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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冰河洗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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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10-6 08:10:37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第一回 八女同來生異事 七年流落剩沉哀
  蝸角浮生換,悵年來車塵馬跡,天涯望斷。青冢寒鴉啼未了,凄絕此情難浣。更還有幽 閨舊伴,死別生離同一恨,夢魂驚,猶似聞低喚。清淚滴,鴛枕畔。
  深情負盡長遺怨,此生緣,鏡花水月,都成空幻。彈劍狂歌臨絕塞,云海蒼茫人遠,挽 冰河洗滌塵絲亂。往者如斯隨逝水,后來人應得如心愿。殷勤祝,噓寒暖。  
                             ——調寄金縷衣  
  “紅燭未殘人已杏,情天難補恨綿綿。”自從經過了那一場情變之后,江湖上就再也沒 有人見過金世遺,春去春來,花開花落,到如今已是整整七年了。
  他與厲勝男的哀艷故事傳遍了武林,識與不識,都在為他嘆息,當然各人的感想有所不 同,有的人一直憎恨厲勝男,認為是厲勝男害了金世遺;有的人則在她死后原諒了她,甚至 為她的癡情感動;也有些人是知道金世遺與谷之華曾有過一段戀情的,他們卻為谷之華而感 到不值。在他們看來,金世遺和谷之華本來是一對最理想的武林佳偶,都是厲勝男的不好, 拆散了這對美滿的姻緣。他們把厲勝男之死也當作是她“工子心計”的表現,他們認為:厲 勝男自知在情場上難與谷之華角逐,所以才用死來贏得她死后的愛情。
  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議論紛壇。但有一點相同的是:武林人士對金世遺的看法都已變 了,沒有人再把他當作:“魔頭”,大家都在懷念著他,希望他能夠振作起來,做出一番事 業。
  在金世遺的朋友之中,除了谷之華之外,想念他想念得最深的人,乃是江南。
  這一日是一個天朗氣清的初秋佳日,江南一早起來,照著往日的習慣,帶他的兒子到花 園練武。他的兒子就是在金、厲情劫那一年生的,如今也已是七歲了。江南自幼給陳天宇的 父親買作書童,他本來姓什么,已不知道,一直被人喚作“江南”,他也就以“江”為姓, 給他兒子起了個名字,叫做江海天。
  楊柳青只有一個女兒,舍不得和女兒分開,因此將江南招贅來家,這個家也就是她的父 ——當年名震北五省的“鐵掌神彈”楊仲英的故居。后花園這個練武場也是楊仲英生前布 置的,一一應練武器械,樣樣俱全。周圍花樹圍繞,背山面湖,風景幽美。
  江南看兒子練了一套猴拳,咧開了嘴樂哈哈道:“好,你這娃娃居然比爸爸還聰明,不 用我教第二遍。”江海天體出一根小指頭,在他臉上一刮,江南道:“嚇,你為什么羞起你 爸爸來了。”
  江海天道:“媽說的……”
  江南道:“哦,我知道,你媽老是愛取笑我,說我歡喜吹牛是不是?不過,我今天是夸 贊你,算不得自己吹牛是不是?哈,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是從來未曾正式投過師,習過藝 的,我的武功呀,都是一點一滴從別人那里偷來的,想當年你陳大伯……”江海天道:“我 知道了。我已聽你說過許多遍了。先是跟陳大伯學,后來跟蕭公公學,再后來嘛,就該說到 金大俠了。”
  江南搖了搖頭,道:“好,不說了,不說了,咱們正正經經練功夫。孩子呀,今天我要 教你一樣很難練的工夫---翻筋斗!”江海天道:“翻筋斗?”意思似乎是要說:“我天天 都在翻,用得著練嗎?”
  江南笑道:“你別看輕這翻筋斗的功夫,這跟你們娃娃們亂翻一通可不同呀!這是金大 俠教我的呀,哈,想當年……”孩子“噗嗤”一笑,江南道:“好,不說了,不說了。呀, 不行,不行,這話我還是要說。孩子呀,你固然比我聰明,但你的命也實在比我好得大多 了,你一生出來就有人教,待到你學完了你爸的玩藝,我還要送你到金大俠那里去學!”這 話大約是江南第一次對兒子講的,孩子登時樂得蹦跳起來,說道:“真的?你又說不知道金 大俠在什么地方?爹,你不是哄我的吧?”江南大笑道:“到底逗得你說話了。”
  原來江南做了父親之后,愛說話的脾氣依然未改,他天天對著孩子,孩子又不會討厭 他,但是,他說話一多,就沒有孩子說話的份兒,久而久之,反養成了孩子沉默寡言的性 格,恰恰和他父親相反。但孩子的天性活潑,碰到了高興的事情,還是要樂得直嚷出來的。
  江南道:“爸爸幾時哄過你來,金大俠答應過收你為徒的。你在襁褓之中,他曾經來看 過你,摸過你的骨格,說你是一塊上好的練武材料哩。”江海天道:“這個你也說過了,我 要問的是,金大俠,他——”
  江南道:“哦,你要問的是金大俠現在何方是不是?你不要擔心,金大俠的話像金子一 般,說過了就值價,決不有假。縱然們找不著他,你長大了他也會來找你的。你這個師是拜 定了。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練吧,練吧!我先翻給你看!”
  江南一個筋斗翻過去,驀然間“呀”的一聲叫了起來,將兒子嚇了一跳!
  原來江南一個筋斗翻過去,忽見花樹叢中,似有人影移動,定睛看時,竟是一個女子。
  江南吃了一驚,叫道:“你是誰?”那少女臉上蒙著一層輕紗,緩緩的從花叢中走出 來,步法十分古怪,輕盈飄忽,竟似腳不沾塵,像個幽靈一般。
  江南連問兩聲,那女子都不回答。江海天叫道:“爹,這邊也有人。”江南望過去,不 但他兒子所指的那個方向有人,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出現了同樣服裝的女子。
  江南也是曾經過許多大風大浪的人,驚心動魄的場面也見過不少,而且他的武功,經過 了金世遺的指點,也早已進入一流之列,定了定神,心中想道:“我平生與人無仇,怕她們 作甚?”但話雖如此,這四個女子來得太過詭異,江南對著她們,竟是不自禁的有點兒感到 害怕。
  那四個女子踏進了練武場,各自在一方站定,仍然一聲不響。江南鼓起勇氣問道: “喂,你們究竟是什么人?是來找誰的?海兒,叫你婆婆和母親出來。”他的岳母楊柳青是 武林前輩,與各大門派,差不多都有點交情,這四個女子江南全不認識,因此想叫岳母出來 看看。
  東首那個女子忽他說道:“我們是來找你的,并非要見你的岳母大人。”江南道:“我 不認識你們,你們找我做什么?”那女子道:“你不認識我們,我們卻認識你。今天到來, 是特地看你練武的。”
  江南道:“多謝,多謝,想不到我這幾手不像樣的三腳貓功夫,也居然有人賞識了。只 是,你們這樣來法,卻是有點古怪。不過,我素來好客,不管識與不識都一樣歡迎。但是主 客之間,總得通個名姓呀。你們先進去喝一口茶,歇一歇,談一談,然后咱們再到這個練武 場子如何?”
  西首那個女子笑道:“人人都叫你多嘴的江南,果然不錯。哪來的這么些廢話?”江南 道:“哎呀呀,俗語道:禮多人不怪,我靖你們喝茶,又不是得罪你們,怎的反惹你們討厭 了?”那女子道:“我們不是討厭你,只是想快點看你練武。”江南道:“那也得我心甘情 愿呀。與女人打交道是有點有理說不清,呀,我還是叫絳霞來陪你們聊一聊吧。”
  東首那個女子淡淡說道:“你的妻子和岳母么,我們早已有人進去拜見了。不用你請她 們出來。”話猶未了,忽聽得楊柳青的聲音在里面大叫道:“豈有此理!你們是些什么人, 為什么亂闖進我的家來?你們當楊家是好欺負的么?”
  東首那個女子笑道,“你的岳母怎的這么兇呀,比你更難說話。”江南叫道:“娘,你 們先別打架,問明白了再說吧!”
  只見楊柳青披頭散發,執著彈弓,已是追了出來。鄒絳霞也仗劍相隨。楊柳青出來一 看,見場中還有四個一式打扮的女子圍著她的女婿,不覺一怔,問道:“怎么,這些人是什 么人?你認識她們的嗎?”江南道:“就是因為我不認識,所以才要問呀。”楊柳青道: “真是糊涂,你不認識,為什么放她們進來?”
  江南叫道:“不是我放的呀,她們說、說……”話猶未了,楊柳青已拉動弓弦,僻僻啪 啪,一頓彈子向這群女子打去。罵道:“糊涂,糊涂,你可知道她們在里面干些什么?簡直 就是一群強盜!”原來那四個女子是在鄒絳霞房內翻箱倒筐,被楊柳青母女發現,趕出來的。
  楊家的神彈絕技非同小可,連珠發出,有如冰雹亂落,有個女子閃避稍慢,被彈子擦傷 了額角,這女子怒道:“老虔婆,你當我們是怕你么?”身形一晃,一溜黑煙似的忽地向楊 柳青沖去。楊柳青的第一批彈子已經發盡,來不及換,展開家傳的“全弓十八打”武藝,則 的一聲,弓弦便向那女子的手腕拉下,這一下若給拉實,那女子的腕脈便要給她割斷,成為 殘廢。
  哪知這女子的身法竟是十分怪異,一飄一閃,竟然直欺迸楊柳青的懷中,攏指一拂,只 聽得楊柳青“哎喲”一聲,那把鐵胎弓還在作著下劈之勢,身軀卻似一座石像一般,動也不 會動了。就在這同一的時間,鄒絳霞也已給另一個女子用點穴法制伏。
  江南的武功雖然早已到了第一流境界,但他心性和平,本來就不想與這班女子動手。此 刻他待要動手,但是岳母和妻子己然落在敵人手中,他投鼠忌器,一時之間,方寸大亂,不 知如何是好。
  他的兒子卻不知什么顧忌,大叫大嚷道:“你們為什么欺侮我娘!”向他母親奔去。江 南正在叫道:“海兒回來!待爹爹和她們說。”他的兒子也已給另一個女子擒著,那女子輕 輕撫他的頭發笑道:“好孩子,我們并無惡意,你娘好好的沒有損了半根毫毛,你放心。我 給你糖吃。”江海大扭轉了臉,叫道:“我不吃你的糖,你放我的母親和婆婆。”
  江南道:“好,你們既然并無惡意,為何不肯解開她們的穴道?”東首那女子道:“你 又不是不知道你岳母的脾氣,解開她的穴道,咱們還得安靜嗎?我們的點穴法對她并無傷 害,你不用為她擔心。你將你的看家本領好好的練一練給咱們瞧吧,練得好,我就放她。”
  江南雖是心性和平,卻也不甘為人所辱,心里想道:“這樣迫我練武給你們瞧,這不是 存心將我當作猴兒戲耍嗎?”當下躊躇莫決,站在場心,神情甚是尷尬。
  西首那黑衣女子似是知道他的心意,微笑說道:“怎么,一個人不好意思練么?好,我 陪你練,給你喂招。”
  “喂招”是武林術語,廣義來說,是指同一家的招數互相切磋琢磨;狹義來說,根本就 是指師徒或同門兄弟的練習。江南聽了,下覺又是一愕,心道:“我且看你怎樣給我喂招?”
  他心念未已,那女子一束腰帶,忽地一個筋斗倒翻過來。雖說會武功的女子比較豪放, 但總有一份少女的矜持,所以“滾地堂”“燕青十八翻”之類的功夫,只有男人才敢使用, 以女子而大翻筋斗,休說江南從未見過,連聽也未曾聽過!
  尤其奇怪的是,這女子倒翻筋斗的身法,竟與金世遺授與江南的大同小異、她翻筋斗的 姿勢比江南還要好看,在半空中接連兩個轉身,倏地就翻到了江南的面前,而且連裙子也未 飄起。
  江南“咦”了一聲,叫起來道:“你怎么也會這樣翻筋斗,喂,喂,是誰教給你的?”
  那女子喝道:“接招。”根本就不答復他的問話,一個筋斗翻到他的面前,立即雙手齊 張,十指如鉤,倏地向他抓下。
  江南大為驚駭,這一抓正是喬北溟武功秘復中“陰陽抓”的功夫,金世遺前幾年到過江 南家中一次,曾將秘籍上的功夫,揀容易學的教過他十多套,這陰陽抓的功夫也是其中之一。
  黑衣女子這一抓勁道十足,雙掌發出兩股剛柔不同的力道,一出手便把江南的身形籠罩 在十指之下,若是給她抓實,便有性命之危!江南驚疑不定,但這時卻已無暇多間,急忙使 出金世遺教給他的破解之法,左手五指也向那女子抓去,右手卻從時底穿出來,翹起中指, 彈那女子的曲池穴臺
  那女子喝道:“好!”身形一飄一閃,踏的是“天羅步法”這種步法江南還未練得到 家,一抓抓空,那女子已繞到他的背后,使出“印掌”的功夫,按到江南的背心。
  江南反手一掌,將那女子震開,他無意傷害那個女子,只用了五成內力,可是那女子的 招數卻極為狠辣,一招緊似一招,江南被她纏得心中煩惱,暗運護體神功,故意賣個破綻, 那女子一掌擊中他的背心,登時被他反彈出去,“蓬”的一聲,重重地跌了一跤。
  南面那個白衣女子道:“好,我也來給你喂招!”江南喘息未定,那女子已經來到,衣 袂飄飄,長袖一拂,用的竟然也是秘籍中的鐵袖功夫。江南識得厲害,連忙一個筋斗倒翻開 去,避了她這一拂。
  那女子如影隨形,跟蹤追到,江南在地上一個盤旋,那女子三拂不中,江南暮然躍起, 呼的一聲,從她頭頂掠過,叫道:“喂,喂,且慢,且慢,你們的功夫究竟是誰教的?”
  那女子道:“你管我是誰教的?”江南身形正要落地,她雙掌一圈,又已是一招“撐椽 手”攻了上來,江南心中有氣,這招“撐椽手”是他曾經學過的,當下也把雙掌一圈,將那 女子的雙掌當中分開,叫道:“你的功夫是否金大俠教的,若然咱們是同出一源,還比什 么?”
  那女子雙眉一豎,說道:“什么金大俠?在我們的眼中,他只是個害人的魔頭!”天下 沒有徒弟罵師父的道理,她這么一罵,當然表明了她們的武功并非金世遺所授的了。
  這幾年來,武林中正派人士都已把金世遺當作義俠同道,無人再說他是魔頭。卻不料這 個女子依然這樣罵他,江南一聽,怒火上沖,喝道:“你胡說,不看你是個女子,我就打你 耳光。”
  那女子冷笑道:“我偏要罵,看你如何?你這樣護他,只有自己吃虧。”追上前來,向 江南著著搶攻,拆到二十來招,江南暗運小大星掌力,粘著了她的雙掌,喝聲:“去吧!” 掌力一吐,登時把她震出三丈開外。江南到底是心地善良,雖然氣惱她辱罵金世遺,卻仍然 手下留情,只是令她受點疼痛,跌了個四腳朝天。
  第三個女子躍進場中,她在兵器架上取下了兩柄長劍,將一柄拋給江南,說道:“我來 領教你的劍法。”不待江南答話,長劍一晃,便即進招。
  江南的劍法卻不是金世遺教的,他學過的有蕭青峰所教的青城劍法,有陳大字所教的冰 川劍法,不過,都未學全,但他得金世遺指點,已領會了上乘劍法的精義,將這些零零碎碎 的劍招貫串起來,別出心裁,卻也居然成了一家劍法。
  那女子的劍法甚為奇詭,可是也似乎未曾學全,拆到了三十招左右,被江南用了一個誘 著,一劍削斷了她的衣袖,那女子“咦”的一聲,便即退下,說道:“劍法不必再試他了。 姐姐,你出去較量他的點穴功夫。”第四個女子應聲而出,一出手便是五指連彈,彈指之 間,遍襲江南的十三處大穴。
  在當今的點穴名家之中,本領最高的也只能在一招之內連點對方七處穴道,只有喬北溟 的武功秘復才有一招連點十三大穴的不傳之秘。這女子若是在什么武林大會之中,顯露這手 功夫,當能震世駭俗,可是用來對付江南,那卻是等子在孔子貧前賣文章,在魯班門前弄大 斧了。
  江南從金世遺那兒學會了十多種功夫,其他的也還罷了,這點穴功夫他已是盡得了金世 遺的真傳,金世遺不但將秘籍上的點穴法教了他,而且還教了他毒龍尊者的獨門點穴手法。 除此之外,江南又曾從黃石道人學過顛倒穴道的功夫,對點穴與防御點穴的運用,除了金世 遺之外,可以說他己是武林的第一人。
  江南有意將她捉弄,肩頭一縮,讓那女子的指尖點中他腋窩的“狂笑穴”,江南一個筋 斗翻開,格格笑道:“喂,喂,你別這樣!我最怕抓癢!”
  這“狂笑穴”是人身死穴之一,一被點中,全身發軟,若然不得及時解救,就要狂笑至 氣絕而亡。現在江南笑是笑了,但卻并非狂笑,而且他還能夠接連翻兩個筋斗,這女子雖然 還未算得是武學的大行家,見此情形,也知道她的點穴法未曾生效了。
  那女子怔了一怔,罵道:“你開什么玩笑?”江南笑道:“你知道我怕癢,你偏要抓我 的腋窩,我不說你也還罷了,你卻怎的顛倒說我,這是你和我開玩笑啊!”
  那女子乘他不備,摹地用天羅步法欺近他的身前,駢指一戳,戳向他胸前“璇璣穴”。 這璇璣穴也是死穴之一,而且比“狂笑穴”被點中更為危險,“狂笑穴”被點中不至立即氣 絕,而“璇璣穴”被點中卻要立刻身亡。
  那女子本來無意將江南置于死地,她這一招只是試試江南,看他如何應付,哪知江南非 但不躲,反而挺胸迎上,那女子縮手不及,“卜”的一下,正正點中了他的“璇璣穴”,江 南大叫一聲,撲通便倒。
  那女子正在后悔,江南突然一躍而起,笑道:“你也給我躺下吧!”伸手一點,那女子 果然應聲而倒。東首那個女子跑出來扶起同伴,但卻無法給她解穴,驚起來道:“說是與你 喂招,你怎的把她殺了?”
  江南笑道:“誰說她是死了?你瞧!”他手指一彈,一粒石子飛出,那女子給他彈中, 登時手足活動過來。叫道:“好,你這點穴法果然神妙,夏姐姐,你去試他的綿掌功夫。”
  第四個女子又走進場,江南氣道:“怎的你們總是糾纏不休?”
  那女子斥道:“休說廢話,看掌!”身形如箭,倏地便到了江南面前,一掌拍下,看似 輕飄飄的,但一股潛力卻似暗流洶涌,突然襲來,正是“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
  江南無可奈何,只好振起精神,和她對打。江南的內功造詣比她高深,拆到了三十二 招,江南一掌將她震退,可是江南也已經累得有點兒氣喘了。
  這群少女不待他有歇息的機會,第五個第六個又接續而來,第五個女子用小擒拿手和他 對打,第六個女子則將幾種怪異的武功交替來用,其中有江南學過的,也有未學過的,江南 應付得非常吃力,但終于還是將她們打敗了。
  江南連敗了她們六人,發現她們每人都有一樣專長,有些功夫,江南雖然不識,卻知道 是出自一個源流,那就是喬北溟武功秘籍。江南猛地心中一動,叫道:“我知道你們的來歷 了,你們是,是……”
  話猶未了,最先來到的、站在東首的那個黑衣女子又已到來,冷冷說道:“你知道什 么?休得饒舌!”江南道:“你怕我揭你們的底細不是?好吧,我知道了也不說就是。”那 女子冷笑一聲:“我怕你什么?來吧,這是最后一場了,且看看你的內功已到了什么境界? 對不住,我們可要兩個一齊上啦。”
  那女子欺近身前,摹地就是一掌,幾乎就在這同一的時刻,江南猛覺勁風颯然,又一個 女子攻了到來,橫掌向他擊下。這少女來得快極,武功似是同濟之冠。
  江南雙掌一分,左右抵御,只聽得“啪啪”兩聲,四掌相交,竟釉著了。
  那兩個女子同時進迫,江南但覺她們的手掌其冷如冰,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原來 她們也練成了修羅陰煞功,但以此功力看來,大約最多是第五重的境界。”金世遺因為修羅 陰煞功太過陰毒,雖知其法,卻不肯練,江南當然更不會了。但是他曾得到金世遺傳他的上 乘內功心法,這七年來用力頗勤,對正邪合一的內功途徑,已是初窺藩籬,雖然還未談得上 登堂入室,卻還可以勉強應付這兩個女子。
  可是,時間一久,寒氣侵入他的身體,漸漸擴散。江南但覺血液都似乎炔要凝結起來, 只得盡展所學,默運玄功,與她們對抗。那兩個女子也怪,每當察覺他有不支的跡象之時, 便放松一陣,然后加緊施為,如是者數次之多,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江南漸漸氣衰力竭,不 由得渾身顫抖起來。
  左面那黑衣女子笑道:“讓他小病一場,你看這懲罰夠了嗎?”右面那白衣女子道: “論理來說,這小子侮辱了咱們的教主,只叫他小病一場,懲罰還是太輕。不過,念在他今 天陪咱們練了許多場功夫,又有姐姐你替他說情,那也就算了吧。”兩個女子同時撤掌抽 身。江南渾身乏力,雙腿一軟,不由得坐在地上。
  那白衣女子道:“這小子一向饒舌,咱們得要他一件押頭。”那黑衣女子道:“不錯。 好,你這小子聽著:我們走了之后,你可不許將這件事對別人說。你若是到處去胡亂托人, 追查我們的底細,那我們可要對你不客氣啦。”
  江南嘆口氣道:“禍從口出,今天我總算知道啦。以后我什么也不說了。”那黑衣女子 道:“你話是如此,我卻信你不過。你的兒子,我們暫時將他帶去,要是沒事,過了幾年, 再還給你。”
  江南大驚道:“這怎么使得?喂,喂,縱算是我得罪了你們,卻關我兒子什么事?”他 掙扎著跳將起來,可是那群女子已經呼嘯而去,他的兒子也給帶走了,江南要越過墻頭去 追,卻是力不從心,碰著圍墻便跌下來,隱隱還聽得他的兒子在叫著爹爹。
  楊柳青兩母女的穴道尚未解開,江南盤膝坐了一會,精神稍稍恢復,走過去看,幸而那 女子用的不是重手法點穴,而江南叉是點穴的大行家,內力雖未恢復,時間不過稍長一些, 終子也給岳母和妻子解開了穴道。
  楊柳青穴道一解,立即便罵他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已經是做了 爸爸的人了,卻怎的還是這樣糊涂?這班妖女不約而來,你就應該先把她們擒下,她們的武 功都不是你的對手,你不待她們合圍,便行動手,最少也可以先擒獲三兩個作為人質,她們 還敢胡來嗎?你卻一場一場的與她們比試什么功夫,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好啦,如今丟 了我的外孫,我看你如何去我回來?”
  江南身上所中的陰煞寒毒,還來不及運功驅除,牙關兀自打顫,被他岳母一罵,更是氣 沮神傷,面如白紙。鄒絳霞炫然淚下,低聲說道:“娘,不要再罵他啦。事已如斯,罵也沒 用,咖得想個辦法才好。”
  楊柳青看她女婿可憐,消了怒氣,說道:“這幾個女子是什么人?為何她們說你侮辱了 她們的教主?”江南道:“依我看來,她們似乎就是當年厲勝男帶上天山的那八名隨身侍 女。她們說我侮辱了她們的教主,大約是指我當時曾罵過厲勝男。”
  鄒絳霞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我看她們好生眼熟,原來是厲勝男那八個丫頭。原來 厲勝男生前還曾做了什么教主。哼,她生前作惡多端,死后還留下了這群妖女貽禍人間。南 哥,你是受了她們的傷啦?”
  江南道:“不打緊,稍稍受了點陰寒之氣,明天就沒事了。”鄒絳霞扶他回房歇息,家 中雜物丟滿滿地,一片凌亂。
  楊柳青氣憤未消,說道:“你瞧,咱們的家都幾乎給這群妖女毀了。楊家從未曾受過這 等恥辱!江南,你調治好了,拿我的親筆書信上天山見唐曉瀾去!”鄒終霞道:“如何應 付,待明天慢慢商量。”她是怕兒子落在她們手中,若然請出武林前輩干預,只怕會對兒子 不利。
  江南喃喃說道:“她們因為我曾罵了厲勝男,要作弄我,這也罷了,我卻不明白她們為 何要到咱們的家里來搗亂。”
  楊柳青因為脾氣暴躁,她的武功終生都不能進入一流境界。但她出身武功世家,見多識 廣,江湖人物的伎倆都瞞不過她。她想了一想,說道:“這有什么奇怪?江南,你以為她們 與你比武,僅僅是要捉弄你么?”
  江南道:“娘,依你之見如何?”楊柳青道:“她們每人都只擅長一樣功夫,大約厲勝 男也未曾將喬北溟秘復上的功夫都教給她們,而是每人只教一樣。厲勝男死后,她們互相琢 磨,但也仍是一鱗半爪,難窺全豹。她們以為你曾得金世遺的真傳,說不定秘瘦也在你這 里,所以才來搜索。后來搜不出什么東西,又見你所會的也是有限,這才罷了。依我看來, 她們與你比武,正是要套取你的功夫,以補充她們的不足。”
  楊柳青這番推論,江南也覺得合情合理,心里想道:“這樣一來,江湖上豈不是又要掀 起風波?若然她們仗技胡為,我所會的功夫都已給她們騙去,我也有過錯了。”他既傷心兒 子的失去,又憂慮此事的后果,好生不樂。鄒絳霞勸慰他道:“你身體要緊,先得調養好 了,然后才有辦法可想。”
  江南的內功己有了很深的造詣,那群女子以為他最少要小病一場的,結果他靜坐運功, 只是過了一個晚上,便已完全恢復。
  第二天楊柳青母女與他商量,楊柳青是寧折不屈的脾氣,主張江南上大山去請唐曉瀾出 來追究此事,鄒絳霞卻怕事情鬧大,打草驚蛇,反為不妙。江南道:“我們當然不能受她們 的恐嚇,兒子也一定要找回來。不過,在還有辦法可想之前,卻不必去麻煩唐大俠,令到天 下武林震動。”
  楊柳青道:“你有什么辦法?”江南道:“我看這件事情,最好還是請金大俠幫忙。這 幾個女子乃是厲勝男的丫頭,用的又是喬北溟秘籍上的功夫,也即是與金大俠有些關聯。縱 然撇開我與他的交情不談,這事他也不能不管。”
  鄒絳霞皺了皺眉,說道:“你話雖說得有理,卻怎知你的金大俠現在何方?”江南道: “我想先上氓山訪谷之華,再到蘇州尋我的義兄陳公子,他們兩人或許會知道金大俠的行 蹤。而且即算找不到也總勝于不去找呀。”
  楊柳青想了一想,說道:“好,也不妨多方設法,金世遺那兒也是一條路子。若是你打 聽不到他的下落,你再上天山去吧。我這封親筆書信先交給你,你隨時可以去見唐曉瀾。其 實依我看來,請唐曉瀾相助,那是踏實可靠得多。”原來楊柳青曾經是唐曉瀾的未婚妻子, 后來雖然婚事不成,交情仍在。現在唐曉瀾已成為身負天下武林重望的大宗師,在楊柳青的 內心,還是把他作為自己的驕傲,這種情緒,在不知不覺中便會流露出來。計議己定,江南 當日便即離家,經過了五日的旅程,到了氓山東面的一個小鎮,地名新安,離氓山尚有一百 多里,正是幾年之前,他和陳天宇在這里遇見厲勝男的地方。其時天色已晚,江南存著一份 懷舊的感情,找到了當年他曾住過的那間客店投宿。
  客店的生意以乎不怎么好,有幾間房子空著,江南問了一問,他以前往過的西首的那間 廂房也還未曾租出,便要了這間房子。店小二奉承他道:“你一定是本店的老客人啦,這是 本店最好的客房之一,不久之前,有一位客人到這里投宿,也是指定要這間房子。”拿了鎖 匙,便帶江南去斤這間客房。
  江南大感興趣,連忙問道:“是什么人?”店小二道:“是一位很闊氣的官太太,坐轎 來的。”江南相識的人雖然不少,但卻沒有官太太身份的人,一聽之后,興旺索然,心中想 道:“或者這只是偶然的巧合,何足為奇?”原來他還以為可能是金世遺呢?一聽說是位官 大太,他記住妻子叮囑他不可多話,便不再問下去了。
  店小二猶在啼啼叨叨,說那官人人如何如何闊氣,只打賞便是一錠成色十足的大銀。江 南正臼聽他說話,忽地有一個人匆匆從過道那邊走來,撞了江南一下,哎喲一聲,向后退了 幾步。江南定睛一看,只見是個小廝模樣的年輕人,青衣小帽,衣裳倒是光鮮,江南正要道 歉,卻見東首那間廂房,已出來了一個衣裳華麗的客人,罵他那個小廝。
  那少年罵道:“小三子,你怎的老是這樣莽撞,走路也不帶眼睛,還不快向這位客官賠 罪。”江南本是書童出身,對這小廝頗為同情,連忙說道:“些須小事,何足介意,嗯,小 兄弟,沒有碰傷你吧?”那小廝道:“沒有,沒有。客官呀,你氣力好大!”
  店小二笑道:“聽你這口氣,你好像還在埋怨人家呢。”那小廝忙道:“不敢,不敢。 唉,其實都是你的不好。”店小二詫道:“你碰著人家,怎么反推到我的頭上來了?”
  那小廝道:“公子早就吩咐你們準備晚飯,你到現在還未送來,公子叫我去催,咳,你 想想,若是你早些開飯,我怎會心急去催,我若不心急,又怎會碰了這位客官?”店小二笑 道:“聽你說的。倒好像還有一番歪理呢!”
  這時,那少年公子早已回到自己的房中,店小二卻恭恭敬敬的對著他的房門說道:“稟 公子,公子吩咐的那幾樣小菜,已叫廚子小心去做了,一時未能弄好,還望公子恕罪,就快 要送來了。”
  那少年公子在房內應道:“知道啦。我不過是叫小廝去看看,看你們準備得如何,并非 等著來吃,是他自己心急。”店小二道:“公子,你放心,材料都是選最上乘的。”
  那公子道:“既然如此,小三子你也不必到廚房去了。回來吧,別嘮嘮叨叨的,叫人罵 你是個多嘴的小廝!”江南聽了,大不舒服,但轉念一想,心道:“普天之下,做公子爺的 人,大約都是這樣對待下人的,動不動就罵,說得不好還要打入呢,像我的義兄陳公子,那 是極少數的例外。嚏,他又不知我的出身,他罵他的小廝,我瞎猜疑作什么?”
  可是這一個疑心剛剛消散,另一件更大的懷疑隨即又涌到心頭。江南雖說是胸無城府, 到底也有一些江湖經驗,這時不由得心中想道:“這條肖道絕非擁擠,就只有我和店小二兩 人,這個小廝就算走路不帶眼睛,也不該就碰上了我?再說,我是個練過武藝的人,耳聰目 明,今番怎的糊里糊涂的就給他碰上了,真是奇怪!”
  他回想當時的情景,突然發現那小廝撞到跟前,自己正要閃開,卻仍然閃不過他這一 撞,那小廝的身法的確有點怪。再一回想,那個少年公子在對他的小廝發話的時候,兩只眼 睛卻望著自己,而他的雙眼也是的的有神,從他眼神看來,這公子似乎也是練過武功的。
  店小二開了房門,請江南進去,江南取出了一錠銀子,說道;“你隨便給我弄一兩個酒 菜,多了的給你。”這錠銀子足有十兩,店小二眉開眼笑,連忙說道:“好,我給你老弄一 樣本店最拿手的叫化雞,你老還有什么吩咐?”
  江南道:“我食量不大,有一只叫化雞盡夠了。嗯,我素來歡喜結交朋友,你可知道那 公子是什么人?”
  店小二道:“那小廝稱他做文公子,名字么卻不知道。看樣子他家里很有錢,大約是出 來游學的。咱們店子里有兩個最好的房間,一間就是你老要的這個房間,另一間就是他們主 仆兩人住的那個東廂套房。你猜他是怎么付房金?哈,那才真是叫做闊氣呢,是一顆金瓜 子!最少也值十兩以上的銀子呢!對啦,你們兩位都是闊氣的少爺,正該結交結交,我給你 們說去!”
  這店小二也是個多嘴的人,可是他除了夸贊那文公子闊氣之外,別的就不知道了。江南 見打聽不到什么東西,連忙說道:“不必你去說,我若是要和他認識,我自己會去拜訪。” 店小二道:“是,是。你們是同等身份,你老一來就親去拜訪,那更顯得禮儀周全。”店小 二受了他十兩銀子,喜得眉開眼笑,拍了一頓馬屁,才去給他備飯。
  江南吃過了晚飯,想去拜訪那文公子,遲疑了一陣,心中卻又想道:“我自己有事在 身,何必多找些閑事來理,何況這文公子與我氣味又不相投。”他獨自一人,悶坐無聊,過 了一會,不知不覺的又想起了那文公子主仆二人的可疑之點,終子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心中想道:“我去偷偷張望一下,總不礙事吧?”
  主意打定,過了二更時分,江南換了一身黑色的衣裳,偷愉的從窗口出去,他的輕功, 雖然還不算頂兒尖兒的角色,但在江湖上也是少有的了。他從屋頂過去、踏著瓦片,瓦片兒 一點聲響也沒有,料想不致被人發覺,大著膽兒,到了文公子那問房的屋頂,便用一個“金 鉤倒卷簾”的姿勢,雙足勾著屋檐,偷偷從后窗張望。
  忽聽得那文公子說道:“小三子,我心驚肉跳,只怕有小賊來偷東西,你拿那個箱子給 我看看,看東西還在不在里面?”那小廝道:“箱子還在枕頭底下,公子,你放心。”那文 公子道:“不,我要再看一看,點一點,才能安心睡覺。”
  那小廝在枕頭底下拿出了一個紅漆木箱,丁方不到一尺,提在手中,卻似沉甸甸的。那 文公子將箱子緩緩打開,登時寶氣珠光,耀眼生顆,把一個在窗外偷看的江南,看得膛目結 舌,眼都花了。  
  正是:
  多金季子誰人識,卻向山東道上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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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11:59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回 神偷妙手知何處 寶氣珠光動盜心
  只見那公子將珠寶一件件拿出來點數,夜明珠,寶石,翡翠等,更難得的是一柄綠玉如 意,通體晶瑩,一看就知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江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道,“這主仆兩人雖然懂得一點武功,卻未免太沒有江湖經驗 了!俗語說,錢財不可露眼,何況這等稀世奇珍?”心念一動,便想進去勸告他。
  那小廝道:“公子,你可得多加小心。只怕這店子里便有壞人。”文公子道:“你看出 可疑來了?,,那小廝道:“今天碰了我一下的那個客人,鬼頭鬼腦的,便像是個小賊。你 瞧,我被他碰了一下,幾乎跌倒,豈不可疑?”
  文公子道:“誰要你多嘴,我自會小心!你說的那廝雖然像個小賊,但我看他本事有 限,要防備的是另一些人,這小賊嘛,卻不必放在心上。”
  江南一聽,氣往上沖,心道:“我一番好意,倒給你們疑是小賊,真是豈有此理!好 呀,你的東西就是給人偷光了,也不管我的事。反正你們有錢,我倒巴不得你給人偷了。”
  江南一氣之下,立即離開,忽聽得有極輕微的悉索之聲,江南一聽,便知是有輕功極高 明的夜行人埋伏在暗處。
  江南雖然決定不管,但聽到了這個聲音,卻又替那文公子擔憂,想道:“具有這樣輕功 的人,武功也定然非同小可,他若然只是要偷東西,我可以不管;但他說不定會刀傷事主, 這我就不能不管了。不如去看看是什么人,警告他一聲,勸他只偷幾顆珠子也就算了吧。”
  江南想得天真,但他自己卻以為這個想法很不錯,主意打定,便循聲覓跡,去找那在暗 中埋伏的夜行人。
  朦朧的月光下,忽見有兩條黑影竄了出來,一看卻是兩個光頭,江南怔了一怔,定睛一 瞧,幾乎驚得失聲呼喊!
  那兩個和尚見了江南,也是一怔,他們立即搖手示意,叫他不要出聲,隨即便走過來。
  你道江南何以如此吃驚、原來這兩個和尚非比尋常,竟是少林寺中的大雄、大悲兩位撣 師,這兩位禪師名列少林寺十八羅漢之中,武功高強,那是不消說了,他們的戒律精嚴,言 行不茍,也是出家人所欽佩的。要不然他們怎能號稱“羅漢”。江南認出他們,這份驚奇真 是難以形容,心中想道:“難道這兩位高僧,竟也會來作賊?”
  大雄禪師打了一個手勢,江南滿腹疑團,卻不能張嘴說話,悶得難受。
  大悲禪師把手一招,院子里那株梧桐樹上,忽地又跳下一個人來,這人的輕功甚是高 明,嚴如一葉墜地,落地無聲。江南一見,更為驚詫。
  這人與江南上下年紀,不是別人,正是蕭青峰的大弟子崔云亮。蕭青峰以前曾在陳家教 書,江南最初學武,就是當蕭青峰教陳天宇的時候,他在旁邊觀看,偷偷學的,故此雖無師 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蕭青峰這一年來隱居青城山授徒,江南也曾去探望過他幾次,蕭青 峰的徒弟,他都相熟,尤其與崔云亮交情更好,彼此一向以兄弟相稱。
  崔云亮輕輕拍了江南一下,用手一指,江南一看,他手指方向正是自己所住的那間房 間,江南登時會意,和崔云亮再上屋頂,但見遠處黑影綽綽的,一時間也分別不出有幾個 人,但以江南的武學造詣,卻已知道今晚來的盡是武林高手!
  江南帶崔云亮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了窗戶,笑道:“現在可以說話了吧?崔老弟,這是 怎么回事?”
  崔云亮在他耳邊說道:“小聲點兒,你別忙著問我,”我先問你,你窺探了那個姓文的 房間,看見什么來了?”
  江南道:“看見他有滿箱珠寶,我眼都花了,只是夜明珠,就有幾十顆!還有珊瑚樹和 玉如意,我雖然不懂珠寶,但依我看來,拿西藏土王的貢品與它相比,土王的貢品只能算是 一堆垃圾!”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曾做過薩迦宣慰使,所屬土司和藩王的貢品都由他接送上 京,故此江南也曾見過那些貢品。
  崔云亮知道江南喜歡吹牛,但即算拿他的話打個折扣,那箱珠寶亦已價值不菲。臉上現 出笑意,說道:“這么說來,大約我不會虛此一行了?”
  江南驚奇之極,連忙問道:“這么說,你和那兩位禪師,當真是為了這姓文的珠寶來的 么?也好,若是你們,我可以放心了。就不知另外的那些人聽不聽你們的話?”
  崔云亮聽了他這頓沒頭沒腦的說話,愕了一下,問道:“什么放心不放心的?我可不明 白你的話!”江南道,“我想你們最多是要偷他的珠寶,決不會傷人,是么?”崔云亮彎下 腰來,揉著肚子,極力忍著,這才沒有笑出聲來。
  江南道:“怎么?我說錯了么?你為何如此好笑?”崔云亮站直身子,歇了一會,緩過 氣來,這才說道:“罪過,罪過!江大哥,你懷疑小弟作賊,也還罷了,怎的會疑心到少林 寺那兩位高僧,也是貪圖珠寶的賊人?”
  江南道:“是呀,所以我才覺得奇怪,依你之說,若然他們不是為了珠寶,卻到這小店 來作什么,還有那些夜行人呢,他們又是為了什么來的?”
  崔云亮道:“江大哥,你是聰明一世卻糊涂一時了,即算我們要搶那少年的珠寶,用得 了這許多人嗎?更何須驚動少林寺的高僧呢?”
  江南賭氣道:“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蟲,怎知你要干什么勾當?好啦,你既然給我這個 悶葫蘆,只有請你為我剖開了。”
  崔云亮笑道:“好,你不是外人,我都告訴你吧,等下還要請你幫忙,你可記得盂神通 那個弟子姬曉風?”
  江南道:“天下第一神偷姬曉風,哈,這個人我怎會不記得?他的師父孟神通在生之時 人人憎恨,可是這個姬曉風卻似還有幾分可取。”
  崔云亮道:“呸,有什么可取?想不到你對他倒有好感?”江南道:“他偷點東西,無 傷大雅,卻給人們增添了不少茶余飯后的談資,這不也很有趣么:何況他又沒有偷到你的頭 上,你這樣恨他作甚?”
  崔云亮道:“若是偷到我的頭上呢?你幫不幫我?”江南笑道:“我當然幫你。可是你 有什么東西值得姬曉風來偷?好啦,閑話別扯得太遠啦,姬曉風與你們今晚的行動又有什么 關系呢?”
  崔云亮道:“姬曉風曾偷了少林寺的三卷武學秘籍,你可知道?”江南笑道,“我當然 知道,這件事情是發生在孟神通與唐大俠千嶂坪之會之后,千嶂坪之會,我也有參加,那時 你還未曾出道呢。”
  崔云亮道:“可是這幾年來你在家里抱兒子納福,外面的事情只怕就不大知道了。”江 南聽他提起自己的兒子,不由得一陣神傷。但崔云亮正在說到題目,江南不想打斷他的話 柄,只好先把自己的事情擱起來。
  崔云亮道:“這幾年來少林寺到處派人去搜查他的蹤跡,各大門派也都留意他的消息, 可是總沒法子捉到他。這也還罷了,不料那姬曉風在少林寺得手之后,偷痛大發,你不找 他,他反來找你!最近這兩三年,各大門派幾乎都曾受到他的光顧!”
  江南笑道:“你們青城派也受到光顧了?”崔云亮道:“正是那可恨的姬曉風,他把我 們辛掌門一本新著的劍譜偷去了。”
  青城派號稱中原四大劍派之一,現任掌門辛隱農更是個杰出的人材,他將本派劍譜重新 整理,加上自己的心得,寫成了青城劍法一十八篇,想不到在新著殺青之日,就給姬曉風偷 去,姬曉風還留下“借帖”,公然簽上了“借書人姬曉風”六個大字,把辛隱農氣得幾乎破 了肚皮,因此派出門人,協同少林派到處搜查姬曉風的蹤跡。
  崔云亮又道:“還有華山派的一本五行拳拳經,峨嵋派的一本練功秘策,倥侗派的一本 奇門點穴訣,都是給姬曉風偷去的,其他一些不大重要的還未計算在內。因此現在各大門派 都聯合起來,要捉拿這個膽大妄為的偷書賊。”
  江南笑道:“這個姬曉風真有意思,據我所知,皇宮大內的寶物他也偷過了,哈,如今 他竟從皇宮大內偷到了少林寺、青城山等各大門派來,不怕皇帝老子,也不怕各派的武學大 師,真是個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妙手神偷呀!”崔云亮怒道:“姬曉風已惹起了各派的公 憤,偏偏你還贊他!”
  江南道:“我不是偏袒他,只是我覺得他這個賊與眾不同,偷東西也很有眼光罷了。而 且他的消息也真靈通,比如我吧,我和你們交情這么好,我就不知道你們的辛掌門新著了一 本劍譜。”崔云亮道:“這還不是贊他?聽你說,竟是越來越佩服他了!”
  杠南笑道:“佩不佩服是另一回事,要是我碰上了姬曉風,我還是要幫你捉拿他的,不 過話說回來,他偷一些拳經劍譜,倒還算得是個識貨的風雅賊,并非十惡不赦,與他的師父 孟神通不能同一而論。所以我還是希望你們只要追回原物就算,不可傷他性命。”
  崔云亮道:“這個不用你來給我們出主意,我們各派已經商議好了,要是拿到了姬曉 風,就把他囚禁在倥侗山的陰風洞里;一世不放他出來。”
  江南伸伸舌頭道:“這可比殺了他還慘,不過,這既然是你們公議的,我也就不好再說 什么了。喂,喂,咱們說到哪里去了?對啦,對啦,我要問你的是,姬曉風和你們今夜的行 動有什么關聯?難道那個文公子是姬曉風的同黨么?”
  崔云亮道:“你這么聰明,怎的連這一點也猜想不到。那姓文的雖然穹姬曉風無關,我 們卻要從這姓文的身上追查出姬曉風來!”
  江南詫道:“這怎么講,既與姬曉風無關,又怎么從他身上追查?哎呀呀,你可別贊你 這個哥哥聰明,你越說呀,我可就越糊涂了。”
  崔云亮道:“你是裝傻還是真的猜想不到?好啦,我就對你明明白白的說了吧。那姓文 的有一箱珠寶,我們就要從這箱珠寶上引出姬曉風來。”
  江南一掌拍下,叫道:“我明白了!”崔云亮急忙拉著他的手,掩著他的嘴,道:“你 胡嚷什么,提防姬曉風聽見了,上了鉤的魚兒又要游走。”
  江南小聲笑道:“你們要捉賊卻又怕給賊人知道,鬼鬼祟祟的自己倒像個賊了。”崔云 亮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姬曉風這廝來去無蹤,不是布下圈套,焉能令他落網?”
  江南道:“那姓文的是你們的人嗎?”崔云亮道:“不是,我們哪里來的那些珠寶?不 過,據我們估計,那姓文的身懷重寶,業已露出風聲,姬曉風一定會見獵心喜,遲早都要下 手偷它。我們跟定了那姓文的,只待姬曉風出現!”
  江南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少林寺的兩個高憎,也到這小客店里來打埋伏了。你 們是要借這姓文的珠寶當作釣魚的餌,引姬曉風這尾大魚上鉤。但是,這姓文的是什么人, 你們可查得清楚?他知不知道你們的計劃?再者,他身懷重寶,既然露出風聲,黑道上的人 物又會不會聞風而來,搞亂了你們的計劃?”
  崔云亮道:“這姓文的來龍去脈,我們尚未查得清楚,只知道他是從南方來的。進入山 東境內,才給我們的人發覺他攜有價值連城的珠寶。那風聲也是我們放出去的。至子黑道上 的人物,我們早就請丐幫的人去打過招呼了,在未引出姬曉風之前,不許他們下手。在捉到 姬曉風之后,他們要劫寶,我們不管。”
  江南道:“咦,你們各大門派,這許多人,都查不到這姓文的底細?兵法有云,知己知 彼,方能百戰百勝,你們要借重這姓文的,卻不知道他是何等樣人,這未免是有點冒險 了。”江南自幼失學,靠陳天宇的幫助,始粗通文墨;因此,他在說話時,便特別歡喜引用 一些他所懂得的或半懂不懂的成語,把崔云亮弄得啼笑皆非。
  可是他聽江南說得鄭重,也不覺怔了一怔,連忙問道:“你剛才曾窺探過他的房間,可 曾發現他身懷絕技,武功非比尋常?”
  江南道;“這姓文的是否身懷絕技,我倒未曾見到。只是據我所聞,他也好像已經知道 你們在暗中跟蹤他了。”
  崔云亮愕了一愕,說道:“真的?”你聽見什么?”江南道:“我聽見他對他那個小廝 說,叫他留意提防埋伏在店子里的其他賊人!”崔云亮詫道:“什么其他賊人?”江南笑 道:“他們懷疑我也是個小賊呢。”當下將自己怎樣懷著一片好心,想去勸那文公子不可將 寶藏外露,卻聽到他們主仆私下談話,將他也懷疑上了。
  崔云亮道:“這么說,倒是我們走眼了。今晚到此之人,均非庸手。他居然能夠察覺, 這份本領,已非我們始料所及。這件事情,應該說給那兩位禪師知道。”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撲通”一聲,似是有什么重物給摔了出來,隨即聽得有人喊道: “瞎了眼的賊人,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你也不知道我的厲害!你還有幾個黨羽?有種的都 站出來!”正是那文公子的聲音。
  崔云亮大力驚詫,推開窗門,與江南立即飛身上屋,他們借著檐角遮身,俯頭望下,這 一望登時呆了。
  他們最初以為是姬曉風來了,但又正在懷疑:以姬曉風的本事,斷無一個照面,便給人 家摔了出來的道理,哪知這個雖然不是姬曉風,卻也是他們的熟人。
  只見那一個瘦長的漢子,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說時遲,那時快,那文公子 已然追了出來,幾乎就在這同一時間,角落里跳出兩個人來,兩柄長劍同時刺到,一是中年 道士,另一個則是個粗豪的黑臉少年!
  這三個人崔云亮全都認得,給絆倒的那個瘦長漢子名叫胡乾,是武當派掌門雷震子的首 徒,他出道比崔云亮更早,以身手矯捷馳名于江湖,人稱“小靈猿胡乾”,那黑臉少年也是 雷震子的弟子,名叫成滔,他氣力過人,綽號“大力神”,那個中年道士則是他們的師叔抱 拙道人。
  崔云亮認出他們,驚奇之極,心中想道:“難道他們未曾與大悲禪師打過招呼?不知道 我們的安排嗎?但即使他們不知,也不該如此擅自行動呀?怎的真的下手去偷這姓文的了?”
  崔云亮心念未已,只聽得“啪”的上聲響,大力神成滔已著了那姓文少年一記清脆的耳 光,成滔大罵道:“媽巴子的,你這權門走狗,老子要罵你。罵你……”成滔是個魯莽而又 梗直的少年,一怒之下,差點要用家鄉粗俗的說話罵了出來,猛地想起有兩位前輩高僧可能 在場,連說了幾聲:“罵你!”舌尖土話吐不出來,一時間卻又不能收口,氣得漲紅了臉, 甚是尷尬。
  那姓文的少年笑道:“渾小子,你罵吧。你再罵,我就再賞你一耳光!”抱拙道人喝 道:“成師侄,你退下!”咧的一劍刺出,抱拙道人是武當派的成名人物,一劍刺出,劍尖 顫動,嗡嗡有聲,端的是勁道十足,凌厲非常。
  那姓文的少年贊道:“好,還是你這牛鼻子有兩下子。”身子一飄一閃,瞬息之間,避 開了抱拙道人的連環三劍。待到第四劍刺來,猛的一聲大喝道:“撒手!”不知如何,他手 上多了一把折扇,抱拙道人的長劍被他的扇子一搭,登時好像彼千斤重物壓住一般,劍身彎 曲,可是,一時之間,卻也未曾撒手。
  這時,埋伏在屋頂、樹上、墻角暗處的各派高手,已有二十余人,見此情形,無不震 駭,不但是因這少年的武功怪異,大出他們意料之外,而且是因為成滔罵他的那句說話,人 人都在心中想:“這姓文的究竟是什么人·?為何成滔罵他是權門走狗?”
  這些人都是在武林中有相當身份的人,而且他們本來的目標乃是姬曉風,因此在未明白 這少年的來歷之前,誰都不愿出手。“小靈猿”胡乾本來已退過一邊,這時見師叔情形不 妙,大聲叫道:“對付這等權門鷹犬,何必與他講什么武林規矩?”挺匐再上,他的劍術比 師弟大力神成滔要高明得多,剛才他之所以一進房門便給那少年摔了出來,固然是由子那少 年又要比他高明一籌,但另外一半原因,卻也是由子他對敵人估計不足的緣故。
  成滔見師兄動手,他也大叫誼:“師叔,我寧愿受你責罵,這兔崽子我是非打他不 可!”他因為氣力過人,用的劍也與眾不同,足有四尺來長。比尋常的青剛劍要厚三倍,竟 似沖鋒陷陣用的大刀一般,一劍劈下,呼呼風響。
  成滔的劍重力沉,胡乾的劍輕靈翔動,同時使出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相得益彰。那 姓文的少年在一時之間,既未能將抱拙道人的長劍打落,只好放松抱拙道人。他的身法端的 是怪異之極。
  眼看成、胡二人的兵刃已將刺到他的身上,倏然問他已在雙劍交插的縫中鉆了出來,只 聽得“嗎”的一聲,他的折扇一揮,成滔的重鐵劍竟給他蕩得反劈過去,與胡乾的長劍碰個 正著,胡乾受不起他師弟那股大力,險險栽倒,幸虧他身法輕靈,急退三步,打了兩個盤 旋,這才站穩了腳步。
  抱拙道人經驗老到,所受的壓力一松,立即抽出長劍,一招“臨江截壁”,攔在成滔的 前面,不讓那少年乘機襲擊他這個魯莽的師侄。胡乾也揉身復上,突刺那少年背后的“風府 穴”,兩人前后夾攻,好不容易才把那少年的攻勢擋住了。
  那少年哈哈笑道:“武當派長幼兩輩的杰出人才,文某今晚都領教了,果然高明,果然 高明!”
  抱拙道人氣得雙眉倒豎,怒目圓睜,疾攻三劍,猛地叫道:“各位武林同道,并非我們 武當派想恃眾行動,這姓文的實在是奸相和砷的門客,替他押運珠寶進京的,他這箱珠寶乃 是江南各省督撫送給和砷的禮物,此種不義之財,人人可取,此種不義之人,人人可誅!”
  和砷是當朝最得寵的大臣,據說本是乾隆的轎夫,乾隆因他相貌與一個死去的寵妃相 似,遂加以不斷升擢升。另一說謂他本有點小聰明,有一日乾隆大駕將出,倉卒間求黃蓋不 得,乾隆責問:“是誰之過?”和砷在轎前應聲答道:“典守者不得辭其責。”乾隆見他儀 度俊雅,聲音清亮,贊道:“若輩中安得此解人?”遂派他總管儀仗,旋升侍衛,擢升副都 統,又遷侍郎,一路升上去,直做至“大學士”。
  清朝不設宰相,由“大學士”分掌相權,官場中對任大學杜職者亦尊稱為相同,關子和 砷出身此說,見薛福成《庸盒筆記》。總之,不論他是借甚機緣得到提升,在有清一代,論 到秉政攬權,得到君皇信任之專,沒有一個大學士足以與他比擬。他從乾隆四十二年出任大 學士起,一直做了十幾年的太平宰相,直到乾隆死后,他才給嘉慶所殺,那是后話。
  乾隆重用和呻,到了晚年,倚界益篤,竟準其父配享太廟,其弟和琳重任邊疆,又將公 主嫁給他的兒豐紳殷德,一家富貴,位極人臣,權傾朝野。達官貴人,咸奔走其門,視為升 官發財的捷徑。
  和砷更是賣官竄爵,招權納賄,無所不為。時人有詩云:“繡衣成巷接公衙,曲曲彎彎 路不差,莫笑此間街道窄,有門能達相公家。”就是吟詠當時情景的。
  乾隆二十五歲即位,這時已經做了五十七年皇帝,已經是八十二歲的老人,健康還很不 錯。不過,他在即位的時候便曾許下誓愿,做皇帝最多做六十年,表示不敢越過他的祖父, 他的祖父康熙做了六十一年皇帝。因此準備再過三年,便傳位給太子,自己退為“太上皇”。
  和砷得任高位,全靠乾隆的寵眷,得知乾隆有退位之意,大為著急,他一面籠絡太子, 一面培植自己的勢力,同時加緊聚教。他的豪奢,真可說得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據說他每日清晨,都要吃幾顆珍珠,由專家替他烹調,云是:食珠之后,即心竅靈明, 過目即記,一日之內,雖諸務紛沓,其胸中了然不忘。他所食的珍珠,凡色澤梢差的和已經 穿過的不用,據前人筆記所載,他所食用的珍珠,最重者一粒價值二十萬,輕者一方,至輕 者亦值八千!他每日所用的珍珠,有部份便是南方各省督撫所獻的。
  關于和砷的閑話帶過,且說埋伏在這客店的各派高手,聽抱拙道人說這姓文的竟是和砷 門客,那箱珠寶,就是替和砷押進京的,登時騷動起來,有幾個人已從暗黝之處跳出。
  那姓文的既不承認亦不否認,他折扇一揮,將抱拙道人的長劍封出門外,冷冷說道: “怎么,你們武當派長幼兩輩,還嫌人手不夠,要請在場諸位一齊上么?哈,哈,這真是大 抬舉我了。文某得天下英雄,同來賜教,何幸如之。”
  在場的十九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雖然他們痛恨和砷,與抱拙道人也或多或少有點交 情,但姓文這少年此言一出,無異端出了一面擋箭牌,登時令得群雄躊躇不前,那幾個跳了 出來的人又復退了回去。
  那姓文的少年折扇連揮,把抱拙道人迫得步步后退。
  激戰中只聽得“啪”的一聲,大力神成滔的額角被扇子狠狠地敲了一記,血流如注,抱 拙道人與胡乾雙劍齊出,一個在前面展劍刺他胸口的“璇璣穴”,一個在背后刺他的“風府 穴”。這兩人是武當派有數的劍術好手,他們為了解成滔之危,奮不顧身的撲上,運劍如 風,當真是性命相搏,凌厲非常!
  好個少年,只見他在背腹受敵,雙劍進迫之下,倏地一個盤旋,折扇一合,便向抱拙道 人的腕骨敲擊,抱拙道人“涮”的一劍從他脅下穿過,卻沒有傷著他,反而被他欺身反撲, 連忙晃身疾閃。
  哪知姓文少年這一招反撲,看似霸道,實在卻是虛招,抱拙道人一時不察,被他嚇退, 這少年減少了前面的威脅,陡地反手一抓,喝道:“你也給我躺下來吧!”原來他是避強擊 弱,實際的目標卻是胡乾。
  胡乾本來也以身手矯捷見長,可是三個人比起來,卻是他稍遜一籌,他的劍尖堪堪就要 觸到那少年的背心,不料那少年的身形一個傾斜滑步,他的長劍已經刺歪,說時遲,那時 快,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那少年已是聲到人到,只聽得“嗤”的一聲,胡乾的衣服 被撕去了一大幅,露出半邊光背脊,隱然沒有躺下,亦已狼狽非常。
  那少年笑道:“好,你的本事要比這大個子高明許多,你要不要歇歇,穿好了衣再來?”
  崔云亮與胡乾交情甚深,這時忍不住拔劍跳下,道:“抱拙道長說的對,對付這等鷹 犬,何須與他講武林規矩,胡大哥,成大哥,請讓小弟也來與他一會。”
  那少年冷笑道:“好的,武當派不行,再瞧瞧你青城派的,你們要一窩蜂來也好,要車 輪戰也好,都聽隨你們的便。”不但神情傲慢,而且聽他隨口道來,竟似對備人的來歷都知 得清清楚楚。
  胡乾被撕毀了衣裳,無顏再戰,只好拉了他的師弟退下,抱拙道人雖然亦覺面上無光, 但強敵當前,崔云亮既來相助,自已怎忍讓他一人獨戰?因此只得強振精神,仍然與他向那 少年奮戰。但他以武當前輩的身份,不但戰這少年不下,反而屢次吃虧,也早已有些氣餒了。
  那崔云亮卻是血氣方剛;恨這少年傲慢,青鋼劍揚空一閃,立即一招“長虹經天”,腳 踏洪門,向這少年胸口逞刺。
  崔云亮已盡得乃師真傳,劍術上和內功上的造詣,又要比雷震子那兩個徒弟深厚許多, 本來武學的術語有云:“刀走白,劍走黑。”即是說用刀宜于正面交鋒,用劍則宜子側襲, 像崔云亮這樣,第一招就踏正洪門,從中路急攻,那是非常少見。那少年贊了一個“好” 字,折扇一帶,使了個“卸”字訣,崔云亮這一劍用足了氣力,突然被他的扇子搭著劍脊, 順手一帶,不由自己的身向前傾,幸在他已有了相當功力,差不多到了能發能收,隨心所欲 的境界,腳步剛一踉蹌,立即便趁勢以腳跟作軸,轉了半個圓圈,劍招從“長虹經天”一變 而為“隨風折柳’,不但掩飾了他失招窘態,而且變化得非常自然,倘非劍術名家,絕對看 不出來。
  抱拙道人見崔云亮劍術了得,實在比他那兩個師侄加起來還強得多,戰意登時復盛,而 且為了崔云亮是青城派的,他更不愿在群雄面前墜了武當派的聲威,這一來,他不但是與崔 云亮聯手對敵,而且還含有暗中與崔云亮“比賽”的心意,不由得他不把全副本領盡都施展 出來,當真是拼了性命與那姓文的少年惡戰。
  抱拙道人挾著數十年功力,拼命惡戰,比之剛才大大不同,但見他把武當派的七十二手 連環劍法霍霍展開,登時四面八方,都是劍光人影。崔云亮初逢強敵,也是全力施為,兩人 都在奮勇爭先,希望能比同伴搶快一步,在那少年的身上刺個透明的窟窿。
  不料那姓文的少年,本領竟是深不可測,敵人方面加強,他的本領也似乎突然增強起 來,但見他在劍光籠罩之下,依然氣定神閑,一柄折扇忽張忽合,張開來時,當作折鐵刀 用,合起來時當作判官筆使,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招數奇詭無倫!饒是雙劍夭矯,竟然連 他的衣角都未曾沾上。
  江南看得暗暗著急,摹然間心中想道:“抱拙道人說他是和砷的門客,這和砷不就是當 年害我義伯的那個和砷嗎?我義伯為他吃了十年苦頭,這廝是給和砷押運珠寶的。哼哼,我 雖與這少年無冤無仇,但為了給義伯出口怨氣,我也不能便宜了和砷這老賊!”
  江南所想起的“義伯”,便是他結拜兄弟陳天宇的父親,也即是他的舊主人陳定基。陳 定基就是固為上章彈劾和砷,因而被乾隆貶到西藏,做薩迪宗的“宣慰使”的,一貶十年, 遠戍邊疆,幾無生還之望,后來好在有保護“金本巴瓶”入藏之功,這才得被召回,官居原 職,不久他也就告老退休了。(事詳《冰川天女傳》)那時,江南是陳天宇的書童,陳定基 就是因為懷念江南故鄉,才給他起這個名字的。
  江南想起了這件事情,登時怒氣暗生,心道:“俗語說:打狗要看主人面。我這回卻 是:為了主人才打狗。姓文的與我無仇,和砷卻與我義伯有仇,不管好壞,我也得懲戒懲戒 這個小子。”
  江南心念未已,忽聽得崔云亮悶哼一聲,撲通便倒。原來是給那少年點中了他的穴道。 那少年點倒了崔云亮,望也不望一眼,揮扇便向抱拙道人狂攻,把抱拙道人迫得十分狼狽。
  江南大叫一聲:“好小子休得猖狂!”雙臂一振,便從屋頂跳了下來,扶起了崔云亮向 旁一推,叫道:“崔老弟,你等著瞧,做兄弟的替你出氣。”
  就在此時,只聽得倉啷聲響,抱拙道人的長劍又已給那少年打落,抱拙道人是有身份的 成名人物,寶劍落地,無顏再戰,一言不發,抬起兵刃,便跳出圍墻。
  那少年見崔云亮被江南一扶起來,手足便可活動,自行退到墻邊,包扎傷口,仍然倚墻 觀戰,心中也不禁有點驚詫,想道,“有人說這小子曾得過金世遺的傳授,如今看來,他竟 然能解開我所點的穴道,只怕是真的了。”
  那少年雖然知道江南底細,卻也并不畏懼,當下折扇一揮,一笑說道:“我道是誰,原 來是你。我那小廝眼光不錯,他早看出你是個小賊。怎么,就憑你一個人便想覬覦我這箱珠 寶么?”
  江南道:“隨便你叫我什么,我是小賊,你的主人就是大賊,你替大賊搜刮珠寶,你也 是個小賊。”頓了一頓,接著向四方作了一個羅圈揖,朗聲說道:“我江南是個小角色,不 怕他笑我車輪戰,也不怕他罵我恃眾為強,不過我這小賊倒想先看看他這小賊的本領。列位 要是看我不成了,那時再請來幫忙!喂,喂,小賊,你瞪著眼睛干嗎?俠動手吧!”
  江南這番話說得妙極,他越是貶低自己的身份,就越顯得是輕視對方,而且是單獨一人 向這姓文的少年挑戰。暗黝處有幾個人笑出聲來,贊道:“江南這小子倒真有種。”
  姓文的少年怒氣暗生,折扇一指,罵道:“油嘴滑舌,你再胡說八道,看我打你耳 光。”江甫笑道:“有本領你就來打吧!”話聲未了,眼前人影一晃,那少年倏地就撲了過 來,聲到人到,當真是快捷無倫,眼看江南就要給他抓住,卻不知怎的,就在那間不容發之 際,這少年一掌拍下,竟然拍了個空,江南一閃開,叫道:“哎晴,好厲害!也還沒有打 著!”原來他用的是金世遺所教的“天羅步法”,這種步法,善于巧妙避攻,對付強敵最有 用處。
  那少年喝道:“未曾交手,便想溜么?”江南笑道:“誰說我溜?我不是站在你的面前 么?小賊,我是好心好意讓你一招,你當我是怕你么?”
  那少年折扇一張,喝道:“好樣的,別跑!”折扇向江南迎面一撥,江南猛覺一股勁風 襲來,正想用大羅步法,繞過敵人的背后,攻他個措手不及,說時遲,那時快,這姓文的少 年在折扇一揮之后,跟著又是一記劈空掌拍出。
  兩股勁力一柔一剛,登時似卷起一個無形的漩渦,江南不由得腳步一個跪踉,只聽得 “撲”的一聲,那少年的扇柄,已戳中了江南背心的“大椎穴”,這穴道是人身死穴之一, 躲在暗處觀戰的各派高手,有好幾個人嚇得駭叫失聲。
  就在那一剎那間,緊接著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少年的長袍已給江南撕去了半邊,那 少年不知江南有“顛倒穴道”的功夫,竟給他攻得個措手不及。可是江南被他用“重手法打 穴”擊中,穴道雖然未給封閉,卻也疼痛難當。
  實在說來,還是江南吃的虧較大,不過,那少年的長袍被撕去了半邊,表面看來,卻是 更為狼狽。那少年怒不可遏,初時他本無意取江南的性命,這時卻是折扇狂揮,下手絕不留 情。這時。那少年已知道江南長于點穴,于是避敵之長,攻敵之短,不把折扇當作判官筆 用,卻用它使出刀劍的路數,招數干脆之極!江南對各家各派的武術都略有所知,但卻不曾 見過這等的這路武功,而且那少年的功力也要比他勝過一籌,因此,江南盡展平生所學,也 僅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激戰中只聽得“卜”的一聲,江南又被那少年的折扇狠狠敲了一記,但江南隨即使出 “陰陽抓”的功夫,也把那少年衣衫又撕去了一幅。這時,人人都看得出來,江南的武功, 與那少年只是相差一線,若然有人相助,立即便可反敗為勝。但若無人相助,他多挨幾下, 必定要受內傷。
  各派高手都要顧著自己的身份,有幾個人意欲相助,但仍躊躇。忽地有個虬髯大漢從墻 頭跳下,朗聲說道:“不義之財,人人可取。現在事情已經鬧開了,我老張也想插一插手, 請諸位不要見怪!”
  這大漢是山東的獨腳大盜張鐵肩,大悲禪師本己托丐幫的向黑道打過招呼,要他們待姬 曉風出現之后,才可以劫這少年的珠寶,但那時他們尚未知道這少年的身份與珠寶的來歷, 現在正派中人,已先后有了抱拙道長、崔云亮諸人與那少年交手,確是如張鐵肩所說“事情 已經鬧開”,依常情而論,姬曉風當也不會再來上鉤了。因此,照江湖規矩,就沒有理由再 禁止黑道的人物插手。
  少林寺兩位禪師默不作聲,群雄唯他們馬首是瞻,也就無人出聲禁止。
  張鐵肩四方一揖,見無人發話,立即大喝一聲,向那少年打去。他的招式甚怪,低下了 頭,雙手握拳,遮在額前,好似一只牛角,而他的姿勢,也就恰似斗牛一般。
  那少年笑道:“你這蠻牛也敢來么?”反手一掌,“蓬”的一聲,正正擊中他的肩頭, 這漢子名喚張鐵肩,肩膊的確是嚴如鐵板,少年一掌擊下,竟給他反震得倒退兩步,掌心破 裂,沁出血絲。
  張鐵肩大叫道:“好賊子,你敢打你老子!”原來他給這少年用“綿掌碎石”的功夫一 擊,已有兩根肩腫骨斷了,但傷在里面,眾人卻未能看出,還在給他喝彩。
  張鐵肩叫道:“小哥,你抓他的面門;我再來給他一下!”俯首彎腰,仍依前式,雙肩 又向那少年猛撞。杠南依言抓他的面門,那少年要閃開這一撞容易之極,可是江南這一抓恰 恰封春了他的退路,令他不能不予招架。說時遲,那時快,張鐵肩已沖了到來,眼看就要撞 個正著,卻忽然消失了那少年的影子。
  原來張鐵肩猛撞過來的時候,雙腿孽張,那少年無可躲避,事急智生,忽然一矮身軀, 就從他的胯下鉆過。張鐵肩一愕,陡覺背心劇痛,臀部也似給鐵棍沖撞一般,登時向前蹌蹌 踉踉的奔出幾步,“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原來那少年一鉆過去,立即便在他背 心擊了一掌,又重重地踢了他一腳。
  張鐵肩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不過他的背心卻沒有雙肩練得這么鋼硬,吃了這掌, 幾乎禁受不起。可是張鐵肩是個有名的硬漢,口噴鮮血,卻反而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 從我胯下爬過去,就想我饒了你么?這還不成,得再磕三個響頭才行。”
  被迫從別人胯下爬過,自古以來,都認為是奇恥大辱。漢朝的韓信,在貧賤的時候,就 是因為被無賴少年迫他從胯下爬過,因而發憤的。這姓文的少年沒有韓信的度量,受了“胯 下之辱”,雖然立即便予以報復,打了張鐵肩一掌,又踢了他一腳,但在眾目跌瞪之下,終 覺羞愧難當。大怒喝道:“我先把你這蠻牛的眼睛挖了。”
  他手揮折扇敵住江南,另一只手卻伸開雙指,向張鐵肩著著進迫,雙指忽伸忽縮,直指 他的面門,當真是要挖他的眼睛。
  這時,又有兩個漢子竄了出來,叫道:“張大哥,這碗水咱們大家喝啦。我伏虎寨也來 一份。”這兩個人是伏虎寨的當家沙家兄弟,在北五省也是叫得響字號的綠林人物。
  埋伏在這客店中的,除了各正派高手之兒還有許多江湖大盜,張鐵肩一發難,他們已經 躍躍欲試,這時沙家兄弟又已來動手,所有的黑道人物,登時都爭先恐后地跑了出來,紛紛 說道:“對,對,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肥羊大家同剁!這碗水大家喝啦!”
  沙老大叫道:“分一些人進房去搜,不可讓那小廝漏網。”他們人數眾多,分兵之后, 還有七八個武功高強的大盜,向那少年圍攻。
  那少年武功再好,也敵不住這許多人的圍攻,可是他也狡猾非常,未待群盜合圍,他已 退到一處墻角。
  他背靠墻壁,減少了后方的威脅,揮扇出掌,力敵群盜,折扇用的是判官筆招數,另一 只手用的卻是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功夫。有兩個“獨腳大盜”迫得太近,一個被他點中脅下 的“愈氣穴”,悶哼一聲,登時倒地,另一個則被他扭折了手腕,更是痛得殺豬般的大叫。
  群盜發一聲喊,改用長兵器戳他,斬他,那少年的武功確是精奇奧妙,他手中只有一把 不到二尺長的折扇,但他用這把衍扇這邊一敲,那邊一撥,竟然使出上乘武功的借力打力之 法,將甲強盜戳過來的長矛撥過去碰乙強盜砍來的大刀,將丙強盜飛過來的流星錘蕩開去撞 丁強盜磕來的青銅銅。因此,他雖然是被圍得密不通風,群盜在迫切之間,卻也奈他不得。
  過了一會,入房搜索的強盜出來報道:“房間里都搜遍了,那小廝也縛起來了,那箱珠 寶卻未曾發現。”沙老大道:“那一定是在這小賊的身上了。好呀,你若不是乖乖的將珠寶 獻出來,咱們只有把你亂刀分尸了。”群盜轟然喝道:“對,這小子不知好壞,咱們一齊上 去,將他亂刀宰了!”
  江南心性善良,見那少年受到群盜圍攻,反而感到有點不忍,他不住的勸那少年道: “錢財是身外之物,你就拿出來吧!這箱珠寶是和砷老賊的東西,他的珠寶多著呢,你何苦 為他賣命?讓江湖上一班苦哈哈的兄弟分了,也算得是你做了一樁好事呀!”
  那少年一聲不發,根本就不理睬他說些什么,仍然使盡渾身解數,力敵群盜圍攻;江南 拿他沒法,只有自己把攻勢緩了下來,雖然仍是裝模作勢向那少年攻擊,其實卻只是虛與委 蛇,為了張鐵肩為他受傷:在這共同對敵之際,不好意思退出而已。也只是因此,所以那姓 文的少年,才能夠勉強應付群盜的進攻。
  沙老大瞧出幾分,叫道:“喂,小兄弟,不要泄氣呀,加把勁吧!也有你的一份!”江 南道:“珠寶我是不要的。”沙老大道:“珠寶不要,義氣你總得講呀。咱們都是幫你來 的。”
  江南道:“是呀,所以我雖然打得累了,也還是和你們一齊打呀。”話雖如此,他總覺 得這樣以眾凌寡,實在不大光彩,索性使出一套花拳繡腿,表面好看,實則對敵人并無威 脅。可是,江南雖然不肯出力,群盜卻是全力圍攻。
  眾寡懸殊,姓文那少年雖是使盡渾身解數,苦苦支撐,兀自感到左支右繼,險象環生, 激戰中,伏虎寨的沙老二一柄長矛擲出,直插入墻中,要不是他躲閃得快,險些就要給長矛 釘在墻上。
  眼看那少年的性命,就要喪在指顧之間,忽聽得外面人聲嘈雜,有人叫道:“查夜的來 啦!”只見一個軍官,帶領著四個兵丁,已是破門而入。
  他們在院子里這一場惡斗,早就驚醒了客店里所有的人,人人都給嚇得心驚膽戰,個個 關緊了房門、躲在被窩里面,不敢出來。查夜的公人就是因為不見店主開門,這才打爛了大 門,急急忙忙地沖進來的。
  圍攻姓文這少年的人,都是江湖上著名的大盜,根本就不把幾個官兵放在眼內,藏在樹 上、墻頭、屋頂的各派高手,蚤然不欲鬧事,但卻也沒有一個人離開。
  那軍官大喝道:“喂,喂,你們是干什么的,為什么在這里打架?”那姓文的少年叫 道:“什么打架?這班強盜是要劫財害命!”那軍官這時大約是已看清楚了是群盜圍攻一 人,大大吃驚,連忙喊道:“劫財害命,這還了得?哼,哼,你們目中還有王法嗎?快快住 手,快快住手,聽我問話!”
  群盜哪里肯聽他的吩咐,軍官在一旁力竭聲嘶的喝停,他們卻更加高呼酣斗,有些人還 在笑罵道:“公門的鷹爪孫,你就少管些閑事吧,再在這里胡吹亂叫,小心連你的皮也剝了 去。”
  那軍官大怒喝道:“豈有此翹!真是一班目無王法的兇徒!把他們都拿到衙門去!”
  那四個兵丁發一聲喊,沖入盜群之中,群盜雖然不懼,卻也有點詫異,心中都在想道: “這幾個鷹爪孫膽量倒是不小。”沙老二拔出長矛,正要向那少年再擲,說時遲,那時快, 一個兵丁己竄到他的身邊,喝道:“住手!”沙老二怒道:“滾開,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飛起一腳,正要踢那兵了,忽覺手腕有如加了一道緊鉗,那兵丁已把他抓了起來,沙老大大 驚,連忙在他背后起腳,不料另一個兵丁又已趕到,一下子就托著他的腳躡,喝一聲: “去!”竟然把他拋出了圍墻!就在這時,抓著了沙老二的那個兵丁,也把他摔出了門外!  
  正是:
  救兵忽爾從天降,豈是公門下騾材?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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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13:06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回 秘籍奉還求曲諒 佛珠空擲憤難平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登時令得全場震動。在此之前,誰部以為這幾個兵士,不過是 仗著官威,虛張聲勢而已,哪知他們竟然個個部有真才實學,伏虎寨的沙家兄弟在綠林中是 響當當的角色,不過一個照面,就給他們摔倒,這份能為,實在已夠得上稱為武林中的一流 高手!
  張鐵肩大吼一聲,一低頭就向那個欺到他身前的兵丁猛撞,張鐵肩的武功是群盜之冠, 受傷之后,這一撞仍是威猛非常,那兵丁雙腳一點,凌空飛起,正要抓他,那軍官忽地笑 道:“這是一條好漢子,不要將他難為了。”他忽地挺身而上,張鐵肩雙肩一撞,正好與他 碰個正著,那軍官道:“站穩了!”伸手將他扶住,張鐵肩撞在他的身上,有如撞著了一堆 棉花,腳步虛浮,不由得身向前傾,幸那軍官將他扶住。
  張鐵肩叫道:“好本事,沖著你這一下,我姓張的自愿不趟這趟渾水了,就便宜了那小 了吧!”那軍官道:“好,我領你這個情。”手一松開,張鐵肩便跑了出去。
  張鐵肩一跑,群盜無不大驚失色,江南正要上前,忽聽得耳邊一個似曾相識的盧音,陰 聲細氣他說道:“江南,你還夠朋友,這件事你也不必管啦,事情過后,我再請你喝酒。”
  江南怔了一怔,叫道:“好,好,好,人生何處不相逢,你看得起我,我江南也愿意交 交你這個朋友。不過,這場熱鬧,我還想看到終場。”
  那個聲音,只有江南一人聽到,因此,在旁人聽來,就似江南自言自語一般,大家都覺 得莫名其妙!只見江南退出人叢,但卻不張鐵肩那樣跑出門外,而是躍上瓦面,仍然坐在屋 脊上看熱鬧。
  抱拙道人過來問道:“江南,這一伙人你認識的么?他們真是官兵?”江南搖搖頭道: “不認識。不過,我江南走南闖北,略略有點名頭,或者他們之中,有人認得我,那也說不 定。”抱拙道人也知道江南素來歡喜吹牛,但卻不會說謊,因此,對這幾個官兵更是起疑。 其實江南聽了那個聲音,心中已是想到了一個人,不過,相貌卻完全不是一樣,因此他也不 敢斷定。
  在場的各派高手都是武學行家,人人都看出了這個軍官非比尋常,好奇之心大起,固此 群盜雖然散了一半,他們卻是不肯離場。
  用不到半個時辰,這一班縱橫江湖的大盜,已走得一個不留。這時,不但旁觀的各派高 手起疑,連那少年也覺得古怪,按說以那軍官和他手下的本領,若要捉拿群盜,那是手到擒 來,可是他卻只是略顯身手,或把強盜摔出門外,或者只是令他們受點無關重要的創傷,教 他們自己知難而退。縱無“縱盜”之嫌,最少也是無心辦案。
  姓文那少年收起折扇,上前向那軍官施禮,謝道:“多蒙大人相救,敢問高姓大名?” 那軍官向他打了一個眼色,也不見他開口,那少年已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說道:“小心,真 正的強盜還在這里呢!這一班人的本領比那班強盜大得多,內中還有來去無蹤的妙手神偷, 你的難關未過,還要提防。”
  這姓文的少年當然知道還有各派高手窺伺在旁,可是他也知道今晚到來的高手,本事最 高是少林寺兩位撣師,另外還有一位峨嵋派的名宿,這三位武學大師,決不會自貶身份,恃 多為眾,向他一個晚輩圍攻。
  可是他聽到了軍官這個警告,仍是禁不住心頭一凜,暗自想道:“當今天下,稱得上來 去無蹤的妙手神偷,只有姬曉風一人,難道他也來了?聽說各大門派都要搜捕他,難道他敢 公然在這里出現?”再則想道:“這軍官能夠閉口傳聲,似是傳說中有‘天遁傳音’之術, 怎的在孟神通死后,還有人懂得這門功夫?”
  那軍官忽地掏出一紙公文,踏上一步,遞與那個少年,少年一看,卻是一張委任的文 書。原來這個軍官乃是御林軍的軍官,他掏出來給這少年過目,不問可知,乃是要向少年表 明他的身份。
  那少年恍然大悟,心道:“敢情此人乃是奉了命令,暗中照顧我的。想不到御林軍中, 竟有如此高手,真是慚愧,慚愧!”這少年本想憑著一身技業,押運了這批珠寶之后,便可 以在京華闖蕩成名。如今看來,只這一個軍官的本領便高過自己,御林軍中還不知有多少人 材?怎不叫他心灰意冷?
  那少年心念未已,忽地又聽得那軍官的聲音在耳邊說道:“快把你那箱珠寶給我, 快!”那少年怔了一怔,那軍官的聲音又已在他身邊急促地叫道:“你那箱珠寶就藏在那里 是不是?糟糕,糟糕,那位天下第一神偷已經來了,你瞧,他、他、他、他”
  饒是這姓文的少年精明能干,聽了這話,也不由得陡然心驚,說時遲,那時快,他身形 方起,那軍官已經比他搶快了兩步,忽地從一個樹窿里掏出了一個箱子來,哈哈笑道:“這 箱珠寶,與其送給和砷,不如送給我吧!”
  原來這少年工于心計,院子里有幾株老槐樹,每株槐樹,樹根樹干,都有蟲蟻所至的樹 窿,他將珠寶藏在一個樹窿之中,群盜哪里料想得到,人人都以為他不是隨身攜帶,便是藏 在房間,他即算失手被擒,珠寶也不會失去。
  哪知道“軍官”卻會用“虛聲恫嚇”這一絕招,任何精明的人在這樣緊張驚惶的時刻, 首先都會注意自己最關心、最貴重的東西。那少年當然也不例外,他被那軍官一嚇,眼光不 由向那株槐樹望去,這軍官何等厲害,立即便有如探囊取物一般將那箱珠寶手到拿來!
  少年大吃一驚,正在大聲叫道:“你是何人?”他的話聲尚未出口,只聽得已有人搶先 叫道:“姬曉風!”“好呀,你好大的膽子!”少林寺兩位禪師同時奔出,大雄禪師一抖手 將一百零八珠都散了開來,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向那軍官打去!
  不錯,這軍官正是姬曉風,他那張委任狀,是以前他在大內總管寇方皋家中,從那位前 任的御林軍統領司空化身上偷來的。那時司空化為了與寇方皋會商誅鋤天下武林人士之事, 要挑選部下,故而隨身帶有許多空白的“折子”,填上名字,便是委任狀。姬曉風偷了一 張,這幾年來從未用過,今晚是第一次使用,果然騙過了這精明的文姓少年。至于那四個兵 丁,乃是他的徒弟喬裝的。姬曉風是天下第一神偷,易容變貌之術精妙無比,故之,即算是 少林寺那兩位高僧,也是直到此刻,看清楚了他的身手,才敢確定是他。
  大雄撣師一聲叫喊,有如晴天響起了霹靂,各派高手,不約而同的都現出身來!這時, 人人都把注意力放到姬曉風身上,不再管那姓文的少年了。
  大雄禪師這一手“定珠降魔”神功,乃是出自少林方丈痛禪上人的真傳,厲害無比,但 見念珠紛飛,從四面八方襲到,將姬曉風的身形全都罩住!
  姬曉風贊道:“佛門大法,果然是非同小可。”忽地一聲長嘯,吹氣成風。說也奇怪, 那一百零八顆念珠,到了他的跟前,忽似受了一股無形的阻力一般,來勢頓緩,轉眼之間, 奇景出現,那些念珠,竟似投入海中的沙石,受著暗流激蕩,載浮載沉,在姬曉風的身邊打 著圈圈,卻只是打不到他的身上,再過片刻,姬曉風猛地大喝一聲,那一百零八顆念珠恍如 流星點點,紛紛墜地。
  大雄禪師吃了一驚,心道:“想不到這廝竟參透了太虛真經的上乘心法,練成了防身的 氣功!”原來姬曉風從少林寺偷去三卷內家秘典,其中有一卷便是練氣的太虛真經,若是練 到最高境界,端的可以刀槍不入,而且暗器一到跟前,便要給無形的罡氣震落,那是比沾衣 十八跌的上乘內功還要厲害得多了。現在姬曉風還未練到這個境界,可是大雄禪師所用的 “定珠降魔神功”也還比不上他的師父——少林寺方丈痛禪上人的功力,所以與姬曉風較量 起來,便相形見絀了。
  姬曉風笑道:“我用從貴派偷來的功夫,當真是班門弄斧,貽笑大方。承蒙撣師念在同 出一源,手下留情,我這廂有禮了。”他直承這是從少林寺偷來的功夫,大雄禪師聽了,更 覺得刺耳鉆心,饒他涵養再好,也禁不住罵道:“無恥小賊,誰與你同出一源?看掌!”
  姬曉風哈哈笑道:“禪師之言差矣,我姬某若然只是‘小賊”,普天之下,還有誰配稱 為大賊?”聽他的語氣,竟是以他的神偷絕技為榮,對大雄禪師罵他作“小賊”,反而不服 氣似的。
  說時遲,那時快,他話聲未了,大雄禪師那一掌已然打了到來,姬曉風笑道:“大和尚 不必動氣,咱們找個地方說話。”他雙肩一沉,大雄禪師一掌打下,勁力已被他卸去了七八 分,手掌拍著他的肩膊,但覺滑不留手,轉眼之間,便給他溜過去了。
  大悲禪師罵道:“好賊子,往哪里走?”拂塵一抖,向姬曉風迎面掃去,姬曉風笑道: “好賊的稱呼比小賊好得多,大和尚,多承你青睞有加了!”一口氣吹將過去,哪知大悲禪 師乃是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功夫要比大雄撣師又勝一籌,姬曉風一口氣終雖然把拂塵吹得 散開,但他的衣裳被拂塵尾拂中,頓然出現了十幾道裂縫!
  姬曉風笑道:“我正討厭披著這件老虎皮,多謝禪師所賜此一招,我也好趁此還我本來 面目。”他打了一個盤旋,以敏捷無比的手法,脫下了外面的衣裳,就像變戲法一般,當他 再轉過身來,面向著大悲禪師之時,已是完全換了個模樣,原來他備有各種人皮面具,化裝 成各式人等,維妙維肖,面具一剝下來,便恢復了本來面目。但他的手法大快,眾人只見他 的脫衣動作,看不到他剝下面具的動作,因此,突然間見他換了個模樣,都不禁愕了一愕。
  姬曉風使出天羅步法,趁著眾人驚愕之際,倏地就穿過人群,奔出大門,大悲禪師拂塵 再展,姬曉風道:“投桃報李,我送老禪師一件東西。”“呼”的一聲,一件黑忽忽的東西 倏然而至,將大悲禪師的拂塵束住,卻原來是他那件破衣。
  守在門口的兩個倥侗派的弟子,一個雙掌翻飛,一個運劍如飛,堵住他的去路。姬曉風 道:“你的金環掌學得還未到家。”雙掌一圈,將那倥侗派弟子的雙掌封出外門,緊接著 “啪”的一聲,另二個倥侗派弟子的長劍竟給他夾斷!
  這正是倥侗派鎮山絕技“金環掌”的功夫,功夫練到深處,雙掌合成的環形圈內,非但 無懈可擊,而且無堅不摧。這兩名倥侗派弟子大驚失色,連忙退開。原來在倥侗派中,金環 掌功夫能達到姬曉風這般火候,可以將利劍夾斷的,也只有年紀最老的長老烏大朗一人而 已。這兩個弟子焉敢招惹。
  峨嵋派的名宿青松道人喝道:“偷來的功夫,也敢在人前炫耀!”身形一起,吐氣揚 聲,掌似奔雷,立向姬曉風打下。
  這青松道人是峨嵋派名宿金光大師的大弟子,金光大師與痛禪上人并駕齊名,是中原兩 位碩果僅存的前輩宗師,青松道人得乃師真傳,“太清氣功”已練到師父的五成功力。
  姬曉風笑道:“武學之道,本就該博采眾長,融會貫通,分什么你的我的、學的偷 的?”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看似毫不著力,但青松道人和他的掌緣一接,卻感到一股十分柔 和卻又十分深厚的內力迫來,登時令他不能再向前移動一步。姬曉風哈哈笑道:“偷來的如 何?”笑聲一收,撤掌便跑。
  青松道人正在以全力與他相抗,姬曉風突然收掌,他冷不及防,直向前奔出三步,才穩 得住身形,不禁又是吃驚,又是羞愧。原來姬曉風用的也正是“太清氣功”,功力雖然尚不 及他的師父金光大師,但卻已要比他勝過許多了。青松道人吃驚之后,又感到大惑不解,心 道:“這太清氣功,最為難練,姬曉風這廝雖然偷去了本門的秘籍,不過僅僅幾年,怎的就 練到了這般境界?”
  青松道人有所不知,原來姬曉風是孟神通最心愛的弟子,孟神通得了喬北溟的半部武功 秘發之后,只將一部份傳給他的師弟陽赤符和姬曉風,而姬曉風所得的傳授比他的師叔還要 多了好些。喬北溟的武功秘瘦開辟了正邪合一的練武途徑,姬曉風人又聰明,雖然未學得完 全,卻已參透了上乘心法。故此他偷來了各派的武學典籍之后,練起來就事半功倍了。他此 次到來,懷著三個目的,其中一個,就是想用偷來的各派功夫。與各派高手較量,看看自己 學得如何,是否能夠實用?
  姬曉風迫退了青松道人,沖出店門,哈哈笑道:“諸位可還有興趣陪我跑跑,送我一程 么?”大悲禪師沉聲說了一個字:“追!”就在這剎那間,姬曉風的身形已在十數丈外。
  大悲禪師不是不知姬曉風的輕功卓絕,但一來若是此次讓他逃走,下次就不知什么時候 才能碰上了;二來他見了姬曉風今晚所顯的功夫之后,心中更多了一層隱憂,此時若不除 他,只怕再過幾年,他將偷來的各派功夫,融會貫通,練到了登峰造極之時,像他師父那樣 恃強作惡,豈非又是武林大患?故此即使追不上他,也要去追,
  那姓文的少年失去了珠寶,氣沮神傷,心意躇躊莫決,他一腳剛跨出門外,忽聽得江南 笑道:“這場熱鬧,我是非看到散場不可,你呢,我看是瞧不瞧也罷了。”那少年摹然驚 醒,心道:“不錯,這班人都是與我作對的,休說我迫不上姬曉風,追上了,也決奪不回 來。”連忙將跨出去的腳步收了回來,大家都去追姬曉風了,除了江南,沒有人再理會他, 霎眼之間,都走的干干凈凈,那少年自行回房解救他的那個小廝,按下后表。
  且說派高手一窩蜂的去追姬曉風,不過片刻,就追出郊外,那姬曉風也怪,跑了一會, 卻忽地伸了個懶腰,放慢了腳步,唉聲嘆氣地叫道:“糟糕,糟糕!你們真的是窮迫不舍? 我可有點累了,累了!”
  有幾個不知高下的晚輩弟子,見狀大為歡喜,嘰嘰喳喳的議論道:“人人都說姬曉風的 輕功如何了得,卻原來是言過其實,耳聞是假,眼見是真!”他們發一聲喊,爭先恐后的便 擁上去。
  大雄禪師眉頭一皺,傳聲喊道:“提防有詐!”其中有一個擅使袖箭的武當門下,搶在 前頭,看看就要追上,聽得大雄禪師的喊聲,心道:“管他有詐沒詐,且先賞他兩枝袖箭再 說。”
  姬曉風腦后竟似長有眼睛;這個武當弟子的袖箭方發,他驀地便向前疾掠,百忙中還向 后面招手叫道:“你們這是存心要迫我快跑了,只怕我這一跑,你們又得費好大的氣力才追 得上了。”
  姬曉風這一發力疾跑,當真是快如閃電,但聽得颼颼連聲,袖箭距離他的身后還有一丈 多遠便墜下地來,竟是連射箭也追不上。
  抱拙道人變了面色,責備他這個師侄道:“你真是不知天高厚,也不想想,有這許多前 輩在此,用得著你出手嗎?”大雄禪師道:“這廝目內無人,實是戲弄我們大眾。要是迫不 上他,大家都失面子,道兄,你也不必單責備他一個人了。”
  姬曉風忽快忽慢,走了一會又歇一回,把眾人都弄得氣惱難堪,青松道人道:“好,讓 他暫且驕狂吧,我正是想他如此。他輕功雖好,論到內力悠長,持久不疲,未必勝得過兩位 禪師。”他這一想法正與兩位禪師的心意相符,但他們聽了這話,卻又不禁暗呼“慚愧”, 原來他們所打的主意,正是要待姬曉風疲累之后,便聯合青松道人,以三人之力,料想可以 將他制伏。
  此奔彼逐,不知不覺,已是天色大白,姬曉風總是和他們保持一段距離。逃到了曠野, 姬曉風忽地伸了個懶腰,叫道:“哎呀呀,我真是支撐不住啦,請諸位恕我無禮,我可要打 個噸兒了。”倚著一棵大樹,呼呼嚕嚕的,果然打起了瞌睡來。
  各派弟子這次不敢再冒昧上前,在大樹周圍將他圍住,大悲禪師走上前去,說道:“姬 居士,你游戲風塵,也不宜大過分了,老袖這廂有禮,還想再向你討教幾手高招。”
  姬曉風哈哈一笑,挺身站起,說道:“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老禪師,姬某這廂還 禮了。請老禪師別先怪我了,我的這番做作,實非有意戲弄各位高人,也非想和你們再次交 手。”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愕然,有人嘀嘀咕咕他說道:“這樣還說不是戲弄?”“難道他還 能存著什么好心?”“老禪師,不要中他的緩兵之計。”
  大悲禪師是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眾人唯他馬首是瞻,大雄禪師與青松道人雖然早有計 劃,準備聯手對姬曉風圍攻,可是他們也得顧住身份,心中想道:“且看他與大悲禪師如何 說法?要是決裂了,大悲禪師先耗他一場也好。”他們估計,以大悲禪師的功力,縱不能 勝,最少也可以將姬曉風累個半死。
  大悲禪師不理眾人議論,和顏悅色他說道:“居士有何話說,老納洗耳恭聽。”
  姬曉風正容說道:“姬某將各位引來,實是因為客店之中閑雜人多,終不是說話之所。 有些東西,也不好在那里拿出來”。
  大悲禪師怔了一怔,道:“姬居士,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姬曉風緩緩說道:“諸位對姬某窮迫不舍,料想是因為姬某曾不告而取,拿去了你們各 派的武功秘典了?是么?”
  眾人轟然喝道:“你知道就好了!”又有人對大悲禪師叫道:“不必與他多說,把他偷 來的武功廢了,免得他拿去害人。”大悲禪師擺了擺手,將眾人喧嚷的聲音壓了下去。
  姬曉風緩緩說道:“我偷來的武功沒法子還給大家,偷來的書卻是原物無損,謹此奉 還。”
  誰也沒想到姬曉風竟肯這樣輕易的便將書送回,頓時間大家都不作聲,怔怔地望著姬曉 風。姬曉風又道:“我還有一句話,我師父生前為患武林,多年來我便想為他贖罪。我偷你 們各派秘典,固然是因為我積習已成,賊性難改。另一個原因,也是想借此機會,將各派武 功之秘,公諸同好。在我偷的書上都添上了讀后的愚見,書中好些地方,我也不揣冒昧,加 上下注。這些也都是從你們各派的秘典中取長補短,再加上我的所學,貢獻一得之愚,好作 投桃之報的。想你們不至于責怪我多事吧?好,現在我就依次奉還大家,請老禪師先收回貴 派的三卷秘典。”
  只見姬曉風把手一揚,三本書從他袖中飛出,平平穩穩的向大悲禪師飛來,接著又將武 當派的秘典還給抱拙道人,峨嵋的還給青松道人……不管各人所站的遠近,他的書拋出都恰 到好處,就似遞到了他們的手上一般。
  大悲禪師接過了他的還書。隨手揭開一頁,這一頁正是“太虛真經”中談及“三象歸 元”內功心法的精義之處,只見姬曉風的“眉批”寫道:“三象歸無,混于無有,氣脈精 神,難分先后,天人合一,方成不朽。”大悲撣師看了,不禁翟然一驚。
  原來所謂“三象歸元”,即是神、氣、脈三者之間的關系,修煉內功的人,有的主張 “神與脈合”有的主張“神與氣合”,有的主張“舍氣從脈”,有的主張“氣脈精神,合而 為一”。對這三者的關系,由于輕重先后的不同主張,而分成許多不同的練功流派,這是武 學中最深奧的理論之一,難以細表。姬曉風這幾句眉批,提綱摯領,道出了修煉內功的上乘 心法,比“太虛真經”所論,更為精辟,故此大悲禪師看了,心中也暗暗佩服。
  其他各人的反應各各不同,有的歡喜,有的惱怒。要知武林中的門戶之見甚嚴,各大門 派都有他們本派的不傳之秘,即算淵源極深,交情極好,也決不能借閱別派的武功秘籍。
  如今姬曉風在各派的秘復上,一一加上了評注,或借少林派的來補充武當派的,或用青 城派的來評倥侗派的,或揉合備家學說而獨抒己見,或將邪派的理論摻雜于正派之中,換言 之也即是等于將各派武功的不傳之秘向別派公開了。因此,有些氣量狹窄,門戶之見特深的 人當然惱怒,有些較小的門派中人,借此機緣,得窺各大門派的上乘心法,心中卻是暗暗歡 喜。
  姬曉風將偷來的各派秘籍盡都發還之后,拍拍手道:“原物奉還,有多無少,諸位可以 放姬某走了吧?”大雄撣師是少林寺的“執法僧”,嫉惡如仇,對于邪正之別,看得甚為重 要,姬曉風從少林寺偷書,他早已認為大損本派的威嚴,如今姬曉風還書給他的師兄,他又 不知道姬曉風在書中寫的是些什么,因此見姬曉風要走,便勃然怒道:“你將各派秘典,予 取予攜,如今拍拍手便想走了么?”武當派的抱拙道人叫道:“對!若不將他武功廢掉,給 他要來便來,要去便去,咱們各大門派的顏面何存?”
  大雄禪師脫下袈裟,大喝一聲,袈裟化成了一朵紅云,向姬曉風當頭罩下,抱拙道人展 開了連環奪命劍法,也跟蹤急刺,峨嵋派的青松道人與大雄禪師早已約好,要合力生擒姬曉 風,這時,他得回了本派秘籍,略略翻閱了一下姬曉風的批注,心中有點躊躇。但大雄禪師 已經發動、他也只好跟在大雄禪師之后,向姬曉風展開攻擊!
  姬曉風道:“出家人慈悲為懷,老禪師你卻怎的這樣狠法?俗話說捉賊追贓,自首減 罪。現在我不但原物奉還,還加上了利息,即算你們當我是個賊,也該饒了我了!”
  說時遲,那時快,大雄禪師那領袈裟己罩了下來,姬曉風看似嬉皮笑臉,其實對這三大 高手卻是不敢輕視,他拍出了一掌,那領袈裟呼的一聲在他頭頂打了一圈,四邊垂下,中間 部分突起起,似充滿了氣體一般,化成了一口鐘形,仍然如影隨形,緊緊的罩定了姬曉風。
  要知道姬曉風的武學造詣雖高,但內功的修煉卻難以速成,他雖然偷學了各派的上乘心 法,真實的功夫和少林寺這兩僧相比,不過是在伯仲之間。現在大雄禪師以全力施為,姬曉 風的劈空掌就只可以減輕壓力,卻破不了他那領袈裟。
  抱拙道人的長劍亦已攻到,這一劍直取他背后的風府穴,劍勢凌厲非常,可是在這三大 高手之中,抱拙道人究竟是最弱的一環。姬曉風就似背后長著眼睛,忽地反手一彈,抱拙道 人拿劍的手腕給他彈中,長劍不由自主的向上刺出,與大雄禪師的袈裟正好碰著,鏗鏘有 聲,竟如刺著了鐵板一般,劍尖立時折了。姬曉風轉過身來,再接了青松道人的一掌。
  抱拙道人大怒,運劍再刺,大悲禪師忽道:“師弟,由他去吧。”大雄禪師怔了一怔, 那領袈裟在半空中停住,青松道人也無意與姬曉風拼命,這樣一來,竟變成了抱拙道人與姬 曉風正面對敵。
  姬曉風道:“老禪師說得對,得饒人處且饒人!”話是如此,卻忽然以天羅步法,閃電 般的欺到抱拙道人身邊,劈手就奪了他的長劍。
  大雄禪師大驚,袈裟急忙罩下、姬曉風一劍直刺,這次卻與空手不同,他力貫劍尖,雖 是鈍劍,也把袈裟刺穿了一個小孔。袈裟登時似泄了氣的布囊,壓力大減,姬曉風倒持劍 柄,就在抱拙道人驚愕之際,將長劍塞到了他的手中,笑道:“原物奉還,求道長高抬貴 手。”
  他輕功何等高明,不待大雄禪師再運玄功,鼓起袈裟,他已直奔出去,那么多人,竟自 攔他不住,只見他直奔上山頭,邊跑邊嚷道:“大雄禪師,你不饒我,我只有死給你看 啦!”就在這時,他跑到了一處懸崖旁邊,忽然就躍了下去,眾人雖然知道他是戲耍,但在 那俄頃之間,也不自禁的愕然驚呼!
  江南噗嗤一笑,說道:“這位妙手神偷有趣得緊,若然真個死了,倒是可惜。”抱拙道 人瞪了他一眼,他遭受奪劍之辱,對姬曉風自是恨之入骨,但他以長輩的身份,卻也不便向 江南發作。
  大雄禪師轉過身來,問道:“師兄,好不容易將這廝圍住,為何師兄要將他放了。”大 悲禪師道:“我看他并無惡意,而且,要是他想跑的話,咱們早已追他不上了。大家既然得 回失去之物,就算了吧。”
  抱拙道人憤憤不平,說道:“老禪師德高望重,我等豈敢不遵?只是這姬曉風乃是孟神 通的弟子,今日輕易將他放過,待他技業大成之后,若然他要給乃師報仇,這如何是好?”
  大悲禪師道:“貧僧不愿動手誅他,就是因為他除了偷偷東西之外,尚無什么重大的罪 行,要是他果然惡跡昭彰,少林派決不置身事外。”
  抱拙道人冷冷說道:“只怕到了那時,老禪師要想除他,就未必容易了。”
  大悲禪師笑道:“咱們現在想要除他,也未必容易,不過,貧僧雖然能力不夠,少林寺 還有家師主持,姬曉風若敢恃強作惡,他老人家也決不會坐視。”
  大悲禪師的師父就是少林寺的方丈痛禪上人,這時已年過八旬,早不理事,大悲禪師抬 出他的師父,眾人都不敢多話,只抱拙道人憤氣難消,仍然嘀咕說道:“咱們若要驚動到他 老人家,這可是一樁罪過了。”
  大悲禪師眉頭一皺,慨然說道:“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貧僧及眾同門,定然迫隨道長 之后,與姬曉風算帳便是。要是全都敗在他一人之手,那就無話可說。要不然也還無須老人 家親自動手。”
  大悲禪師是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近年來痛禪上人只是在寺中講經,不理事務,掛名 “方丈”,實際已由大悲禪師主持。大悲禪師話說至此,抱拙道人也不敢呶呶不休了。
  當下各派弟子分別散去。江南與青城派的崔云亮交情深厚,同走一程,崔云亮問道: “江大哥,你不在家里納福,到江湖上闖蕩作什么?江南皺了皺眉,欲言又止。崔云亮奇怪 道:“江大哥,往日咱們哥兒倆相聚,只有你說的,沒我說的,怎的今天你卻變成了鋸嘴葫 蘆了?”
  正是:
  莫道知交情性改,心中有事口難言。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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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毒酒甜言求秘籍 神偷妙技戲天魔
  江南離家的時候,岳母和妻子曾再三向他叮囑,在路上不可多話,尤其不可將尋子訪友 之事,向別人透露,以免打草驚蛇,反增波折。故此,江南雖然歡喜說話,但為了兒子的緣 故,也只得忍住。他早已打定主意,這件事情只能對三個人說,一個是金世遺,一個是陳天 宇,一個是谷之華。對其他的人他決計不露出半點風聲。
  可是江南不慣說謊,在崔云亮追問之下,強笑掩飾道:“我實是因為在家日久,住得悶 了,所以才到外面溜溜。”神情言語,都顯得不大自然。
  崔云亮皺皺眉頭,說道:“我看你一定有什么心事,咱們情如兄弟,你若有為難之處, 我愿與你分憂。”
  江南心道:“這件事情,你豈能與我分憂?那八個蒙面女子的武功,休說是你,即算少 林寺那兩位高僧也降服不了她們。說出來干事無補,反而有害。”當下轉了個話題說道: “我哪有什么心事,崔兄弟不要胡亂猜疑。只是我剛才與那姓文的交手,吃了敗仗,有點不 舒服罷了,崔兄弟,我倒想向你打聽打聽,”我義兄的近況如何?你可知道么?”
  陳天宇的武學開蒙業師是蕭青峰,和崔云亮誼屬同門,故此江南有此一問。崔云亮道: “我正想和你說呢,你義兄碰到了一件怪事。”江南道:“什么怪事?”崔云亮道:“大約 在三月之前,他正家里住得好好的,突然有兩個蒙面女子,到他家里來鬧了一場。。”
  江南怔了一怔,失聲叫道:“怎么,他也碰到了這班蒙面的女子?”
  崔云亮道:“聽你的語氣,敢情你知道那兩個蒙面女子的來歷?”
  江南道:“你先說說,這是怎么回事?”
  崔云亮道:“有一晚他們夫婦睡得正酣,忽被異聲驚醒,一抬頭,只見兩個蒙面女子站 在床前,有一個還亮起了火折,俯下似是正在察看他們的面貌,另一個低聲說道:‘不是, 不是。’陳師兄大怒,立即將懸在床頭的寶劍拔了出來,剛要喝問,那兩個女子已熄了火 折,從窗口跳出去了。我師嫂跟蹤追出,打了她們三顆冰魄神彈,冰彈在她們頭頂爆裂,白 蒙蒙的寒光冷氣,己是將她們身形罩住,可是,她們竟然若無其事地跑了!”
  江南道:“就這樣跑了嗎?”崔云亮道:“可不是嗎?你是知道的,你的義兄曾服過冰 宮異果,輕功卓絕,縱然比不上姬曉風,大約也相差不遠,可是竟然追她們不上。你義嫂的 冰魄神彈,武功差一點的碰上了就要凍得半死,但對她們卻是毫無用處,更令人莫名其妙的 是:她們這樣突如其來,卻又話也不多說一句便跑了,你說怪也不怪?”
  江南卻并不感到奇怪,心中想道:“這兩個蒙面女子,大約找的是我。她們以為我還是 住在義兄家中,尋我不見,后來才知道我已搬了家,和岳母同住了,嗯,如此看來,她們是 早已處心積慮,要想法子來偷學金大俠傳給我的武功了。”
  崔云亮續道:“我是上月到師兄家中作客,聽他們談起這件事情來的。他們本來想查個 水落石出,可是見家中既無損失,父親年紀又老,夫妻商量之后,也就不愿生事了。他們知 道我有山東之行,還叫我去找你,說是已有幾年未和你見面,希望你能夠到他們那里小住些 時候呢,想不到昨晚卻在客店和你巧遇。喂,你剛才說的什么‘他也碰到了這班蒙面女 子?’如此說法,莫非你也碰到了?”
  江南已泄漏了口風,沒有法子,只好將自己的事情告訴了他,跟著千叮萬囑他說道: “崔兄弟,我的兒子尚還在她們的手中,你可不要泄露給別人知道。這事情可不能驚師動眾 的呀!”
  崔云亮大為驚詫,說道:“竟有這樣的事情,怪不得你剛才對我也不肯實說了。你放 心,我多少也有了幾年江湖閱歷,當然不會打草驚蛇,將你的事情宣揚開去。我暗中為你留 心便是了。”
  江南苦笑道:“崔兄弟,多謝你的好意了。暫時我不能去拜訪義兄,你見到他時,請代 為致意。”他本來不想說的,終于還是說了。因此心中不無后悔。但想崔云亮人很穩重,他 既答應自己,當會守口如瓶。
  兩人分手之后,江南獨自趕路,前往氓山,他走了一會,想起來又后悔一番。他并非不 信任崔云亮,而是后悔自己沒有依從妻子的囑咐。心里想道:“要是我回到家中,霞妹問起 了我:你在路上,可有對別人講了?我怎么回答呢?當然不會騙她。唉,那她一定又要責備 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了。”
  江南正在自怨自艾,忽覺微風颯然,未及回頭,已給人拍了一下,耳邊聽得一個聲音笑 道:“傻小子,你自言自語,在想什么心事?”
  江南嚇了一跳,本能的閃過一邊,回頭看時,可不正是姬曉風。
  姬曉風哈哈笑道:“你怕什么?干我們這行的也講義氣,偷東西決不會偷到好朋友的身 上。”
  江南本來悶悶不樂,給他逗得笑了起來,說道:“我巴望不得你來偷我呢,可惜我沒有 東西值得你偷,只能自怨福薄。”
  姬曉風詫道:“你說話好怪,這是甚意思?”
  江南笑道:“如果我也有武功秘籍之類,你偷了去,加上利息還給我,我豈不正是得其 所哉!”
  姬曉風大笑道:“小兄弟,你真有意思。可惜他們就沒有你的見識,對他們本來是有好 處的,他們卻非但不領情,反而要把我當作挖了他們祖墳的仇人似的。“
  江南道:“我可從來沒有在背后罵過你啊!”
  姬曉風道:“你和他們說的活我都聽到了,所以我才想和你交朋友。但不知你可嫌棄我 是個小偷么?”
  江南笑道:“我的出身也并不比你高強,你是小偷出身,我是小廝出身。要是你有女兒 的話,咱們結成親家,倒是門當戶對。”姬曉風笑道:“可惜我非但沒有女兒,連老婆也還 沒有,不過咱們雖然難以結成親家,卻可以結成兄弟,你愿意么?”
  江南想了一想,說道:“好是好,但你的年紀要比我大得多,輩分也高,我與你結為兄 弟,不是有點簪越么?”
  姬曉風道:“你怎的俗氣起來了?這可不像你的為人。哥哥比兄弟大上二三十年的有的 是,我們師門與你毫無淵源,也排不上什么輩份。”
  江南道:“好,承你看得起我,我就再多認一個義兄吧!”當下撮土為香,交互八拜, 結為異姓兄弟。
  姬曉風道:“做哥哥的要送你一份見面禮,你喜歡什么?自己拿吧!”他打開了奪自姓 文那少年的珠寶箱,寶氣珠光,耀眼生花。江南卻只看了一眼,便把箱子推開,說道:“這 東西,好是好,可是我要來有什么用。”
  姬曉風道:“你不要珠寶?嗯,那你要什么東西?你說吧。除了天上的月亮,只要是人 間的東西,我都有法子給你取來!”
  江南心中一動,想道:“我只想得回我的兒子。”但他記起了妻子的吩咐,話兒已經在 舌尖上打轉,卻終于沒有吐出來。
  要知江南雖然對姬曉風并無惡感,甚至還有點佩服他,但也只僅止于佩服而已,實在還 談不上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他之所以與姬曉風結拜,乃是因為他生性隨和,不愿拂逆姬曉風 的好意而已。在他的心上,姬曉風的地位,當然還不能與金世遺、谷之華,陳天宇等人相提 并論。
  可是姬曉風就不同了,他是小偷出身,素為正派人士所不齒,因此一旦聽得有人在背后 替他辯護,便將這人認為知己了。這就是他為什么不顧年紀和輩份,要和江南結拜的原因。
  這時,他見江南沉吟不語,佛然說道:“怎么,你嫌我的東西不干凈么?你不愿意受我 的禮物,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江南想了一想,說道:“哪里的話來?我只是想我不過是個小廝出身,能有今天,也應 該心滿意足了,所以不敢妄求非份。大哥,你既然盛意拳拳,那我就求你一件事情吧。”姬 曉風道:“好,你說!”
  江南忽地笑道:“你要將珠寶送我,可是任我要么?”姬曉風道:“當然!”江南道: “我全要呢?你舍得么?”姬曉風好生奇怪,心里很不舒服,想道:“怎的他突然貪心起來 了?難道我看錯了他的為人?”但他話已出口,斷無更改,當下便道:“好,這個箱子,你 拿去吧。”
  江南道:“不,我是要你替我用這箱珠寶,照我的意思做。”姬曉風道:“你要怎樣用 法?”江南道:“珠寶對我沒有用,但對餓肚皮的人卻有用,我要你拿來都救濟了窮人!”
  姬曉風哈哈笑道:“真不愧是我的兄弟,你的想法正和我一樣。老實告訴你吧,我偷這 箱珠寶,也不是我自己要用的,最近黃河決堤,災民無數,我是要拿去變賣,交給可靠的人 去救災的。我本來想讓你挑一兩件珠寶做個紀念,難得你一樣都不要嗎?”江南大喜道: “原來你要拿去救災,這更是功德無量。”姬曉風道:“這箱珠寶是你的了,有什么功德, 也該記在你的帳上。人生得一知己,死可無憾,來,來,來,為兄的請你喝酒。”前面正有 一問兼賣酒菜的茶亭,姬曉風不由分說,便把江南拉了進去。
  姬曉風喝了幾杯,意興更豪,滔滔不絕的談他生平得意之作,某年某月,曾潛入宮中, 盜去了皇后的香羅汗巾,偷嘗了御食美點;幾時幾時,在氓山會上,又曾偷了少林方丈一顆 念珠,竊走倥侗長老的靈丹妙藥……所談的都是極有趣的妙事,江南陪他喝酒,聽他說話, 反而一聲不響。
  姬曉風放下酒杯,望了江南一眼,說道:“咦,你一定有什心事。”江南強笑說道: “你從何見得?”姬曉風笑道:“我記得你的綽號,別人不是叫你做‘多嘴的江南’嗎,做 哥哥的今次請你喝酒,你卻為何話也不多說半句?”江南笑道:“我是在聽你說呀!你說得 有趣,我若插嘴進去,打斷了你的話頭,豈不是變成了不識趣了。”
  姬曉風點點頭道:“你也說得有理,嘿,不對,不對,還是你的神色不對,你當真沒有 心事?”江南道:“當真沒有!你說我神色不對,大約是因為我不能喝酒的緣故。”
  姬曉風忽地嘆口氣道:“你沒有心事,我倒有心事!”江南道:“大哥,你獨往獨來, 無牽無掛,卻有什么心事?”
  姬曉風道:“你是知道我的出身來歷的,我做小偷,劫富濟貧,旁人看我不起,我卻并 不覺得恥辱。我最感到難過的,是替師父贖罪。我師父生前作惡多端,但對我卻真不錯,所 里越發不安,若不替他贖罪,總似覺得欠了一筆債似的。”
  江南道:“你已經做了許多好事,也算是替師父贖罪了。”姬曉風道:“不,那還不 夠,那還不夠!我的師父生前總想在武林中出人頭地,在武學上也的確曾用過苦功,可恨他 的路走錯了,留下的卻是惡名!我要繼承他武學的遺志,卻反其道而行之,做出一些對武林 有益之事,讓后世之人,談起我師父的時候,也會說道:孟神通雖是個作惡多端的大魔頭, 但也有一樣功勞,他教出了一個好弟子!”
  江南對姬曉風漸漸發生敬意,說道:“大哥,你的苦心可佩,以你的聰明才智,以你現 有的武學造詣,相信你的志愿,定然可以達到。”
  姬曉風將壺中剩酒一口喝盡,說道:“不,我就是因為悟性太差,根基太薄,故此常感 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若能完成心愿,除非有一個人肯幫助我。”江南道:“什么人呢?”姬 曉風道:“這個人也是你的好朋友,他就是金大俠——金世遺!普天之下,只有他能助我完 成心愿!”
  江南道:“你要金大俠如何助你?”
  姬曉風再喚了一壺酒,又喝了兩杯,說道:“小兄弟,我的心事都對你說了吧。你是知 道的,我師父畢生致力的,就是要把正邪各派的武功合而為一,他生前雖然作惡多端,這個 想法卻是不錯。人有邪正之分,武功本身卻不應有邪正之分,它可以用來害人,也可以用來 救人,你說是不是?”江南道:“一點不錯。”
  姬曉風再往下說道:“當初我往少林寺偷書的時候,本是一時興起,隨意而為。后來我 讀這類武學秘典,讀上了痛,也就偷上了癮,讀了十多本之后,我發覺各派武功,大都有脈 絡可通之處,這才興起了繼承師父遺志的念頭,可惜我武學的底子太差,悟性也不夠,有若 干武學上的難題,至今仍是摸索難通。”
  江南道:“我曾聽金大俠言道:喬北溟的武功秘籍便是將正邪各派的武功熔于一爐的, 武學上的難題,在那本秘發中差不多都已解決了。”
  姬曉風道:“就是呀。我讀了十幾本各派的秘典之后,覺得都不及喬北溟武功秘籠的精 微奧妙,雖然我對于喬北溟的武學也不過是僅得窺一鱗半爪。”
  江南聽到這里,禁不住插嘴道:“你說各派的武學都比不上喬北溟的,這也不見得 吧?”姬曉風道:“我是指我讀過的而言,天山派的內功心法,少林派的易筋洗髓二經,那 都是最上乘的武功,我不敢去偷,未曾見過,那也就無從比較了。”
  姬曉風頓了一頓,續道:“因此,我想起了金大俠來。當今只有他一人對喬北溟的武功 秘籍得窺全豹,而他又是懂正宗的內功心法的人,所以我非常盼望能見得到他,將武學難題 難向他請教。可惜我走遍四方,卻無緣與他一面。你可能找到他嗎?以你與他的交情,你可 愿意代我進言,請他受我做個記名弟子嗎?學無前后,達者為師,我年紀雖然比他大,卻是 甘心情愿拜他為師的。”
  江南笑道:“我也正是訪尋金大俠的行蹤,卻還沒有辦法呢!”
  姬曉風道:“你又有什么事情急于要找他?”江南怔了一怔,道:“其實并非什么要 事,不過多年未見,想與他敘敘罷了。”姬曉風盯他一眼,顯出似信非信的神情。
  江南怕他追問,忙把話題引開,說道:“至于說到你要拜他為師,那是太謙虛了。據我 所知,金大俠雖然兼正邪各派之長,但對于各派的秘典,也還未曾見過。你偷了這許多,若 是和他切磋,只怕對他也有好處。我還知道金大俠他也是想融合正邪各派之長,循著正派武 功的途徑,將喬北溟的秘發心法,冶于一爐,另創一門光明正大的武功的。你們正說得上是 志同道合。”
  姬曉風道:“說是志同道合尚可,談到切磋二字,我可不敢。”跟著又嘆口氣道:“想 是這樣想,可是怎么能見得著他?”
  江南默然不語,姬曉風喝了一杯,忽他說道:“我昨晚瞧你的身手,敢情你得過金大俠 的指教,也學會了秘籍上的一些武功?”
  江南笑道:“我這點功夫,當然難逃大哥的法眼。你也定然看得出來,我所懂得的秘疫 功夫,連一鱗半爪也談不上。”
  姬曉風道:“你也總算是略窺門徑了。要是無法見得著金大俠的話,你可愿意花十年功 夫,和我一同琢磨上乘的武功心法么?”
  江南躊躇道:“只怕我配不上和大哥切磋。要是大哥不嫌棄的話,三年之后,請到寒舍 如何?”
  姬曉風道:“為什么要待三年?”江南支吾說道:“我是想在這三年之中,到各地拜訪 舊日的師友。除了金大俠之外,還有蕭青峰與我的義兄陳天宇等人。”其實他是想訪查自己 孩子的下落。姑且暫以三年為期。但他不慣說謊,所以說來總是不大自然。
  姬曉風已有了六七分酒意,聞言笑道:“你倒是很重友情,不枉我與你緒交。”頓了一 頓,往下續道:“你也不必大過自謙,你的武功雖未到上乘境界,但除了金大俠之外,可以 與我切磋喬北溟武功秘復的心法的,也就只有你了。”
  江南為了找尋孩子,心上總是有著那八個蒙面女子的形象,這時他也有了三兩分酒意, 禁不住突然沖口而出,說道:“不見得罷,除了你我之外,只怕還有人識得那秘籍上的武 功?”
  姬曉風一愕,摹地把酒杯放下,說道:“你是說組來山的那九個天魔女嗎?嗯,你怎么 也知道她們?”姬曉風此言一出,輪到江南比他更為驚愕了。
  江南按捺不住,失聲叫道:“怎么,她們原來共是有九個的么?”
  姬曉風望著江南,沉聲說道:“兄弟,你定然是有事情瞞著哥哥,看來就是與九個天魔 女有關,是你偶然碰著她們,還是她們找你,你實說了吧?”
  江南定了定神,經過了這一番長談,他對姬曉風又多了幾分信任,心里想道:“姬大哥 游戲風塵,心腸卻是與我一般良善。何況自已與他結拜,實在也不該再瞞著他了。”
  江南先向他告了個罪,說道:“非是我信不過大哥,實是那八個女子武功太強,我怕泄 漏了風聲,打草驚蛇,反而不妙。”
  姬曉風道,“她們武功深淺,我全部知道。你有什么把柄落在她們手上,如此顧忌。 好,你說,天大的事情,大哥替你作主。”
  江南將那八個蒙面女子上門比武,以及愛子被奪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姬曉風。姬 曉風將酒杯重重的一頓,說道:“豈有此理,她們騙取了你的武功,還帶走了你的兒子,就 算你不是我的兄弟,我也非替你出頭不可。”
  江道:“多謝大哥。只是大哥說她們共有九個,我卻只見到八個。”
  姬曉風道:“聽你的情形,最厲害的那個尚未露面!”
  江南吃了一驚,道:“她們端的是什么人,最厲害的那個厲害到什么程度?”姬曉風 道:“那八個蒙面女子是厲勝男的侍女,你猜中的了。還有一個,連我也不知道她的底細, 只知她極其厲害,還會使毒,我只可以斷定她必然大有來頭,不是厲勝男的侍女。”
  江南道:“你對她的武功怎的知得這樣清楚?她比你如何?”姬曉風道:“我和她交過 一次手,我是無法勝她,但她要想勝我,怕也不容易。”這樣說法,即是自認遜了一籌,江 南聽了,更為驚詫。
  當下,姬曉風便將和那群“天魔女”發生糾紛的經過,告訴江南。
  姬曉風道:“事情發生在三年前的清明時節,我忽然心血來潮,跑到百花谷看厲勝男的 墳墓,那座墳墓,就是金大俠給她立的,你可知道么?”江南點了點頭,說道:“金大俠在 她生前為她所累,在她死后仍為她所迷,這真令我為他感到不值!”
  姬曉風道:“我和金大俠相知不深,但他是我唯一敬仰的人,當時我也是這樣想。正當 我拂拭墓碑,唏噓嘆息的時候,忽然有兩個少女走來,說道:‘姬先生,你還認得我們么? 咱們的師父生前雖有深仇大恨,但現在已是一死百了,何況他們的武功也是一脈相承,想來 你不會因為師父的原故,而把我們當作仇人吧?”
  “我當然認得她們是厲勝男的侍女,我之所以在清明時節,來看厲勝男的墳墓,其實就 是為了她們。因為當時我正是在武學上仿惶探索,難以自通,很想得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彼 此切磋。金大俠既然不知蹤跡,我便自然而然的想起厲勝男當年那群侍女來。但一來男女有 別,二來師門有仇,三來不知道她們的行徑如何?四來也不知道她們對秘籍的武功懂得多 少?我猜想她們在清明時節,定會來給她們的主人掃墓,因此,我就正是抱著一種試探的心 情,來和她們碰頭的,果然給我碰上了。
  “于是我對她們說道:‘你們所說的正就是我想說的話,但不知兩位此來,還有何指 教,,她們說道:‘我們還有幾個姐妹,想見見姬先生。不知姬先生可肯隨我們前往么?’ 我立即便點頭答允。
  “厲勝男的墳墓離祖沫山不遠,我們走了半天,便踏進了組來山。那兩個女子忽道: ‘姬先生,委屈你一點,請你縛上眼睛。’這本來是黑道上的規矩,我心里不大高興,但還 是依從她們,任由她們用厚布縛了眼睛了
  “我跟隨們,轉了許多大彎小彎,走過許多羊腸曲徑,憑著我聽聲辨物和輕功的本領, 還攀登了很多峭壁斜坡。最后當她們解開我眼睛的束縛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置身在一間寬敞 華麗的大廳里面,除了那兩個帶路的女子之外,還有六個一式裝束的女子,也都已在那里等 候我了。”
  江南揚口道:“嗯,那么共是八個呀!”姬曉風道:“不錯,我先見到的就是厲勝男那 八個侍女,她們的首領尚未出來。你別心急,聽我再說吧。”
  姬曉風接著說道:“坐定之后,我便請問她們請我前來的用意,一個年長的黑衣女子說 道:‘實不相瞞,我們是想請姬先生來做我們的副教主。’我問道:‘你們是什么教?正教 主又是何人?”她們答道:‘我們創的教名叫天魔教?’我怔了一怔,你知道我象你一樣, 平時隨便說話是說慣了的,當時不假思索,便隨口說道:‘怎么取這樣邪惡的教名?’
  那女子哈哈笑道:‘什么叫做邪惡:善惡隨人,魔由心起。是魔?非魔?是魔?何必理 人閑話多?何況據我們所知,你也并不是什么正派中人。”
  我只好說道:‘不錯,我的師父本來就是個大魔頭,我是他的弟子,當然應該算是邪派 的人物。,
  那女子方始欣然色喜,黑衣女子說道:,姬先生,你這樣就說對了。其實,說將起來, 咱們本來就是一家。大家的功夫都從喬祖師那兒一脈相承的。喬祖師是武林中有史以來的大 魔頭,可惜他困死荒島,含恨而終。我們的小姐本來要繼承他的遺志,可惜又因情孽牽連, 被那殺千刀的金世遺害了!”
  江南插嘴道:“豈有此理,她們竟敢辱罵金大俠:”
  姬曉風道:“是呀,我聽了也不舒服。可是,我想到她們是厲勝男的侍女,也就不愿過 于怪責她們了。當下我問她們道:‘原來你們要繼承喬北濱和你們厲姑娘的遺志,可不知這 志向如何?’
  “那黑衣女子道:‘這還用問嗎?你應該知道的,我們厲姑娘的遺志便是要將所有自稱 正派的人物壓服,唯我獨尊!’
  “原來如此!她們并非志在發揚武學,而是要稱霸武林,為了厲勝男之死,她們對正派 的武林人物,竟是有著很深的怨毒!
  “我和她們越說越不投機,但我也還不愿開罪她們,我便借辭說道:‘姬某不過是個小 偷出身,實在并無雄心壯吉,何況有我師父的前車之鑒,我也不敢妄自胡為。”
  “她們再三勸我,又用說話激我,說我膽小、說我背叛師門。等等,等等,我都不為所 動。她們見我執意不從,那黑衣女子立即便換了一副顏色!”
  江南道:“她們翻了臉要和你動手了?”
  姬曉風笑道:“她們的陰狠手段,你還未曾見識過呢!那黑衣女子非但并不動怒,反而 和顏悅色的對我說道:‘人各有志,姬先生既然不允,我們也不敢勉強了。但姬先生遠道而 來,尚未進過一杯水酒,請容許我們稍盡地主之誼。
  “我半天未進飲食,確也有點兒饑渴,而且照江湖的規矩,縱然所議不成,也該好聚好 散。于是我便說道:‘多謝主人殷勤招待,我姬某本來是走千家食百戶的小偷,就叨擾你們 一頓吧。’
  “那黑衣女子笑道:‘姬先生真會說笑話。’片刻之間,便設好筵席,那黑衣女子,禮 儀周全,先向我敬酒。
  “哈哈,她們也忒把我看得小了,我姬曉風是何等樣人,早就看出她們神色有異。當下 我便說道:‘好,請大家都干了此杯!’我作了一個請干杯的手勢,略施手法,暗中就把那 杯酒換了,換給坐我左手邊的女子,可笑她們八人十六個眼睛,竟沒一個眼睛瞧見!”
  江南聽了不覺駭然,憑著那八個女子的本領,姬曉風當眾換酒,竟能瞞過她們,手法的 迅速利落,真是難以想象!姬曉風續道:“我喝了這杯酒,故意打個阿欠,說道:‘好酒, 人口不烈,卻怎的酒力這等厲害!哎呀,我可是有醉了!’
  “那黑衣女子忽然哈哈笑道:‘姬先生,你中計了,這是一杯毒酒,你若想要解藥,可 得依從我們兩件事情!’
  “我作出大為驚恐的樣子,說道:‘什么?這是毒酒?你們要我依從什么?’
  “那黑衣女子道:‘我知道你偷了各大門派的許多武功秘籍,第一件,你要把這些武功 秘度都交出來;第二件,把你所知道的喬祖師秘籍上的武功都寫出來,不許有半點隱瞞! 哼,哼,你想隱瞞,我們也有辦法試得出來。好,這里給你一顆藥丸,可令毒性延緩三天, 讓你去取武功秘復。三天不來,毒性一發,就要腸穿肚爛而亡!’
  “她的話剛剛說完,只聽得一聲尖叫,在我左手邊的那個女子已是忍不著捧腹呼痛!”
  姬曉風大笑道:“就在她們驚愕之中,我哈哈笑道:‘你們中了我的計了!這杯酒我早 已換了!’
  “我此言一出,她們又驚又怒,立即向我圍攻,我有意看看們的本領如何,同時,我也 是不想讓她們從我這里偷師,于是我任憑她們攻擊,不還一招,只是用天羅步法,再施展一 點輕巧的輕功,在她們之中穿來插去,我連衣角都不讓她們沾著。
  “鬧了一會,我也鬧得夠了,于是我便笑說:‘好了,多謝你們的好意,要請我做副教 主,可惜我這個窮骨頭不受抬舉,我要失陪啦
  “就在這時,忽聽得一個極其冷峭的聲音說道:‘姓姬的,你太小覷我們天魔教,我看 你是來得去不得了!’聲到入到,霎忽間,在我的面前,就多了一個女子,憑著我的眼力, 也只是見白影一閃,她就突如其來了!”
  江南道:“這個女子,該是她們的正教主了吧?”
  姬曉風道:“不錯,直到這個時候,正角兒方始登場,她一出場就嚇了我一跳!”
  正是:
  毒酒甜言求秘籍,天魔教主出場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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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14:29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回 居然意外摧強敵 又見人間現俠蹤
  江南道:“尚還未曾交手,你就怕了她么?”
  姬曉風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只憑她那出場的身手,就足以驚世駭俗。不 過,我倒不是懼怕她那來去無蹤的本事,而是,而是——”
  江南插口道:“論到來去無蹤的本領,當今之世,還有誰比得上大哥?是了,我明白 了,一定是她的相貌生得奇丑無比,因此嚇壞你了!”
  姬曉風道:“不,她的面色雖然蒼白之極,說不上是美,但不能說是丑陋。只是她面上 冷冰冰的毫無生氣,一眼望去,就有個感覺,好像不是生人,而是從墳墓中走出的女鬼!而 她居然有七八分似厲勝男!”
  江南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心里發毛。若然真的是厲勝男的話,料想天山唐大俠見 了,也會大吃一驚。”
  姬曉風續道:“干我們這行的人,決不信鬼。我定了定神。識穿她的伎倆,她是故意找 一個與厲勝男相似的人皮面具戴了來嚇我的。當下我一聲冷笑:‘你不讓我走,我就抓破你 的臉皮!’我不待她走來,先已用天羅步法迎了上去,迅即去抓她的人皮面具!”
  江南道:“她的廬山真貌如何?”
  姬曉風道:“你以為天魔教主是這樣容易對付么,嗯,我本已看出她身手不凡,卻還是 估計不足,我那一抓非但沒有抓下她的面具,反而險些吃了大虧。”
  江南道:“她用什么功夫破你的陰陽抓?難道她的輕功比你更高?”這陰陽抓的功夫乃 是喬北溟秘震中的絕學,一經使開,便如影隨形,除非是對方已練成了金剛不壞的護體神 功,或者是輕功遠勝自己,否則決難化解。故此江南有此一問。
  姬曉風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這天魔教主好不厲害,她竟然將計就計,讓我的手指 沾上了她的面具,若是血肉之軀,我這一指伯不把她的眼睛挖了。可是這是一張人皮面具, 面具敢情是用毒藥煉過的,我的手指一沾,突然好似給火炭觸著一般,手指登時起泡,火辣 辣作痛。我忙不迭的縮手,就在那剎那間,她已使出喬祖師秘籍中的點穴功夫,一招之內, 連點我十三道大穴。
  “我一個筋斗倒翻出去,尾閻的‘風眼穴’還是給她戳了一下。幸而我已閉了穴道,并 無損傷。我轉過身來,和她再斗,竭盡平生所學,和她斗了三百多招,堪堪打成平手。”
  江南問道:“你手指的傷勢如何?”
  姬曉風道:“我已用內功將毒血迫聚指尖,暫時不會發作。可是,也正因為我手指中 毒,好些厲害的功夫施展不出來,自知久戰下去,必定吃虧,因此過了三百招之后,我便 說:‘教主武功果然高強,你我要分出勝負,只怕得千招開外。姬某可沒有這許多閑功夫, 請恕我失陪了!’”
  江南笑道:“好在你的輕功高明,打不過便跑,本領比你再高的也奈你不何。”
  姬曉風道:“哪有這樣容易?厲勝男那八個侍女分布八方,我逃向哪個方向,都有人堵 截,若是羊打獨斗,那八個侍女誰部擋不了我長招,可是在當時的情形之下,那天魔教主的 輕功不過比我略遜一籌,別說十招,只要她的手下能擋住我兩招,她浪上了。又再纏斗了半 個時辰,我竟然未能脫身!”
  江南道:“糟糕,姬大哥,那你怎么辦?”
  姬曉風笑道:“幸而我人急智生,斗到緊張之際,我突然使燕子鉆云的絕頂輕功,從橫 梁飛過,橫梁那邊的一個侍女,大因為我來得大快,不及提防,被我一下子就抓了起來!”
  姬曉風續道:“我擒獲了這個侍女,她的同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攻擊。天魔教主補上 那個空位,對我冷冷說道:“姓姬的,敢動她一根毫毛,我就要你的命!”我笑道:‘我本 來就不想害她,卻是你想要我的命。好吧,現在咱們可以談談了吧?”天魔教主道:‘你有 話便說!’我說道:‘你做你的教主,我做我偷兒,我既不想加入你們的天魔教,也不想來 偷你們的東西,我們本來是風馬牛不相及,你又何必苦苦相迫?不錯,你若不放我走,我今 日是難以脫身,但我若當真拼起命來,只怕你們難免兩敗俱傷。”
  “倘非這群侍女相助,那大魔教主也實在并無勝我的把握。她戴著面具,我窺察不到她 的臉色,但見她的眼睛閃了幾下,終于說道:‘好,只要你不與我作對,我可以放你出去。 但你還得由一件事情。’我問她何事?她說:‘縛上你的眼睛,就由她們帶你出去。’我明 白她的意思,說道:‘你放心,我決不會泄漏你們的行藏,也不愿理會你們的事情。’那天 魔教主冷冷說道:‘這是規矩,難道你害怕我暗算你嗎?哼,哼,你也忒小覷我天魔教主 了!’
  “我心想:‘我就是縛了眼睛,你也未必便傷害得了我,何況還有俘虜在我手中。’我 撕下了一幅衫袖,自己縛了眼睛,帶著那個侍女,讓她給我引路。
  “我聽得背后有輕微的腿步聲,知道是那天魔教主跟在后面,我也不理會她。她果然沒 有偷施暗算,到了谷口,那天魔教主揚聲說道:‘你可以解開眼睛了。’我放走那個侍女, 回頭一看,只見那天魔教主在山坡上突然把手一揚,說道:‘今后不許你再踏進谷中半步! 老實告訴你,剛才我不取你性命,實是念在你我同出一源,你別以為我沒有本領殺你!”
  “她話猶未了,只聽得‘波,的一聲,一團濃煙烈焰,已在我的身邊散開;她的影子也 在濃煙中消失!
  “待煙消火滅之后,我定睛一看,但見方圓數丈之內,被煙噴過的地方,花草盡都枯 萎,燒掉的還不算!”
  江南叫起來道:“這是厲勝男生前慣用的暗器,名叫毒霧金針烈焰彈!想不到天魔教主 也得了她這手歹毒的暗器功夫!”
  姬曉風喝了滿滿一杯,笑道:“我倒不領天魔教主這個情。我才不相信她真的是念在同 源呢!”
  江南道:“對了,她最初和你動手之時,大約還希望能把你生擒,迫你獻出武功秘籍。”
  姬曉風道:“這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也不難猜到,那是因為這種暗器殺傷之面太 廣,在群毆之時,她使出這種歹毒的暗器,只怕她的手下先要遭殃。”
  江南道:“不過,無論如何,在她答應了放你之后,不用這種暗器偷襲你,總算是她信 守諾言。尤其在你到了谷口,已釋放她的侍女之后。”
  姬曉風道:“小兄弟,你論人論事,總是先從對方的好處著想,心地忠厚,確是人所難 能。怪不得金大俠賞識你。”
  姬曉風講完了會見天魔女的故事之后,江南想了一想,擔憂問道:“既然如此,大哥, 你怎好還再踏進組來山。”
  姬曉風道:“不許我踏組來山一步,那是她的自說自話,我可并沒有答應她。”
  江南道:“這天魔教主武功高強,又會使毒,我怎放心讓你再去為我冒險?”
  姬曉風笑道:“我再去的時候,當然會加上幾分小心,她武功縱然勝我,也未必便能將 我擒了。”頓了一頓,又笑道:“好在我這行的都是在黑暗之中來去自如的,她當時以為縛 了我的眼睛,我就認不得路了,哈哈,哪知道我已記在心中。”
  江南仍是不放心,說道:“不瞞大哥,我這次實是想上氓山。求谷女俠求助的,若然從 谷女俠那兒得知金大俠的消息,那就好了。現在已經知道了那群天魔女的所在,不必急在一 時。此處離氓山不過是兩天路程,大哥,你就與我同上氓山,再作打算如何?”
  姬曉風道:“我不方便前往氓山。”
  江南詫道:“這卻為何?”忽地想起一事,又問道:“對啦,你偷遍各大門派的武功秘 典,就是沒有偷氓山派的,是因為金大俠的緣故嗎?”
  姬曉風笑道:“這倒不是。哈哈,小兄弟,你倒忘了谷女俠是我的什么人了么?”江南 想了一想,說道:“呀,不錯。你是孟神通的弟子,她本來是孟神通的女兒。說來,她還是 你的師妹。不過,就在你的師父生前,她早已不認這個父親了。”
  姬曉風道:“我師父只有她一個女兒,她雖然不認她的父親,我卻不能不認這個師 妹。”他笑了一笑,接著說道:“現在你該明白了吧,干我們這行的,絕不偷自己人,所以 中原的各大門派我都‘光顧’了,就是沒有‘光顧’氓山派,也正因為她不認我這個師兄, 所以我也不方便去見她,免得她憶起往事,徒增煩惱。”
  江南說道:“但此地離氓山已是不遠,我已然來到此間,和谷女俠又是多年未見,我還 是想去拜訪她。”
  姬曉風道:“你去拜訪她是應該的。不過,我不想你向她求救,除非是得知金大俠的消 息,那又當別論。”姬曉風似乎是怕他不明白他的意思,接著解釋道:“一來她現在已是氓 山派的掌們,絕不能一聲不響的單獨離山,而且即使她為了顧念與你的交情,愿意如此做, 那也必將驚動武林,反為不妙;二來,以她的武功,縱或能勝過那九個天魔女,我也不愿她 冒這個險。當然,若是金大俠和咱們同去,那又不同了。”
  江南道:“你所說的道理我也早已想到了。我本來就只是想向她探聽金大俠的消息,并 非求她相助。”
  姬曉風道:“非但她不宜前往組來山,你也不宜與我同去。”
  江南怔了一怔,隨即便明其理,要知姬曉風此去組來山,并非照著江湖規矩,登門向大 魔教主硬討硬索,而是要憑著他的神偷妙技,將江南的兒子偷回來。江南的輕功遠不如他, 若與他同去,反將成為他的累贅。
  姬曉風道:“待我喝完了這壺酒,咱們便即分道揚鑣,十天之后,你在祖襪山下的皤龍 小鎮聽候我的消息。嗯,還有一件事情,你見了谷之華,可以將天魔教的事情告訴她,叫她 多加小心。這群天魔女奉厲勝男為教祖,只怕她們技成之后,會對之華不利。”
  江南道:“這我理會得,大哥,你的酒喝多了。”這時姬曉風已喝了五斤汾酒,說話雖 然還有條理,但舌頭已似有點轉動不靈。江南想到他還要趕路,所以勸他少飲。
  姬曉風哈哈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小兄弟,不是你這么一說,我還要喝他兩壺。哎 呀,怎的這么巧,又有兩個好朋友來了!”
  江南隨著他的眼光望去,不由得摹地一驚。只見是兩個身材高大的番僧,不知什么時 候,業已走進了茶亭。
  江南吃了一驚,這兩個番僧的相貌好熟!他隨即想起,這兩個番憎正是當年千障坪之會 的時候,他們曾和姬曉風到少林寺為孟神通下書,后來又與姬曉風到少林寺偷盜秘籍的那兩 個番僧——竺法蘭和竺法休。當時姬曉風得手之后,便即逃走,而他們兩人則失手被擒,后 來還是少林寺的方丈痛撣上人,念在他們是佛門弟子,這才將他們釋放的(事詳《云海玉弓 緣》)。
  姬曉風已自有了幾分醉意,一見他們哈哈笑道:“什么風把你們吹來的?我只當你們已 回天竺老家去了。當日咱們同去盜書,我跑得快,你們跑得慢,這可不是我有意撇開你們 的。不過你們吃了少林寺和尚的虧,我總也有點罪過的,沒說的,我就請你們喝兩杯酒,權 當賠罪吧!”
  那兩個番僧走到了他們桌子前面,竺法蘭瞪著眼睛,冷冷道:“你是巴望我們不再來 了,哼,哼,事情哪能這樣容易了結,我們已找了你好幾年,今日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廢話 休再說,把我們應得的東西交出來!”
  姬曉風道:“哈哈,你們是想分贓?糟糕,你們來得太不巧了!”竺法休怒道:“姬曉 風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姬曉風道:“當然算數,于我們這行的,講究的就是信義這兩個 字!”
  竺法蘭露出迷惑的神情,說道:“著呀,那你為什么還推三阻四的,不肯爽爽快快地拿 出來?”
  姬曉風笑道:“不錯,咱們當年合伙到少林寺去偷東西的時候是曾說過有福同享,有禍 同當,偷來的東西大家共享。可是你們失手遭擒,又直到今天才來找我?我恰巧就在今天把 東西退回原主了!”
  竺法蘭大怒道:“一派胡言,少林寺那三卷秘籍你想獨吞了不成!休怪我們不留情 面!”聲出掌發,“乓”的一聲,將那張桌子打裂,酒杯酒壺都飛了起來。
  茶亭主人看見這兩個番僧兇神惡煞的模樣,早已嚇得慌了,叫道:“喂,喂,你們要打 架到外邊去,我寧愿不要酒錢了!”
  姬曉風笑道:“哪能叫你老人家吃虧!”他拋下了一錠大銀,道:“這老人家說得對, 你們要理論也好,要打架也好,都應到外面找個地方,別把人家的店子砸了!他身形一閃, 立即出亭,那兩個番僧慌忙跟上,喝道:“姬曉風你還想逃么?”
  姬曉風笑道:“我見了失物的正主兒尚且不逃,何況你們只是給我把風的伙計?”這兩 個天竺僧人在本國的身份甚高,他們到中國來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取回達摩祖師傳給少林寺 的易筋洗髓二經。
  要知少林寺的始祖達摩禪師本是天竺(即今印度)高僧,他的武功在本國也有傳人,不 過經過了千多年的演變,天竺這一支的武功已遠不及中國少林寺這一支,所以他們才不擇手 段,反轉過來想向少林寺“取經”,在他們的心目之中,并不認為這是“偷”的。
  他們本來就顧忌這個“偷”字,偏偏姬曉風一出口就是偷兒的術語,“分贓”呀“把 風”呀,嚷個不停,如今更自把他們當作“把風”的小伙計,這兩個番僧大怒罵道:“油嘴 滑舌的小賊,你要逃也逃不了!”
  姬曉風道,“我本來將你們當作朋友,你們再罵,咱們可沒有朋友做啦!”正要加快腳 步,將他們戲弄一下,那兩個番僧四手齊揚,忽地向前面虛抓一把,江南也正在加快腳步, 只覺一股大力將他吸住,竟似真的給人抓著了一般,舉步維艱!
  姬曉風雖然不至于難以舉步,但速度卻也不由自己的緩慢了好多,但因他正在發力奔 跑,兩相抵消,還是比原來的加快了一點。那兩個番僧“噫”了一聲,好生驚詫。
  姬曉風裝作若無其事地笑道:“我只是為了顧全同伙的義氣,才不想逃跑罷了,你們要 是不客氣,我就要和你們玩玩捉迷藏的游戲了。”
  那兩個番僧這時也的確已有點怕他逃跑,不約而同的住了手,說道:“好,咱們就找個 地方理論,看你還有什么花言巧語?”
  一行人離開大路,不消多久,已跑到曠野之處,姬曉風倏地止步,笑道:“我問心無 愧,何須巧語花言?老實告訴你們吧,我不但偷了少林寺的三卷真經,中原各大門派的我都 偷了,可是覺得偷人家的東西總是不對,所以我決心改邪歸正,就在今天把偷來的東西,都 還回了失主啦!”
  這兩個番僧哪肯相信,竺法蘭罵道:“胡說八道,你騙鬼也騙不了!”竺法休也罵道: “你會改了賊性,除非江水倒流!”
  姬曉風大笑道:“你也說得對,不義之財大約我今后還是要取。但武功秘籍之類,我是 再也不用偷了。”竺法蘭罵道:“你已經偷得夠了,還用偷嗎?”怒目圓睜,便要動手!
  江南連忙叫道:“喂,喂,慢點動手,聽我說話!我可以做證,姬大哥確確實實是把偷 來的各派秘籍,包括少林寺那三卷經書在內,都歸還原主啦!你們若是有本領的可到少林寺 去要,苦苦迫我的大哥做什么?”
  竺法蘭“哼”了一聲,喝道:“你是什么東西?要我信你的話!”江南叫道:“哎呀, 你們竟不信我?你們可以去打聽打聽,我叫江南,從來不說假話!”竺法休喝道:“誰理你 江北江南的,滾開!”飛起一腳踢他,江南迅即一個筋斗倒翻出去,叫道:”沒聽過連勸架 的人也要打的,你們真是蠻不講理!”
  姬曉風道:“賢弟,這事不用你管,你還是走了的好!”江南道:“不成,我若走開, 那還算得是什么‘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兄弟?”
  姬曉風拿他沒法,轉過頭對那兩個番僧說道:“你們不肯相信我的話,那也沒有辦法。 你們要怎么辦?”
  竺法蘭罵道:“你不拿出來,我就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姬曉風本來還想與他們講講 交情,這一下可氣起來了,怒極氣極,哈哈笑道:“好呀,就算我偷來的東西,未曾還給失 主,也不給你!你們有本事的,自己去偷!好沒出息,怕了少林寺,卻來這里欺侮人!你們 妄想坐享其成,我偏偏不賣你們的帳!我倒要看看,你們究竟要怎樣來抽我的筋,剝我的 皮?”
  話猶未了,只聽得竺法蘭大吼一聲,恍如青天起了一個霹靂,江南堵著耳朵,兀自給震 得心驚膽戰。原來竺法蘭用的是佛門“獅子吼功”,幸虧江南的內功亦已有了相當造詣,這 才不致暈眩。
  姬曉風雖然禁受得起,耳鼓亦自嗡嗡作響,心中想道:“怪不得當年少林寺的大悲、大 智兩位禪師,也在他們的跟前栽了筋斗,要出到達摩院的長老才能將他們降伏。”
  說時遲,那時快,竺法蘭一聲大吼,立即便撲過來,姬曉風笑道:“你的鬼叫可嚇不了 人!你也瞧瞧我的!”身形一飄一閃,竺法蘭雙手抓空,姬曉風喝一聲:“著!”使出陰陽 抓的功夫,一抓就抓著了他的琵琶骨。江南高興得喝起彩來,姬曉風沒想到如此容易就抓住 了他,也覺得大出意外!
  琵琶骨是手少陽經脈交應之處,琵琶骨的軟筋給人抓住,多好的武功也要全身癱瘓,動 彈不得。所以若要廢掉別人的武功。只要挑了他的琵琶骨便成。姬曉風一出手就抓住竺法蘭 的琵琶骨,自己也覺得勝來太易。他是個老江湖了,立即便想到敵人有詐。
  果然就在他心念方動之際,忽覺所抓之處,柔若無骨,竺法蘭的手臂突然拐了個彎, “啪”的一掌,就朝著姬曉風的“太陽穴”拍過來!琵琶骨被抓,居然還能夠使勁發掌,姬 曉風雖已料到敵人有詐,也還未想到他的武功竟是如此怪異!
  原來這是印度獨特的瑜咖功夫,練到高深的境界,肌肉可以隨意扭曲變形,隨著敵人的 來勢卸力化解。姬曉風通曉中國的各派武功,對印度的瑜咖術卻是未曾學過。
  幸虧他早有提防,一覺不妙,五指一松,立即騰身飛起,竺法蘭一掌拍空,姬曉風已自 到了他的背后。
  竺法蘭聽得背后風聲,反手便是一拳:用的是達摩祖師所傳的“丑行拳”中的“龍 拳”,在各種拳法之中最為剛猛有力!姬曉風識得厲害,贊道:“剛柔互易,變得好快,可 是,也還未來的及,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蓬”的一聲,那一拳已擊到姬曉風身上,江 南的彩聲未已,登時嚇得驚叫起來!
  姬曉風笑道:“禮尚往來,你也瞧我的!”竺法蘭一拳擊下,如中棉絮,原來姬曉風運 用上乘的內功,也是在剎那之間,將所受的力道,盡都消去。
  姬曉風身手何等敏捷,就在竺法蘭一怔之際,雙指一伸,閃電般便點中了他的脈門,竺 法蘭大叫一聲,登時蹌蹌踉踉的退了幾步,搖搖欲墜!
  姬曉風見他腕脈被點,居然并未倒下,也是暗暗佩服。但自己搶了先手,占了上風,趁 著竺法蘭立足未穩,立即跟上,向他展開了暴風驟雨般的攻擊!
  兩人交換了這幾招,彼此都已知道對方的斤兩。姬曉風的武功與竺法蘭的瑜咖功夫,異 曲同工,實是難分上下。可是姬曉風身法輕靈,卻大大的占了便宜。
  竺法休見他師兄連連吃虧,眉頭一皺,忽地將袈裟脫下,便上前助攻。
  江南罵道:“喂,喂!你們懂得江湖道上的規矩沒有?兩個打一個,好不要臉!”
  竺法休怒道:“不服氣你就上來!”姬曉風連忙用天遁傳音向他說道:“好兄弟,我領 你的情便是,你千萬不可上來!我打他們不過,我還會跑呢,你要是打不過,你可沒有我么 快啊!”江南想想也對,便道:“就這么辦,我在這里助陣,你不跑我也是不跑的!”
  江南不懂天遁傳音之術,他這幾句話大聲說出,登時就泄了底,竺法休哈哈笑道:“好 個狡猾的小賊,就想跑了么?”袈裟一晃,恍如一片紅霞,橫空卷到,姬曉風一掌拍去, “蓬”的一聲,那袈裟展了開來,要不是姬曉風躲閃得快,險些給他罩住!
  原來竺法休這件袈裟是夭竺金蠶絲織的,普通刀劍尚且不能戳穿,而且輕軟之極,毫不 受力,姬曉風只憑著一雙肉掌,饒他武功多好,也是無可奈何。
  這兩個番僧的功力和姬曉風都差不多,剛才姬曉風與竺法蘭單打獨斗,所以占得便宜, 乃是因為他的輕功高明之故。如今竺法休上來助陣,將他那件寶貝袈裟揮舞起來,就似撤下 一張天羅地網,姬曉風的身法不論走到哪個方位,都給他的袈裟擋住。竺法蘭乘勢追擊,那 件袈裟對他來說,卻似一面盾牌,對他大大有利。這樣一來,此消彼長,登時反客為主,占 了上風。
  激戰中,姬曉風中了一記“印掌”,這一記“印掌”用的純是陰柔之力,姬曉風用了上 乘內功,也不過化了他七成力道,五臟受到震動,“哇”的一聲,將剛才所喝的酒都吐了出 來。
  他的酒本來就喝得多了,這一吐真如噴泉飛射,將那件袈裟都噴得濕淋淋的,酒氣素 人。竺法休大怒罵道:“臭賊,豈有此理,弄污了佛爺的袈裟!”姬曉風笑道:“你好香 么?你身上那股臭味兒比酒氣那是難聞得多了!”
  江南樂得捧腹大笑,可是只笑了一會,就再也笑不出來。姬曉風這股“酒浪”雖能暫時 解困,可是越發激怒了竺法休,酒浪噴過,他那件袈裟更是越迫越近,圈子也越收越小,姬 曉風與竺法蘭形成了近身肉搏的場面,有好幾次為了避開袈裟罩體之災,險險給竺法蘭打 中!江南看這種情形,姬曉風非但已沒有取勝的希望,連逃走也不容易了!
  江南撿起了幾顆石子,使用連珠彈的手法,向竺法蘭的背心打去,同時叫道:“大哥, 你快跑吧。”
  江南的打穴功夫本來非常厲害,可惜他的功力尚嫌不足,只聽得“卜”的一聲,竺法蘭 的背心大穴給石子打中,卻只是晃了兩晃,未曾倒下,說時遲,那時快,竺法休的袈裟一 展,把打過來的石子全部卷去!
  以竺法蘭的本領,本來不應給江南打中,只因他壓根兒不把江南放在心上,一時輕敵, 以致吃了點虧,雖是并無大礙,但是中的乃是痕癢穴,一陣麻癢癢的感覺,也是甚為難受, 登時他暴跳如雷,喝道:“小賊,連你也算上了,你既然與這狗賊兄弟相稱,有義氣的就一 齊上吧!”
  姬曉風連忙用天遁傳音之術向他說道:“兄弟,不可魯莽,快走!”高手對敵,哪容有 半點分心。就在此時,竺法休袈裟一展,將剛才所卷的石子都打出來,姬曉風騰身閃避,卻 給竺法蘭乘機打中,只聽得“蓬”的一聲,姬曉風的上衣裂開一道口子,背上現出了血痕。
  江南叫道:“大哥,咱們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不必勸我,我非上來幫你不可!”身 形一起,登時如箭離弦,姬曉風大為吃驚,卻是無法阻攔!
  竺法休哈哈笑道:“小賊,果然好夠義氣!”袈裟疾展,立向江南罩下,江南雙手一 撐,抓著了袈裟便撕,哪撕得動,眼見給袈裟裹住,姬曉風大喝一聲:“撒手!”雙指疾點 竺法休脈門。
  他用的是“玄陰指”的功夫。與修羅陰煞功異曲同工,雖然沒有修羅陰煞功的威力,但 勁風疾射,只攻敵人的一點,卻是容易傷人,姬曉風本來不欲使這等陰毒的功夫,這時為了 江南,不得已才行使用。
  竺法休驀覺寒風刺目,吃了一驚,急將袈裟擋住面門,可是已經紅腫,淚珠滾滾地流下 來。江南大喜笑道:“大哥,禿驢已經哭了?咱們就饒了他吧!”姬曉風拖著他的手,正要 走時,竺法休大怒,袈裟旋風一舞,江南被那股強力一震,登時踉蹌的倒退幾步,姬曉風大 驚,急忙轉身拉他,說時遲,那時快,竺法蘭的掌風又已劈面打到,竺法休的袈裟當中一 拂,登時把他們兩人隔斷!
  姬曉風顧不及抵擋竺法蘭的拳頭、反手一掌,先向后方拍出。
  竺法休剛要抓著江南,姬曉風一掌拍去,把橫在他們中間的那件袈裟震蕩起來,竺法休 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從脈門上直透上來,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姬曉風的修羅陰煞功亦已練到 了第七重的境界,可以“隔物傳功”了。
  但是姬曉風為了援救江南,卻又中了竺法蘭的一拳,他不能一心二用,護身的功力由于 要運用修羅陰煞功的緣故而大大減弱,給這一拳打中,痛得眼中冒出金星,幾乎栽倒!
  竺法休被天羅陰煞功所襲,心頭一凜,那一抓就失了準頭,江南打了一個盤旋,迅即用 天羅步法從他的掌底鉆過,姬曉風大叫道:“兄弟,你快走吧!”江南道:“臨危棄友,豈 大丈夫所為?好,我今天就舍了性命,與這禿驢拼啦!”
  竺法休冷笑道:“憑你這個小子,也配與我拼命?”他右手揮動袈裟,助竺法蘭戰姬曉 風,只以一只左手與江南廝斗。
  江南的武功雖然不弱,比起竺法休卻還差得很遠,斗了還不到十招,就有點手忙腳亂。
  姬曉風先后中了兩掌,功力大減,他的修羅陰煞功也還未到隨心所欲便能發出的境界, 因之形勢更為惡劣,當真是自身難保,要顧江南也顧不及了。這也是他的失策,要是他一上 來就運用修羅陰煞功的話,縱不能勝,亦不致落敗。到了此際,要想運用,已是不能。
  江南接連施用了幾次獨門點穴手法,都沒有觸及敵人的身體,竺法休忽地笑道:“你要 賣弄你的點穴功夫么?好,就讓你試試!”陡地大喝一聲:“著!”欺到江南身前,一把就 將他抓著,江南駢指一戳,如觸木石,原來竺法休已運起了護體神功。
  竺法休笑道:“你這小子還要拼命么?”江南右手被他抓著,還能活動,明知點他的穴 道也不中用,但一個人到了危險時候總要掙扎,他出于本能的又使出看家的本領來,再一指 向敵人戳去。
  哪知這一戳,竟然生出奇跡,只聽得竺法休大叫一聲,如中了雷電一般,忙不迭的便向 后退。竺法蘭叫道:“你怎么啦?”說時遲,那時快,江南被竺法休摔脫,正好滾到竺法蘭 的腳下,竺法蘭提起腳要踏他,江南一指戳去,又正好戳中他腳心“涌泉穴”!
  竺法蘭的腳跟好似給利針刺了一般,登時大叫一聲,淚如泉涌!
  其實竺法蘭也早已知道了江南的點穴本領,他舉足向江南踏去之時,足部的穴道都已封 閉了的,但他卻做夢也想不到江南這般功力,他這一戳竟比重手法點穴還要厲害,非但穴位 沒有閉住,連足少陽經脈也受了損傷!還幸虧涌泉穴不是死穴,姬曉風身手何等矯捷,就在 竺法蘭舉足踐踏江南之時,他已一掌拍了過來,這一掌正中竺法蘭的背心!
  “涌泉穴”雖然不是死穴,但被敵人戳中,便要淚如泉涌,全身疲軟無力。所以姬曉風 雖是受傷力弱,這一掌仍打得竺法蘭哇哇大叫,接連摔了三個筋斗才穩得住身形。
  這時竺法蘭哪里還敢再戰?他的同門兄弟竺法休先已逃了,竺法蘭一爬起來,也急急忙 忙逃跑,他還生怕姬曉鳳追來,只恨少了一雙腿。
  江南看他逃得如此狼狽,自己身上的疼痛全都忘了,他拉著姬曉風的手,兩個人就哈哈 大笑起來!
  姬曉風笑過之后,說道:“兄弟,真的多虧你了。要不是你點中他的涌泉穴,我決不能 將他打敗。”姬曉風雖然已經是個大行家,但運氣閉穴那是從外面看不出來的,因此,他只 看得出是竺法蘭“涌泉穴”被江南點中,尚還未知是竺法蘭在封閉了穴道之后,仍然給江南 所傷的。
  江南笑道:“這是一時碰巧,也是他太輕敵之故。哈哈,他不知道我的點穴法是金大俠 所傳,竟敢毫不放在心上,那是他活該倒霉!”原來連江南自己也不知道竺法蘭已經封閉了 穴道。
  姬曉風又道:“非但是他,連我也想不到你的功力竟是如此精純。竺法蘭舉足踏你,碰 巧被你點中穴道,這也罷了,那竺法休的本領尚在竺法蘭之上,他已經將你抓著,如何也給 你傷了呢?”
  江南道:“那也是他太輕敵之故,他說要試試我的點穴功夫,他抓著我,既不施展分筋 錯骨的手法,又不信手點我的穴道,我當然不和他客氣了,哈哈,一點就正中他胸口的璇璣 穴!”江南素來歡喜說自己得意的事,他點中竺法休的璇璣穴那是第二次才成功的,第一次 點中竺法休的時候,他自己的手指給碰得幾乎折斷之事,他就不提了。
  姬曉鳳雖覺得,竺法休這樣容易的便給江南打跑,未免太過出奇,但江南那番解釋,卻 也的確合情合理,不由他不相信。他給江南那副滑稽的神態逗得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小 兄弟,你真是一員福將,有你在場,便逢兇化吉,遇難成祥!我還擔心連累了你呢,哪知卻 反而是你救了做哥哥的這條性命,哈,也真想不到,那竺法休竟會如此輕敵,以致敗在你的 手下。小兄弟,做大哥的這廂多謝了。”
  江南連忙還禮道:“大哥,你這樣說就不對了。若然有酒肉便來,有患難便跑,這樣的 兄弟還成什么話,區區小事,也要一謝再謝,那么,你甘愿冒重見天魔教主之險,去救我的 兒子,我又該如何多謝你呢?”
  姬曉風哈哈笑道:“小兄弟,你真是個爽快人!可是我卻是個好吃好喝的人,要是仗你 的福氣,此去組來山,救得我的侄兒來,我還要和你痛飲一場。”
  江南一本正經他說道:“這個當然,但你可得讓我作東,到時候,也不會再勸你少喝 了!”說罷才哈哈笑起來。
  姬曉風道:“好,那么咱們現在就分手吧,記住,十天之后,在西面蟋龍鎮等候我的消 息!”
  江南最初與姬曉風結拜之時,還并不是十分誠心的,不過他生性隨和,不愿拂逆姬曉風 之意而已。但到了此時,卻和姬曉風的神情甚為投合,甚至比起他的義兄陳天宇來,還更有 一種親切之感。因此他反而有點借別依依之感了。當下,問道:“大哥、你還有什么囑咐 嗎?”
  姬曉風想了一想,說道:“小兄弟,你上氓山見到了谷之華,你順便替我問候她吧。” 他剛剛說完,忽又搖了搖頭,不待他答應,便又說道:“嗯,這是不必了!不必再在她的面 前提我的名字了!”言下神色黯然。
  江南道:“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也明白谷女俠的為人,我一定要將你改邪歸正 的事情和你的心愿說給她聽。我相信她知道她有這樣一個師兄,絕不會感到羞恥,而是感到 驕傲!”
  姬曉風臉上露出笑意,說道:“好吧,我知道禁止你說話,比不我喝酒還難。”你要說 那也隨你吧!”
  兩人分手之后,江南回想起剛才反敗為勝,將那兩個番僧打的狼狽而逃的情形,還是十 分得意,就像小孩子回味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一樣。自言自語道:“姬大哥,你結識的這個 兄弟雖然本事不濟,卻也還有點用處。”他自言自語了一會兒,忽地心中一驚,叫道:“不 對!”
  你道江南何以會發現不對,原來他雖然歡喜吹牛,卻也有細知之明。他在得意忘形之 后,突然想起了姬曉風和他說話時,臉上的疑惑的神情,和姬曉風的那一句話:“真想不到 那竺法休竟會如此輕敵,以致敗在你的手下!”他不禁在心里自己暗問自己,“我之所以得 勝,當真是完全由于對方的輕敵么?”
  江南在武學上也已有了相當造詣,他一冷靜下來,立即便發覺許多疑竇,他想起了自己 給那竺法休抓著之時,半邊身子麻軟,已是僅能使出五分真力;他想起自己出手點那竺法休 的穴道,第一次點穴的情形和第二次大大不同,第一次如觸木石,第二次卻似觸及一團爛泥。
  他又想起了后來點那竺法蘭的“涌泉穴”的時候,他明明是感覺到敵人是已經閉了穴道 的,他又不禁自己暗問自己道:“那竺法蘭的功力和姬大哥旗鼓相當,怎的他閉了穴道,也 會為我所傷?哎呀,我只知道自己夸耀,剛才卻忘記告訴姬大哥了!竺法蘭閉了穴道,姬大 哥是第三者,當然不知,但我卻是感覺得到的!”
  江南發覺了這許多疑竇之后,立即聯想起十年前的一件往事。那一年他和鄒絳霞尚未訂 婚,有一次路過她家,恰巧遇著許多厲害的邪派人物,向鄒絳霞的母親楊柳青尋仇,他路見 不平,拔刀相助,結果連勝幾場,替楊柳青解了危難。楊柳青本來不大看得起江南,也是經 過了那一次之后,才對江南另眼相看,愿意把女兒許配他的,江南當時也是贏得莫名其妙, 后來才知道是由于金世遺的暗助。(事詳《云海玉弓緣》)
  江南有時雖然傻里傻氣,人可并不糊涂,他想至此處,立即恍然大悟,狂喜叫道。“金 大俠,我江南找得你好苦,原來你就在這里,不要再和我開玩笑了,快快出來吧!”
  原野上四顧無人,一片寂靜,只有江南的回聲。江南連叫了幾遍,都不見金世遺現形。 江南大為著急,又再叫道:“喂,喂,不單是我,那神偷姬曉風也在找你呢!你要不要聽他 的故事?”仍然不見有人回答。江南心道:“難道暗助我的人不是金大俠?嗯,那絕不可能 不是他,除了他還有誰有這樣本領?”
  江南知道金世遺的脾氣,心里想道:一金大俠他不肯這個時候見我,想必另有原故。我 到了氓山;必然可以見得著他,唉,可惜姬大哥已經走遠了!”
  江南雖然有點為姬曉鳳惋惜,但想到自己不久就可以見著金世遺,心中無限興奮,當下 便兼程趕路,前往氓山。
  第二天中午時分,江南便到了氓山腳下。山腳有一座涼亭,樹陰深處,涼亭里有個賣茶 的老人,見江南滿頭大汗,便招手道:“客官,你走得累了,進來歇歇吧。”
  江南正自感到腹肌口渴,走進去問道:“可有酒菜賣么?”那老人笑道:“這里不比路 邊的茶亭,哪有什么生意。小老兒也不是做買賣的,只因這幾天是山上藥王廟的香期,上山 的人多多些,小老兒閑著沒事,就在這里燒茶,好給上山的香客解渴,任隨客人高興,施舍 幾文。”
  江南見那老人和藹可親,坐下來便和他東拉西扯的閑聊,問道:“我只知道山上有座玄 女觀,卻原來還有一座藥王廟,倒沒聽人說過。”那老頭兒道:“這藥王廟只是一座破破爛 爛的小廟,即是山中的藥農和獵戶供奉的,近年來才稍稍改以裝修,怎比得上玄女觀。不 過,這藥王廟和玄女觀卻也有些關系。”
  江南問道:“什么關系?”那老頭兒道:“現在在廟里住的尼姑本來是玄女觀的,玄女 觀治傷的藥很靈,以前在山里住的野獸咬傷也常到玄女觀去求藥,但玄女觀在氓山山頂,上 去不方便。所以,玄女觀派了兩個尼姑,就索性住在藥王廟里,我們也把她們當成藥王廟的 主持了。”
  江南笑道:“藥王爺爺是個男的,怎好用尼姑主持?”那老人也笑道:“又不是什么莊 嚴古剎、十方叢林,我們只問藥靈不靈,管他是男是女?”
  江南喝了一碗茶,正想解開干糧袋,那老頭兒忽道:“我有話在先,不要錢的,小哥 兒,你不必客氣!”
  江南怔了一怔,隨即便明白了他這樣說話的原因,原來江南為了急于趕路,星夜奔馳, 昨晚根本就不是在客店里住的,而是跑得倦了,就隨便在地上躺一會,因此他的衣裳頭發, 都滿是泥碎草屑,而且他是在和那兩個番憎大打一場之后,便立即趕路的,身上穿的衣裳也 還未換,男p件衣裳早已被竺法休撕得破破爛爛了。江南心道:“是了,他一定是見我這個 模樣,因此以為我是個窮光蛋了。”
  那老人改口稱江南為“小哥兒”,江南越發覺得親切,當下也不說明真相,接過他的炒 米餅便大嚼特嚼,笑道:“老公公,你的心地真好,非但不要我施舍茶錢,反而將炒米餅施 舍給我!”
  說話之間,忽見一乘小轎,抬到了涼亭前面,那乘小轎雖然只是兩人抬的和官府坐的八 人大轎不能相比,但卻是一頂簇新的描金刻花小轎,華貴非凡,江南和那老人都甚為驚異, 那頂小轎停了下來之后,只見一個珠光寶氣的婦人走了出來,那涼亭的老人睜大了眼睛,看 得呆了,竟然忘記了招呼!
  正是:
  罕見荒山來貴婦,珠光寶氣惹疑猜。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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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15:06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回 情天報恨幽蘭怨 妖氣彌空貴婦來
  看這婦人的身份,當是官家的眷屬無疑。在氓山山腳這樣荒僻的地方,有一個官太太光 臨,這是從所未有之事。那老頭心里想道:“難道也是來進香的?但那破廟供奉的藥王,只 有山中的藥農和獵戶才會來上香許愿,怎的會驚動起官太太來了?而且也決沒有坐這樣的轎 子來上山進香的道理。
  要知山路險峻,抬起轎子,更是難行,平常即算有些上山游玩的人,要坐轎子,最多也 是坐用竹子編成的輕便的“過山兜”,像這樣華美的轎子,茶亭老人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 是第一次見到,更加上這樣一位珠光寶氣的貴婦人,那就無怪他大為驚詫了!
  那兩個轎夫放下轎子便大聲叱喝道:“糟老頭兒,你嚇傻了么?夫人來到,還不趕快招 呼!”茶亭老人忙道:“是、是、是!”趕緊便去倒茶。
  那官太太輕移蓮步,走進涼亭,江南好奇心起,當然也免不了注視她,哪知一看之下, 卻不由得大吃一驚!
  江南并不是驚奇于她佩戴的珍寶首飾,而是那官太大的眉心之間,有一團隱約可辨的淡 淡黑氣!
  江南曾聽金世遺說過,眉心之間有這樣黑氣的人,必定是練過一種極厲害的邪派陰毒武 功,功夫練得越深,黑氣越淡。練到了最高深的境界,黑氣就非普通的肉眼所能看見,而要 武學的大行家才看得出來了。現在從這位官太大那團淡淡的黑氣看來,江南雖然看不出她練 的是哪一種陰毒武功,但最少也已有了七八成火候。
  江南驚疑不定,心中想道:“難道這個官大太竟是邪派中的一個厲害人物?這實在難以 令人相信!哈,莫非她是患了隱疾,聽說患了隱疾的人,有時眉心上也會呈現黑氣的。”
  江南正自沉吟,忽聽得一聲喝道:“臭泥腿子,滾開!”原來是那兩個轎夫過來趕他, 江南氣道:“我在這里喝茶,礙了你們什么了?”那轎夫喝道:“多嘴,打你嘴巴!“聲出 掌發,果然便一掌打了過來!
  江南怒道:“還未見過你這樣橫蠻的人!”但他雖然發怒,卻不愿意無端端的和轎夫打 架,當下迅即用天羅步法一閃閃開,但聽得“呼”的一聲,那轎夫一掌擊中了江南所坐的右 凳,竟打得石屑紛飛、顯然是分牛掌破碑手這類極為剛強的掌力!
  江南禁不住心頭一凜,他不是懼怕那個轎夫,那轎夫的掌力雖然剛猛,卻也還未必勝得 過他。只是這轎夫已然有這樣能為,那婦人的本領就更可想而知。轎夫這一掌不啻證實了江 南的推測:這婦人必定不是尋常的官太太,而是邪派中的一個厲害人物!
  那轎夫一掌打中石凳,痛得他手腕幾乎折斷,哇哇大叫,另一個轎夫見同伴失利,揮動 拳頭,也打過來。
  江南在他們兩人夾攻之下,摹地一個筋斗,倒翻出去,喝道:“你們再打,我可不和你 們客氣了!”
  那官太太忽地叫道:“住手!·那兩個轎夫怔了一怔,不敢不從,四只眼睛望著那官太 太,似乎頗覺意外。那官太大微笑說道:“出門人是該與人方便。就讓他在這里喝茶吧。” 那大刺刺的口氣,似乎這茶亭是她的地方一樣。
  那兩個轎夫垂下手來,從江南身邊退開,說道:“便宜了你這小子,還不謝過太太的恩 典?””
  江南可不肯領這個情,心里想道:“他們上來打我的時候,你又不喝止他們,分明是有 意試看我的功夫。要不是我還有兩下子,又怕你們還沒有這樣易相與呢!”不過他雖然怒氣 未平,卻也不招惹這些人,當下索性給他們來個不理不睬。
  那官大大道:“你們不必多事了,就由他去吧。”江南“哼”一聲,拂一拂身上的灰 塵,心道,“你要我走,我偏不走。”又大馬金刀的又坐下來。
  茶亭老人本來要給那官太太倒茶的,給他們這樣一鬧,嚇得慌了,這時才顫巍巍的將一 碗熱騰騰的茶捧過來。
  手腕受傷的那個轎夫似乎要借這老人出氣,忽地衣袖一拂,喝道:“誰喝你這個茶?這 茶只配給鄉下人喝的!”當啷聲響,茶碗落地,碎成八塊,熱茶濺了那老人滿頭滿面!
  江南看不過眼,忍不住又跳起來罵道:“你們仗勢欺侮人么?”兩個轎夫大怒,齊聲喝 道:J你這小子是不是還想討打?”
  官大太擺擺手道:“算了,算了。這老漢不知道咱們帶有茶葉,怪不得他。嗯,老漢, 你只給我們一壺開水便行了。我們自備有洞庭的碧螺春。”
  老人忙道:“沒燙著,沒燙著。”給那官太太送過了開水之后,又趕忙到江南的身邊, 向他使了一個眼色,說道,“小哥兒,你不是還要趕上山么?時候可不早了啊!”
  江南怔了一怔,隨即便明白了這老人的意思,心中想道:“是了,他是怕我吃虧,所以 叫我快走,我雖然不懼,但卻也不好累他擔驚受嚇。”江南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雖是性情 隨和,卻也不甘受辱。為了那兩個轎夫要趕他出去,他本來存心氣氣他們,偏偏不走的。可 是現在是這個一片好心的老人,用求懇的眼光請他離開,他就不忍令這老人難堪了,當下心 里再想道:“反正我是要去見谷女俠的,何苦在這里和他們生無謂的閑氣。”
  想至此處,江南已是心平氣和,便站了起來,笑道:“多謝老丈你提醒我,也多謝你送 我的炒米餅。這點銀子不敢當作茶錢,只是聊表謝意而已,望你收下。”他掏出一錠紋銀, 塞到老人的手里,那老人大為驚詫,說道:“小哥兒,你只喝了一碗茶,我怎好收你這些銀 子。”江南道:“我本來說過不是當作茶錢的,你倘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了。”
  江南不待那老人再說,便背起包袱。大步跨出茶亭,他回頭一望,只見那兩個轎夫瞪著 眼睛望他,一個說道:“剛才咱們還罵他是窮泥腿子,倒是咱們看走眼了。”另一個道: “八成是個下三門的小賊,偷了幾個銀子,向鄉下人擺闊氣。”
  江南冷笑一聲,心里罵道:“狗眼看人低1”他已決定上山,不愿再和轎夫斗嘴,冷笑 一聲之后,放開大步便走。
  那藥王廟在山坡上,江甫經過廟門,見有幾個衣衫檻樓的漢子正在廟里圍著一個老尼姑 說話,那幾個漢子的肩頭上都有殷紅的血漬,江南不禁又引起了好奇之心,想道:“怎的這 樣巧,難道都是給老虎咬傷了肩膊的?”
  那老尼姑把一包包的草藥分給他們,江南認得這個老尼姑是和過世的曹錦兒同一班輩的 氓山派弟子,那老尼姑專心一志替那些人療傷,江南的衣裳又比那些人還要破爛,她只當是 個過路的獵戶,沒有留意他。
  江南本想進去看看,但一看日頭已經過午,他知道自己的性情,若然踏進廟門,把話拉 開,又不知要耽擱多少時候,心想:“還是先見了谷女俠,然后再行打聽吧。”
  江南繼續登山,再走了半個時辰。山路越來越陡,已經到了沒人煙的高處,忽聽得背后 有腳步的聲音,又有人罵道:“又碰到了這個混帳的小子!”江南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官太 太的那乘小轎來了。
  山路崎嶇,普通的人徒手走路,尚且感到吃力,那兩個轎夫抬著轎子,卻是健步如飛, 轉眼間便到了江南背后。江南忍住氣閃過一旁,讓那乘轎子走在前頭。
  那兩個轎夫哈哈大笑,一個說道:“這小子想是曉得厲害,識相多了。”另一個道: “這小子我似乎在哪兒見過的?對了,我想起來了,新安鎮那晚的事情,似乎也有這小子在 內。”
  江南聽了這話,心中一動,想道:“敢情他們前晚也曾到過我所住的那家客店,意欲劫 奪那姓文少年的珠寶的?那晚來的人太多,想是他們后來未曾出手,所以他認得我,我卻不 認得他。:
  江南稍微加快腳步,與那乘轎子保持著十來丈的距離,見那乘轎子直向山上抬去,不由 得又暗暗納罕,他起初也以為這“官太太”是要到藥王廟進香的,現在才知道不是。
  江南越想越覺得奇怪,第一、那“官太太”已可以肯定是個有本領的人,她為什么要坐 轎上山?若說是有意擺擺闊氣,在氓上又擺給誰看?第二、那兩個轎夫舉止言談,肆無忌 憚,和那“官太太”的關系,也似乎不是下人和主子的關系,他們的武功雖還不算怎樣了不 得,但比起一般的江湖人物,卻已是強得多了,何以他們甘心為一個女人抬轎?第三,最重 要的是:他們上氓山來作什么?江南絕不相信他們只是為了上山游覽來的。
  江南忽地想起在新安鎮那間客房里,那店小二和他說過的一件事,說是在他住過的那間 房子,有一個官太大有一次前來投宿,也曾經指定要住那間房子,而那間房子,則是很多年 以前金世遺和厲勝男都住過的。“莫非這個官太太就是那個官太太?”可是江南雖然把這兩 件事情聯貫起來,卻也想不出其中有何道理。
  那乘轎子始終與江南同一條路,走在他的前面,走了一會,那乘轎子忽然停了下來,那 兩個轎夫回過頭來,狠狠地罵道:“混帳小子,你為什么老是跟著我們的太太?”
  江南給他們左一個“混帳小子”,右一個“混帳小子”罵得也發起了脾氣來,當下便 “回敬”過去道:“豈有此理,我說你們才是混帳!這條路是你們的么?要說是誰跟誰吧? 那也是我先走的,我不說你們,你們反而說我?”
  那兩個轎夫罵道:“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江南怒道:“你們想怎么樣?想殺我么?”前面那轎夫發出一聲獰笑,陰沉沉他說道: “此地無人,把這小子干了吧!”似是與他的同伴商量,又似是向他的主人稟告。
  話猶未了,只聽得嗤嗤聲響,兩枝短箭已是閃電般的射來,江南喝道:“暗箭傷人,算 什么本領?——哼,哼,也未必便傷得了我!”他使出金世遺所教的鐵指禪功,伸指疾彈, 將那兩枝短箭彈開,正想再罵,忽覺額角一片沁涼,緊接著又是“錚”的一聲,江南循聲注 目,只見一枚鋼釘,就插在自己身后那棵樹上,不問可知,自己的額角剛才是給這枚鋼釘擦 過了。
  江南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分明只看見射來的是兩枝短箭,現在卻突然多了一枚鋼釘,不 知是哪里來的?就在這時,只聽得那官太大的聲音在轎子里傳出來道:“你們不要再給我惹 事了,走吧!”
  江南恍然大悟,這枚鋼釘,敢情就是這官大太發的?若然如此,她躲在轎內,施放暗 器,暗器到了自己的跟前,自己尚未知道,她的手法也未免大神奇了!心念未已,耳邊忽地 也似有個聲音說道:“走吧!”
  這時,剛好是那官太太說了那句話,“走吧”這兩個字猶余音裊裊,江南一時倒糊涂 了,不知自己聽到的究竟是她的回音還是另有其人。
  江南心道:“的確犯不著再招惹他們了,我這條小命還要留著見谷女俠呢,見了谷女俠 再說。”他打定主意,立即施展輕功,從另一邊峭壁上爬上去,背后猶自聽得那兩個轎夫咕 咕嚕嚕的罵聲。江南又自心中一動:“是那妖婦故意嚇嚇我呢?還是她真想取我性命,卻給 金大俠在暗中將我救了呢?”
  江南抄捷徑登山,一口氣跑到了玄女觀前,回頭一望,并未見有那乘轎子,他定了定 神,心里又想道:“我穿著這身衣裳,卻不好去見谷女俠。”
  他本來帶有幾件隨身衣裳,不過為了急于趕路,沒有換下罷了。這時他已到了玄女觀 前,自然可以松一口氣,于是便躲在草叢中換衣。
  江南尚未將新換的衣裳穿好,忽聽得一個孩子的口音叫道:“姑姑,你你快來看!嘻 嘻,這里有個光屁股的人!”隨即聽得一個粗豪的聲音喝道:“什么人躲在這里,快滾出 來!”
  江南連忙將褲子拉好,鉆出草叢,只見一條大漢橫眉怒目的在他的面前,另外一個女子 則背向著他,還有一個大約六七女孩子,伸出指頭也在他的面前羞他。
  那大漢見了江南,忽地“啊呀”一聲,叫起來道:“你、你、是江南嗎?”
  江南定睛一看,卻原來是個相識的人——谷之華的師兄路英豪。江南面紅過耳,連忙說 道:“我是來謁見貴派掌門的,上得山來來,衣裳破了,所以換過一件新衣。真是失禮了!”
  路英豪哈哈大笑,說道:“師妹,你過來吧。這不是外人,這是我的好友江南。”那女 子轉過身來,向江南“福”了一“福”,心中想道:“這江南果然名不虛傳,這么大的人 了,還像個渾小子!去拜訪人家,卻到了人家的門前,才換衣衫!”她臉上那副強忍著笑的 神氣,令得江南甚是尷尬。
  路英豪笑道:“什么風把你吹來的?真是稀客,我陪你進去吧!”那小女孩卻道:“我 不和光屁股的男人在一起,我還要和姑姑去摘果子。”路英豪忍俊不禁,又笑起來道:“小 孩子胡亂說話,江兄莫怪!”那小女孩嘟著嘴道:“我才不是亂說呢,我剛才見著他的時 候,他是光著屁股的呀!”江南自己也忍不住笑,心里想道:“還好,剛才只是這小鬼鉆進 草叢里來,要是給那個女的瞧見我的光屁股,那可就更失禮了。”
  路英豪通報上去,谷之華聽說江南到來,十分歡喜,立刻請他在書房相見,江南一見便 叫道:“哎呀,谷女俠你還是當年的樣子,一點也沒有變,好不教人高興!”
  原來江南以為谷之華已削發為尼了。如今見她還留著頭發,便不由得想起她和金世遺的 事來。江南的心里是希望他們兩人能夠復合的,谷之華還留著頭發,他就多了一分希望。
  谷之華卻不知道他的心事,因為氓山派的始祖獨臂神尼是個尼姑,她又在氓山上建了座 玄女觀,所以郵山派的女弟子也有許多是就在觀里做了尼姑的。但氓山派又是一支武林的大 宗派,俗家的男女弟子更多,有一部份散居各地,有一部份則在道觀附近結廬聚居,給祖師 守墓,同時也避清廷的搜捕。所以出入玄女觀的固然多是俗家弟子,即在玄女觀居住的也并 非個個都是尼姑。谷之華只是自己不歡喜做尼姑而已,倒并非為了金世遺的緣故。
  谷之華聽了江南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也禁不住笑道:“江南,你也一點沒有變,還是 像從前那個會逗人開心的小伙子。嗯,聽說你做了父親啦,有多大了?怎么不和你的孩子一 同來玩玩?”
  江南嘆了口氣,說道:“正是為了孩子的緣故,我才跑來見你的。”谷之華怔了一怔, 說道:“這卻是怎么一回事?”
  江南心急如焚,來不及從頭細說,便先問道:“金大俠來過沒有?”他前言不接后語, 而且幾乎是與谷之華搶著說話,還沒有回答谷之華的問話,又問起谷之華來了。
  谷之華不覺又是一怔,心頭跳了一下,強笑說道:“江南,你中了邪么,怎的老是說沒 頭沒腦的話?”
  江南一本正經地道:“倘若金大俠還未到過這里,我就是當真是中邪了!谷女俠,你真 的還沒有見過他么?”
  谷之華道:“自從那年他給我送來解藥之后,我就沒有見過他了!”
  江南搔了搔腦袋,叫道:“咦,這可奇怪了。難道那個暗中助我的人不是他?若然是 他,他又怎的會不在這里?他可以和我開玩笑,但他對你卻是從來不開玩笑的呀!”
  谷之華面上一紅,說道:“江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從頭說起吧。”
  江南苦笑道:“說來話長。不過,也只有從頭說起,才能令你明白了。我的孩子被人搶 去了,我是為了想請金大俠幫忙,所以才到你這里來,想問一問他的消息的。”
  當下他就從那八個蒙面女子在他的家里鬧事,劫走了他的兒子說起,直說至途中遇見姬 曉風等等事情。他雖然急于要說到正題,卻也未忘記要替姬曉風說幾句好話,講完了姬曉風 劫寶,還書以及和他結拜等幾件事之后,便問谷之華道:“姬大哥他不敢到氓山見你,不知 你可愿意認他這個師兄?”
  谷之華本來早已把過去當作一場噩夢,不想再提起與她父親有關的人了。但如今聽得姬 曉風改邪歸正,心中卻也暗暗喜歡,想了一想,說道:“姬曉風并非氓山門下,我何來這個 師兄?不過,他既然是你的結拜義兄,我看在你的份上,見了他也會稱一聲姬大哥的。”
  江南接著講到那兩個番僧與姬曉風爭斗,以及自己得人暗中相助,打敗了那兩個番僧之 事。谷之華也覺得奇怪起來,心中想道:“莫非真是金世遺來了?”
  江南接下去正要講到那個珠光寶氣的貴婦人,就在這時,忽地有一個女弟子進來報 道:”啟稟掌門,有個客人想來見你。”
  谷之華道:“什么樣的客人?你請白師兄替我先招呼吧。”江南道:“我反正沒有這么 快走,你見過了客人,咱們再敘。”
  那女弟子道:“這客人有點特別,她是坐著轎子來的,指名要見掌門師姊。”
  忽聽得“啊呀”一聲,江南叫起來道:“是不是一個渾身珠光寶氣的官太太?”那女弟 子大為驚異,說道:“我不知道她的身份,看樣子似乎是個官太太,怎么,你認得她的么?”
  江南笑道:“除了我的義兄之外,我哪會認得什么官家?這女人我是在路上碰到的,谷 女俠,你去會她,可得當心一些,只怕她的來路不正,有點邪門。”
  谷之華道:“你怎么知道?”江南道:“你留心看看,看她的眉心是不是有一團淡淡的 黑氣?”
  谷之華也覺得事情古怪,心里想道:“清廷向來敵視本派,怎的會有個官家太太到來訪 我?”她好奇心起,當下無暇再向江南查問,說道:“好吧,不管她是正派邪派,官家民 家,且先間問她的來意再說。”
  谷之華走出外面客廳,只見那乘轎子已停在院中,那兩個轎夫叉著腰桿;站在轎旁,神 情甚為不悅。谷之華遣個女弟子接那婦人出來,至于那兩個轎夫,則由路英豪與白英杰二人 招待,將他們請到另外一處。那兩個轎夫似乎知道路、白二人的身份,他們本來因為谷之華 遲遲不予接見他們的主人,因而感到不悅,如今得到氓山派有頭面的弟子,將他們也當作賓 客招待,這才轉怒為喜。
  谷之華留神細察,果然發覺這個珠光寶氣的女人,眉心是有一團淡淡的黑氣。谷之華是 正派中人,本來不懂得有這個現象的人便是練有陰毒武功的,好在得江南提醒,心中先有了 防備。
  谷之華雖然已知道這女人有點邪門,但仍然以禮相待,坐定之后,便問她道:“不知夫 人高姓大名,蓮駕至此,有何見教?”
  客廳之中本來還有一位邱山派的女弟子擔任招待之職,這時正將一杯茶送到那“官太 太”的面前,那官太太望了她一眼,說道:“谷女俠,我的事情想與你單獨談談。”
  谷之華眉頭略皺,心中想道:“難道又是厲勝男故事的重演?”當下揮一揮手,對那女 弟子道:“好吧,這里沒有你的事了,稱出去吧,你傳話出去,不得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 許進來。”待那女弟子走了出去,并且關好了門之后,谷之華然后說道:“夫人,你有何事 情,現在可以放心說了吧?”
  那官太太襝衽一禮,說道:“我娘家姓桂,外子繆南廷,官居河南提督之職。”氓山屬 河南省境,提督乃是一省的軍事長官,與巡撫平行。谷之華面色微變,還禮說道,“失敬, 失敬,原來是繆軍門夫人。我是你治下的小民,有勞夫人風駕親上荒山,實是不勝惶恐之 至!”
  谷之華的話暗含譏刺,同時心里的疑惑又加重了一層,若然這女人的話是真,一個朝廷 二品大員的命婦,竟是個邪派妖人,那豈非不可思議之事!而這個朝廷命婦坐轎到氓山來拜 會于她,而她又是朝廷所敵視的氓山派掌門,這更是荒唐透頂,難以解釋了。
  那繆夫人似乎猜到了谷之華的心意,微笑說道:“谷掌門不用驚疑,我此來對貴派并無 不利,只是有一件事情,要請掌門成全。”
  谷之華道:“夫人說笑了,尊夫手握重兵,官居方面,何求不得?怎的要求到我來?” 繆夫人道:“實不相瞞,我這事情是瞞著丈夫的,谷掌門若然不允成全,我只有抱恨終生 了!”
  各之華見她說得如此嚴重,只得應允她道:“既然如此,夫人請說。只要不違情理,小 女子有可以效勞之處,自當稍盡綿力。”
  那繆夫人扭捏一笑,低聲說道:“也許此事正是大違情理,不過谷掌門是個通達的人, 而這事對我又極為重要,所以我也不怕谷掌門見笑,只好對你直說了!”
  繆夫人呷了口茶,兩頰微現紅暈,仍然似是耳語一般,對谷之華低聲說道:“實不相 瞞,我在未嫁之前,與同村的一個書生有了私情,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乃是一男一女,產下 之后,交給奶媽隱藏起來。不久,我就迫于嚴父之命,非嫁不可,這兩個孩子當然不能帶到 夫家,甚至也不能讓父母知道。我的奶螞有個兒子,是在外鄉種田的,無可奈何,我只得接 納了奶媽之計,將這對孩子托他的兒子撫養,轉眼至今,已有七年了。骨肉分離,每一念 及,難免心傷!”
  谷之華是個未嫁女子,聽了此活,不禁面紅耳赤,心想:“怪不得她要我把旁人遣開, 原來是有這種私情!但這樣隱秘的失德之事,她對父母尚且不便啟齒,卻為何對我來講?”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繆夫人問道:“聽說谷女俠收養了個孤女,不知有此事么?”谷之 華聽了,心頭一震,謬夫人這句問話,上觸及了她三年來所疑慮的一件事情。
  正是:
  世事豈真多巧合,師徒命運一般同?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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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孤雛身世謎難解 魔女恩仇恨未平
  原來谷之華的確收養有一個孤女,這個孤女的來歷十分古怪,直到如今,她的身世還是 個難解之謎!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有一天,谷之華的師兄,南丐幫的幫主翼仲牟帶了一個年僅四歲 的女孩子上山,央求谷之華收養,并且說出了一段離奇的事情。
  冀仲牟有一個不大相熟的朋友,名叫丘巖,此人是河南中牟縣的一個小地主,懂得武 功,人還正派,而且少年時候,還曾偷印過呂留良的反清遺作,暗地里分送給人,是故翼仲 牟與他結納。后來清廷嚴厲查究呂留良的遺黨,他才回到鄉下做起紳士來。
  翼仲牟浪跡江湖,且又是個叫化于的身份,當然不大方便和他往來,兩入已有相近十年 未見面了,丘巖忽然請中牟縣的丐幫弟子送封急信給他,請他到家中一敘。
  翼仲牟是個重友情的人,接到這封信,雖然有點奇怪,仍依約到了丘家。丘巖請他進入 內房,一開口便央求他道:“我有個養女,他的父親是我的佃戶,因病去世,留此孤女,甚 是可憐,我沒有兒女,所以收養了她,作為自己的兒女看待。但我現在也年老多病,只怕活 不了多久了,你可愿意收留這個孤女么?
  翼仲牟甚感為難,當下只好直言說道:“丐幫向來不收女弟子,我又是個單身的老叫 化,我縱然想把她當作女兒,帶在身邊也不方便。說句笑話,難道叫她長大了跟我當女化子 么?吾兄戚友之中,不乏有家有業之人,請一個殷實的人照料她,豈不勝于托我這個老叫化 百倍?況且吾兄精神也還健碩,胡為出此不祥之言?”
  丘巖見翼仲牟不肯答允,嘆了口氣,似有難言之隱,但卻也不再請求。他早已在房中, 擺好了酒菜,當下說道:“既然翼幫主有為難之處,這事就暫且擱過一邊,咱們多年未見, 先痛飲一場再說。”
  酒過三巡,丘巖又道:“翼幫主雖然不愿收留小女,但讓她出來拜見,總可以吧?”翼 仲牟哈哈笑道:“老叫化只愁沒有見面禮,對不起令千金。”
  丘巖得他答允,便把女兒叫了出來,卻原來是一個年僅三四歲的小孩子,相貌很清秀, 但穿的衣服卻有點古怪,那是一件紅緞子小棉襖,最多只合兩歲大的孩子穿,這女孩子雖然 生得瘦小,穿在身上,也嫌有點窄了。而且那時方是初秋時分,穿上棉襖,也嫌不合時宜。
  翼仲牟正自納罕,丘巖已倒滿了兩杯酒,說道:“你我此會之后,只怕難以再見了,請 盡此一杯,我有肺腑之言,要向幫主表白!”
  翼仲牟驚疑不定、舉杯說道:“你我道義之交,丘兄,你若當真是有為難之事,小弟自 是不能不管!但說無妨!”
  丘巖愁眉頓展,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說道:“我正是要幫主這句說話!誠如 幫主所言,你我雖非深交,但我深知你是肝膽照人,一諾千金的風塵豪俠!小弟戚友雖然眾 多,可堪信賴者只唯兄臺一人而已!此女不但身世可憐,只怕來日尚多災難,我現在己是無 力照顧她了,所以明知是不情之請,還望幫主看在你我的交情份上,撫此孤兒,她若得到貴 幫的庇護
  丘巖的聲音越來越弱,臉上的一團黑氣也越來越濃,翼仲牟吃了一驚,見他搖搖欲墜, 連忙將他扶住道:“丘兄,你怎么了?翼仲牟粗通醫理,觸及他的身子,只覺他渾身發熱, 再看他臉色,分明是已中了劇毒!
  翼仲牟叫道:“丘兄,有話好說,何必如此?解藥在什么地方,你快說!”丘巖只是指 指那個女孩,再指指自己的心口,表示他的心愿就只是要翼仲牟庇護這個女孩。
  翼仲牟將酒壺一擲,但聽得“碰”的一聲,酒壺碎裂,立時激起一溜火花,壺中所盛的 竟是毒酒!原來丘巖給自己斟的是毒酒,給翼仲牟的則是從另一個酒壺中斟出來的。
  丘巖以死托孤,翼仲牟自是難過之極,這時丘巖的脈息已絕,身體也從高熱而變為冰 涼,此時縱有解藥,也難以救活了。翼仲牟只好在他耳邊說道:“丘兄,我一定會好好安置 這個女孩子,你還有什么話,趕快說吧。”
  丘巖極力掙扎,斷斷續續他說道:“她身上的棉襖,是她母親給她的。她還有一個兄 弟,同時出世的,是陳留縣葉君山收養,也有一件同樣式樣的棉襖,卻是青緞面的,你帶她 去找她大哥,這兩件棉襖,關系重大,你、你、你要……”
  翼仲牟大聲道:“你要我做什么?”可是丘巖說到此處,已然氣絕,不能回答這句問話 了!
  翼仲牟一生浪跡江湖,碰到的意外之事不知多少,但卻沒一件比得上這件事的古怪離奇!
  第一件令翼仲牟猜想不透的是丘巖何以而死?若說是為仇人尋仇,為何他見了翼仲牟之 后,卻不求援,而且臨死也不說明?
  第二件猜想不透的是那女孩的身世,據丘巖所說,這女孩子是他的佃戶的女兒,但從她 那件棉襖看來,雖然紅緞子棉襖也并非很值錢的東西,卻不是一個佃戶舍得買的。丘巖臨死 時又說這件棉襖關系重大,那就更奇怪了。翼仲牟是個老江湖了,當然想到這女孩是另有來 歷,說不定便是她給丘巖招惹了仇家。可是,若然如此,丘巖為何要另編一套假話,卻將她 的身世隱瞞呢?
  丘家只有一個老仆人,翼仲牟盤問他,那仆人道:“我也不知老爺為何要死,前幾日家 里鬧過一次賊,以后老爺就悶悶不樂。他今早交了一封信給我,叫我待客人走后才拆開來。 我也正在奇怪呢!”
  翼仲牟道:“快拆開來看,這定是遺書。”拆開一看,不錯,確是遺書,但只是囑托那 老仆人將他的家產如何分配的,大部份作善事,小部份贈給貧窮的鄉親,還有一小部份則是 留給那仆人養老,并無一語涉及他的死因和那女孩身世之謎,問那仆人,那仆人也說這女孩 是丘巖三年前親自抱回來的,什么來歷,從未對他言及。
  翼仲牟再問及鬧賊之事,那仆人道:“我聽到聲響時,那賊人已經走了。”翼仲牟見問 不出所以然來,只好懷著滿腹疑團,將那女孩帶走。
  可是,奇怪的事情還未終結。翼仲牟依丘巖臨死的囑托,到河南陳留縣葉君山家去訪尋 那女孩的胞兄,葉君山乃青城名宿楊莊的弟子,也是武林中人,就在翼仲牟來到的前一晚暴 斃而亡,他那抱養的男孩子不知去向。
  翼仲牟是丐幫幫主,他覺得讓一個女孩子在叫化群中廝混。總是不妥,因此便將她帶上 氓山,請師妹谷之華收留她。
  谷之華十分歡喜這個女孩,同時因這女孩而又想到自己的身世,她自己也是被人收養的 孤兒,因己及人,當然就更愿意收留這孩子了。
  她問這女孩子的名字,這女孩的答話也很奇怪,她說:“我沒名字,丘爺爺喚我作蓮 兒。丘爺爺說我只是暫時寄養他家,不愿意我改名換姓,所以我也不姓丘。”谷之華道: “沒有姓不好呼喚。你跟我姓了吧,做我的女兒好么?”
  那女孩子與谷之華也極投緣,立即便跪下去磕頭認她做媽媽,谷之華給她取個名字叫做 谷中蓮,那是因為金世遺當年曾將蓮與她作比,勉勵她“出污泥而不染”的,她覺得這女孩 子的身世與她相似,因而給她取了這個名字。但她卻私心禱告,這女孩子的不知名的生身父 母,乃是清白人家,但愿這女孩子不要和她有相同的命運。
  谷之華另外還有一個心愿,她受義父兩湖大俠谷正朋撫養,無以為報,谷正朋沒有留下 后嗣,而她又是今生今世決不結婚的了,因此她才想到收養一個女兒,待她長大成人,招贅 一門佳婿,也好繼承谷家的香煙。
  這幾年來她一直為著女兒的神秘身世而擔憂,想不到要來的終于來了!
  如今她面對著這個珠光寶氣的提督大太,而這個繆夫人在道出了她的私情之后,立即便 向她問及所收養的孤女了。
  谷之華不由得心頭一震,只得答道:“不錯,我是收養了一孤女,不知夫人從何得知?”
  繆夫人喜形于色,低聲說道:“我為了牽掛這對孩子,日前派出心腹之人,到中牟縣 去,想接回這對孩子,另作安置,免得他們在貧家受苦。想不到我那奶媽的兒子已經死了, 給我辦理的人,費盡心力查訪,才查出這個該死的奶媽的兒子,已將這對孩子送了給人,兒 子送給誰家?迄今尚未查得出來,只知女兒卻是送給他的田主,中牟縣的丘巖。而這丘巖又 在三年前死了。
  據丘巖的老仆人說,在他臨死之時,又把我的女兒交給一個老叫化帶走了。這個老叫化 是南丐幫的幫主翼仲牟。我丈夫是個武官,丐幫是與朝廷作對的江湖上一大幫派,夫婦之 間,有時也會談起丐幫的事情,因此我也多少知道一點丐幫的規矩,丐幫是從來不收女弟子 的,翼幫主是個單身的老叫化,帶著一個女孩子也不方便,翼幫主是你谷掌門的師兄,因此 我才會想到我這個女兒,翼幫主可能是已托你收養了。請你放心,我不管你們是否反對朝 廷,我只求得回自己的孩子。如今,谷掌門既然承認了有此一事,這個孤女,一定是我的親 身骨肉了!我要重重的報答谷掌門收養我女之恩,現在就請谷掌門將我的女兒交回給我吧!”
  繆夫人所說的事實,與翼仲牟從丘巖那兒聽來的一一符合,谷之華聽得寒氣直透心頭, 暗自想道:“這繆夫人講她自己的事,雖然未必確實,但對這孩子的事,她講的卻是無可置 疑,唉,難道這孩子當真也是命中注定,與我一般?”她再望了那繆夫人一眼,她眉心上那 團淡淡的黑氣,越發看得清楚了,谷之華望多兩眼,心中不由自己的起了憎惡之感,禁不住 又想道:“這女人妖聲妖氣,絕不會是個好人,我怎能讓蓮兒跟她?”
  那繆夫人似是猜到了谷之華的心意,微笑說道:“谷掌門敢情是舍不得這個孩子么?若 蒙賜惠,骨肉團圓,我們母女都會永感大恩,決不至于忘記你的。孩子長大了,我也會叫她 常常來探望你的。”
  谷之華聽她這幾句話說得甚為誠懇,不覺被她感動,心里想道:“她縱然是邪派中人, 行為不端,但她究竟是蓮兒的母親,我豈能阻止她們母女相認?”當下說道:“這孩子聰明 伶俐,我的確是有點舍不得她。但她得見生身之母,我仍然是替她歡喜的。夫人,你請稍 候。”
  繆夫人道:“如此,就請你帶這孩子出來。”眼角眉梢都充滿了笑意,但那喜悅之情, 卻顯得有些異樣,不知怎的,她的笑容,給谷之華這樣的感覺:不像是發自內心的、悲喜交 集的的神態。
  谷之華心中一動,忽地問道:“夫人,你這孩子可有什么記認嗎?”夫人怔了一怔, 道:“什么記認?我生下了這對孩子之后,就交給奶媽了。他們身上,到底有何特點,我實 在未曾詳察。”谷之華道:“那么,你總該留下什么信物,給那兩個孩子,以待將來相識作 為憑證吧?”
  繆夫人笑道:“谷掌門,你真是細心,怕我冒認孩子么?也好,提醒我,我想起來了, 我給這對孩子親手縫了兩件棉襖,是蘇繡緞面的,我曾鄭重囑托奶媽,叫她千萬給孩子留 著,不知你收養這孩子的時候,那件棉襖可還在么?”
  谷之華心頭一沉,想道:“如此說來,真是她的孩子了?”當下說道:“如此夫人想還 記得這兩件棉襖是什么顏色的吧?”繆夫人想了一會,說道:“男孩子似乎是紅緞面的,女 孩子的是青緞面的,只是年深月久,記得不大清楚,只怕說錯也不一定。”繆夫人所說,恰 恰要掉轉過來才對。谷之華登時起了懷疑,心道:“她剛才說得那等鄭重,要憑這兩件棉襖 作為信物,怎有不清楚之理?”
  谷之華緊跟著追間道:“顏色記不清楚這是小事,但那件棉襖還有些特別之處,不知夫 人可還記得?”
  繆夫人不覺的露出惶惑的神情,說道:“棉襖就是棉襖,不用得好些罷了,有什么特 別?”
  谷之華淡淡說道:“棉襖既是夫人親手裁制的,夫人總該想起,比如說它的式樣如何, 有幾顆鈕扣,鈕扣的質料怎樣等,夫人仔細想想,或者總有一點和普通的棉襖不同吧?”
  繆夫人面色白里泛紅,溫道:“這些瑣屑的物事,我哪能記得這許多?連鈕扣有幾顆都 要問到,谷掌門,你不是存心拿我消遣么?”
  谷之華微微一笑,冷冷說道:“那幾顆鈕扣,是無價之珍,據識貨的人說,皇宮大內, 只怕也未必會有!”
  原來那件棉襖有七顆鈕扣,乍眼看去,也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似是普通的銅質鈕扣,有 一天,谷之華怕棉襖在箱底發霉,拿出來曬,陽光底下,忽地發現鈕扣反射出異樣的光輝, 細心鑒別,非銅非鐵,竟不知是什么金屬,而且還有一樣特別之處,金屬的東西,在陽光下 曬得久了,總會有點發熱,而那幾顆鈕扣,卻是觸手冰涼,比起未曬之前,還更令人有寒冷 的感覺,谷之華這才奇怪起來。
  也正是因此,谷之華對這孩子的身世更增加了神秘之感,她曾暗中拿這件棉襖給幾位見 多識廣的前輩鑒賞,后來碰到了江南醫隱葉野逸才識得這東西的來歷。
  原來這幾顆鈕扣并非金屬,而是昆侖山絕頂星宿海所特有的“天心石”,這種奇怪的石 于極為稀罕,且又混在無數沙石之中,即算在墾宿海邊住上一年,也未必能找到一顆。
  據葉野逸所藏的古代醫學秘本上說,天心石若是研成粉未。用烈酒沖服,功能勝過任何 補藥,能長精神、旺氣血,會服食之人,得到一種超乎尋常的力量,可是天心石又是天下最 燥熱的藥物,服下少許,就可以令人全身滾熱而發狂!
  因此它既是功能極大的補藥又是厲害非常的毒藥,尋常的人切不可服。只有內功已有了 深厚的基礎之后,才可以利用這種藥物來練超凡入圣的武功,或者內功的根底雖然未夠,但 能找到另一種藥物可以消除天心石的熱毒的,與它同服,最少也可以增進二十年功力,服下 七顆,便成金剛不壞之身。
  因此,谷之華說這幾顆鈕扣是無價之珍,確是絲毫也沒夸大,不過,這種價值,都是對 武林中人才有特殊意義,這點谷幽然不會對她明言。
  谷之華此言一出,只見那繆夫人登時一震,面色大變,繆夫人憤然說道:“谷掌門,你 也忒把我看得小了。你當我了覬覦珠寶才來冒認孩子的么?哼,哼,你若是有這個疑團,那 就請把鈕扣除下,然后再把孩子給我領回。”
  谷之華冷笑道:“夫人之言差矣!夫人,你是大富大貴的官太太,我豈敢看小夫人,說 你貪圖珠寶?再者那孩子若是你的,她棉襖上的鈕扣當是你家之物,我又怎能將它除下?這 不是看小夫人,而是夫人看小我了!”
  那繆夫人自知說錯了話,連忙便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勸掌門將那幾顆鈕扣除下, 只不過是想酬謝谷掌門撫養孩子罷了。說老實話,我當時隨手把先父賜給我的幾顆寶石叫匠 人鑲嵌在鈕扣上,我也還不知道那些寶石竟是這么名貴?”繆夫人聽谷之華說的是“稀世之 珍”這四個字,她哪里想是昆侖山星宿海的“天心石”,只當不是珍珠,便是寶石,珠是不 能鑲作鈕扣的,所以便以為定是寶石無疑。
  谷之華笑了一笑,淡淡說道:“我之所以提出棉襖上的鈕扣,為了慎重起見,免得夫人 錯領了別家的孩子。現在只怕要讓夫人失望了,這個孩子,我已經可以斷定絕不是你的孩子 了!”
  繆夫人雙眼圓睜,大聲說道:“你憑什么斷定?”
  谷之華道:“就憑那幾顆鈕扣。那幾顆鈕扣并非裝飾用的寶也并非鑲嵌上去的,而是一 種甚為古怪的石頭,要識貨的人才懂得它的用處,才知道它是稀世之珍!”
  繆夫人登時瞠目結舌,心里想道:“我只道秘密是在棉襖內,卻是在鈕扣上!”正在苦 思,想用巧言搪塞,谷之華又接著說道:“夫人莫非還有懷疑么?那就請你試說一說看,你 縱使不知道那種石頭的用處,最少也該知道它的色澤和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繆夫人只怕越說越錯,不敢再胡亂說了,當下強行辯道:“她是河南中牟縣丘巖的佃戶 送給丘巖的不是?這個我已經說得對了,當然就是我的孩子!至于那幾顆鈕扣,或者是丘巖 后來換了的,我怎么知道?”
  谷之華道:“丘巖不止一個佃戶,你又焉知不是第二個佃戶的孩子?總之,證物不對, 我怎可以將孩子給你。你也不必要別家的孩子!”
  繆夫人老羞成怒,“乒”的一聲,忽地拍案罵道:“谷掌門,你可是有意要將我難為 么?”
  谷之華面色一沉,正容說道:“夫人,這里不是你的衙門,你要發脾氣,回到你的衙門 再發吧!”說罷,立即端起茶杯,這是表示送客的意思。
  繆夫人氣得連脖子也通紅了,眉心的黑氣也越來越濃,大聲說道:“谷掌門,你是要趕 我走么?”
  谷之華說道:“不敢,但事情已經弄得明明白白,夫人,你的孩子不在此間,我這里荒 山小寺,自是不敢多留貴客!”
  繆夫人怒道:“誰說事情已經明白?哼,哼,我雖是孤身到此,你要趕我,只怕也還不 那么容易?”
  谷之華道:“證物不符,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一定要在我這玄女觀鬧下去,這就不是 我難為你,而是你難為我了!”
  繆夫人又“哼”了一聲,冷冷說道:“玄女觀又怎么樣?”
  谷之華涵養再好,也不禁露出了怒容,說道:“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玄女觀當然比不 上你的提督軍門,可是你若要不講理么,玄女觀也還不懼!”
  繆夫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似乎就要發作,卻又忽然低下頭去,換了一副聲調說道: “谷掌門,我對你是推心置腹,將隱私也和你講了。你當然知道,我即使可以調動丈夫的兵 將,也可以你公然要人。所以請你不要誤會我是仗勢欺人。正如你所說,凡事抬不過一個理 字,我只是要和你講個道理。”
  谷之華道:“夫人要講的是什么道理,小女子洗耳恭聽!”
  繆夫人道:“咱們爭執的是這個孩子。那么你總該讓我見一見。我聽得奶媽說,她長得 很似我。要是我見了你收養的孩子,她不似我的話,那我就釋然于懷了。”
  此言一出,谷之華心中一動,覺得事情更為明朗,更可以認定自己所收養的蓮兒,不是 這婦人的骨肉了。心想:“我的蓮兒眉目清秀,骨骼端莊,哪有半點和你相似?”
  繆夫人最初說要認回孩子的時候,谷之華已經懷疑面貌不同這點了;只因父母子女的面 貌雖然多數相似,也有不同的,所以谷之華未曾據此反駁,如今由她親口提出來,正合谷之 華的心意。當下便答應她道:“你要見這個孩子,我可以達到你的心愿。不過,你可要看得 仔細一點,切不要一見面就自稱是她的媽媽。”
  繆夫人道:“這個何勞囑咐,我也決不會冒認別家的孩子。我還有一事,要向掌門請 求。”
  谷之華見她態度已轉為謙恭有禮,便也好言答道:“夫人請說,如能辦到,自當應命。”
  繆夫人道:“孩子那件棉襖,是我親手裁制的,但據谷掌門說,鈕扣卻有所不同,不知 可否賜我一觀?”
  谷之華佛然不悅,說道:“那件棉襖我當然也要拿出來讓夫人過目,否則夫人難免以為 我是信口開河,抹殺證據了。”
  繆夫人道:“谷掌門言重了,我只是但求對證一下而已。”她的笑容,一看就知是笑得 非常勉強。谷之華越看越覺得她似是有所圖而來,但隨即想道:“在我面前,諒她也不能就 把東西搶去。”
  當下谷之華將一個侍女喚來,吩咐她道:“你請我的二師嫂將蓮兒帶出來,還有那件棉 襖也一起拿來吧。棉襖在我房中最底的那個箱子。”
  谷之華的二師嫂即是前任丐幫幫主鐵拐仙的妻子謝云真,她自從丈夫去世之后,即一直 在玄女觀居住。
  過了一會,便聽得一個孩子的聲音叫道:“娘,我剛才瞧見一個光著屁股的人,這個人 是來看你的,你見了他沒有?”原來這個女孩便是江南所碰見的那個女孩,她還未踏進門 口,便急不可待的要將這件“好玩”的事情告訴谷之華了。
  谷之華道:“別胡說八道,快來見過客人。”
  谷中蓮叫道:“這是真的呢,不信你問路師叔,他也瞧見了。”這時她方始踏進門來, 正好與那繆夫人的眼光相對,她那雙滴溜溜的小眼睛突然停止了轉動,似乎給嚇得呆住了。
  謝云真拉著她的小手,感到她的小手微微發抖,心知有異,說道:“蓮兒,你怎么啦, 快上去喚聲姑姑。”
  就在此時,那繆夫人已上前幾步,面對著谷中蓮,柔聲說道:“孩子,孩子,你知道我 是誰嗎?”
  谷中蓮突然大聲叫道:“我知道你是誰,我認得你,你就是那晚的那個女賊!”
  原來丘巖在自殺之前的幾天,家中曾鬧過一次賊,那晚丘巖睡到半夜,突然給異聲驚 醒,那時谷中蓮還只三歲有多,丘巖甚疼愛她,將她所睡的小床安放在自己的房中,以便照 顧,他一給異聲驚醒,便見一條黑影正站在孩子的床前,剛剛伸出手臂,似是要向孩子抓下。
  丘巖練有混元霹靂掌的功夫,這是外家拳中一種最剛猛的掌力,雖比不上少林派的金剛 掌,但也有開碑裂石之能,他猛然驚醒,見此情形,不假思索,立即便跳下床來,向那賊人 的后心一掌擊下。
  這一掌擊個正著,但聽得那賊人“哼”的一聲,立即破窗而出,丘巖跟著追出,影子都 不見了,只覺得賊人“哼”那一聲,不像是個男人。第二天丘巖就感到五臟六腑都隱隱作 痛,這才知道是受了內傷。
  丘家鬧賊的事情,翼仲牟曾聽丘巖的老仆人說過,所以谷之華知道這件事情。但都是知 而不詳,而這件事情也正是疑點之一,因為丘巖寧可自盡,卻始終未曾將此事向翼仲牟透 露。如今,這女孩突然一口道破,說出了這繆夫人就是當年偷入她家的女賊!
  谷之華大吃一驚,剛剛聯想到丘家鬧賊的這件事情,就在這時,只聽得那繆夫人陰聲怪 氣地叫道:“好孩子,你既認出我,就隨我走吧!”聲到人到,一手就向那孩子當頭抓下!
  谷之華的師嫂謝云真,外號“辣手仙娘”,何等厲害,但見身形一閃,繆夫人那一抓還 未曾抓實,她已是拔劍,出鞘,發招,幾個動作,一氣呵成!
  這一劍直指繆夫人的心房,繆夫人乃是狂奔而來,眼看就要長劍洞穿心胸,卻忽聽得一 聲尖叫,連谷之華也還未曾看楚,辣手仙娘謝云真竟然先遭了她的辣手,撲通便倒!
  谷之華要她師嫂帶這孩子出來,本來就是為了防備意外,要一個人來保護孩子的,哪料 得到謝云真竟是一個照面便倒地不起!谷之華急怒交加,身形疾起,立即向那繆夫人撲去, 那繆夫人擊倒了謝云真之后,不知怎的,腳步突然停下,那件棉襖本是在谷中蓮身上的,這 時也已跌落地上,繆夫人眼光一瞥那件棉襖,心念方動,正要伸手去撿,谷之華的霜華寶劍 已經吐出了碧瑩瑩的寒光,指到了她的眉心。
  谷之華這幾年來苦練玄女劍法,比起謝云真又更厲害得多,寶劍輕靈翔動,勢捷力強, 極難躲避,那繆夫人好生了得,霍地一個“鳳點頭”,身子竟然未曾挪后半步,立即使一指 反彈過來,“當”的一聲;正彈中了谷之華的劍脊!
  谷之華但覺一股勁力傳來,虎口竟然微微發熱,不由得心中一凜:“這妖婦練的是什么 邪門功夫?”說時遲,那時快,那繆夫人一指彈開了谷之華的寶劍,迅即便反手抓來,瞬息 之間,接連攻了三招!
  繆夫人的招數怪異那是無須說了,更令人怵目驚心的是:她那雙掌本來柔軟紅潤的,這 時卻好像涂上了濃墨一般,變作了漆黑一團,而且發出的掌風,隱隱帶著血腥的氣味!幸而 谷之華練的是正宗的玄門內功,亦早已到了上乘境界,運氣三轉,把胸中的煩悶之感,盡都 消除,亦是在瞬息之間,接連還了三招,令那繆夫人不敢欺身進迫。
  谷中蓮給嚇得呆了,這時方始“哇”的一聲哭得出來,叫道:“娘,這女賊要抓死我, 你快快把她趕跑,我、我怕死啦!”
  繆夫人道:“孩子,我就是你的親生母親,你不用害怕!”一個轉身,又要向那孩子抓 去,谷之華哪能讓她得逞,劍光一展,不容她走近孩子的身邊,早已把她的身形罩住!
  谷中蓮又哭又罵道:“胡說八道,我的親生母親早已死啦,你是要害我的女賊,不是我 的母親!”
  谷之華心中一動,驚詫之中又感到了快慰,這是那孩子第一次說出她的親生母親已經死 了,同時,由于那孩子的說話,也提醒了谷之華,令她想到了這一點:照那繆夫人剛才向那 孩子抓下去的兇惡神態,一個母親,決不會對自己親生的孩子,這樣動手的,當下谷之華一 聲冷笑,斥道:“好個狼心狗肺的無恥妖婦,現在還敢冒認是孩子的母親嗎?”
  那繆夫人大怒道:“谷之華,我此來本來是好言好語的來求你,你卻胡言穢語的來罵 我,你既無禮,也休怪我不客氣了!哼,哼,你惹上了我,只有你自己倒霉!”
  谷之華也怒道:“即算你是一品夫人,此刻也要你滾下山去!”話猶未了,那繆夫人突 然一聲怪叫,陰惻惻地叫道:“谷之華呀谷之華!好言好語你不聽,我要代十殿閻王發請帖 啦!”聲音凄厲異常,嚴如惡毒的巫婦在呼魂喚魄,饒是谷之華定力非常,聽到她的呼喚, 心頭也不禁微微發抖。
  那繆夫人怪嘯之后,便雙掌齊發,十指連彈,帶著腥味的指風,似一枝枝冷箭一般,向 谷之華射來,谷之華默運玄功,展開玄女劍法,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光幢,將身軀護住, 也擋了那冷箭的勁風。
  這幾招快似電光石火,雙方都使出了平生所學,力爭先手,谷之華勝在內功深厚,劍術 精奇;但那繆夫人所練的邪門功夫非常怪異,雙方都有所顧忌,急切之間,尚是勝負難分。
  谷之華正在全神貫注,應付那繆夫人的攻擊,忽聽得侍女叫道:“稟掌門,虎、林、 孫,程兒位師叔等候傳見。”原來剛才谷之華因為應繆夫人之請,曾發出禁令,任何人不許 進入,因此在外面打探動靜的幾位大弟子,雖然聽得里面已發生打斗的聲音,仍然未敢擅自 進來。
  谷之華應聲答道:“禁令解除,讓他們進來!”她說話分神,劍招稍緩,繆夫人趁此時 機,摹地一聲怪嘯,一道綠色的火焰,從她袖中飛出,透過了劍光,直射到谷之華的面門!
  谷之華一口真氣吹出,那一溜火光登時向四方疏散,那繆夫人似乎未料到她已練成了內 家罡氣,微唁一聲,退了兩步;但那火花帶著一種極難聞的腐臭腥味,顯然是什么邪惡的藥 物,谷之華在張口吹氣的當兒,也難免吸進了少許,但覺頭暈目眩,就要作嘔。
  這時禁令已解,氓山派的幾個大弟子走了進來,他們雖非首當其沖,聞得那股氣味,也 是好生難受,其中盧道磷的性子最為剛暴,大怒罵道:“哪里來的妖婦,膽敢在這兒放 毒!”他是當年江南七俠中曹仁父的嫡傳弟子,使的是一把鐵琵琶,琵琶腹部中空,藏有專 打敵人穴道的透骨釘,他一按琵琶,三枚透骨釘電射而出。
  那繆夫人冷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她在谷之華劍光籠罩之下,頭也不回, 但聽得叮叮叮三聲清脆的音響,三枚透骨釘都打在她的身體,但卻好像碰著了金屬一般,一 觸及她的身子便都跌落!
  繆夫人冷笑道:“谷之華,你不如傳令下去,鳴鐘擊鼓,將你們氓山派的上下人等,都 召集來罷,也省得我一個個的來對付。”
  谷之華怒道:“我氓山派不比你的提督衙門,決不仗勢欺人,但你傷了我氓山派的人, 我身任掌門,也決不能輕易饒你!”隨即便傳下命令道:“盧、林兩位師兄,你們先救治謝 師嫂,看她是受了什么傷?孫師姐,你把蓮兒趕快抱出去。”說話的意思即是要單獨對付繆 夫人。她話聲未了,那繆夫人摹地又是一抓抓來,陰惻惻他說道:“你不饒我,又待如何?”
  谷之華寶劍一指,厲聲說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一品夫人、二品夫人,你傷害了氓山派 的弟子,就得給我磕頭認錯,以后不許再踏上氓山半步!”
  那繆夫人冷笑道:“好大的口氣,哼,哼,你奪了我的女兒,還竟敢這樣橫蠻?好呀, 你是氓山派的掌門,我就按照武林規矩,與你較量較量吧!我不怕你有寶劍,你勝得了我, 我就不要女兒,立刻下山,要是我贏了呢,你可得把女兒交還給我!”
  谷之華對這婦人實在是討厭到了極點,恨不得把她早早趕跑,立即答道:“依你就 是!”話猶未了,那繆夫人身形一晃,趁著谷之華的劍勢尚未合成圓圈,雙手齊揚,左手飛 出了三枚指環,分打谷之華的穴道,右手飛出三枝帶著青光的毒箭。谷之華大怒,長劍一 圈,同時一掌拍出,她這一掌,運的是呂四娘衣缽真傳的少陽玄功,三枝毒箭,給她的掌力 一壓,登時響出一片爆裂之聲,碎成了無數小片,劍光掃過,那三枚指環,登時變成了六片 破銅,繆夫人叫聲“好厲害!但要傷我,只怕還未能!”身形疾退,谷之華剛剛兩劍,都沒 有刺中。
  她那毒箭雖然粉碎,青光卻四處流散,邱山派六大弟子之叁林竺,不小心給青光沾著了 衣裳,立即便燃燒起來,林竺急忙用力將衣裳掙破,脫出身來,但已給燒焦了一片皮肉。腳 步踉蹌,幾乎立足不穩,原來那青光是有毒的磷火,所以這樣厲害。
  谷之華見她的有毒暗箭層出不窮,也自有點顧忌,急忙說:“眾師兄都請出去吧,小心 戒備,嚴防她還有黨羽到來。”心中想道:“要不是我這幾年苦練少陽玄功,只怕也要遭她 毒手。”
  盧道磷和程浩將謝云真扶出庭院,只見她面色青中泛黑,手心是僵冷如冰,幸喜鼻端還 有氣息,盧道磷大叫道:“掌門小心,切不可給這妖婦的毒掌擊中!”程浩也叫道:“掌 門,快將妖婦制伏,迫她拿出解藥。”那躲人哈哈笑道:“你們要我拿藥救人嗎?那就快快 認輸了吧,免得耽擱時候!”
  谷之華揚聲問道:“脈息如何?”盧道磷道:“脈息微弱,尚未氣絕!”谷之華一聽, 略略寬心,說道:“我房間里那玉匣之中,還有三粒碧靈丹,你叫侍女找出來,先給師嫂服 下。”那繆夫人聽了,又是哈哈大笑。谷之華一劍刺去,斥道:“妖婦,你很得意么?”
  那繆夫人揮袖一拂,卸開了谷之華的劍勢,說道:“谷之華,我笑你結了瘡疤忘了痛, 厲勝男給你吃的苦頭,你可還記得么?”谷之華怔了一怔,只聽得那繆夫人又格格笑道: “實不相瞞,我手掌上涂的毒藥,就正是厲勝男當年令你吃虧的那種奇藥,你應該知道,這 種毒藥是否天山雪蓮所能解救?”
  谷之華聽了這話,自是吃了一驚,但也不至于像繆夫人所料的那般驚惶失措,要知這種 毒藥雖然厲害非常,但當年谷之華中毒之后,仗著李沁梅所贈的天山雪蓮,也挨過了三年。 如今谷之華師嫂謝云真的功力,決不至弱于七年前的谷之華,所以谷之華在一驚之后,反而 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想道:“倘若真是這種毒藥的話,有天山雪蓮所泡制的碧靈丹,短期之 內,我師嫂的性命,定可無憂。”
  但令得谷之華吃驚的不單是這種毒藥,而是對方怎懂得這種毒藥?又怎知道厲勝男當年 使用的是這種毒藥?據谷之華所知,當年厲勝男在臨死之前,曾把喬北滇的武功秘復送給了 金世遺,但那部取自七陰教的百毒真經,在厲勝男死后,卻是不知下落。
  如今,谷之華聽得這繆夫人提起了厲勝男,自不免心中想道:“難道這妖婦和厲勝男竟 有什么關聯?又難道那本百毒真經,竟是落到了她的手上?”
  谷之華一生吃盡了厲勝男的苦頭,一想到繆夫人可能與厲勝男有甚淵源,禁不住更是怒 氣勃發,登時全力施為,把玄女劍法與少陽玄功都盡量施展出來,一劍緊似一劍,把繆夫人 緊緊迫著。
  這繆夫人武功雖然了得,但比起當年的厲勝男,卻還差得頗遠,谷之華與她斗了三十來 招,已是略略占了上風。心中想道:“只要不給她的喂毒暗器與毒掌打中,我總可以迫得她 交出解藥。”
  氓山派的弟子退了出去,江南卻一直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向里面張望,他見了繆夫人 的本領,心中暗暗吃驚,想道:“好險,好險,剛才在那山路上,我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 定然難逃她的毒手了。可是,這暗中相助于我的,倘非金大俠,卻又是誰呢?”他一面吃 驚,待看到谷之華占了上風,又不禁眉飛色舞,大聲叫道:“果然不出我江南所料,這妖婦 是邪派壞人。谷女俠,你一定要給她吃點苦頭,切不可輕易將她饒了。”他自言自語地嚷了 一會,忽地聯想到一個神秘的人物,禁不住心頭一顫!
  你道江南想起了誰?原來是想起他那不知名的神秘莫測的天魔教主。他見這繆夫人所用 的邪派武功層出不窮,而且有各式各樣的毒藥暗器,其中有一種能發火焰的毒箭,與姬曉風 所說的天魔教主向他示威所發的那種毒箭又正相同,江南不住心中想道:“莫非這繆夫人就 是天魔教主?”但隨即想到:“不對,不對!據姬大哥所說,那天魔教主雖然蒙住面,但卻 是身材炯娜,憑他的經驗看來,最多是二十來歲的少女,而這個渾身珠光寶氣的繆夫人,盡 管她極力修飾,卻已是微微發胖,眼角也可以看出有皺紋了。”
  江南是相信姬曉風的觀察能力的,不過,姬曉風對那天魔教主的判斷,也只是推測之 言,他到底還沒有見過天魔教主的廬山真面。而眼前這個中年發胖的繆夫人,卻有幾個特點 與姬曉風所說的那個天魔教主相同,因此江南雖覺得有點“不對”,仍然難免懷疑。
  正在江南驚疑不定、暗地里自言自語之際,忽見有兩個人急奔而來,江南剛認出跑在前 面的那個是路英豪,便聽得他粗著嗓子嚷道:“稟掌門,這妖婦的來歷我們已經查出啦!”
  谷之華解開了繆夫人的一招攻擊,沉聲說道:“這妖婦究是何人?”在路英豪后面的白 英杰答道:“她是天魔教的一個重要人物,九成就是天魔教主!”
  原來在氓山派眾弟子中,白英杰最為精明能干,故此剛才谷之華派他和路英豪去招待那 兩個轎夫,白英杰與路英豪商計一下,請那兩個轎夫喝酒,故意挑逗他們談論武功,又故意 拿高帽子給他們戴,稱贊他們的武功了得。
  白、路二人名列氓山六大弟子之中,地位僅在谷之華、翼仲牟與程浩三人之下,他們在 氓山派的地位,那兩個轎夫乃是知道的,所以他們得到自、路二人親自招待,便不由得深感 榮幸,大出意外,再加上幾頂高帽子二戴,更是陶陶然了。
  喝了幾杯,白英杰向他們請教姓名,那兩個轎夫躊躇片刻,終于說了出來,原來這兩個 轎夫竟是江南兩個小幫會的舵主。
  白、路二人都是海量,不停的勸那兩個轎夫喝酒,看他們已有了七八分酒意之時,白英 杰忽地將酒杯重重一頓,說道:“我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但若不說,卻又好不悶煞人 也!”
  那兩個轎夫已飲至酒酣耳熱,聽了這話,叫起來道:“白大俠,咱們雖然今日初交,但 卻是一見如故,你有什么話但說無妨!若然不說,那反而是見外了。”
  白英杰故意作了個為難的神氣,然后說道:“二兄都是爽快之人,我姓白的也是個爽直 的脾氣,心有所疑,便如骨鰻在喉,不吐不快!好,,若是我說錯了,請兩位兄臺海量包 涵!”
  那兩個轎夫聽他左一個“兄臺”、右一個“兄臺”相稱,早已飄飄然了,但酒醉還有三 分醒,不約而同他說道:“白大俠所疑何事?若是我們知道的,定當奉告。”他們也想到了 白英杰可能要問關于繆夫人的秘密,所以先設下遁辭,若是不可以說的,就推作不知。
  哪知白英杰卻并不先問繆夫人,而是深深地嘆了口氣,眼光緊緊的注視著他們間道: “我有一事不明,以兩位兄臺的本領和地位,在江猢上也盡可叱咤風云了,何以甘以舵主之 尊,為人廝役?難道就因為貴主人是個提督夫人,你們就愿意屈膝官府嗎?聽兩位兄臺的豪 邁談吐,卻又不像是這等趨炎附勢的人嗎?”
  那兩個轎夫本來就不大甘心給繆夫人抬轎的,如今再給白英杰用尖刻的說話一激,禁不 住面紅過耳,期期艾艾他說道:“我們雖比不上白大俠名震江湖,但也非無名之輩,莫說一 個提督,再大的官兒,我們也掌不會聽他差迫,只是,只是----”白英杰道:“若有苦衷, 不說也罷!當然,我是知道兩位的,別人嘛,那就不敢說了。”
  那兩個轎夫再也忍耐不住,終于嚷出來道:“我們甘心給她抬轎子,并非因為她是提督 夫人,而是因為她用天魔教的金牌差使,我們都是新近入了天魔教,對本教金牌,勢難違 抗。”
  白英杰見聞極廣,天魔教雖然隱秘,但最近一年,在江猢上多有活動,白英杰也略有所 知,當下便作出惶恐的神情說道:“原來如此,請恕白某無知。但聽說天魔教都是女的,現 在收男教徒嗎?”
  那兩個轎夫道:“天魔教主是個女的,去年聽說多了一個男副幫主,所以也有許多江湖 人物進了天魔教了。我們因為是小幫會,以為進了天魔教,大樹之下好遮蔭,哪知兀是被人 欺辱!”
  白英杰讓他們發了一通牢騷,再問道:“這繆夫人是貴教的嗎?”那兩個轎夫道:“我 們在天魔教中,只是被人差喚的小卒,直到如今,還未蒙正副教主召見過。此次我們奉了教 主之命,去服侍這繆夫人,她也未曾向我們表露身份。不知到底是教主還是真的提督夫人?”
  白英杰套不出更多的說話,想道:“這兩人不過是天魔教的小腳色,看來,他們所知道 的也只是這么多了。”于是趕快的將兩個轎夫灌醉,便急急忙忙趕來向谷之華報告。
  谷之華聽說這繆夫人很可能便是天魔教主,吃了一驚,隨即想道:“我與你們這種邪教 風馬牛素不相涉,你為何到我的氓山無理取鬧。”
  那繆夫人哈哈大笑,對白英杰指她是天魔教主之言,既不承認,亦不否認,她怪笑了一 陣,突然又向谷之華展開了狂風般的攻擊,同時罵道:“你竟敢說我們天魔教是邪教,就憑 這一點,我與你們氓山派的仇便結定了,何況你還強占我的女兒?”
  白英杰功力較深,聽了繆夫人的怪笑,還不覺得怎樣,路英豪聽了,卻好像給人用一根 利針從耳鼓里刺進去一般,十分難受,他性情暴躁,登時拔出腰刀,便要上前助戰。
  谷之華的侍女忙叫道:“路師叔,請退下!”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唰”的一聲, 那繆夫人以敏捷無倫的手法取出了一條軟鞭,涮的一聲,正正抽中了路英豪的手背,路英豪 痛得失聲大叫,原來她那條軟鞭是蘸滿了蝎子粉的毒鞭,鞭梢又有鋼刺倒須,路英豪給她一 鞭抽中,如著火燒,手背上的皮肉也被撕去了一大片。但是由于谷之華的命令,不許別人相 助,他只得忍著憤怒,退出門外。
  繆夫人冷笑道:“你們氓山派既要恃多為勝,請恕我只好取出兵器奉陪了。”其實路英 豪根本未曾出招,便即受傷退下,說不上是氓山派“恃多為勝”,繆夫人不過是因為已處在 下風,所以找個借口而已。
  她毒鞭在手,如虎添翼,一輪狂攻猛掃,果然把劣勢扳轉過來。
  且說江南正在思疑不定,忽聽得路、白二人指證這繆夫人便是天魔教主,不由得心頭一 震,他是個性情率直,不計利害的人,明知繆夫人的本領高出他不知幾倍,也要奮不顧身的 上前與她對敵了。
  谷之華見江南突然撲進門來,急忙叫道:“江南,我無須你幫助,趕快退開!”
  江南叫道:“她搶了我的兒子,我非得和她拼命不可!我不是你氓山派的門下,我可以 不聽你的命令!”
  繆夫人怔了一怔,隨即罵道:“渾小子,你胡說八道,誰希罕你的兒子?好吧,你要拼 命,我也就順便送你一張閻王帖子!”
  正是:
  氓山驚見魔氛罩,來歷如何尚未明。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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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索女登門較身手 飛杯裂案炫神功
  繆夫人那條軟鞭,有如毒蛇吐信,伸縮自如,舒展開來,可達一丈開外,江南還未撲到 她的跟前,只聽得“呼”的一聲,她的毒鞭已先卷到!
  谷之華連忙一劍刺去,劍光鞭影之中,只見江南雙手抱著頭顱,身軀彎曲,頭下腳上, 驀地一個筋斗便翻過去!
  這是金世遺所授的奇襲功夫,饒是這繆夫人見多識廣,也未曾見過如此古怪的身法,她 那條毒鞭,“呼”的一聲,幾乎是貼著江南的背脊掃過,卻未曾傷著江南。
  只聽得江南大喝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雙指已戳到了繆夫人乳下的“玉泉穴”,她那 條軟鞭正要招架谷之華的寶劍,百忙中無暇撤回,江南的點穴身手是第一流功夫,就在她閃 身之際,雙指一勾,“嘶”的一聲,便勾爛了她胸前的一片衣裳。緊接著“撲通”一聲,江 南也滾出了一丈開外。原來就在他勾爛繆夫人衣裳的同時,他也給繆夫人一個肘錘,撞中了 他脅下的愈氣穴。
  繆夫人雖沒有給點正穴道,但衣裳破碎,已是羞愧不堪,她憤火中燒,“涮”的一鞭, 又向已經跌倒了的江南掃去,罵道:“無禮小子,再吃一鞭,到閻王殿上逞能去吧!”
  這“愈氣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繆夫人用時錘撞中了他的“愈氣穴”,料想他縱然未 立刻斃命,也必定不能動彈,哪知江南卻有“顛倒穴道”的本領,這一回未待她的毒鞭打 到,已自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大聲罵道:“你搶了我的兒子,還要我和你講禮貌 嗎?哼,哼,我要和你拼命!”
  江南的武功雖比不上繆夫人,但身手也甚為敏捷,一跳起來,長劍便已出鞘,一招“春 風解凍”,便向敵人刺去。(江南這一招劍式,乃是“冰川劍法”的一招精妙招數)盡管他 學得不全,但究竟是上乘劍法,一鱗半爪,也足以震懾對手。
  繆夫人見江南給撞中了愈氣穴,居然若無其事,而且還能立即使出如此神妙的劍招,不 由得大吃一驚,心道:“難道是我看走眼了?這小子也學成了金剛不壞的神功?”當下哪里 還敢輕敵,竟把江南與谷之華同等對待,分出了一半力量去應付江南,江南的真實功夫,究 竟與繆夫人距離尚遠,如此一來,不出二十招,江南便又顯得手忙腳亂了!
  幸而江南已學會了天羅步法,谷之華的玄女劍法又精妙非常,令得那繆夫人不敢放手向 江南攻擊,因此江南才能夠接連數次,在極為危險的情形下,僥幸逃過了繆夫人的毒手。
  谷之華雖然因為要照顧江南,多少有點陷于被動,但從另一方面說來,江南此時的武功 也已不算平庸之輩,更加上他那奮不顧身的打法,令得繆夫人也要顧忌幾分,多少也對谷之 華有些幫助,所以,總的說來,利害相消,還是利多害少。谷之華的真實本領本來就要比那 繆夫人稍勝一籌,有了江南相助,劍氣如虹,攻勢更盛,若非因為要照顧江南,她早就可以 將敵人傷了。
  那繆夫人也看出了江南的弱點,激戰中她忽地使出“回風拂柳”的鞭法,唰唰唰接連三 鞭,作勢向谷之華猛攻,江南見有機可乘,揮劍便上,繆夫人賣個破綻,讓他欺近身前,驀 地一口冷氣吹去,江南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戰,說時遲,那時快,繆夫人蓮翹一擺,一腳踢 中了江南!
  谷之華大吃一驚,連忙一劍刺去,就在這時,只聽得江南大叫一聲,一個筋斗翻到了墻 邊,緊接著卻是繆夫人也發出了一聲尖叫,腳步突然蹌踉,谷之華的寶劍刺到,她竟然招架 不開,左臂上方,給谷之華一劍削去了一大片皮肉。原來江南悍不畏死;他在給繆夫人踢中 的時候,竟還張開大口,在她的腳踝上狠狠地咬了一日。因此谷之華跟著補上的這一劍,才 能夠重重的傷了敵人。
  那繆夫人先后受了咬傷、劍傷,再也抵擋不住,尖叫一聲,奪門便跑。谷之華無暇追 敵,先行問道:“江南,你怎么啦?”江南道:“沒什么,你快去追那妖婦吧。”可是他要 扶著墻壁,才能站立起來,顯見這一跤也實在摔得不輕。
  那繆夫人的本領端的非凡,重傷之后,一足微瘸,仍然逃得非常迅速,外面本來有許多 氓山派的弟子,她一逃出來,一揚手便是一團濃煙烈火,煙火之中還雜著嗤嗤聲響,白英杰 認得這是厲勝男當年用過的“毒霧金針烈焰彈”,慌忙與程浩同時發掌,這兩人是郎山派六 大弟子之首,劈空掌的功力甚高,雙掌齊發,掌風將毒焰吹上上空,可是仍然有幾個弟子受 了毒針之傷。
  氓山派弟子都動了怒,大聲呼喝,暗器紛紛出手,雨點般的向繆夫人后心打去。
  那繆夫人在冷笑之中使開了她那條軟鞭,宛如一條張牙舞爪的毒龍盤空飛舞,但見滿天 暗器,飛去飛回,稍為沉重一些的暗器,如柳葉刀、蛾眉刺、三棱鏢、流星錘之類,都給她 的毒鞭蕩向四方,其他如梅花針、透骨釘、鐵蓮子之類的細小瞞器,她理都不理,只是護著 面門,任憑那些暗器打來,但聽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那些細小的暗器縱使不被她的鞭風 掃開,沾衣即落。
  晃眼之間,她已逃出第二道山門,守在第三道門的是六大弟子中的甘人龍與林笙二人, 甘人龍是當年江南大俠甘鳳池的弟子,得了甘鳳池親授的神拳功夫,見她闖來,立即一拳打 去,后面追來的白英杰慌忙叫道:“不可給她的毒掌碰上!”話猶未了,只聽得“蓬”的一 聲,繆夫人一掌拍出;已是和甘人龍的拳頭碰個正著!
  甘人龍的神拳有洞穿牛腹之能,繆夫人硬接了他的一掌,也有點搖搖晃晃,她冷笑一 聲,第二掌跟著又拍到了他的頭頂,林笙使的是一枝玉笛,大喝一聲:“妖婦休得放肆!” 手揮玉笛,一點就點到了她的脈門!
  林笙的玉笛點穴功夫也是武林一絕,玉笛是短兵器,這時近身肉搏,繆夫人的毒鞭來不 及卷回,心頭一凜,只得快步閃開,就在這時,只聽得甘人龍大叫一聲,撲通便倒,林笙和 白英杰只得任憑繆夫人從容走出山門,趕忙去先把甘人龍扶起。
  只見甘人龍面色瘀黑,已是昏迷過去了。他所中毒的情狀,正與謝云真相同。
  谷之華看真了江南未曾受傷,方始放心追出,但已是慢了一步,這時繆夫人已闖過了三 道山門,到了外間的院子了。
  那兩個喝醉了的轎夫,聽得人聲喧鬧,猛然驚醒,慌忙跑出來,一抬頭,只見迎面跑來 的正是他們奉命服侍的繆夫人!
  這兩個轎夫還不知已是鬧出了大事,醉醇醇地問道:“夫人,你要下山了么?待我們去 抬轎子。”繆夫人忽地一聲冷笑,斥道:”都是你們這兩個蠢材泄了我的底,我還會要你們 抬轎嗎?給我滾回老家去吧!”
  這兩個醉得糊涂了的轎夫,還當是繆夫人免了他們的賤役,怔了一怔,還未曾道謝,只 聽得嗖授兩聲,繆夫人已發出了兩枝袖箭,兩枝袖箭都是穿喉而過,這兩個轎夫不明不白就 做了枉死鬼!
  繆夫人的動作快極,她左手發箭,射死了兩名轎夫,看也不看,右手的軟鞭,“啪噠” 一聲,已搭著了墻頭,身形疾起,在空中一個鷂子翻身,便翻過了墻頭,姿勢美妙之極,而 且在她翻過墻頭之時,還發出了一枚毒霧金針烈焰彈來阻擋追兵。
  谷之華發出劈空掌將煙霧蕩開,白英杰躍上墻頭一看,繆夫人已走得無影無蹤。谷之華 道:“她給江南咬了一口,又中了我的一劍,剛才翻過墻頭,已要借助軟鞭之力,看來也是 傷得不輕的了。就讓她去吧!”
  這一役氓山的弟子傷的不少,除了謝云真、甘人龍重傷之外,還有五六個弟子中了毒 針,就是沒有谷之華的命令,大家也得先忙著料理傷者,無暇去追那繆夫人了。
  谷之華悶悶不樂,和江南一起,先去探望謝云真,她服了碧靈丹之后,呼吸已均勻了許 多,但還在昏迷的狀態中。谷之華稍稍放心,接著便與江南去看她的養女。
  谷中蓮一見江南便嚷道:“叔叔,你下一次就是再光著屁股,我也不會取笑你了。你是 好人。”
  江南尷尬一笑,說道:“小鬼頭,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谷中蓮道:“他們告訴我,是你幫我娘將那個女賊打跑了。剛才我真害怕,要是給她抓 去,真不知如何是好?”
  江南嘆口氣道:“我的兒子已給她抓去了。”谷中蓮道:“這女賊真可惡,叔叔,你不 要擔心,你這次幫忙了我娘,我也要娘幫忙你,將你的兒子要回來。他有多大了,我今年是 七歲,我想知道,我應該叫他做哥哥還是叫他做弟弟。”
  江南道:“和你一樣,今年也正巧是七歲。”
  谷中蓮拍拍小手道:“好呀,娘,你快幫忙叔叔把他找回來吧,也好與我作伴。叔叔, 你也留下來好不好?”
  谷之華本來心中煩悶,見孩子這樣可愛,也不禁微笑起來,道:“好呀,要是江叔叔愿 意要你,江家哥哥找了回來,我就送你給他做小媳婦兒。”
  谷中蓮卻不懂得什么叫“小媳婦兒”,嘟著嘴道:“我只是想要他做個伴兒,我可不愿 離開你,娘,我這件棉襖也給那女賊抓壞了,你瞧,你給我縫縫好不好?”
  谷之華接過了這件棉襖,不覺心中一動。
  她想起剛才的一幕情事:那繆夫人在要求和孩子見面之時,曾提出一個附帶的要求,要 孩子披著這件棉襖出來。待到孩子出來,她就立即向她抓去!谷之華當時曾非常留心的注 視,瞧她出手時的兇惡神情,根本就不理會是否可能傷及孩子,可以斷定:不但這孩子不是 她的親生女兒,而且她也不是志在要這孩子,而是要這棉襖。
  棉襖上的鈕扣,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稀世奇珍,這是谷之早已知道了的,但那繆夫人 卻未知道。可見她要取這棉襖,并是由于已經知道了鈕扣的秘密,那么,除了這個秘密,棉 襖中莫非還有另一個更大的秘密?
  谷之華疑惑不定,接過了棉襖,不免仔細檢視一番,那棉襖已給繆夫人抓開了一條裂 縫,谷之華將棉襖拆開少許,忽見里面似有一片東西,拉出一看,卻原來是一張精工巧制的 羊皮紙,普通的羊皮紙都是比一般的紙張厚的,但這張羊皮紙卻薄如蟬翼,摸到手中,才知 道它是羊皮。
  紙質的奇怪也還罷了,紙片上還寫滿了文字,彎彎曲曲,有如蚯蚓!谷之華一個字都不 認識。
  江南在旁邊也睜大了眼睛,谷之華忽道:“江南,你在西藏呆了十年,可認得藏文么?”
  江南道:“稍微認識幾個。”但他接過了紙片,看了一看,卻搖了搖頭,說道:“這不 是藏文。”他又道:“我以前在薩迦宣慰使衙門的時候,有時也替他們送送公文,這紙上的 文字不是藏文,但我卻又似曾見過這種字體,只是說不上來。我的義兄陳天宇懂得西域的幾 種文字,將來我把他請到你這兒來,你可以給他一看。”
  既然江南不能辨認,谷之華也只好聽從他這個主意,當下她將這片羊皮紙再納入棉襖之 中,用針線重新縫好,谷中蓮也在用好奇的目光看她縫補。
  谷之華柔聲問道:“蓮兒,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嗎?”
  谷中蓮那對圓溜溜的小眼珠轉來轉去,似乎有點為難的神氣,谷之華道:“蓮兒,你不 愿意說就不用說了,我也不想知道了。”
  谷中蓮道:“是丘爺爺吩咐過我,叫我不可將小時的事情對人說的。但你是我的母親, 我告訴給你,想來丘爺爺不會見怪。只是我也幾乎是什么都記不得了。”
  谷之華將她輕輕的攬入懷中,說道:“你記得什么就說什么。”谷中蓮側著頭兒想了一 會,說道:“我記得我小時候是住在帳幕里,很大很大的帳幕,里面有許許多多房子的,帳 幕外有很大很大的草地,有許許多多牛羊。”
  谷之華聽得出了神,心想:“她住在這樣的帳幕,難道是蒙古的王公貴族,或者是回疆 什么酋長的女兒?”
  谷中蓮接著說道:“我有許許多多仆人,我記得常常抱我的人是一個頭發都白了的老媽 媽,有一次我在草場上玩,聽得有一個孩子叫他的爹娘,我才知道一個人是應該有爹有娘 的,我回來問那老媽媽,問她是不是我的娘?她說:‘我哪有這樣的福氣?我只是一個照料 你的老奴婢。’她告訴我,帳幕里的人都是我的仆人。但卻沒有告訴我,我的爹娘在什么地 方。那時我也不懂得多問,我以為或者我是例外,沒有爹娘的。不久,不久之后,我就知道 我是有一個母親的。”
  谷之華道:“你怎么知道?”
  谷中蓮道:“有一天晚上,有個女人到帳幕來看我,她說些什么,我現在全不記得了, 只記得她是個很好看的女人。她走了之后,那老媽媽才告訴我那女人就是我的母親。”
  谷之華道:“啊,原來你的親娘還在世上?”
  谷中蓮道:“不,她已經死了。這是后來丘爺爺告訴我的。有一天,草原上不知發生了 什么事情,人們到處亂跑亂沖,丘爺爺將我抱著,騎著馬跑了幾天幾夜,后來我就和丘爺爺 住在一起。不,最初還不是和他同住,是住在一間泥屋里,大約過了幾個月,丘爺爺才接我 到他的大屋里的。”
  谷之華道:“那泥屋里有什么人?”
  谷中蓮道:“有一個姓申的叔叔,后來我才知道他是給我丘爺爺種田的。這位申叔叔教 我和他的孩子們說一樣的話。”
  谷之華道:“那你以前是說什么話的?”
  谷中蓮皺著眉頭說道:“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一句都不會說了。”
  要知谷中蓮到丘家的時候,只有三歲,三歲的孩子記得這許多事情,已經是十分難得 了。可是谷之華聽了這些事情,雖然已有點線索可尋,但這孩子的身世之謎,還是沒有揭 曉,而似乎更顯得神秘了。
  在她謎一樣的身世之中,還有兩點特別難以索解之處,第一,她的父母為什么不和她同 住?而她的母親要在晚上偷偷去看她,谷之華起初猜想,她或者是蒙古的什么王公貴族,或 回疆酋長的女兒,也想到了繆夫人所編的那個故事,即是說她是私生女的身份,但若然真是 這樣的話,那就更難以解釋了。
  要知西北的游牧民族和在中原定居的漢族大大不同,他們以一個個的部落作為單位,逐 水草而居,人數也不會大多,經年累月,族人都是聚在一起的,彼此互相熟悉,有什么私 事,很難隱瞞。此其一。再者,若說這孩子是男方的私生女的話,回疆的酋長或蒙古的王 公,都有很大的權力,他無須避忌,若說是女方的私生女的話,她又怎敢將孩子安置在那樣 宏大氣派的帳幕里?叫那許多仆人去照料她?而且這帳幕又是固定在一個地方,并不移動 的?在一個生活比較簡單,人數并不大多的游牧民族里,她不怕給她有權力的丈夫發現嗎? 第二,丘巖是河南中牟縣一個小紳士,交游也不算很廣,他怎的會到西北一個遼遠地方的草 原上,將這個女孩子抱回來,而且甘心舍棄了性命,也要為她保守著秘密?
  谷之華正自苦苦思索,她的侍女進來報告,說是白英杰要來見她。
  江南喜道:“白大哥足智多謀,不妨和他商討。”
  谷之華想了一想,說道:“丘巖至死不肯泄漏秘密,又曾吩咐過她,不許她對人亂說, 想來這個秘密甚為重要。白大哥雖然可靠,但我想還是少一些人知道的更好。我這次是為了 那妖婦硬要冒領她的緣故,要不然我也不會問她的。”說罷,還對江南望了一眼,似乎還有 什么活語不方便說出來。
  江南還不算太糊涂,聽了這話,隨即會意,連忙說道:“谷女俠放心,我這次是適逢其 會,聽到了這許多事情,我決不會隨便拿去和人談論。我可以發誓,要是我泄漏出去,我舌 頭上就長個大疔瘡!”
  谷之華不由得“噗嗤”一笑,道:“江南,我相信你,你不必亂發毒誓了。”隨即叫那 侍女去請白英杰進來。
  白英杰進來報道:“那幾位中了毒針的同門,毒針已用吸鐵石吸出來了,他們中的毒幸 而還不算厲害,服了本門的解毒丹大致都可以無事了。只有甘師弟硬接了那妖婦的毒掌,情 形卻是有點不妙!”
  谷之華吃了一驚,問道:“怎么不妙?”白英杰道:“甘師弟服下了碧靈丹,仍然昏迷 未醒,剛才還吐了幾口瘀血。”
  谷之華道:“這是因為他的功力比不上謝師嫂,所以病狀也顯得嚴重一些。不過,吐出 瘀血,那倒無足為慮,吐了出來,毒性反而會減輕一些。”谷之華曾身受此毒,故此深明利 害,但碧靈丹只能治標,不能治本,谷之華想到解藥難求,亦是心中煩悶。
  白英杰又道:“那妖婦還有一樣特別之處,不知掌門可曾注意?”谷之華道:“不知是 哪一樣?”白英杰道:“她的頭發之中有多根金發,看來不像是純種漢人。”江南嚷道: “不錯,我注意到了,還有她的眼睛也是碧色,八成是胡漢相雜的混血兒。”谷中蓮不懂什 么叫“純種”“雜種”,也不懂得什么叫做“混血兒”,但聽了這話,卻忽然嚷起來道: “媽媽,我的頭發里有幾根金黃色的頭發,你瞧!”
  谷之華每日給她梳頭,早已注意到了,這時再仔細注意她的眼珠,發現她眼珠的色澤也 有些異樣,雖然不似繆夫人的深碧,卻也微帶棕色,谷之華更增疑慮,但隨即想道:“她們 雖有點相似,但就憑著蓮兒所說的這些,那妖婦也決不可能是她的母親。不過,可以斷定, 蓮兒大約也是個混血兒了。”當下說道:“每個人的相貌都不相同,頭發也不會完全相同 的。蓮兒,有幾根金色的頭發,還更好看呢。你今天也累了,進去睡個覺吧。我等下再來陪 你。”
  待侍女領了孩子進去,白英杰也走了之后,谷之華再問江南:“江南,在那妖婦未來之 前,你不是說到和那兩個番僧惡斗,有人暗助之事嗎?后來怎么樣?”
  江南道:“后來,后來就是碰見這妖婦了。先是她那兩個轎夫和我動手,后來她也出手 害我,哈哈,幸而我江南乃是吉人天相,處處有能人暗中相助。”
  江南將經過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谷之華聽得甚為納罕,心里想道:“這么說,世遺他 是已經在暗中綴上了這妖婦了,既然如此,適才這妖婦在此鬧事,他卻又為何不現出身來? 難道他還是不想見我嗎?”憶起往事,不禁惘然。
  晚飯過后,谷之華督促谷中蓮做功課,江南在旁陪她閑談,江南看著谷中蓮;正自想起 自己的孩子,忽聽得鐘聲哨哨,谷之華遽然驚起,就在這時,只聽得一陣響亮的笑聲傳了進 來!
  這一陣笑聲,初聽之時,似在山門之外,倏忽之間,便似在耳邊響起上般,震得江南的 耳鼓都嗡嗡作響,江南跳起來道:“豈有此理,這妖婦又回來了!”
  谷之華也不禁大吃一驚,心中想道:“這妖婦受傷不輕,日間逃跑之時,還要借助軟鞭 之力,方能翻過墻頭,怎會好得這么快,而且來得如此迅疾?”
  就在這時,只聽得笑聲一收,來人已在門外朗聲說道:“天魔教主,請見氓山派掌門!”
  谷之華站立起來,只見門內已站著三個蒙面的女子,為首的那個女子,且已向她襝衽施 禮。
  谷之華和江南都怔了一怔,源來這天魔教主的笑聲酷似那繆夫人,身材的高矮也差不 多,仔細看時,才發覺她是柳腰裊娜,茗步輕盈,和那繆夫人大大不同。
  谷之華還了一禮,未及問她,但聽得腳步聲呼喝聲鬧得亂哄哄的,盧道磷、白英杰、程 浩這一班人都已趕來。程浩叫道:“稟掌門,這妖婦上門鬧事,已傷了許多弟子!”
  谷之華鳳眼含嗔,但仍按著武林的規矩,還了一禮,然后問道:“原來是天魔教主來 了,失迎,失迎!我與貴教素不相涉,不知教主前來,所為何事?一上門便出手傷人,又是 何緣故?”
  那天魔教主用輕紗蒙面,眼睛露在外頭,只見她的眼珠滴溜溜一轉,神色自如,微笑說 道:“程先生,你這話未免是夸大了,我哪有傷及貴派弟子,只因他們不許我進來,我又不 耐煩他們一重重的通報,所以迫不得已,才點了他們穴道,過了一個時辰,他們的穴道自 解,決無傷損。你們可以安心。哈貴派高手如云,難道連這個也看不出來嗎?”
  程、白等人都是面紅過耳,原來被這天魔教主點倒的弟子有十幾名之多,點倒之后,都 是全身僵硬,氣息全無,儼如死人。任何一派的點穴,受害之人都不會有這樣跡象,最少也 有氣息,所以程白等人都以為這些弟于是中了劇毒的,根本就未想到是受了點穴!如今聽 了,也還是半信半疑。
  氓山派是武林中的名門大派,如今竟給這個天魔教主闖進來,而且是傷了許多人之后, 方才發覺,鳴鐘報警。各大弟子深感面上無光,又羞又惱。但現在她已和掌門見面,要是一 擁而上,那就更失面子。因此在程浩受了搶白之后這一片嘈雜聲音反而靜了下來,大家都等 待谷之華的發落。
  谷之華冷冷說道:“我派弟子,若然禮儀不周,我自會懲罰他們,不勞貴教主代為管 教。”
  天魔教主哈哈笑道:“原來谷掌門也肯和人家講道理么?好,我點倒貴派的弟子,這件 事我自認理虧,不過,好在他們都未受傷,谷掌門也無須動怒。還有另一件事,我倒要和谷 掌門評評理了。”
  谷之華道:“何事?請說!”天魔教主跨上一步,目光注視谷中蓮,說道:“這件事 么,我的姐姐已經和谷掌門說過了,就是。。。”
  谷之華心中一凜,截著她的話道:“原來那位繆夫人就是令姐?”一面說話,一面轉身 子遮在谷中蓮的面前,并揮手示意,叫侍女帶谷中蓮進去。
  天魔教主冷笑道:“我雖然是為了甥兒之事而來,但也決不會用強搶奪,谷掌門,你可 以放心。”
  谷之華早已看出,這天魔教主雖說是那繆夫人的妹妹,但她的武功,卻實是遠在那繆夫 人之上,谷之華的確是有點不放心。她當然也聽得懂天魔教主這幾句話乃是譏諷她強占這孩 子的,但這時卻無暇爭辯,她緊接著天魔教主的話便道:“既然教主愿意講理,那是最好不 過。蓮兒,你自己去做功課吧,娘有客人。”
  天魔教主剛剛坐定,谷之華正要和她說話,江南忽地大叫起來道:“你愿意講理么, 好,我就先和你講理!你說你不會強奪人家的孩子,那么,你為什么又搶了我的孩兒?”他 講得激動起來,指手劃腳的徑向天魔教主奔去!
  天魔教主哼了一聲,道:“渾小子,你好無禮!”話猶未了,只聽得衣襟帶風之聲,天 魔教主那兩個侍女已攔住了江南的去路。
  江南認得她們就是當日在他家中鬧事的蒙面女郎,而且其中一個黑衣女子還正是擄走他 兒子的人,江南不禁怒從心起,一手就向她抓去,喝道:“還我兒來!”
  那黑衣女子柳腰一彎,中指一伸,就點到了江南小腹,愈氣穴”,另一個黃衫女子右掌 虛晃,將江南一帶,左掌一翻便扣著了江南的脈門,程浩和白英杰大驚,雙雙搶上。
  江南使了個“金蟬脫殼”的解數,沉肩縮時,掙脫出來,但覺丹田和脈門,都是火辣辣 的隱隱作痛,就在這時,那天魔教主已在喝令那兩個侍女住手,程浩和白英杰見她們已經住 手,也便停下腳步。
  幸而江南有顛倒穴道的功夫,雖是吃虧,卻無大礙,但已令他吃驚非小,原來這兩個蒙 面女子所用的功夫,就正是從江南這兒偷師的。那一次她們輪流與江南較量身手,騙取了金 世遺所傳的功夫,如今竟已是青出于藍了。
  天魔教主喝令停手之后,便把目光轉向江南,冷笑說道:“渾小子,你要動手,只有自 己吃虧;你要講理嘛,我倒可以還你一個道理。”
  江南怒道:“你居然還有道理可說么?我倒要洗耳恭聽了。”
  天魔教主道:“我的侍女不是向你交代過么?叫你不許胡亂托人追查我們的底細,你卻 先向那姬曉風說了,現在又到氓山上來搬救兵,你既違背諾言,我就只好暫且扣留你的孩子 了。”
  江南又驚又怒,驚者是自己與姬曉風的談話,這天魔教主竟已知道,怒者是她聲言要扣 留自己的孩子。當下便大聲抗議道:“那是你的侍女自說自話,我何曾應允過什么諾言?”
  天魔教主笑道:“你不聽我侍女的吩咐,你就是虧理了。嘿嘿,你要是不服我這道理, 盡可邀請你那些雞鳴狗盜的朋友,到組來山來,按武林規矩與我見個高低!我的道理就是如 此,現在我有正經事要與谷掌門商談,不耐煩和你再說了。”
  谷之華道:“江南,你放心,我決不讓你給人欺負。就讓她先談今日上山鬧事之 ‘理’,要是還不出道理來,咱們兩件事情一同了結!”
  天魔教主冷笑道:“我倒要聽聽你的道理,你憑什么道理強奪我的甥兒?”
  谷之華道:“蓮兒根本就不是你姐姐所生,我早已對她講得清清楚楚了,難道你還未 知,要我再說一遍么?”
  天魔教主道:“我只信我姐姐的說話,她說得有憑有據,決不會假!”谷之華冷笑道: “你偏聽一面之辭,這就沒有道理可說了。”
  天魔教主道:“好吧,那我就再給你一個證據,你說我姐姐不知棉襖上鈕扣的秘密,是 的,這秘密她是不知,但其中卻有一個緣故。那一排鈕扣是我給她釘上的,那鈕扣是星宿海 的天心石!”
  谷之華吃了一驚,隨即便反駁道:“你這理由也還是欠通,你是她的妹妹,你釘上的鈕 扣是什么東西,怎的她不知道?即算事先不知,事后你也該告訴她;”
  天魔教主道:“告不告訴她,這就是我的事了。這個理由與本題無關,我無須告訴你! 我能夠說得出這個秘密,這便是有力的證據!”
  谷之華道:“好,就算這個你說得對了,棉襖內還有什么其他的秘密?”
  天魔教主道:“還有什么秘密,你說說看。我是說沒有了的,你若說有,就拿出來讓我 瞧瞧,我一定認輸。”
  谷之華心頭一凜,暗自想道:“她這是誠心誆騙我的泌密,那張紙片,定然極關重要, 豈可讓給她瞧。”當下說道:“你既然不知另有秘密,那就足證不是你的甥兒!”天魔教主 冷笑道:“你也拿不出來,焉知不是你捏造之辭!”
  這樣爭論,當然毫無結果。天魔教主突然冷冷一笑,將手上的茶杯在桌上一頓,說道: “既然各執一辭,難以解決,那就只有按江湖規矩來辦事了,我不自量力,久聞谷掌門的內 功劍法兩皆精妙,我要先向谷掌門領教內功,然后再向你學幾招劍法!”
  那一杯茶是谷之華的侍女剛才倒給她的,她還沒有喝過半點,那個茶杯是江西有名的精 美瓷器,給她在桌子上一拍,茶杯竟然陷入桌內,幾乎與桌面相平,杯內的熱茶,竟然也沒 有濺出半點!
  這一手功夫,登時令得在場的氓山弟子都膛目結舌,谷之華也暗暗驚心。她這桌子是堅 實的紫檀香木所造,即算有鐵砂掌的功夫,也不容易將它拍裂,何況這天魔教主所用的僅是 一個脆薄易碎的茶杯!這手功夫,簡直與最上乘的“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功夫異曲同 工,谷之華現在的內功造詣,雖然亦已到了一流境界,但自問還沒有這樣的功力。
  谷之華正在為難,忽地屋角有一個聲音說道:“我們的掌門豈是輕易與人比試的。你要 較量內功,較量劍法,我來奉陪,你勝得了我,然后再說。”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都朝著這人看去,調見是一個中等身材的漢子,臉上毫無表 情,一眼看去,竟不似是生人的臉孔,令人有鬼氣陰沉的感覺。
  這個人誰都不認得,天魔教主冷冷說道:“你是何人?”這人的答話,更令氓山派眾弟 子大大驚疑。你道他說什么?他說:“我么?我只不過是氓山派的一個未學弟子!”
  正是:
  救兵忽地從天降,又見人間現俠蹤。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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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云開月現分真假 匕露圖窮辯友仇
  這人自稱是氓山派的弟子,氓山派的弟子個個驚疑,都在面面相覷,心中想道:“這個 ‘同門’是從哪里鉆出來的?”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刺耳非常,似乎是故意捏著嗓子說話!谷 之華起初也非常納罕,旋即心中一動,想到了一個人,芳心忐忑,又喜又驚,她極力抑止了 激動的情緒,淡淡說道:“也好,你未曾出過道,就讓你借這個機會磨練磨練吧,小心去向 教主討教幾招!”
  天魔教主冷笑道:“谷掌門,你也忒小覷我了,我只配向貴派一個未出過道的弟子叨教 么?”
  那漢子不待谷之華答話,立即也冷笑一聲,緊接著天魔教主的話語說道:“教主,你是 為了替令姐出頭,我是為掌門效勞,有哪點不合武林規矩?我固然未曾出過道,教主你也不 見得江湖上有什么名頭,怎見得是辱沒你了。”
  天魔教主身負絕技,但她在江湖上從未露面,知道她的的確也還不多。這個人的話意即 是說:“你也不過是個初出道的人。”天魔教主聽了,勃然大怒,冷冷說道:“好吧,你要 替貴派掌門下場,我已獻拙過了,你也得先露出一手瞧瞧!”
  這等于出了一道難題,除了谷之華之外,氓山派的人都在為這漢子發愁,心里想道: “天魔教主擲杯裂案,還有什么功夫可以將她比壓下去呢?”
  那漢子卻是神色自如,不慌不忙他說道:“我這未學后進,有什么驚世駭俗的功夫?我 先伺侯你喝一杯茶吧!你遠來是客,茶也不喝一杯,這未免太不給我們面子了。”
  天魔教主冷笑道:“可惜這一杯已取不出來了,你再倒一杯吧!”她說這話,一來是挖 苦氓山派無人有此能力,二來是想羞辱這個漢子,并想在他端茶的時候,再炫神功。
  不料那漢子笑了一笑,緊接著又道:“一茶一飯,都當思來不易,豈可暴殄天物。我還 是想借這杯茶奉敬貴客!””
  話猶未了,只見他手臂一抬,向那張桌子遙發一掌,但聽“轟”的一聲,那張紫檀木桌 子,登時裂開,那杯猶自熱氣騰騰的茶杯飛了起來,那漢子以敏捷無倫的手法,在茶杯邊緣 一推.那個茶杯平平穩穩的向天魔教主飛去!
  所有在場的人都嚇得呆了,用劈空掌擊裂桌子,這已經是驚世駭俗的功夫,桌裂而杯不 碎,茶也未曾濺出一點,這更是難以思議了!這手功夫比之那天魔教主的擲杯裂案,不知高 明幾倍!
  氓山派的弟子之中,如白英杰、程浩等人都是經歷過許多大場面的,當年千障坪之會, 天山掌門唐曉瀾惡斗孟神通,他們也曾在場,如今見了此人的絕頂神功,更是驚疑交集。心 中想道:“以此能為,只怕唐大俠也未必能夠!他卻為何是冒認本弟子?”
  就在眾人驚疑震撼之中,只見那個茶杯已飛到了天魔教主面前,天魔教主把手一招,茶 杯的來勢緩了一些,她雙手平伸,把杯接了下來,道聲:“多謝賜茶!”一口喝盡。但她雖 然接得茶杯,卻已蹌蹌踉踉的倒退了幾步!氣焰登時大減!
  天魔教主將茶杯一摔,江南一躍上前,將茶杯接到手中,輕輕放下。笑道:“你比不過 人家,也不必動怒呀!”幸而天魔教主見那人的內功遠勝自己,不敢再行賣弄,消耗內力, 這一摔只是因為忍不著氣憤,隨手摔出的,那人也早已看出,她摔杯用的不是重手法,所以 放心由江南去接,讓江南乘機挖苦了她幾句。
  天魔教主當然不會再理睬江南、她茶杯一摔,嗖的一聲,佩劍立即出鞘,指著那漢子 道:“閣下的內功造詣果是不凡,不必再比了。不知閣下可還愿意替代貴派掌門,讓我再叨 教你們氓山派的幾招劍法么?”
  那漢子仍是木然毫無表情,淡淡說道:“教主不嫌我這個無名小卒不配,讓我得以領教 高招,在我是求之不得。主不壓客,便請賜招吧!”
  可是那漢于雙手空空,隨身也沒有佩帶刀劍。白英杰選了一柄長劍,走過來道,“師 弟,接劍!”白英杰這時亦已隱約猜到此人是誰,他這一聲“師弟”,實是為了免那天魔教 主起疑的。
  那漢子擺了擺手,說道:“我氣力不夠,用不了這樣沉重的長劍。我自己會選合手的 用,白師兄不必為我操心。”
  氓山派弟子中,路英豪是個有心眼兒的人,一聽他如此說法,立即嚷道:“快把兵器架 推過來,讓這位師兄選擇。”
  話音未了,只聽得那漢子一笑說道:“無須多事了,我已找到合手的兵器了!教主,請 恕冒昧,我要向你借一樣東西!”
  天魔教主心頭一凜,反劍一削,但聽得微風颯然,人影一閃,那漢于已掠過了天魔教主 的身邊,路英豪定睛瞧時,只見那人的手上已多了一件亮晶晶的東西,就在這時,那天魔教 主己是一聲怒喝:“小子無禮,欺我太甚!”登時劍光如練,向那漢子疾下殺手!
  這時眾人方始看得分明,那漢子雙指之間挾著的,乃是一支五寸來長的碧玉簪。他將玉 簪一指,微笑說道:“放心,我不會損壞你的,暫借一用,又有何妨?”原來這支玉簪,正 是他從天魔教主的頭上取下來的。
  天魔教主的劍法有如暴風驟雨,就在那漢子說話之間,她已接連攻出了六招,每一招都 是指向對方的要害穴道,可是,奇怪得很,也不見他怎樣躲閃,在旁人看來,天魔教主這連 環七劍,每一劍都似乎已刺中了他的身體,而他卻是發毫無傷!只有功力最高的幾個大弟子 才看得出,每當劍鋒就要戳中他的身體之時,他便向旁邊滑出少許,但也要極為細心才看得 出,若冷眼看去,便只見劍光交叉穿插,就如同在他的身上戳過一般。那漢子忽地“噫”了 一聲,聲音中似乎充滿無限詫意!就在這時,那天魔教主也“哼”了一聲,似乎己識得那人 的來歷,道:“好呀,你……”尖峭的聲音在“你”字上打了一個盤旋,忽地話語一收,劍 法突變,劍光起處,就似蕩起一圈長虹,將那漢子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都封住!
  白英杰看得驚奇不已,原來在唐曉瀾的弟子鐘展和他的甥女李沁梅結婚的時候,白英杰 是代表氓山派前往觀禮的人,在那次婚禮之中,厲勝男曾闖來搗亂,與天山掌門唐曉瀾比試 劍法,白英杰雖然不是劍學名家,但對厲勝男那手劍法還有些印象,如今他看了這天魔教主 的連環七劍不覺心中一動,似曾相識,再看了她這一招“神光離合”,更是可以確然肯定: 那就是厲勝男所用過的那套劍法!他還記得,當時在厲勝男用到這招劍法的時候,唐曉瀾也 曾贊過一個“好”!
  這漢子未曾贊好,但卻又微微的“噫”了一聲,似乎突然呆了一呆,天魔教主這一招 “神光離合”何等厲害,就在這瞬息之間,那道光環己向他頭頂罩下。
  好些氓山弟子禁不住失聲驚呼,可是,就在他們驚叫聲中,只見那漢子將玉簪一指,一 線碧瑩瑩的光華,突然從千重劍氣中透出,刺向天魔教主的面上雙睛!
  喧嘩呼叫之聲頓然停息,這時不只是白英杰,氓山派的其他弟子也都驚得呆了,不但因 為那漢子用玉簪使出劍法,奧妙神奇,而且因為他所用的這一招,正是氓山派祖師獨臂神尼 所創的——“玄女劍法”中的一招“玉女穿針”。
  玄女劍法乃是獨臂神尼采自古譜,再別出心裁,所創造的一套適宜于女子所學的劍法, 因為女子氣力較弱,所以玄女劍法不以剛猛見長,但卻極得輕靈翔動之妙,氓山派中學這套 劍法的十九都是女弟子,而以谷之華的造詣最深。
  如今這漢子用玉簪使出玄女劍法,正合乎這套劍法的路數,姿勢美妙之極,當真就有如 女子繡花,穿針引線一般,精妙之處,難以言宣,莫說氓山派的男弟子瞠目結舌,所有的女 弟子也都自愧不如,心中想道:“即使是由谷掌門使出此招,最多也不過如此!”
  谷之華心弦顫抖,暗自想道:“這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嗤”的一聲,天魔教主蒙面的那幅輕紗,已給玉簪挑下!
  頓然間,眾人的眼睛一亮,但見這天魔教主玉貌花容,膚光如雪!面部的輪廊雖有幾分 似那繆夫人,但卻不知要比那繆夫人美數十百倍!
  就在此時,天魔教主一聲叫道:“好呀,金世遺,你替你心上人撐腰,干脆把我殺了 吧!”
  那漢子呆了一呆,叫道:“你,你是厲姑娘的什么人?”
  天魔教主怒道:“什么厲姑娘?你連妻子也不認了么?厲祖師,你死得好冤枉呀!”
  那漢子叫道:“喂,喂,我有話和你說!”天魔教主掩面而泣,已自飛身搶出大門,郊 山派弟子知道是金世遺,每一個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金世遺身上,誰都沒有攔阻她。眨眼之 間,已聽得天魔教主的聲音在外面說道:“要嗎,你就殺我,我不和你這負心漢子說話!”
  那漢子躊躇片刻,他看了谷之華一眼,似乎在感到取舍兩難,卻忽地大叫一聲,徑向門 外追去,并且喊道:“喂、喂!你認錯了人啦!你的碧玉簪我還給你!你聽我說呀!”
  谷之華芳心大疼,金世遺竟然不顧她而去,看來他把死去的厲勝男看得比自己還重要, 只因為這天魔教主奉厲勝男為祖師,他就要向她求饒賠罪!
  氓山派弟子都憤憤不平,誰都不去追他,只有江南大叫道:“金大俠,金大俠!回來 呀!”
  就在這時,忽聽得有個爽朗的聲音笑道:“江南,我不是已在這里了嗎?”隨即聽得 “蓬”的一聲,那漢子給震得直退回來,有一個人如影隨形的跟在他的背后!
  江南睜大眼睛,呆若木雞,他見到了金世遺,反而叫不出來了。原來跟著那漢子進來的 人才是金世遺!
  這真是大大出乎眾人意外的事情,在此之前,誰都以為那漢子就是金世遺,哪知竟然不 是。
  那漢子笑道:“金世遺,你來了那就該讓我走了!”
  金世遺卻攔住了他,質問他道:“豈有此理,別的也還罷了,你為什么假冒我的名頭, 偷上氓山?”
  那漢子怒道:“笑話,你金世遺有什么了不起,我姓文的要冒你的名頭?你問問他們 看,我冒了你的名頭沒有?我幫了你的朋友的大忙,你不道謝也還罷了,居然還出口傷人?”
  江南說道:“金大俠,他說的話倒是真的,要不是他,咱們可都打不過那個天魔教主。 他也沒有說過他是誰。”
  金世遺擺了擺手,說道:“江南,你哪里知道他的陰狠厲害!哼,你當我不知道你的用 意嗎?看劍!”后面這兩句是沖著那漢子說的,話聲未了,但見劍光耀眼,已刺到了那漢子 的面門!
  那漢子哈哈大笑道:“金世遺,你打不過我,要借助寶劍之力么?好吧,你不怕天下英 雄恥笑,盡管刺吧!”
  那漢子雙手空空,金世遺用的卻是厲勝男遺留給他的那把裁云寶劍,金世遺這一拔劍, 連程浩、白英杰等人都覺得有些過份,心里俱是想道:“以金世遺的武功,當今之世,還有 誰是他的敵手?為何卻還要不顧身份,用寶劍來對付赤掌空拳!”
  眾人心念未已,只聽得倉然聲響,如裂厚革,金世遺已把那裁云劍擲出,哈哈笑道: “你的面皮大厚,我是要劃破你的面皮,讓大家瞧瞧,也好讓他們認識你,以后也有個提 防!”
  卻原來金世遺這一劍并沒有傷及那漢子分毫,只不過劃破了他的面具。
  江南猛地一怔,這漢子的相貌很像他認識的一個人,再一想便想起來了,是像那個替和 砷押運珠寶,中途遇盜的那文公子。不過這漢子年紀較大,頰下比那文公子多了幾根須子。
  這漢子素來知道金世遺是個自負的人,所以才敢但然無懼的以赤手空拳面對他的寶劍。 他是料準了金世遺不會用寶劍刺來的,卻想不到金世遺和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并未 傷他,卻劃破了他的面具。他剛才用玉簪挑開天魔教主的蒙面輕紗,如今卻給金世遺以其人 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揭開了他的廬山真面,不由得勃然大怒!
  這漢子面如冠玉,舉止溫文,看來倒似個儒雅的書生,所以當他現出了廬山真面之后, 連江南也對他有幾分好感,心里想道:“這人沒帶半分邪氣,怎的金大俠卻把他當作壞人?”
  江南正自心里嘀咕,忽見他雙眼一睜,怒氣勃發,剎時間,他那俊雅的儀容也都變了, 臉上罩著一層青氣,兩道眼光有說不出的狠毒,他正面對著金世遺,但在他四周的人們,也 都感到他眼光的威脅,江南更是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寒戰。
  只聽得那漢子陰惻惻地笑道:“金世遺,往昔你來到我的未名島,我總算將你當作客人 招待了;如今我來到氓山,你也算得是半個主人,豈可如此無禮!”
  金世遺劍眉倒豎,也冷笑道:“文島主,我正要報答你那番隆情,動手吧!”
  眾人聽他們的對答,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心中均是想道:“既然那漢子與金世遺有過 主客之情,何以金世遺又突然與他動手?”
  那漢子道:“既承邀請,敢不奉陪?我正要看你三年來進境如何?”話聲一收,倏地便 向金世遺撲去!
  眾人但覺眼睛一花,陡然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那人的影子,象會魔法似的,幻出無數化 身,從各個不同的方位,向金世遺展開攻擊!
  輕功絕頂的高明之士,在展開了最迅捷的身法時,可能會以這種化身幻影的現象,但這 種速度是要連續的動作中才會做到的,如今這漢子卻是身形一晃,一出手便幻出無數化身, 那真是不可思議的事!
  眼花繚亂中,只聽得金世遺一聲長嘯,說道:“你的八卦奇門步法,果是高明,但我還 要看看你的真才實學!”但見他在無數影子的攻擊下雙掌一推,倏然間那些如真似幻的影子 全部消失,那漢子“哼”的一聲,已自離開了金世遺一丈有多,如同雕塑一般,動也不動。 金世遺也定了眼睛,全神貫注的盯著他。
  那漢子的背心有個掌印,金世遺的衣衫也給他撕爛了幾條。過了半晌,那漢子道:“你 有金剛不壞神功,我也有三象歸元神功,咱們再比一掌!”說罷,緩緩地抬起手來,若不經 意的向金世遺輕輕發出一掌。
  氓山派弟子大都聽不懂這漢子的說話,谷之華聽了,卻是大吃一驚。
  原來“三象歸元”乃是武學中的上乘境界,指精、氣、神幾部可以練得合而為一,據谷 之華所知,她的師父呂四娘生前曾練到這個境界,至于當今之世,則只怕只有唐曉瀾一人了。
  就在這漢子說話的時間,他背上的那個掌印已然消失。谷之華更是吃驚,要知金世遺剛 才擊那漢子一掌,旁人看不出來,谷之華卻是識得的,金世遺用的是金剛掌重手法,谷之華 也看出那漢子稍稍受了內傷,但如今看這情形,他所受的內傷已是迅速給他運氣治愈。能硬 接金世遺這一掌,已是非常難能之事,而他還能迅速療傷,顯見功力之高,與金世遺實是不 相上下!
  這時他緩緩地抬起掌來,看來似是漫不經意的輕輕拍出,絲毫沒有掌風,可是就在這 時,四周圍的人卻突然感到一股潛力向他們壓來,人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向后直退,有幾個功 力較弱的氓山派弟子還跌倒地上,轉眼間,在金世遺與那漢子的方圓三丈之內,已經無一人 立得住足!
  他的掌力是向著金世遺正面攻擊的,四周圍的旁觀者已感受到如此壓力,正面的金世遺 可想而知,但金世遺仍是兀立如山,紋絲不動。谷之華和江南這才放下了心。
  金世遺待對方的掌力發盡,方始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且待我也試試你的三象歸 元,達到何何境界?”他小臂劃了一個圈弧,也是輕輕的一掌推出。
  那漢子也是紋絲不動,可是他的衣裳卻像被春風吹皺了的湖水一般,蕩起了一圈圈的波 紋,眾人雖然不懂其中奧妙,見此情形,也知道是金世遺的內功稍勝一籌。
  那漢子面色一變,忽地身形疾起,箭一般地飛射出去,嚷道:“青山綠水,后會有期。 文某三寸氣在,總還要向閣下領教!”說到“領教”這兩個字,聲音已似從很遙遠的地方傳 來。
  金世遺道:“你什么時候來,我便什么時候奉陪!”他說完之后,整了整衣衫,這才與 谷之華施禮相見。歉然說道:“都是我來遲了一步,累你們吃虧了。”
  江南問道:“這姓文的是什么人,如此厲害?”
  金世遺道:“你大約已見過他的侄兒了,他就是替和坤護寶那少年的叔父,南海未名島 的島主,三年之前,我也曾吃過他的大虧。”
  江南詫道:“金大俠,憑你這超凡絕世的武功,怎的還會吃人家的虧?”
  金世遺道:“人心險惡,單憑著武功,那還是應付不了的。小兄弟,你宅心良善,比我 更容易上當。我現在就將我的遭遇說給你聽,讓你也好得個教訓,以后臨事不能大意,對人 須要提防。”
  原來金世遺自經過那場情場慘變之后,即心灰意冷,縱情山水,漫游各地。三年之前, 他動了海外游興,獨自駕舟出海,瀏覽各島風光。有一天,經過南海的一個小島,忽見島上 有炊煙升起,知有人家,便舍舟登陸,拜訪島主。
  島主姓文,對金世遺殷勤招待,執禮甚恭,自言先代乃是前宋的官宦人家,明亡之后, 他們不愿做滿清順民,因而與若干親友,逃至此島。金世遺敬他忠義,且見他談吐不俗,當 真一見如故。
  金世遺是個武學大行家,看出了這文島主武功極有造詣,不久和他談論起武功上的事 情,文島主說,他的武功乃是出自家傳:據先祖所言,大半是從易經中參悟的,逃至此島之 后,又與島民鉆研,頗有增添,但因僻處荒島,孤陋寡聞,不知是否與哪位的武學相合?
  金世遺對正邪各派的武學,幾乎可以說得上是無所不窺,但從易經而能參透武學,這卻 是他聞所未聞,談論之下,果然發覺這一家的武學,甚為奇奧,尤其在內功的修習上,更是 別出心裁,另開途徑,以金世遺的見識,也不能判別他是正是邪?
  這文島主也已看出了金世遺乃是異人,當晚盛筵招待,酒酣耳熱之際,就邀他印證武 功。金世遺沉迷武學,嗜好如狂,生平最歡喜與人比試武功,少年時候,也曾遍訪武林名 家,不知有多少高手,曾受過他的折辱。如今到了中年,雖然狂性已斂,但對上乘武學,還 是不斷追求,難得這文島主自動相邀,他立即欣然答允。
  一試之下,果然大是不凡,直斗了三個時辰,金世遺才勝得一招。這次比試過后,兩人 的交情更加好了。文島主殷殷留住,金世遺也舍不得離開他,便在他家中作客。
  如是者一連談論了幾日的武功,文島主對中土的各派武學,有甚能人等等,都問得甚為 詳細,無意中也露出一些消息,聽來他對中士的武林情形,也并非十分隔膜,金世遺這才稍 稍起疑。
  文島主大約也猜到金世遺已起了疑心,不待他提問,便告訴他,原來島主每隔兩三年便 要派人到沿海的城市去,采購必須的物品,所以與外間并非完全斷絕消息。
  過了幾天,果然有一艘船只回來,這次出海回來的是文島主的侄兒,名喚文道莊,島上 當晚就擺酒給他接風,金世遺當然是席上貴賓。到了酒酣耳熱,文道莊忽然提起一樁事情, 說是當朝的首相和砷,正要禮聘武功高強之土,他有意到北京去一趟,會會高人,開開眼 界,問叔父意見如何?
  金世遺聽了,連忙告訴他,和砷乃是個“國人皆曰可殺”的奸相,若只是抱著游戲人間 的心情,去開開眼界,那還可以,但切勿受和砷的籠絡。
  文道莊聽了他的談論,似乎有點詫異,但隨即便哈哈大笑道:“我家是為了逃避清兵, 才來至此島的,我豈會做清朝的官兒?當然只是為了借個機會,到中土去印證印證武功而 已。”
  金世遺聽他說得爽快,當下還答應他,愿意攜他同回中土,介紹他認識各派的武學宗 師,并且笑道:“至于和砷那兒,諒他不會網羅到什么高人,你去不去也罷。”
  金世遺因為自己的名頭大響,對陌生人是從不表露自己的身份的,這次他來到此島,雖 然與文島主談得甚過歡洽,也還沒有透露自己的實姓真名。但這晚也多喝了兩杯,不知不覺 之間,讓人家知道了他的交游極廣,大不尋常。
  文道莊接著談起了他這次的見聞,話題竟說到了金世遺的身上,原來他也知道了金世 遺、厲勝男、唐曉瀾、孟神通等人的那些事跡,他講了他聽來的厲勝男與唐曉瀾比武的故事 之后,道:“如今厲勝男與孟神通都己死了,他們的武功秘籍都已到了金世遺之手,只怕唐 曉瀾也要遜他一籌。當今之世,論到武功,那是要推金世遺坐第一把交椅了。”
  金世遺當然不會插話,但他聽得別人提起自己的故事,尤其是提到厲勝男那段事情,卻 難免有所感傷,連連喝酒。那文島主有意無意之間瞧了他好幾眼。
  文道莊又道:“不過,現在聽說厲勝男也有了傳人了,有人立她為祖師,成立了一個天 魔教,專網羅邪派高手,據說人才胚不少哩!”這個消息,連金世遺也還是第一次聽到,連 忙問道:“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文道莊笑道:“這可不是聽來的了,我見過天魔教主本 人!”
  金世遺問道:“是怎么樣的一個人?”文道莊道:“她戴著面紗,我看不清楚,像是個 年輕的女子。那天我在泉州賣出珍珠百貨,錢財露眼,有幾個小賊便來打我的主意,待我出 城,便攔途截劫,我和他們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將他們郡點了笑腰穴,讓他們都笑得在地上 打滾,爬不起來。要過一個時辰方能自解。事情過后,我也不放在心上,哪知錢財不可露 眼,武功也不可露眼,我這么一露,就驚動了天魔教主。那天晚上,我在一座寺觀借宿,午 夜時分,忽聽得有人在外面的窗子彈了幾下,叫我出來。
  “我出來一看,見是一個蒙面女子,我正在驚詫,她已問我道:‘今日點了青陽幫幫眾 笑穴的,可是你么?’我以為她是青陽幫的女首領,抱著息事寧人的打算,便向她賠罪,并 向她申辯,說我并不知道那些人的來歷。
  “哪知她不待我把話說完,便冷笑道:‘我才沒有工夫去理青陽幫的事情呢,我是見你 武功不錯,意欲將你收為本教的護法弟子的。”
  “我好奇心起,問她是什么教,教宗是誰?是做些什么?這才知道她們的教名叫天魔 教,這蒙面女子本人便是教主,她們所奉的祖師便是去世未久、鼎鼎大名的女魔頭厲勝男。 她們成立此教,意欲與自稱正派的武林中人一決雌雄,據說不久便要前往氓山,先與氓山派 的掌門一斗。
  “我想所知道的都已知道了,于是我便對她說:‘多謝盛情,但我另有安身立命之所, 可并不想加入貴教。“那蒙面女子聽了,冷冷說道:”你不想加入也行,可是依照本教規 矩,知道了本教秘密的外人就得交出性命。”“我聽了當然火起,說道:‘只要你有本領, 我這條不值錢的性命,你只管取去。’話已說僵,便即動手。“哪知這天魔教主果然厲害非 常,我動手不過十招,便受了重傷,幸而我懂得閉氣斷息的內功,躺在地上詐死,騙過了 她。也幸而她隨身并無攜帶利器,她踢了我幾下,見我身體已經僵硬,冷笑一聲,便徑自走 了。“我這次受傷,直醫了兩個多月,才得復原。叔叔,這也就是為什么我遲了歸期的緣 故。”
  金世遺聽了他的故事,內心暗驚,但同時也覺得有點疑竇。
  吃驚的是,天魔教主在十招之內,便能令文道莊幾乎喪命,當然,文道莊那點本領,在 金世遺眼中還不算得什么,天魔教武功再強也不能強過當年的厲勝男,金世遺并非本人懼怕 于她們,而是因為天魔教主揚言要向谷之華尋仇,他是怕谷之華對付不了。
  懷疑的是,那天魔教主為何要將擬向谷之華尋仇之事,說給文道莊知道,文道莊又未曾 答應入她的教,最多她將本教的來歷說個清楚也就是了,卻無需將本教的計劃告訴外人。
  但由于金世遺對文島主叔侄頗有好感,這一點點懷疑在心上一掠即過,他想人的性情, 各個不同,或許那天魔教主是像江南一樣多話的呢?卻想不到這一段話正是文道莊捏造出 來,試探他的。不過他的捏造也并非全無根據,他是知道了天魔教主的來歷,猜測她將來要 如此的,所以后來他捏造的話也竟成了事實。
  金世遺既擔心谷之華會有危險,同時又想知道這天魔教主和厲勝男有何關系,因此聽完 了文道莊的敘述之后,便不禁心事重重,恨不得早日歸去,當下便向文島主辭行,說是明天 一早,便要回家,倘若文道莊有意結識中上的武林人物,可以與他同行。
  文島主還故作驚詫,問他何以突然動了歸家之念?金世遺只好推說是見文道莊從中土回 來,而自己已出海多年,因而有了鄉思。
  文島主挽留不住,說道:“相聚正歡,便要分手,情何以堪?但是仁兄歸意已決,我也 難以強留。仁兄愿攜同舍侄往中土歷練,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哈哈,我此刻端的是應了 ‘悲喜交集’,這句話了,為仁兄的別離而傷;為舍侄有所倚靠而高興!來,我換過一個大 杯向你敬酒,給你餞行,謝你對舍侄的照顧。”
  金世遺也有點依依惜別之感,毫不推辭的便與他干了一杯,哪知酒一下肚之后,便感到 有些異樣,金世遺剛剛察覺,那藥酒已經發作,一陣地轉天旋,糊里糊涂的便醉倒了。
  朦朧中,金世遺聽得有人大聲叫他的名字,金世遺應了一聲,跳了起來,只覺周圍漆 黑,用手一摸,四面都是石壁,金世遺方在奇怪,便聽得文島主的聲音哈哈笑道:“金世 遺,你想要不承認你是金世遺也不行了,哈哈,我拿你當好朋友看待,你卻對我隱瞞身份, 你自己說說,這該怎么處罰!”
  正是:
  絕世神功遭暗算,人心險惡最難防。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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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19:09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回 深宵乍聽金猴吼 初會驚逢玉尺寒
  金世遺叫道:“我縱有不是,文島主,你這個玩笑也未免開得大大了!”他還以為文島 主是故意捉弄他,未想到文島主已是心懷叵測,要與他為難。
  這時文島主己打開石窟的鐵門,金世遺睜眼一瞧,只見他滿面殺氣,與往日的溫文儒 雅,大不相同。金世遺不由得吃了一驚,只聽得他厲聲說道:“誰與你開玩笑?我最恨對友 無義之人,非懲罰你不可!”
  金世遺怒氣上沖,說道:“你簡直是小題大做,我未告訴你我的真名,這也說不上什么 有義無義,你如此作為,才真正是不仁不義!我是瞎了眼睛,識錯了你了!”
  文島主哈哈大笑,說道:“說得不錯,你現在已是我的囚徒了!你若不依從我的主意, 今生今世,可休想生還中土了!”
  金世遺忍著了氣,問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文島主道:“喬北溟的武功秘籍落在你 的手上,你給我交出來!”
  這回輪到了金世遺哈哈大笑,說道:“你不是己搜過了我的身子和行囊么?哪有什么武 功秘籍?老實告訴你,這秘籍的確是落在我的手上,但我早已把它燒了。哈哈,幸而我有先 見之明,免得留下來讓你們這些邪魔妖孽你爭我奪!”
  文島主面色一沉,說道:“我看得出你已練上了秘籍上的武功,燒了你也要重寫出來!”
  金世遺大笑道:“你憑什么要吩咐我?”
  文島主冷冷說道:“你又自忖什么?你以為你的武功果然比我高明嗎?前日我不過讓你 罷了。不信,你就再來試試,我就要憑我的武功來折服你!”
  金世遺醒來之后,已試過自行運功,真氣通行無阻,知道未曾中毒,當下有恃無恐,便 在石窟中與那文島主再斗一場。
  這一番比拼,在金世遺說來,已不是與他印證武功,而是要與他拼個你死我活,但那文 島主反而氣定神閑,仍然似是與好朋友過招琢磨一樣,滿不當作一回事。說也奇怪,金世遺 明明看出對方的武功稍遜于他,但到了緊要關頭,拿世遺卻每每力不從心,縱有許多奧妙的 武功,只因勁力稍差那么一點,就給對方從容化解了。
  最初幾十招金世遺還未覺察,越到后來,就越感到自己的功力不如從前。卻原來金世遺 自己以為未曾中毒,其實已是中了毒。文島主給他那杯藥酒落有他所秘制的酥筋化骨散,要 不是金世遺那時已將近練成金剛不壞之身,喝了這杯藥酒,便不能再運用內功了。
  那酥筋化骨散的藥力是慢慢發作的,金世遺由于功力深厚,所受的影響亦微,因此一時 間未能覺察。但文島主與他的功力本來相差有限,此消彼長,結果當然便是越斗下去,金世 遺越顯得力不從心。
  斗到了一百七十六招,金世遺給文島主一掌擊倒,文島主哈哈大笑道:“你服了我 么?”金世遺輸得莫名其妙,大怒說道:“你要殺我可以,要我服你,那是決計不能的。你 的武功,哼哼,哼哼……”
  文島主道:“我的武功怎么?”金世遺本想指出他的武功有些地方也還不見得怎樣高 明,繼而一想,自己已然輸了,雖然極不服氣,也無謂多言了。
  文島主鑒貌辨色,笑道:“我殺你做什么?我還要留你消磨工夫!看來,你敢情還是有 點兒不服,也好,過兩天咱們再比!”他走出石窟,隨手關上了鐵門。
  文島主走后,金世遺再靜坐運功,這才發覺真氣在通過丹田有稍稍阻滯的現象,這才知 道是著了文島主的道兒。過了一天,文島主再來,金世遺破口大罵,結果再惡斗一場,當然 還是金世遺輸了。”
  江南聽金世遺說到這里,插口說道:“不妙呀不妙,金大俠,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著了 那姓文的道兒了。他是見你不肯將武功秘籍默寫給他,所以才想出這個法子來騙你的武 功。”金世遺笑道:“小兄弟,我以為你全無機心,卻原來你也還有小聰明。哼,哼,我何 嘗看不出他的用意。”他卻不知,江南因為上過天魔教主侍女的當,同樣以琢磨武功為名, 偷了他一些本領,因此才猜到文島主的用意的。
  金世遺接著說道:“但我當時正在火氣上頭,也就顧不了這些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固 然從我這兒偷學了一些本領,我也看出了他這門武功的一些秘奧。”
  江南道:“但總是你吃虧較大。”
  金世遺道:“不錯,照當時的情形來說,一來我已被他囚禁,我的功力又未曾恢復,雖 然彼此都從對方得到益處。而我卻大大吃虧了。但那只是根據當時的情形而言,現在來說, 卻是因禍得福了。”
  江南道:“這是怎么說呢?”金世遺道:“我和他比試了幾次,他的秘奧已懂得了十之 六七,而他呢,據我看來,最多得了我兩三成功夫。”
  江南又道:“但他是個壞人,你給他偷學了兩三成功夫,也增加他作惡的本錢了。”
  金世遺笑道:“我說的因禍得福,還不僅止是從他那兒得到的好處。”
  金世遺續道:“你想到的我當然也想到了,那石窟的鐵門是里外兩面都可以關鎖的,我 和他較量幾次吃虧之后,就索性從里面關上了門,拼著餓死,也任憑他百般辱罵,都不開門。
  “那文島主大約還想從我這兒偷一些功夫,不肯讓我餓死。他在石窟上方開了一個小 洞,每天用小籃子將食物吊下來。”
  江南嚷道,“你有裁云寶劍,豈不是可以把洞口弄寬了就逃出來?”
  金世遺笑道:“那文島主比你更聰明,他豈肯讓我留下寶劍?早在我中酒昏迷的時候, 我的寶劍和護身玉甲都已給他取去了。”
  江南問道:“那么后來是誰將你救出石窟?”
  金世遺道:“在這孤懸海外的小島上哪有人來救我?是我自己想法子逃出來的。”
  原來金世遺自得了喬北溟的武功秘籍之后,就立志要融會各家,創立一門正大光明精深 廣博的武功,經過了幾年的鉆研,已漸漸有些眉目,但還有幾個武學上的難題,尚未能想得 通透。
  于是他就利用這段時間,在石窟里潛思默索,日日用功,再加上他從文島主的武學中也 參悟了一些道理,可以與他以前所學的脈索相通,如是者過了三個月,在某一個晚上,他突 然豁然貫通,以前還未想得通透的難題都一一迎刃而解!他創立了自己的武學,那是以天山 派正宗內功為基石,以喬北溟的武勸秘籍為梁柱,更加上其他正邪各派的武功為屋瓦而建立 起來的。但已不同于任何一家,而是真真正正屬于金世遺自己的武學了。
  大功告成之后,他也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所中的毒,也很輕易的便給他用本身的真火 煉化了。功力不但恢復,而且大勝從前!
  就在這個晚上,他施展神功,抓裂巖石,打通了一丈多深的石壁,逃出生天!
  江南聽到這里,大喜叫道:“那你該給那文島主苦頭吃吃了,為什么你不廢去他的武 功?”
  金世遺笑道:“我不是說我是因禍得福嗎?要不是他將我關在石窟里,我還沒有這么快 練成呢!而且他那時只是在海島稱雄,并未到中原作惡,我又何必過份與他為難!
  “我出來之后,再與他比斗,那廝見我能夠脫身而出,早已嚇得怕了。他的武功也真不 弱,居然還能與我周旋了四五十招,但終于給我把他打得大敗。
  “我索回了寶劍玉甲,又要了他一只裝滿糧食的大船,便即揚帆歸國。”
  江南嚷道:“可惜,可惜,你對他的責罰真是太輕了!”
  金世遺道:“那時我還不知道他們叔侄后來竟會走奸相和坤的門路,來與中原的武林人 物爭雄。”
  他接著說道:“我在回來的海程上遇到風暴,去年春初才回到中土。那文道莊已先到了 北京,他替和砷押運珠寶的事情我也是知道的,不久,我又探聽得他的叔叔也來到了中土, 我一直在注意他們二人的行蹤。”
  江南道:“那么姬曉風急于找你,你可知道嗎?就是因為姬曉風偷走文道莊押運的珠 寶,前幾天在新安鎮上鬧了一場大大的風波,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和姬曉風再次見面,后 來還做了拜把兄弟呢。”
  金世遺笑道:“你不必說,我全都知道了。只因那時我已知道天魔教主姊妹和那文島主 都準備到氓山來,我沒有工夫和姬曉風見面詳談,待他從組來山回來之后,我自會前去見 他,幫他完成心愿。”
  江南因為孩子落在天魔教主之手,急于知道有關天魔教主之事,便撇下了那文島主叔 侄,先問金世遺道:“你既知道了天魔教主要與谷女俠為難,那么你回來之后,想必曾到過 組來山她的巢穴訪過了?這天魔教主端的是什么來歷?那繆夫人又是什么人?”
  金世遺道:“我還未十分清楚,但亦已略知一二,說起來,那天魔教主的本領非但不是 厲勝男所授,她們二人的上代還是世仇。”
  江南詫道:“那么她為什么口口聲聲,奉厲勝男作她們大魔教的祖師?”
  金世遺道:“與喬北溟、霍天都同一個時代的,還有一個很厲害的女魔頭,其實說是女 魔頭也不大適合,她是一個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也曾創立了一個教,名叫七陰教主。這七 陰教主有個女兒,名叫陰秀蘭,喬北溟當年曾為他的兒子求婚,受到陰秀蘭的拒絕,喬北溟 的兒子把她硬搶了去,后來得霍天都夫婦救回。那時厲勝男的先祖厲抗天乃是喬北溟的忠仆 (搶陰秀蘭,他也有份,因此厲家陰家實是世仇。)
  “陰秀蘭后來另外嫁了一個姓周的少年英俠,姓周的父親是當時的綠林領袖,被官軍追 捕,陰秀蘭夫婦逃至塞外西城一個小國定居,這天魔教主乃是陰秀蘭的后裔,他們這一家因 為世居西域,免不了和胡人通婚,故此血統很雜。
  “事情拉回十年之前,那時厲勝男因為和我鬧翻,曾有一個時期獨游塞外,大約就是那 個時候,厲勝男和這位后來的天魔教主的家人見了面,厲勝男恩怨分明,可能是因為替祖宗 贖罪,故而將原來屬于陰家的一本百毒真經還給她家。”
  江南道:“怪不得她們的毒藥暗器層出不窮,原來那本百毒真經已是落在她們手上。 嗯,你說了這半天,還未說到她們叫甚么名字。”
  金世遺道:“她們世居西域,屬于馬薩兒人部落,生活習慣差不多與胡人同化了。她們 的名字,我是從她們族人那兒打聽到的。姐姐叫卡蘭妮,妹妹叫伊壁珠瑪。她們還有漢名, 但族人說不上來。”
  江南道:“這么說,她們真是姐妹了。那卡蘭妮真的是什么提督夫人?”
  金世遺道:“這個她倒沒有說謊,她的丈夫名叫繆南廷,以前做過伊犁將軍,現在確確 實實是河南提督。她結婚那年,正是厲勝男在回疆與她們見面的那一年。”
  金世遺續道:“厲勝男與她們的交情如何,我不知道,但她將百毒真經還給她們,想必 早已化敵為友。喬北溟秘籍上的功夫,厲勝男是不會傳給她們的,但這件事情,她們卻可能 知道。因此后來伊壁珠瑪就假借厲勝男的名義,創立了天魔教,將厲勝男以前的侍女全都網 羅教中。她們有家傳的武功,收服厲勝男那班侍女之后,又學到了一些秘籍上的本領,當然 就更加厲害了。不過她們姐妹同出一源,妹妹的武功卻比姐姐高十倍,什么緣故?這我卻現 在尚未明白。”
  谷之華心中一動,問道:“我翼師兄有個朋友,是中牟縣的一個小地主,名叫丘巖,你 可知道這個人?”
  金世遺道:“會過一面,武功不算得好,也還過得去。你為什么提起這個人?”
  谷之華道:“我想知道丘巖曾否到過回疆,與這對姐妹是否曾經相識?”
  金世遺道:“這個我卻不知道了,有什么事嗎?”
  谷之華道:“正是有件事情與丘巖相關的,慢慢再說吧。我問你,厲勝男當年給你的那 瓶解藥,可還在你身上?我的謝師嫂和甘師兄都中了那魔女的毒,中毒的跡象,與我當年所 受的毒相同。”
  江南埋怨道:“要是你早來一步,我們就不至于吃那魔女的苦頭了。我不明白,在山路 上暗中助我,嚇退了那繆夫人的是不是你?若然是你,為何你又不跟她進來?”
  金世遺怔了一怔,道:“有這樣的事嗎?助你擊敗那兩個番僧的是我,你在山中遇險, 我卻不知!我只有一個人,難以分身,我知道她們姊妹的厲害,但料想以之華的本領,大約 還不至于怎樣吃虧,最厲害的是文島主,所以自上氓山之后,我就一直在暗中綴著他。我和 他都是在天魔教主炫露擲杯裂案的功夫之時進門的。你們沒有發現那文島主,那文島主也沒 有發現我。”
  江南叫道:“咦,這就真奇怪了!依你這么說,這個暗助我的人,既不是你,也不是那 姓文的了。”
  金世遺道:“他是如何助你?”江南將經過再說一遍,金世遺也大為驚詫,心中想道: “這人有飛花摘葉之能,又懂天遁傳音之術,這可真是奇怪了。難道又是文島主這般人物?”
  江南問道:“金大俠你心目中以為是誰?”金世遺道:“我也猜想不到。看來這位朋友 大約是要來會我的,終須有個水落石出之日,暫時且不必理他。之華,你先把這幾顆解藥拿 去給你的師嫂和甘師兄吧。幸喜我帶在身上,唉,也想不到今日還要用它。”
  谷之華接過那半瓶解藥,命白英杰送去,她與金世遺都因為這瓶解藥而想起了厲勝男的 往事,兩人想法不同,卻都是黯然無語。
  江南問道:“金大俠,你剛才說到天魔教主,你可曾搜過她在組來山的巢穴么?”
  金世遺道:“你的兒子給她擄去,這事情我已知道了,我進過組來山,不過,那是在半 年之前。沒有見到你的兒子。”
  江南好生失望,說道:“我的兒子是在一個月前給她的侍女擄去的。姬大哥已給我去找 了,只是他雖有神偷妙技,卻不是天魔教主的對手。”
  金世遺道:“姬曉風是神行太保,他到組來山的時候,天魔教主空只怕還未能趕回,正 好乘虛而入。不過,江南,你卻盡可放心,我已答應收你的兒子做徒弟,我就決不能讓那天 魔教主將我的徒兒擄去,縱使姬曉風要不回來,也包在我身上。”
  江南得了金世遺的允諾,心上愁云盡都消散。笑道:“有你的一句話,比天魔教主更厲 害十倍的敵人,我也不會害怕了!”
  谷之華道:“還有一事未明,那文島主既然是個好險狠毒之徒,他又為何助我斗那天魔 教主?”
  金世遺道:“他的用意,我也不敢說完全明白。不過,據我看來,他可能有兩個目的, 一方面是試試那天魔教主,看她懂得多少秘籍上的功夫?另一方面是向你示惠,企圖騙取你 的少陽玄功。因為在那海島上時,他曾聽我說過,知道天山派的內功心法和你師父所留下的 少陽玄功三篇,乃是最深奧的正宗內功,要不是我喝破他,他可能真會假冒我的。”
  谷之華笑道:“那時,我當真以為他就是你。不過,他若是想騙我,為何在那天魔教主 逃走之時,他又匆匆忙忙的追出去呢,那時我還以為是你不想理睬我呢!”
  金世遺聽她說得柔情脈脈,不覺心中一動,“嗯,這么多年來,她對我還未忘懷。”眼 光一瞥,只見江南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金世遺定了定神,才接下來說道:“也許他那時已發 現了我,或者他感到騙你不易,倒不如先去打天魔教主的主意。”
  說到此處,白英杰已經回來,向谷之華道:“這解藥果然靈驗己比,謝師嫂和甘師弟都 已醒過來了,甘師弟還嚷著肚子餓要東西呢。看光景明天便可以復原了,他們托我向金大俠 致謝。”江南忽地站起來道:“白師兄,你帶我去看看他們,甘師兄替我擋了一招,等于是 替我受了傷,我實在過意不去。”
  金世遺也想說去,江南已先說道:“探病的人不宜大多,金大俠你坐會兒,恕我失陪 了。”金世遺知他心意,笑了一笑,也不再說什么,便留下來了。
  江南等人托辭走開,房間里便只剩下金世遺與谷之華單獨相對,兩人都感到萬語千言, 不知從何說起。
  過了半晌,谷之華方咳了一聲,輕輕問道:“世遺,這幾年來你可好?”金世遺道: “好,這幾年來我四海為家,倒也慣了。你看我有什么改變沒有?”
  谷之華笑道:“看來你是比以前老成多了。大約現在不像從前那般喜歡惡作劇了吧?”
  金世遺笑道:“有時也還喜歡捉弄別人的,不過憤世嫉俗的心情卻是沒有了。你呢,這 幾年來你也好么?”
  谷之華道:“最初做掌門的時候感到不慣,現在也不怎么了。你也看,我有什么改變沒 有?”
  金世遺道:“你也比以前更沉著了,好像事事都很有主意,叫人感到可以信賴。”
  谷之華道:“以前我對個人的事情想得較多,在遇到命運磨折的時候,就難免消沉。現 在我以我的師父作為典范,一心一意是想光大本門,培植后輩,好與胡虜周旋,功成不必在 我,總有一天,可以恢復漢家舊業。我的心情有了寄托,也即是已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了。”
  這幾句話隱隱的道出了她的心事,那即是她愿作氓山派的掌門以終老,過往的情孽,那 已是視如過眼云煙,東流逝水了。
  金世遺在她面前,本來感到有點兒內疚,聽了這幾句話,心情豁然開朗,不知不覺的緊 緊抓住了她的手。
  這是凈化了的感情,升華了的感情,兩人緊緊握著手兒,胸中毫無雜念,只是沉浸在幸 福的感覺中,那是“得一知己,一生無憾”的幸福。
  金世遺道:“之華,多謝你。”谷之華道:“多謝我什么?”金世遺道:“我在海外飄 流,孤單單一人,有時也會突然感到悲從中來,不可斷絕,生活在這世界上似乎沒有什么意 思,每到這種時刻,我就會想起你來,你比我堅強得多,想起你來,我就會堅強了。我給文 島主關在石窟的時候,與其說是他迫我練成武功,不如說是因為由于你的鼓勵,我是想起了 你對我的期望,才決心練成武功,打破牢籠,還要活在這世界上做一番事業的。所以,之 華,這些年來,我在海外飄流,離開你似乎快很遠很遠,但實際來又是很近很近。”
  谷之華道:“我也是每天惦記你的,我擔心以你那樣的感情,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碰到 重大的變故,會突然像火山般爆發起來,燒毀了自己。現在我可放心了,你已經像孩子長大 成人,感情也沉穩堅厚了,看得出你不會再任性而為,胡闖一通。世遺,我恭賀你練成了絕 世武功,果然不負我先師的期許。”
  兩人經過一番傾吐,但覺彼此心意相通,感情到了更高的境界。那是江南所想象不到的 境界,江南是希望他們破鏡重圓,成為愛侶的,而現在他們的感情已是凈化升華,遠遠超乎 普通愛情之上。這種結果,江南知道了或許會失望,但要是他能夠理解的話,他也會為他們 感到幸福的。
  谷之華心里輕輕念著兩句詩:“中年心事濃如酒,少女情懷總是詩。”金世遺已踏進中 年,而她也將近中年了,她深深的感覺到,金世遺對她的感情比以前更為深厚,像酒一樣的 濃,也像酒一樣的醇!如果說金世遺以前的感情令她激動、令她顫抖,如今則是令她感到醇 酒的芳香了。而她自己呢,也離開了少女的時代了,缺乏少女那“詩”般的幻想,謎樣的情 懷,但現在卻是把握得住的感情,那是另一種“美妙”,并不遜于令人心弦顫動的詩篇!
  兩人默默無言,相對了好一會兒,金世遺這才想了起來,問道,“之華,你剛才問起中 牟縣的丘巖,說是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要告訴我,那是什么事情?”
  谷之華正想答他,忽聽得谷中蓮在內房叫道:“媽媽,媽媽。”原來她已經醒了。
  谷之華笑道:“世遺,你先見見我的女兒吧!”金世遺詫道:“你哪里來的女兒?”
  谷之華道:“這是我翼師兄從丘巖家中帶出來的一位孤女。”金世遺道:“哦,原來是 你的養女。”
  說話之間,那女孩子已走了出來,谷之華道:“蓮兒,快來見過金伯伯。”那女孩子睜 大了眼睛,說道:“你就是金世遺伯伯嗎?媽媽和姑姑們常常提起你,你是天下最有本領的 人,是嗎?”
  金世遺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任憑哪一種本領,都沒有誰敢說天下第一的。” 他邊笑邊說,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那女孩子,眼光中忽然露出詫異的神色,谷之華不由得感到 有些奇怪。
  谷之華道:“蓮兒,你練一套玄女掌給金伯伯瞧瞧。”金世遺看了,說道:“這女孩于 是天生的練武資質,我送她一樣見面禮吧。”說罷,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谷之華道:“這是什么?”金世遺道:“我所參悟的武學,尚未曾整理就緒,也未有工 夫都寫出來。不過,打好基礎的入門功夫我已寫好兩章了。這是融會了喬北溟秘籍的奧義和 天山派的內功心法的,你師父的少陽玄功是最上乘的正宗內功,只是對于初學之人,非有十 年八年的功夫,不能登堂人室。我所參悟的武學與你師父的異途同歸,對于初學之人,也許 更易入手,修習的時間也會快些,之華,說起來這也本應是你家的東西,如今我借花獻佛, 拿來給你,也就作為給你女兒的見面禮吧。”
  金世遺說“這本應是你家的東西”,這句話有個緣故,因為喬北溟的武功秘籍,當初有 半部落在谷之華的父親孟神通的手上,后來由孟神通給了女兒,谷之華再給了金世遺,而金 世遺的武學就有一大部份是從喬北溟的武功秘籍再發展出來的。
  谷之華聽了此言,不無感觸,但這是給女兒的見面禮,因此也就接下了。
  谷中蓮道:“金伯伯,你真是好人。我聽白師伯說,你是無家可歸、到處浪蕩的。不如 你也和我們在這觀中住下來好不好?”
  金世遺笑道:“我和你的媽媽是好朋友,就是不住下來,我以后也會常常來看你們的。”
  江南已去了大半個時辰,還未回來。谷之華道:“蓮兒,你去甘師叔那兒叫江叔叔回 來,差不多是吃飯的時候了。”
  谷中蓮走后,谷之華道:“世遺,你剛才目不轉睛的瞧著蓮兒,可是覺得有什么異樣?”
  金世遺道:“她不是丘巖的親生女兒吧?看來不大像是漢人的孩子。”
  谷之華道:“你眼力不錯,瞧出來了。她是丘巖從塞外帶回來的一個不知來歷的孤 女。”金世遺“哦”了一聲,沉吟不語,似乎詫意更濃。
  谷之華也不禁詫異起來,她的詫異卻正是由于金世遺的詫異而引起的。要知谷中蓮頭有 金發,眼珠微碧,只要留心觀察,看出她并非漢人的孩子,這并不困難;那么,從金世遺深 感詫異的神情看來,他所詫異的當不只是這孩子的本身,而是另有其他原因了。那又是什么 呢?”
  金世遺道:“你先把這孩子是怎樣得來的經過告訴我吧。”言下之意,似乎他也有一些 事情要告訴谷之華。
  當下谷之華便將翼仲牟怎樣赴丘巖之約,丘巖怎樣自盡托孤,以及翼仲牟因為不便撫 養,故而將這孩子送給自己做女兒等等事情說了,她因為急于要聽金世遺的,所以說的只是 一個大概經過細節,遺漏頗多。
  金世遺忽地問道:“這孩子是不是還有一個同胞兄弟?”
  谷之華大感驚奇,連忙說道:“不錯,我忘了告訴你了。她是有一個孿生兄弟,由陳留 縣的葉君山收養。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金世遺道:“那葉君山呢?”谷之華道:“葉君山已給人害死了,他的死還在丘巖之前 幾天,兇手是誰,無人知曉,孩子下落,也不知道。怎么,你有所知聞么?”
  金世遺搖搖頭道:“對丘巖、葉君山以及這兩個孩子的事情,我一點也不知道。但聽了 你的敘述,卻令我憶起一件舊聞。”
  金世遺接著說道:“那年我因為訪查天魔教主的來歷,曾在阿爾泰山下的一個小國家耽 擱過一些時候,那是與天魔教主同一部族的馬薩兒人所建立的一個國家。聽得國中人說,他 們的國王正在追查前王一對兒女的下落,原來他們的國王乃是前王平章(官名,相等于宰 相),四年前殺了國王王后,篡位自立的,為了斬草除根,是以追查前王的兒女。我又聽過 他們一些父老的私下談話,前王似乎比現在的國王,遠得百姓愛戴。”
  谷之華道:“這么說來,難道蓮兒竟是馬薩兒國的公主?但根據她的記憶,她小時并不 是在皇宮住的,父母也不和她同在一起,她的母親只來看過她一次,還是晚上偷偷到她所住 的帳幕來,而且還不敢表露身份,這又是什么緣故?那時她的父親還是國王,奸臣還未曾篡 位呀?”
  金世遺道:“當然還不能斷定這孩子就是馬薩兒國前王的女兒,或者這只是一個巧合, 他有一對孿生子女,你的女兒也有個孿生的哥哥。”
  谷之華問道:“你剛才說那國王是在四年前被殺害的么?”金世遺道:“不錯。”谷之 華沉吟片刻,說道:“這又是一個巧合了,根據蓮兒的憶述,也是在四年之前,那草原上似 乎曾發生過一場么災難,她就是在那一年被丘巖從草原上帶走的。”
  金世遺道:“在西域諸種人中,馬薩兒人較似漢人,他們的孩子大都長得很秀氣,你的 蓮兒是有點像馬薩兒人的孩子。”
  谷之華笑道:“聽你這么說,竟是越說越似了。要是蓮兒當真是什么公主,我可不敢要 她做女兒了。嗯,關于馬薩兒國那前王,你可還知道些什么?他懂不懂武功?”
  金世遺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草原上的居民都善騎射,酋長甚至國王,在進行圍 獵時也是眾人的領袖,不像中國的皇帝深居九重的,所以他的弓馬功夫,大約也不會差。”
  谷之華道:“我所說的不是這種弓馬功夫,是咱們武林人物練的這種武功。”金世遺問 道:“你為什么要知道這一點?”
  谷之華告訴他,那件棉襖上的鈕扣,乃是對修習內功最有效的“天心石”,金世遺立刻 明白她的意思,說道:“不錯,倘若在武學上有深湛的造詣,而且還要是見聞廣博的人,決 不會不知道這天心石乃是異寶,也決不懂得怎樣用它。依我想來,那馬薩兒國的前王,總不 會是位武學大師吧?”
  雖然有幾個疑點,但“巧合”之處也多!谷中蓮是否馬薩兒國國王的女兒,實在難以斷 定!谷之華苦笑道:“她若是公主,身份雖然高貴,麻煩可就多了。但愿她的命運不似我的 坎坷。”
  金世遺道:“可惜我只略懂西域諸國的語言,不通他們的文字。若要確定你的蓮兒的身 份,恐怕只有等待陳天宇來,讓他看一看那一紙羊皮書了。”
  金世遺又道:“我準備先去替江南要回孩子,然后再與他同去找陳天宇。”說起江南, 谷之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道:“傻小子怎的現在還不回來?”金世遺也笑道:“你別怪 他,他是一片好心,他大約以為我有一大車子的私房話要和你說。”
  剛說到此處,江南的聲音已從外面傳來:“金大俠,又有一件稀奇的事情了!”接著是 谷中蓮的聲音道:“媽,靜緣姑姑來看你。”
  金世遺笑道:“江南,你總是大驚小怪的,又有什么事情?”說話之間,谷中蓮已蹦蹦 跳跳地走進屋子,后面是一個老尼姑,金世遺認得她是谷之華的師姐靜緣。
  靜緣在半山的藥王廟當主持,谷之華見她到來,頗覺意外,笑道:“今天不是藥王誕 嗎?你一定忙了一整天了,卻怎的這么晚了,還上玄女觀來:哈,江南,你說得不錯,這倒 是件新鮮事兒。”
  靜緣道:“我來了有半個時辰了,先去看了謝師嫂和甘師弟的病,唉,想不到你們這里 也發生了意外的事情!”
  谷之華吃了一驚,問道:“藥王廟發生了什么意外?”這時江南和白英杰亦已進了屋 子,江南道:“金大俠,這可不是我大驚小怪了吧?”
  靜緣道:“藥王廟倒沒有什么意外,而是獵戶們碰到了意外,有好幾個獵戶被大猩猩抓 傷了。”
  谷之華“咦”了一聲,道:“這倒奇了,氓山哪里來的大猩猩?”
  靜緣道:“不錯,氓山是從未發現過猩猩的,這兩頭大猩猩是外人帶來的。”當下,果 真說出了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
  原來在藥王廟周圍住有幾十家獵戶,昨天晚上,忽然聽得老虎的吼聲,郵山原有老虎, 不足為奇,奇怪的是滿山都是老虎的吼聲,聽來總有百數十頭!老虎的習性是不喜歡成群結 隊的,而且由于這幾年來老虎越打越少,獵戶們要尋覓老虎的蹤跡已很困難,而現在卻一來 就是一大群!
  這些獵戶都是世代相傳的獵虎好手,登時聚集起四五十個精壯男子,準備了見血封喉的 毒箭,鋒利的刺虎叉,就上山獵虎。
  靜緣說道:“奇怪的事情來了,那些獵戶進了樹林,只見老虎三五成群,滿山亂竄,獵 戶們大著膽子,截住落單的幾只老虎,鋼叉毒箭,便飛過去,射傷了幾只老虎。獵戶們正要 去拖柯來,忽聽得一聲獸吼,有如青夭起了個霹靂,震耳欲聾,動愧驚心,比老虎的吼聲更 為可怕!
  “就在這一瞬間,旋風般的來了兩只怪獸。后蹄直立,其狀如人,滿身金毛,它吼的聲 一起,未受傷的老虎盡都匍伏。
  “獵戶大驚,見血封喉毒箭紛紛射去,哪知這兩個怪獸竟是身堅如鐵,刀箭不入,毒箭 射中它們的身子,全都反射回來!”
  金世遺道:“這怪獸不是猩猩,它叫做金毛梭。”靜緣道:“金大俠見過這種怪獸?” 金世遺道:“大約是十年之前,我在一個島上見過兩只金毛唆。它專長食獅虎的腦子,所以 老虎見了它,就像老鼠見了貓一般。嗯,氓山竟有金毛浚出現,這真算得上是奇怪的事了。”
  靜緣繼續說道:“還有更奇怪的在后頭呢,獵戶們見那兩只怪獸如此厲害,連毒箭也奈 何它們不得,還給反射回來,盡都慌了,幸虧反射回來的毒箭欠缺準頭,否則更不堪設想。
  “獵戶們發一聲喊,四散逃去,他們的身手比常人矯捷得多,但卻怎避得開那兩只行動 如風的怪獸?那兩只怪獸似是為他們毒箭所激怒,發個怒吼,見人就抓!”
  谷之華心性仁慈,連忙問道:“可有獵戶送了命么?”
  靜緣道:“還好,就在那兩只怪獸肆虐之時,忽聽得一聲長嘯,有人喝道:‘只準傷 虎,不準傷人!’說也奇怪,那兩只怪獸便似那人養熟了的家畜一般,懂得主人的言語,聽 得喝聲,便立即停住了手。
  金世遺問道:“那是個什么模樣的人?”
  靜緣道:“眾獵戶只聞其聲而不見其人,而且在那時候,誰都忙著逃命,哪還有工夫找 人。幸而那人出聲阻止,來得及時,無人喪命,不過,也已有十多個人,傷在它們的爪下!”
  谷之華問道:“那兩只怪獸呢?”
  靜緣道:“那兩只怪獸舍了獵人,再去追逐猛虎,將那些三五成群、滿山亂竄的猛虎都 趕到一處,就像押著俘虜一樣,翻山越嶺跑了!”
  眾人聽了,無不驚駭,白英杰道:“那人雖不知是好是壞,但給那兩只怪獸藏在本山, 總是不妥。掌門,你看該如何對付?”
  谷之華道:“先救了那些獵戶,然后再去搜查那一人二獸的行蹤,問明他的來意,再作 定奪。靜緣師姐,獵戶們可傷得重么?”
  靜緣道:“他們的傷勢個個相同,都是肩上的琵琶骨給抓碎了。我已給他們敷上了金創 藥,性命大約無妨,只是我那里欠缺續筋駁骨的藥,因此顧不得天色已晚,也要趕來索藥。 并請掌門多派幾位師弟師妹,幫忙施術。”
  琵琶骨抓斷,若過了一天一夜,便不能駁續,谷之華道:“救人如救火,白師兄,你立 即帶幾位懂得續筋駁骨手術的師弟,拿了藥隨靜緣師姐走吧。獵戶全靠氣力謀生,可不能讓 他們殘廢了。”
  江南嘀嘀咕咕他說道:“我江南見過的怪事也還不少,卻從未聽過畜生也會抓人的琵琶 骨的!當真如此,這兩只畜生簡直就是武林高手了!糟糕呀糟糕!它們刀槍不入,又會武 功,我們都是血肉之軀,卻如何抵敵得住?”
  江南嘀嘀咕咕,本是想引金世遺說話,卻見金世遺望出窗外,一派茫然的神態,對他的 說話,竟似是聽而不聞。
  原來金世遺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那一年他和厲勝男出海找尋喬北溟所藏的秘籍,就在 喬北溟所住過的那個火山島上,見著厲勝男的叔叔厲盼歸,也第一次見到了金毛猿這種怪 獸。那兩只金毛梭就是厲盼歸養的,厲害非常,與金世遺同時來到那島的藏邊四大魔頭之一 的桑青娘,就是死在那雄金毛駿的爪下的。
  金世遺不由得心中想道:“金毛浚是極罕見的異獸,只生長在熱帶多雨的叢林中,在這 中原地方那是決計不會有的。金毛梭已然罕見,會武功的金毛浚想來更是世上難尋,莫非這 兩只金毛唆就是厲勝男的叔叔養的那兩只金毛浚?但卻又是誰有如此能為,竟能把它們降 伏?”
  江南見金世遺不接話頭,索性放開了喉嚨嚷道:“金大俠,敢情你也怕了那兩只畜生?”
  金世遺有如在夢中給人喝醒,笑道:“江南,你大叫大嚷做甚么?”江南道:“我是在 說那兩只畜生呀,你可得想個辦法對付它們。氓山乃是武林勝地,要是你也怕了那兩只畜 生,咱們就只好任憑它們在氓山撒野了!”
  金世遺道:“我怎會害怕它們,說不定它們還是我相識的朋友呢?”
  谷之華也早已覺察到了金世遺神態有異,聽了這話,便禁不住問道:“世遺,你可是知 道那一人二獸的來歷?”
  金世遺不想在谷之華面前多提厲勝男的往事,笑了一笑,說道:“金毛浚是極為罕見的 異獸,我以前在海外見過兩只,剛才忽發異想,但愿這兩只就是我以前所曾見過的那兩只。”
  谷之華笑道:“世上哪有這樣湊巧的事情。”金世遺道:“之華,你放心。不管這兩只 金毛浚是否我所見過的,我總要找著它們,決不會讓它們在你的氓山上撒野。”
  氓山派弟子聽得有怪獸藏匿本山,大家都在小心戒備。谷之華份屬掌門,免不了要給他 們安排警戒的任務,晚飯過后,她就無暇與金世遺再敘了。
  是夜江南與金世遺同住在一房,江南經過日間的兩場打斗,精神已是疲倦不堪,起初還 強自支持,嘮嘮叨叨的與金世遺說個不休,后來就頻頻的打起呵欠來,不消多久,便呼呼嚕 嚕的熟睡如泥了。
  金世遺卻是心事如潮,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他從金毛梭想到厲勝男,想到了火山島上 那段情緣,想到了其后的悲歡離合,這一些情事,本來已隨著歲月的消逝而漸漸淡忘,如今 被這兩只金毛浚挑起了塵封的記憶,摹然問都上心頭。
  夜已三更。月光如水,透過紗窗,金世遺神思昏昏,嘆了口氣,索性披衣而起,在小庭 里獨自徘徊。
  月光在梧桐樹下“畫”出了金世遺的影子,那影子又幻化成了厲勝男的影子,金世遺望 著自己的影子發呆,在這剎那間,不知怎的,他感到厲勝男又回來了。她雖然死了,但她的 影子還在追隨著他。
  也就在這時,忽聽得遠處一聲怪嘯,那正是金世遺熟悉的金毛浚的叫聲!
  金世遺翟然一驚,登時“醒”了過來,立即展開絕頂輕功,出了玄女觀,奔人林中,向 那聲音的來處尋找。忽又聽得一聲嘯聲,似是野獸的吼叫,但與那金毛梭的吼聲卻又并不一 樣。
  金世遺也不由得心中一凜,他是武學的大行家,這時已聽出了那是“傳音入密”的上乘 內功,本來能夠“傳音入密”之人,內功的修養必然接近爐火純青的境界,所發出的聲音也 必是柔和的,但這嘯聲卻是如此凄厲可怖,顯出發嘯之人,決非正派中人,而是練有極厲害 的邪派內功的。金世遺已是融通了正邪各派,但從這嘯聲,也聽不出那人練的是哪一派邪派 的內功。
  嘯聲未止,便見金光閃閃,平地里卷起一陣旋風,卻原來是那兩只金毛浚來了。
  金世遺猛然省悟,原來那人的嘯聲正是指揮那兩只金毛俊來撲擊他的,說時遲,那時 快,旋風倏地卷到了他的跟前,那兩只金毛浚已伸出毛茸茸的長臂向他疾抓!
  金世遺焉能給它們抓中,另。兩只金毛浚閃電般向他連續。抓來,金世遺使出了天羅步 法,也是閃電般的連續三次避開,在這短促的時間中,金世遺已認出了就是厲勝男的叔叔所 養的那兩只金毛浚。
  金世遺連忙道:“你們不認得老朋友了嗎?”那兩只金毛梭第四次正要抓下,忽地長臂 下垂,擺尾搖頭,發出嗚嗚的叫聲。它們一時間認不出金世遺,如今聽出了是老朋友的聲 音,嗅到了熱悉的氣味,登時兇性盡斂,與金世遺親熱起來。尤其那只雌的,因為它當年曾 受過孟神通所傷,而這傷是金世遺給它治好的,所以對金世遺更是特別親熱,下伏在金世遺 的腳下與他廝磨。
  忽地聲又起,那只雌金毛梭似是吃了一驚,一躍而起,那只雄的繞著金世遺跳了一圈, 嗚嗚地叫個不休,金世遺明白那嘯聲乃是指揮這兩只金毛梭上前撲擊的,但它們已把金世遺 當作朋友,哪肯向前?
  金世遺笑道:“朋友,你不必費神了,我和它們相識,也許還在你之前呢。”
  話聲甫畢,只見一條黑影倏地從林子里沖出來,金世遺猛的心頭一震,禁不住渾身顫 抖,這一瞬間,他嚇得幾乎呆了!這一瞬間,他幾乎以為是厲勝男的鬼魂出現,那人穿著一 身黑色的衣裳,長發披肩,遠遠看去,活脫就像厲勝男當年的模樣!
  轉眼間那個人已到了近處,金世遺定了定神,這才看出并不是女子,但他的相貌確是有 幾分像厲勝男,且又留著長長的頭發,打扮得不男不女,要不是金世遺聽到了他的聲音,當 真會以為是厲勝男穿上了男子的服裝呢。
  那人走到了金世遺面前,把手一揮,那兩只金毛唆如奉大赦,連忙退下,遠遠走開。那 人冷冷說道:“你就是金世遺嗎?”
  這人的聲音把金世遺又嚇了一跳。他的聲音鑲挫刺耳,有如兩片金屬磨擦一般。金世遺 怎也料想不到,此人眉清目秀,貌如女子,卻會發出這樣刺耳的聲音!
  金世遺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心中疑云大起,強鎮心神,答道:“不錯,我就是金世遺。 你是誰?”
  金世遺越看越覺得這人似厲勝男,不過,越看也就越發可以肯定是個男子。除了聲音、 服裝之外,這人有粗大的喉核,還有稀疏的幾根短須,這都是男子的特征,還有他那雙大 腳,也決非厲勝男那三寸金蓮可比。看來這個男子大約在二十四五歲之間。
  這人也是在目不轉睛地望著金世遺,遲遲未曾回答。金世遺驀地心頭一動,想道:“難 道是勝男的兄弟?可是這是決不可能之事,厲勝男的全家,除了她自己一人之外,早已被孟 神通殺得雞犬不留了,這世界上哪里還會有厲勝男的家人。
  正是:
  舊夢塵封休再啟,厲家孤子又重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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