不知道。那是去年九月的事情,接 連有好幾天,陳家的大門都不打開,先有人注意到了,喧鬧起來。但陳家是官家,誰也不敢 破門而入。后來,他有個在縣城里當典史的親戚也知道了,便啟稟官府,由縣官大老爺親 來,這才敢打開角門,進內查勘。””
  江南連忙問道:“當時見到什么情景?”王老頭道:“有一個老仆僵臥床上,尸體已差 不多發臭,經過官醫驗尸,也查不出死因,除了這個已死掉的老仆之外,別無一人。縣官只 好命我將那仆人埋葬,再親手鎖上了大門,吩咐今后任何人等不得私自入內,只有陳家的人 回來才可以打開。”他說到這里,頓了一頓,望著江南笑道:“我知道陳老爹在生前已把你 收為義子,你算得是陳家的人,要不然我還不敢跟你進來呢!”
  王老頭接著說道:“當時本來在大門上還貼有知縣的封條,但經過了這許多時日,雨淋 日曬,早已損毀無遺,連痕跡也不見了。”要知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曾做過大官,所以知縣 才這樣慎重;若是換了普通人家,官府早已乘機敲詐,給你判一個“毆斃家人,畏罪潛 逃”,將家資籍沒入官司了。
  江南問道:“你剛才說死掉的只是一位仆人,那么還有一位仆人呢?”王老頭道:“楊 老三還在。”江南連忙問道:“在哪里?”王老頭道:“他在陳家看守墓園。呀,只是他的 境遇也慘得很,你們縱然見著了他,只怕也沒有什么用。嗯,江小哥,你知道他的情形嗎?”
  江南的心情已是焦急之極,怕那王老頭羅嗦,當下說道:“老伯,多謝你了。楊老三的 情形,我見了他,我自會問他,恕我們失陪了。”說罷,便迫不及待的抱起孩子,跑出陳 家,頭前帶路,帶領金姬二人同往墓園。背后還隱隱聽得那王老頭在唉聲嘆氣。
  江南匆匆忙忙趕路。一路上碰到許多熟人與他招呼,那些人都用驚奇的眼光看他,江南 無暇與他們敘話,招呼的時候也沒有停下腳步。
  半個時辰之后,他們到達了陳家的墓園。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前年已經去世,陳天宇將 父母合葬,除了這座新墳之外,還有一座舊墳,那是薩迦宗土司女兒桑壁伊的墳墓,當年陳 天宇的父親當西藏薩迦宗宣慰使的時候,土司曾迫陳天宇娶他的女兒,陳天宇且曾因此逃 婚。后來桑壁伊追到木犢陳家,傷了陳天宇現在的妻子幽萍之后,便自己用毒箭自殺。(事 詳《云海玉弓緣》故此陳天宇以妻子之禮葬她。
  金世遺一踏進墓園,便露出詫異的神情,說道:“咦,這里有遠方的客人來過!”江南 問道:“你怎么知道?”金世遺用手一指,說道:“你瞧,這不是西藏和回疆的高原地帶才 有的金達萊花嗎?”金達萊花盛開的時候其大如碗,顏色金黃,大約是因為移植平原,便只 有酒杯般大小,顏色也淡得多,不過從這種花特有的香氣還可以辨認得出。
  江南道:“對了,我記得桑壁伊是最喜歡金達萊花的。難道陳家所發生的事,是薩迦宗 的土司派人來給女兒報仇么?”
  金世遺道:“陳天宇夫妻的武功非同小可,諒薩迦宗一個小小的土司也請不到什么能 人。咦,這事情有點奇怪!”
  江南道:“好在楊老三便在這兒,一問他便知道了。”桑壁伊的墓后有間茅屋,說話之 間,已有一個老人從屋內出來,正是那楊老三。
  江南大喜叫道:“老楊,我來了!咦,你怎么啦?我是江南。你不認得了嗎?”只見楊 老三翻起一雙白滲滲的眼珠,定睛望他,那神情簡直就像白癡一般,過了好一會,他似乎記 得江南似曾相識,伊伊啞啞的嘶叫起來,可是誰也聽不出他是說些什么。
  就在此時,又有一個十多歲的孩子跟著出來,叫道:“江拿哥哥,你來了呀!你可知道 了陳家的事情么?”江南認得他是楊老三的疏房侄兒,忙道:“小楊子,陳家的事情我已聽 說了。正來問你的大伯,你的大伯卻怎的變成了這個樣子啦?”
  那孩子道:“我大伯從去年起被派在這里看守墓園,就在陳家出事之后,他也就變成這 個樣子了。正是因此,所以我才來陪他住。”
  正是:
  鴻飛宵音知何處?疑案難明又一宗。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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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舊地重來增悵惘 故人何往惹相思
  小楊子又道:“他做慣的日常工作一樣會做,只是神智不清,又聾又啞,我也曾請醫生 給他看過,誰也不知道這是什么病。”
  金世遺忽地伸出中指,在他耳后的“竅陰穴”一彈,那老頭“啊呀”一聲叫將起來,忽 然抱著江南,干號幾聲,那聲音就似受傷的野獸吼叫一般,叫人聽了,十分難受,感到恐 怖,又感到凄慘。
  江南流下淚來,問道:“老楊,你是給何人所害,說給我聽,我為你報仇,我是江南, 你想起來了?你不會說話,就寫給我看。”他記得楊老三是認得幾個字的,便把著他的手, 想叫他在泥土上書寫。
  楊老三似乎稍稍恢復了知覺,但只不過片刻,他的眼睛又黯淡無神,漠然的推開江南, 啞啞的胡叫一通,回復了先前的狀態。
  金世遺嘆口氣道:“他是被人用陰毒的手法點了腦海穴,時日太久,若要給他解穴,非 用重手法不行。可是他毫無內功根底,又受不了重手法解穴。這已經是無法可想了!”
  江南叫聲:“苦也!”說道:“楊老三是唯一的線索,如今卻成了廢人,我義兄的遭 遇,還有誰能知道?”
  金世遺道:“事已如此,留在這里也沒有什么用處了。不如先回氓山去吧。”
  江南自小得楊老三照料,難免傷感,當下只好留下幾十兩銀子給他的侄兒,略表心意, 然后又攜同他的兒子到陳定基的的墳墓前拜祭一番,這才離去。
  這回輪到了江南郁郁不歡,一路上都已無心說笑了。姬曉風忽地問道:“金大俠,你看 這是不是天魔教主干的?”金世遺反問道:“你是根據什么推測?”姬曉風道:“點腦海穴 令人癡呆的手法,似乎只是在喬北溟的武功秘籍中載有,當世懂得這種點穴手法的沒有幾 人。”
  金世遺道:“我最初也曾這樣推想,但再想一想,卻未必定是天魔教主。”姬曉風道: “或者是那黑衣少年?”金世遺道:“那更不會!”江南連忙問道:“那么在你心目中以為 是誰?”金世遺道:“目前我只是一種推測,對未曾證實的事情我不愿亂說。總之,對陳天 宇夫妻的遭遇,我決不會置之不理就是了。”江南道:“我知道。”江南一向對金世遺極為 信服,雖然金世遺不肯仔細剖析,他已稍稍寬心,但也還有一點懷疑。
  江南心里懷疑的是,陳天宇夫妻倘真是碰到強敵,為何不就近向少林派或氓山派求援, 卻要遠走避難?而且即算他走得匆忙,至今已有八九個月,也該托人給自己報個信息呀。
  但這兩點懷疑,除了陳天宇本人之外,是沒人能夠給人解釋的。江南只好存著疑團,和 金、姬二人同回氓山。
  回到氓山之后,谷之華聽了金世遺說這件事情,也很詫異,說道:“這真是一樁無頭公 案,咱們的朋友之中,只有陳天宇或識得那羊皮紙上的文字,他失了蹤,蓮兒的身世之謎也 沒人為我揭破了。”
  金世遺道:“我遲早會把陳天宇再找回來。好在天魔教亦已消聲匿跡,諒他們經這一役 之后,也不敢再到這兒騷擾你了,你可以安心傳授蓮兒武功,她是天生的練武資質,將來定 可光大你的門戶。”
  金世遺便在氓山上暫住下來,他已與姬曉風說好,他們兩人都是學兼正邪各派之長,不 過程度深淺不同而已,正好彼此切磋。姬曉風本來要拜金世遺為師的,金世遺堅決不允。
  姬曉風偷來的各派秘典,也的確有一些是金世遺未曾見過的,金世遺本來已經融會各 家,創建了他自己的武功,如今再博覽典籍,冶于一爐,他所創的這門武功,便更形完整, 更加成熟。當然姬曉風受惠更多,不過他年紀已大,有好些上乘的武功,是要在少年時候打 好基礎的,他便無法練了。所以他繼承孟神通遺志——“正邪合一”——的心愿雖然完成, 但終其一生,卻也未能達到金世遺的境界。
  過了三個月,金、姬二人已彼此交換了平生所學,江南也急于回家,邀金世遺到他家中 教他的兒子,金世遺應他之請,與谷之華。姬曉風再度分手,分手之時,自有一番依依不舍 之情,不必細表。
  從此,金世遺就在江南家中專心授徒,因為江海天已先學了邪派的內功,他便因材施 教,采擷正邪兩派的內功精華,另辟踢徑,傳授了江海天一套易于見效、非正非邪的上乘內 功,待他略有基礎,再傳授他拳經劍訣,于是只不過兩年,江海天已經可以和他父親打個平 手。
  到了第三年,有一天晚上,金世遺突然和江南說道:“現在是我該走的時候了,海天的 基礎已經打好,這兩年來,我也已經把準備教他的東西都寫下來了,共是一十三篇,他可以 按部就班,自己練了。我又己拜托了姬大哥,請他每年至少到你家一次,海天若有不懂的地 方,可以向他請教。”
  江南道:“你可是去尋訪天宇夫妻的下落么?”金世遺道:“這是我離開的原因之一, 另外也還有幾件事情要辦。我在這里兩年,外間又不知發生了些什么變化了?”說罷,深深 的嘆了口氣。
  江南不大懂得金世遺的感觸何來,但聽說他要去尋訪陳天宇夫妻,心中卻是甚為歡喜, 當下說道:“早就該去找他們了。為了我的孩子,已經耽擱你兩年了。但愿你能夠早日和他 們一同回來。”
  金世遺道:“你不可把事情看得太易,我這一去,還說不定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呢!”江 南笑道:“今年等不到明年再等,前幾天絳霞才釀了一甕桂花酒,正好等待你回來同喝。” 他對金世遺信心十足,所以估計最多也要不了兩年。金世遺見他如此,不忍再說掃興的話, 心里卻又暗暗嘆了口氣。
  江南問道:“你是現在就要走了么?為何不等到天亮,也好叫海天給你送行。”金世遺 笑道:“我就是不想給他知道,怕他不肯放我走呢。”原來這孩子對師父甚為依戀,這兩年 來,幾乎是一刻也未曾離開過金世遺。
  金世遺道:“除了我手寫的這十三篇練功口訣外,還有兩樣東西要留給海天。”說罷, 便解下他所佩的那把裁云寶劍,跟著再取出了白玉甲都交給江南。
  江南吃了一驚,說道:“他一個孩子,怎敢受這兩件稀世之寶?”金世遺笑道:“這是 喬北溟留下的三寶之二,當初我本來就不想要他的東西,只因機緣湊合落在我的手中罷了。 而且現在我亦已無須再用寶劍,我不給徒弟還給誰?不過,也并不是全給他,這件玉甲,卻 是要請他送給另一個人的。”
  江南道:“他得一件已是非份了。”跟著問道:“那么玉甲還要送給誰人?”金世遺 道:“待他長大成人之后,你叫他送到氓山去,給谷之華的徒弟谷中蓮,要親手交給她。” 江南詫道:“你既有心送給她,為何當初你在氓山的時候,不拿出來作見面禮?”
  金世遺笑道:“這禮物由你的兒子親手送出,這才更寶貴呀。而且不能太早送去,要待 他成年之后再送,你懂了么?”江南一想,恍然大悟,大笑道:“原來你這個師父還想兼做 媒人,只不知我的孩子有沒有這個造化了。”
  金世遺一一交代清楚,便即飄然離去。第二天海天知道了,果然大哭一場。
  江南以為金世遺很快就會回來,哪知一直等了三年,還未見金世遺的蹤影,連信息也絲 毫沒有。
  這三年中,江海天雖然離開了師父,練功卻是毫不懈怠,姬曉風也常常到他家來,江海 天遇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向他請教。金世遺留下的那十三篇練功秘訣,是專為江海天寫的, 由于江海天所練的內功特異,以后按部就班所練的功夫,也都是適應他原有的基礎的。姬曉 風懂得其中道理,可以給江海天指導,那些功夫,即算是他,也練不來。金世遺走后的第三 年,他的父親也不是他的對手了。
  江南見兒子的武功日迸,心里當然歡喜,可是,一直不見金世遺回來,這歡喜卻遮蓋不 了他的憂慮。到了一天,他看兒子練了一套劍術之后,便對妻子鄒絳霞說道:“陳家對我恩 深義厚,金大俠至今尚未找回我的義兄,我想親自去尋訪他了。好在海兒現在已經比我還 強,也可以支撐門戶了。要是再有什么天魔教之類的人物來鬧事,有他幫助你們母女,想來 亦可以對付得了。”鄒絳霞見丈夫心意已決,武林之中,最重道義,自己不便阻攔。
  哪知江南一去,又是音無音訊,匆匆又過了三年,江海天已經十六歲,他因為自小便日 夕練武,體魄壯健,身材高大,看上去竟似大人一般。他自從拜金世遺為師之后,亦已練滿 了八年,那十三篇奇門武功,早已練得滾瓜爛熟,尤其在內功方面。由于金世遺是用速成的 方法教他,他八年的時間,抵得別人三十年的功力,連姬曉風與他比試,也往往感到應付艱 難。
  江海天學成之后,起了出門尋師、覓父之念,和外婆與母親從旁商議,鄒絳霞道:“你 父親久無音訊,我也掛念得很。以你的武功而論,走南闖北,我都可以放心了。就只怕你毫 無江湖經驗,難免吃虧,你可得每事小心才好。”
  楊柳青倒比女兒豪邁得多,笑道:“江湖經驗是歷練出來的,少年人吃點虧也算不了什 么。你外公當年領袖武林,威名遠播。你的兒子也算是楊家一脈,正宜叫他去揚名立萬,重 振家風!”
  江海天道:“我不想成名,只想找得著爹爹和師父,再練一點功夫。只是人海茫茫,卻 不知要向何方尋覓。請外婆指點。”
  楊柳青想了一想,說道:“陳天宇與唐經天相交甚厚,你父親一定到過他那兒打聽。你 此行可以先往念青唐古拉山,向唐經天問問消息。要是仍無訊息,你可以再到天山去謁見唐 經天的父親,當今武林中坐第一把交椅的唐曉瀾,他知道你是我的外孫,一定會對你另眼相 看,幫忙你的。”
  計議已定,江海天帶了寶劍寶甲,便即動身。
  正是暮春三月的時節,氓山上來了一個少年。氓山春日,風物絕佳、山花遍地,紅里摻 白的茶花像是大紅瑪瑙;纓絡披垂的杜鵑花像是吐出金絲花蕊;還有青絲花蕊鑲著乳白花瓣 的報春花,百態千姿,爭妍斗麗,密密叢叢,滿眼都是。但這少年卻似無暇觀賞山花,他行 色匆匆,不時撥開遮路的野花,露出春花般的微笑,原來他并非不愛春花,而是他正在遐 思,在滿眼的繁花之中,幻出了一位如花少女。
  這少年正是江南的兒子江海天,他所想念的那位少女便是谷之華的養女谷中蓮。他是給 谷中蓮送寶甲來的。
  江海天曾在氓山上住過三個月,那時他只有八歲,現在過了八年,他已經是十六歲的少 年了。在那三個月中,他幾乎每天都與谷中蓮一起玩耍,“現在她也長大了吧?可不知還像 不像以前那樣愛鬧?我倒想約她再較量一番,看她還能不能把我再摔一個老遠的筋斗?”
  原來江海天隨父親在氓山作客之時,也正是他剛被姬曉風從組來山救出來之后,那時他 正開始跟金世遺修習內功,武藝遠不如谷中蓮,常常給她欺負的,他又想起父親光著屁股給 谷中蓮取笑的事,那是江南當作笑話給他講的。他想起了這些有趣的事情,越想越覺好笑, 恨不得早些和她見面,與她交談往事。他自練武,這八年來更是足跡不出大門,童年的朋友 只有一個谷中蓮,所以一到氓山,便滿懷歡悅。
  他三步并作兩步,不知不覺已到了玄女觀前。忽聽得一陣陣噪耳的吵聲,抬頭一看。只 見玄女觀前。有一個裝束怪異的漢子,披著反底的老羊皮襖,戴著遮過耳朵的風帽,已經是 暖和的暮春天氣了,他還穿著塞外獵人的冬裝!兩邊耳朵還吊著一串耳環,一看這個裝束, 就知他不是漢人。這個人正在指手劃腳的叫嚷。在他的對面有一大堆人堵著觀門,看樣子似 是不許他進去。在這堆人中,他認得程浩、白英杰、路英豪、甘人龍這幾位氓山派的大弟子。
  江海天走近幾步,聽得那人嚷道:“我遠道而來,你們的谷掌門為何避不見我?”程浩 道:“我不是早與尊駕說了嗎?我們的谷掌門出遠門去了。”那人道:“我不相信,哪有這 樣巧的事?…程浩道:“‘我們何必騙你,你有什么事情。可以交代下來嗎?待掌門回來, 我給你稟報。”那人障著眼睛道:“你是誰?這件事只怕你接不下來!”
  程浩忍著氣答道:“掌門不在,由我暫代。”氓山派的事情,大小都由我作主。”那人 淡淡說道:“哦,原來你是氓山派的代掌門。但我這件事情,雖不能說與你氓山派全無關 系,卻并不是沖著你來的,我所要見的只是谷之華一人。”程浩道:“既與本派有關,敢請 細道其詳。谷掌門實是不在,怎能見你?”
  那漢子冷笑說道:“好,你既然要接,那便接吧。我家主人約谷之華師徒,在今年你們 漢人的中秋節日,到阿爾泰山腳下,馬薩兒盟的金鷹宮赴宴,定要準時赴宴,否則必有災 殃!”
  此語一出,氓山派弟子均是驚異不已。要知阿爾泰山遠在邊陲國境,與氓山相去何止千 里,雖說距離中秋節還有五個多月的時間,但怎敢擔保路上沒有耽擱,定能趕到?再者“馬 薩兒盟”這個地名他們根本不知,什么“金鷹宮”的主人他們也從來沒聽谷之華說過,怎敢 貿然替她答應?還有,最令氓山派弟好著惱的,是那人的口氣狂妄之極,簡直不把氓山派放 在眼下。
  立即便有幾個脾氣粗暴的弟子喝罵起來:“豈有此理,請客是這樣的嗎?”“氓山派豈 是受人恐嚇的?哼,哼,這人不懂禮貌,咱們又何必與他客氣?”那人雙目環掃,冷笑說 道:“怎么,我只是替主人傳話,你們卻要和我動手么?”
  程浩在氓山派中位列第三,曹錦兒已死,翼仲牟不在,他便是眾人的大師兄,所以谷之 華出門,便由他代理掌門。他為人老成持重,連忙將眾師弟止住,說道:“且別動怒,待我 問他。”
  當下,便向那人問道:“請客也得知道主人是誰?請問你家主人高姓大名,何事請客, 若然不到,又有什么災殃?”
  那人翻起了一雙白眼,說道:“只要谷之華到了馬薩兒盟來,提起金鷹宮的主人,三歲 的孩童也會知道。無須現在就問。至于有何災殃,那也只有我的主人才能定奪。說不定只是 谷之華一人承擔,也說不定要連累你們氓山派。你若然代接你當然也逃不了關系。話盡于 此,請帖就在這兒,你接還是不接!”
  程浩脾氣再好,這時也禁不住動了怒火,大聲說道:“谷掌門不在家,在家也不會稀罕 你這張請帖,你帶回去,有何災殃,俄們氓山派等它降臨!”
  那人面色陡變,嘿、嘿、嘿的冷笑了幾聲,程浩以為他就要發作,哪知他笑聲一收,卻 又慢條斯理他說道:“我諒你也不敢接,不過,也還有商量的余地。谷之華不在,你們這 里,也還有一個人可以接這請帖的。”
  程浩怔了一怔,慍道:“你這請帖不是要給我們谷掌門的嗎?我說不接,就是不接!你 還要私自交給誰?你懂不懂武林規矩?”要知武林中任何宗派,都是以掌門人作為代表,程 浩已經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乃是氓山派的代理掌門,而這人卻要將他撇開,另外找人來接請 帖,程浩當然認為這是一種藐視。
  哪知這人卻翻起一雙白眼,冷笑說道:“我說你才是不懂規矩,我家主人請的是谷之 華,不是請氓山派的谷掌門!你們氓山派要將掌門人的私事包攬過來,那是你們自討苦吃, 我也由得你們。不過,我這請帖還是得交給該接的人。谷之華不在,你喚她的徒弟出來吧。 我要見她!”
  這人的口氣雖然橫蠻,卻也有點道理,程浩吃他搶白了一頓,忽地心頭一動,想道: “谷中蓮的身世甚為古怪,至今未明。莫非此人來此,原是與她有關?”當下忍住了氣,再 問那人道:“不錯,我們的谷掌門是有一位女弟子,你是認得她的嗎?”那人道:“不認 得。”程浩再問道:“然則你和她是沾親帶故么?”那人道:“也不是!”
  程浩怒道:“既然非親非故,你要見她做什么?”那人道:“這請帖也有她一份!”程 浩道:“你這活就不近情理了。你知不知道:她還只是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縱算你主人和 她沾親帶故,發帖請她,她也只能和師父同去,難道你要她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跋涉萬水 千山,孤單單一人,去赴你家主人的宴會么?”
  那人哈哈笑道:“你真是糊涂,我來請她,難道還會丟開她不管嗎?當然是由我陪著她 同去!有我陪她,你還怕老虎吃掉她不成!”程浩道:“嚇!這么說,你是要將她帶走?” 那人道:“正是。谷之華若在此地,就由谷之華攜她同去。谷之華不在,就由我帶她走,就 是這樣。”
  程浩談淡說道:“你真會請客,怪不得你主人差遣你來。可惜敝師侄也不在家了。”那 人大聲問道:“她在哪兒?”程浩道:“和她的師父和她一同出門去了。上哪兒去,我們不 知道。”
  那人冷笑說道:“我不相信有這樣湊巧的事,我一來她們就們出了門?你說不在,我卻 要親自進去看看!”
  程浩大怒道:“你好生無禮,氓山派的玄女觀是容你亂闖的嗎?”活猶未了,那人已向 前邁進幾步!氓山派眾弟子正要上前擋他,一瞧地下,不覺都吃了一驚!
  玄女觀外這條路是用青石鋪的,只見這人每移一步,石上就出了一個深深的足印,眾弟 子均是心頭一凜:“要是挨上了他一腳,怕不骨碎身亡。”
  程浩、白英杰、路英豪、甘人龍這四大弟子是見過大場面的,比較還能保持鎮定,但也 不免暗暗嘀咕,程浩心想:“這廝的鐵腳神功足可以與少林寺的金剛神掌相比,只怕大悲禪 師也沒有這般功力。偏偏谷師妹又不在這兒。合我們四人之力,或可以擋得住他。但他只是 一個下人身份,氓山四大弟子合力對付一個下人,豈不教人笑話?”白英杰等人也是同樣心 思,片刻間那人已邁進了六七步,看看就要踏進觀門。
  江海天見那人硬闖觀門,還揚言要把谷中蓮帶走,怒氣陡生,禁不住便跑上前去,大聲 喝道:“呔!哪里來的惡客,膽敢如此橫蠻,趕快給我止步!”
  那人給江海天一喝,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回頭一望,也不得大吃一驚。原來江海天走路 的姿勢很怪,腳板提起,一擺擺的就像掃把在地上掃過一般,那人的足印都給他掃平了。
  那人見江海天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雖覺驚奇,還未怎樣著慌,當下便轉過身來問 道:“你是誰,我家主人的事情,豈是你這乳臭未干的小子管得了的?”
  江海天離家之前,跟外婆楊柳青學過一些江湖口語,這時便搬出來用道:“天下人管得 天下事,有理不在年高,三歲孩兒管大公。請客是兩相情愿的,何況人家又不在家,你怎可 以不問主人,硬闖進去,亂派請帖,哼,哼,你家主人是天皇老子也罷,我是管定的了!你 快快滾開,否則休怪我也無禮!”
  那人冷笑道:“好,你要管也行,你來接這請帖吧。”江海天倒是一怔,說道:“你家 主人的酒席怕沒人去吃嗎?”那人道:“大不壓小,我不想與你動手,你接了請帖,我也好 回去交差呀。到時谷之華若不能來,你就替你的掌門來赴宴吧。”
  江海天心想:“莫非他的主人真是這樣吩咐他的,一定要請得一個人來。若然如此,我 倒不可令他難為了。”當下說道:“我不是氓山派的人,但你要請的那位姑娘卻是我的朋 友。為朋友兩肋插刀,何況一張請帖,你就交給我吧!”
  那人打量了江海天一會,說道:“你是那位姑娘的朋友么、這更好了,接吧!”說罷便 將一個紅木匣子向江海天胸前推去,江海天伸手一接,只覺一股極大的潛力似巨浪般倏地沖 來。
  氓山四大弟子又驚又怒,白英杰最快,已先撲來,大聲喝道:“惡賊住手,休施暗算, 你要動手,就沖著氓山派來吧!”要知此事乃是因氓山派而起,江海天不過是打抱不平者的 身份,白英杰等人雖然明知不敵,但要是在氓山之上,讓這人傷害了江海天,氓山派可就要 失盡面子了。
  可是白英杰尚未曾撲到,江海天手臂一伸,已把那紅木匣子接了過來,只聽得“蓬”的 一聲,那人已是摔了一個筋斗,從山坡上骨碌碌地滾下去了。原來江海天早已練成了護體神 功,雖然未加防備,但一觸及外力,便自然生出反應,那人所發的力道越猛,所受的反擊之 力也越大,他的本領雖然不弱,卻怎禁得住金世遺所傳的絕世神功?
  轉眼間那人已滾下山坡,遠遠的聽得他大叫道:“好小子,有膽的就到金鷹宮來!哼, 哼,要是不來,你們氓山派,自谷之華以下,連你這小子在內,都有大禍難逃!”
  江海天大怒,也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喝道:“你也回去叫你家主人等著吧,就是沒有請 帖,我也要去瞧瞧你們是些什么東西,如此橫行霸道?”這幾句話說完,那人也已跑得連影 子都不見了。他受了江海天護體神功的反擊,居然還能施展輕功逃跑,足見造詣亦自不凡。
  氓山派眾弟子都圍了上來,程浩以代理掌門人的身份,向江海天謝道:“多謝英雄援 手,敢問尊姓大名?”江海天笑道:“程伯伯,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江海天呀。伯伯,你 休多禮,這可折煞我了。”
  白英杰眼利,先認了出來,“啊呀”的一聲叫道:“原來你是江賢侄,哈哈,江南兄弟 有你這樣一位英雄兒子,想必要樂煞他了,江賢侄,你爹爹呢,聽說他有西北之行,可回來 沒有?”
  江海天道:“我爹離家已有三年,尚未回來。我正是要去尋訪他的。遠行之前,先來拜 謁谷女俠,還有一件東西,要送給谷中蓮的。她們可真是都不在家么?”
  程浩道:“她們真的是出遠門去了。這倒并非故意騙那惡賊的。”江海天大失所望,問 道:“她們是什么時候出門了的?”程浩道:“差不多有兩個且了。是為了一件意外之事走 的,江賢侄,難得你來,咱們進去再說吧。”
  江海天隨在后面,進入道觀,他曾在這里度過童年時候最快樂的一段時光,花鳥草木, 幾乎盡是舊時相識,一別八年,舊地重來,觀中的景物倒沒有什么改變,只是不見了谷中 蓮,不禁心頭惆悵,一片惆然。
  坐定之后,程浩便將谷之華師徒出門的經過告訴他。
  那是元宵過后的第二天,郵山上來了一個客人,是陳留縣葉君山的弟子,名叫楊磷。
  程浩說道:“葉君山是青城派的俗家弟子,生前在武林中也頗有名氣,但他中年隱居, 與氓山派卻沒有什么往來。他過世已有個多年了,聞說死得很是奇特,死的那天,白天里還 好好的,晚上便突然暴斃了,誰也不知道他的死因。還有一樁奇怪的事是:他只有一個孩 子,在他死的時候,那孩子大約也只有四五歲,父親一死,那孩子也失蹤了。”其實這個孩 子并非葉君山的親生,氓山派中只有翼仲牟與谷之華稍稍知道他家的一些秘密,程浩對他的 家事,卻是知而不詳。
  程浩接著說道:“葉君山死的時候,楊磷早已出師,不在身邊。他聽得師父暴斃,師弟 失蹤,也曾趕回陳留,查究原因,經過多年,并無結桌。他知道師父并無仇家,又問過當時 給他師父收殮的鄰人,也說看不出有何死于非命的跡象,成為了一件疑案。
  “楊磷受師恩深重,對師弟的下落,當然是多方設法打聽,一晃過了十年有多,到了去 年,得到一個消息。
  白英杰接下去說道:“葉君山有兩位鄉親,武功也還不錯,是在北京開鏢局的。去年他 們保了一支鏢到青海去,鏢主可不是個普通人,是青海鄂爾沁旗的土王,他們那里最缺乏藥 材,所以在北京搜購了一大批,托鏢局代運。
  “綠林中人最喜歡劫的是金銀珠寶,體積小而又值錢的東西,至于藥材,縱然也有些貴 重如犀牛角、庸香之類雜在其中,但一來強盜打劫,講究的是干凈俐落,哪有閑功夫去辨認 挑揀;二來,黑道上也有忌諱,藥材是拿去救人的,他們認為劫藥材是缺陰德的事情;三來 即算得手,也難于脫手求售。故此保這種鏢,最是穩妥不過。何況那土王還答應到了青海境 內,便派人接應。
  “但由于這支鏢要走長途,鏢主不是普通人,所以這間鏢局還是派出了兩個最得力的鏢 師。”
  白英杰接續說道:“想不到這宗鏢局認為穩妥不過的生意,剛來到鄂爾沁旗的境內,便 出了事。
  “那一天,距離鄂爾沁旗只有半日路程,土王且已派有一隊士兵接應,連同鏢局的人, 有百余人之多,大隊人馬,在草原上浩浩蕩蕩的行進,突然在草原上碰上了一股強盜,強盜 的人馬不多,大約只有三四十人,可是人人都是驍勇非常,一陣廝殺,把土王的兵士和鏢局 的人員殺得片甲不留,死傷遍地。那個鏢師,也即是葉君山那兩個鄉親,被一個中年的女匪 首用匹紅綢,將他們的兵器卷去,做了俘虜。其他受了輕傷的與沒受傷的也盡都被擒。
  “強盜們就要俘虜給他們搬運藥材,一路上用皮鞭催促他們,經過的都是窮山惡水、荒 涼不毛之地,走了幾天,方始到一個城堡,藥材卸了下來,俘虜們則被關在一間大屋內。在 草原那一仗之后,活著的己不到一半,在路上被打死的也不少,到了城堡,剩下的俘虜僅有 三四十人了。
  兩個鏢師被關在一起,正在擔心,不知強盜們要將他們如何處置,忽見一個披著狐裘的 少年走了進來,后面跟著那個匪首和七八個嘍羅。那少年似是個貴公子模樣,強盜們對他的 態度都很恭敬。
  那少年叫人將那兩個鏢師提出來,問道:‘聽你們的口音,似是河南陳留縣人氏,可是 不是?’奇怪得很,那少年也是一口陳留縣的鄉音。
  那兩個鏢師連忙認是,那少年又問道:“你認識葉君山葉老爺子么?”那兩個鏢師疑惑 不定,可又不敢問他是葉君山的什么人,當下只好自報姓名,依實回答:“不但認識,我們 和葉老爺子還沾著一點親戚關系,他是我們的長輩。可惜他在十多年前已經死了。”
  那兩個縹師留心著這少年的神色,只見他面色一度沉暗,后向那女匪首說道:‘這兩個 人我要向你討情,請你將他們釋放。”那女匪首道:“公子有命,豈敢不依。”當下,就給 那兩個鏢師松縛,那兩個鏢師向少年拜謝,正想請問他的姓名,那少年卻似不想和他們多 說,只吩咐他們道:‘你們得了性命,還不快走?以后可不要再到這條路上保鏢了。”
  那兩個鏢師剛走出屋外,便聽得那女匪首厲聲喝道:“一個不留!”隨即便聽得刀斧的 劈斫聲,俘虜們的尖叫聲,嚇得那兩個鏢師魂飛魄散,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哪里還敢回 頭再望?”
  江海天宅心仁厚,聽得毛骨悚然,說道:“怎的如此殘暴,把人當成蟲蟻一般!只不知 那少年是否強盜一黨?”
  白英杰道:“賢侄,你從未涉足江湖,不知黑道上的禁忌。強盜中也有好有壞,好的劫 富濟貧,壞的也盡多殺人不眨眼的呢。這股強盜,膽敢劫青海一個土王的東西,想來不是尋 常強盜,他們也必定怕土王報復,黑道上的慣例,若然做了一件案子,預料會有禍患的話, 要嘛就是把捉到的人待如上賓,然后請有頭面的人出來轉圜,彼此各讓一步,得些好處,便 即收場;要嘛就是斬盡殺絕,不留一個活口,免得宣揚出去,至于那個少年,身份確是令人 難解,看來不似盜黨,所以他才以客人的口吻向女匪首求情;但那股強盜竟會買他面子,違 反禁忌,留下兩個活口,看來他又一定與盜黨有深厚的淵源,而且有很大的來頭,絕不是普 通的客人。”
  白英杰歇下來喝茶,程浩接下去說道:“那少年是何等身份,現在未明,但可以斷定的 是,他定然是葉君山那個失蹤了十多年的兒子。
  “那個鏢局失了這枝鑲,信譽大減,而且這一役他們又損折了十幾個伙計,生意做不 開,人力又不夠,這間鏢局也就難于維持了。鏢局的主人鐵鴛鴦韓三爺痛心疾首,誓報此 仇,也曾托人查訪這股強盜的來歷,卻是毫無結果。只知那鄂爾沁旗,因為發生瘟疫,缺乏 藥材,士兵們也都因患病不能打仗,給鄰境的幾個酋長將他的土地瓜分了。”
  “韓三爺查不出結果,一氣之下,關了鏢局,夫婦倆就此離開北京,有人說他們是要親 自到青海去報仇雪恨,是與不是,無人確知。
  “只說鏢局關門之后,那兩個僥幸逃得性命的鏢師,回到故鄉陳留,便去見葉君山的徒 弟楊磷,將親身經歷的事情,向他一一訴說。
  “楊磷得知經過,也認為這個少年必然是他的師弟。既擔心師弟誤入歧途,又想去查究 師父的死因。但他一人不敢冒險,那兩個鏢師也不敢帶路。于是只有遍請武林同道,給他幫 忙。這就是楊磷前來邙山,拜訪我們掌門師妹的原因。
  “邙山派和葉君山生前無甚交情,像這樣的事情本來可理可不理,要理嘛,派幾個門下 弟子也就夠了。但出乎我們意外的是,谷掌門聽了楊磷的訴說,竟然毫不遲疑,一口便答應 下來。”
  江海天問道:“那么,中蓮是隨她師父到青海去了?”白英杰道:“正是。掌門師妹這 次就只攜她同行。”江海天道:“為什么只帶她一人?”白英杰道:“我們也不懂掌門的用 意,或者是借此機會,讓她到江湖上歷練歷練吧。”這理由其實并不充分,要知掌門親自出 馬,而且是到遙遠的地方去冒不可知的危險,這乃是一件大事,理該帶得力的同門隨行。
  一個從未出過道的雛兒,即算要她歷練,也不宜就讓她參與此等大事的。江海天雖然年 輕識淺,也想到了這一點,不過,這是氓山派內部的事情,他的脾氣與他父親不同。不喜多 言,也就不再問下去了,只是感到心頭惆悵。
  程浩說道:“中蓮的身世是有些古怪,以前曾有過什么繆夫人冒認她作女兒,如今又有 什么金鷹宮的主人給她送來請帖,接二連三,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出在她的身上。”說 到此處,頓了一頓,接著問江海天道:“說到請帖,賢侄,你接了那廝的請帖,可是當真想 往金鷹宮去赴宴么?”
  江海天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那廝雖不是好人,但我既答應了他,自該前往。”
  當下江海天就想把那個紅漆木匣打開,取出請帖來看,白英杰忽道:“賢侄且慢!”叫 江海天將匣子放在桌上,眾人都離開了十多步,白英杰一揚手,嗖的一口飛刀平射出去,從 那木匣上劃過,剛好把那匣子當中剖開,原來自英杰乃是個老江湖,他怕匣子里藏有機關暗 器,故此不敢讓江海天用手來打開它。
  匣子里倒沒有什么古怪,那請帖卻是頗為特別,江海天拿起來看,只見請帖上畫有一只 金色大鷹,神態兇猛,正張開爪抓地下的一條墨龍。帖上有兩行文字,一行是漢文,寫的 是:憑此請帖,八月十五,入宮赴宴。另一行卻不知是什么文字,彎彎曲曲的似蚯蚓一般, 誰都不認得。不過,想來當是與那行漢文同一意思。
  谷之華的師嫂辣手仙娘謝云真恰也在場,當年那繆夫人上山索女,堅持要見谷中蓮,就 是謝云真將谷中蓮抱出來見她的。后來繆夫人抓裂谷中蓮那件棉襖,露出了內藏的羊皮書, 謝云真雖未詳觀,也曾過目,這時忽然叫了起來,原來羊皮書上的文字,與請帖上這行怪 字,字體十分相似。
  正是:
  觸目驚心思往事,孤雛身世現端倪。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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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22:17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回 驚心怪客傳書柬 孰料嬌娃是賊徒
  白英杰連忙問道:“師嫂,你可是在這請柬上看出了什么?”謝云真道:“這些怪字我 一個也不認得,但我可斷定,這和蓮兒棉襖中所藏的羊皮書,必是同屬一種文字。”程浩詫 道:“什么羊皮書,我怎么從未聽掌門師妹說過?”
  謝云真這才想起,谷之華曾囑咐過她,叫她不要將谷中蓮那件古怪的棉襖的秘密向別人 泄露,但現在已不慎說了出來,再想反正都是同門的師兄弟,說一些不說一些那更不好,便 索性把自己所知,全部說了出來。
  白英杰道:“怪不得掌門師妹只帶蓮兒隨行、想來是趁此次塞外之行,順便訪查蓮兒的 身世。可惜這張請柬來得太遲,要不然倒可供她一個線索。依我看來,蓮兒的身世也很可能 就與那個什么金鷹宮的主人有關。”
  程浩作事素來慎重,想了一會,說道:“前來送帖的這人不過是個仆人,本事已然這么 了得,那金鷹宮的主人自是更不可小覷。江賢侄,你的武功雖強,但一劍單身,深人虎穴, 究屬危險,我想把我的翼師兄請來,陪你同往,你意下如何?”程浩的“翼師兄”即是南丐 幫的幫主翼仲牟,曹錦兒死后。邙山派以他的輩份最尊,谷之華也要時常向他請教的。而且 他交游遍天下,各地又都有丐幫弟子,可通消息,若有翼仲牟陪同前往,事事方便,處處有 人,那當然是穩妥多了。
  可是江海天一來急于尋父,二來他也想早日揭破谷中蓮身世之謎,當下說道:“請帖上 的日期是今年中秋節,雖然距今還有五個多月,但路途遙遠,難保路上沒有一些耽擱,侄兒 第一次出道,下想失信于人,程伯伯的好意我心領了。而且我這次的路程是準備先到念青唐 古拉山拜謁唐經天伯怕,然后到滅山拜謁他的父親唐曉瀾唐老前輩,聽說阿爾泰山是在新疆 北邊與蒙古接境之處,既然金鷹宮就在阿爾泰山腳卜的馬薩兒盟,我到了天山之后,正好順 道前往。”
  白英杰道:“對了,唐老前輩對新疆、西藏、蒙古各地的山川人物都極熟悉,你問問 他,或者他會知道金鷹宮主人的來歷。若得唐大俠助你,那又勝過咱們的翼師兄了。”
  程浩說道:“既然你要如期趕到,我也不便留你在此等候翼師兄了。說來慚愧,阿爾泰 山綿亙數千里,馬薩兒盟在阿爾泰山腳卜的哪一個角落,我們也根本不知呢。你確是非得熟 人指引不行。若是唐大俠不便勞煩,你請唐經天夫婦同往,想來也足以對付那金鷹宮主人 了。”
  江海天在玄女觀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即動身,臨行的時候,程浩又對他說道:“賢侄, 多謝你這次幫了我們的大忙,但這是我們邙山派的事情,我們也決不能置之不理。你先走一 步,我們隨后就會有人來的。”
  原來程浩昨晚已派出得力弟子,連夜下山,馳書稟報翼忡牟,請他主持大計,并請他用 飛鴿傳書,通知沿途的丐幫弟子,暗中照料江海天。不過程浩知道少年人的脾氣,少年人未 經世故,卻又大都怕別人目為幼稚,不歡喜別人說要特另棚顧他的,所以程浩的安排,也未 曾對江海天明說。
  江海天懷著幾分惆悵的心情,幾分對未來的幻想,離開了邙山,奔向那神秘的遙遠的約 會地方。這一去能夠再見到谷中蓮嗎?能夠揭開她身世的秘密嗎?他一路心事如麻,既抱著 期望,又充滿興奮。
  他下了邱山,在新安鎮上買了一匹馬。便馬不停蹄的直向兩行,不到一個月,便已從山 東穿過河北,到了山西境內。
  這一們,他為了趕路,錯過宿頭,已是暮靄蒼茫的時候,還找不到人家,正在荒野上馳 驅,忽聽得一聲尖銳的叫聲,劃破了荒野的寂靜。
  抬頭一看,只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少女,從前面慌慌張張地跑來,衣服華麗,似是一個富 家女子,但上下衣裳,已被勾碴了許多處,顯見那是因為倉皇逃命,顧不得給荊棘勾破了。
  那少女一見有人,便尖聲叫道:“救命呀,救命!”江海天吃了一驚,跳下馬來,問 道:“什么事情,姑娘,有什么人要害你嗎?”
  話猶未了,只聽得急促的馬路聲,有如雨打芭蕉,已是自遠而近。那少女叫道:“強 盜,強盜搶人!救命呀,救命!”
  轉眼間,但見三騎健馬,已是沖過土崗,一個喝道:“看你跑得上天?”一個嘻皮笑臉 地叫道,“小乖乖,還是跟我回去享福吧!”又一個道:“哼,小騷貨,跑到這里會情郎 嗎?”這三乘騎客,都是粗眉大眼,臉肉橫生,一看便知不是善類。
  江海天不由得勃然大怒,朗聲喝道,“狗強盜,白日青天。竟敢搶人!”隨手拾起三塊 石頭,用連珠手法打出,相距還有十多丈遠,但他運足了內勁,三塊石頭都打中了敵人,只 見前面那兩個漢子跌下馬來,后面那個漢子,因為距離校遠,似乎還挨得起,撥轉馬頭便跑!
  江海天正要跑土前去,將那兩人活捉,忽聽得又是一聲尖叫,入耳鉆心,就似給人刺了 一刀那般的慘叫,江海大回頭望時,只見那少女摔倒地卜,衣袖一片殷紅。
  江海天嚇了一跳,心想救人要緊。只好讓那兩個強盜逃跑。轉過身來扶那少女,問道: “姑娘,你怎么啦?”那少女掙扎了好一會子,才翻轉身來,讓江海天輕輕將她扶起,又過 了好一會子,才嬌聲細細他說道:“我給石子絆住了,跌了一跤,多謝你啦!”
  江海天第一次和女子接觸,不免有點害羞,這時方始正面看她,只見她柳葉雙眉,櫻桃 小嘴,瓜子臉兒,長得倒頗為秀氣,臉上身上都沒有傷痕,只是手腕上有一條淡談的血痕, 想是剛才給鋒利的石子劃破的。江海天本以為她已是受了重傷的,哪知僅僅是摔了一跤,受 了一點點皮肉損破的輕傷,他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但同時亦覺得有幾分遺憾:那幾個強盜早 已跑得無蹤無影了。
  那少女還在嬌喘吁吁,雪雪呼痛,江海天暗暗皺眉,心道:“真是嬌生慣養的小姐。” 無可奈例,只好掏出金刨藥來,說道:“姑娘不用害怕,這點傷不要急的,我給你敷上了 藥,就會好了。”那少女緊靠著他,江海天聽得她的心“卜卜”的跳,江海天身于挪開了 些,心里想道:“這也怪不得她,她被強盜追逐,雖未受傷,也嚇死了。”
  江海天給她裹好了傷,那少女檢衽一禮,說道:“多謝你啦,辛虧碰見了你。想不到你 有這般本事,將強盜都打跑了。”江海天問道,“姑娘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怎的獨自一 人,在這荒野上被強盜追逐?”
  那少女道:“小女子復姓歐陽,單名一個婉字。家父是太原知府,去年才上任的,我原 籍河北保定,上月家父派人接我母女往他任所,想不到中途遇盜,家丁被殺,母女遭擒,昨 天被關在那邊山上的一個木棚子里,聽得那些強盜商議,說要把我獻給他的大王做什么,做 什么……哎呀,做什么壓寨夫人。明天便要押解我們到大寨去。我不甘受辱,強盜們動得財 貨,置酒慶賀,我趁著他們喝得酪酊大醉之時,悄悄逃走,我母親慢了一步,給他們捉回, 我冒險從山坡上滾下,匿伏草間,以為可以逃過,可恨這些天殺的強盜仍然偵騎四出,窮追 不舍,僥幸在這里碰上了你救命恩人!”這少女的說話,本來有許多破綻,但江海天毫無江 湖經驗,聽來卻覺得合情合理,絲毫沒有起疑。
  江海天心里想道:“她是一個弱質嬌娃,為了不甘受辱,竟有這般膽量冒險從虎穴中逃 出來,倒是可敬可佩。但如何安置她,這卻教我為難了。”
  這時已是夕陽落山,天將入黑的時分,江海天四顧蒼茫,大是躊躇,那少女忽然跪了下 來,叫了兩聲“恩公”,淚水汪汪地望著江海天。江每天連忙將她扶起道:“有話好說,何 必如此?”
  歐陽婉道:“我怕,我怕……”江海天道:“賊人都已打跑了,還怕什么?”歐陽婉 道:“賊黨眾多,難保不會再來。我得恩公救了性命,本不敢再累恩公,只是我孤單一人, 怎能到得太原?”
  江海天心亂如麻,只得問道:“你的意思是想我送你到太原去么?”歐陽婉道,“我若 得父女團圓,決不會忘了恩公的好處。”江海天道:“此處離人原多遠?”歐陽婉道:“我 也不知,但我昨日遇盜之處,高大原是三天路程。我逃出來不辨方向,要是方向對的,后天 就能到了。太原是在西邊。”
  新月從山間升起,江海天面向月亮,說道,“方向倒是對了。但我不能送你到你父親的 衙門,今吻咱們暫且找一處人家權住一晚,明天我給你雇一輛騾車,送你到太原城邊,我便 要走了。”
  歐陽婉喜道:“但得如此,如愿已足。只是未能報答大恩,心實不安。”江海天道: “這是我理所當為的事情,你不用道謝,我也決不望你報答。還有,請你不要日日聲聲叫我 恩公,我姓江。請上馬吧!”
  歐陽婉道:“嗯……,江,江相公,我,我不會騎馬。”江海天大是為難,心里正道: “這怎么辦?”只聽得歐陽婉道:“我、我也走不動了。”
  江海天心想:“救人要緊。只好不避嫌疑了。”慨然便道:“你坐在后面,扶著我 吧。”將歐陽婉扶上馬背,歐陽婉唯恐跌下來似的,雙手緊緊地抱著他的腰。氣喘吁吁,吹 氣如蘭,江海大第一次這樣親近的嗅到少女的氣味,但覺又是難受,又是舒服。說不出是個 什么味兒。
  那匹馬連日奔馳,多了一個人,不免吃力,黑夜中道路崎嶇,高一步低一步的令得那少 女顛簸不休,忽然覺得那少女站了起來,也不知她是有意還是無意,十只指頭,用力的在江 海天腰眼一抓。左手抓的正是愈氣穴的方位、右手抓的則是狂笑穴的方位,愈氣穴是人身死 穴之一,而狂笑穴則是麻穴之一,幸而江海天早已練成護體神功,倘若換了他人,即算不 死,武功也要立即消失!
  江海天自小得他父親江南傳授,本來早就學會了顛倒穴道的功夫,但他做夢也想不到這 少女會對他暗算,所以絲毫未加防備,只靠著護體神功自發的反應,雖然未受到傷害,但因 “狂笑穴”被抓,也禁不住笑出聲來。
  與江海天發笑的同時,那少女也是“哎喲”一聲,叫將起來,半邊身于傾斜,離開了馬 背,她是因為受了江海天護體神功的震蕩,幸而江拇天不是有心反對她,否則她早已給摔得 發昏了。
  要是換了個稍有江湖經驗的人,都會識破這少女的暗算的行徑,偏偏這少女碰上的卻是 個忠厚老實,全不懂得人心險惡的江海天,他聽得少女的叫喊,還好生過意不去,急忙反手 將她抓牢,說道:“坐穩了,不要害怕,已經到了平地了。你的手臂可感到麻疼嗎?”
  歐陽婉伏作一團,靠著江海天粗闊的肩膊,長發散開,刺得江海天的臉上癢癢的,她嬌 聲說道:“嚇死我了,我幾乎就要摔下去了,怎么,你卻還在好笑呢!”
  江海天只覺得歐陽婉的身子軟綿綿的,好像沒有半點氣力,更下會懷疑她有點穴的功 夫,只道是偶然的巧合,同時他也給這緊靠著他的、軟綿綿的少女的身軀,弄得有點神迷意 亂,急忙將歐陽婉的身子扶直,自己也挪開了一些,然后說道,“我不是笑你,只是因為你 恰巧抓著我的癢處。現在已經到了平地,你可以不必再抓得那么緊了。你手臂麻疼嗎?我這 里有散瘀清血的藥膏。”
  歐陽婉故作歉然,說道:“我從未騎過馬,給這畜生一嚇,料不到竟抓著了你的癢處, 真是對不住你。還好,我的手臂剛才有點麻疼,現在已不緊要了。我只怕抓壞了你。”這以 后,她果然不敢再用力緊抓了。這不是因為江海天的吩咐,而是因為她已識得了江海天的厲 害。
  走了一會,歐陽婉忽道:“你看。那邊是不是有間屋子?”江海天定睛一看,說道: “不錯,哈,你的目力比我還強,看來是個農家,咱們正好前往投宿。”歐陽婉忽地又在他 的耳邊低聲說道:“江相公,我求你認我作妹妹。?江海天怔了一怔,隨即說道:“啊,敢 情你是怕別人猜疑么?也好,咱們就暫以兄妹相稱。”說話之間,已經到了那家人家的門 前,江每天將歐陽婉扶下馬背,便去初門。
  這家農家孤零零的坐落山邊,前后左右都沒人家,江海天覺得有點特別,但這時也無暇 推究,只是使勁地敲門。
  過了半晌,那兩扇板門“呀”的一聲打開,一個老漢探頭出來,大聲問道:“什么 人?”這老漢鬢眉皆白,但雙目卻炯炯有神,江海天給他雙目一瞪,大聲一喝,也禁不住嚇 了一跳。
  歐陽婉答道:“我們是兄妹二人,不幸中途遇盜,財物盡失,還望老爺子見憐,收容我 們住宿一宵。”
  江海天覺得不好隨便打擾人家,忙道:“妹妹,我還有幾兩銀子藏在身上,未曾給強盜 搜出來。老爺了,你若肯收留我們,這幾兩銀子,我愿意與你權作飯錢房錢。”
  那老漢的目光突然變褐一片慈和,隨即就打個哈哈說道:“笑活,笑話,你們已不幸遭 劫,我怎好還要你們的錢。一個人行害最樂,老漢無力行善,但一頓家常便飯,還是有的, 趕快進來吧,我就叫老伙伴給你生人造飯。”歇了一歇,又說道。“我起初聽你敲門敲得這 樣急,還當是強盜呢,后來一想,我也沒什么給強盜劫的,這才敢開門。想不到你們才是給 強盜劫的。”
  說話之間,江海天已隨那老漢走進屋內,只見四面墻壁都桂著獸皮,還有血淋淋的半邊 獸肉,江海天心道:“原來不是農家,乃是獵戶。怪不得這么壯健,不似普通的老人。”
  那老漢喚起妻子與他們相見。那老婆婆更是慈祥,聽說他們被劫,連聲說道:“可憐, 可憐!這小娘子的衣服都已破碎,又滿是污泥血漬了。”那老漢道,“他們乃是兄妹。”老 婆婆道。“罪過,罪過。我見你們相貌不同,只當是對夫妻呢。想來你們不是一母所生 的。”江海天含糊應是。
  那老婆婆又說道:“我昨天剛好做了一件新衣,是準備給我那出嫁的女兒的。小姐。你 不嫌棄的話,就拿去換一換吧。換下來的,我給你洗凈補好,這里山風很大,到了明天,想 必也會吹干了。”那老漢笑道,“你還是早一些給人家弄飯吧,換衣服慢點也不遲。”
  過不多久,那老婆婆把飯端了出來,還有一大盤熱騰騰的獸肉,說道,“委屈你們吃點 剩飯,幸好我這老伴昨天打了一只獐子,飯若不夠,你們就多吃一點樟肉吧。”那老漢道: “咱們還有幾斤老酒,你也暖它一壺拿出來吧。”
  江海天好生過意下去,說道:“遇難之人,但求果腹,于愿已足,怎敢厚擾?”那老漢 道,“相公不必客氣,晚上山風很大,吃一點酒可以御寒。”
  江海天本來不會喝酒,但在主人盛情邀飲之下,也只好干了幾杯。那老漢陪他喝酒,一 面問他遇盜的情形,江海天不善說謊,幸得歐陽婉替他編了一套說詞,搪塞過去。江海天心 里想道:“飽讀詩書的官家女子,果然編起謊活來也要比常人高明得多。”但他卻一點也沒 想到,歐陽婉日間對他說的遇盜故事,也是一套早就編好了的謊話。
  吃飽之后,歐陽婉隨那老婦人進去,過了一會,換了一套新衣服出來,倒也很合身材, 越發顯得容光艷麗。那老婦人一手拿著一個茶壺,一手拿著一盞油燈,說道:“相公不要見 怪,我們窮人家沒有多余的地方,只好委屈你們在柴房里暫住一晚,好在你們是兄妹,不必 避嫌。”江海天甚感尷尬,但也只得連聲道謝。
  那老婦人將柴房打掃干凈,又搬來了一張席子,一床棉被,說道:“慚愧得很,我們窮 家只挪得出一床被蓋,姑娘,你將就用吧。相公,你要是覺得寒冷的話,可以生火取暖。這 一壺茶留在這里給你們喝。”
  老婦人走后,江海天與歐陽婉兩人相對,甚覺不好意思。好在歐陽婉倒是神色坦然,漸 漸江海天也沒有那么窘了。
  歐陽婉忽地微笑問道:“江、江大哥,多承相救,我還未知道你的家世呢,你,你家里 有些什么人?做的什么營生?”江海天道:“我家里只有爸爸媽媽,還有外婆和我們同住, 一共是四個人。我外婆有點產業,我們住她的屋子。”
  歐陽婉笑道:“沒有旁人了嗎?嗯,這樣說,你是尚未娶親的了?”江海天面紅過耳, 說道,“我今年才滿十六歲,早著呢。”歐陽婉又笑道,“照我們鄉下的習慣,滿十六歲就 算是大人了。真巧,我也是十六歲,比你家人口更少,只有爸爸媽媽,別無他人。”
  江海天更不好意思,忽覺舌尖苦澀,心頭煩躁,皺了皺眉,歐陽婉說道:“江大哥, 你,你不舒服嗎?”江海天道:“我不會喝酒,想是酒喝得多了。”歐陽婉拿起碗來,就給 他倒了一碗茶,嗅了一嗅,說道:“這茶好香,想是雨前茶,你喝下去,可以解酒。”
  歐陽婉捧著茶笑盈盈地站在他的面前,茶碗幾乎要碰到他的唇邊,軟語綿綿,真是說不 盡的溫柔體貼。江海天心頭一蕩,手足無措,連忙亡退后兩步,接過一碗,咕嚕嚕的就仰著 脖子喝了個盡,果然覺得一股甘香,沁入肺腑,有說不出的舒服。
  歐陽婉打了個呵欠,低聲說道:“江大哥,我可想睡了,你呢?你睡在哪兒?”江海天 道:“我不睡,我給你守夜。”背轉了身,面對著門,盤膝而坐。只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音, 歐陽婉自言自語道:“窮人家難得做一件衣裳,這新衣可不要把它弄臟皺了。”不同可知, 那是歐陽婉正在把新衣脫下。
  江海天弄得呼吸緊張,面紅耳熱,目觀鼻,鼻觀心,連忙做起吐納功大,說也奇怪,他 靜坐一會,反而覺得心頭愈來愈煩躁,想要導氣歸元,真氣竟不能入丹出,漸漸,血液也像 向頭部涌上。
  再過一會,情形越發不妙,小腹隱隱作痛,視力漸漸模糊不清,江海天大力吃驚,猛地 “啊呀”一聲,便跳起來,拔出寶劍。
  一回頭,只見歐陽婉也跳了起來,叫道:“江大哥,你干什么?”江海天要是稍微留神 的話,當可瞧出歐陽婉這一躍而起,實在是矯捷之極,而且目光中也充滿殺氣!但江海天這 時正是心煩意亂,為了這意料不到的變故而憤怒不堪。
  歐陽婉見他寶劍出鞘,心中也著了慌,暗自想道:“可要糟了,他的內功竟比我預料的 還強。”正在不知所措,只聽得江海天怒盧叫道:“這對老夫婦不是好人,我著了他們的道 兒了!那酒中有毒,我要抓著他們,迫他們交出解藥來!”江海天只料是酒中有毒,哪知歐 陽婉給他斟的那碗茶,毒性更為厲害!
  江海天目光一瞥,見歐陽婉只穿著一身薄薄的粉紅色的襯衣,憤怒之中他也還知道羞 愧,連忙回過了頭,說道:“你不要害怕,有我在此,他們決不能害你!”/說罷就像一陣 風地沖出柴房。
  歐陽婉忐忑不安,想要逃跑,又怕功敗垂成,若不逃跑,又怕江海天瞧出破綻,她猶疑 了一會,心中想道:“這傻子還未有絲毫疑心到我,我不如再待一會,反正毒已發作,料他 也不能支持得多久。”
  過了一會,只見江海天氣沖沖的又跑回來,寶劍一揮,把一塊木柴斬為兩段,恨恨說 道,“這對夫妻果然不是好人,他們已經跑了!哼,哼!要不是做賊心虛,他們怎會逃 跑?”歐陽婉打了個顫,心道:“幸虧我沒有逃跑。”
  燈光雖然不很明亮,也照見了歐陽婉那滿臉驚惶的神情,江海天連忙將寶劍還鞘,賠笑 道:“對不住,我的樣子很兇吧?嚇了你了。我只是惱恨這家主人,與咱們素不相識,無冤 無仇,不知為何要下毒手,真是豈有此理!”
  歐陽婉輕輕吁了口氣:一塊大石從心上放下,但她臉上仍是一副憂慮的神情,說道: “你對我這樣好,樣子再兇,我也不會驚恐的。我只是為你擔心,哎呀,這毒藥很厲害吧? 你覺礙怎么樣了:沒有解藥,如例是好?你、你的臉上都已現出黑氣來了!”
  江海天反而安慰她說,“你不必為我害怕,毒藥雖然厲害,還不至于就要得了我的命!”
  歐陽婉留心看他神色,只見他盤膝而坐,將中指一挺,指尖忽地裂開,一股銀針似的水 線突然射了出來,登時酒氣薰人,歐陽婉好生驚異,心道:“我的師父也沒有這樣深湛功 力,幸虧我沒有魯莽從事。”原來江海天默運玄功,將毒酒迫得聚在一處,從指頭上射出來。
  正在歐陽婉內心戰俐的時候,江海天卻忽然現出慚愧的神情,站了起來,對歐陽婉道, “我的性命大約可以保持在了,只是卻不能不向你深深抱歉!”歐陽婉吃了一驚,道:“你 這話是什么意思?”
  江海天道:“我的功力不夠,只能把毒酒迫了出來,五臟六腑所沾的毒,卻沒法子將它 排出,要清除余毒,我還得再靜坐兩天。我本來答應送你到太原的,現在我已經沒有能力保 護你了。這余毒若不趕快清除,我會終生殘廢。而巨我現在內力消耗大多,一兩天之內絕難 恢復。在未曾恢復之前,我也不過像常人一般,對你恐怕沒有什么用處了。歐陽姑娘,我對 你失信,純是為了意外,但求你不要怪我!”
  歐陽婉驚疑不定,心中想道:“他是老實人,大約不會裝假。”只見江海天又把幾錠銀 子掏了出來,歐陽婉問道,“你這是做什么?”
  江海天道:“你遭強盜所劫,身上想必沒有余錢了。這點銀子你拿去作路上使用吧。好 在你已換上這身鄉間婦女的衣裳,就雇一輛騾車,說是到太原城去探親,大約也可以遮俺得 過去。”
  歐陽婉不由得感情激蕩,暗自想道:“我在算計他,他卻是這樣的關心我,”江海天見 她不接銀子,還道她不好意思,又說道:“你逃難要緊,拘論這些小節做什么?我還有一樣 東西給你,這是借給你的。”一面說,一面就解下了所佩的寶劍,摔到了歐陽婉的面前。歐 陽婉又嚇了一跳,江海夫道:“我聽師父說,這是天下最鋒利的寶劍,你帶在身邊防身吧。 這柄寶劍很輕,你可以使得動的。”
  攸陽婉早已知道這把裁云寶劍乃是世上無雙、價值連城的寶劍,她這次布下陷阱想暗害 江海天,雖然尚有其他原因,但要想取得這把寶劍,也是原因之一,她做夢也想不到,江海 天竟會把這把世上無雙的寶劍雙手奉上,竟會對一個陌路相逢的女子如此信任,毫無戒心!
  這時只要他接過寶劍,信手一揮,便可把江海天斬為兩段,但不知怎的,她的手足都似 有千斤之重,怎洋也舉不起來!江海天那誠懇的目光,像是春風,又像利箭,既令她感到溫 暖,又令她心頭刺痛,羞愧難容!
  江海天怎知道她的心情,見她似是突然呆了,自己也不禁一怔,他想了一想,又再說 道:“歐陽姑娘,我知道你是閨閣千金,不會武藝,也許從來沒有沾過刀劍:但你敢從賊窟 中逃出來,也是個有膽量的女子,路途上若碰到強人,你只要這樣想。我若不傷他們,就要 受他們所辱,這樣你就應該敢動用這把寶劍了。你雖不懂武藝,好在這劍鋒利異常,只須你 緊緊握住劍柄,隨便揮舞一通,像口問所遇的那些強盜,十個八個,諒還近不廠你的身。但 愿你一路平安,無須動用。大約遲則五天,少則三天,我就會到太原府衙向你要回這把劍 了。”
  江海天把她當作不敢拿刀弄劍的千金小姐,正自嘮嘮叨叨的和她說話,暮然間,忽見兩 顆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滴了下來,江海天莫名所以,又是一怔,問道:“歐陽姑娘,你, 你怎么哭了?”
  歐陽婉忽地問道:“你若清除了臟腑中的余毒,可以馬上恢復功力么?”江海天不解她 何以這樣發問,但還是據實回答道:“我還未練到金剛不壞身的造詣,即算服了解藥,大約 也還得一時三刻的工夫,方能運用內力。但這對老夫婦都已逃了,哪里去找解藥?你不必管 我了,你趕快收了銀子,拿了這把劍去逃生吧!讓我獨自在這兒運氣療傷。”
  江海天心里正想:“真是個不懂事的女孩子,明知沒有解藥,這些話不是白說么?哎 呀,想是她舍不得離開我,所以胡思亂想?”
  心念未已,忽聽得“卜”的一聲,歐陽婉拋下一小包東西,急聲說道,“這是解藥,你 趕快服卜,如遲就來不及了!”
  江海天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歐陽婉已是一陣風似的,推開柴門飛跑!看那燕子 掠波式的輕靈身法,分明是具有一身上乘的輕功!正是:
  少年不識江湖險,惜把強人當美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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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23:30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回 十分險惡羅奇禍 一片真誠感玉人
  江海天怔了一怔,追出屋外,叫道:“歐陽姑娘,這,這是怎么回事?”歐陽婉的聲音 遠遠傳來:“江大哥,你別追來,我無顏再見你了。你、你快服解藥,快服解藥!”他心神 一亂,毒血上沖腦海,突然眼睛發黑,昏眩起來,險險栽倒。待他站穩腳步,歐陽婉的影子 早已不見了。
  江海天一陣迷茫:“這是怎么回事?她,她為什么騙我?她是好人還是壞人?她是想害 我嗎?為什么她又給我解藥?”
  毒性漸漸發作,江海天腦痛欲裂,已沒法再用思想,只好再問柴房,拾起那個紙包。打 開一看,里面有三顆粉紅色的丸藥,江海天心道,“這大約不會是再騙我的了吧?好,即算 它是毒藥,我也不在乎多食幾顆,我倒要試試她是假是真?”藥丸發散出一股臭味,江海天 捏著鼻子,一口氣把三顆藥丸都吞了下去。
  藥丸服下,只覺得命身血脈澎張,五臟六腑都好似翻轉過來,江海天大驚,連忙靜坐運 氣,說也奇怪,剛才運氣感到阻塞的地方,現在都已暢通,痛楚不過一會,血脈一調和之 后,立即便感到舒服無比,原來這解藥乃是幾種非常厲害的熱性藥物合成,常人服下,會高 燒發狂,但江海天中的毒乃是陰性寒毒,正要這種解藥來以毒攻毒,所以服藥之初,雖然難 受,卻是唯一對癥的良藥。江海天舒了口氣,心道:“她果然沒有騙我。”
  江海天繼續靜坐運功,正到緊要關頭,忽聽得外間有輕微的“喳喳”之聲,來得甚為迅 速,落在江海天耳中,一聽便知是有輕功高明的夜行人來了。江海天大為奇怪,心想:“她 怎的去而復來?咦,聽這腳步聲還似乎不只一人。”
  過了片刻,忽見有兩個人探頭進來,正是那對老夫婦,江海天大怒,但他運氣正運到緊 要關頭,情緒一怒,幾乎走入岔路,江海天連忙收束真氣,索性閉上眼睛,不看他們,繼續 運功。
  只聽得那“老獵戶”咦的一聲,緊接著有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這是怎么回事?我的 婉師妹呢?”江侮天聽得她是歐陽婉的師姐,不禁又睜眼來瞧,只見那些人都已進了柴房, 除了屋主夫婦之外,還有一個麻衣道人,和一個年約二十左右的少女。這四個人都在面面相 覷,現出非常詫異的神情。
  那麻衣道士冷笑道:“馬老大,你不是自夸你的秘制毒酒是閻王帖么?這小子卻為什么 好端端的?”那老漢喃喃說道:“這個我也不明白了,當真是活見鬼,活見鬼!什么道理, 怎能挺到現在,還不昏迷?”
  那少女雙眉一挑,說道:“敢情是婉丫頭窩里反了?”那老婆婆揭開了茶壺蓋子一看, 說道:“清姑娘,你不可惜怪你的師妹,這壺茶是用修羅花泡的,也已給這小子喝了半壺 了。”
  修羅花是藏邊大雪山上特產的奇花,常人只要嗅到香氣,便會筋酥骨軟,何況用未泡 茶,實是比那毒灑更為厲害。因此,眾人聽了這話,更是大大吃驚。
  這時江海天以全力運功,正自到了最緊要的關頭,頂門上熱氣騰騰,聚成濃霧,就似蒸 籠一般。這四個人不知他已服了解藥,心里均是想道:“這小子喝了毒酒,又喝了毒茶,居 然還能運用這樣深厚的內功,咱們如何能是他的對手?”他們哪里知道江海天正在凝聚真 氣,力求打通十二重關。奇經八脈,功力實在還未能用來對敵,這時即算是個手無縛雞之力 的人;也可以將他殺死。
  那麻衣道土在四人之中,武學造詣最深,見識也最高,這時也已想到了這一點,但他是 個老謀深算之人,隨即又想道:“倘若他功力未曾恢復,我們自是可以一擊成功。但倘若他 還有余力應付,我去惹他,豈非先自遭殃?”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忽地對那老漢道: “馬老大,這是在你家中,你編的籮筐不圓,該當你自己去修。你還不去剔剔油燈,看它是 亮不亮?”這幾句話是江湖隱語,意思是說:“馬老大,你的事情辦得不好,只好請你去試 這小子的武功,看他還有多強了。”
  江海天卻不懂得他話里的意思,心里奇怪:“這個時候,他們怎的有閑心情去修籮筐、 剔油燈啊?哎,他們胡言亂語,我可不能給他們擾亂了心神。”索性再團上眼睛,凝神運 功,對外同一切,不聞不問。
  那老漢見江海天如此鎮定從容,心里更著了慌,他猶疑了好一會,在那道士凌厲的眼光 威脅之下,終于不得不橫起心腸。硬著頭皮,勉強一試,他在屋角抄起了一條扁擔,身子微 微發抖,走一步、停一下,走到了江海天的跟前,見江海天仍是閉目端坐,身了動也不動。 他咬了咬呀,驀地一聲大喝,橫起扁擔,朝著江海天的腦門便用力一撲。
  猛聽得“喀嚓”一聲,劍光耀眼,只見那老漢已向后跌了個仰八叉,那根扁擔也被削成 了兩段。江海天仍然盤膝而坐,雙眼都未曾張開。
  那老婆婆大驚,連忙將她丈夫扶起,叫道:“羊牯不馴,桃兒難吞,不如扯呼,再覓屠 夫!”那意思是說:“敵人厲害,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找到了幫手再來。”
  麻衣道人忽地叫道:“馬大嫂,你走了眼啦,你問問馬大哥,是不是他自己跌倒的?” 那老漢不待他妻子來扶已自跳了起來,叫道,“不錯,這小子功力未復,并肩子上呀!”
  原來江海天之所以能夠削斷他的扁擔,完全是仗著寶劍的鋒利,和善于“借力使力”的 法門,他的寶劍有斷金削鐵之能,只是絲毫皮不出氣力,那馬老大若是用力不大,他的扁擔 還不至于削斷,正因他用力大大,所以不啻是幫忙了江海天,自己用豆腐碰在刀口上了。那 麻衣道人是個武學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那馬老大是給自己的反力摔倒的,而不是給江海天的 內力震倒的。
  那麻衣道人看出了江海天未能運用內力之后,登時心雄膽壯,人聲叫道:“只留心不要 碰著這小子的寶劍就行了。咱們捉個活的!”他一馬當先,長劍一挺,就刺江海天脅下的軟 麻穴。
  他以為江海天已絲毫沒有抵抗的能力,那還不是手到擒來?哪知正巧就在這個時候,江 海天已經打通了十二重關,奇筋八脈,真氣流轉全身,功力盡部恢復!
  眼看那柄長劍堪堪刺到,江海天忽地大喝一聲,雙指疾彈,這一彈正中劍脊,那麻衣道 人雖然功力不凡,卻怎及得上江海天這正邪合一的獨門玄功,但聽得“當”的一聲,那柄長 劍就有如給人用鐵棒敲擊一般,立即蕩開,幾乎脫手飛去!
  說時遲,那時快,那歐陽婉的師姐亦已掠到,她使的是根軟鞭,軟鞭一抖,使出了個 “枯藤纏樹”的招數,向江海天的手腕纏來。原來她是畏懼江海天的寶劍,意欲先把他的寶 劍奪出手去。
  江海天心道:“看你是她姐姐的份上,我不殺你!”忽地把寶劍一擲,朗聲說道:“你 們這一班人還不值得我動用寶劍。”
  那少女的鞭法確是了得,江海天擲劍回身,用的乃是天羅步法,方位在瞬息之間已經三 變,但聽得“呼”的一聲,仍然給那少女的軟鞭纏上了手腕,那少女邁前兩步,軟鞭收緊, 在江海天脈門上圍了三匝,有如給他戴上了一副手拷!
  麻衣道人大喜,一聲喝道,“小子,看你還敢逞能?”唰的一劍又刺過來,這一劍來得 更為厲害,直指江海天喉下三寸的魂門穴。
  忽聽得一片“格勒”“格勒”的響聲,就似熱鍋子里爆裂的炒豆聲音一樣,只見那條軟 鞭寸寸碎裂,紛紛落下,原來是給江海天的護體神功震得寸寸斷了!
  麻衣道人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是一個虎跳,迎著他的劍鋒喝道:“牛 鼻子,我也要看你還有什么能耐!”再度展出一指神功,“錚”的一聲,又在他的長劍上彈 了一下。
  這一彈江海天用上了八成功力,而且使上了“隔物傳功”的上乘內功,那麻衣道人的虎 口便如給人用利錐刺了一下似的,登時虎口裂開,血流如注,他的功力也確是不凡,居然未 給震倒,呼的一聲,長劍脫手擲出,直向江海天的咽喉飛來。
  江海天焉能給他刺中,一個盤龍繞步,便即閃開,但那麻衣道人亦已趁此時機,逃出柴 房去了。
  江海天叫道:“我與你們素不相識,你們何以要暗算我,須得講出個道理來!”飛步上 前,那少女剛跑到門口。江海天的五指已搭上她的肩頭。
  那少女斥道:“你好無禮!”肩頭一沉,倏地回身,朝著江海天的胸口便是一掌。江海 天這一抓若然抓下,本來可以將那少女抓牢,但他給這少女一斥,不由得心頭突然一跳,想 道。“不錯,她到底是個年輕的女子,我豈可抓她的酥胸?”那少女的武功不在麻衣道人之 下,江海天稍一猶疑,已給她一掌打中,那少女“哎喲”一聲,被他護體神功所震,摔出門 外,連忙爬起身來飛逃。
  江海天給她重重打了一掌,雖未受傷,也給打得眼冒金星,蹌蹌踉踉的退了幾步。
  那對老夫婦輕功較差,還未曾跑遠,江海天站穩腳步,定了定神,揚聲叫道:“喂,你 為什么用毒酒害我?不說明白,可休想逃?”他腳尖一點,登時如箭高弦,只一抓就把那 “馬老大”抓住!
  那老頭殺豬般的大叫一聲,一對白滲滲的眼珠似金魚般的凸出來。江海天雖然不像他父 親多嘴,但忠厚的性格,卻是和父親。一樣,見那老頭痛楚的神情,想起他是個上了年紀的 老人,不由得心中不忍,同時也有點害怕,不知不覺的便放松了手指。那老頭暮地掙脫,五 指用力的在江海天的胸口一插。這一插正是死穴“漩璣穴”的部位!
  江海天有巔倒穴道的功夫,當然不會斃命,但聽得“哆”的一聲,那馬老大卻給他的護 體神功震翻,跌出了三丈開外。
  可是,由于江海天沒有防備,而敵人用的又是重手法點穴,因此江海天雖沒受傷,但也 感到渾身麻軟,掙扎了好一會子,才爬得起來。那老婆婆見丈大被江海天震得發昏,救大緊 要,哪里還敢再去惹他?待到江海天能夠舉步之時,那老婆婆早已背了大夫,跑得遠了。
  江海天調勻了氣息,回轉柴房,取回寶劍,背起行囊,這時已是天色微明,東方發白的 時分。他那匹坐騎早已不見,大約是那馬老大夜間騎去報訊,就沒有再騎回來,江海天只好 徒步登程。
  曠野無人,只草地上留下許多凌亂的足印,江海天踏著那些人的足印,想起昨晚的種種 怪事,恍如做了一場惡夢。自己和那些人莫名其妙的大打一場,到底那些人為甚么要暗算 他,兀自還是一個謎。
  江海天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到底還是外婆的說話對了,外婆說人心險 惡,果然不錯!”
  但他隨即又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爹爹的話也不錯。他說人之初,性本善,人人本 來都是好的。只要你拿出良心對人,別人也會拿出良心對你。那歐陽姑娘起初不是想害我的 嗎?到頭來卻還是她拿出解藥,救了我的性命。”
  江海夭初出江湖,第一次就碰上了這種怪事,幾乎糊里糊涂的送了性命,究竟爹爹的話 對?還是外婆的話對?或者是他們二人的話都有點對也有點不對?江海天越想越是迷茫,只 覺得世問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了。
  江海天不會飲酒,昨晚強飲了半壺毒酒,余毒雖已消除,酒憊還有幾分,他想起了歐陽 婉這樣可愛的姑娘,卻誤入歧途,不禁為她可憐,也為她可惜。十六七歲的少年,本來易生 感慨,江海天的性格,從他父親那兒接受了善良和誠樸,也從師父金世遺那兒,接受了幾分 豪放疏狂,這時心有所觸,浮想連翩,禁不住仰天長嘯,朗聲吟道:“任他濁浪高千丈,我 自青蓮不染泥!”
  朗吟未已,忽有一騎快馬奔來,騎者似是一個書生,聽得吟聲,驀然將馬勒住,拱手問 道:“你可是江海天么?”
  江海夭怔了一怔,心道:“敢情又是一個要暗算我的人來了?”立即戒備起來,朗聲問 道:“你是誰?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少年神色倨傲,井未離鞍,就在馬背上冷冷說道:“你不用管我是誰,我只問你,你 可是個有肩膊,能擔當的男子漢?”
  江海天莫名其妙,皺盾說道:“我不懂你這話是甚么意思,我做了甚么見不得人的事 情,不敢擔當?”
  那少年冷笑道:“哦,你還不知道么!有一個人快要給你害死了,你還這樣悠游自在?”
  江海天跳起未道:“胡說八道,我害死了什么人?”心想。“我才是幾乎給人害死呢。”
  那少年似是連他這句未曾說出的話也已知曉,立即說道。“你忘記了昨晚和你在一起的 那位姑娘么?你幾乎給人毒死是不是?后來是她給解藥救了你不是?你得了救,她可要給你 害死了!她的師父知道了這件事情,現在正要把她處死呢,只待捉到了你就一并行刑。”
  江海天大怒道,“好,不待她來捉我,我先去見她!她在哪里?”
  那少年用馬鞭一指說道:“她們就在前面山谷之中一座圓屋頂的堡壘里。你要友就得快 去,免得歐陽姑娘多受皮肉之苦!”
  江海天氣往上沖,叫道:“好,我現在就去!”但他剛跑得兩步,那少年又叫住他道: “喂,還有一樣,你若果真是個有擔當的男子漢,可千萬別泄漏了是誰指點你來的。”江海 天道:“好啦,你這人好羅嗦,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什么要連累你?哼,哼,你怕這些人, 我可不怕!”這幾句話未曾說完,那少年早已揮起馬鞭,催趕馬兒疾馳而去。
  曉風抑面,把江海天有點熱昏的腦袋吹得冷了下來,他驀地想道:“奇怪,這人怎的知 道得如此清楚?莫非又是一個陷阱?”江海天經一事長一智,這回可說是猜對了一半,這少 年與昨晚那些人確是一伙,但也有一半未曾猜對,這少年激他前往,還有另外原因。
  江海天雖然已起了疑心,但依然這樣想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最多我再受次 騙,但倘若歐陽姑娘當真是為了救我而給她師父處死,我的良心怎得安寧?”
  這么一想,江海天立即發力飛奔,進了那個山谷,果然見有一個式樣非常古怪的大屋, 橢圓形的屋頂罩下來,似個墳墓。山谷已經陰冷,再加上這個占怪的建筑物,更令人感到詭 秘莫測!
  在這種怪異的環境之中,江海天也自有點心怯,詛他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心下想道: “既來之,則安之,管他是龍潭虎穴,我也得闖他一闖!”鼓起勇氣,仍然向前行去。
  距離那怪屋大約還有百步左右,忽聽得有人說道,“咦,是哪位師兄回來了?”是一個 女子的聲音。隨即聽得一個男子的聲音叫道:“不對,這是一個陌生人!”江海天定睛一 瞧,發現那兩個人原來是藏在一塊大石背后,這時正自伸出頭來探望。
  江海天心想:“那少年的話不知是真是假,且問他們一問。”便用“傳音入密”的功夫 將話聲遠遠送過去道:“喂,你們這里可有一位歐陽婉姑娘么:我名叫江海天,我是來訪歐 陽姑娘的!”他用了“傳音入密”的功夫,不單是想說給那兩個人聽,估量歐陽婉如果在屋 子里面,也該可以聽得見了。
  此言一出,便聽得那男的一聲罵道:“好大膽的渾小子!”霎然間“錚錚”兩聲,便是 兩枚鵝卵般大的鐵膽飛來,江海天心中有氣,說道:“你好生無禮,怎的一見面便拿暗器打 人。”話聲未了,已把那兩枚鐵膽接到手中。
  江海天暗運神功,一手執一鐵膽,猛地向天一拋,那兩枚鐵膽在半空一撞,登時發出震 耳欲聾的爆炸聲,裂成無數碎片,射出了無數火星。就在此時,那少女所發的兩口飛刀亦已 來到,聽那飛刀破空之聲,功力似乎還在那男子之上。
  江海天有意逞能,嚇嚇他們,他身上穿有喬北溟三寶之一的白玉甲,刀劍難入,索性就 讓那兩口飛刀砍中他的身體,但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那兩口飛刀.被他護體神功聽震, 也斷為四段。
  江海天笑道,“有話還是好好的說吧,伺必見面就要打架?”活語無人回答,仔細看 時,那兩個人已不見了。江海天暗暗納罕:“這兩人武功平常,身法怎會如此快捷,什么時 候溜走的,連我也沒瞧見!”他哪知道,石頭是中空的,里面藏有機關,那兩個人見他厲 害,早就從地道中溜回去報訊了。
  江海天記起外婆給他所講的江湖規矩。心想,“我還是正正當當的依著禮數以晚輩之禮 求見吧。”走到那怪屋前面,意欲叩門,竟役發現門戶.用手一摸,墻壁是堅厚的花崗石, 只怕動用寶劍,要破壁而入,也得半個時辰。江海天躊躇了一會,便敲了敲墻壁,通名稟 道:“晚輩江海天求見層中主人,請開門!”
  忽聽得屋子里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道:“你自己不會進來嗎,難道還要我去接你不 成?”聲音刺耳之極,宛如金屬敲擊。震得江海天的耳鼓嗡嗡作響,而已突然心頭一震, “靈魂”好像就要出竅一般!
  江海天聽師父說過,邪派中有一種“呼魂喚魂大法”,能以怪聲擾人心神,令人昏迷, 心里想道,“原來這里的主人果然是一個邪派高手,只不知是不是歐陽婉的師父?”他所練 的奇門玄功已將到正邪合一境界,真氣一聚,護著心頭,立即精神復振。
  但見一幅墻壁忽地左右移開,現出了一道門戶,原來是一道可以活動的石門。江海天大 踏步便跨進去。有個聲音輕輕說道:“這小子倒好膽量。”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里面是條雨道,幽冷陰暗,四面無人,江海天行到盡頭,又是一道鐵門,里面的人似有 神眼,對他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他剛走到門前,正要扣門,那門又自己開了。如此這般, 經過了三道門戶,走進了最后一道鐵門的時候,江海天突然眼睛一亮!
  只見那是一間像是神殿般的屋子,四角四張香案,每張香案上點著四根粗如幾臂的巨 燭,耀眼生輝。但那燭光卻是非常奇怪,綠幽幽的如同鬼火一般,令人感到寒意。
  屋子的正中坐著一個白發垂肩的老婦,鷹鼻闊目,額義凸出,相貌甚是丑陋。左手邊立 著兩個少年,右手邊立著兩個少女。江海天認得其中一個少女就是昨晚曾與他交過手的那個 歐陽婉的師姐。
  江海天心想,“這老婦想必是歐陽婉的師父了。那少年說她要殺我,但亦未可就信以為 真,我還是以禮相見,先問她一問。”
  當下,江海天就跨上兩步,屈了半膝,向她請了個安,說道:“晚輩江海天參見前輩。”
  那老婦人冷冷說道:“你是金世遺的徒弟,這禮我受不起!”江海天忽覺膝蓋似被人一 拍,不許他彎下,但江海天早已有運功防備暗算,當下立即用上了千斤墜的重身法,仍然行 了后輩參見前輩的請安禮。
  那老婦人雙目一張,臉上現出幾分詫異的神情,隨即便陰惻惻地問道,“你為什么要見 歐陽婉?”江海天道:“歐陽姑娘于我有恩,我是來找她道謝的。”
  那老婆婆齜牙咧齒笑道:“你這小子倒很有良心,好,就讓你見她一見。”
  只聽得當啷啷一片聲響,那是鐵鏈拖地的聲音,歐陽婉戴著手鐐走出來了。江海天個由 得心頭一震,僅僅一口之隔,那明艷動人的歐陽婉,現在已是憔悴得像枯萎的花朵一般,臉 上蒼白無神,一對驚惶失色的眼睛,偷偷地望著江海天,卻又害怕和他的眼光接觸,似是做 了見不得人的虧心事似的,眼光里含有羞慚,含有驚恐,但也含有令人心醉的關切情懷。
  江海夭不禁起了憐惜之念,心想:“我只道天下的師父,都是像父母一樣愛惜徒弟的。 怎的她的師父卻這般惡毒?”
  那老婆婆冷笑一聲,盯著歐陽婉說道:“你還有什么話說?你還敢騙我說未曾把解藥給 這小子嗎?”這聲音冷酷得難以形容,只聽得“卜通”一聲,歐陽婉跌倒地上,渾身顫戰。
  江海天忍不住大聲道:“歐陽姑娘犯的什么罪?就是為了把解藥給我嗎?救人性命,這 是應當嘉獎的事情,怎可以反而將她處罰?這豈非顛倒黑白,沒了是非了!”
  那老婆婆哈哈大笑道,“你們聽,這小子倒教訓起我來了。好像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 還不懂得為師之道似的。歐陽婉,我問你,本門的第一條戒律是什么?”
  歐陽婉顫聲說道:“欺師滅祖者死!”那老婆婆冷冷說道:“你既然記得,為何明知故 犯?我叫你用毒酒將這小子捉來,你卻反而給他解藥!”
  江海天這才知道,暗算他的那些人連歐陽婉在內;都是這老婆婆指使的,不由得又驚又 怒,急聲間道:“老前輩,我從不認識你,你為什么要害我?請你給晚輩講出一個道理來!”
  那老婆婆嘿嘿笑道:“個把人命算得了什么,這也要講道理么?哈哈,我活了這么大歲 數,還從未曾碰過要和我講道理的人!”
  江海天怒氣上沖,大聲說道,“好,現在不必你再費心機,我自己上門來了,你待將我 怎么樣,要殺呢,還是要剮!”
  那老婆婆淡淡說道:“你急什么,還未輪到你呢?婉兒,你過來?”
  歐陽婉直打哆嗦,但卻不敢不爬起來,走到她師父面前。那老婆婆又冷笑一聲,說道: “婉兒。你很喜歡這小子么?”
  歐陽婉蒼白的粉臉現出一片紅暈,忽地抬起頭來說道:“弟子有違師命,甘死無辭。但 依照本門規矩,弟子也可請求師父一件事情,對么?”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身軀仍在顫 抖,但聲音則堅定非常。顯是已下了極大的決心。
  原來她這一門有條古怪的規例,師父有權處死弟子,但被處死的弟子,也有權要求師父 答應他一件事情,不管這件事情多難,做師父的都要給他代辦。
  那老婆婆似乎怔了一怔,隨即淡淡說道:“你要我給你做什么事情?說吧!”歐陽婉眼 波向江海天一溜,低聲說道:“請你將他放了!”聲音低礙如同蚊叫,可是江海天卻已聽得 清清楚楚。歐陽婉這個請求,等于是間接答復了她師父剛才那句問話,表明了她是“喜歡” 江海天。
  那老婆婆面色一沉,冷笑說道:“女生外向,果然不錯。有了情郎,就連師父也可以不 要了!”江海天又羞又怒,口不擇言的便罵道,“你胡說八道什么,我與歐陽姑娘萍水相 逢,你怎可誣蔑我們?哼,哼,天底下竟有這樣子做師父的。當真是為老不尊!”
  那老婆婆冷冷說道:“你別忙,你要教訓我么?現在還不是時候。”
  只見她緩緩走到歐陽婉的面前,冷笑說道:“我賞罰索來公平,罪該死的我絕不寬容, 不該死的你要求死也死不了。念在你這次只是‘欺師’,未曾‘滅祖’,你的性命可以保 全,刑罰則不可免,我罰你在床上躺上三年,讓你天天可以做夢,夢見情郎!”她緩緩地舉 起掌來,掌心的肉色忽地變得有如一團濃墨!
  歐陽婉這一驚真是嚇得面無人色,只聽得她尖聲叫道:“師父,你開開恩殺了我吧,我 寧愿死!不愿受這神蛇掌的毒刑!”原來這“神蛇掌”是一種極邪門的毒掌,倘受一掌,不 但武功全廢,而且最少有三年不能動彈,這還不算,而巨每日十二個時辰,無時無刻,體內 都似有千百條毒蛇亂嚙,當真是世上最厲害的毒刑。
  江海天雖然未識神蛇掌的邪毒,但見歐陽婉這樣恐懼,當然也想得到這是一種極厲害的 毒刑,他本就蓄勢待發,這時便如洪波潰堤,倏然沖出,拔劍、飛身、揮掌、搶人,幾個動 作,閃電般的一氣呵成!
  他人還未到,掌力先至,這一記劈空掌他運足了十成功力,隱隱帶著風雷之聲,饒是那 老婆婆武功厲害,也禁不著心頭一凜,趕忙將雙掌并伸,也還了一記劈掌。
  但聽得“登登”聲響,那老婆婆上身一晃,往后退了三步,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 一手執著鐵鏈,只見劍光一閃,那條拇指般粗細的鐵鏈登時斷了。江海大叫道:“歐陽姑 娘,你快走吧!這樣的師父。要不要也罷啦!”
  江海天固然動作快極,那老婆婆也旗鼓相當,就在這剎那之間,他話猶未了,那老婆婆 已身形步換,倏地一個“游空探爪”,十指長甲,向江海夭抓到!
  她的指甲長得怕人,連最短的小指指甲也有五寸來長,最長的中指指甲幾乎長達一尺, 不用之時,卷作一團,一用時陡然伸開,錚錚作聲,竟似十支匕首!原來她的“指甲”乃是 一種特別的合金做的,這種假指甲套在手指上面,習慣之后,可以運用自如,當作奇門兵器。
  江海天劍訣一領,一招“白虹貫日”,斜刺出去,兩人動作都是快如閃電,眼看就要碰 上,江海天忽心念上動:“她雖然可惡,我還是不該將她刺死尸當即劍隨心轉,本來這一劍 是刺向對方胸口的“璇璣穴”的,現在卻改換作橫刺她的手腕。
  高手比拼,哪容得稍有遲疑,以那老婆婆的武功,江海天即算施展出最厲害的劍招,也 未必便能在一招之內。制她死命,現在稍一遲疑,又中途換招,這便給了敵人以可乘之機, 但聽得“掙”的一聲,那老婆婆中指一彈,指甲已先戳中他的虎口,登時把他的寶劍彈脫了 手。
  那老婆婆雙掌斜分,左抓江海天:右抓歐陽婉。江海天在危難之中,仍忘不了結歐陽婉 防護,他一個盤龍繞步,橫掌如刀,削那老婆婆的膝蓋;另一掌輕輕一推,使了一個巧勁; 將歐陽婉推到了屋角。
  江海天那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這老婆子再兇,也不得不閃開一步,可是江海天一心二 用,在用巧勁推開歐陽婉之際,腳步也稍稍有點輕浮,那老婆子眼光何等厲害,一瞧出破 綻,趁勢一個滑步,手掌劈來,已把江海天的身形全部籠罩在她的掌勢之下。江海天猛地聞 得一股腥味,那是老婆婆毒掌發出的腥風,中人欲嘔!江海天大驚,不敢正面接掌,仗著護 體神功,轉過身來,只聽得“蓬”得一聲,江海天用背心接了她這一掌!
  那老婆婆給他的護體神功一震,斜走三步,方穩得住身形。但江海天接了她這一掌。也 感到背心有一陣麻癢癢的感覺,甚不舒服。原來那老婆婆的假指甲也是淬過毒藥的,江海天 的皮肉給她的“指甲”劃破了少許,毒已侵入肌膚,幸而她“指甲”上的毒不如毒酒,江海 天立即封閉了背心的“志堂穴”阻止了毒的蔓延,一時之間,尚無大礙。
  江海大一念仁慈,吃了大虧,不由得怒道:“豈有此理,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定要將我 置于死地,那我也就只有不客氣了!”
  那老婆婆冷笑逍:“小伙子,誰要你客氣呀!”說時遲,那時快,她一個旋身,又已反 手一掌拍來,腥風撲鼻。比前更甚。
  江海天已識得她的神蛇掌的厲害,不敢再讓她擊中。當下展開天羅步法,先發制人,以 一指禪功,戳那老婆婆的腕脈。
  那老婆婆五指疾彈,倏然間似伸出了五支匕首,她的假指甲長,江海天的手指短,一指 禪功雖然奧妙,卻近不了她的身,江梅天只好再用天羅步法閃開,縮掌回身,與她繞身游斗。
  江海天若有寶劍在手,縱不能勝,最少也可以立于不敗之地,現在雙方都以肉掌相搏, 那老婆婆練有歹毒的神蛇掌,又有可以當作兵器用的假指甲,江海天不敢欺身進搏,就難免 大大吃虧!
  兩人越斗越烈,那老婆婆在瞬息之間,連攻七掌,江海天險險給她打中。忽聽得一聲驚 呼,江海天眼光瞥處,只見歐陽婉搖搖欲墜,原來是她看到緊張之處,以為江海天已遭了她 師父的毒手,因此不自覺地叫出聲來。
  她的師姐正在旁邊監視著她,見她搖搖欲墜,非但不扶助她,反而啪的一巴掌就摑過 去,罵道:“不要臉的賤婢,就只知道關心外人嗎?”她的師姐一向妒忌她得到師父寵愛, 這時乘機泄憤,摑了她兩巴掌,然后又換過一副手鐐,將她鎖了。
  江海天禁不住心神稍亂,忽覺眼睛發黑,頭暈目眩,原來他雖有護體神功,但因為要以 八成以上的功力對付那個老婆婆,防護本身的力量自然因之減弱,穴道封閉不嚴,所中的毒 又漸漸蔓延開去了。
  江海天暗暗叫聲“不妙”,那老婆婆何等厲害,一瞧出破綻,立即左掌一牽,將江海天 攻來的掌力卸去,江海天被她的內力牽引,身向前傾。那老婆婆大喝一聲:“著!”右掌倏 然間便按到了江海天的胸口。
  江海天心道:“你如此狠毒,我也顧不得你的死活,只好與你拼了!”運足了十成功 力,一掌拍出!
  江海天的內力本來已練到可以收發自如的境界,哪知這一次竟然力不從心。一掌拍出, 內力剛吐,卻突然間在臂彎的三星穴方位,感到似有一根利針刺入,登財半條臂膊酸麻,關 節也突然僵硬,發出的力遭竟然反震回來,她的護體神功自然生出反應,與這股叵震回來的 本身力道相抵相消,登時氣力全消,動彈不得,發出的掌也收不回來。但見他橫眉怒目,抬 掌踢腿,卻僵立在原地上。有如一尊塑像。
  原來他是被那老婆婆制了機先,甩重手法先點了他的穴道。這老婆婆的點穴另有一功, 她是以長“指甲”掐破對方的皮膚,內勁深入,刺進對方的穴道的。這種“掐穴”神功,比 重手法點穴更為厲害。
  他們二人各以本身絕學相搏,時間先后,相差不過毫厘,那老婆婆雖然先告得手,但江 海天的內力也吐了一半,那老婆婆被他這股力道一震,枯瘦的身軀也飛了起來,在半空中接 連翻了三個筋斗。
  那老婆婆腳踏實地,穩住了身形之后,一瞧江海天已似泥塑木雕般的不能動彈,便哈哈 大笑道,“饒你再兇,也終于逃不脫我的掌心!”江海天氣得七竅生煙,暗嘆不值。若論真 實的本領,他本來不至于輸者這老婆婆的,但現在畢竟是輸了。
  那老婆婆眼光一轉,又轉到了歐陽婉這邊,冷冷說道:“你心向外人,我本來容不得。 但看在你母親的份上,再給你一條生路。”她頓了一頓,驀地似笑非笑他說道:“你愿意嫁 給這小子么?”歐陽婉又羞又急,漲紅了臉,說不出話。
  那老婆婆道:“你嫁了他,我將他也收為弟子。這不很好么?但你是知道本門規矩的, 我收別人的徒弟,可先得要他吞下這兩顆丸藥,我才放心。婉兒,這兩顆九藥現在交給你 了,他是死是生,是禍是福,也全操在你的手中了!”
  歐陽婉急得眼淚直流,尖聲叫道,“師父,我、我不能害他!”她似是害怕蛇咬一般, 本能的將手一縮,那老婆婆交給她的那兩顆丸藥,也就跌落地上。原來這兩顆丸藥可以令人 迷失心智,眼藥之后便成癡呆,只識服從主人的命令。
  那老婆婆面色六沉,冷笑道:“好,指條好路給你你不愿走,那我就只好按照家法處置 你了:我先廢了這小子的武功,寄了他的琵琶骨,然后再讓你受神蛇掌的毒刑!”她一面 說,一面緩緩的向江海天走去!正是:
  身陷網羅遭毒手,更傷無計救佳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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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24:0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回 古堡劫人來異獸 窮途引路有神鷹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報道:“天魔教厲副教主求見。”那老婆婆怔了一怔,說道: “我與他們早已分家,這厲復生還到這里來作什么?”那進來稟報的女弟子問道:“那么師 父見不見他?”那老婆婆沉吟半晌,說道:“若不見他,嫌隙更大,還是請他進來吧。”
  只見一個形貌古怪的黑衣少年走了進來,這少年長發披肩,貌如女子,背后跟著兩只金 毛怪獸,江海天聽他師父說過這黑衣少年的事,心道:“原來他就是那年上邙山鬧過一場的 厲復生,現在當上了天魔教的副教主了。”
  給他開門的那個女弟子,見主毛駿神態猙獰,頗有怯意,厲復生笑道:“不必害怕,它 們沒有我的命令,決不會胡亂傷人的。”他輕輕一嘯,那兩只金毛狡果然服服帖帖的蹲在門 邊,動也不動。
  厲復牛對江海天望了一眼,便向那老婆婆施禮道:“陰姑婆,小侄今日特來向你賀 喜。”那老婆婆欠身道,“厲副教立不必多禮。請問我喜從何來?”
  厲復生向江海天一指,說道:“有好幾幫人都在打這小子的主意,現在卻落在你老人家 手中,豈非一樁喜事。”
  那老婆婆淡淡說道:“你們的消息倒很靈通啊!”
  厲復生道:“實不相瞞,我就是奉了教主之命,一路追蹤他的。好在他沒落在別人手 里,而是落在姑婆手中。請你老人家給我一個面子,讓我將他帶回去,也好向教主交差。”
  那老婆婆道:“你交了差,我卻拿什么向金鷹宮的主人交差?”
  江海天心中一動,想道:“原來這個姓陰的老婆婆,乃是與金鷹宮有關的。但卻為什么 有幾幫人物都欲得我而甘心呢?”
  厲復生道:“教主事先亦有交代,她也知道金鷹官的主人要這小了,她會親自到金鷹宮 去解釋的。”
  那老婆婆咳了一聲,坐回原位,不置可否。厲復生又道:“這小子還有兩件寶物,乃是 我們喬祖師留下來的,也請你老人家一并發還。”他說著活,眼光卻向侍立在那老婆婆身后 的那個少女射去,原來江海天那柄裁云寶劍早已被歐陽婉的師姐撿起,這時她正捧著寶劍, 恃立一旁。
  那老婆婆皮笑肉不笑他說道,“又要人又要東西,你們倒想得很美啊!”
  厲復生道,“若承發還,敝教教主也有薄札相贈。”
  厲復生取出一個一尺見方的紅綾包袱,將紅綾一層層解開,原來里面包著的乃是一本 書,厲復生道:“這是百毒真經的抄本,以物易物,你老人家也不吃虧啊!”
  那老婆婆雙眼一張,發出碧綠的光芒,一手就將那本書抓了過去。厲復生喜道:“你老 人家應允了,請將這柄寶劍給我,還有那件玉甲,也請一并發還,時候不早,我可要把人帶 走了。”
  那老婆婆忽地淡淡說道,“你回去告訴珠瑪,就說這本百毒真經我留下了。她既然另立 門戶,七陰教的傳家寶典也理應歸還給我了。要是她還有說話,請她在今年的中秋,到金鷹 宮來,我再與她面談。”跟著向侍立身旁的侍女一揮手道:“你把這小子帶下去,搜一搜他 身上有沒有寶甲?”
  厲復生怒道:“你要了我們的東西,卻不肯交人還寶么?”
  那老婆婆冷冷說道:“你是外人,你不知道我與珠瑪之間的淵源,這是三百多年前的舊 債,說給你聽你也不清楚的。你還是回去問你的教主吧。”
  那老婆婆口中的“珠瑪”,即是天魔教主的小名。厲復生心中一動,想道:“教主稱他 作姑婆,我也一直跟著這樣稱呼她,但她們二人又并不同姓,這是什么關系,我卻莫名其 妙。莫非她們二家當真是有甚古怪的淵源?”
  可是厲復生對天魔教主最是忠心,天魔教主交給他辦的事情,他是非做到不可。當下把 心一橫,便也冷冷說道:“我只知道聽本教教主的命令,還望你老人家見諒。我再請問作者 人家一遍:你到底交不交人,還不還寶?”
  那老婆婆厲聲說道:“不交人,不還寶你又怎么樣,莫非你要與我動武么?”
  厲復生道:“不敢,但你老人家不給,我只好自取了。”說罷,忽地一聲長嘯。嘯聲一 作,只見那兩只金毛狡立即便跳起來,一只撲向歐陽婉的師姐,另一只則撲向江海天。
  歐陽婉的師姐也就是捧著寶劍侍立在旁的那個少女,驟然見金毛狡向她撲來,嚇得魂飛 魄散,正待拔出寶劍迎敵,已給余毛狡一爪抓下,便搶去了她手中的寶劍。幸而那只金毛狡 只是搶劍,并未傷人。
  另一只撲向江海天的金毛狡卻幾乎遭了那老婆婆的毒手;那老婆婆聽得厲復生發嘯,己 知他是要指揮金毛狡搶人奪物,她身形一晃。先到了江海天的身邊,金毛狡一奔上來,便吃 她迎頭一掌。
  那金毛狡一聲怒吼,后腿人立,伸出前臂,也是向她迎面一抓。金毛狡力大無窮,動作 如風,但到底不如練過上乘武功的人,懂得閃、擊之道;那老婆婆霍的一個“鳳點頭”,那 金毛狡動作太快,收勢不住,己從她的頭頂上方撲了過去。那老婆婆罵道:“孽畜無禮!” 小臂一彎,揮掌一拍,“蓬”的一聲,正擊中它的臂部,饒是它皮堅肉厚,吃了這掌,也自 難當,登時被打得在地上打滾,發出裂人心魄的狂曝。幸而那老婆婆的金屬“指甲”插不進 它的皮肉,而且因為用力太猛,指甲根也沁出血來。
  那老婆婆正要上去打另一只金毛狡,忽見眼前寒光一閃,厲復生已取出玉尺,怒聲說: “打狗也得看主人面;你打了我的金狡,恕我也要無禮了。”
  那老婆婆知道他是厲家的后代,武功定然不弱,但看他年紀輕輕,卻并不怎樣放在心 上,當下一聲冷笑道:“打了你的金毛狡你又待如何?給我滾出去!”雙臂一伸,十支長指 甲都伸了出來,便要將他抓住,摔出門去。
  哪知厲復生年紀雖輕,武功上的造詣卻大是不弱;當年他在邙山上和金世遺交手,雖說 金世遺手下留情,未用全力。但他也能抵擋了三五十招,足見他的功力。這時,他被這老婆 婆激怒,登時也回罵過去道,“好呀,你倚老賣老;我偏偏不走,倒要看你如何將我滾出 去!”
  說時遲,那時快,話猶未了,那老婆婆的十指長甲已堪堪抓到,厲復生身形一飄一閃, 運用了奧妙的“天羅步法”,竟在間不容發之際,一閃閃開,反手掄尺,便向那老婆婆的虎 口敲下。
  那老婆婆氣得七竅生煙,喝聲:“撤手!”修地一個盤龍繞步,五指疾彈,這一回她拿 捏時候,準備得不禁毫黍,正好迎上那根玉尺。
  那老婆婆自恃功力深厚,滿以為這一彈至不濟也可以把他的玉尺彈出手去,哪知厲復生 的功力本來就和她在伯仲之間,而且他那根玉尺,乃是海底寒玉打成的,長只尺許,份量卻 沉重非常,老婆婆的金屬指甲和它硬碰,非但彈它不開,而且給它砸得反卷起來。俗語說十 指連心,雖說是假指甲,但套在指頭上面,受了劇震,也痛得那老婆婆叫出聲來。
  這時被老婆婆擊倒的那只金毛狡亦己爬了起來,向那老婆婆怒目而視,看它那猙獰的神 態,便似立刻要撲過來,將那老婆婆撕為兩片。
  厲復生卻把手一揮,喝道,“狡兒聽話,我不要你幫,你快快將人送回去!”
  那只金毛狡被主人一喝,無可奈柯的回轉身子,將江海天抱了起來,挾在脅下,江海天 穴道未解,不能動彈,只有任從它的擺布。
  那老婆婆一揚手發出一蓬毒針,想把金毛狡的眼睛射瞎。厲復生一記劈空掌打去,將那 一蓬毒針,全都掃開,冷冷說道:“你還想留下這兩只金毛狡嗎?這對你有什么好處?哼, 哼,那你可更要吃虧了!我不想以二敵一,來,來,來:還是讓我再單獨領教你的毒爪吧!”
  那老婆婆怒極氣極,但一想厲復生的話也有道理,有厲復生在旁,自己決計傷不了那兩 只金毛狡,若再招惹它們,無異添了兩個強敵,因此雖然萬分不愿,也只好讓那兩只金毛狡 將寶劍和人搶走。當下兩人再度交手,那老婆婆懷了戒心,不敢再硬碰他的五尺,厲復生知 道她“神蛇掌”和毒指甲的厲害:也不敢讓她抓中,兩人展開了游身纏斗的功夫,彼此都在 乘暇抵隙,打得滿屋子都是掌風激蕩。在屋內的弟子紛紛走避。
  那只金毛狡抱起了江海天,余怒未息,騰出一只長臂,見物就抓,將擋在面前的茶幾之 類的家私抓得片片碎裂,那老婆婆的門下弟子部怕了它們,哪敢上前攔阻,那兩只金毛狡一 只銜看寶劍,一只挾著江海天,呼嘯而去。
  江海天雖然不能動彈,椰智仍然清醒,耳邊廂只聽得歐陽婉驚恐的叫聲,身子卻似騰云 駕霧一般,被那只金毛狡挾著飛奔,轉瞬之間,已出了那條山谷。江海天把生死置之度外, 心里想道,“想不到我會再度落在天魔教主之手,我小時候她對我很好,不知這次卻為何要 派那黑衣少年帶了金毛狡來捉我?我被捉去不打緊,只是那惡毒的老巫婆必然更為發怒,歐 陽姑娘又不知要受怎樣的折磨了。”
  忽聽得馬蹄得得之聲,迎面一騎駿馬馳來,馬上的騎者正是指點江海天到這里來的那個 少年,他突然見此情狀,大吃一驚,叫道:“江相公,你怎么啦?我的師妹呢,她逃出來了 沒有?”話猶未了,金毛狡一聲大吼,那匹馬忽地向旁邊一竄,便倒了卜來,將那少年摔得 發昏墜落下地,原來這匹馬被金毛狡嚇破了膽,倒地死了。
  那兩只金毛狡奉了主人之命,不準胡亂傷人,因此從那摔暈了的少年身邊跑過,卻并不 去傷害他。那少年一時情急,露出了本來身份,江海天口不能言,心里想道:“原來他是歐 陽姑娘的師兄。”
  江海天想起前事,恍然大悟,暗自笑道:“怪不得他再三叮囑,不許我泄漏是誰指點我 的,看來他是想假手于我,救出他的師妹。他師父這樣兇,他卻競敢冒這個險,嗯,他對師 妹倒真是不錯呢!”
  那兩只金毛狡繼續飛奔,上了一座高山,挾著江海天的那只金毛狡似嫌不便,將江海天 放到背上,它又似乎知道江海天雙手不能用力,便將它的長尾巴倒卷過來,像條繩索一樣。 將江海天攔腰捆住,它四腳著地,跑得更快了。
  過了一個山坳,忽見前面有兩個黑點,隨即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咦,媽,你 瞧,這兩個怪獸!”緊接著一個較為蒼老的婦人聲音說道:“奇怪,這是天魔教副教主的金 毛狡呀!”
  先頭那個女子的聲音又道:“嗯,這只金毛狡還背著一個人呢!哈,那只金毛狡更有 趣,它口里銜著一柄長劍!”
  說話之間,雙方的距離已近。江海天仰起脖子,只見是一個妙齡少女伴著一個年約五十 左右、頭發有些斑白的婦人,聽她們的稱呼,當然是兩母女了。
  那婦人有點佝僂,撐著一根拐杖,拐杖在地上一點,便向前掠出數丈,來得快極。而且 是迎著這兩只金毛狡而來。江海天暗自奇怪,心想,“這兩母女的膽子倒也真大,竟然不怕 金毛狡!”
  只聽得那婦人“咦”了一聲,說道,“這金毛狡銜的是柄寶劍,這小子九成是金世遺那 個姓江的徒弟。”那女子道:“昨晚麻衣道人跑來報信,不是說這小子己落在咱們婉妹的手 中了么?”那婦人道:“這里面定有古怪,罷,罷,我也顧不得要得罪天魔教了!”
  說話之間,雙方的距離已在數丈之內,前面那只金毛狡見有人攔著去路,大吼一聲,便 向前撲去,那婦人喝道:“孽畜不長眼睛,看我將你的招子廢了!”
  陡然問只聽得暗器破空之聲,江海天不知道金毛狡有沒有結她的暗器打中,只覺得自己 的身上已中了一下,似乎是顆鐵蓮子。”
  那婦人急聲叫道:“碧兒退開!”不知怎的,在這時候,江海天忽然覺得身子似乎能夠 轉動,他用手肘按著金毛狡的背脊,抬起頭來。便在這時,只聽得“呼”的一聲,那婦人掄 起拐杖,正好向著金毛狡打下!
  那金毛狡著了一拐,痛得狂嚎,倏地跳起數丈來高,這婦人見它來勢兇猛。不敢正面迎 敵,腳跟一旋,便轉過一邊,舉起拐杖,正待攔腰掃去,那另一只金毛狡也已撲了上來。
  那婦人喝道,“孽畜,你也來送死!”轉過拐杖甩了一招“舉火撩天”。對準那只金毛 狡的腦袋,要是它撲上來,這一拐準會敲破它的天靈蓋。
  陡然間,忽見劍光一閃,原來那只金毛狡極是靈異,它看見同伴吃了虧,已知自己不是 這婦人的敵手,它竟似武林高手一般,在剎那間,忽然后腿人立,將那柄寶劍拔了出來,前 臂一伸,劍光暴長,“喀嚓”一聲,便將那婦人的拐杖削去一截。
  那婦人吃了一驚,贊道:“裁云寶劍,果然天下無雙!”慌忙收拐:正待變招打出,就 在此時,忽呷得她的女兒一聲驚呼!
  原來背著江海天的那只金毛狡,從這婦人的頭頂上方跳過,卻并不回過身幫助同伴,而 是改了方向,向那少女撲去。那少女劍方出鞘,便吃它一抓抓去,再一抓便抓裂了她的衣裳!
  那少女腳尖一點,飛身上樹,金毛狡一縱,距離她只有少許,險險就要抓著她的腳后 跟,看來它若不是背了個人,跳躍不靈,這一抓就要把那少女抓了下來。那少女嚇得魂飛魄 散,慌忙叫道:“娘,快來救命!”
  到了這時,這婦人當然顧不得再去打金毛狡,她怒喝一聲:“孽畜大膽!”一面發出暗 器,趕那金毛狡,一面飛身過去,援救女兒。
  這兩只金毛狡箭一般豹向前射出,待得那婦人將女兒從樹上救下,它們早已跑過了幾道 山崗,僥是那婦人輕功再高,也追不上了。
  江海天伏在金毛狡背上,暗暗好笑,心想:“這兩只金毛狡當真機靈,竟然也懂得聲東 擊西之計。這婦人的武功也真厲害,看來不在歐陽婉的師父之下。聽那少女的稱呼,她叫歐 陽婉作‘妹子’,那么歐陽婉也是她的女兒了?她有這樣好的武功,卻為何還要將女兒送給 別人作徒弟?”
  江海天想起了歐陽婉,心中不覺又是一片惘然。他吸了口氣,忽地覺得氣機暢通,一試 之下,身手竟然能夠活動。
  原來江海天本來就會“顛倒穴道”的功夫,只因被那老婆婆用“掐穴”的怪手法,內勁 透進他的體內,穴道附近的血脈受到阻礙,不能流通,故此著了道兒。剛才他吃那婦人的一 顆鐵蓮于打中,正巧打在相應的穴道方位,穴道受了刺激,氣血竟然漸漸流通起來,加上他 本身有護體神功,真氣運了幾轉,不久,穴道便解開了。
  那只金毛狡跑了一會,忽然歇了下來,發出嗚嗚的叫聲,它的同伴走過來,輕輕和它挨 擦。江海天抱著金毛狡的頸項,俯頭一看,只見那金毛狡的眼角,有點點鮮血滴下,想必是 被那婦人的暗器打傷的,幸而沒有正中眼珠。江海天本來隨身帶有金創藥,這時他已經能夠 活動,便從身上掏出藥來,在金毛狡眼角的傷口敷上,金毛狡感到一片清涼,痛楚大減,喜 歡得跳起來,長尾巴輕輕的在江海天的身上掃來掃去,表示親熱。
  江海天笑道:“咱們現在交上了朋友了,你的尾巴可以放松了吧?”其實江海天現在的 功力已經恢復了四五分,要掙脫已非難事,但他不忍令這金毛狡受苦,故此軟語與它商量。
  那只金毛狡也果真通靈,竟似聽懂了江海天的意思,它那條尾巴本來像繩索一般,圍過 江海天的腰肢,將他綁著的,這時聽了江海天的要求;便松開了。
  江海天吸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手足,驀地從金毛狡的背上一躍而下,一伸手又搶回了另 一只金毛狡所銜的寶劍,笑道:“你們自己回家去吧,恕我不和你們同行了。”拔腿便跑。
  只聽得“呼”的一聲,一只金毛狡從他的頭頂躍過,另一只也追了上來,就后夾攻,各 伸長臂,向江海天便抓!
  江海天笑道:“你們就不念一點朋友的情份嗎?”在他面前的那只金毛狡后腿直立,前 臂一拱,竟似一個人向他作揖一般,接著嗚嗚的叫了幾聲,江海天懂得它的意思,那是因為 它們奉了主人之命,非捉他回去不可,故此請求江海天原諒。
  江海天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有事情要辦哩,你們讓我走吧。”那兩只金毛狡抓了抓 腮,驀地發出低沉的嘯聲,倏然間便同時向江海天撲倒。
  江海天使出天羅步法,從前面那只金毛狡的脅下鉆過,哪知后面那只金毛狡動作快極, 追上來一抓便抓著了江海天的肩膊,江海天“哎喲”一聲叫了出來,那金毛唆只要將他生 擒,無意將他傷害,聽得叫聲,指爪稍松,卻用長尾巴反卷過來,江海天早已用了一個 “卸”字決,脫出了身。
  這兩只金毛狡毫不放松,亦步亦趨,看那模樣,非把江海天活擒不可,江海天皺了皺 眉,喝道:“你們再不退下,我可要不客氣了。”拔出裁云寶劍,信手一揮,“喀嚓”一 聲,將一塊石頭斬為兩半,隨即抖起了朵朵劍花,那兩只金毛狡識得寶劍的厲害,但亦僅是 向兩邊閃躲,仍然不肯跑開。
  江海天舞起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沖出了十幾步,耳邊廂只聽得風聲颯颯,不必回 頭,已知是那兩只金毛狡追來。江海大摹地回身,虛斫一劍,佯作發怒,斥道:“你們不想 活了么?攸快走開,別再來糾纏我了!”
  那兩只金毛狡見劍光射來,立即閃開,可是江海天一走,它們仍然緊緊相隨,嘶鳴不 已!江海天已有一天一夜,未曾吃過東西,跑了一會,便覺得有點頭暈眼花,背心也有點麻 癢癢的感覺,原來他日間被歐陽婉的師父用毒指甲抓破了一點皮肉,全仗內功深湛,將毒迫 住,不讓它攻上心頭,現在氣力漸衰,毒性也便漸漸發作,向上蔓延了。
  江海天大為煩惱,心里想道:“我無論如何,也跑不過這兩只金毛狡,我不殺它,到了 力竭筋疲之時,終須被它擒了。而且我若不趕緊找個地方靜坐運功,毒性發作,不必金毛狡 來抓我,我先要沒命了。”
  以江海天的武功加上他這柄天下無雙的寶劍,要殺這兩只金毛狡,原是易如反掌,可是 他想到這兩只金毛狡乃是他師父的老朋友,而且對他也并無惡意,因此躊躇再三:還是不愿 用寶劍真的去殺金毛狡。可是江海天若只是用寶劍虛聲恐嚇,那兩只金毛狡忠于主人,卻又 是無論如何也嚇不退的。
  江海天正在被糾纏礙無可奈何之際,忽聽得一聲嘹亮的鳥叫,江海天心頭一凜,正自想 道,“是什么大烏、叫得這樣響亮!”忽見晴空飛來了一片黑云,越飛越低,卻原來是一只 碩大無朋的兀鷹,看它雙翅展開;一只翅膀足有一丈開外!
  那兀鷹“嘎嘎嘎”的叫了幾聲,忽地便撲了下來,江海天被它扇起的風力一刮,身子不 山已的晃了凡晃,正要用劍護身,只見那只兀鷹已向金毛狡抓下!
  兩只金毛狡同時縱起。舞動長臂和它對抓,兀鷹被它們抓下了一片羽毛,雙翅驀地一張 一撲,這兩只金毛狡雖是獸中之王,卻吃不住那股風力,身軀方才縱起,一個倒栽蔥又跌了 下來,那兀鷹雙爪齊下,將兩只金毛狡同時抓起,飛上空中,忽地將爪松開,把兩只金毛狡 都拋下了谷底。
  江海天大吃一驚,但不過一會,已聽得那兩只金毛狡在谷底吼叫,江海天方始放下了心 上的石頭,想道:“幸虧這兩只金毛狡皮堅肉厚,若是換了個人,怕不要摔成肉餅。”心里 一喜一驚。喜者是擺脫了這兩只金毛狡的糾纏。驚者是那只兀鷹,它摔了金毛狡之后,不知 會不會再來抓他。
  說也奇怪,這只兀鷹竟似對他甚為友善,在他頭頂上盤旋,叫了幾聲,飛了開去,又飛 回來,翅膀輕輕拍了幾下,然后又再緩緩前飛。如是者飛去飛來,竟然在他的身邊盤旋了好 幾次。
  江海天詫異之極,向那鷹說道:“你是想要我跟你走么?”兀鷹當然不會答話,但見它 在頭頂上繞了一國,很響亮的叫了一聲,翅膀幾乎觸及江海天的身子,飛得又低又慢,便似 在前引路一般。
  江海天好奇心起,索性便跟著那只鷹跑,心里想道:“莫非它是有人養的,是有心來救 我么?”跑了一會,紅日西沉,已是將近黃昏的時分,江海天發現自己已在一座險峭的山峰 上,山風冽冽,江海天只覺得頭暈眼花,又餓又冷,實在走不動了。那只兀鷹忽地長鳴一 聲,振翼高飛,眨眼間沖入云層,竟然不知飛到哪里去了。
  江海天叫了一聲“苦也”,后悔自己不該好奇,跟這只古怪的兀鷹跑到了這樣險峻的山 峰來,現在氣力都已耗盡,真是陷于進退兩難的境地!而且更要命的是,所中的毒已因他餓 得有氣沒力,難以運用玄功而加緊發作。越來越感到昏眩了。
  江海天掙扎著走了幾步,忽見前面似有一星篝火,江海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 吸了口氣,揉揉眼睛,定睛看時,只見在前面幾棵大樹的中間,隱約可見一間屋子,再行進 幾步,原來那屋子外面掛著一盞燈籠,那星“篝火”,乃是燈籠透出的光亮。
  江海夭這時已有點迷迷糊糊,也無暇去思索是什么人家會住在這樣險峻的山峰上,為什 么他的屋子外面會掛有燈籠,他見了亮光,就像大海中在漂浮的舟了看見了燈塔一樣,心里 只是想道:“好了,好了。終于找到了人家了,蝦歹也得乞點東西來吃,長些氣力,再運功 療傷。”
  他幾乎是使盡了吃奶的氣力,走兩步、停一停,好不容易掙扎著走到了那家人家的門 前,卻舉不起手來敲門,“咕咚”一聲便倒下去。
  只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爹,果然有人來了!”兩扇板門慢慢打開,走出來一個 少女,江海天已沒有氣力說話,呻吟了兩聲,按著肚子,掙扎著迸出兩個字來:“餓, 餓!”聲音低沉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那少女叫道:“哎吁,好可憐!”江海天在迷迷糊糊中只覺得那少女已把他扶了進去, 將他安置在一個炕上,又似乎聽得一個老年人的聲音說道:“救人要緊,害什么臊,喂他吃 吧!”過了一會,便似乎覺得有流質的東西進口。~
  江海天有了食物進口,漸漸恢復了一點精神,睜眼看時,只見一個紅光滿面的老頭坐在 他的對面,面前是一張圓石桌子,桌匕有一鍋熱騰騰的白粥,還有幾式小菜,都是肉糜、豆 腐、雞蛋之類易于吞咽的東西,他身旁一個少女,正在用長柄匙羹,托著他的下巴,舀起粥 菜喂他。
  江海天神智已有點清醒,心里不覺奇怪起來,想道:“這家是什么人家,怎的他們竟似 預知我會來到似的,屋前有燈籠引路,又預備了一鍋熱粥和這些適合餓暈了的人吃的萊肴。”
  那少女笑道:“好了,醒過來了。”江海天掙扎著半躺半坐,說道:“多謝姑娘,我自 己會吃東西了。”接過匙羹,將一鍋熱粥和幾式萊肴吃得干干凈凈,少女在旁邊看他這副狼 吞虎咽的模樣,忍不住掩口偷笑。
  江海天面上一紅,尷尬說道:“多謝老丈和姑娘救命之恩,我當真是餓得慌了。請問老 丈高姓大名,何以竟似預先知道小可會闖到貴府?”
  那老頭子道:“老朽華天風,她是小女云碧。這山上常有迷路的獵人,所以老朽每天晚 上都在屋外掛個燈籠,好讓他們前來投宿,也算是行點好事。”這話只能算是答復了一半, 尚未解釋何以會預備有那些食物的原因,江海天半信半疑,正待再問,那老人已走過來說 道:“相公,你疲勞過甚,早點安歇,有話明天再說吧!”這老人好似當他是孩子似的,輕 輕的撫拍他,江海天但覺他的目光一片柔和,在他拍撫之下,渾身舒暢,不知不覺就入了夢 鄉。也不知過了多久,江海天忽被嘹亮的鳥叫驚醒,只見已是紅日滿窗,窗前一棵樹上,正 伏著昨日所見的那頭兀鷹,伸出長頸,竟像是窺探他似的:江海天活動了一下手足,宛如做 了一個夢,心里想道:“敢情這頭兀鷹就是這華老丈養的。”
  就在這時,又聽得有個粗豪的聲音笑道:“依此看來,這小子武功雖高,卻是個毫閱歷 的雛兒!”江海天嚇了一跳,心道:“難道又是一個陷阱?”但隨即想道:“要是他們蓄意 害我,昨晚又何必救我?”他試一試吐納的功夫,只覺氣機通暢,所中的毒竟似也都去干凈 了。
  只聽得那個聲音又道:“華老前輩,幸虧你養有這頭神鷹,救了這個小子。但卻難免要 結了幾個仇家了。嗯,這都是我給你惹來的麻煩!”
  江海天坐起來從窗口望出去,只見他們就在院于里,說話的是個中年漢子,身上的衣服 五顏六色,原來是許多不同顏色的碎布拼湊成的,看那模樣,似是一個叫化。江海天更為納 罕。心想:“怎的又多出一個叫化子來了?我與他素不相識,但聽他的口氣,卻是他請托這 華老頭來救我的,這里面到底有甚因由?”
  江海天正自思疑,已聽得那華老頭說道:“仲老弟,實不相瞞,我也頗有意思與金鷹宮 的主人一會,反正要與他們結仇的,只是遲早而已。你意下如何。可想去湊個熱鬧么?”那 中年叫化道:“我與翼幫主約好了七夕之期,在百靈廟相會,中秋節金鷹宮的盛宴,能否趕 上,尚未可知。”
  江海天心道:“金鷹宮的主人是何等樣人物,迄今我尚毫無所知;聽這位華老前輩的口 氣,想必他是知道底細的了。”又想道,“這化子所說的翼幫主,當是指南丐幫的幫主翼仲 牟,這么說來,想必他也是丐幫中人。”
  果然便聽得華老頭說道,“仲老弟,祝你們會談順利。要是你們南北兩丐幫聯合起來, 天魔教決不敢肆無忌憚。江湖上的各大幫派,也將唯你們的馬首是瞻了。”江海天聽到這 里,吃了一驚,猛然省起:“敢情這個中年化子就是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
  江海天曾聽師父說過,這仲長統乃是丐幫中一個杰出的人物,他不到三十歲便接任了北 丐幫的幫主之位,不過幾年,便將幫中事務,整頓得井井有條。北丐幫本來久已衰微,到了 他才始雄風重振。論年齡,翼仲牟比他大得多,但若論才能與武功,則只怕翼仲牟還要遜他 三分。江海天很少聽過師父稱贊別人,因此時這北丐幫幫主仲長統的名字牢牢記得。
  江海天心想:“華老前輩稱他作仲老弟,而他又要與翼仲牟會談南北兩丐幫聯合之事, 這定然是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了。”心中一喜,便想出去與他相會。但心中一動,髓又想 道:“他們正在商談大事,也許不高興別人打擾?再者,要是我錯認了人,豈非不好意 思?”他記起了母親和他所說的那些江湖禁忌,終于決定了還是暫不出去。
  只聽得那華老頭又道:“說起來、我還欠翼仲牟一筆人情呢,你見了他,請代我向他道 謝。”那兒子笑道,“你欠他的人情已還清了,你尚未知道么?倒是他要向你道謝呢!”那 華老頭詫道:“這怎么說?”
  那化子道,“這位江小俠是金世遺的徒弟,他這次是為了邙山派的事情北上的。翼仲牟 是邙山派掌門谷之華谷女俠的師兄,故此,在這位江小俠動身北上的時候,翼幫主早已用飛 鴿傳書。請我們北丐幫對他沿途照顧了。現在你救了他,這個人情可不小呀!”華老頭哈哈 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的消息這樣靈通。”
  江海天這時也才恍然大悟,心里也在想道:“原來如此!難怪我與他們素昧平生,他們 卻一直在暗中保護我。卻原來是谷女俠與翼幫主輾轉相托的。”
  勿聽得佩環聲響,華云碧走出來道:“仲叔叔,你不和我的爹爹下棋么?我替你泡了一 壺上好的云霧茶,等會兒再給你弄幾式精致的小萊。”那叫化了笑道:“我不是你爹爹的對 手,這棋嘛不下也罷。倒是你的小菜,引得我流涎了。好侄女,我每次到來都叨擾你的,我 化子東討西乞,又討不到什么好東西送給你,真是過意不去,”華云碧笑道:“仲叔叔,你 真要送我東西?好呀,那么你將混元一氣功教給我吧!”那叫化子笑道:“你爹爹絕世神 功,你哪用要叫化子這點玩意兒?嗯,我倒是想起來了,送你,一樣比混元一氣功強過萬倍 的禮物。”
  華云碧聽得說得鄭重,連忙問道:“那是什么霸道的武功呀?”叫化子道:“我給你挑 一位好女婿,叫你一生受用不盡,這豈不比任何武功都寶貴么?”華云碧羞得滿臉通紅,啐 了一口道:“我和你說正經的,你倒拿我開起玩笑來了。好,我不做菜給你吃了。”但她還 是把那壺茶放了下來。
  那化子喝了一口,贊道,“好,真是好茶。就這一壺么?”華云碧笑道:“怎么,你還 不夠?好茶是該慢慢品嘗的,你整壺喝下去,那就變成牛飲了。”那化于道:“好侄女,你 別繞著彎兒罵我。我這回說的真是正經的。你該送一壺茶給你的客人,這個時候他大約也該 醒了。”華云碧面紅過耳,但又不好罵他。
  華天風咳了一聲,說道:“阿云,你就去看看江相公吧,”華云碧更不好意思,說道: “等會兒再去吧。讓他多睡一會兒。”那叫化子點點頭道:“好,好體貼。咱們男子漢到底 沒有女孩兒家這么細心。”華天風道:“那也好,你再去泡多兩壺茶。”華云碧以為父親也 在和她開玩笑,瞪起了眼睛,嘟起了小嘴。華天風道,“等會兒只怕還有不速之客會來。” 華云碧這才知道父親不是開玩笑,笑道:“那么,等會就有熱鬧看了。”
  華云碧走開之后,那叫化子沉吟了半晌,問道:“他們知道你住在這里么?”華無風 道:“大約還未知道。不過那兩只金毛狡乃是通靈的異獸,它們吃了虧,當然會將主人引 來。嗯,你聽,這不是有人來了?”那叫化了冷笑道:“好呀,來得好快呀?”
  江海天功力已經恢復,凝神細聽,果然聽得有腳步聲遠遠傳來,估計還在一里多外,但 轉瞬之間,便似到了門前,腳步聲忽然停了下來,隨即聽得那兩只金毛狡低沉的吼聲:片刻 之后,只聽得那陰老太婆的聲音說道:“這小子想必是藏在這屋子里了。”
  跟著聽得厲復生的聲音粗里粗氣他說道:“那么還等什么?”那陰老大婆道:“既然找 到了他藏身之所。還怕他逃得上天么,咱們先說好了,人讓你帶去,寶劍留給我,寶甲送給 歐陽二娘。”江海天正在想道:“這歐陽二娘又是誰呢?”便即聽得一個婦人說道:“我卻 不稀罕什么寶物,我的婉兒犯了你的門規,我幫你們這次忙,算是給婉兒贖罪,好么?”語 氣之中頗有冷嘲的味道。江海天心想:“原來他們都已講和了,現在正在合謀對付我。”
  那陰老太婆道:“我是怕婉兒年輕,上了人家的當,所以不得不嚇她一下,你別見怪。 承你幫忙,寶物還是要送給你的。”厲復生“哼”了一聲,道:“你這是慷他人之慨!”陰 老太婆冷冷說道:“怎么,你不愿意嗎?那我們就都不管,看你能不能夠在你教主面前交得 了差?”厲復生似是怕當真交不了差,悶聲不啊。
  江海天心頭火起,暗自罵道:“好呀,你們倒打得如意算盤,合計來分我的東西了。” 他忍耐不住,提了寶劍,便出房來。
  華天風迎上前去,問道:“江小俠,你好了么?”江海天道:“多謝老丈,我全好了。 這些人是來找我的,我不想連累你們,請你們讓我出去和他們一拼。”半天風笑道:“這是 什么話,你到了我這里,就是我的客人,做主人的哪有讓客人去拼命的道理?”那叫兒子走 過來拉著江海天道:“江老弟,你和我一道幾瞧熱鬧吧。要是我和華者都打不過人家,那時 再請你出手。”
  江海天這才想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說道:“我不會說話,你別見怪,有兩位老前輩在 此,要對付這幾個魔頭自是綽綽有余。我只不過是想一人做事一人當而已。”華天鳳笑道: “這幾個魔頭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要不是仲幫主在這里,我還不敢說真有把握呢。”江海 天聽他這樣稱呼,知道了這個叫化子確是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
  華天風話猶未了,便聽得“蓬”的一聲,厲復生粗聲叫道:“里面有人嗎?不來開門, 我們就要自行進門了。”那兩扇板門給他拍了一掌,登時裂開。江海天定睛望去,只見門外 共是五個人。除了厲復生、朋老太婆和昨日所見的那婦人之外,還有歐陽婉姐妹。
  就在這時,伏在樹上的那頭兀鷹,忽地振翼長鳴,飛了下來,那兩只金毛狡領教過它的 厲害,嚇得夾了尾巴直跑。歐陽婉的母親笑道:“這樣大的兀鷹倒是少見,且看我能不能收 眼它!”那幾鷹撲將下來,歐陽二娘舉起拐一掠,恰好被那兀鷹抓住。
  江海天正自心想,“兀鷹這一抓怕是有千萬斤氣力,豈是人力所能相抗?”但說也奇 怪,只見那兀鷹的翅膀撲了幾下,卻并沒有沖下來;但若說它是振翼欲飛吧,卻又并沒有飛 上去。就這么不上不下的,倒像是給那根拐杖勾住了。
  兀鷹煽起的狂風刮得沙飛石走,歐陽二娘的頭發也都亂了,但她仍然神色自如,甚至腳 步也未曾移動,過了一會,她索性盤起雙膝,坐了下來,背靠著一棵大樹,手執看拐杖的中 間,拐杖的另一端則竟然擱在肩上。
  仲長統贊道:“這婆娘卸力轉勁的功夫果然了得!”話猶來了,只見那棵大樹似受了一 股無形巨力的搖撼一般,沙沙聲響,枝葉紛落,再過一會。連樹干也搖動起來。
  江海天吃了一驚,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那根拐杖擱在肩上,一端被兀鷹抓住,另一端 卻與大樹相觸,兀鷹的神力都被她轉移到大樹去了。江海天也曾跟師父學過這種功大,但因 他所學太廣,未曾專研,而且這種功夫需要時日,才能熟極生巧,故此江海天尚未能運用自 如。
  華天風微笑道:“到達這種境界也確實不錯了。當今之世,能在這門功夫上勝過她的, 大概也只是有限的三兩個人而已。”言下之意,似乎她這門功夫也還未曾爐火純青。江海天 仔細看時,只見那歐陽二娘的頭頂上罩著一團濃霧,就像蒸籠一般,熱氣騰騰。
  江海天曾聽師父說過,若然學的正宗內功,到了最高深的境界,使出“卸”字訣和 “轉”字訣,可以把對方攻來的力道毫不費力的轉移到任何物體上去,但若然學的是邪派內 功,則縱然已到了最高的境界,在使用這種卸力轉勁功夫時,卻還需要耗本身的真力來牽 引,不過功夫越高,本身所耗的真力就愈小而已。
  據師父說,據喬北溟的武功秘籍記載,喬北溟到了晚年,使用這門功夫,已可以與正宗 內功中“四兩撥千斤”的功夫異曲同工。但亦即是說,也還需要四兩之力,才能撥動千斤, 現在看歐陽二娘吃力的情形,則顯然她學的是邪派內功,而且距離喬北溟所曾到達的那種境 界也還遠甚。不過若比之江海天則自是高明得多。
  仲長統道:“雖然如此,若任神鷹與她相持下去,只怕神鷹終會力竭筋疲,最少也要耗 你心力,給它調治個十天半月了。我看咱們現在還是出去吧。”話猶未了,只聽得轟隆一 聲,那棵大樹的上半截已倒了下來,與此同時,歐陽二娘竟給那頭兀鷹連人帶杖,抓得她雙 腳離開地面少許。
  歐陽婉失聲驚呼,陰老太婆冷冷說道:“二娘不必費勁了,還是讓我來打發它吧!”把 手一揚,三逍紫色光華電射而出,飛向那頭兀鷹。原來她的手心里早就扣了三口“化血神 刀”,乃是用非常厲害的毒藥淬煉過的,毒性足以見血封喉!
  眼看這三口飛刀就要刺中兀鷹。說也奇怪,去勢突然緩慢下來,競似受了什么外力所 阻,停止不動了。但這不過是片刻之間的形勢,再過片刻,那三口飛刀竟然在空中打轉,便 似在波浪中載浮載沉一般,終于緩緩降下。這時大家亦都已看得清清楚楚,在那三口飛刀的 刀口上都附著一朵紅花。
  陰老大婆與歐陽二娘都不禁大吃一驚,她們都是武學的大行家,當然知道這是絕頂的 “飛花摘葉”神功,陰老大婆發出飛刀時是用足了內勁的,所以在飛刀與飛花接觸的那一剎 那,由于兩股內力相消,因此飛刀停頓一下,而最后飛刀終于降下,那就是說明了阻老太婆 的內力比不上飛花碰刀的這個人。花朵的份量輕微,竟然能把飛刀打落,這人的內功之強, 實已到了震世駭俗的地步;歐陽二娘心想:“當世最擅于用飛花滴葉傷人的乃是天山派的馮 琳,而她又是最歡喜管閑事的,莫非竟然是她來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請看在老夫的份上,饒了這頭畜牲吧,”登 時各人的目光都向這聲音的來處投去,只見個身材高大,滿面紅光、三絡長須的老人,也不 知是什么時候走出來的、這時正倚在一棵梅樹上。
  梅樹上有枝樹枝還顫動不休,不問可知,打落陰老太婆的飛刀的就是這老人了,歐陽二 娘大感意外,但同時也覺得“尚有可為”,心里想道:“還好,幸虧不是馮琳。”她這樣想 法,并非因為她已確知這老人的武功不及馮琳,而是因為在馮琳的背后有天山派撐腰,這無 名老人或許比馮琳更強,但他孤身一人,歐陽二娘估計合陰老太婆與厲復生之力,最少可以 與他打個平手。但雖然如此,心中仍不禁惴惴不安。
  歐陽二娘一個分神,又給那頭兀鷹帶著拐杖拖得向前走了幾步。那者頭兒這時才緩緩走 出,沉聲喝道:“畜牲不可無禮!”揮袖一拂,距離尚有十來步遠:歐陽二娘已感到一股無 形的潛力在她的拐杖上一托,那頭兀鷹得老人解開了歐陽二娘那股牽引之力,也便立即振翼 高飛,長鳴幾聲,飛過山頭去了。歐陽二娘暗暗吃驚,但她暗自叫了一聲,“僥幸。”因為 若不是得這老人解開,她和兀鷹只怕都要累得筋疲力竭,兩敗俱傷。
  陰老太婆被華天風打落了她的飛刀,頗為著惱,邁步上前,大刺刺地問道,“你是誰? 這只扁毛畜牲是你養的么?”
  忽聽一陣哈哈大笑,一個叫化子走了出來,陰老太婆眉頭一皺,冷冷說道:“哦,仲幫 主,你也在這兒!”
  仲長統笑道:“原來你們還未相識,且待我先作‘曹邱’(介紹人之意),這位是華山 醫隱華天風老前輩,也就是這里的主人。”跟著依次介紹客人道:“這位是七陰教的陰圣姑 陰老前輩,這位是終南山的歐陽二娘,這位是天魔教的厲副教主。”
  厲復生未曾聽過華天風的名字。雖然已知道他武功高強,還未至于恐懼。歐陽二娘聽了 卻是內心暗驚。原來她的丈夫歐陽仲和有一次在華山采藥,無意中闖入華天風的藥圃、發現 華天風自種的許多奇藥,便欲盜取,卻被華天風懂見,一言不合,動起手來,未到百招,便 敗在華天鳳手下。
  歐陽一家乃是終南山的武學世家。歐陽仲和在三兄弟中武功最強,歐陽二娘的功夫又多 半是丈夫傳授的。所以在聽得這老頭幾便是華天鳳之后,便不禁想道:“我的功夫最多及得 上仲和的五成,而陰、厲二人的功夫卻比我還稍有不如。依此看來,只怕合三人之力,也未 必勝得了這華天風,何況還有個仲長統也是個出名的難斗人物。”心中暗萌退意。
  華天風淡淡說道:“原來是江湖上三位風云人物來了,久仰!久仰!失敬,失敬!我所 養的這只扁毛畜牡,不識大名,多有冒犯,、還望恕罪。再請問三位聯袂而來,有伺貴干?”
  厲復生最為著急,搶著說道:“打擾華老先生,實在過意不去。但我奉了敝教教主之 命,要將一位姓江的少年帶回去,不知華老先生屋中可有此人么?”
  華天風道:“你們兩人呢?也都是為此事而來么?”陰圣姑道:“不錯,這姓江的小子 得罪了金鷹宮的人,我受金鷹宮的供養,少不得也要管他一管。”歐陽二娘則說:“這位江 小俠和我也有點小小過節,若他在此,請容一見。”
  華天風謾條斯理地說道:“我屋子里是有一位姓江的少年,但他住在我的家里,就是我 的客人,請恕老夫也要管管閑事。”陰圣姑冷冷說道:“怎么,你可是要包庇他么?”十指 倏伸,就要向華天風抓去。正是:
  魯班門前弄大斧,敢施毒手害神醫。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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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各逞奇能寒敵膽 欲憑絕學斗強仇
  仲長統忽地彎腰說道:“路滑請小心!”話猶未了,陰圣姑小腿的麻穴突然發癢,一步 踏空,幾乎栽倒,但聽得“喀嚓”聲響,她的長指甲己插進了一棵樹干,這才穩住了身形。
  華天風道:“對啊,你看我可真是老糊涂了,只顧在門外和客人們說話。仲老弟,幸虧 你提醒了我。”頓廠一頓,邊笑邊道:“難得你們三位遠客到來,請進里面坐坐,讓我稍盡 地主之誼。有甚理論,咱們也好細說。江小俠是怎樣得罪了你們,我還不知道呢!要是你們 信得過我和仲幫主的話,就讓我們來評評理。你們兩方都是我的客人,我決不會偏袒。當真 是江小俠理虧的話,我也自難‘包庇’。下了兩大雨,路上又有青苔,請你們走路小心。”
  他們二人一唱一和,把陰圣姑剛才向華天風撲來的那個舉功,當作是她想邁步走進屋 子。仲長統還裝模作樣的彎腰說道:“陰老前輩,你老人家要不要我來扶你一扶?”
  陰圣姑受了仲長統的暗算,給捉弄得啼笑皆非,卻又發作不得,因為要是嚷出來的話, 那就等于在小輩面前,承認自己本領不如人家,栽了跟頭了。仲長統也正是因為知道陰圣姑 這個“死愛面子,不肯認輸”的脾氣,所以才故意作弄她一下的。
  陰圣姑又驚又怒,心里想道;“我聽人家說這化子已練成了混元一氣功,我還不相信。 哪知他果然能夠運用真氣,已經可以施展隔空點穴的本領了。”見他作勢要扶,生怕又著了 他的道兒,連忙封了全身穴道,冷冷說道:“我老婆子還走得動,不必你獻殷勤。”將長 “指甲”拔了出來,只見那裸樹上的花朵,在這片刻之間,竟然全都枯萎,紛紛落下。仲長 統也不禁心中一凜,想道:“七陰教以擅于使毒馳名,果然見面勝似聞名。要是我給她這么 抓了一下,只怕也得大病一場。”
  華云碧此時已在院子里布置好了,兩張石桌上擺設了許多茶點,江海天也在一旁幫她布 置。這時華天鳳已和她們走了進來,華天鳳笑道:“你們走了許多山路,想必也有點勞累 了。先坐一坐喝喝茶吧,這是朋友從廬山帶來的云霧茶,這是小女做的粗點心。老夭拿不出 什么好東西款客。見笑了,”
  厲復生身形一晃,忽地便欺到了江海天的眼前,嚷道,“我好意讓金毛狡送你回去,你 怎的中途逃走,還把它們弄傷了?教屯很想見你,好,你現在就隨我走吧1”手腕一翻,使 出大擒拿手法,便向江海天“拿”下。
  只聽得“啪”的一聲,江海天俘掌相迎,雙掌登時膠著,厲復生滿面漲紅,青筋暴現, 心里暗道:“想不到這小子的內功竟是這么深厚!我本來不想傷他的,但若不傷他,又不能 將他們回去交差。哎、說不得我只好運用修羅陰煞功了。”
  江海天忽覺一股奇寒之氣襲來,雖有護體神功,在這剎那,也覺得有如突然墜到冰窟里 一般,冷得難受。他心里也在暗自想道,“我本來不想傷他的,他卻使出了這般狠毒的修羅 陰煞功來,說不得我只好以少陽玄功來反擊他了。”
  原來這“少陽玄功”正是呂四娘所傳下來的,當年呂四娘練此奇功,為的就是要對付孟 神通的修羅陰煞功,江梅天的師父金世遺從谷之華之處,得到了“少陽玄功”的訣竅,經過 他融會各家,在這門功夫上也有不少增益,精益求精,不但可以抵御修羅陰煞功,而且可以 將之破解!
  厲復生只覺一股陽和之氣,從江海天的掌心源源輸出:不過片刻,竟似如沐春風,在醉 人的艷陽天里,溫暖得懶洋洋的提不起勁來。厲復生大吃一驚,連忙加緊施為,他的修羅陰 煞功已練到第八重以上,將要接近最高境界的第九重了,這一加意施為,自是非同小可!
  江海天雖然己學會了“少陽玄功”,但功力還微嫌不足,用來與厲復生對抗,只是稍占 上風,不過片時,江海天冷汗涔涔,厲復生則是熱汗滾滾,兩人都是心中一凜,誰勝誰敗, 且先不說,只怕相持下去,勢將兩敗俱傷!
  仲長統微微一笑,說道:“你們二人是老朋友了,怪不得一見面就這么親熱,拉著手兒 不肯放。嗯,還是坐下來漫慢談吧!”他揮袖一拂,說也奇怪,他的那條長袖竟似一口刀那 么似的,恰巧從兩人當中“剖”下,登時雙掌分開,都向后退了幾步。
  原來仲長統是運用混元一氣功,以無形的罡氣,將兩人的勁力隔斷,他們膠著的手掌才 能分開的,但是并不是說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就勝得過厲復生的“修羅陰煞功”,或者 江海天的“少陽玄功”,而是因為他們二人差不多旗鼓相當,而仲長統又施用得巧,故此方 能一舉奏效。
  華天風道:“江小俠,厲副教主要請你去見他們的教主,你意下如何?”江海天道: “厲副教主的好意我心領了,我還要去尋訪我的父親和師父,若然他日有緣,我再去拜見你 們的教主吧。”厲復生急道,“呵是教主吩咐于我,定要我將你帶回去呀!”
  華天風道:“江小俠與你們天魔教有什么過不去的深仇么?”厲復生愕了一下,道: “沒有,”華天風道:“那么,你們的教主是誠心請客的了。”厲復生道:“不錯,他小時 候,我們的教主曾撫養過他,雖然日子無多,對他倒是甚為疼愛的。現在多年不見,難免思 念。”
  江海天道:“那是我八歲那年,天魔教主派遣手下向我父親偷師,怕我父親泄漏出去, 是以將我扣押起來,作為人質的二但不論如何,她對我是的確不錯……”厲復生育道:”既 然如此,你就該隨我去見她了。”
  江海天繼續說道:“因此我也并不怪她,而且感激她的好意。但我現在有事在身,難以 延阻。且待我辦了正事,見了我的父親和師父之后,那時不待你請,我也會與師父同去見 她。據我所知,我師父非但想見天魔教主。他也很想見你一厲副教主呢!”厲復生聽得江海 天提起他的師父,不覺又是一愕,臉上有種難以形容的奇異表情。
  華天風笑道:“既然他與貴教無仇,貴教主請他又是一番好意,這就容易說了。請客總 得雙方情愿,他不愿意,總不能將他綁去的啊!厲副教主。憑道理說,你說是不是嚴厲復生 難以再辯!期期艾艾他說道:“照道理講,是這樣。但、但……”
  仲長統笑道:“你怕在教主面前交不了差么?好吧,你就把這事推到我的身上吧。你問 去說,這位江小俠是我北丐幫幫主仲長統的好朋友,他和我在一起,你‘請’不動,她若見 怪,叫她怪我好了!”
  厲復生見識過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聽他如此說話,心里想這我若是用強的話,確實是 “請”他不動,甚至不必這化子出手,我與他最多也只是兩敗俱傷,還是“請”他不動。當 下啞口無言。
  陰圣姑忽道:“厲副教主,你不要人,寶物也不要了么?”你不是說,那兩件寶物,本 來該是你厲家的么?”
  江海天心頭溫怒,冷冷說道:“我的寶劍和寶甲是師父給我的,我也不知道它們本來是 誰家的東西。要給你也不難,但我可得先問過師父。若然師父說給,我日后自當親自登門, 雙手奉呈。”
  江海天再次提起師父,厲復生似是給人用利針刺了一下似的,突然跳起來道:“不必說 了,老實告訴你吧,不是我想要這兩件寶物,是她們想要。好,現在我不管了,隨你們去 吧!”說罷,一榴煙的就跑出去,不久就聽得金毛狡的吼聲。轉瞬之間,那聲音已在數里之 外,想是他已跨上金毛狡跑了。
  華天風笑道:“已了結一樁了。你們與江小俠又有什么過節?說吧!”
  歐陽二娘道:“我還有點事情:請讓我先說。”他站了起來,忽地微笑說道:“婉兒, 是你說呢還是我說?”歐陽婉紅暈雙頰,低下了頭。
  歐陽二娘笑道:“這孩子在陌生人面前害羞,還是我代她說吧,江相公,婉兒與我到 此,一來是向你賠罪;二來是向你道謝。她日前布下陷講,將你毒害,那是奉了師尊之命, 不得不然。”此言一出,個個驚奇,大家都以為她是挑釁來的,哪知卻是賠罪來了。江海天 道:“我本來就沒有怪她。”陰圣姑氣得面色發育,在一旁嘿嘿冷笑。
  歐陽二娘卻不理她,繼續說道:“昨日你單身匹馬,前往救她。雖說按照武林規矩,她 是犯了師門戒律,理當受罰,與外人無關,外人也不該十頂,但這是你的一片好心,所以我 們還是要向你道謝。”
  江海天道:“道謝這不敢當。說來還是我該請你們原諒,請恕我不懂這門規矩,幾乎連 累了歐陽姑娘。我只知道我的師父對我極好,我便以為大下的師父皆然、所以看見陰老前輩 要用毒刑處置徒兒,我便禁不住要冒昧上前為她說話了。”
  陰圣姑怒極氣極、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真是我的好姐妹,想不到今日你竟胳膊 外彎,幫起外人來了。哼,或者在你眼中,這小于不是外人也說不定。哈,哈,聽你們說得 甜甜蜜蜜,你為什么不把姑娘的八字……”她想說的是:“你為什么不把姑娘的八字開給人 家?”
  那一話尚未說完,歐陽二娘便冷笑道:“陰大姐,三年之期,只差幾天便滿,我想提前 把婉兒領回去。我離家的時候,令郎只差一套截脈掌法尚未學生,我已請婉兒的爹代授,叫 他一學會了便可回家。想來這幾天也該可以到了。你要他學的,他都已學成了,不信,你可 以試他。好,陰大姐,咱們兩家的事就這樣交代了。婉兒,你過去謝你師父三年傳藝之恩。”
  原來她們二人乃是易子女而教,歐陽二娘要陰圣姑傳授她女兒使毒的功夫,陰圣姑則命 兒子去學歐陽家的家傳幾門絕技,說好了以三年為期的。
  歐陽二娘提起了她的兒子,陰圣姑不由得心中一凜,怕歐陽二娘對她的兒子有所不利, 因此她本來想說一些冷嘲熱諷的話的,這時也不敢說了。但這口悶氣無可發泄,所以當歐陽 婉向她磕頭時,她卻不愿受禮,避過一邊,冷冷說道,“既然師徒之情已了,此后也不必以 師徒相稱了。這大禮嘛,我當不起!”
  歐陽二娘道:“那也好。那么就當咱們是作了一場公平的交易吧,彼此都沒有欠誰的 情。你不認她作徒兒,我也不敢妄居令郎的師長。好,言盡于此,婉兒,咱們走吧。”
  華天風微笑道,“好,那么又了卻一樁了。”歐陽二娘笑道:“我們與江相公之間,本 來就沒結過梁于,談不上什么了卻不了卻,”華天風道:“好,那么二娘有事,老夫也不便 留客了。煩二娘代為拜上尊夫,老朽當年不知是他,多有得罪……”話未說完,歐陽二娘便 朗聲笑道,“這些陳年舊帳,還提它干嘛?華老前輩若是有空,幾時請到終南山一敘。我們 在山上也培植了幾株頗為難得的藥草,請老前輩代我們鑒定、鑒定。”華天風拱手道:“好 說,好說,待過了年,老朽再會拜謁尊夫;請恕不遠送了。”
  歐陽二娘攜了兩個女兒,走到門口,忽然止步,又回過頭來笑道:“還有江相公,若然 幾時有空,也請到終南山來逛逛。”江海天眼光一瞥,只見歐陽婉的眼光也正向著他射來, 江海天面上一紅:低下了頭,含糊說道:“多謝了,我、我有許多事情,不知何時始得空 暇。”陰圣姑在一旁嘿嘿冷笑。江海天的面上更紅了。歐陽二娘也不理,攜了兩個女兒,揚 長而去。
  華天風道:“陰老前輩,輪到你了。你與江小俠又有什么過下去的事情,為何兩次三番 要將他置于死地?”陰圣姑冷笑道:“現在我是孤掌難鳴,還有什么好說的?”
  華天風溫道:“仲幫主與我都絕不是以眾欺寡的人,只要你說得有理,我叫江小俠向你 賠罪。”陰圣姑道:“我平生從來未曾和人家講過道理,尤其是這樁事情,要講也無從講 起。你們要間道理么,就請向金鷹宮的主人問去。”
  華無風怔了一怔,間道:“江小俠,難道你也和金鷹宮主人有什么過節?”江海天道: “我根本就不知金鷹宮的主人是誰,不過,我曾代邙山派的掌門谷之華女俠接了他的請帖。”
  華天風笑道,“這就好辦了,我也接了金鷹宮主人的請帖。今年中秋節,我和江小俠都 要赴會的。到時咱們當面問他好了。陰老前輩,你請便吧。”
  陰圣姑翻起一雙白慘修的眼珠、冷冷說道:“我老婆子情知不是你們的對手,但既然到 此,也總不能這么容易就回去,多少也得請做主人的指教指教。”
  仲長統怒道:”好吧,那就讓我見識見識你們七陰教的使毒功夫!”
  陰圣姑道:“仲幫主,你若是有心指教的活,咱們改口再約,今日我乃是要見識此間主 人華山醫隱的最拿手本領!”
  華無風道:“既然如此,你遠來是客,主不欺客,便請你劃出道兒。”陰圣站陰惻惻地 道,“你一準依照我劃的道幾走嗎?”華天風淡淡說道:“華某豈是言面無信之人?你要較 量哪種功夫。只管說來,我都一準奉陪便是。”
  陰圣姑冷冷說道:“我剛才說過,要見識你最拿手的本領,華天風,你的武功的確高 強,我老婆子自認不是你的對手。但請恕我說句不知輕重的話,你的武功總還不是天下第一 吧。所以,我老婆子說要見識你最拿手的本領,當然并非是要向你領教武功,而是要領教你 的醫術。”
  華天風微笑道:“我的醫術也不敢說是天下第一,但比試醫術總要比比試武功少傷和 氣,你要怎樣比討呢?”陰圣姑道:“我老婆子不懂醫術,我所學的與你剛剛相反,你是用 醫術救人,我是用毒藥害人的。所以我不是與你比試醫術,那‘比’字可以去掉,我只是想 試試你的醫術。直截的說,就是要試你的解毒功大,看看是我老婆子使毒的功夫厲害呢,還 是你的解毒功夫高明?”
  華天風道:“好吧,那就讓我試試,你用哪種毒藥,我當著你的面將它吞下。要是我解 毒功夫不夠,死而無怨。這總成了吧?”
  陰圣姑搖頭道,“你說過讓我劃出道兒的。照你說的去做,這不變成了你劃出道兒強我 走嗎?”
  華天風抑著怒氣,說道,“我只不過想挑一樣最難的來試罷了。你既然有別的辦法,我 也就照辦便是。”
  陰圣姑雙盾一豎,道:“好,那你就聽我說吧。老婆子這雙手掌是用一千條不同種類的 毒蛇的毒液煉過的,可以隨心所欲,令受掌中毒之人,輕者大病一場,重者則形銷骨毀。半 天風,老婆子用毒掌傷了的,你能夠在一個時辰之內,將他救回來么?”說話之時,陰冷的 眼光狠狠地盯著江海天,不言可喻,她是想用江海天來試她的毒掌了。
  仲長統勃然大怒,正想斥她豈有此理,卻見華天風已在哈哈大笑,站起來道:“陰圣 姑,你們到此大約未夠一個時辰吧?”
  陰圣姑莫名其妙,看看日影,說道:“是還不夠一個時辰。但這與我要試你本領之事有 何相干?”
  華天風笑道:“你所要試的,我早已如命做到了!喏,你跟我來看吧!”此吝一出。不 但陰圣姑莫名其妙,連仲長統與江海天也糊涂了。陰圣姑到此之后,并未曾傷過人,不知華 無風何以竟說已完成所命?
  華夭風邊走邊說,阻圣姑滿腹疑團,只好跟他走出屋外,只見華天風指著一棵樹道: “陰圣姑,你瞧,這不是被你毒掌所傷了的桃樹么?區區不才,已將它醫好,令它復活了。”
  那棵桃捌剛才已經樹葉發黃,花朵枯萎了的,但現在紅花綠葉,卻是一片生機茂盛的氣 象。要不是樹干上還留下陰圣姑所抓的抓痕,真令人不敢相信這就是剛才已經桔萎了的那棵 樹。
  陰圣姑目瞪口呆,仲長統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真是醫術通神!我剛才只見你將 樹枝扶了一,卻原來你已經在暗中施展本領了。陰圣姑,這你總沒話說了吧?醫樹要比醫人 還難上十倍,你我都是行家,這也用不著細說了,”
  陰圣姑處此境地,也的確已是無話可說。第一、她剛才出豹題目,只是要華天風將她用 毒掌“傷了的”,在一個時辰之內救回來,雖然她心目中指的是“傷了的人”,但她所說的 話,一時匆忙,卻井沒有指明是人是物,所以華天風醫活了樹,也算得是交了卷。
  第二、醫樹的確是要比醫人難得多。人的生命力比樹強,尤其是內功有根底的人,豆具 有抗毒的本領。即以江海天而論,陰圣姑就沒有把握能用毒掌將他害死。她的希望也不過是 令江海天吃點苦頭,至多成為殘廢而已。
  陰圣姑本來是恃著自己使毒的本領厲害,這才敢發橫的,但現在她最厲害的毒掌都已給 人破解了,亦即是說,在華無風面前,她已沒有一樣本領可以拿得出來威脅人家,若再懂蠻 無理,繼續糾纏,那只有自討苦吃而已,她思念及此,氣焰全消,只好說道:“醫術通神, 佩服,佩服:金鷹宮會上再見吧!”華大風笑道:“后會有期,恕不遠送。”
  回到院子,仲長統哈哈笑道:“這些名茶美點,他們都沒有動用,我叫化子白吃慣了, 可不客氣,要大嚼了。”華云碧道:“爹,我剛才真為你們擔心,擔心你給那惡婆子難倒。 要是她要拿江相公來試毒掌的話,那就不好應付了。”
  仲長統嚼了一口糕餅,笑道:“真是人結人緣,好侄女,你為什么不替我擔心呢?我剛 才也曾冒了身受修羅陰煞功之險,去拉開了那厲副教主呀!”華云碧嗔道:“誰不知道你武 功高強,我何須為你擔心。”
  仲長統笑道:“人家江相公是金大俠的唯一傳人,你敢說他的功夫不好嗎?”江海天還 未聽出仲長統的話中有話,連忙說道:“我怎能跟仲幫主相比。今日幸逃此難,全仗華老前 輩和仲幫主兩位鼎力幫忙。”
  江海天這樣一本正經他說話,仲長統倒不好意思再升玩笑了。當下說道:“說真的,我 也在擔心呢。今天這幾個魔頭聯袂而來,我以為總難免要有一場激斗的,哪知竟一個個慪旗 息鼓而去,尤其你這樣打發了那陰老大婆,更是意料不到,妙不可言。”
  華天風忽地皺起眉頭說道:“不,那惡婆于是色厲內荏,我早算準她會知難而退的。最 令我奇怪的卻是歐陽二娘,她們夫婦都是非常陰狠的人,說到厲害,她實在在那陰圣姑之 上,她今天竟然這樣好說話,大出我的意外。”
  仲長統道,“她丈夫曾敗在你的手下,她當然要見風轉舵了。”華天風只是搖頭,卻不 言語。華云碧笑道:“我看她們母女是真的感謝江相公。江相公,那位歐陽姑娘對你也真是 好得很啊!你剛才也太不懂說話了,人家邀你家里去,你最少也得和人家說上幾句客氣的話 呀,怎么一口就回絕了。”
  這回輪到江海天羞得滿面通紅,華云碧掩口偷笑。仲長統忽地伸了一個懶腰,自言自語 道:“哈,這杯茶的味道怎么有點酸呢!”華云碧登時笑不出來,大發嬌嗔道:“味道不 好,你就別喝!”仲長統一本正經地道,“不,是要有一點兒酸,才夠味兒!”
  華天風仍是默然不語,如有所思。他也早已看出那歐陽婉對江海天是有點情意,但他從 江湖同道的口中,早已深知歐陽二娘的為人,她越是陪著笑臉說話。肚子里所想的詭計就越 毒辣,即算為了女兒的緣故,她不想與江海天為難,也決不會這樣低聲下氣的。尤其自己與 她的丈夫結有梁子,她對自己,也決不會如她所說的“陳年舊帳,一筆勾消”。因為他們夫 婦,絕對不是這樣胸襟寬廣的人,華天風心想:“今后恐怕更要著意提防終南山歐陽家的人 了。”
  仲長統見華天風沉吟不語,卻想到另一邊去,以為他是為了女兒而擔心事,當下,將話 題引開,說道:“江小俠,你也是要到金鷹宮去嗎?正好與華老前輩同行。云碧,你也正可 以趁此機會,跟你爹爹去開開眼界。”這回,仲長統一點不用說笑的口吻,他是有心撮合 江、華二人,讓他們一路同行,好多一些親近的機會的。
  江海天道:“我正要請間華老前輩,那金鷹宮主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
  華天風道:“你先聽我講幾個故事。阿爾泰山山下,有一個叫作馬薩兒的小國,這國家 的國王在十二年前被他手下的大將所篡位,國王王后均已遭害,但國王的一子一女卻不知下 落。……”剛說到這里,江海天便禁不住心頭一動。
  江海天曾聽師父說過馬薩兒國的故事,并且懷疑谷中蓮便是馬薩兒國的公主,因此心中 一動,分外留神。
  只聽得華天風繼續說道:“馬薩兒國的前王本來是位杰出的人物,據說在武學上也有很 精深的造詣,極喜與武林人土結納,甚至有幾位中原的武林名宿,也曾做過他的上賓。只因 后來年紀老了,疏于防范,竟給他的心腹大將謀殺,篡奪了他的江山。他的那對子女逃在何 方,無人知道。
  “新王篡位之后,為了斬草除根,派出許多人去搜查這對孤兒的下落,后來礙到一個風 聲,據說是給前王的賓客,帶了這對孤兒逃跑,跑到中原去了。
  “新王野心極大,篡位之后,也大量招納人材,并從天竺請來了一位寶象法師,這位法 師聽說是天竺第一高手,名聞大下的武學大師龍樹撣師臣下最有本領的弟子,馬薩幾的國王 聘他為國師,給他‘晉號’為法王,并且特別為他建筑了一座宮殿,名為金鷹宮。所以金鷹 宮的主人便是這位寶象法王。”
  江海天問道:“中秋節的金鷹宮之會又是怎么一回事?這位寶象法王與邙山派的掌門人 谷女俠風馬牛不相及,何以又請她赴會?”
  華天風道:“內里因由,我也說不上來。只知馬薩兒國的國王得了這位‘國師’之后, 如虎添翼,一面并吞鄰近的部落,十多年來,國土擴展了將近十倍,它本是回疆北部、阿爾 泰山山下的一個小國,現在疆土已經擴展到甘蕭的北部,甚至有一部份侵進了青海的境內 了。”
  江海天聽到這里,又是心中一動,想起了白英杰、程浩對他所說的那個故事:北京鎮遠 鏢局的鏢師替一個青海土王運送藥材被劫,后來土王的部落發生瘟疫,無藥可醫,終于被兩 個鄰邦將他的領土瓜分掉。江海天向華天風一同,果然馬薩兒國便是瓜分了那個上王領土的 兩個鄰邦之一。
  華天風繼續往下說道:“另一方面,寶象法王也派遣他金鷹宮中的好手到中原來明查暗 訪,訪查前王的那對子女,聽說有幾位以前做過前王賓客受到嫌疑的武林人物已給那些人暗 殺,至于那對孤兒有沒有被他們捉回去,這就不知道了。”
  仲長統道:“據我猜想,這對孤兒也許未曾落在他們手中。”他頓了一頓,再往下道: “據我所知,這寶象法王也是位不甘寂寞的人物,頗有揚名中土的雄心,他舉行這個盛會, 據我看來,有兩個用意,他廣邀武林人物,一者是想當場炫耀他的武功:二者是想打聽那對 孤兒的消息。連我這叫化子也接到他一份請帖,谷女俠身為一大宗派的掌門,那當然更要邀 請了。”
  華天風道:“老弟的看法很有道理。實不相瞞,我之所以愿赴金鷹宮之會,為的也是想 見識見識那寶象法王的天竺一派武功。”江海天心里卻在想道:“如此說來,莫非谷中蓮當 真是什么馬薩兒國的公主,那寶象法王邀請谷女俠赴會,恐怕還不僅僅因為她是邙山派的掌 門,而是因為已知道了她的徒弟的本來身份。”
  仲氏統道,“可惜我要往百靈廟赴翼幫主之約,不能與你們一道同行。”江海天道, “我在赴金鷹宮之前,想先往念青唐古拉山,謁見我師父的好友唐經天夫婦。”
  原來江海天雖然只是一個剛踏進十七歲的大孩了,還未曾懂得什么叫做愛情,但由午谷 中蓬是他青梅竹馬之交,給他的印象也最深刻,所以谷中蓮在他的心中實在已是占了一個重 要的地位,也許連他自己也還未覺察,他對谷中蓮實在已是發生了一種“朦朧”的戀慕。那 是一個初成長的少年,對第一個“闖入”他心頭的少女所特有的一種情底
  不過,他雖然自己沒有覺察到這種情感,而在“潛意識”上,卻會為了自己心中所“戀 慕”的少女。而有意無意的避免和第二個女孩子親近,除非第二個女孩子給予他更深刻的印 象,或者更強烈的刺激,才會沖淡他對第一個女孩子那種“朦朧”的、未成熟的“愛情”。 江海天現在說要先去見唐經天,實在即是他這種“潛意識”的表現:不想和華天風父女同 行,亦即是是避免和華云碧日益親近。
  哪知華天風卻一笑說道,“原來你要先往念青唐古拉山去,這更好了。我也正想去見見 念青唐古拉山的“冰宮”主人。我和唐曉瀾大俠曾有一面之緣,和他的兒子媳婦卻還未見 過。聽說冰宮中許多奇花異草,我正好和你同去開開眼界;反正距離金鷹宮之會,時間還 早。”
  華無風對江海天有救命之恩,旦又是者前輩的身份,他這么一說,江海天縱使心府里有 點不愿意、也不便拒絕了,只好說道:“得與老前輩同行,那是最好不過。”
  華天風道,“仲老弟,既然咱們都有的會,我也不想留你多住了,咱們今日就各自動身 吧。”華云碧笑道,“好在仲叔叔與咱們似家人一般,不會怪你。你這么說,倒像是做主人 的先下逐客令了。”忡長統大笑道:“好侄女,想不到你現在也會討好我了,我瞧,你才是 心急著出門呢,倘若你爹爹不下逐客令,你也要殲口趕我的了。”
  華云碧從未離過家門,的確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給仲長統說中心事,一笑之下;也 不置辯,興孜孜的便去收拾行李。
  華天風接過女兒給他收拾好的行囊笑道:“你把我的醫書也都放進去了。”華云碧道: “這幾部書是你的寶貝,我怕你在路上突然會想起什么醫學上的難題,耍翻書查閱,所以都 給你帶來了。”華天風笑道:“好,倒底是你知道我的脾氣,帶在身邊也放心一些。”
  四人正要出門,那頭兀鷹在山頭覓食之后,也正飛回來,華云碧問道:“爹,帶不帶這 頭神鷹同去?”華天風道,“留它下來看守門戶吧。只有兩個藥童照料藥回,要是有什么妖 人前來盜藥,他們應付不了。”華云碧很舍不得這頭神鷹,但想到看守父親的藥圃更為緊 要,也就不再提了。
  到了山下,吾自分道揚鑣,仲長統自金百靈廟赴翼仲牟的約會,江海天則與華天風父女 同行。華無風見多識廣,一路上與江海天說些江湖上的奇聞異事,武林中的掌故源流等等, 令江海天得益不少。不消幾天,他對華云碧也熟絡起來,漸漸和華云碧談話的時候更多了。 可是,他仍然不時會想起谷中蓮來,他與谷中蓮雖隔別了八年之久,但谷中蓬那副頑皮的神 氣,一想起來,就活現眼前。“倘若碰見了她;她見我與華云碧同在一起,不知會不會將我 取笑。”每當思念及此,他就有意無意的對華云碧冷淡一些。有時他也會想起歐陽婉,想起 她的父親和師父都是邪派中人,便不自禁的有一種惋惜之感,甚至無端端的起了悵惘之情。
  走了十多天,已踏進綿亙在甘蕭青海兩省邊境的祁連山,這一天,大家在路上談談笑 笑,華天風忽然“咦”了一聲,停下腳步。江海天隨著他所注視的方向看去,只見前面一塊 巖石上有一只掌印,這掌印比普通人的手掌大得多,江海滅奇道:“華老前輩,這是什么 人?”
  華天風面色沉亙,說道:“咱們找個地方住下來,我再慢慢和你們說吧。”華云碧道: “現在天色未晚,爹,你一邊走一邊說不行么?咱們最少還可以赴他一百幾十里路。”華天 風道:“這掌印是個記號,我有一個老朋友來了,他約我今晚見面,我若再往前走,他會以 為我是躲避他了。”華云碧道:“爹,我從未聽你說過,有哪位朋友有這樣大得出奇的手 掌。”
  華天風苦笑不言,只是在附近找尋住處,終于找到了一個頗為寬廣的巖洞,巖洞里有條 橫石,將巖洞分成大小兩邊,就像間開了的兩個房間似的。華云碧笑道:“這正合適,海大 哥,你住這一邊。”華天風待他們放好行囊,叫他們坐了下來,這才鄭重他說道:“碧兒, 你可知道爹爹為什么要學醫嗎?”
  華云碧搖頭笑道,“你不說我怎么知道?”華天風道,“十八年前。你娘正懷著你,旦 有八個月的身孕了。有一天,我們在平涼道上,碰到一個惡名昭彰的魔頭,這魔頭便是那個 今日在巖石上留下掌印的人,他渾名叫做毒手天尊,莫名叫做蒲盧虎。”
  華云碧笑道:“好大的口氣,敢稱毒手天尊。難道他的毒手比那陰老婆子的神蛇掌還要 厲害么?”
  華天風正賽說道:“是要比陰老婆子的神蛇拿還厲害得多。神蛇掌是用一千種毒蛇的口 涎煉的,而蒲盧虎這雙毒掌卻是用世上七樣至毒的東西煉的,這七樣東西是孔雀膽、鶴頂 紅、金蠶蠱、腹蛇涎、斷腸花、腐骨草和黑心蓮。他將七樣至毒的藥偵,溶化在鳩酒之中, 運用他獨門的邪派內功,將雙掌浸在毒酒里七七四十九夭,這才練成了他這雙毒掌。”華云 碧這才吃驚起來,間道:“哎呀,那你們碰到他,怎么辦?”
  華天風續道:“我們早已想把他除掉,陌路相逢,二活不說,便即動手。我用新練成的 流云劍法削去了他一條手臂,可是你娘卻一個疏神,被他的掌緣掃過,沾上了一點皮肉,蒲 盧虎落荒而逃,我見你娘受傷,也不敢追趕他。”華云碧急忙問道:“后來怎么樣?”華天 風嘆了口氣,往下說道:“你娘內功精純,比我還勝三分,只因已有身孕,難以全力運功, 結果你未滿九個月便早產下來,你娘氣血大虧,產后三天就死了。”
  華云碧最初本是面帶笑容,聽得津律有味的,這時不由得臉色全都變了,眼淚滴了下 來,說道:“如此說來,媽媽是死在這妖人的手上的了?爹,你怎么不早告訴我?”
  華天風道:“因為你是早產的原故,自小身體瘦弱多病,我一來為了要把你撫養成人, 二來為了要替你娘報仇,對付那蒲盧虎的毒掌,因此才在華山隱屆,閉門學醫。這仇人太過 厲害,在我的本領來練好之前,也沒用處。”
  華云碧傷心了一會,問道:“爹,那么你現在可以對付得了他的毒掌么?”華無風道: “還不敢說有十成把握,也許挨了他的一掌,還會小病一場。”這么說法,即是表明他已站 在贏面,華云碧才放下了心。
  華天風續道:“正因為我已有了七八成把握,我這次才敢帶你去赴金鷹官之會,我料想 金鷹宮之會也會有他,本以為在金鷹宮才能碰上他的,哪知道現在在半途就碰上了。看來, 他被我削下一條臂膀,也是懷恨難忘,但只不知他是怎樣得到的消息,預先知道咱們會從這 條路來,留下了他的毒掌記號?”
  華云碧道:“管他是怎么知道的。爹,你既然勝算在握,待那魔頭來了,你一劍將他殺 掉便是。”她哪里知道。他父親擔心的不只是蒲盧虎,因為蒲盧虎既然預先知道訊息,還敢 留下記號,約華天風在此決戰,那當然是有準備而來。
  華天風單打獨斗可以贏得了蒲盧虎,但也還未有十分把握。倘若他還約有一兩個與他一 般本領的高手同來,華無風可就難以應付了。但他怕女兒優心,當下只是說道:“話是如 此,但那蒲盧虎的毒掌確實是十分歹毒,到時不論如何,你都不許出手!”華云碧順著小嘴 兒道:“好吧,到時我站在旁邊瞧熱鬧便是。”華天風正容說道:“熱鬧也不許你瞧!你一 定要聽為爹的吩咐!”華云碧賭氣道:“好,我吃過了飯就蒙頭睡覺。”
  江海天出洞獵了兩只野兔回來,華云碧無心做菜,把兔子烤得焦臭,草草吃過了晚飯, 她果然便打開鋪蓋,蒙頭大睡。江海天則伴著華無風,擔心吊膽的等候蒲盧虎到來。
  月光從巖隙侵進來,江海天伸出頭去一望,月亮已過中天。是三更的時分了,不禁嘀咕 道:“奇怪,怎么到了這個時分,還是鬼影都不見一個。”
  華天風道,“江賢侄,你先睡吧。若是我要你幫忙,我會出聲叫你。”這十多天來,他 與江海天相處有如家人,最初他是將江海天稱作“江小俠”的,后來便應江海天之請,改口 以“賢侄”相稱了。
  江海天一陣躊躇,華天風笑道:“你大約未怎么懂得這種黑道上的規矩,他既留下了記 號挑戰,就決不會偷襲。若他來了,他必定要在留下記號的附近,發聲長嘯,喚我出來。所 以你可安心睡覺,我也想靜坐一會吐納功夫。”
  華云碧睡在她父親的身邊,江海天少年靦腆,和華天風說話的時候,雙目不敢斜視,也 覺得甚為“辛苦”,那巖洞有一條天然的橫石,間作兩邊的,當下江海天聽得華天風如此說 法,便道:“老伯運功,小侄不敢打攪了。倘若那魔頭到來,請老伯將我喚醒。縱然幫不上 忙,我也想見識見識。”說罷便鉆過了石洞的那一邊。
  可是話雖如此,江海天卻哪里睡得著覺,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已是將近四更的時分,江 海天心里正想:“那蒲盧虎大約今晚不會來了。”心念未已,忽聽得一聲凄厲的叫喊,從遠 處傳來。可是,奇怪,這卻不是男予的聲音,再聽一聽,聲音竟然“似曾相識”,江海天猛 地跳了起來,他聽出這是歐陽婉的聲音了!正是:
  異聲午夜驚心魄,不意荒山來敵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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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25:08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回 陷身不禁疑云起 脫險還驚禍未消
  聽這聲音,似是一個人突然碰到了極其可怖的物事,生命即將毀滅一旦。江海天不假思 索,立即飛奔出洞,向那聲音的方向跑去。華天風正在靜坐運功,猛然驚覺,急忙喊道: “江賢侄,你、你干什么?提防、提防……”可是由于江海天動作快極,他們之間又有一條 橫石阻攔,華天風要想拖住他已來不及。
  江海天當然聽到了華無風的喊聲,可是他心里卻在想道:“華老前輩也忒小心了,提防 什么?歐陽姑娘遇到了危險我豈能不救?難道還會是什么詭計不成?”
  心念未已,只見兩每黑影已從樹林里出來,月色雖然不很明亮,但從那苗條的身影,已 可看出跑在前頭的是個姑娘,而在后面追逐著她的那個人則是個身形古怪的男子,身材不到 五尺,頭顱很大,只有一條臂膊,而那條臂膊又長又大,手掌張開,就如一片烏云,向著前 面那少女的頭頂罩下。
  江海天心頭一震,“莫非這人就是毒手天尊?”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那蒲扇般的大 手堪堪就要抓到歐陽婉的頂心,江海大無暇查名問姓,大聲喝道:“放手!欺侮女子算得什 么英雄?”聲到人到,身似離弦之箭,疾沖過去。
  眼看只有數丈距離,幾步可到,忽地一步踏下,腳步一浮,好像踏著了一團棉絮,江海 天方覺有異,突然問已被一面大網網住,原來那張網就鋪在地上,網是純黑色的,即算江海 天不是忙著救人,在黑夜之中,也難以發覺。
  這剎那間江海天又驚又恐,正因為他以前曾中過歐陽婉的一次詭計,而事后歐陽婉就以 行動表示了她的懺悔,所以江海天才以為這次她是真的遇難,絕非詭計,哪知竟然又一次的 著了道兒!
  那張網慢慢離地面起,而且是越來越收縮,把江海天網得如同粽子。江海天恨聲說道: “好呀,歐陽婉,你、你、你……歐陽婉我算是認得你了!”他用力撕那張網,以他的功 力,本來一張犀牛皮也可撕裂,哪知這張網他竟然越撕越緊。原來這張網是用昆侖山的天蠶 紡織成的,堅韌非常,非乎指之力可以撕斷。何況江海天又已被網在網中,有氣力也難以完 全施展。
  就在這時,只見那怪人已停卜了腳步,哈哈笑道:“歐陽二娘,看在你的份上,這小子 我就不管他了。”與此同時,歐陽婉也在尖聲叫道:“娘,你、你、你……原來你也在這 兒,這、這、這是怎么回事。”
  江海天仰面一望,只見在那棵大樹橫伸出來的樹枝上坐著一個女人,可不正是歐陽二 娘,她正在把被網著的江海天扯上去。
  歐陽婉飛步跑來,大聲叫道:“娘,這妖怪欺侮我,江相公是救我來的,你可不能害 他!”歐陽二娘將繩子在樹上打了個結,把江海天掛在半空,隨即跳下樹來,一手把女兒抓 住,喝道:“你懂什么?我這是救他,誰說我是害他了?”
  江每天中計遭擒,心頭氣恨之極,忍不住氣,便破口罵道:“歐陽姑娘,你倆母女演得 好戲,只是我姓江的也井非三歲小兒,再也不會受你騙了!”話猶未了,忽聽得“嗤”的一 聲,原來是歐陽婉突然用力掙扎,袖子被她的母親扯下了一幅,可是,歐陽婉剛沖上幾步, 聽得江海天這樣罵她,又突然似中了“定身法”似的,呆若木雞,站著不動了。
  就在這時,只見又是一條黑影,來得快得難以形容,那怪人哈哈笑道:“歐陽二哥,你 來得正好,令千金要放人呢!”
  霎眼之間,那條黑影已來到了歐陽婉的面前,厲聲斥道:“不懂事的糊涂丫頭,快給我 滾回去,再要胡鬧,看我老大的耳刮子打你!”
  月色朦朧,江海天從網孔里看出去,雖然看不清楚歐陽婉臉部的表情,卻見她嬌軀顫 抖,就似一株在狂風暴雨下的花枝,顯見她是驚駭已極,她呆了片刻,突然便轉身飛跑,跑 出了十幾步,才驀地一聲尖叫,跟著痛哭起來,哭聲嘶啞,聽得江海天的心肺郁似要被那哭 聲撕裂,比起剛才她被那怪人追逐時的叫喊,更要令人難受!幸而她跑得很快,不過一會, 她的影子和哭聲都消失了。
  江海天忽地感到內疚,心里想道:“莫非她是被迫來的,我錯怪她了!”但轉念又想: “不對,不對,她發出叫聲引我出來,分明是和那怪人合謀害我!她和父母的那番做作,只 不過是演戲一般,故意演來給我看的。”可是,她哭得那樣傷心,卻又不似做作得來?”江 海天左思右想,終是覺得疑團重重,難以解釋。
  被那怪人稱作“歐陽二哥”的那黑衣人向江拇天投了一眼,忽地向妻子罵道:“你怎么 可以這樣大意。他是金世遺的徒弟,身上又有裁云寶劍,你未封閉他的穴道,便將他擱在那 兒!”他抬起手來,雙指一彈,只聽得“嗤嗤”聲晌,江海天胸部的“膻中穴”便突然感到 一陣酸麻,原來他是以“隔空點穴”的上乘內功,用無形的罡氣點了江海天的穴道。
  歐陽二娘似乎頗懼怕她的丈夫,賠笑說道,“是我一時疏忽了,但有蒲先生在這兒,諒 這小子也跑不掉。”那怪人道:“不敢。今晚我還得仰仗歐陽兄的大力呢!”江海天聽了他 們彼此之間的稱呼,知道這獨臂怪人確是那“毒手天尊”蒲盧虎,而這黑衣人則是歐陽二娘 的丈夫歐陽仲和。
  歐陽仲和道:“是時候了。”兩人相視而笑,同時發聲長嘯,歐陽仲和的嘯聲鏗鏗鏘 鏘,帶著金石之聲;那蒲盧虎的嘯聲則如哭喪一般,令人有說不出的厭煩之感。幸虧江海天 的內功底子極好,要是稍差的人,聽了他們這種怪異的嘯聲,只怕立時便要發狂。
  江海天心里想道:“這兩人的邪派內功,都已到了極高的境界。只是還不夠精純,可惜 我現在動彈不得,無法助華老前輩一臂之力。”原來江海天年紀雖輕,但他所學的內功,卻 是金世遺所投的世上無雙的“正邪合一”的內功,對于各種邪派內功都了如指掌,因此他聽 了這兩人的嘯聲,用不了多少時候,便能辨別出他們所練的是哪種邪派內功,同時便在心里 冥思默想破解他門這種內功的方法。
  他們的嘯聲還在林子上空回旋,江海天也還在用心思想,忽見蒲盧虎身形一晃,已飛步 上前,拱手說道:“華老先生果是信人,俺蒲盧虎在這里恭候了。”江海天在網孔電望出 去,原來是華天風已經到了。
  華無風冷冷說道,“原來還有歐陽先生。”歐陽仲和道:“當年我多承指教,日前拙荊 又蒙訓海,所以我們今晚特借此機緣。來此恭迎大駕。一來是報答華老先生的盛情,二來也 想再向華老先生請教請教。”他頓了一頓,露出好狡的笑容,再接下去說道:“我剛才方知 蒲先生與華老先生有約在先,真是太不湊巧了。請華老先生放心,我地不乘人之危,倘若華 老先生今晚精神不濟,我改日領教,也無不可。怕只怕兩虎瀾斗,必有一傷,我縱有心向華 老先生領教,也難如愿。”
  華夭風一見歐陽夫婦與蒲盧虎同在此地,立即恍然大悟,這蒲盧虎就是得到歐陽二娘的 通風報信,才會預先在自己必經之地相候的。但他也并不戳破,卻沉聲說道:“多蒙兩位有 心相候,我華某豈敢令朋友失望而歸,就請兩位都來賜教好了。只是我這位小友與此事無 涉,也并非我請來助拳之人,還請兩位按照江湖規矩,將他釋放才是。”
  原來華天風早已知道他們夫妻的奸狡狠毒,所說的話絕難相信。而且以華天風的身份, 也不能向歐陽仲和示弱,所以與其要提防他們的暗算,不如索性把話說明,讓他們二人同上。
  歐陽仲和嘿嘿冷笑,華天鳳雙眉一軒,亢聲說道,“怎么,可是老朽的話說錯了么?” 歐陽仲和冷冷說道:“華老先生的話沒錯,這姓江的小子確實與你們今晚的約會無關,但卻 與我歐陽仲和有關,他誘惑了我的女兒,敗壞了我的門風,故此我要擒他回去治罪。”
  江海天氣得七竅生煙,無親他的穴道未解,有口難言。華天風冷笑道,“我聽得尊夫人 可不是如此說。尊夫人與令媛日前曾到寒舍,我親耳聽得他們向江相公道謝,說是倘非江相 公相救,令媛已難免受惡師的毒刑了。”
  歐陽仲和道:“華老先生,你也是老于世故的了,難道連這個也不解么?此一時,彼一 時。那時你與仲化子在一起,她們力有不敵,當然只有如此說法。”華天風道:“好,就算 那是尊夫人的砌辭,但現在也不能只聽你們一面之辭,你把江相公的穴道解開,讓他也說 說。”
  歐陽仲和面色一沉,峭聲說道:“華老先生,你左一句江湖規矩,右一句江湖規矩,這 個規矩你總懂得吧?江湖之事,勝者為強,你有本領,盡可自己去解他的穴道。”
  華天風大怒,唰的一聲,拔劍出鞘,朗聲說道:“歐陽仲和,你發招吧!”
  蒲盧虎忽地哈哈大笑,說道:“對啦,早些動手,免得許多吵唆!華天風,有本領你再 削我一條臂膊。歐陽二哥,請讓我光報此仇!”話聲未了,搶上前去,便是一掌。
  華無風見他手掌一起,便是腥風撲鼻,也不由礙心頭一凜,但他慣經大敵,雖知蒲盧虎 的毒掌已比從前練得更為歹毒,卻也不懼。他腳踏王門八卦方位,倏地一個“移宮換位”, 長劍一指,一招“橫云斷峰”,已搶到蒲盧虎的惻邊,一劍向他的手腕刺去。
  雙方距離還有數步,但華天風的劍尖一顫,便聽得“嗤嗤”聲響,原來是劍風激蕩氣 流,劍未刺到,那股無形的勁力已先襲來。蒲盧虎只覺手腕刺痛,一掌打歪,華無風的長劍 一圈,便來削他的手指。
  歐陽仲和驀地一聲大喝,一掌便劈過去,華天風冷笑道:“好,你們還是一齊上的 好!”歐陽仲和一掌劈出,接著一指戳來,華無風右手的長劍仍然指向蒲盧虎,左手的長袖 一拂,竟然也用的是流云劍法,長袖揮動,“啪”的一聲,向歐陽仲和的虎口“斬”下。
  歐陽仲和識得厲害,急忙一個“盤龍繞步”,回指戳出,這一來他那一掌就劈了個空, 可是,華無風的衣袖也沒有“斬”中他的虎口,他食指一伸,“嗤”的一聲,卻把華天風的 衣袖戳破了一條裂縫。
  華天風也識得歐陽仲和的厲害,他這一招“流云飛袖”本來只是想化解對方的掌力的, 但他卻忽視了歐陽仲和的指力,哪知歐陽仲和的指力竟另有一功。
  歐陽仲和的手指并沒有沾著華天風的皮肉,但在他手指戳穿衣袖之際,華天風卻陡地感 到一股熱浪迫來,皮肉竟似靠近一塊燒紅的鐵板似的,要不是華天風內功深厚,換了他人, 臂皮可能就要燒焦。
  這三個人的動作都快如閃電,蒲盧虎得歐陽仲和之助,也避開了華天風那一劍,但聽得 “錚”的一聲,華天風的長劍已被蒲盧虎一指彈開,但華天風立即橫劍一封,劍尖抖動,將 蒲盧虎的任、督二脈的七處大穴,都籠罩在劍勢之下,蒲盧虎當年曾在他這口劍下吃過大 虧,這時雖然占了點小小的便宜,心中還是畏俱,不敢貿然的撲過來。
  歐陽仲和卻是一退復上,哈哈笑道,“華老前輩既要伸量于我,我也只有恭敬不如從命 了。”笑聲未了,陡地又是大喝,掌指兼施。華天風這時瞧得分明,他戳來的這一指,指頭 赤紅如火。
  華天風也禁不住心頭一凜:“原來他竟練成了霹靂掌與雷神指這兩門絕技!”這兩門絕 技都是極其厲害的邪派功大,霹靂掌用的是陽則之力,雷神指則更是以本身的純陽之氣發 出,兩者配合,相得益彰,而已他每次發掌之時那一聲大喝,也足以與佛門的“獅子吼功” 匹敵,同樣可以用來制敵心神,配合他那霹靂掌與雷神指的進攻。
  華天風沉著應付,劍光霍霍,衣袂飄飄,他這流云劍法展開,當真有如流水行云,飄逸 之極。歐陽仲和與蒲盧虎連番攻擊,再也不能碰著他的身子。
  江海天在網里凝神觀戰,忽見華天風的劍光漸漸黯淡,他那柄長劍本是光華耀目的,過 了一會,竟變得如同頑鐵一般,黯然無光。原來他的長劍被蒲盧虎的毒指彈中、劍身都已變 得紫黑了。而且他的劍上染了毒,隨時都有可能傳到他的手上,因此華天風不得不加倍留 心。江海夭正在暗暗驚心,忽聽得又是“錚”的一聲,這一回蒲盧虎竟然彈中了他的劍柄。
  歐陽二娘走到樹下,笑吟吟地道:“江相公,你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了吧,要不是我將你 擒在網中,你定然去助那華者頭兒,豈不是白搭了一條性命么?”
  江海天悶哼一聲,心里想道:“你也忒把華老前輩看小了,你以為他就準輸了么?”這 幾句話他幾乎忍不住就要說出來,但話到口邊,仍然吞了下去。
  原來江海天懂得顛倒穴道的功夫,這時他已暗自運氣,解開了穴道,但一來他穴道初 解,氣血運行尚未正常,手足仍然感到麻木不靈。二來他在一時之間,也還未想出破網而出 的辦法,故此他仍然要裝作穴道未解。不能說話、免得歐陽二娘再加害他。
  歐陽二娘話猶未了,忽聽得華天風一聲叱咤,“嗖”的一劍削過去,隨著飛起一蓬東 西,似亂草一般在空中飄下,原來是蒲盧虎那一頭亂發,已給華天風一劍削去了一大片,幾 乎變成光頭了。
  薄盧虎一時冒進,雖然彈中了華天風的劍柄,自己卻幾乎送了命,不由得暗暗寒心,連 連后退。
  歐陽仲和道:“蒲兄不必著慌,看我的!”他大喝一聲,雙掌一搓。忽地濺出點點火 星,隨著他手指所戳之處,華天風的長衫已然著火,登時燒了起來。
  華無風喝道:“這件破衣送了給你吧!”也不見他用手脫衣,那件長衫已然解開,他用 了一個身法,倏地一個盤旋,雙肩擺動,整件長衫便飛了出去,帶著融融的火光,向歐陽仲 和罩下。
  歐陽仲和雖沒給長衫罩著,但也嚇了一大跳,華無風揉身急追,嚓嚓嚓連環數劍,把歐 陽仲和迫得手忙腳亂。
  蒲盧虎忽然哈哈大笑道:“歐陽二哥,不必怕他,他已是強弩之未了。”揮舞單臂,再 來攻擊華天風,火光中,歐陽仲和見華天風的面上已透露一重黑氣,歐陽仲和恍然大悟,笑 道:“蒲兄,你的毒手天尊的稱號,果然名下無虛。”
  蒲盧虎道:“歐陽二哥,你不要只是贊我,華老先生號稱華山醫隱,本領也確是不凡。 可惜他現在不能專心運功療治;再過一時三刻,只怕他的手足便要不聽使喚了。哈,哈,華 老先生,你深通醫術,怎么還要和我們拼命?你可知道,你打得越兇,毒就要發作得越快 么?”他和歐陽仲和一唱一和,意欲瓦解華無風的戰意,令他不戰自屈。
  哪知華天風卻也忽地哈哈大笑道:“原來我還有一時三刻可以活命么,好,那么你們就 逃不過一時三刻了。”
  笑聲中只見華天風身形一晃,儼如鷹隼穿林,倏然間已欺身到了蒲盧虎的身前,但聽得 “蓬”的一聲,雙掌碰個正著,這一掌直把蒲盧虎震出了數丈開外,說時遲,那時快,他倏 地一個轉身,又迎上了歐陽仲和,一招“星落九天”,劍尖抖起了九朵劍花,連襲歐陽仲和 的九處大穴,歐陽仲和確也了得,在百忙中使出了“鐵板橋”的功夫,雙足釘在地上,身軀 后彎,平直得竟如鐵板一般,華天風唰的一劍從他的面門削過,竟未曾傷著他。
  歐陽仲和大喝一聲,趁著華天風劍招使老,新招欲發未發之際,早已一個“鯉魚打 挺”,翻起身來,雙足齊飛,掌指井發,雙足交叉踢華天風膝蓋的“環跳穴”,掌劈額門, 指戳前胸。剎那之間,四招并用,當真是厲害非常。哪知華天風早料到他如此應著,長劍一 圈,已是身隨劍轉,反削他的雙足,同時駢指如戟,從劍底下倏然戳出。
  歐陽仲和足未著地,顧不得攻敵,兩膝一碰,竟將身形向旁邊挪開了三尺,但華無風這 一劍他雖然避過,掌心卻已給華天風的雙指戳上,饒是歐陽仲和功力深湛,給他這么一戳, 也似銀針刺體一般,內家真氣也給他這一戳泄了幾分,霹靂掌的功力也因而減了。
  但華天風以指敵掌,指力總是不如掌力,華無風的用意在破他霹靂掌的陽剛內勁,雖然 奏效,可是本身也給他的掌力震得蹌蹌踉踉,連退數步。
  蒲盧虎“畦”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翻身復上,大怒喝道,“華老賊,你當真不要 性命了么?老子和你拼了!”華天風冷笑道:“要拼更拼,何必多言!”揮掌迎上,絲毫不 怕他的毒掌!
  原來華無風因為已經中毒,所以反而不似先前顧忌,他心里這樣打算,今晚之戰,只有 兩個可能,一個是死在敵人之手,那么受毒深些或淺些,都是一樣;另一個可能是自己打敗 了敵人,那么反正已中了毒,要在事后治療,受毒深些,亦不過多費些時日治療而已。所以 華天風顧忌之心一去,便索性硬接蒲盧虎的毒掌了。
  華天風戰法一變,雙方惡斗得更其激烈,當真可以說得是舍死忘生。江海天看得目眩神 搖,驚心不已。不過片刻,只見歐陽仲和中了華天風的一劍,而華天風也給他戳了一指,歐 陽仲和血染衣裳,華天風的緊身內衫也給戳穿,露出了一片焦黑的皮肉。江海天這時只有斗 念頭,必須趕快脫身,去助華天風一臂之力。
  歐陽二娘也是同樣的心思,想去援助她的丈大,但她深知華大風的厲害,只怕自己插不 進手,躊躇片刻,忽地笑道:“有現成的寶劍在此,我問不取用?”
  就在此際,忽見那張大網一蕩,江海天哈哈笑道:“不敢有勞二娘來取,我自己雙手奉 上!”歐陽二娘大吃一驚,正要伸手抓任那張網,只見劍光一閃,江海天已然破網而出。
  原來江海天穴道早解。只是身在網中,懸在半空,手足難展,不便用力,這時得歐陽二 娘一言提醒,想起自己身有寶劍,何不利用,人急計生,將那網蕩到樹邊,雙腳一勾,把樹 干勾住,有了憑借,毫不困難的就把寶劍拔了出來,他這柄裁云寶劍可以削鐵如泥,吹毛立 斷,天蠶絲織成的網雖然柔韌非常,普通刀劍割不破,但用裁云寶劍,卻是劍到功成。
  江海天弄破了網,立即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長虹,向歐陽二娘凌空刺下,歐陽二娘橫 拐一封,但聽得“咔嚓”一聲,杖頭削去了一截,可是歐陽二娘運用借力化勁的功夫,輕輕 一帶,卻將江海天的勁道解了,左臂一勾,便來搶江海天的寶劍。
  歐陽二娘的身手已是矯捷非常,可是她分明已欺到了江海天的眼前,一抓之下,卻竟然 抓了個空。心中一凜,方待移形換位,變招攻擊,只聽得江澤天已是一聲喝道:“著!”劍 光過處,將歐陽二娘的袖子削去了半段!
  江海天用“天羅步法”,從歐陽二娘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出劍,這一劍本來可以將歐陽 二娘置于死地,但他究竟心地善良,且又念在歐陽二娘乃是歐陽婉的母親,不忍遽下殺手。
  歐陽二娘是何等人物,若論本身的武功,她實在還在江海天之上,江海天正在喝道, “快放我過去,否則休怪我……”“劍下無情”四字還未曾道得出來,歐陽二娘已是倏地轉 身,拐杖掉過頭米,勾住了江海天的寶劍,江海天用力削去,哪知竟然削它不動,原來他那 寶劍已是和拐杖牢牢的黏在一起,既難以向前削去,后撤也撤不回來。
  原來歐陽二娘是用她獨門的“借力化勁”功夫,更用上了一個“黏”字決,存心要和江 海天拼耗內力。她已知道江海天不是易與之輩,而且又有天下無雙的寶劍,更難抵敵,因此 只有用這個法子,待耗盡江梅天的內力之后,寶劍自然可以唾手而得。
  歐陽二娘自以為打得如意算盤,卻不知正是攻敵之所長。江海大限于年紀,其他方面的 武功火候或許不足,但在內功方面,卻是自幼便打好了基礎的,他在金世遺門下八年,得金 世遺以秘法傳授,早已接近了“正邪合一”的境界,八年的功夫,勝過別人二三十年的功 大。歐陽二娘只覺對方的內力源源而來,竟似無窮無盡,不由得大為震駭。只好運足了十成 功力,加緊施為。
  歐陽二娘固然震駭,但江海天更為焦急!這時華天風正是與那兩個魔頭斗到最激烈的時 候,江海天耳邊廂但聽得歐陽仲和聲聲大喝,蒲盧虎怪嘯驚心,目光一瞥,只見三個人都已 血染衣裳,華天風身法遲滯,劍招使出,已遠不似剛才的滯灑自如!江海天想擺脫歐陽二 娘,但在迫切之間卻又擺脫不得!
  江海天好生后悔,后悔剛才那一劍手下留情,未曾傷了歐陽二娘。忽地他想起了師父給 他的教訓,叫他在江湖行走必須記住的一句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倘若敵人 是個奸狡之徒,你就切不可自作君子。他兇,你就要更兇,他狠,你就要更狠!
  歐陽二娘加緊施為,忽覺江海天的內力漸漸減弱,心中大喜,想道:“究竟他還未有幾 年功力,終是不能持久!”再過片刻,江海大氣喘吁吁,已顯出不文之象。歐陽二娘雖然覺 得他敗得太快,有點奇怪。但比拼內功不同別樣,比別種功夫,可以詐敗,比內功卻是不能 詐敗的,因為雙方以內力相拼,你一詐敗,將內力減弱,那就是自取殺身之禍了。
  歐陽二娘笑道:“江相公,你歇歇吧,寶劍拿來!”拐杖一挺,運足了內功壓去,只聽 得“咕咚!”一聲,江海天已倒在地上。
  歐陽二娘連忙奔上去抓他,心里想道:“為了婉兒的原故,我旦留他一條性命。”江海 天在地上打了個滾,到了樹下,突然一躍而起,將那張網拿了下來,一聲笑道:“多謝你一 片好心,請你也入網吧!”出手如電,倏地將那張網向歐陽二娘當頭罩下,兩人這時距離極 近,歐陽二娘猝不及防,竟給江海天擒入網中。
  原來江海天的內功自成一家,怪異之極,他可以將內功凝聚護身,不怕對方乘虛進擊, 因此,別人比拼內功不能詐敗,他卻可以詐敗。他就是岡為歐陽二娘處處使詐,所以他這次 也以詐術勝她。
  江海天提起了寶劍,忽地轉念一想:“剛才我詐敗倒地之時,她沒用拐杖擊我,可見她 也不是存心害我。”心念一轉,寶劍倏地收回,倒持劍把,將劍柄一撞,撞中了歐陽二娘的 麻穴。大笑說道,“你也歇一會兒吧,這穴道在一個時辰之后便會自解。”
  江海天一個轉身,飛奔過去,華天風叫道,“江賢侄,小心!”只見蒲盧虎已迎面前 來,大笑說道:“你這小子有多少道行,也敢上來送死?”
  江海天不理不睬,二話不說,唰的一劍便刺將過去,這一劍氣勢如虹,名為“雙龍出 海”,先刺左方,再刺右方,劍勢本來凌厲之極,可是蒲盧虎是缺了一條右臂的,先刺左方 等于“無的放矢”,蒲盧虎本就輕敵,又見江海天出劍錯誤,更是不把江海天放在跟內,他 毫無顧忌的,哈哈大笑,毒手便向江海天的頭頂拍下來。
  蒲盧虎滿心以為這一掌拍下,江海天決難活命,哪知就在這俄頃之間,江海天的寶劍已 突然變了方向,似左實右,劍光閃處,“咔嚓”一聲,蒲盧虎僅存的右手,中食二指,又已 給江海天削斷了,著不是他逃得快,整個手掌都幾乎給寶劍割去!
  原來江海天心地純厚,但人卻極為聰明,對武學的悟性也高,他人在網中的時候,早已 想好了對付這兩個魔頭的方法,他正是要利用蒲盧虎輕敵的心理,給他一個錯覺,刺他的左 方,讓他以為對方真是毫無經驗,出劍錯誤,這才能出其不意的克敵制勝。
  蒲盧虎厲聲怒嚎,雖然憤恨之極,卻已不敢接戰,轉身飛逃,歐陽仲和大怒,身形一 晃,倏地便繞到了江海天背后。大喝一聲,掌若奔雷,向江海天的背心擊去,華天風大驚, 但他身k中毒,此時毒性已大大發作,雙腳麻木不靈,想去援救,已來不及。
  但聽得“蓬”的一聲,歐陽仲和這一掌已擊中了江海天的背心,他這“霹靂掌”與少林 派的“金剛掌”異曲同工,乃是至猛至剛的掌力,他在這一掌發出之際,心里想道:“斃了 這小子,也好讓女兒斷了念頭。”
  哪知心念未己,就在他的手掌擊中江海天背心的時候,忽覺對方的身體有股彈力,說時 遲,那時快,江海天非但并不倒下,且已倏然的轉過身來!
  歐陽仲和這一驚非同小可、以為江海天已練成了至高無上的“金剛不壞神功”,頓時間 不覺呆了。哪知江海天的內功雖好,卻還未曾到那境界,原來他貼身穿著喬北溟三寶之一的 白玉甲,這寶甲本來是要送給谷中蓮的,他人太老實,一路上不敢穿,故此前次受了陰圣姑 “神蛇掌”的傷害,但正因為受了那次教訓,所以今晚他便穿在身上,準備幫華天風來對付 蒲盧虎,卻想不到蒲盧虎一招便敗,在對付歐陽仲和時才剛好用上。
  但歐陽仲和畢竟是個武學名家,武功膽識都在蒲盧虎之上,雖然驟吃一驚,卻還能夠隨 機應變,就在江海天轉過身來,尚未決定是用掌還是用劍之際,歐陽仲和已是一指戳來,正 正點中江每天的腕脈,江海天只覺如同火烙一般,“當啷”一聲,裁云寶劍已脫手落地。與 此同時,歐陽仲和亦已轉身飛跑。
  江海天可算得幸運之極,倘若歐陽仲和在點中他腕脈之后,再發一指,點他的太陽穴或 眉心穴,那都是寶甲保護不到的地方,江海天縱有護體神功,亦決難抵御,不死亦必重傷, 只因他不知道江海天的真實本領,剛才劈了他一掌,見他毫無傷損,只道他已練成”金剛不 壞神功”,自己斷難敵抵,所以在戳了一指之后,便立即逃走,而他那一指,原意也不過是 因為不甘束手被擒,故此勉力而為,臨危自救而已,根本就想不到會傷得了江海天的。
  待他聽到江海天寶劍墜地的聲音,方始心中一動:“奇怪,難道是我走了眼了?”這時 華天風正在腳步蹌踉的向他沖來。歐陽仲和惡念陡生想道:“不如再試一試,若然鄧小子果 真是本領不濟,將他擒下,今晚就可以反敗為勝了。”要知華天風已是強弩之未,倘若他能 擒獲江海天,就可用江海天來當作兵器去對付華無風,料想華天風武功再強,也決不敢施展 殺手,只要多耗一會,華無風必將支持不住。
  可是他到底還有些怯意,正在躊躇未決之際,江海天已先迫了上來,華天風也用盡了殘 余的氣力,如飛奔至,歐陽仲和掌指兼施,掌劈華天風,指戳江海天,這時,倘若他是單打 獨斗,要贏華天風和江海天都不難,吃虧在一心二用,分敵兩人,江海天雖然腕脈受傷。身 法依然靈活,他見歐陽仲和如此兇狠,牙根一咬,心道:“說不得只好廢掉他的武功了!” 使出天羅步法,倏然間繞到歐陽仲和背后,一聲喝道:“札尚往來,還你一指!”歐陽仲和 突然上半身全部麻軟,被華天風一把拿著。
  原來江海天在網中的時候,已看出了歐陽仲和所練的邪派內功有二個缺點,他所練的 “少陽罡氣”雖然已有了六七成人候,但脊椎骨未端的“尾間穴”卻是他“命門”所在,尚 未練到的地方,江海天曾跟金世遺學過,懂得要破這派邪派內功,只須在他的“尾間穴”用 一指禪功來戳破他的“少陽罡氣”。不過倘非華天風恰巧在這時侯到來相助。江海天決不能 如此輕易得
  江海天低頭一看。只見中指紅腫得似一支蠟燭,手腕剛才被點中之處,更如同受過烙印 一般。不禁暗暗心驚,心里想道:“好厲害!要不是這魔頭先經過一場惡斗,只怕我還不能 如此僥幸,僅僅受了這點傷呢!幸虧華老前輩現在己把他擒住了。”
  江海天拾起寶劍,見華天風腳步蹌踉,生怕他抓不牢歐陽仲和,正待過去相助,忽見華 天風晃了一晃,顫聲叫道,“碧兒,是你么?”話猶來了,只聽得一聲充滿驚惶的叫喊,劃 破長空,隱約聽得出是“爹爹”二字,便突然中斷了!
  華天風抓著歐陽仲和背心的“大椎穴”,幾乎似是瘋狂般地沖上去,就在此時,只聽得 歐陽二娘哈哈大笑,驀地里厲聲喝道,“華天風,你敢再上前一步,你還要不要你的女兒?”
  月光下,只見歐陽二娘站在樹下,拉著那張天蠶絲網,華云碧已替代了她剛才的位置, 進了網中!原來江海天匆忙中思慮不周,只是用劍柄撞中她的“膻中穴”,未曾用最厲害的 獨門點穴手法,也許是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用獨門的點穴手法,來傷害歐陽婉的母親。怎知 歐陽二娘的“少陽罡氣”也已有兩三成火候,雖然遠遠不及她的大夫,但用來沖關解穴,卻 是游刃有余,因此江海天一走,不過片刻,她的穴道便已解了。正巧華云碧疾奔而來,急于 覓父,恰恰經過她的身邊,她一身黑衣;又用純黑色的天蠶絲網遮往身體,華云碧一二時間 未能發現,遂冷不防的給她網住;歐陽二娘的武功高出華云碧不止一籌,又是先發制人,當 然很容易的便把華云碧制伏了。
  華天風嘶聲叫道:“你也還要不要你的丈夫?”歐陽二娘笑道:“丈夫么,死了還可以 再有:女兒么。死了就不能再有了。”
  江海天大為奇怪,心想以剛才所見的情形,歐陽二娘分明對丈大甚為敬畏,何以竟會說 出這樣的話?他察看了一下歐陽仲和的面色,只見歐陽仲和的面色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個 滿意的笑容,好像妻子這話,正合他的心意。
  華天風又急又怒,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那歐陽二娘卻又慢條斯理他說道:“我并不著 急,你放他回來也好,不放他回來也好,我都是無可無不可!”
  江海天道:“歐陽嬸嬸,你此言差矣!你換一個丈夫無所謂,你的兒女換個父親可就難 受了。依我看你還是要原來這個丈夫的好。”他不善說辭,只能想出這個理由來說,聽來 “可笑”,但卻說得甚為誠懇。
  歐陽二娘沉吟半晌,微笑說道:“江相公,你講得也有點道理。那么,華老頭,你意下 如何,可愿做成這宗交易么?”華天風道,“很好,公平交易,我放你的丈大,你放我的女 兒.”歐陽二娘格格笑道:“不對,這樣并不公平。”華天風怒道:“你還要怎么?”他中 毒甚深,怒氣一起,登時頭暈目眩。他本來深通醫理,但女兒在對方之手,卻是無法控制自 己的感情。
  歐陽二娘又故意沉吟了一會,這才說道:“你的女兒絲毫沒傷,我的丈大卻受了重傷, 以一個好人換一個病人,怎能算得公平。”華天鳳吸了口氣,這時已無暇與她爭論,連忙問 道,“依你之意,怎樣才算公平?”
  歐陽二娘道:“有兩樣辦法,第一樣嘛,是我將你的女兒也打得重傷,然后放還與 你。”江海天忍不住叫道:“這太不近情理了!”歐陽二娘笑道:“我以為這樣乃是合情合 理,你說不合,究竟如何不合,你倒說說看。”華天風老于世故,這時心中一凜,識破了歐 陽二娘的詭計,連忙說道:“是是非非,現在不必爭論了。你快說你第二個辦法。”
  歐陽二娘歇了一歇,然后仍然是慢條斯理他說道,“好,第一條辦法你不同意,我再說 第二條,你女兒沒傷,我丈夫受傷,我知道你醫術高明,反正我也不急,不如你把他醫好 了。我再與你交換。”華天風道,“我哪有這么些時候,你丈夫不會死的,回去好好調治便 行。我女兒可不能留在你的手中!”歐陽二娘又笑道:“話可不是這么說了,入廟不求簽, 有名醫在面前不求藥。哪有這等笨人,哈哈……”華天風急忙打斷她的話道:“你求藥么, 這容易,我給他就是。”歐陽二娘這才說道:“別的藥我不要,你給他三粒小還丹。”
  華無風眉頭一皺,原來這“小還丹”乃是他用了十二種珍奇的藥物配制而成,準備用來 解毒的,身上只有七粒,他在這次與蒲盧虎動手之前,預先服了一粒,他預計在中毒之后, 除了服其他的藥,每天還要用一粒“小還丹”,這樣使可在七天之內,完全將毒拔清,倘若 被歐陽二娘要去了三粒,自己便不夠用了。他哪知道,好在歐陽二娘未知他還有六粒,因為 這藥非常難得,歐陽二娘才以為他最多有三四粒,要不然她可能全部要清。
  歐陽二娘見他皺眉,也立即面色一沉,說道:“不愿交易,那就拉倒。”華天風只得掏 出了三顆小還丹,叫江海天拿到歐陽仲和面前,歐陽仲和伸出舌頭,在三顆丸藥上都舔了一 下,然后說道,“不惜,這是真的小還丹,勞駕你包好,放在我的袋子里,我還舍不得一下 子都將它吞了呢。喂,你當著我的面包好放好,別弄手腳。”
  江海天怒道,“你把我當作什么人了?”歐陽二娘遠遠笑道:“婉兒的爹,你放心,江 相公是光明磊落的君了,要不然咱們的婉兒怎會沒口的稱贊他呢?”江海天不禁想道:“歐 陽婉倒還知道是非黑山,你們卻要她跟著你們走,將她也變作了小人。”
  江海天將那三粒小還丹,當著歐陽仲和的面放進他的袋中,歐陽二娘說道,“你們站在 原地,不許前進。待我數到十下,雙方同時放人。”江海天討厭之極,心中想道:“說好了 放人,卻偏還有這么多做作。”他哪里知道;歐陽二娘正是有意要拖延時間,令華天風不能 平靜下來專心療傷,拖得一刻,華天風所中的毒,便要多深咐。
  歐陽二娘緩緩的一下一下的數,好不容易等到她數到“十”字,華無風如釋重負,輕輕 的在歐陽仲和的背上一拍,喝道:“去吧!”歐陽仲和拔步便跑,雖然有點踉蹌,卻仍然比 常人快得多。
  江海天這才知道,自己雖然破了他的“少陽罡氣”,卻還未能廢掉他的武功。華天風似 是知道他的心意,微笑說道,“賢侄,你能破了他的少陽罡氣,已經非常難得,他要恢復原 來的功力,那最少是三年以后的事了!”他這話其實還未說得完全,倘若他沒有將那三粒小 還丹送給歐陽仲和,則歐陽仲和最少要十年以上才能恢復原來的武功;如今他得了靈丹,倘 若懂得用的話,則三年的時間也還可以大大縮短。
  江海天還擔心歐陽二娘再耍花招,凝神看時,只見歐陽二艱把網一撒,華云碧也如飛奔 來,果然不像是受傷的樣子,這才放了心。
  轉瞬之間,華云碧已跑到父親跟前,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抱著華大風叫道:“爹爹!” 華夭風忽地面色一沉,喝道:“且慢!”華云碧愕然望著父親,只聽得華天風冷笑道:“歐 陽二娘,你別得意,倘若我的女兒三個月后成為殘廢,你的大夫就活不過七天。快說,你點 了她那一處隱穴?”
  江海天聽得“隱穴”二字,不禁大為驚駭,原來人身的穴道,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在身 體表面的,用手指就可以觸及,一種是在體內臟腑之中的,那就是肉眼不能察見的了、所以 名為“隱穴”。
  邪派內功中有好幾種點“隱穴”之法,受害之后,全無異感,表面也看不出來,可以在 幾個月之后寸發作,或生怪病,或變癡果,端的是陰毒之至。而且因為“隱穴”既不能察 見,因此縱是精通解穴的功夫,也不能知道受點的是哪一道隱穴,非得對方告知,便無從著 手!正是:
  防不勝防遭毒手,幸得魔高道更高。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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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幽谷寒鴉添客恨 雪泥鴻爪惹人思
  華天風此言一出,歐陽仲和也不禁嚇了一跳,試一運氣,只覺肋骨隱隱作痛,不禁大怒 道:“華無風,你好不要臉,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腳?”
  半天風冷笑道:“對不起,我是以君子之道對待君子,以小人之道對待小人,你別以為 我受了重傷,講到點隱穴的功夫,也許我還比你那婆娘稍勝少許。你若還想活命的話,叫你 的婆娘先說出來!”原來華天風在臨放人的時候,在歐陽仲和背上那一拍,已是封了他肝臟 的三處隱穴。”
  歐陽二娘道:“為什么要我先說出來?”華天風道:“你奸詐百出,我信不過你。這宗 交易,你做不做,隨你的便。你也知道我稍通醫術,我縱不能解穴,我女兒最少不會送命, 嘿,嘿!你的丈夫嘛,那可難說了!”
  歐陽仲和被他一嚇,只覺肋骨痛得越發厲害,連忙催她的妻子道:“快說!”歐陽二娘 只得先說道:“我是點了她肺腑的明夷穴。”
  華天風道:“江賢侄,你還能運用一指禪功嗎?”江海天右手的中指腫癰不堪,苦著臉 道:“我左手還能運用,只是恐怕最多只能使得出原來的五成功力了。”華天風道:“有五 成功力,已足夠了,你幫忙我替她解穴,在她脅下肋骨的第三節將內力輸送進去。”原來華 天風此時已是精疲力竭,無法再運用內功解穴了。
  江海天大是躊躇,原來用這個辦法解穴,非但要觸及她的身體,還要貼著她的肌膚,但 救人要緊,只得厚著面皮上去,輕輕拉開華云碧的外衣,將左手的中指按在她脅下的第三節 肋骨上,肌膚相接,氣息想聞,兩人都禁不住面紅過耳。
  過了片刻,華云碧喉頭“咯咯”作響,吐出了一口瘀血,華云碧花容失色,江海大說 道:“這是應有之象,你不必驚慌!”將手指移開,華天風點點頭道,“對,江賢侄,你很 在行!”華云碧整好衣衫,一時羞愧,說不出話來。
  華天風跟著也把他所點的那三處隱穴告訴了歐陽二娘,歐陽二娘依法解穴,果然歐陽仲 和也吐出一口瘀血。隨后,歐陽二娘就扶著丈大走了。
  江海天吁了口氣,說道:“我還未見過如此陰毒的婦人,果然是比那陰老太婆還更狠 辣。”
  華天風搖了搖頭,道:“碧兒,我叫你不好出來,你怎么不聽我的話?”華云碧道: “不是我不聽你的話,只因……”話未說完,只見華天風已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華云碧驚道:“爹,你怎么啦?”華天風道:“沒、沒什么,你、你快扶我回去!”話 雖如此,但見他臉上的黑氣已越來越濃;一顆顆黃豆般粗大的汗珠從額上滴下來;華云碧替 他揩汗,汗水竟是熱得燙手,華云碧心頭鹿撞,忐忑不安,有話也下敢再說下去。
  江海天安慰她道:“姑娘放心,令尊醫術通神,諒無大礙!”華云碧面色慘白,緊緊咬 著嘴唇,搖了搖頭,一句話也不說。原來華云碧家學淵源,頗通醫理,知道她父親正在運功 抗毒,而看這情景,毒已深入臟腑,內功多好,也決不能將毒完全蒸發出來。心里想道: “要是沒有剛才那件意外的事情發生還好,現在,哎……”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江海天見她如此神情,也著了慌,急急忙忙和她扶華天風回去。但奇怪得很,將近石 洞,華云碧的腳步卻反而慢了下來,神色也越發顯得不安,竟似是做了什么虧心之事似的。 江海天不敢問她:但已隱隱感到了不祥之兆。
  終于回到了他們住宿的那個石侗,這時已是黎明時分。華天風好在預先眼了一顆小還 丹,現在運了一會氣功,藥力展開,臉色略見好轉,他一跨進洞口,便張開了眼睛,吁了口 氣,笑道:“不用怕了,哈哈,蒲盧虎,你在稱毒手天尊,也未必奈何得了我華山醫隱,碧 兒,快將我的藥囊……”說到這里,笑容忽斂,話聲也突然中斷!
  江海天一進洞門,已覺得情形不對,里面的東西七零八亂,而華天風則因受傷之后,目 力不佳,從亮處走進暗處,現才方始察覺。
  華天風呆了片刻,失聲叫道:“是誰來過了,我的藥囊呢?”華云碧顫聲說道:“爹, 女兒罪該萬死,藥囊給人搶去了!”華天風道:“是誰搶去的?”華云碧道:“是那妖女搶 去的,女兒刺傷了她,卻未能將她攔住!”他說話的時候,不敢望她的父親,卻望著江海 天,江海夭心頭一震,連忙問道:“這妖女到底是誰?”華云碧咬著牙根說道:“就是你的 好朋友歐陽婉!”
  這剎那間,江海天像是受雷擊一般;渾身顫抖,呆了片刻,顫聲說道:“當真是她?” 華云碧道:“難道我還會捏造不成,我眼睛未瞎,看得清清楚楚!”她既是羞慚,又是生 氣,對她的父親羞慚,對江海天生氣。心里想道:“你吃了她的大虧,如今她又來害我的父 親,你竟然仍護著她!”
  江海天難過之極,心里只是想道:“當真是歐陽婉么?當真是歐陽婉么?”但這個問 題。華云碧早已答復他了,她是說得那樣分明,不容他不相信。
  涉足江湖這個多月來,江海天已碰過許多意外,而且好幾次都是與歐陽婉有關,但卻以 這一次最令他震駭!這剎那間,往事一幕幕的翻過心頭,他心里想道:“歐陽婉倘若真的這 么壞,她那次本來可以把我害死的,卻為何反而給我解藥?為何要痛哭流涕的仟悔?難道這 種種都是做作?我今晚跌進網中,莫非也當真是她安排的陷阱?她后來對她父母的哭喊;難 道也只僅僅是做給我看的?唉,想不到她竟是與她母親一樣,是個心腸惡毒到難以想象的女 人!”
  江海天突然轉過了身,華天風道:“賢侄,你要去哪兒?”江海天道:“我要將藥囊追 回來,將那妖女……”他本想說句狠話,但卻說不出來。
  華天風道:“她們處心積慮來暗算我,怎能讓你找得到她?再說,她們夫妻母女三人, 你追上了也是孤掌難嗚、快回來吧。我有話說!”
  江海天道:“華老前輩,我心里難過得很,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華天風笑道: “這與你何干?你今晚已經救了我了。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未曾將藥囊帶在身邊,也未曾將 它藏好。”他哪知道江海天復雜的心情,雖是歐陽婉做的事情,他卻深深感到內疚。
  華云碧這時才緩過氣來,問道:“醫書和珍貴的藥品你都沒帶么?”華天風道:“醫書 我是不離身的,小還丹我也放在身上了。嗯,你不必這么著急,這幾天內,我不會撇開你 的!”江每天神智未清,對這話的意思還弄不清楚,還在慶幸,華云碧卻已聽出話中有話, 不由得失聲叫道:“爹,有了小還丹,仍然難以治好么?”因為華天風話中之意,無異說他 只能再活幾天。
  華天風道:“死生有命,我是想活下去的。但也總得防備意外,所以我要趁這時候,和 你們說幾句話,碧兒,這是我的醫書和流云劍譜,你要用功鉆研。蒲盧虎已受了我的掌力所 傷,只怕比我傷得更重,縱使不死也無能作惡了。歐陽仲和得了我的小還丹可以不死,但這 番折磨也夠他受了。所以倘若我有三長兩短、你不必為我報仇!我要你省醫學劍是為了救人 濟世,不是為了報仇。我自愧空有一身武功醫術,卻為了避仇之故、藏在深山,很少用過這 兩種本領助人,所以望你比我做得更好,你明白么?嗯,你不要哭,你明白了就好!”他說 得非常平靜,簡直不像交代后事,而是教他女兒怎樣做人。
  華云碧淚如雨下,抱著父親啞聲哭道:“爹,你,你,你不能拋開我呀!”華天風輕撫 她的頭發,柔聲說道:“我也不想離開你,可是現在已不能由我作主了。孩子。你起來,聽 我的安排。江賢侄,你,你也請過來。”
  江海天走到他的身邊,只見他臉上露出笑容,說道:“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你答應 嗎?”
  江海天道:“赴湯蹈人,在所不辭,老伯只顧吩咐!”華天風道:“我恐怕不能陪你到 金鷹宮赴會了,你愿意替我照顧云碧么?”
  華天風這話,實在即是以女兒的終身相托,可是江海天卻聽不懂這個意思,他滿懷激 動,不假思索的便說道:“老伯,這是哪里后來,老怕對我這樣好,我怎能不盡心照顧云 碧。老伯,要是你不嫌棄的話,我,我想……”華天風雙眼一張,說道:“好孩子,你想怎 么,說吧!”
  江海天道:“我想認你作義父。從爭之后,我和云碧,就似姐弟一般!”華天風喘氣說 道:“哦,是這樣嗎?”忽地閉上眼睛,向后便倒,原來他早已心力交疲,只想等待江海天 一句說話,可是江海天所說的,卻并不是他所希望的說話,他一口真氣走歪,便支持不住了。
  這剎那間,華云碧驚得呆了。還未哭得出來,忽見江海天撲上前去,一把抱著華天風, 左手拇指頂著他脊椎的“天柱穴”,驀然張口對著肩頭便咬!
  華云碧叫道:“你,你干什么?”但他到底是個頗通醫理的人,立即省悟。禁不住眼淚 奪眶而出,叫道:“海哥,你怎好這樣?這不連累了你么?”
  原來江海天正以內功將華天風體內的毒血擠到肩頭,替他吮毒,華云碧上去阻住他,卻 給他用護體神功彈了開去,過了半晌,只見江海天張口吐出一大灘黑色的血液,笑道:“不 要緊,我不會中毒的,我還有碧靈丹。”他帶笑說話,可是他的舌頭亦已經麻本,說話也不 清楚了。
  原來江海天雖然不懂醫術,但卻從師父那兒聽過這種急救的法子,他跟師父所練的內功 與眾不同,只要身上沒有傷口,一吮即將毒血吐出,便不至于有性命之憂。當然,若是事后 不能適當調治,仍然還會蒙受傷害,所以他在吮了毒血之后,便要口含用天山雪蓮所泡制的 碧靈丹來消除口腔中的穢毒。
  金世遺曾送給他父親江南三顆碧靈丹,江南離家之時,帶走了一顆,留一顆在家中給他 岳母以備不時之需,最后一顆則交給了兒子,叮囑他非到救命之時,不可輕用。但現在,他 不為救自己的命,而是為了救華天風的性命用上了。
  過了一會,華天風悠悠醒轉,見江海天嘴邊的血漬,愕了一愕,嘆口氣道:“賢侄;你 這是何苦呢?老夫已活了這一大把年紀,既死亦無足惜,你何必耗損功力,令我茍延殘喘。”
  原來華天風經他吮毒之后,性命雖然暫可無憂,但國失了藥囊所貯備的藥品,只仗小還 丹之力,仍然無法清除臟腑中的余毒,而且在這荒山石窟,諸物欠缺,又非適宜于養病之 地,他自忖縱能多活些時。也不過拖延時日而已,因此仍然是一片悲涼失望的情緒。
  江海天忽地鄭重說道:“老伯,你這話不對!”華無風怔了一怔道:“怎么不對?”
  江海天道:“你剛才不是嘆息空有一身武功醫術,卻未曾怎樣用來濟世救人嗎?碧姐雖 然得你所傳,但要學到你如今這般本領,最少還得多年,你可以活為什么不活下去?你能夠 做而又應該做的事,為什么要擺在女兒肩上?還不是推卸做人的責任嗎?”
  華天風給他說得呆了,華云碧柔聲說道:“爹,你教女兒醫術的時候說過;只要病人還 有一線希望,就要想法醫好他,做醫生的切不可畏難縮手,那么你為什么不想法子醫好自 己?”
  華天風呆了片刻,兩顆淚珠從眼角流了下來,但優郁的神色已是一掃而空,笑著說道: “你們都這么說,那可迫得我非動動腦筋,想想辦法不可了,要不然也辜負了江賢侄的一番 好意。”他眼光一瞥,見江海天的手指仍然紅腫,又笑著道:“碧兒,針穴放血之法你是學 過的了,你就替海天治一治吧。”說罷閉了雙目,如有所思。
  華云碧道:“到這邊來、讓爹爹靜靜用神。”她握著江海天紅腫的中指,滿臉又是感激 又是憐借的神情,江海天紅了臉又不敢催她快治。半晌之后,華云碧悄聲說道:“海哥,你 對我們這樣好,我真不知該怎樣批答你?我不懂說話,剛才一時著急,遷怒于你;望你不要 見怪。”
  江海天道:“本來是我不好,怪不得你。我誤交匪人悔己無及。日后要是碰見那個妖 女,我一定要替老伯報仇。”華云碧本來是愁容滿面的,這時卻不禁展眉一笑,低聲說道: “當真?只怕你見到她時又舍不得了!”
  江海天漲紅了臉,正待分辯,“華云碧已堵著他的嘴道:“我是給你鬧著玩的,江湖險 惡,人心難測,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你既識破了那妖女的本來面,以后小心,這就行 了。”江海天耳朵聽她說話,腦海里卻泛起了歐陽婉的影子,只覺一片茫然,不禁又在想 道:“歐陽婉當真是這么壞么?”
  華云碧取出一支銀針,挑破江海天的中指,將毒血擠了出來,再針刺他手少陽經脈的三 處穴道、施術之后,江海天只覺一片清涼,痛楚盡失,低聲說道:“謝謝。”華云碧笑道: “你怎么老是和我客氣,這點小事,也要多謝,那么我又該如何謝你呢?喂,你是幾時生 日?”這話問得甚是突兀,江海天怔了一怔,答道:“三月二十一午時。”華云碧道:“我 是四月初八生日,這么說,你應該是我的哥哥。”江海天和她同是十六歲,這是她早已知道 的了。
  忽聽得華天鳳輕聲咳嗽,江海天回頭一望,只見他已張開雙眼,目光正向著這邊投來, 目光中似合喜氣,好似解決了什么難題似的。
  華云碧走過去道:“爹,我已替海哥治好傷了,你呢?”
  華天風笑道:“我的傷可不能在這里治,剛才我偶然想起,這山西面大約百里左右,有 個水云鄉,鄉中有個姓云的人家,你們將我送去。請他收留,我可以托他買藥,在那里養 傷。待恢復了兒分,我再請他們送我回家。”
  華云碧道:“那姓云的是什么人?”華天風道:“是個武林世家。據說他們的遠祖乃是 與張丹楓同時的前朝大俠云重,明亡之后,舉家避難,在祁連山下,開辟了這水云鄉。現在 的莊主名叫云召,家傳的大力金鋼掌功夫,天下無雙。”
  華云碧道:“爹,他是你的好朋友么?怎么我從未聽你說過?”華天風道:“我并不認 識他。”華云碧遲疑道:“那么咱們請他收留,不嫌冒昧么?”華天風笑道:“江湖義士, 肝膽相照,彼此聞名,何須相識?那云召是個可以性命交托的人:無須拘泥俗禮,你們把我 送去便是。”
  江海天道:“我也曾聽師父提起過云召的大名,說他的確是個古道熱腸的君子。老伯, 你在那里醫傷,哪是最好不過,我背你去。”華云碧道:“咦,你剛才不是說要拜我爹爹作 義父嗎?怎么還是這個稱呼?”江每天道:“就不知華老前輩肯不肯要我?”華天風哈哈笑 道:“只怕我沒有這個福氣。”
  江海天跪下磕頭,叫了一聲:“干爹。”華云碧道:“我己問過他的生日了,他比我大 半個月。”江海天與她相互一拜,從此也改口以兄妹相稱。華天風并非十分滿意,卻也歡 喜。華云碧年紀還小,心無雜念,他只知道很喜歡江海天,根本未想到愛情,所以認了他作 哥哥,便已心滿意足。
  江海天道:“事不宜遲,碧妹,你趕快收拾行李,咱們現在就走。”
  江海天背著病人,不敢快跑,祁連山山勢險峻,上山不易,下山更難,走了大半天,才 將近出山的谷口。華天風忽道:“有人來了,趕快躲起來。”
  附近有一叢茅草,比人還高,江海天將華無風背進茅草叢中,過了一會,果然聽得有腳 步聲遠遠傳來,來得迅速之極,江海天心里暗道:“干爹雖在病中,耳目還是比我靈敏得 多。聽這步聲,這兩人的武功竟似不在歐陽仲和與蒲盧虎之下。”
  轉瞬之間,那兩條人影己從茅草旁邊掠過,華無風等三人都屏息了呼吸,幸喜沒有給他 們發現。從背影看來,可以分別出是一男一女,面目就看不清楚了,只聽得那女的說道: “蒲盧虎說那老的已受了傷,諒他們走得不遠:卻怎的不見蹤跡?”那男的道:“老的不見 還無所謂,姓江那小于卻是非抓著他不可!”江海天怒氣暗生,但聽他們的廁氣,倒似乎不 是蒲盧虎的一黨,而是沖著他來的。
  遠遠聽得那男子笑道:“穆大姐,你也忒辣手了,蒲盧虎給咱們捎來這樣寶貴的消息, 你卻一刀將他剁了!哪女的也笑道:“他反正已受了重傷,不殺他也活不成了,何必多留活 口。”說了這幾句話,那兩人的背影已經不見,話聲也聽不到了。
  江海天低聲罵道:“又是一個狠毒的女人!我與他們無冤無仇,不知他們為何要加害于 我?”華云碧道,“你就忍著點吧,提防他們回來尋找。”江海天心道:“倘若不是為了干 爹。我倒要和你們見見高下,看你們能否將我抓著?”
  華天風伏地聽聲,忽他說道:“他們兩人已走到山谷了,咦,從那邊又來了兩個人,他 們要碰頭了。”
  話聲未了,忽聽得那女的厲聲喝道:“你們都給我站住,不許動!”江海天吃了一驚, 但隨即明白,這女人乃是向另外那兩個人喝問。
  只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豈有此理,我們走我們的,與你何干?你是什么東西, 膽敢在這里橫行霸道。”她們想必都是動了肝火,女子的聲音又特別尖銳,所以江海天都聽 得見。
  隨即聽得“蓬”的一聲,華天風俏聲說道:“這少女身法好快,避過了一掌了。這一掌 打中了巖石。”跟著一個少年的聲音喝道:“賊婆娘,你敢打人?”那少女道:“碰到這樣 的惡人,還和她多說則甚?賊婆娘看掌!”
  只聽得谷底傳來悶雷似的聲響,江海天好生詫異,心中想道:“怎的這兩個婦道人家, 竟然都是用陽剛掌力!”要知女了體質較弱,很少以掌力見長,縱有習掌法的,也多是偏于 陰柔一路,所以江每天覺得奇怪。
  華天風笑道:“那賊婆娘吃了點虧了,稱聽得出來么?”江海天道:“不錯,那少女只 退了三步,而她的對手卻退了五步,還似乎撞著了什么物體。”華天風道:“谷底不是石頭 就是樹木,這聲音不是撞著木石的聲音,想必是那男的扶著她。”
  果然聽得那男的說道:“你們是誰,快說出來,以免自誤。”剛才罵“賊婆娘”的那個 少女的聲音冷笑道:“我偏不說,看你們能把我怎樣?”
  那男的道:“你別以為你的武功了得,我還不屑和你打架呢!好吧,你不報姓名也罷, 我問你們;你們曾否見到這樣的三個人:一個長胡子的老頭,受了傷的,還有一時十六七歲 左右的少男少女?”
  那少女道:“你打聽這個干什么?”那男的道:“姑娘,你別多管閑事,你只說有沒有 見著他們,說了,我就放你過去。”
  那少女冷笑道:“我瞧你們就不是好人、是不是你打傷了那個老頭,還想搶人家的閨 女。哼,我知道也不會說給你聽,讓你去害人!”
  那男的怒喝道:“胡說八道,下瞧你是個黃毛丫頭,我就打你嘴巴!”被罵作“賊婆 娘”的那個女人尖聲笑道:“葉公子,你還真會憐香惜玉呀!”
  猛聽得一個少年的聲音喝道:“狗強盜,你敢侮辱我的妹妹,看刀!”這少年的聲音還 有幾分童音,聽來年紀最多也不過是十六七歲。但迅即傳來的主刃劈風之聲,卻顯得力道雄 渾非常,還遠在他的妹妹之上。
  華無風低聲贊道:“好劍法,好刀法!”原來就在那瞬息之間,只聽得叮叮當當一串連 珠密響,江海天心中密數,雙方的兵器已在那瞬息之間,接觸了七下。
  隨即聽得咔嚓的刀劍刺擊聲,呼呼的掌風聲,江每天伏地聽聲的本領未夠火候,已分別 不出是哪一方。
  華天風凝神細聽。過了一會,搖搖頭道:“糟糕,是那對年輕的兄妹落了下風了。”話 猶未了,只聽得少年暴雷似的大喝一聲,但接著卻是那“賊婆娘”的一聲尖叫。跟著是那少 年帶著驚空的聲音問道:“妹妹,你怎么啦?”
  華云碧甚為奇怪,小聲問她父親道:“咦,究竟是誰受了傷了?”華天鳳道:“兩個女 的都受了傷了,這少年的妹妹傷得更重,所以連叫也叫不出來。那少年想是因見妹妹受傷才 發狠將那賊婆娘打傷的。”
  果然聽得那男的大喝道:“好小子,你把我穆大姐傷了還想走么?”隨即聽得“當”的 一聲,接著又是悶雷似的一聲聲響。聽得出這兩人都是劍掌兼施,要取對方的性命。
  華天風道:“這男的厲害非常,那少年不是他的對手!”就在這時,忽聽得那“賊婆 娘”大聲呻吟,似乎說了一句什么話,卻聽不清楚。
  那男的道:“來啦,來啦!”隨即聽得“蓬、蓬”兩聲,那男的喝道:“好小子,讓你 多活兩天,快與你妹妹回家等死吧!”
  過了一會人只聽得匆匆忙忙奔跑的腳步聲,江海天道:“那對兄妹已經跑了。”再過一 會,那“賊婆娘”的呻吟聲也漸去漸遠,華無風道:“這姓葉的賊人也背了他的那個穆大姐 走啦!”
  江海天道:“那賊婆娘死了也不足惜,這對兄妹卻是好人。華老前輩,聽那姓葉的惡賊 口氣,這對兄妹似乎只有幾天可活。可是真的么?”
  華天風忽道:“賢侄,你師父除了你之外,還有沒有另外收過徒弟?”江海夭甚為奇怪 道:“沒有呀!干爹,你為什么要問這個?”
  華天風道:“那姓葉的惡賊看他年紀不大,但掌力卻是剛柔兼備,發出的聲音也甚為怪 異,我懷疑這是喬北溟武功秘籍中的大乘般若掌,我雖然沒有見過喬北溟的武功秘籍,但我 卻聽說過,據說,孟神通當年在郎山以雙掌分敵少林派的痛禪上人與峨嵋派的金光大師,用 的就是這大乘般若掌!”
  江海天恍然大悟,說道:“干爹,你也這么說。那一定是了。我剛才聽這掌聲,也覺得 詫異,但我優地聽聲的本領不夠,所以還不敢立即斷定就是大乘般若掌。唉,糟糕,糟糕! 奇怪,奇怪1”
  華云碧笑道:“糟糕什么?奇怪什么?你快點說出來呀!急煞我了!”
  江海天道:“大乘般若掌是一種正邪合一的掌力,能傷對方的奇經八脈,喬北溟武功秘 籍中有七種厲害的神掌功夫,這大乘般若掌僅次于修羅陰煞功!中掌之后,汗流不止,遲則 七日,少則三日,定必形銷骨立,身體干枯而亡。”
  華云碧驚道:“這么說,這對兄妹豈非不能活了,當真是糟糕得很!”
  江海天道:“奇怪的是,這惡賊怎會懂得這種功夫?據我所知。喬北溟的武功秘籍,除 了厲勝男和我師父得窺全豹之外,還有天魔教的副教主也獲得一鱗半爪,但他們都未曾練成 大乘般若掌。甚至我師父亦只懂得這門功夫,他自己也沒有練。”華云碧道:“為什么?”
  江海天道:“我師父常說,武學之道,雖不妨采納正邪各派之長,但總應以光明正大為 主,太過陰毒的邪派功夫,練了不但會對本身有害,而且會使練的人心術不正,故此不宜多 練。只要懂得應付就行了。”
  華云碧道:“然則你可以應付得了大乘般若掌么?”江海天誼:“似那姓葉的惡賊,他 的大乘般若掌大約只有三成火候,估量我還可以應付。若他練到五成,我就不敢說了。”
  華云碧道:“咱們可以走了吧?咦,爹爹你在想什么?”原來華天風正在閉目凝思,聽 了女兒的話,才張開眼睛說道:“我正在想,倘若是那對兄妹向我求醫,我該如何醫治?” 華云碧道:“想出了沒有?”
  華天風搖頭道:“奇經八脈受傷,非同小可,還未想出切實可行的療法。”他說話之 時,氣喘吁吁,臉色又見灰白,疲態畢露。華云碧道:“爹,你就別再用心思了吧!何況咱 們又不知道他們是何方人氏,你就是想出了法子,也無從去找他們。”
  華天風道:“你所說的我何嘗不知,但我的脾氣卻是一碰到醫學的難題,就非得用心思 索不可。正如學武的人,碰到了一招怪招,就必定要出一個招來破它。”華云碧道:“那 么,你就等精神好了一些再想吧。怕只怕你用心過度,對人無助。對自己的病體反而有損 了。”華天風道,“你也說得是,那么咱們就走吧。那兩個強盜,這時候大約也早已下了山 了。”
  華云碧雖然勸父親別用心思,其實她對那對兄妹,卻是十分惋惜與同情:江海天的心情 也正和她一樣。他們雖然不認識那對兄妹,但想到他們年紀輕輕,幾天后就要離開人世:都 覺得十分難過。
  這時日影已漸向西移,谷底一片陰沉,江海天背著華天風走過剛才惡戰的處所,只見遍 地都是碎石,在幾塊凸出來巖石上,還可以看得出劍削掌劈的痕跡,地上有點點血漬。天上 有幾只不知名的猛禽飛來飛去,想是它們聞到了地上的血腥,以為有尸體可以供它們啄亡, 這景象觸目驚心。可以想見剛才這一場惡戰是何等激烈!
  那幾只食肉鳥盤旋低飛,幾乎就要抓到他們頭上,華云碧感到惡心,隨子拾起幾顆小石 子想把它們趕走,哪知石子一捏到手心,便即碎成粉未,江海天道:“是被大乘般若掌震裂 的碎石,不能用的了。”華云碧不禁駭然說道:“這惡賊只有三成火候,已這般厲害,倘若 被他練到功行圓滿,那還了得?”
  江海天腳尖一挑,將兩顆石子踢起:恰恰落在他的手心,江海天道:“這大約是給大力 金剛掌劈裂的,還可以用,”果然石了發出,帶著強勁的破空之聲,將飛得最低的那只猛禽 打得羽毛紛飛,另外那幾只似是識得厲害,也都飛走了。
  當江海天說到“大力金剛掌”這五個字的時候,華天風倏地張開眼睛,神色也似乎動了 一下。但江每天是背負著他,卻沒有瞧見他的臉色:華云碧怕她父親又用心思,不想與他再 談武學上或醫學上的話題,因此也沒有動問。
  走了一會,華天風忽道:“賢侄,讓碧兒背我吧。”江海天道:“干爹,我不累。”華 云碧笑道:“海哥已拜你作義父,你還叫他賢侄?”華天風笑道:“叫慣了一時改不了 口。”華云碧道:“海哥,你認了義父,爹還沒有見面禮給你,就要你這般出力,說真的, 你縱不累,我也不該偏勞你了。”江海天既不慣客套。又不好和她爭,只好將華天風交給她 背。
  華云碧道:“爹,你又在想什么了?”華天風道:“沒什么,這里是平地,你可以走快 一些。”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人大笑道:“快走慢走都沒有用,反正是跑不了!喂,你是 江海天嗎?”亂石叢中跳出一個人來,正是被那女賊稱作“葉公子”的那個人。原來他將受 傷的同伴安置好后,又回來了。
  江海天剛才只見他的背影,只道他是個兇神惡煞的強盜,現在一打照面,卻不由得吃了 一驚,不是因為他相貌兇惡,恰恰相反,這人一表斯文,眉清目秀哪里像個強盜,竟是個濁 世佳公子!這還不算奇怪,更奇怪的是江海天和他一打照面,便覺礙這人似曾相識,在這剎 那之間,江海天竟是莫名其妙的對他發生了好感。
  可是當江海天一想起這人就是用陰狠掌力傷害那時兄妹的兇手,現在又要傷害他和華天 風的時候,好感迅即消失,怒聲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錯,江海天就是 我。我就是江海天,你待怎么?”正是。
  陌路相逢疑是夢,似曾相識是何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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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26:07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回 望門投止驚奇變 月現云開識詭謀
  那“葉公子”道,“我現在沒有功夫和你們多說,兩件事情,你們仔細聽著,第一件; 江海天你現在馬上得跟我走,你不必害怕,我愿將你當作客人;第二件,華天風,我知道你 身上有小還丹,我只要你一顆,你快給我。
  華云碧生怕這人傷害她的父親,根本就未曾將他的話語聽進耳朵,轉身便跑,一面跑一 面叫道:“海哥,你還不亮劍!”
  那“葉公子”冷笑道:“你們敬酒不吃要吃罰酒么?”腳尖一點,身似離弦之箭,倏地 追到了華云碧背后,江海天大怒喝道:“惡賊休得行兇!”展開八步趕蟬功夫,沖上去就是 一掌!
  那“葉公子”反手一拍,說道:“誰說我行兇?我是誠心請客,誠心求藥!”江海天怕 他用大乘般若掌,一出手便是專破內家真氣的一指禪功。
  那“葉公子”面色陡變,喝道:“江拇天,你好狠,你這才是行兇!”江海天剛發覺他 的掌力不是大乘般若掌,對方已倏地變招,雙掌齊發,第一掌來得無聲無息,緊接著的第二 掌卻發出悶雷似的聲響。第一掌是綿掌,第二掌才確實是大乘般若掌。
  江海天全神貫注的是他的大乘般若掌,冷不防卻先給他的綿掌擊中,這綿掌用的是陰柔 掌力,功夫深時,可以碎石如粉,幸虧江海天身穿寶甲,又有護體神功,不致受傷,但給他 打了一掌,也得轉了一圄,才消解了身受的那股力道。可是這少年也沒便宜,饒是他變招得 快。江海天那一指也沾著了他的皮肉,將他迫退了幾步。
  江海天身形未穩,那“葉公子”已然又到,冷笑說道:“江海天,你真是不知好歹,我 請你不動,可就要抓你去了。”江海天大怒道:“你有本領就試試看,誰希罕做你的客人。”
  這少年一個“盤龍繞步”,左足飛起踢江海天膝蓋“環跳穴”,右掌劈他肋骨,左臂一 彎,一個“肘錘”又撞他前心,這一招乏式,有如奔雷骸電,迅猛絕倫。
  江海天急用“天羅步法”閃避,但聽得“蓬”的一聲,前胸已給對方“肘錘”撞中,雖 有護體神功,也覺肋骨隱隱作痛。
  江海天心道:“我不出殺手,只怕對付不了這個惡賊。”唰的一聲,寶劍出鞘,那少年 冷冷說道:“我知道你有寶劍,寶劍又何足懼?”江每天使了一招“橫云斷峰”,橫削過 去,江海天究竟是心地純厚,雖說決意施展殺手,但這一劍卻還不想取他性命;只是想削斷 他的手腕。
  那少年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劍!”在這剎那之間,長劍亦己倏地出鞘,但見他 一個拗步回身;不但避開了江海天那一招“橫云斷峰”、而且反圈到江海天背后,寒光閃 處,一招“李廣射石”,主客易位,徑刺江海天肩后的“風府穴”!
  華云碧禁不住失聲驚叫,江海天叵手一劍,那少年識得他這寶劍的厲害,一個“大彎 腰,斜插柳”、又已移形換位、劍鋒削到江海天的膝蓋,江海天劍鋒反展,用了一招“撥云 見日”,將他的招數破了。兩人動作都是快如閃電,一沾即分,一觸即退,雙方的劍招都未 曾用實,但卻又都是可虛可實,只要哪一方稍有疏神,便立即有血濺黃沙之險。就在這片刻 之間,華云碧的叫聲猶自余音未了,他們己交換了七八招上乘劍法,每一招都可取對方性命。
  到了這時,江海天已使出渾身本領,但可惜他在起手第一劍之時,迫得不緊,給敵人反 制機先,再要扳成平手,就得人費氣力。再加以這少年的臨敵經驗十分豐富,而江海天卻還 是第一次與人正式比劍,因此江海天雖有一柄寶劍,相形之下,仍是吃虧。
  激戰中忽聽得“嗤”的一聲,那少年的劍刃幾乎是貼著江海天的劍脊“滑”將過來,江 海天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冷不防給他削去了一段袖口,險險傷及皮肉。江海天一掌擊下, 那少年又早已料定他有此一著,反手戳他腕脈,“嚓”的一下,江海天虎口給他掌緣削中, 比起剛才接那一招劍招,吃虧更大。
  江海天忽忙叫道:“碧妹,你和爹爹快走!”卻不料華云碧反而停下了腳步,就在這 時,只聽得華天風嚷道:“走無妄,進歸容!”上乘武學中,講到最復雜的身形,乃是用易 經八八六十四卦的方位來排定的,無妄、歸容都是六十四卦方位之一,江海天聲入心通,不 假思索,按照華天風所指點的方位走去。果然一劍刺出,劍鋒便指到了那少年的肩頭。幸而 那少年屢經陣仗,臨危不亂,急忙沉肩端背,琵琶骨才不至于被寶劍洞穿,可是如此一來, 江海天又已反客為主,奪了先手。
  華天風又叫道:“攻他下盤,再刺他陽白穴!”要知江海天學兼各派之長,華天風早已 看出,他的劍法掌法都要勝過對方不止一籌而功力也不在對方之下,論理決不至于吃虧,吃 虧的只在經驗不足而已。所以華天風不須說出招數的名稱,因為若論招數的變化,江海天所 懂得的,華天風也還未必懂。只是教他如何打法,及如何走位便行,
  江海天腳踏龍門,繞出震位,寶劍抖起了匹練似的一道寒光。一招“乘尤引鳳”,徑刺 那時公子的眉心,這一招是從天山劍法中變化出來的,尤其是從這個方位刺來,對方的上三 路都已在劍光籠罩之下。
  那“葉公于”霍地一個鳳點頭,向下一蹲,身軀陡然矮了尺許,挽劍便要刺江海天的腳 背,這一招有個名堂,喚作“鐵牛耕地”,已是在這樣形勢下,應付得最恰當的一招:哪知 江海天得了華天風的指教,心領神會,向對方的上三路佯攻一劍,迅即便轉過來攻擊對方的 下盤,一掌劈出,剛好劈中對方的臀部的盤骨,但聽得咕咚一聲,那“葉公子”跌出了三丈 開外!
  那“葉公子”也好生了得;聽他跌得甚重,居然一躍便起,大怒罵道:“先殺了你這饒 舌的老殺材!”旋風似的向華無風父女奔去,嚇得華云碧面無人色,顫聲尖叫。
  華天風卻是毫不慌張,微笑說道:“葉公子,須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那“葉公 子”心中一凜,已聽得背后的劈空掌聲。江海天早就提防到他有此一著,這時已是如影隨形 的追了到來。
  那“葉公子”反手一掌,江海天恨他耍傷害病人,這一掌也用盡了全力,但聽得“蓬” 的一聲,江海天上身晃了一晃,那“葉公子”卻再度給他掌力震翻,在地上接連打了幾個筋 斗,一溜煙的跑了。江海天也不禁駭然,里心想道:“我用了大須彌掌力,他接連挨了我的 兩掌、居然還未受傷。”
  江海天道:“干爹。累你受驚了,多謝你的指點。”華天風道:“客氣的話、大家都別 說了,趕快走吧:到了云家莊,”咱們才有個安身之所。”
  幸喜已到了平地,可以放齊腳步,但那云家莊在祁連山西面還有百里,華云碧背著人, 究竟不敢跑得太快;走了沒有多久,天色已黑,好在有月光,他們便在月光下連夜趕路。路 途中華天風發了兩次高燒,有一次且昏迷過去,華云碧讓他再服了一粒小還丹,才醒過來。
  走到大約午夜時分,忽覺眼前一亮,但見-片湖水,在月光下分外晶瑩,送個秀麗的人 工湖是在山崗合抱之中開辟出來的,遠處山巒起伏,湖濱柳樹成行,月映溯心,云浮水面, 山崗后面,隱隱看見人家。江海天贊道:“果然不愧這‘水云鄉’三字。”
  他們走過山崗,找到一間大屋,門前有對石獅子,朱漆大門,氣派不凡,江海天喜道: “這定是云大俠的住宅了。”當下便上去敲門。
  過了一會,里面仍無半點聲息,江海天提高了聲音叫道:“華山醫隱華天風求見云莊 主!”他一時情急,將那朱漆大門,拍得震天價響。華天風低聲笑道:“云莊主義薄云天, 其實你不必亮出我的名頭,他也會收留的。這樣一來,反而顯得招搖了。”
  又過了一會,那兩扇大門才徐徐打開,只見火把通明,七八個佩戴著兵器的漢子,簇擁 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面皮焦黃,身軀微僂,頗顯得有點老態怪模樣的人出來,江海天頗覺 意外,心中想道:“想不到英名遠播的云召,卻是這個模樣。這些手執兵器的人,想必是他 的弟子了?咦,他們為何擺出這個陣仗,竟似如臨大敵?”
  江海天雖是心有所疑,仍然不失札數,當下便躬身說道?“晚輩江海天竭見云莊主。這 位是我的義父華天風。”那老漢咳了一聲,打量了他們三人一眼,徐徐說道:“江壯土誤會 了,我不是云莊主,我是這里的管家。”歇了一下,又道:“請問三位深夜到來,所為何 事?”
  江海天道:“我義父受了點傷,想借寶莊養病。”
  那管家回頭一皺,說道:“真是不巧得很,敝莊主恰恰出門去了,我們不敢擅自留客。”
  江海天聽了這話,有如頭頂打了一個焦雷,呆了片刻,訥訥說道:“素聞云家莊好客, 我們才敢前來,我義父病重,莊主雖然不在:想來也可暫借一席之地安身?”
  那管家道,“這位老先生就是華山醫隱華無風么?”華天風道:“不敢,正是老朽。” 他心力交疲,在路途上又未曾好好歇息,說話低沉,有氣沒力。
  江海天道:“你們看他病得這個模樣,怎能還到別處?實是急需歇下來調治的了。就請 貴管家行個方便吧?”
  那管家脾氣極為冷漠;又再打量了華天風一眼,說道:“素聞華山醫隱醫術通神,若是 有病,想必也能自行調治,決無妨礙。莊主不在,我們不敢收留親人,這里有五十兩的白銀 一錠,諸位倘若缺少盤纏,需要買藥,便請收下。前面三十多里,便有一個小鎮,客店藥店 都有,諸位請便。我力之所及,只能如此了,請諸位見諒。”言下之意,竟把他們當成是打 秋風的。但見他把手一揮,立即有個壯漢捧上一個盤子,盤中端端正正的放著一錠大銀。
  華天風雙眼倏張,憤然說道:“海天,不必強人所難了,走吧!”
  江海天驀地仰天大笑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不似聞名!哈哈,云家莊好客之名,原 來如此!多承厚賜,心領敬壁!”將那錠大銀一捏,那半月形的元寶登時被捏成一團, “當”的一聲,江海天將大銀擲回盤子,頭也不回的便和華天風父女走了。
  朱漆大門關上,隱隱還聽得那些人在門內謾罵之聲,諸聲紛雜之中,似聽得一個粗豪的 聲音說道:“要不是師父早有吩咐;我真想把那小子痛打一頓;哼:咱們云家莊享譽江湖; 誰不欽仰,他竟敢如此不敬!”
  江海天心中一動;恨恨說道:“說話這人想必是云召的徒弟,哼,那云莊主原來就在家 中,卻是故意砌辭逐客的。”
  華云碧蘊淚道:“海哥,天下之大,難道除了云家莊就沒有容身之處?別人既不肯收 留,你還鬧什么?”江海天道:“我只是氣他不過。”
  話雖如此,但黑夜茫茫,華天風的病又急需覓地靜養,更可怕的是:隨時還可能有敵人 窺伺在旁,除了云家莊,的確難以找到安全的養病之所。江海天和華云碧的心頭都感到十分 沉重。
  華天風一直默默不言,過了約有半個時辰,他們已走過了湖濱,想找個山問的獵戶借 宿,一時之間。尚未發現人家,華天鳳忽道:“這事看來有點蹊蹺!”江海天詫道:“那云 召明明避而不見,還有什么可說的呢?”
  話猶未了,忽見一條人影,如飛奔來,大聲喝道:“你們還想逃嗎?哼,云家莊是這么 容易讓你們要來便來,要去便去的嗎?”
  江海天勃然大怒,朗聲說道:“云家莊不讓我們借宿,那也罷了,難道你們還想乘人之 難,趁火打劫不成?”
  那蒼老的聲音喝道:“放屁!你知道你是在和誰說話?”華天風忙道:“有話慢講!”
  可是,就在這剎那之間,華天風的話聲未了,那身材高大的老人已到了江海天的面前, 他與江海天打了一個照面,驀地雙眼火紅,罵道:“正是你這賊小子!”呼的一掌,就打下 來!
  江海天一掌拍出,只覺對方的勁力大得異常,饒是他有護體神功。接了他這一掌,也覺 百骸欲裂,五臟翻騰,而且被他的掌風一迫,呼吸也幾乎窒息!
  華天風掙扎著用盡氣力喊道:“來的可是云大俠嗎?素聞云大俠以德眼人,為何見面便 打?”
  那身材高大的老人道:“與你們還有何理可說?”呼呼兩記連環掌又劈過來!
  江海天一飄一閃,使出天羅步法,哪知云召的掌力端的厲害非常,他一掌打空,驀地凌 空躍起,雙掌仍是連環擊下,周圍數丈方圓之地,全在他的掌力籠罩之下,饒是江海天身形 巧快,亦已無法逃避!
  但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右掌拍出,與他碰個正著,左手驕指如乾,便點他的脈 門,倏然間,但見兩條人影一分,江海天接連的退出了六七步,可是卻沒有跌倒。
  原來他這次是用上了大須彌掌力,且配合了一指禪功,江海天的肉功已足夠與第一流高 手抗衡,這大須彌掌力更是最上乘的護身功夫,只守不攻,敵人縱然遠勝于他,一時之間, 也無法將他擊破。
  可是云召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雙,而江海天的臨敵經驗又太欠缺,云召一掌擊出,忽覺 對方的抗力大得出奇,便摹地將掌力一收,江海天卻不曉臨機應變,前面的阻力忽然消失, 他不由得身向前傾,就在這第一掌的掌力用“老”,新力未發之際,云召閃電般的第二掌又 已劈來,故此江海天才給他震得連退了六七步。這還是由于云召忌憚他同時并發的一指神 功,未敢連續劈出第三掌,要不然江海天早已受了重傷。
  說時遲,那時快,云召又已如影隨形,接因而至!江海天怒道:“云召,我敬你是位俠 義前輩,不愿與你拼命,你卻這等蠻不講理,當真要迫我與你一決死生么?”云召喝道: “小賊無謂多言,你有什么本領,盡管施展!老大是決意將你斃于掌下的了。”
  江海天適才與他硬對一掌,未至跌倒,心情已鎮定了許多,可是云召一掌緊似一掌,江 海天接連用了六七種師父秘傳的上乘功夫,仍然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云召也不由得暗暗奇怪:“這小子是哪里鉆出來的?所學的武功竟是這樣駁雜,但每一 樣功夫卻又這樣精純!要是讓他多活幾年,那還了得?”除“惡”之念一起,掌力越發剛猛 絕倫,打得江海天頭筋暴漲,汗如雨下。
  華云碧叫道:“海哥,拔劍呀!你為什么還不拔劍?”江海天搖頭道:“他與蒲盧虎等 輩不同,他赤手空拳,我為什么要用寶劍?”原來江海天自小便受父、師的熏陶,對于一個 “俠”字最為著重,盡管他對云召今晚的無理攻擊憤怒,但由于云召素著俠名,江海天便也 要以“俠義”自持,不愿用寶劍來對付肉掌。
  江海天說話分心,險險又中了云召的一掌,華云碧又是憐借,又是生氣,正想再行勸 說……
  華天風忽地叫道:“海兒,把寶劍擲過來!”江海天以為他要寶劍防身,當下使了一招 “脫袍解甲”,斜身發掌,擋了云召的一招,一個退步身,己解下腰間的佩劍,擲將過去。
  華云碧早已把父親放下,將寶劍接到了手,立即拔劍出鞘,便要奔上前去,華天風忽又 叫道:“碧兒,住步!你干什么?”華云碧詫道:“爹,你要他把劍給我,是想我去助陣 嗎?”華天風道:“不!我只要你顯一顯這寶劍的威力,讓云莊主開開眼界!”
  華云碧怔了一怔,但她究竟是個心竅玲瓏的少女,一點便透,心中想道:“對了。這姓 云的時海哥如此蠻不講理,其中必是有所誤會。”
  華云碧挽了一個劍花,隨手削去,劍光觸處,巖石應手而裂,石碎粉飛如雨,當真是無 堅不摧,擋者立毀!
  云召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見了這寶劍的威力,也不禁暗暗心驚!要知雙方的武功,若 是太過懸殊,弱者縱有寶劍,也決非強者之敵,但若相差不遠,有了寶劍,便可大占便宜, 云召不由礙心中想道:“這小子倘若使用此劍,雖然未必便傷得了我,但最少亦已立于不敗 之地:他為什么不用寶劍呢?”他一直把江海天當作窮兇極惡之徒,這時不禁對自己的想法 起了懷疑,掌力也就漸漸放松一些了。
  江海天緩了口氣,再次問道:“云莊主,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什么你定要將 我斃于掌下。”豈知這一問又撩起了云召的怒火,他雙眼圓睜,大聲喝道,“小賊,你自己 做的事情你自己明白,還裝什么樣?”聲發掌到,猛若奔雷,登時又把江海天迫得透不過氣 來,難以辯解。
  華天風忽義叫道:“咦,海兒,你為什么不用大乘般若掌?江海天已不能分神說話,華 云碧代他答道:“爹,海哥不是說過嗎!他只懂得這門武功,卻還未曾練過,你怎么忘記 了?”她心里暗暗擔憂,以為父親己是病得糊里糊涂了。
  果然華天風便自言自語:“唔,是我糊涂了。不過,卻有人比我更加糊涂!”華云碧怔 了一怔,問道:“爹,你說什么?”華天風道:“這個人深通武學,想來當會知道大乘般若 掌能傷奇經八脈、他不去緝捕真兇,卻把一個不會使大乘般若掌的人當作真兇,這豈不是比 我更糊涂么?”
  云召猛地一怔,心中想道:“不錯,他給我迫得這般狼狽,要是會使大乘般若掌,早就 該使出來了!”想至此處,不由得便收回雙掌,跳出圈子,大聲說道:“好,你既說我糊 涂:那我就先問個明白。”
  江海天喘過口氣,迫不及待的便把剛才想說的話先說了出來:“云老英雄,你說我自己 做過的事情我該明白,可是我卻實在不明白!我們借住寶莊,未蒙容納,我確是發了幾句怨 言,難道這就該死罪?”
  云召睜大了眼睛,仔細的打量了江海天一會,說道:“我的管家拒不收容,你們也不該 偷闖我云家莊,再施暗算呀?請問你們與我的兒女何冤何仇,為何要幾次三番,趕盡殺絕?”
  江海天大為詫異,連忙說道:“我們未蒙收容,立即頭也不回地走了,幾時再到過寶 莊?再說,你的公子和小姐,我一個也不認得,這話從哪兒說起?”
  云召皺了眉頭,現出極其疑惑的神情,忽地朝著華天風道:“你是何人?你又怎知道我 的兒女受傷?好,我姑且相信他們不是這小……這小子傷的;然則真兇又是哪個?”顯然聽 得出來。他本是想說“小賊”的,話到口近,卻改成了“小子”,雖然敵意未消,但已是和 緩多了。
  華天風緩緩說道:“小老頭姓華,名喚天風,令郎令媛,今日在祁連山遇難:我們恰巧 藏在附近,未曾目睹,卻也耳聞。只因老夫身受重傷,慚愧未曾援手,那真兇的來歷,我也 毫無所知。”
  云召又吃一驚,忙道:“你當真是華山醫隱華天風?”華天風笑道:“那華天風又不是 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我為什么要假冒他的名字?”
  云召身形一起,忽地似兀鷹一般,向華天風撲去,華云碧大吃一驚,慌忙一劍刺出,華 無風喝道:“碧兒,走開!海兒,你也休來!”喝聲甚是嚴厲。江海天給他喝住了,但華云 碧那一劍卻已收手不及。
  云召衣袖一拂,但見劍光過處,云召的衣袖已給她削去二幅,隨即聽得“當”的一聲, 華云碧的寶劍脫手墜地。
  說時遲,那時快,云召已一掌向著華天風前胸“印”下,江海天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 剛喝得一聲“老匹夫……”底下的罵語還未曾說出,卻已見云召向華天風保深一揖,說道: “恕老夫無禮,你果然是受了重傷,也果然是華山醫隱華天風!”
  原來云召是個深通武學,且又老于世故的江湖大行家,就在他這掌力欲吐還收之際,已 試出了華天風的真偽。第二,華天風若是壞人,決不會將江海天喝住,任由他掌印心胸,冒 這生命之險。由此也可見華無風是英雄識英雄,對他完全信任;第二,他這一掌印下:已試 出華天風確是功力已經消失,并非故意裝病。云召的掌力已到了收發自如的境界,一有所 覺,掌力立即全部撤回,故此對華天風無傷害;第三人,他指頭沾著華天風的肌膚,便感到 燙手,他見多識廣;立即了然于胸,知道這是受了蒲盧虎的毒掌所傷。由此,也就可以確定 了這人便是華山醫隱華天風,因為倘若換了別人,身中劇毒,決難活到現在,而日還可以談 笑自如!
  但是,他雖然試出了華天風的真偽,對江海天卻還有點懷疑,當下不由得問道:“華老 先生,這兩位端的是誰?”華天風道,“這是我的小女云碧;他是金大俠金世遺的徒弟江海 天,也是我的干兒。他們兩人自咋晚至今,從未曾離開過我半步!”
  云召“啊呀”一聲叫了出來:“原來是金大俠的弟子!”旋又自言自語道:“這就真的 奇怪了,我自信老眼無花,那么我剛才聽見的這人卻又是誰?”
  江海天大為詫異,正待問他,忽聽得云召喝道:“是誰?”就在這一瞬間,只見一條人 影,從林子里沖出來,猛地喝道:“好小子,我姓韓的與你拼啦!”呼呼聲響,兩件黑黝黝 的東西向江海天倏地飛來。聽這勁風,這人發暗器的功夫是第一流高手。
  江海天正要用天羅步法閃開,云召已把這兩件暗器接住,饒是他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 對,接了這兩件暗器,也不由得身軀連晃幾晃、低頭一看,卻原來是一對鐵鴦鴛。
  云召大叫道:“來的可是韓二爹么?”那人見是云召,又驚又喜,連忙說道:“不錯。 正是小弟韓璇,云莊生,你怎的與這小子一道?”云召道:“且慢動手;你與這位江小哥有 何過節,說給我聽聽!”他對江海天的稱呼從“小賊”、“小子”而至“小哥”,敵意是越 來越減了。
  韓璇道:“一言難盡,我只說剛才之事,就在片刻之前:他剛剛打傷我的老伴,哦,還 有這個女賊,也是和他一道。咦,奇怪——”云召連忙問道:‘什么事奇怪?”
  韓璇吶吶說道:“這,這位姑娘——”云召忽地接著說道:“這位姑娘和那個女賊不大 相似,是么?”此言一出,韓璇固然是大感驚奇,江海天和華云碧也都覺得奇怪;
  韓璇道:“不錯,云莊主:你如何知道?”云召道:“你說片刻之前,這位江小哥曾和 你們夫婦交手。請你說得更確切些,這個‘片刻’,可有半個時辰?”韓璇想了一想,說 道:“我們和他動手不到三十招,他傷了我的老伴便逃了。算來不夠半個時辰。”云召道: “這么說,你是看錯人了!在這半個時辰之內,江小哥正在和我交手,他決不能分身再與你 們對敵!”
  說話之間,只見林子里又出來了一個人,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婦人,手抱鐵琵琶。腳步踉 蹌,一蹺一拐的氣呼呼地道:“又碰上這個小賊啦,你怎么還不動手?”韓璇道:“你先別 急,先來見過云莊主。”
  那婦人道,“是云召,云老英雄嗎?巧極了,我們正想到貴莊求援。我給這小賊打傷 了。”這婦人正是韓璇的妻子,韓璇與云召是老朋友,她卻是第一次見到云召。
  云召道:“韓二嫂,這事情有點古怪!”韓二娘道:“有什么古怪,他傷了我,燒變了 灰我也認得他。”云召道:“我剛才也自信老眼無花,但現在卻不敢說了,一個時辰之前, 有個相貌和這位江小哥一模一樣的人,偷闖寒舍,想暗算我的瓊兒、壁兒,我大約是追錯了 方向,追上了這位江小哥。在這半個時辰之內,我與他糊里糊涂的惡斗了一場。”
  華天風一直在旁沉思,這時忽然說道:“這沒有什么奇怪,改容易貌之術,老夫也會。 那姓葉的小賊與我的干兒海天昨日曾經交手,想來他也聰明得很,預先料我們會到云家莊求 醫,故此變化面貌,假冒海天到云家莊鬧事。可惜……”說到這里,他突然停止。
  云召滿面尷尬,連道了兩聲“慚愧!”然后說道:“不錯,可惜我那管家有眼無珠,未 曾將你們留下來。要不然就可演一出真李逵見假李逵的好戲了。不過,也不能全怪我那管 家,這里面還有個緣故。嗯,還是請到寒舍再說吧!華老先生,我云召這廂給你賠利了。務 求你不要見怪,救救我的孩子!”華天風道:“云莊主言重了。老朽正要托庇貴莊,若有用 到老朽之處,敢不盡力。”
  韓璇吃了一驚,問道:“云莊主,令郎令媛受了何人所傷?”云召道:“現在還未確切 知道,但看來九成就是傷了你二嫂的那個賊人。”當下,華天風和韓璇這兩伙人都隨著云召 回家。
  在路途中,云召才有功大將他家的遭遇說出來,原來昨日在祁連山中與那“云公子”遭 遇的那對少年男女,就是他的兒子云瓊和女兒云壁。他們兄妹都受了大乘般若掌所傷,云瓊 功力較高,將妹妹背了回家,但一到家中亦已是支持不住。只說得兩句半話便即昏迷了。那 兩句半話是:“爹爹給我報仇,仇人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還有個女子……”那女子年紀若 何,相貌怎樣,都未曾說出。
  云召設盡法子救治,都無效果。正在云家闔家不安、人心惶惶的時候,江海天和華云碧 背了華天風到來投靠,云家的人一來因為家中發生了這等大事,不想再去煩憂云召;二來江 海天又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那管家的心有所疑,便擅作主張,先拒絕了再行稟報:三 來,那管家也不相信華天風真是“華山醫隱”,只道他們是故意借著有病人而來“賺門”的。
  云召聽了那管家的稟報之后,也有點懷疑江海天便是他兒子所說的那個少年,特意來探 聽情形的,本來云召就要追出去的,但為了守護兒女,卻還未便離開。想不到就在議論之 間,一對少年男女忽地前來偷襲,男的在前,女的在后,那管家一見,便驚叫起來,原來那 女的面貌未看得分明,那男的面貌,卻是和江海天十分相似。那管家的一時間想不到有改容 易貌之術,只道是剛才求宿的那對男女去而復來,
  云召一記劈空掌打出,將那少年的一手三暗器全都蕩開,那男的一擊不中。還了一記劈 空掌,立即便和那少女逃走了。云召也是自負過甚,只道憑著他的金剛掌力,二記劈空掌即 可把那對男女打下來,哪知這少年的功力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正因云召一念輕敵,追出去時已遲了一步,那時少年男女早已走得無影無蹤。云召跟著 地上的足印追去,便追上了江海天這一伙。
  華云碧笑道:“云老英雄,當你與我海哥交手之時,是否已看出了我的面貌與那女賊有 別,”
  云召道:“正是因此,所以我剛才對江小哥已盡全力,對姑娘卻未敢施展殺手。”
  華云碧又笑道:“那女的是否瓜子臉兒,雙眉入鬢,頗有點妖冶的樣子。”
  云召道:“不錯,我雖然看不真她是否妖冶,但臉型卻是瓜于臉兒。姑娘,聽你這么 說,你似乎已知道這女賊是誰了?”
  華云碧道:“依我看未,這妖女必是歐陽婉無疑。”江海天也正自有此懷疑,聽了之 后,更是心亂如麻:十分難過。
  云召道:“歐陽婉?可是終南山歐陽家的人么?”華天風道:“不錯,這歐陽婉正是歐 陽仲和的女兒。碧兒,你也將咱們的遭遇告訴云莊主吧。”
  當下,華云碧從頭說起,將蒲盧虎與歐陽仲和聯手向她父親尋仇,歐陽婉來盜藥囊,以 及后來怎樣躲在茅草叢中,聽得那對男女賊人與云瓊云壁惡斗等等情節全都說了。然后還加 上自己的推測道:“想必是后來那對賊男女碰見了歐陽二娘母女。那姓葉的惡賊便將受了傷 的女賊交給歐陽二娘照料。而他卻借了歐陽婉,叫歐陽婉扮成我的樣子,他則扮成我海哥的 樣子,前來寶莊,施這一石二鳥、冒名害人的惡毒計謀!幸虧那妖女的面貌與我大不相同, 扮得不像,要不然我就沉冤莫白了!”
  云召沉吟半晌,說道:“歐陽二娘素來陰狠毒辣,有其母必有其女,這定然是他們干的 了。幸虧遇到了你們,得到了這條線索。待我兒女傷好之后,老夫親自到終南山去,就著落 在歐陽仲和的身上,總要追查出那姓葉的兇手來。”
  韓璇忽地問道:“與那姓葉的一道的那個女賊相貌如何?是否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婦 人,那姓葉的對她如何稱呼?
  華云碧道:“相貌我們看不清楚,聽她的聲音,從背后看她的體態,的確像是個中年婦 人。她叫那男的做‘葉公子’。那男的叫她做‘穆大姐’。”
  韓璇雙掌一拍,說道:“就對了。剛才我們與這對賊男女交手之時,我已是有點懷疑, 這女賊不該如此年輕,武功也似乎稍弱一些。”
  云召問道:“韓二哥,你與他們又為了何事結仇,聽你所說,你與他們似乎還是第一次 交手,卻又怎知道那女賊武功的深淺?”
  韓璇道:“我本來在北京開著鎮遠鏢局,去年我們鏢局替鄂爾沁旗的土王護送一批藥材 到青海去,途中遇劫,我們的人除了陳留籍的兩個鏢師之外,其他的全部遭了毒手,鎮遠鏢 局因此只得夫了大門。劫鏢的人便是那姓穆的女賊,我們夫妻為了替鏢局的兄弟報仇,追尋 那女賊已有一年多了!”
  云召驚道:“鎮遠鏢局威名遠振,想不到竟遇到這宗禍事!但我有一事不明,何以那兩 個陳留籍的鏢師卻能幸免?”
  韓漩道:“這個我也弄不明白,他們被擒之后,那姓穆的女賊要他們搬運藥材,送到一 處山寨,這時候就來了那姓葉的小賊,他一聽這兩個鏢師說的是陳留口音,就把他們放了。 據這兩個鏢師說,那小賊也帶點陳目的鄉音,大約是看在同鄉的面上,故此將他們放了。”
  韓璇弄不明白,江海天聽了,卻是心頭一震。這個故事,他是早就聽得白英杰說過了 的,心里不禁暗自想道:“十二年前,陳留縣的葉君山突然暴斃,他收養的一個孤兒也離奇 失蹤,據白英杰的判斷,這姓葉的少年可能便是那個孤兒,那兩個鏢師是葉君山的鄉親,他 是看在時君山的面上將他們放的。唉,糟糕,如此說來,我所碰見的這位‘葉公子’豈不正 是谷中蓮的孿生兄弟,怪不得看來似曾相識!”
  要知谷中蓮的身世雖未大白,但當年翼仲牟在丘巖手中將她接過來的時候,丘巖曾經說 過她有個孿生兄弟受葉君山收養,這是丘巖臨死之時所說的話,想來決不是胡亂捏造。
  江海天又想道:“怪不得他一見我,就日日聲聲說是對我并無惡意,只是要盤問我一件 事情。想來就是要探聽他妹妹的消息了。可惜他太強橫,而我又一直把他當作窮兇極惡的匪 徒,以致一言不合,便即交手。”
  江海天懷疑不定,心事如潮。但因這有關谷中蓮身世之謎,谷之華曾叮囑過他的師父, 他的師父則叮囑過他,決不可向外人泄漏的,而且這姓時的既傷了云召子女,又傷了韓璇妻 子,江海天也下敢將他的來歷在他們面前說出來,只是為谷中蓮有這樣一個哥哥而感到難 過。心中暗自道,“這事我終須查個水落石出,盼只盼這姓葉的不要真是蓮妹的哥哥。要不 然。倘若給蓮妹知道,她一定比我更難過了!”
  江海天的心事按下不表。且說云召聽了,卻微露詫意,說道:“這么說來,這姓葉的小 賊雖然兇惡。卻不是你們鏢局的仇人啊!”
  韓璇道:“不錯,我們夫妻夫了鏢局之后,就來到西北到處訪查,本來也只是想找那女 賊報仇的,昨天我們得到這女賊在這條路上出現的消息,就趕忙追來,想不到沒有碰到正點 兒,卻碰到了這姓葉的小賊。”正是:
  陌路相逢龍虎斗,是仇是友尚難明。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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