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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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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冰川天女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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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9 07:17:46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一回 短夢幾時醒 音傳海外 幽情誰可訴 人散荒原
  你道是什么事情令得金世遺驚詫如斯?原來當他敲碎長頸酒杯,鯨吞狂飲之際,忽聽得 輕輕一響,突然似有一小粒丸藥似的東西;隨著他吸起來的酒柱,一下子沖人他的口中,立 如珠走玉盤,滑下喉嚨。事情來得大出意外,金世遺剛一驚覺,要吐已來不及。試想金世遺 是何等武功?他坷暗器的手法更是獨步天下,連四川的暗器世家唐家也占不了他的便宜,居 然會在這小酒肆中遭人暗算,他焉能不驚詫張惶?
  一股涼氣直沖丹田,焦渴立刻止了。金世遺只覺得有說不出的舒服,暈眩、耳鳴等等現 象也立刻消散了。金世遺和法王苦斗半夜,熬了一晚來睡,本來昏昏沉沉,這時,眼睛也似 給清晨的露水洗過一樣比前更加明亮,神智也比前清爽,看來那并不是毒藥,而竟是一粒靈 丹。金世遺猛的心頭一動,想起馮琳曾與他談過天山雪蓮的靈效,莫非這竟是天山雪蓮所炮 制的碧靈丹?
  金世遺叫道:“哪位高人,賜恩惠,請求一見。”一抬頭,只見酒肆的四面窗戶,觀出 兩張面孔,可不正是馮琳母女?金世遺尖叫一聲,頓時呆若木雞。唐經天是李沁梅的表兄, 自己拒絕了唐經天的恩惠,符唐經天送給自己的碧靈丹連瓶擲回,卻終于還是服了他的碧表 丹,雖說那是唐經天的姨母馮琳送來的東西,強納入他的口中,但那又有什么分別?還不是 天山派的丹?還不是等于間接接受了唐經天的“恩惠“?金世遺一心要和唐經天賭了口氣, 只想讓他受自己的“恩惠”,自己怎肯受他恩惠,哪知一斗法王,幾乎送命,是冰川天女救 了他,現在又是馮琳送來的碧靈丹,讓自己恢復了被法王內力分隔的元氣,而這兩個人都是 與唐經天關系最密切的人。金世遺自覺自尊心受了損害,轉瞬之間,心念百轉,窗外李沁梅 正在用手指刮臉,還是從前那副嬌孤的頑皮的神態,李沁梅正在等待他招呼,可是金世遺卻 似給人定著似的,口唇顫動,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忽地窗外人影一晃,似乎聽得馮琳低聲的說了一句什么活,兩母女忽然又不見了。金世 遺頹然坐下,突然后悔起來,想起李沁梅和他初見面時和他說的話,那時他正在峨嵋山戲弄 野猴,對他說的話是:“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要是欺侮它,它就不和你做朋友,你怎 么這點道理也不懂呵!”當時不覺怎的,現在想來卻是大有哲理,李沁梅說的是猴子,但何 嘗不是人?難道世人之對自己冷淡,竟是自取其咎么?自己偶然做了好事,替陳天宇去冒險 犯難,他們就這樣的關心自己,救自己?莫非這個世界并非自己聽想像的那樣“冰冷”?莫 非錯的竟是自己不成?
  酒保從未見過有如此奇怪的飲客,定了神看著金世遺,馮琳母女的蹤跡,他根本沒有發 覺。只見金世遺頹然坐下,將半邊面轉向窗外,葡萄美酒潑了滿地,他也絲毫不睬,看樣子 竟是呆了。酒保心中駭怕,輕聲問道:“客官,還要酒么?”金世遺呆呆的憑窗遙望,竟似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酒保心中七上八下,生怕酒錢沒有著落,但金世遺神氣駭人,酒保給 他嚇的不敢再問。
  金世遺此際心中煩亂之極,陡然覺得這個世界似乎與他接近了卻又那樣陌生,他記起了 人世的冷酷也記起了人世的溫暖,他的父親、幼年之時曾偷過番薯給他吃的老乞丐、第一個 將他當作朋友看待的冰川天女以及剛剛走掉的頑皮而又嬌憨的李沁梅,這些人物的影子一一 從他心上飄過,好像他所熟悉的水上的浮萍,隨著滾滾波濤東去,永不回頭;但他對浮萍無 所牽念,而這些人物雖然在他的生命中占短短的時刻,卻令他永不能忘。他又陡然想起自己 的生命即將像窗外那枯黃的樹葉,這些人都不能再見了,不覺百感交集,悲從中來,難以斷 絕!他真的想追出去喚李沁梅,但她們的影子早已不見了。
  門外有腳步聲走來,金世遺如醉如癡,看著窗外的廣闊的原野,根本就沒有留意。忽聽 得有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說道:“要一杯馬奶酒。”另一個少女的聲音撤嬌說道:“媽,我 不要味道酸的馬奶酒,我要甜甜的葡萄酒。”這聲音也似在哪兒聽過的,金世遺猛的回過頭 來,與那兩個母女打了一個照面,那少女忽的退后三步,睜大眼睛,面色涮一下變得灰白如 死!
  金世遺最初還以為是馮琳母女回來,誰知不是。這兩母女乃是楊柳青和她的女兒鄒絳 霞,楊柳青渴念唐曉瀾,鄒絳霞也惦記著唐經天,因此兩母女遠赴回疆,意欲上天山尋訪他 們,到了回疆,碰到李治,才知道唐經天正在西藏,而唐曉瀾也因為掛念兒子,半個月前動 身,也到西藏去了。因此楊柳青也帶著女兒轉到西藏來,卻想不到在這里碰到了金世遺。這 時金世遺穿的乃是陳天宇的衣裳,再不是麻瘋的打扮了。她們剛剛進來的時候,還以為是薩 迦城中貴介公子,到效外春游,在小肆喝酒,哪知看清楚了,竟然是曾令她們吃過大虧,又 害怕又恨的“毒手瘋丐”!
  金世遺嚇得她們魂不附體,豈知她們也嚇走了馮琳母女。原來馮琳在年青時候,曾屢次 戲弄楊柳青,有一次甚至假冒她的姐姐馮瑛,用飛刀削去了楊柳青的頭發。所以馮琳遠遠見 她走來,大感尷尬,不好意思和她相見,便和女兒悄悄躲開。這原因她女兒都不知道,金世 遺自然更加莫名其妙。他剛才自怨自艾,還以為馮琳母女是認為他無可救藥,才離開他呢!
  鄒絳霞正在向著母親撤嬌,忽然發覺那王孫公子模樣的飲酒的人竟然是毒手瘋丐金世 遺,登時嚇得面如土色,楊柳青道:“怕什么?記得你是鐵掌神彈楊仲英的外孫女兒!不要 給人小視了!”楊仲英是幾十年前北五省的武林領袖,楊柳青一生以此自視為名門之后,最 怕辱沒家風,楊柳青雖然明知不是金世遺的敵手,但以她的身份,怎能示弱逃亡?而且她也 見識過這個“瘋丐”的“毒手”,知道若是金世遺存心要與她為難,逃走也逃不脫。不如決 心一拼,靜待他的發難。
  若然是在幾年之前,金世遺聽得楊柳青將父親的名頭拿出炫耀,非把她戲弄個夠不可! 然而此際,金世遺非但沒有這個心情,反而心中感到歉意,想道:“呀,這女孩子本來是天 真無邪的,和沁梅妹妹差不多,一見我卻嚇成這個樣子,這都是我種下的孽果。弄得世人都 把我當作怪物。”
  楊柳青揀了一付座頭,牽女兒坐下,高聲叫道:“拿兩杯葡萄酒來!”將彈弓取出,擺 在桌上,她口中雖說不害怕,心里卻是害怕得緊,取出彈弓,其實自己壯膽而已,鄒絳霞只 覺母親的手指微微發抖,連聲音也有點變了。忽聽得金世遺微微一笑,偷眼看時,只見金世 遺正在憑欄喝酒,看也不看她們。
  兩母女忐忑不安,忽見外面又來了一個人,卻是個書童的打扮,肩上搭著一個褡褳(當 時流行的一種出遠門旅行的背包)滿面風塵之色,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神情雖然顯得頗為 勞累,面上卻是笑嘻嘻的,似乎正辦了一件什么得意的事情。
  這書懂一進店門,便把褡褳往桌上一頓,自顧自的笑道:“這可好了,明天就可到薩迦 啦。酒保,給我一杯冰的葡萄酒。”西藏地方,山嶺上長年冰雪不化,但每到午間,平地卻 酷熱不堪,是以酒店人家多貯有冰雪。這時雖未近午,但那書童長途跋涉,熱得直喘氣,他 拖了一張有竹背的靠椅過來,躺下去伸了個懶腰,除下腳上的草鞋,鄒絳霞隱約聞到有股臭 味,原來那書憧腳板上起了無數水泡,他正在把那些水泡一個個的弄破,閉起眼睛,享受那 抓癢的滋味。鄒絳霞掩著鼻子,有點討厭,但看那書撞滑稽的神情,若不是她心中有事,幾 乎要發出笑來。
  酒保拿了一杯開了口的葡萄酒給他,上面有幾片浮水,另外還有一盤碎冰塊,是準備給 他加用的。那書童喝了一口,大叫道:“好舒服,北京的皇帝老兒家廚所釀的御酒也沒有這 個昧道!”眼光一掃,忽然朝楊柳青母女這邊笑嘻嘻的走過來。
  鄒絳霞怔了一下,只見那書憧笑嘻嘻地道:“你們不懂喝酒,葡萄酒沖水喝還有什么味 兒?小姑娘,連葡萄酒你都怕酒味濃么?嗯,我來教你,怕酒味濃加一點冰塊進去,喝起來 又涼快又舒服。”楊柳青皺皺眉頭,心中煩躁之極,但她顧忌著金世遺在旁,不愿多事,只 是橫了那小書童一眼,那小書童不知進退,見她們不答理,竟從自己的桌子上捧了那盤碎冰 過來,笑嘻嘻道:“我不騙你,加一點冰試試看。”抓起一塊碎冰,就往鄒絳霞的酒杯里 丟。他跋涉長途,進店后未洗過手,指甲上塞滿垢,鄒絳霞大為惱怒,面色一沉,罵道: “誰要你多管閑事!”手指一彈,將兩顆胡桃核彈出去,這一彈正是楊家的神彈妙技,卜卜 兩響,分別打中了書憧兩脅的軟麻穴,那書憧哎喲一聲,跳了起來,一盤碎冰都潑翻了,冰 水濺了鄒絳霞一面,兩人都是大為狼狽。書憧叫道:“你不歡喜調冰為何不對我早說?真是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哼,我家公子都沒有你這位小姐難伺候!”鄒絳霞漲紅了臉,斥 道:“誰要你伺候?”反手一掌,就想摑那書懂,卻被她母親一把拉住。楊柳青心中驚疑不 定,兩脅的軟麻穴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武功多好被打中了也不能動彈,難道這書童竟 練有邪門的閉穴功夫?
  忽聽得金世遺哈哈一笑,站了起來,楊柳青吃了一驚,伸陸的手又縮了口來,抓起桌上 的彈弓,只所得金世遺笑道:“小哥兒,你這喝酒的法兒很妙,酒保,給我也拿一盤碎冰 來。”書童聽得金世遺叫他,轉過了身去,看了一眼,忽然大叫道:“原來是恩公在此,鄧 天我還沒有向你道謝呢,你怎么也到這兒來了?哈,我請你喝酒,無物相謝,一杯薄酒,表 表心意,恩公,你可別推辭了!嗯,你看我多糊涂,你救了我,我還沒請教你的高姓大名 呢!”
  金世遺笑道:“你是陳天宇那個多嘴的書童江南,對么?”江南道:“一定是蕭老師向 你說我了,其實我并不多嘴,他們卻偏討厭我,”金世遺道:“好極,咱們都是被人討厭的 人,來喝一杯!”楊柳青更是忐忑不安,心中想道,一個金世遺已難對付,又添了這個古靈 精怪的書懂,看來今天實是兇多吉少:其實江南的真實武功還比不上鄒絳霞,只因他曾被黃 石道人強收為徒,無意中學了黃石道人獨門的顛倒穴道功夫,所以給桃核打著,只當是挨了 兩顆石子,雖然疼痛,卻絲毫沒事。
  江南當日能逃出石林,擺脫了黃石道人,雖說是靠唐經天出力,但若沒有金世遺與冰川 天女來助,只唐經天一人也打發不了黃石道人。江南記性極好,當日雖然只是匆匆一面,卻 已記牢了金世遺的形容,他知恩報德,口口聲聲稱全世遺做“恩公”,連連給他斟酒。
  金世遺滿腹牢騷,一連喝了十幾杯酒,瞪著眼睛叫道:“我平生還是第一次聽人叫我做 恩公,我于你何恩?”江南道:“要不是你,我現在還給那老不死的臭道士強迫做徒弟,終 年關閉在石林之中,那豈不是討厭死了?”金世遺道,“那臭道士愿將畢生的絕技都傳授給 你,你怎么反而討厭他?”江南道:“他對我不好,動不動就要責罰我,我當然討厭他。 嗯,那臭道士沒一點人味兒,我從未見過他面上有一絲笑容、還不討厭?”金世遺道:“你 知道我是誰?”江南道,“正欲請教。”金世遺厲聲道:“我就是江湖上人稱毒手瘋丐的金 世遺!”
  江南見他面上那副兇惡的樣子,竟似忽然變了一個人,也不禁心中暗暗發抖。但仍是笑 著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你對我有達好處、我總是記得的!”這說話似利針一樣在金 世遺心頭刺了一下,陡然間他又想起了李沁梅的話:多你對別人好。別人就對你好,你欺侮 別人、又怎怪得別人冷淡你呢,猴子如此,人也一樣。忽地嘆了口氣,將酒杯推開,換了一 副神氣淡淡說道:“我做事只憑自己高興,最討厭人賣恩重義,充什么俠士?恩公兩字,休 要再提!你歡喜叫、向唐經天叫去。”江南怔道:“唐大俠也是我的恩人,嗯,你和唐大俠 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嗎?唐大俠每次來薩迦,都是到我家公子家中住的。”江南聽金世遺口風 有點不對,但那日眼見金世遺與冰川天女相助唐經天打敗黃石道人,怎么也猜想不到他和唐 經天之間竟有一段心病。
  全世遺忽地把喝光了的酒杯向外一摔,哈哈大笑道:“唐經天是大俠,我是瘋丐,扯不 到一塊兒。來,咱們還是喝酒!”忽地又停杯問道:“多嘴的江南,你不只多嘴,講大話的 本領也很不錯,是么?”江南叫起“撞天屈”來,金世遺笑道:“你幾時喝過皇帝老兒的御 酒,胡亂拿來比較。”江南道:“我真的喝過,我這次到京城去,給,給……”便停了口。 其實這卻不是什么秘密事,他給陳定基帶信到京城去,陳定基的妻舅是御史,恰好那是過年 的時候,皇帝將大內御酒分賜各京官,每人都得到兩瓶,江南適逢其會,也喝了一小杯。
  金世遺卻會錯了意,以為江南是怕酒店人多,有所顧忌,他有幾分酒意,忽地叫道: “好,我替你把閑人都打發出去,這店中也再不許別人進來喝酒,小兄弟,你放心說吧。” 楊柳青柳眉倒立,立刻抓起彈弓。
  雙方正在一觸即發之際,外面又走進了兩個人來,江南一見,直打哆嗦,急急忙忙躲到 金世遺背后。
  只見走進來一僧一道,那和尚全世遺并不認得,那道士卻是倥侗派的怪杰黃石道!
  黃石道人嘿嘿冷笑,鋒利的眼光從江南身上轉向金世遺,從金世遺的面上掃過,又轉到 江南身上。江南嚇得魂飛魄散,黃石道人盯著他冷笑道:“你找得好師父呵!”金世遺將江 南按下,道:“你怕什么?好好的喝你的酒去。”邁前一步,迎著黃石道人,也嘿嘿的冷笑 道:“他有沒有找到好師父,你管不著!”當日黃石道人與唐經天七招定勝負,黃石道人七 招之內打不倒唐經天,就永不許再干涉江南。江南走了一趟江湖,略知武林規矩,驚魂稍 定,叫道:“是呀,一派宗師,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倒了一杯葡萄酒,仰著脖子直喝, 可憐他手顫腳震,一杯酒倒有大半杯潑瀉地上。
  黃石道人怪眼一翻,冷笑道:“這小子我不理,你欠我的帳。可不能不管!”金世遺當 日用毒針射黃石道人,黃石道人幾乎遭他暗算,黃石道人要算的帳,就是這一針之仇!
  金世遺仰天笑道:“好極,好極,我喝了兩杯,正要打人消遣!”黃石道人一聲怒吼, 拂塵當頭拂下,金世遺一個筋斗翻過桌面,道:“不要嚇了江南!”反手一指,閃電般地點 黃石道人手腕的“關元穴”,金世遺的獨門點穴手法厲害非常,黃石道人拂塵一收,塵尾散 開,根根倒卷,一柄拂塵,能用內力使得如此之妙,也確是武林罕見的奇技,金世遺若然再 伸手點穴,那是將手腕送上去給他的拂塵纏繞了。
  豈知金世遺機靈之極,這一招欺身點穴是虛招,用意正是要黃石道人將拂塵反卷回來, 黃石道人的拂塵本已封住了他的退路,這一收立刻露出空隙,只見他虛點一點,一個筋斗倒 翻出去,抓起了放在墻角的鐵拐。、
  黃石道人跟蹤急擊,金世遺道:“喂,咱們到外面比劃去!”黃石道人怕金世遺詭計多 端,奔在上首,攔住了門口不放他出去。酒保嚇得魂不附體,顫聲叫道:“小,小店本錢短 少,兩位爺要打架,請、請、請到外面去,成不成?”黃石道人道袍上抖,“啪”的飛出一 錠金子,端端正正的擲在柜臺中央,喝道:“東西打壞了我賠!”
  金世遺怪聲叫道:“好闊氣,喂,我的酒錢也算在這錠金子內了,夠么?”酒保道: “夠啦,夠啦!,F拿了金子,躲到了柜圍底下。
  金世遺呼呼兩拐,將中央的兩張桌子打得碎成無數木片,哈哈大笑道:“有大爺肯出 錢,我只好舍命陪大爺玩玩啦!”他一身華麗衣裳,說的卻是乞丐口氣,江南想笑卻笑不出 來,黃石道人顧不得和他斗口,拂塵一起,又凌空擊下。
  金世遺反手一揚,嘩啦啦又打塌了兩張桌子,楊柳青母女退到墻角,手里仍然抓緊彈 弓。只見金世遺一根鐵拐,縱橫飛舞,攻勢凌厲之極,但黃石道人的拂塵左右輕拂,若不經 意,卻將他的攻勢一招招都化解開了。
  楊柳青大喜,看得出神,竟然忘了逃走。金世遺的鐵拐是兵器中的至剛之物,而黃石道 人的拂塵卻是至柔之物,兩人都是一等一的功夫,把這兩件武林罕見的兵器使得出神入化。 但黃石道人挾數十年功夫,究竟比金世遺稍勝一籌,二三十招一過,只見一柄拂塵隨風飄 舞,忽散忽聚,或纏鐵拐,或鉆隙拂穴,奇招百出,靈活之極。召。拂塵全不受力,金世遺 雖然拐沉力猛,一碰到拂塵,前面抗拒的力道往往忽然消失,若非金世遺的內力已菱!了能 夠控制自如之境,一個收勢不及,就得立刻栽倒當場,但若然所用的力道稍弱,黃石道人的 拂塵又忽而變得沉重非常,帶著一股極大的潛力扯他的鐵拐。
  楊柳青本身的武功雖然來到一流境界:但地區名家之后,相識的也都是武林中頂尖兒的 人物,天山派的掌門,當今武林的宗師唐曉瀾也曾經是她的未婚夫,所以她判斷別人的武功 強弱,倒是具有“法眼”。旁人尚未看清,她已瞧出了金世遺的敗象,忍不住發聲叫道: “好,再來一招剛柔交濟,塵尾拂白海穴,桿尖刺玄機穴,這小子不死也傷!”黃石道人心 念一動,果然隨手發出楊柳青指點的招數,忽聽得金世遺“哼”了一聲,身軀一矮,以拐支 地,倏地打了一個盤旋,縱聲笑道:“不見得!”笑聲未止,“呸”的一聲,一口痰涎在笑 聲中飛了出來,黃石道人最懼他的暗器,急忙倒轉拂塵,根根撒開,化作塵網,護著身軀。 金世遺哈哈大獎,一躍而起,手中已多了一把鐵劍。他的鐵拐,形式奇特,本來就是兩件兵 器合成,拐內中空,藏有鐵劍,剛才被黃石道人迫得緊,現在才覓得空隙,抽出劍來。
  這一來,如虎添翼,金世遺所學的毒龍尊者自創的武功,怪異無比入左拐右劍,有如兩 條具有靈性的長蛇,再加上那隨時可從口中噴出來的毒針,黃石道人武功再高,也不能不有 所顧忌。但見兩人攻拒進退,輾轉之間,又斗了三五十招,連楊柳青那樣曾見過無數大陣仗 的人,也已分不出誰強誰弱。但見金世遺叱咤風屯怪狀百出,還似乎不時斜眼自己。
  楊柳青不由得暗叫“不妙。”心中想道:“若然這瘋丐得勝,我母女難逃性命,不如趁 他們勝負未決之際,溜走了吧。他還未曾向我叫陣,這可算不得示弱逃走。眼睛一轉,忽見 與黃石道人同來的那個和尚,站在門邊,不看斗場,卻冷冷的瞧著自己。
  這和尚瘦長的個子,面帶病容,進來之時,毫不惹人注意,這時一看,但見他兩道眼 光,如刀似劍,眼神充足,精華內蘊,竟似個具有高深武功的人,楊柳青心中一凜,陪笑說 道:“大師,請讓一讓路。”
  那和尚雙眼一翻,忽地冷笑道:“女居士,可還認得俺董太清么?”楊柳青心頭一震, 原來這一個董大清乃是當年八臂神魔薩天刺的大弟子,三十年之前,楊柳青還是個十六七歲 的小姑娘,隨她的父親鐵掌神彈楊仲英赴大行山的北五省武林大會,其時董太清和他的師父 薩天刺都在四皇子允幀門下,奉命到太行山要殺盡北五省的英雄豪杰,楊仲英父女在途中旅 居,與他相遇;一場激戰,楊仲英險險落敗,幸得關東四俠中的柳先開和陳玄霸相助,才將 他逐走,而在激戰之中,董太清也受了楊仲英一記鐵掌,回去之后,一條右臂竟因筋骨斷 折,變成殘廢。楊仲英平生大小百戰,像這樣的事情多到不可勝記,事情過后,并沒放在心 上,董大清因他而致殘廢的事,楊仲英也不知道。
  楊柳青心頭大震,面上卻絲毫不露恐懼之色,退后兩步,微笑說道:“三十多年不見, 原來大師已皈依我佛,勘破紅塵了,可喜可賀呵!”董大清冷笑道:“灑家之有今日,全拜 令尊所賜,哈哈,我可不是什么得道的高僧,女居士的高帽子我原件奉還。”楊柳青知道此 戰難免,握緊彈弓,道:“大師不肯讓路,意欲何為?”董太清仰天長嘆一聲,道:“可惜 呵,可惜!”楊柳青道:“可惜什么?”董太清道:“可惜令尊去世得早,我竟來不及送 行,再也無緣領教他的鐵掌神彈!”楊柳青柳眉一豎,朗聲說道:“我爹雖然去世,鐵掌神 彈的技藝還未失傳,你要領教,那容易得很!”彈弓一曳,僻僻啪啪連珠疾響,楊柳青在彈 弓上下過幾十年功夫,神彈一發,勁力準頭都恰到好處,只見彈丸如雨,披風呼嘯,登時把 董太清的前后左右全部罩著,任他避向哪方,都難免挨上一兩顆。
  忽聽得董太清一聲長嘯,身軀陡的一縮,右手長臂揮舞,楊柳青正自心道:“你血肉之 軀,縱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也難擋我神彈一擊。”心念方動,但聽得一片餿骼之 聲,十分悅耳,那些彈子竟似打在金屬之上,楊柳青經過無數陣仗,可從澎見過如此怪異之 事,這一驚非同小可,董太清哈哈笑道:“楊詠神彈,一代不如一代,可惜呵可惜!”縱身 一躍,長臂呼的一下抓到,鄒絳霞見母親危急,拔出佩劍,側邊竄出,朝著他的修臂一長刀 猛砍下去,只聽得又是一聲“叮當”大響,那刀明明砍中,董太清卻毫無受傷的跡象,反而 是鄒絳霞的刀鋒反卷轉來,虎口也震得沁出血珠!
  楊柳青弓梢一撥,右掌一揮拍出,她的武功雖然未足與當世高手抗衡,但見多識廣,鐵 掌神彈又是她的家傳絕技,倒也不容小視,她料知董大清的長臂必有古怪,這一掌欺身拍他 胸脅的“三焦穴”,一掌拍下,化為三式,飄忽無定,弓梢所指,又是敵人的咽喉要害,這 兩招都是攻敵人所必救,董太清迫得放開了鄒絳霞,凝神接了楊柳青的兩招,楊柳青叫道: “霞兒快走!”她情知自己不是董太清的對手,只得用繞身游斗的方法,揮掌急襲,意欲將 他纏住,讓女兒得以奪路而逃。她進招之時,本已全神留意他那條古怪的右臂,哪知數招一 過,董大清倏地一個轉身,那條右臂竟似會轉彎似的,突然反掌橫掃回來,楊柳青的弓梢正 指向他額角的“白虎穴”,被他反臂一撈,登時折斷。鄒絳霞剛到門邊,一見母親危險,急 忙回身來救。楊柳青大驚失色,半截弓梢脫手擲出,左掌應敵,右掌忽揮,想用一股巧勁將 女兒推開,哪知董大清還是比她快了一步,一低頭躲過了楊柳青的斷弓,右臂呼的一聲抓到 了鄒絳霞的琵琶骨,只要稍一用力,琵琶骨一碎,鄒絳霞的武功就要化為烏有。
  就在這彈指之間,忽見金世遺一個筋斗翻了過來,快捷無比,身子還未站定,鐵拐已指 到董太清的胸前,董太清一聲怪叫,倒縱出八尺開外,抓著鄒蜂霞的那條怪臂,自然也放開 了。
  這一下真是大出楊柳青意料之外,她心目中的大敵本來是金世遺,豈知金世遺反而救了 她的女兒,楊柳青驚疑未定,只見金世遺左拐右劍,霎忽之間,已連進數招,將董大清迫到 墻角。這本來是絕好的脫身機會,楊柳青卻反而呆住了,竟沒有想到逃走的念頭。
  忽聽得重大清叫道:“喂,你的師父是誰?”金世遺“呸”的一口唾涎飛去,冷笑道: “你也配問我的師父?”董大清似乎知道他的唾涎之中雜有毒針,那條古怪的右臂掌心一 翻,只聽得叮叮兩聲,金世遺的飛針暗器竟似射到了鐵板上似的,發出悅耳的金屬聲響,那 口唾涎也涂滿了董太清他手心。金世遺心中一凜,只聽得董太清又叫道:“住手!”金世遺 那肯住手,鐵劍反手一揮,蕩開了黃石道人從背后掃來的拂塵,左手長拐一個“毒蛇出洞” 急戳董太清的胸口命門要害。原來金世遺的想法與世俗遇異。他以前因為楊柳青是鐵掌神彈 之后,便故意要挫折她的威風,而今見她對自己如此痛恨,便故意要舍命救她,讓她自己慚 愧,同時,他適才見鄒絳霞那般害怕自己,想起李沁梅的話,心中也自有點悔意,所以他之 所以甘愿在強敵夾擊之下,出手救楊柳青母女,心情可說是十分復雜。
  黃石道人見金世遺忽然舍了自己,去救楊柳青母女,頗出意外。他自高身份,本不想以 兩大高手之力,合擊金世遺,如今見金世遺對自己邀來的同伴連施殺手,只得從背后偷襲, 但他終以偷襲為恥,這一拂并未用盡全力,用意只是解董太清之危。
  哪知金世遺卻是立心先把董太清斃了再說,聽得背后勁風拂來,只是反劍一揮,竟不顧 黃石道人有否連續的殺著,腳步并不停留,左手鐵拐仍是向前猛戳!
  董太清的臂膊雖長,究竟不如金世遺的鐵拐長,金世遺的鐵拐已迫到他們的胸前,看來 他絕無反擊的可能,即金世遺也以為這一拐非把敵人送命不可,哪料董太清身形未變,長臂 一揮,“嗎”的一聲大震,他竟然硬生生的擋了一記。金世遺這一驚非同小可,憑人的血肉 之軀,武功練到絕頂,也不能與鐵拐相碰。真是難以思議之事。但還有更不可思議之事按續 出現,董太清格開鐵拐,長臂一伸,陡然間又暴長了將近一尺,從料想不到的方位忽然抓到 了金世遺的肩頭。高手比斗,相差毫厘,如今董太清的臂膊突然會長出一尺,確是天下武功 均無的“怪招”,饒是金世遺機警非常,趨閃奇快,也被董太清古怪的臂膊搭在肩頭,所觸 之處,但覺一片冰冷,同時黃石道人的拂塵又已拂到,塵尾散開,千絲萬縷,好像一張罩 網,到了金世遺的頭上。金世遺心中一凜:“不想我命喪此地!”
  忽聽得一聲清脆的笑聲,耳邊有人笑道,“我算過了,你服下了碧靈丹,還該有三十六 天的性命,怕什么?”陡見董太清一躍躍開,黃石道人的拂塵也離開了自己的頭頂,金世遺 一看,原來是馮琳母女不知什么時候又回到了店中,黃石道人與董太清不知是她用什么超妙 的武功,一舉手就擊退了。
  楊柳青大喜如狂,叫道:“瑛妹,曉瀾沒有和你一同來嗎?”馮瑛、馮琳極為相似,除 了至親的丈夫兒子之外,別人實是難以分辨,馮琳聽得楊柳青誤認自己作姐姐,微微一笑, 道:“你還記得曉瀾嗎?嘻嘻,他沒有來。”一轉過身,面對著董太清笑道:“你這條臂膊 甚是邪門,借來給我看看。”
  黃石道人不知馮琳的來歷,見她剛才衣袖一拂,就將自己的拂塵蕩開,武功竟是好得出 奇,心中驚愕不已,本有幾分怯意,但聽她婚笑自如,一副毫不把敵人放在眼內的神氣,又 禁不住心頭火起,冷冷說道:“金世遺,你有靠山我也不懼,咱們再決雌雄,你是不是要請 人幫手?”拂塵一起,連拂金世遺的“少陽”“大陰”“陽明”三處穴道!
  金世遺突見馮琳母女來到,心中一片茫然,不知所措,黃石道人的拂塵拂到,他手中的 鐵拐還未舉起來。
  李沁梅突然從旁殺出,嬌聲叱道:“牛鼻子,臭道士,你敢欺負我的哥哥,看劍!”手 腕一翻,劍光飄忽,似左似右:,瞻前忽后,要知李沁梅的功力雖然不高,但劍法卻是白發 魔女這一派的嫡系真傳,詭誘百變,舉世無雙,黃石道人在石林里潛修了幾十年人哪曾見過 如此奇妙的劍法,登時給迫退。
  金世遺眼光一瞥,只見馮琳已解下了一條彩色的綢帶,輕輕飄動,笑嘻嘻地盯著董太 清,那情形就像貓捉老鼠一樣,要盡情戲弄夠了,這才動手,金世遺想笑卻笑不出來。董太 清背靠墻壁、蓄勢待敵,看情形就將出手;楊柳青這時卻悠然自得,拉著女兒站在一旁觀 戰,指點笑道:“唐伯母來了,再厲害的魔頭也不用害怕了。”她與馮玻舊時雖有嫌隙,大 家結婚之后,早已煙消云散,這時她對女兒夸耀“馮瑛”,心中實有“與有榮焉”之感。她 還未知道這不是馮瑛而是馮琳。
  金世遺心中一動,想道:“是呵,她們母女來了,我還在這里做什么?”鐵拐一點,突 然飛身便走,穿過門戶之時,幾乎撞著了楊柳青,楊柳青目光與他一觸,立即避開,敢情是 感到尷尬,有些慚愧。
  馮琳嚷道:“喂,你吃了我的東西,還未多謝呢?”舉步欲追,董大清乘她分心之際, 突然然大喝一聲,長臂一伸,摟頭便抓,馮琳笑道:“好,我先把你的爪子切了,再追他也 還不遲!”綢帶輕輕一卷,纏著了董太清那條古怪的臂膊,兩人都是大吃一驚,董大清這條 臂膊是他最自持的厲害武器,這一抓力道何止千斤,卻被馮琳一條輕飄飄的綢帶卷住,不能 向前推動。而馮琳的驚異更甚,看董太清的武功,那還在金世遺之下,這條臂膊卻如銅澆鐵 鑄一般。要知馮琳的飛花摘葉功夫,已練到了最上乘的境界,即算是赤神子那樣的大魔頭, 以前被馮琳的綢帶所卷,要不是唐曉瀾給赤神子說情,他那條臂膊也早已不保,但這個董太 清居然紋絲不動,好像毫無痛苦的感覺。
  馮琳生性頑皮,老而不改,越碰到強手越為高興,頓時將追金世遺的事撂過一邊,嘻嘻 笑道:“你這條臂膊果真是有點邪門,非借來看看不可。”綢帶一松,向上移動三寸,董太 清仍不為所動,馮琳又向上移動三寸,幾乎到了臂膊與肩頭接觸,董太清厲聲叫道:“你既 要借,就送給你用!”長曾膊忽地離肩飛起,向馮琳迎面抓來,馮琳還真未曾見過這種“怪 招”,用金剛指力將這條斷臂接著,衣袖早已褪下,只見這條臂膊屬漆發光,原來是一條鐵 臂!
  馮琳笑道:“怪道我勒它不斷。”原來董太清當年被楊仲英一掌打折右臂,雖然還可以 駁筋續骨,但到底不如常人,他一發狠,索性把臂膊切下來,換了一條鐵臂,他也真有耐 心,竟然削發為僧,隱姓埋名,苦練成了鐵臂神功,這才重出江湖,滿以為可以稱雄道霸, 誰知第一次和人交手,就被馮琳把他的鐵臂收了。
  馮琳笑嘻嘻的把玩這條鐵臂,忽而莊重說道:“也真難為你練得這般靈活,居然和真的 臂膊一般!喂,你是怎么練的?喂,你不如把左邊那條臂膊切了下來,同樣換上一條鐵臂, 豈不是武功可以立即增強一倍廣說得甚是認真,竟似“熱心”為人打算,董太清給他弄得啼 笑皆非,陪笑求道:“你把這條鐵臂還給我吧,我而今明白了,世上原來有這等上乘的武 功,我就是再練三十年,武功再強十倍,也還不是你的對手,我要兩條鐵臂也沒有用呵!” 馮琳小孩脾氣,給他一捧,樂不可支,道:“好,還算你有自知之明!”起手一揮,意欲把 他遣走,忽又說道:“你且站住,待我發落。”正打算問他為什么和金世遺打架,忽聽得女 兒叫道:“媽,這牛鼻子不好對付!”馮琳道:“有什么不好對付?”把鐵臂一轉,指著董 太清道:“你隨路打架,不是好人,罰你站在這兒,動也不許一動,你若敢偷走,我就把你 左邊的這條臂膊也切下來。”董太清年近六十,馮琳卻還是個四十未到的中年美婦,說話的 神氣,卻像先生罰小學生一樣,鄒絳霞不覺“噗嗤”一笑,楊柳青皺皺眉,心道:“多年不 見,怎么馮瑛連脾氣都完全變了?”
  馮琳回頭一望,只見女兒給黃石道人迫得連連后退。原來李沁梅的劍法雖然詭請絕倫, 但功力到底相差太遠,開首十余招過后,黃石道人只守不攻,見李沁梅無法攻入,心中漸漸 不害怕了,試運足真力,用重手法蕩她的青鋼劍,李沁梅果然支持不住,呼呼的喘起氣來。
  馮琳笑道:“你這小丫頭就知道要靠媽媽。”李沁梅賭氣道:“好!就不求你!”說話 之間,忽被黃石道人塵尾一拂,幾乎把她的青鋼劍奪出手去,馮琳道:“你干嘛不用我新近 教你的點穴手法呵?先來一招‘冰河解凍’,再接一招‘銀漢飛搓,好,對,反手點他的白 海穴!”李沁梅本想賭氣不聽母親所教,但結果還是迫得用了她指點的招數。這套點穴法是 馮琳在峨嵋山中用了數日心力想出來的,本是教女兒用以對付金世遺的,出手奇特之極,當 日空手戲斗,金世遺幾乎吃了虧,而今配上奇詭絕淪的劍法,黃石道人的攻勢,果然立即受 挫!
  馮琳笑道:“你看,有什么不好對付,我要你用自己的力量打敗他,哈,你知不知道, 你終不能靠媽一輩子呵!”黃石道人聽她指點女兒,竟然是把自己當做給她女兒練招的用 具,氣得七竅生煙,幾乎給李沁海點中穴道,心中一凜,急急凝神對付,和李沁梅打成了一 個平手。馮琳一面指點,一面留神瞧黃石道人的武功,心中暗叫“不妙!”想道:“這牛鼻 果然有些本領,打得久了,梅兒非輸不可。”但她有活在先,要女兒獨力打敗敵人,不好意 思下場幫手。
  斗了一陣,李沁梅忽然叫道:“喂,你為什么把世遺哥放走了?”馮琳猛的一醒,叫 道:“對,我就去追他,金針度劫,玉女投梭,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快點他陽白穴!”李 沁梅一連四招殺手,殺得黃石道人側身閃過一邊,但他的拂塵如封似閉,守防之中還具有潛 伏的反擊之力,李沁梅正自想道:“如何能點中他的陽白穴?”忽見黃石道人拂塵一舉,塵 尾忽然飄飄四散,胸前門戶大開,李沁梅大喜,一指戳去,黃石道人果然應指而倒,動彈不 得。原來是馮琳搗鬼,運氣把黃石道人的拂塵吹散,暗中助了女兒一臂之力。
  馮琳急急出門追去,但見莽莽草原,遠山綿亙,哪知金世遺逃向何方。尸琳大怒,道: “都是這個禿驢誤了我的大事!”
  馮琳正在氣惱,忽聽得背后女兒叫道:“禿驢逃啦!”原來董太清以為馮琳一時間不能 回來,趁機逃走,馮琳大怒,提一口氣,立刻追去,將距十余丈遠,呼的一聲將鐵臂擲去, 同時彩帶拋出一卷,叫道:“好,你膽敢不聽我話,把左臂也留下來!”
  那鐵臂擲在空中,風車般地旋轉飛去,本是向哪方躲避也避不開,忽見董太清飛身一 躍,在空中接連兩個回旋轉折,鐵臂從他頭頂旋過,竟然打他不著,馮琳一呆,叫道: “喂,你怎么也識得貓鷹撲擊之技?”董太清道:“八臂神魔薩天刺是我先師!”馮琳‘呵 呀”一聲,忽然縱起,用的也是貓鷹撲擊之技,彩帶一伸,將董大清左臂纏著,卻不用力, 反而笑道:“可惜你練得還不高明,快隨我回酒店去。”彩帶一松又將董太清放了。  @
  董太清驚懼交并,拾起鐵臂,凝眸一望,但見馮琳和顏悅色,面上殊無惡意,心中稍稍 放寬,想道:“怎么她也懂得這手功夫?難道和先師有什么淵源。但其他武功,怎又一點不 像?”可也不敢多問,俯首貼耳地和馮琳回到酒店,馮琳指著黃石人道:“他是和你同來的 嗎?”董太清道:“不錯。”馮琳伸指一點,解開了黃石道人的穴道,道:“好,你也一同 來喝酒!”
  正是:
  游戲風塵一俠女,當場氣煞大宗師。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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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00:48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二回 一片天真 書童戲玉女 十分惶惑 怪客劫囚牢
  黃石道人自居一派宗師,哪曾受過如此侮辱,待要溜走,馮琳面孔一板,指道:“喂, 我叫你坐下喝酒,你怎么不聽話?”李沁梅噗嗤笑道:“媽,你叫他坐在地上嗎?”適才一 場大打,店子當中的好幾張桌子凳子全都給打得破破爛爛,木頭碎塊,堆滿一地,馮琳道: “對,是我糊涂了,你們二人趕快把地方收拾干凈,將側邊的凳子桌子搬幾張來,沁兒,你 給我監工,不許他們偷懶!”指著黃石道人與董太清,命令他們立刻收拾,黃石道人氣得七 竅七煙,可是又打她不過,若然不依,只怕她想出更特別的花樣,更受不了。
  片刻之間,收拾妥當,董太清特別賣力,將地上掃得干干凈凈。馮琳道:“不錯,還有 酒呢?”李沁梅道:“要酒可得喚店中的酒保。”馮琳道:“酒保呢?”李沁梅道:“躲在 柜圍底下。”馮琳道:“你給我去扯他的耳朵。”那酒保聽得外面爭斗已止,正鉆出頭來張 望,忽聽馮琳說扯他的耳朵,慌忙爬出來,叫道:“有酒,有酒!這位道爺給的金子,盡夠 買十六壇酒。”
  馮琳笑道:“你倒闊氣。”大馬金刀地坐下,叫黃石道人和董太清坐在下首,楊柳青母 女坐在另外一張抬于,書童江南也被馮琳指著坐在鄒絳霞的側邊。鄒絳霞大皺眉頭,但那是 馮琳吩咐的,她可不敢拒絕。
  馮琳道:“我逐個來問,我問一句,你們答一句。”指著董太清道:“你為什么和金世 遺打架?”董大清怔了一怔,面有異色,道:“誰是金世遺?”馮林道,“你裝什么傻?不 就是和你打架的那個人?”董太清道:“他是誰的弟子?”馮琳怒道:“是我問你,還是你 問我?再多問,把你的左臂也切下來!快說,你為什么和他打架?”董太清道:“是他和我 打架。”馮琳道:“他干嘛和你打架?”董太清道:“我和楊女俠試招,本來不關他的事, 我也不知道他為何要和我打架!”馮琳側著臉問楊柳青道:“原來你和金世遺是好朋友,這 我可不知道。”暗暗擔心,怕楊柳青也看上金世遺,要招他作女婿。楊柳青慍道:“誰和他 是朋友?他曾欺負我母女二人。”馮琳道:“董太清為什么和你打架?”楊柳青道:“三十 多年前,我父親曾打了他一掌。那時正在你周歲之時,曉瀾帶你逃走,我父女就是住那間客 店遇到曉瀾的。當日之事,曉瀾也曾目擊,你回去問他就知道了。說來他也是你的仇人呀, 我父親打他一掌有何不該?”馮琳呆了一呆,想不到這個董太清原來也是自己的仇人之一。 馮琳姐妹恰好在周歲之時,家庭便被當時的四皇子允幀所毀,父親當場身死,馮瑛被無極派 大師鐘萬堂救走,馮玻則被唐曉瀾帶走,其后不久,馮琳又被八臂神魔搶到海島上,將她當 作女兒撫養,后來又帶到四皇子府中,兩姐妹分離了二十年才見面。
  馮琳父親雖然不是八臂神魔師徒所殺,但他們當年都是四皇子允偵的門客,北五省英雄 死在八臂神魔兄弟之手的數不勝數,說來這冤仇也不算不深。
  三十年來的前塵往事電光石火般地從馮琳腦中閃過,她想起八臂神魔薩天刺怎樣教她武 藝,在四皇子府中怎樣受到寵愛,受了各種各樣邪派的武功,后來才得到無極派的真傳。四 皇子怎樣迫她為妃,迫得她逃出皇宮,而到最后八臂神魔兩兄弟被她的姐姐所誅,而八臂神 魔臨死之時,還將一件異寶留給馮琳,那就是專解蛇毒的用貓鷹口涎所制煉的藥球。這一些 恩恩怨怨,糾結不清,馮琳不覺嘆了口氣。
  李沁梅拍手笑道:“媽,原來你也有為難之事,不如請姨父姨母來聽審吧,我瞧你是穿 上龍袍也不像個太子,坐上公堂也不像個判官,裝模作佯地審個什么?就可惜姨父姨母趕不 來呵!”她們母女說笑已慣,馮琳常取笑女兒離不開母親,而李沁梅也常取笑她母親要靠馮 玫和唐曉瀾出主意,被女兒取笑,馮琳絲毫不以為杵,楊柳青可有點詫異,越瞧她的神氣舉 止越不像“馮瑛”。又因李沁梅說她母親“聽審”,好像把柳柳青也當作“被審”之人,楊 柳青當然大不高興。馮琳笑道:“青姐,你看我的女兒被嬌縱得不像話了。”面孔一扳,忽 地莊重他說道:“阿梅,你說我不會斷案,我就斷給你聽。董太清當年受楊老前輩那一掌乃 是活該,從今后不許多事。上一代的人都死啦,三十年過眼云煙,早已又是番世界。青姐, 舊日的冤仇咱們也不必理啦。”楊柳青本不想再和董太清結怨,聞言自是首肯。董太清更是 喜出望外,合什道謝,說道:“女居士慈悲,貧憎感激不盡,就此告辭。”
  馮琳忽道:“且慢。”董大清一驚,道:“你不是說算了嗎?”馮琳道:“我千辛萬苦 的找人,卻給你誤了我的事情,讓他走了。重罰可免,薄懲還是要的。我罰你在此面壁三 天!阿梅,我教你一手點穴法,尋常的點穴,最多十二個時辰,我這個點穴,非三日之后不 得自解,你瞧清楚了。”驕起中食二指,便要點董太清的麻啞穴,董大清急忙叫道:“小僧 有事,小僧也急著要找人呵!”馮琳道:“好,你要找什么人?”董太清道:“毒龍尊者乃 是先師至友,武林前輩人人皆知。”馮琳忽然笑道:“出家之人不打避語,你膽敢騙我?金 世遺便是毒龍尊者的徒弟,你要找他,為什么和他打架?”
  董太清其實已料到七八,聽馮琳一說,大叫“可惜!”馮琳道:“你本來不認得他 的?”董太清道:“要是認得,我也不放他了。毒龍尊者那根鐵拐,三十多年之前,我見過 一次,剛才本已有點疑心,可恨他一味蠻打。”李沁梅道:“呸!要不是你欺負鄒伯母,他 怎會打你?”其實金世遺自出道以來,到處挑事,確是一味蠻打,無可理喻,只是這一次倒 有些道理。合董太清倒霉,心想馮琳母女如此袒護金世遺,料想他們之間必有淵源。于是 道:“那么說,咱們都不是外人,不如讓我幫你一齊找金世遺。”馮琳忽然搖了搖頭,自言 自語道:“不對。”指著董太清道:“你說實話,我還是要把你的左臂切下。”董太清嚇了 一跳,道:“什么不對?”馮琳道:“你說你被鐵掌神彈打了右臂之后,就遁入空門,不理 塵世,那么當然沒有見過毒龍前輩的了?”董太清道:“不錯。”馮琳道:“那你怎會知道 毒龍前輩收有關門徒弟?”董太清略一遲疑,道:“我去年回到貓鷹島、順便到蛇島拜訪毒 龍師伯,卻突見他的墳墓,這墳墓料想是他的徒弟所建,我念先師和毒龍前輩的交情,因此 想尋覓他的衣缽傳人,這又有么不對?”馮琳哈哈一笑,道:“你不是這種重義氣的人,你 找毒龍尊者的徒弟,必然另有所因,你說不說實話?信不信我不用刀也能把你的左臂切 掉?”董太清面色一變,支支吾吾,無法回答,馮琳道:“梅兒,搜他的身,看他在蛇島偷 得了什么?”
  馮琳機靈之極,見他面色有異,手指不自禁的一按僧袍,便想中定有古怪。董太清被她 一嚇,不得已說道:“我到了蛇島,在毒龍前輩故居住了一晚,發現了毒龍前輩手寫的一本 東西,我想交給他的徒弟。”馮琳道:“拿來給我看看。”心道:“怎的毒龍尊者這樣粗心 大意,武功秘復在臨死之前卻不交給徒弟?”取過一看,原來卻并不是什么“拳經”“劍 譜”之類的手稿,而是一本十年來斷斷續續所寫的日記,馮琳隨便翻了一翻,前面大部是他 記到了蛇島之后,怎樣寂寞無聊,怎樣憤恨世人,怎樣訓練毒蛇,怎樣自創武功等等,馮琳 不勝感慨,再誦下去,下半部卻是他敘述見了呂四娘之后,心情怎樣改變,后來又怎樣收了 金世遺等等事情。最后幾頁寫他已參悟自己所習的內功,走入魔道,若然不得天山正宗的內 功解救,必有一日走火入魔,這事情馮琳從金世遺的遭遇,亦已推測到其中道理,看到最后 一頁,卻突然發現一段驚心動魄的文字,馮琳也不禁驚得呆了。
  那一頁想是他臨死之前幾日所寫,字跡潦草,但尚可辨識,馮琳看完之后,半晌說不出 話。原毒龍尊者在蛇島住了數十年,初來之時,島上氣候寒冷。其后一年比一年炎熱,到毒 龍尊者臨死前幾年,島上又涌出溫泉,毒龍尊者幾十年來細心考察,查勘全島,終于發現了 地底的秘密。
  原來蛇島底下,有一座海底火山,地殼逐年隆起,火山口就在島中心一個毒蛇窟下,窟 深數百丈,毒龍尊者曾錘下去察勘,未到一半,熱已難耐,極目望下地心,但見洞窟下面的 巖層,已泛出暗赤色的光華,只是巖層太厚,火焰還沒有噴出來。那個洞窟毒蛇數以萬計, 因為耐不住炎熱,有些游了出來,有些便盤附在洞口下面數十丈的石壁上,窟底毒蛇的口涎 積成一個小潭,奇毒無比,若然火山一旦爆發,只恐整個蛇島都要化成飛灰,黃海邊沿的陸 地,也可能波及,海中的生物,那就更是遭逢浩劫了。照毒龍尊者的推算,火山爆發可能在 十余年之后,若及早設法,還可以消災這個禍胎。毒龍尊者所想的辦法是,要有一個人不畏 此蛇毒的,在火山爆發之前數月,深下洞窟,鑿開一條通路,引來海水,然后在即將爆裂而 尚未爆裂的火山口鑿一個小孔,讓火勢渲泄出來,這樣在海水包圍之中,毒火噴出,也無大 害。時間算準要在火山爆發之前數月,那是因為到了那個時候,巖層被地火燒得松化,容易 鑿開通路,引來海水之故。此島可以采集石綿,因石綿可以做防火的衣服,同時為了便于鑿 穿石壁起見,最好用一柄可以削鐵如泥的寶劍。馮琳看到此處,心中一動,想道:“這個人 除了金世遺之外,“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來。他熟悉蛇島地勢,又不畏毒蛇,所欠缺的只是一 把寶劍而已。”
  再看下去,原來毒龍尊者也想到了要金世遺將來消這場災難,只是他太過疼愛徒弟,又 舍不得叫他冒這場奇險,所以在日記中表現的心情,十分矛盾。馮琳心中暗嘆,想道:“怪 不得金世遺絲毫不知此事。原來毒龍尊者臨死之時,在沙灘上留下讓他‘武功大成后,速找 天山派’,不但是為了想使他的內力修習,得以踏入正途,而且也是藉此要他離開蛇島。”
  李沁梅見母親翻到最后一頁,眼光好像定了似的,久久不離開。她心中好奇,湊過頭來 一看,忽地叫道:“哼,你這廝不懷好意!”手指一揮,指頭幾乎觸到董太清鼻上,董太清 嚇了一跳,站起來道:“怎么不懷好意?”黃石道人心中溫怒,想道:“我與董太清的輩份 之高,焉能受你這丫頭之氣。”也站了起來,想出其不意的將李沁梅擒獲,作為要挾。馮琳 將女兒一拉,擺手說道:“不關你們的事。梅兒,你看到什么了?怎么胡亂罵人?”
  馮琳正自奇怪,毒龍尊者這一頁日記,字跡潦草,寫得密密麻麻,她自己看了許久才看 得出個所以然來,女兒沒有一目十行的本領,怎么一看就知道了?忽見李沁梅搶著指道: “你看這兒!”馮琳一看,原來紙張的上端有一行較端正的字體是:我決將秘復付與遺兒, 他應繼承余之衣缽,終生以救治麻瘋患者為業。”李沁梅叫道:“你瞧,我就不愿世遺哥看 到這條,一生與麻瘋患者為伍,那還有什么樂趣?”馮琳不覺噗嗤一笑,“有沒有樂趣,又 關你什么事?再說,這是他師父的遺命,你不能怪到和尚道士的身上呵。”心中想道:“若 給女兒看到火山之事,她更要受驚了。”
  董太清道:“女俠明見。這本手稿上面寫些什么,我一個字也不敢看。只想師父的東 西,自應交給徒弟。我尋訪毒龍尊者的徒弟,用意不外如斯。”其實他是看了,知道毒龍尊 者的武學秘籍已交給了金世遺,他是想用這本日記去騙取金世遺的毒龍秘籍。
  馮琳眼珠一轉,忽他說道:“不用你費心啦,這本東西讓我交給他。好,免你的罰,你 可以走啦!”董太清甚是不甘,可又不敢問馮琳討回,吶吶說道:“我幫忙你找他好不 好?”馮琳道:“隨你的便,我可不領你的人情。喂,你又為什么和金世遺打架?”這一句 卻是向著黃石道人問的。
  黃石道人滿肚悶氣,黑著臉孔,沒有回答,江南瞧他可憐,搶著答道:“這都怪我不 好。”馮琳道:“咦,你這小廝倒很有義氣,怎么怪你呢?”江南道:“我不想做這道長的 徒弟,金大俠和唐大俠都幫我,所以這位道長遷怒他們了。”馮琳笑道:“這個臭道土木口 木面,一看就令人討厭,你不想做他的徒弟,這沒有什么不對。”馮琳哈哈一笑,轉向黃石 道人道:“喂,你強收徒弟,必有災殃,你知道么?”她這話是有感而發,因為當年雙魔也 曾想迫她為徒。
  黃石道人恨恨說道:“我寧愿把這點玩藝埋到土里去,今生也不再收徒弟。”馮琳道, “好,你既愿改前非,不強收徒弟,那你也走,嘻,你比這和尚有骨氣,剛才得罪了你 呵!”黃石道人啼笑皆非,插好拂塵,追上董太清走了。
  楊柳青的面孔一扳,道;“我也可以走了么?”馮琳怔了一怔,道:“咦,你這是什么 話?哈,你還記得舊時的仇恨么?”楊柳青道:“豈敢,豈敢!”拉著女兒便走,江南笑嘻 嘻跟在她的后面,叫道:“喂,你們不是要找唐大俠么?”楊柳青回頭瞪了江南一眼,正欲 發作,鄒絳霞道:“對呵,媽,你為什么不問問唐伯母?”
  馮琳追了出來,笑嘻嘻道:“你唐伯母在天山,將來你總能看到。”鄒絳霞一愕,轉過 頭去埋怨母親道:“媽,你怎么要我呼他做唐伯母?”甚覺不好意思。馮琳笑道:“休怪你 的母親,我的熟人十個有九個都會認錯的。”楊柳青早已瞧出她不是馮瑛、想起昔日被她飛 刀削發之恨,一肚皮悶氣,但如今大家都是半老徐娘,當然不好再發作了。馮琳笑道:“我 也有事情要姐姐幫忙,待我尋到金世遺之后,陪你一道上天山吧。”楊柳青冷冷說道:“我 自己會走,不用費心啦。”她本來打聽到唐曉瀾夫婦已到西藏,剛才她錯將馮琳當作馮瑛, 還在奇怪唐曉瀾為什么不與她一道。她本該將唐曉瀾夫婦已離開天山之事告訴馮琳,但為了 正在氣頭,卻故意不說,弄得后來險些誤了馮琳大事。
  楊柳青帶了女兒疾走,馮琳笑了一笑,也便由她去了。鄒絳霞莫名其妙,想問她的母 親,見母親氣鼓鼓的,也不敢間。兩母女走了一陣,忽見那書童江南,又追上來,大叫道: “喂,你們為什么不問我?”楊柳青道:“討厭!”鄒絳霞折了一株樹枝,向他一戳,道: “問你什么?”江南“哎喲”一聲,一個筋斗倒翻出去,笑嘻嘻道:“沒有點著!”拍一拍 手,道:“你們不是要問唐大俠么?”鄒絳霞道:“難道你這小廝也認得唐大俠不成?”江 南道:“哈,你猜不透,我不止認識他,還挺要好呢,他每次見我,都要和我拉手,談好半 天!他還指點過我的功夫呢!”鄒絳霞道:“吹牛!”江南道:“什么吹牛?唐大俠長得挺 英俊的,比我家公子大兩三歲,有一柄寶劍,叫做游龍寶劍的,還會打一種奇形怪狀的暗器 叫做天山神芒的,是也不是?”鄒絳霞道:“呵,原來你說的是唐經天。”江南道:“不 錯,唐經天就是唐大俠,唐大俠就是唐經天,難道還有第二個人?剛才那個女人說他在天 山,那是騙你們的。”鄒蜂霞笑道:“我媽媽問的那個唐大俠,是唐經天的爸爸。”江南 道:“他的爸爸我可不知道了。我江南素不吹牛,知道就說知道,不知道就說不知道。你要 找唐經天,我就帶你們去,你要找他的爸爸,這個忙我就幫不上啦!”轉過身便走,鄒絳霞 追上去叫道:“喂,我正是要找唐經天。”江南嘻嘻笑道:“那你何不早說,還要打我? 哼,給我賠禮兒!”鄒絳霞道:“你自己一大車,說說來說去,現在才說出唐經天的名字, 還怪我呢!”江南笑道:“誰不知我叫做多嘴的江南?”楊柳青道:“霞兒,別聽他胡 扯。”江南見她們意欲不理,反而急起來道:“一點也不胡扯,你們如要知道唐經天的下 落,只有問我!”楊柳青道:“好,那你說吧。”江南道:“他就住在我主人家中。”
  楊柳青道:“你主人是誰?”江南道:“我的少主人是薩迦宣慰使陳定基陳老大人的公 子陳天宇。”他一口氣將主人的,‘銜頭”念出,有如念急口令一般,楊柳青也不禁開顏一 笑。鄒絳霞道:“不錯,我聽見過唐經天提過這個名字。”江南得意洋洋地笑道:“是不錯 了吧?我江南有吹牛沒有?”鄒絳霞滿心高興,覺得這書童也很有趣,并不討厭他了。
  江南將楊柳青母女帶到宣慰使衙門,陳定基日夕盼望他回來,正自等得心急,立刻召 見,見他和兩個女人同來,甚是詫異,江南道:“這位鄒太太是唐大俠的長輩,我江南好大 的面子才請得她來!”陳定基眉頭一皺,道:“我這書童不懂禮貌,兩位休怪。”命家人喚 陳天宇和蕭青峰出來。蕭青峰熟悉武林掌故,一聽得鐵掌神彈楊仲英的女兒,肅然起敬,急 忙陪她說話。楊柳青這才知道唐經天果然是在陳家居住,但恰好在前兩天動身,與冰川天女 同往拉薩去了。
  陳天宇也在陪她說話,忽聽得父親叫道:“宇兒,過來!”只見父親捧著一紙八行信 箋,手指微微顫抖。陳天宇一看,也幾乎忍不住狂喜叫喊,原來那是江南帶回來的陳定基親 家周御史的信,信中說他已奏明皇上,不日就將有圣旨到來,赦他回京,官復原職了。陳定 基十余年來夢想回鄉,讀了此信,喜極而泣陳天宇想起不日南歸,正好可以擺脫土司女兒的 糾纏,亦是喜不自勝。
  陳天宇道:“江南,這次多虧了你啦!”江南道:“這算得了什么!”陳定基也笑道: “江南,我一向不放心你,原來你還當真有用!”江南道:“多謝老爺夸獎。我江南雖然有 時胡鬧,做起事來倒是錯不了的。”陳定基平日持家嚴肅,這時任得江南胡說,一點也不責 怪。陳定基將書信折好,笑道:“江南,從今之后,你可與天宇兄弟相稱,不必再作書童 啦!”江南道:“那么你以后老王也不能再管我啦?是不是?”老王是管家的老仆,平日最 歡喜罵江南多嘴,陳定基笑道。“那個當然,不過他年紀比你大,你也不應對他擺主子的身 份。”江南道:“我只要他不吵唆我,我豈會欺負他?老爺,那么我去哪兒也可以任由我意 么?”
  陳定基怔了一怔,道:“從今后你不再是童仆,你愿留便留,不愿留呢,我送你三百兩 銀子,讓你自己成家立室。”江南道:“誰愿意討媳婦自惹麻煩。不過我答應過這兩位娘 兒,幫她們找到唐大俠。君子不能食言。唐大俠既然去了拉薩,我也得陪她們到拉薩。回來 后我再服侍公子。”陳定基笑道:“原來如此,好吧,你見唐大俠時,替我問候。”江南回 身對鄒絳霞道:“我陪你們去,你可不能再叫我小廝啦!”
  江南果然陪楊柳青母女到拉薩,住了幾天,卻不知到哪兒去打聽唐經天。
  唐經天和冰川天女比她們早到幾天,這時正在拉薩碰到一件極其離奇的事。
  唐經天和冰川天女是第三次來到拉薩,前兩次他們雖然心心相印、外表卻還是若即若 離。這次兩情融合無間,自是大不相同。月夕花朝,晨昏絮語,正是說不盡的崎龐風光,柔 情蜜意。不過,他們也為一件事情感到煩惱,那便是龍靈矯的事情。龍靈矯被捕下獄,已是 二年有多,生死未知,吉兇難測,他們既不便探監,更不好劫獄。何況龍靈矯是唐家的衣缽 傳人,唐老太婆唐賽花現還健在,以她的脾氣,也不喜歡外人干預她門戶之事,所以唐曉瀾 曾叮囑過兒子,叫他到川西去知會唐賽花。后來由冰川天女轉告。當時唐賽花怒氣沖沖,恨 不得立即趕到拉薩,卻不料后來發生了金世遺大鬧唐家之事,唐賽花和金世遺彼此中了對方 的毒訊雖然其后互相交換解藥,但料想她年老體衰,元氣恐怕不易恢復。所以唐賽花究竟到 了拉薩沒有,唐經天也一無所知,難以預測。
  唐經天與冰川天女商量之后,終于還是決定去拜會福康安,設法探聽消息。他們曾為福 康安保護過金本巴瓶,冰川天女最近又曾因為薩枷叛亂之事,以佛門護法的身份謁見過達賴 活佛和福康安,所以他們料想福康安不至于不見他們。
  他們到了拉薩的第三天,便到駐藏大臣的衙門拜會福康安,只見衙中戒備森嚴,大殊往 昔,他們早已備辦禮物,拜托簽押房的門官,請他立即通報,在簽押房(相當于現代機關的 傳達室)坐了一會,果然便有一個官兒帶他們到內衙的客房,奉茶之后,門外有人揭簾走 人,唐經天站起來一看,來的卻是一位師爺。
  那師爺說道:“福大帥玉體違和,本來不見賓客,聽說是二位來,特地叫小可迎接,不 識二位有何見教?”唐經天大失所望,但想既然來了,不愿空手而回,便假作不知道龍靈矯 被捕下獄之事,向師爺探問道:“我們有位朋友,聽說在福大帥幕中,想來探聽一下,不知 他是否尚在此處?”那師爺頗感意外,問道:“貴友高姓大名?”唐經天道:“姓龍名靈 矯。”那師爺面色一變,連連搖手道:“沒聽說有這個人!”唐經天見他如此張皇,心中想 道:“他能代表福康安接見客人,自應是福康安的親信心腹了,不至于怕人誤會他與叛逆有 牽連,難道是龍靈矯有什不妙么?”
  那師爺便想端茶送客,唐經大見他捧起茶杯,假裝不懂官門禮節,仍然端坐不動,故意 絮絮的問福康安是什么病,看什么醫生,吃什么藥,那師爺支支吾吾,坐立不安。看情形, 福康安根本沒有什么病。唐經天正在好笑,忽聽得外面有暄鬧人聲,有人大聲說道,“福大 帥不見客,別的客人可以不見,我那卻是非見不成!”
  一聽之下十分熟悉,原來竟是云靈子的聲音。唐經天心中一凜,要知云靈子乃是清廷大 內的“供奉”,職位比侍衛更高一級;當初就是派他來捉拿龍靈矯的。后來福康安將龍靈矯 扣押在駐藏大臣的衙門,云靈子又是回京請旨的人。
  西藏與內地隔離,情況特殊,俗語有云:“山高皇帝遠”,何況福康安又是當今皇上最 親信的人,奉命全權處理藏事。衙門中的吏役,恃著福康安的威勢,即使是對從北京來的官 員,也并不怎樣賣帳,見云靈子相貌粗魯,說話又如此囂張,冷笑說道:“王公貝勒到來, 也得等候我們的福大人傳見,哪有這樣亂闖衙門的道理?”唐經天心道:“原來他們還不知 道他是大內供奉。不過照福康安的權勢,大內供奉也算不了什么,論理只該到大帥營的中軍 處報到,然后請求謁見才是,云靈子之敢闖衙,定是另有所恃。”果然聽得云靈子哼了一 聲,哈哈笑道:“王公貝勒可以不見。若然皇上到來,你們的福大人見是不見?”那吏役似 是吃了一驚,道:“你是奉了圣旨的么?”只聽得惺的一聲,似是金屬相觸的聲響,云靈子 道:“怎么樣,‘如朕親臨,這幾個字你們認不認得?快叫福康安來恭接圣旨!”
  唐經天這一問房,三個人都不自覺地停了說話,接待唐經天的那個師爺面色更見沉暗, 原來他與龍靈矯乃是昔日同僚,私情不錯,也料到云靈子是為龍靈矯而來,只是皇上竟把一 面“如朕親臨’的金牌,交給一個侍衛帶來,看來皇上把龍靈矯的事情看得非常重要,而龍 靈矯也是兇多吉少的了!
  吏役見了金牌,大為震驚,當然不敢再怠慢了,急忙請他到另一間客房,同時去稟福康 安。唐經天細聽他們腳步聲的方向,忽然站起來道:“福大帥既是身體違和,那未我們也告 辭了。福大帥跟前,煩你代我們斥名道候。”那師爺巴不得他們早走,連忙送客。
  唐經天輕輕拉了冰川天女的衣袖一下,兩人不理那個師爺,徑自大踏步的向前行走,那 師爺忙道:“請從這邊走。”他還以為唐經天不識道路,走錯了方向。唐經天頭也不回,走 到一間房子外邊去,忽然停下,“哼”了一聲,怪聲怪氣的叫道:“好大的架子!”他故意 變了嗓子,聽起來活像一個老師爺在打官腔,十分刺耳。
  云靈子正在這間房內,聞聲大怒,跳出來喝道:“什么東西、膽敢——”話未說完,陡 然見是唐經天與冰川天女,這一驚非同小可!唐經天說道:“煩借圣旨一觀!”說來稀松平 常,就像跟老朋友商量一樣。冰川天女面向著云靈子,手指微微翹起,指端挾著一枚冰魄神 彈,發出刺骨的奇寒之氣!
  云靈子嚇得不敢動彈,唐經天從他身上搜出圣旨,拆開來一看,只義上面寫的是:“前 朝逆臣年羹堯之子年壽化名龍靈矯,潛入西藏,圖謀叛亂,既已擒獲,可在當地處決,不必 解京。此諭駐藏大臣福康安。”諭旨只寫龍靈矯,‘潛入西藏’,沒說他“混人幕府”,已 是給了福安康天大的面子,唐經天原料到龍靈矯兇多吉少,卻沒料來得如是之快,捧著圣 旨,登時呆了。
  內堂傳來叱喝的聲音,是福康安即將出來的信號,代表福康安送客的刀附師爺嚇得面如 土色,唐經天翟然一驚,急忙將圣旨塞回云靈子懷內,苦笑道:“多謝賜閱。”一轉身,立 刻與冰川天女奔出雨道。云靈子驚魂未定,見了福康安之時氣焰大減,被唐經天偷去圣旨觀 看的事,那更是不敢提了。
  回到旅舍,兩人商量了好半天,冰川天女忽然想起龍靈矯還有一個師弟,名喚顏洛,住 在布達拉宮內東面的葡萄山下,兩人立即出城,趕到顏洛住所,那地方本是龍靈矯舊日的住 房,龍靈矯因為向得福康安寵信,被捕之后,福康安特別寬限,并不查抄家業,仍準顏洛住 在該處看守。
  顏洛立刻請他到密室商議,關上房門,顏洛便道:“唐大俠義薄云天,小弟有不情之 請,不知該不該說?”唐經天道:“但說無妨!”顏洛道:“小弟想來想去,實無他法可救 師兄,唯有劫獄!”唐經天怔了一怔。心中想道:“龍靈矯與我沒深交,我對他的為人并不 知道清楚,這猶罷了,若然幫他劫獄,這豈不是要在拉薩惹起軒然大波!”繼而一想:“龍 靈矯雖是年羹堯的后人,但看他做的幾樁事情,也還是個有肝膽的男子。交情雖淺,但眼看 這樣的人材被清廷處決,總是可惜。”繼而又想道:“聽爹爹在天山所說,龍靈矯心切父 仇,看他在福康安幕中,十年來處心積慮,只怕出獄之后,更釀成巨變。”但隨即想到: “龍靈矯也是個明白人,我救他出獄之后,勸他放棄在西藏建基立業的圖謀,料他肯聽。爹 爹既肯讓我去知會唐老太婆,那么出手救他,諒爹爹也不會責備。”唐經天自幼受父親的熏 陶,遇到大事,總是考慮得周詳之極,然后去做。主意一定,那便是義無反顧的了。
  顏洛見唐經天躊躇再四,嘆了口氣,只道事情絕望。唐經天忽道:“好,今晚二更!” 顏洛大喜,還未說得出話來,忽聽得門外蹄聲疾響!
  顏洛道:“委屈兩位在這斗室暫躲一會。”出外去看,只見福康安的衛士隊長羅超帶了 六個人來,顏洛認得其中四人都是福康安帳下的高手,另外還有一男一女,相貌古怪,一副 驕態,這兩人乃是云靈子夫婦,顏洛卻不認得。
  顏洛吃了一驚,抱拳問道:“羅隊長深夜降臨,有何賜教?”羅超“哼”了一聲,道: “顏洛呵,你好大的膽子!”顏洛道:“卑職奉公守法,并無逾矩,羅隊長此話是什么意 思?”羅超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將龍老三劫到那兒去了?”顏洛一震,失聲叫道: “什么,我師兄被人劫去了?”羅超喝道:“事到如今。你還惺松作態,這未免太不夠朋友 了,當真還要我動手么?”顏洛又驚又喜,道;“這,這從何說起?”羅超道:“若不是 你,還有何人劫獄?”顏洛道:“小弟足不出戶,已有半月,怎能分身前往劫獄?”
  羅超望了顏洛一眼,心中想道:“他神色如常,并無疲態,我們一到,他又立即出來, 衣服也整潔無塵,難道劫獄的另有其人,確實不是他?”顏洛道:“請問劫獄情形如何,大 牢衛士如云,難道沒有一人和飛賊朝相么?”羅超尷尬之極,又“哼”了一聲,道:“我問 你要人,你卻反而問起我來了。羅某雖是無能,也不能任你戲耍!”敢情他們連飛賊的影子 都沒見著,就發現龍靈矯被劫走了。故此羅超被他問著,便一口咬定是他。顏洛道:“若然 是我劫獄,我豈能在此恭候諸位光臨,諸位不信,請盡管搜查。”羅超冷笑道,“焉知你用 的不是苦肉之計?把龍老三放走了,你自愿頂樁。念在彼此同事一場,你把龍老三藏身之處 告訴于我,我也不欲將你難為。”顏洛道:“你就是把我插了三刀六洞,我也說不出師兄下 落。”
  羅超看他神色,顏洛不似假裝,心中躊躇難決,云靈子喝道:“既這廝是龍靈矯的師 弟,那就只有著落在他的身上,與他羅嗦作甚?”跨前一步,張開蒲扇般的大手,向顏洛肩 頭一抓抓下。顏洛身子稍側,避開了他一抓,猛地里呼的一聲,一條五色斑斕的彩帶,長虹 般的疾卷而來,一條彩帶,竟使得似軟鞭一樣。顏洛心中一凜;這兩人的本領比羅超厲害得 多,百忙中就地一滾,云靈子一躍面前,預先搶到顏洛趨閃的方位,一提腳就踩下去!
  忽地里只覺得腳跟的涌泉穴透骨奇寒,云靈子身不由己,蹬、蹬的連退三步,眼前一 亮,只見冰川天女與唐經天已并肩走入堂中,桑真娘的那條綢帶也被唐經天雙指一夾, “剪”去一段。
  云靈子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因為聽說顏洛武功不錯,故此約了婆娘前來幫手,準備在羅 超這一干人面前大顯威風,那料得到唐經天與冰川天女卻會在這里出現,云靈子夫婦當年曾 合戰冰川天女,也占不了便宜,又曾被唐經天的天山神芒打得狼狽而逃,而且他又知道唐經 大是當今武林至尊唐曉瀾的兒子,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與唐經天相抗,急忙躍過一邊,像 一只斗敗公雞似的暗自運氣御寒。
  羅超等人都是當年去迎接金本巴瓶的人,見過唐經天與冰川天女,也不禁都愕住了。唐 經天微微一笑,向羅超一揖說道:“請問龍三先生被劫,可是今晚之事么?”羅超急忙還 禮,說道:“不錯,就在一個時辰之前!”心中奇怪唐經天何以知道?莫非劫獄的人是他不 成?心中所疑,卻不敢向唐經天喝問,唐經天又是微微一笑,說道:“我們來到此處,已有 兩時辰,顏先生一直陪著我們說話,除非他有分身之術,否則劫獄的人定然不是他了!”
  云靈子道:“咯,那就——”他正想說:“那就是你!”剛說得幾個字,心神一分,奇 寒之氣,又循著穴道上侵,唐經大瞪眼道:“就,就是什么?”云靈子一未要運氣御寒,二 來怕唐經天說出偷看圣旨之事,他原來就是因為此事,而懷疑是唐經天劫獄的,可是一說出 來,自己也大失面子,三來他也怕抓破了臉,唐經天和冰川天女一動手,自己就要先吃大 虧。有這三項原因。故此被唐經天一喝,他話到口邊又吞了回去。
  羅超見風駛舵,陪笑說道:“既是兩位義士擔保,那就定然不是顏兄了,請恕剛才魯 莽,緝拿劫獄的罪犯要緊,我們告辭了!”顏洛送出門外,見云靈子一肢一拐的走得十分狼 狽,心中暗暗好笑。
  回到堂上,卻見唐經天憂形于色,顏洛笑道:“有人替代我們劫獄,咱們可省事多 了。”唐經天沉吟道:“這劫獄的究是何人?福康安帳下雖然沒有一等一的高手,但今晚守 獄的人必然比尋常嚴密百倍,云靈子夫婦只怕也要在牢中看守,這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覺的將 龍靈矯劫去,云靈子這一干人連他的相貌都看不清楚,這人的武功也真是深不可測了!”冰 川天女道:“你看,會不會是唐老太婆?”唐經天道:“若是唐老太婆,他們難道連男女都 分不出來嗎?怎會疑到顏兄身上?”冰川天女忽道:“莫非是金世遺?”唐經天道:“金世 遺雖說行事怪誕,但與龍靈矯素不相識,似乎也不會無端端地跑去劫獄。”唐經天知道龍靈 矯在西藏有很大的潛勢力,現在不知落在何人手中,不由得又喜又憂。眾人談論多時,都猜 不到劫獄究竟是何方神圣?
  正是:
  獄中劫走奇男子,漠外風云又一場。
  欲知后事如何?猜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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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01:29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三回 縹緲異香 飛鴻天際遠 躊躇女俠 走馬雪山遙
  眾人談論多時,都猜不到劫獄的究是何方神圣。唐經天一夜沒有好睡,思來想去,覺得 此事不能一走了之,正想第二日一早再去拜會福康安,哪知福康安的人已先他而到。
  福康安派來的兩個人正是在保護金本巴瓶之役時,和唐經天會過面的焦春雷和游一鄂, 這兩人本是大內八大高手的正副頭領,護送金本巴瓶到了拉薩之后,被福康安請準圣旨留了 下來,襄贊軍務,地位比近衛軍隊長羅超還高得多。
  這兩人在天剛拂曉的時分就到了顏家,一見唐經天和冰川天女,便恭恭敬敬他說道: “兩位義士昨日到來,大帥適因小恙纏身,有失迎近,特叫我們來向兩位陪罪。”唐經天何 等聰明,料想他們必是有求而來,不動聲色,微笑說道:“草野匹夫,怎敢驚動大帥?何況 大帥日來事務正繁,我們更不便再去擾了。大帥跟前,請兩位代為道謝,說我們心領盛情 了。”焦春雷忙道:“唐大俠不是見怪我們吧?”唐經天道:“豈敢豈敢。”焦春雷道: “要是唐大俠不見怪我們,那就求唐大俠賞我們一口飯吃。”唐經天道:“焦大人言重 了!”焦春雷道:“昨晚劫獄之事,唐大俠料是有所知聞的了?”唐經天道:“略有所知, 云靈子他們昨晚就曾因此事來過。”焦春雷道:“我們自愧無能,被飛賊劫了重犯,連來人 的相貌都瞧不清楚。唐大俠當然知道,這是圣上要的犯人,若然追不回來,府內官員,只恐 個個難逃罪責,還望唐大俠指點迷津,高抬貴手。”
  唐經天一聽口氣,知道自己偷看圣旨之事,云靈子縱不好意思說,那師爺定已稟報與福 康安知道。敢情他們還猜疑自己就是飛賊,所以前據而后恭,笑道:“看來我若不能替你們 追回欽犯,連我也脫不了關系了?”焦春雷黑面透紅,尷尬陪笑道:“哪兒的話,我們有一 百個頭顱也不敢猜疑唐大俠。只因唐大俠交游廣闊,若有線索,但求指點一二。”他神色越 是惶恐那就顯露他內心越是猜疑。
  唐經天意欲打聽劫獄的真相,不再置辯,對他們的請求,亦不置可否。焦春雷惶急之 極,說道:“我與龍老三素無仇冤,我亦不忍置他死地,但求他能回來投案,我將他交給了 云靈子,那我便立即辭官不干。嘿,他到了云靈子手中,那時再有意外,我也不必管啦!” 這話的意思是他但求能擺脫干系,只要龍靈矯不是在他看管之下,那么再度被動,他也絕不 多理閑事,亦即是暗示唐經大將龍靈矯送回之后,可以再度劫獄。
  唐經天心中好笑,淡淡說道:“昨晚劫獄之時,焦大人可在現場么?”
  焦春雷黑臉透紅,苦笑說道:“昨晚正是我與游兄當值。”唐經天道:“飛賊縱算輕功 絕頂,但牢門深鎖,他帶犯人出獄,也總該聽到聲息呵!”焦春雷道:“豈止微聞聲息,飛 賊簡直是鬧得驚大動地的破獄而出!”唐經大大為詫異,道:“既然如此,何以還瞧不清飛 賊的面貌。”焦春雷道:“昨晚三更時分,我們突聽得轟隆一聲大震,但見一條黑影挾著龍 老三飛出,我們兄弟趕忙追上,忽覺精神恍惚,眼倦腿軟,霎忽之間,飛賊就逃得無影無 蹤。”唐經天道:“有這等異事?飛賊是用迷香么?”焦春雷道:“并沒嗅到什么特別的香 味,我們也早提防到會有人用迷香劫獄,當值的人都備有解藥,就是江湖上最厲害的雞鳴五 鼓返魂也迷不倒我們。”
  唐經天思疑更甚,道:“能帶我們到獄中看看么?”焦春雷道:“那是求之不得。”當 下立即動身,到達牢中,但見監牢都是尺許厚的青磚建成,十分堅固,牢門是一道鐵門,加 以巨鎖,唐經天正在尋思:似此囚牢,如何可以破牢而出?轉眼間到了龍靈矯的囚房,把眼 一看,不覺吃了一驚,但見墻壁上好像斧岔一般鑿穿了一個人形缺口,依缺口的形狀看來, 那人的身材相當粗大,一看就知道是用背撞墻,破壁而入的,這種武功確是駭人聽聞。但最 使唐經天奇異的還不是這種武功,而是昨晚當值的獄卒,在飛賊破壁而入的這一剎那,個個 都覺心神恍惚,對飛賊的體態,人言人殊,有的說肥,有的說瘦,有的說高,有的說矮,竟 連飛賊的身材高矮都弄得糊里糊涂!
  回頭一瞥,忽見冰川天女一派茫然的神態,竟然也似心神恍惚的模樣,唐經大大吃驚, 道:“冰娥姐姐,你怎么啦?”冰川天女來到囚牢之后,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忽似霍然驚 醒,叫道:“趕快去挑選兩匹最好的駿馬,咱們立即往西追去。”唐經天道:“你察覺到什 么了?”冰川天女道:“你試靜坐觀心,默運玄功,聞一聞看。”唐經天依言運功,天山派 的內功心法,最為奇妙,心中縱有千般疑慮,盤膝一坐,立刻便如止水,由虛至明。唐經天 靜坐一陣,但覺有一縷極淡極淡的幽香,沖入鼻觀,教人有說不出的甜暢!這種香味,聞所 未聞,而且要不是心無雜念,專心一注,一點也察覺不出,真是詭異絕倫。
  焦春雷派人去挑選的兩匹駿馬,這時業已送到,唐經天一躍而起,叫道:“這是什么香 味?”焦春雷等莫名其妙,道:“哪有什么香味?”冰川天女道:“不要多問,趕快西 行!”眼光中也是露出一派奇異的神情,唐經天心知有故,急與冰川天女飛馬出城,那兩匹 馬是大宛名馬,跑得有如風馳電掣,日未當中,已進入了郊外莽莽的草原。
  西藏地廣人稀,市鎮村落,多集中在拉薩以東。拉薩以西,乃是荒原和沙漠地帶,往往 數十里不見人家,這時雖然已是江南的暮春時節,西藏地方還是積雪遍野,唐經天和冰川天 女策馬奔馳,但見莽莽荒原,宛如一片琉璃世界。唐經天疑惑更甚,心道:“難道劫獄的飛 賊是從漠外來的不成,要不然冰川天為什么帶我向這個方向追蹤?她又憑什么知道?”
  冰川天女一勒馬綏,回頭笑道:“你所料不差,龍靈矯被劫,只恐還要生出許多意想不 到的事。”唐經天與她并馬同行,問道:“你怎么知道?”冰川天女道:“你不是聞到了牢 獄里那奇怪的香味嗎?”唐經天道:“是呀,那淡淡的幽香,非蘭非菊,真是奇怪透了,我 要在默運玄功之后,才察覺出來,你怎么一到獄中就聞到了?”冰川天女道:“那是因為我 自小居住的冰峰之上,就有這種花香。”唐經天道:“這是什么花香?怎的如此奇特,能令 人心神恍惚?”
  冰川天女道:“這花叫做阿修羅花。阿修羅是梵語中魔鬼的意思。所以又名魔鬼花!” 唐經天笑道:“如此怪花,確是名符其實。”冰川天女道:“這花的花香雖淡,但卻能以久 不散。在花開之時,人一嗅到這種香氣,就像醉了一般,但覺心神迷亂,眼倦腿酸,魔鬼花 的得名,想是由此而來,這種花只在極高極高的冰峰之上能生長,聽說除了我所居住的念青 唐古拉山之外,就只有喜馬拉雅山的高峰之上才有。念青唐古拉山除了我們一家人外,并無 其他武功特異的人隱居,所以我猜想這劫獄的飛賊,定然是從喜馬拉雅山這邊來的了。”喜 馬拉雅山在中國和尼泊爾邊境,唐經天失聲說道:“難道這飛賊是從國外來的?看他那破壁 的功夫,那絕不是中土的武功。”冰川大女道:“我也是如此猜想,呀,若是從尼泊爾來 的,只怕與我也有關連。就算不是為了龍靈矯,我也是要查個水落石出的了。”
  冰川天女想起尼泊爾暴君意欲向自己迫婚之事,心中悶悶不樂,唐經天一路和她說笑解 悶,走了一會,忽見雪地有一點血跡,但卻又沒有足印,血跡漸來漸密,好似兩行珠串。
  冰川天女叫道:“咦,這血跡是怎么來的?若是人血,除非他有踏雪無痕的功夫,但若 有那樣好的功夫,又怎能輕易被人打傷?”
  兩人急忙跟著那兩行血跡追去,走不多久,唐經天叫道:“看!”,只見雪地上有兩匹 僵斃了的馬,馬鞍被遠遠的拋在另一邊!看來乃是經過打斗,不是突然凍死的。急忙走上去 看,只見那匹馬的四個蹄子都被削去,遍尋不獲,想是被積雪所覆蓋了,冰川天女奇怪之 極,若然是這兩匹馬受傷所流的血,雪地上又何以沒有馬蹄的痕跡?唐經天與冰川天女下馬 查看,在死馬的周圍,忽然發覺淡淡的足印,好像并不是一個人的,其中有一對足印特別短 小,唐經天叫冰川天女將弓鞋印上去,與那足印的大小也差不多,唐經天道:“這定是女人 的足印。”再看看那倒斃雪地的兩匹馬,忽地叫道:“這足印是唐老太婆的!”
  冰川天女道,“你怎么知道?”唐經天道:“你看這兩匹馬比咱們的馬矮小得多,但骨 胳強健,能在這樣的荒原奔跑,當然不是尋常的坐騎。這是川西所所產的名馬!”中國的名 馬,除了西域大宛所產的之外,就以川西所產最為著名,能耐長途奔跑。冰川天女道:“不 錯,唐老太婆正是從川西來的,但這兒有兩匹馬,還有一個人是誰?咦,難道昨晚劫獄的是 她?這怎么會呀?”唐經天也有點懷疑劫獄的是唐老太婆了,但再想一想,唐賽花年老體 衰,哪有這種破壁而入的功夫?而且獄卒們所說的飛賊體態,雖然人言人殊,但卻并無一人 說像女子。
  冰川天女道:“而且為什么突然到這里才現足印?”唐經天道:“今日之事,怪異極 多,我們還是再往前面瞧去。跟著那些凌亂的足印再走一會,只見在雪地上隆起的一個小阜 下面,又有淋灑的血跡,唐經天叫道:“那是一個人。”積壓雪掩蓋在他的身上,只露出半 邊頭面,兩人下馬急忙將積雪撥開,登時驚得呆了,原來這人正是唐賽花的侄兒唐端。只見 他衣裳破裂,肩上有一個血紅的掌印,凍得發紫,被指甲掐破的地方,就像刀痕一樣。
  唐經天道:“心頭還有點暖!快拿你那專解奇寒之藥的陽和丸來。”唐經天撬開唐端的 牙齒,將兩粒丸藥和酒灌人他的口中,又以本身功力助他推血過宮,但凍僵已久,哪能即時 蘇醒。
  冰中天女移目四看,忽地一聲驚呼,叫道:“經天,你看!”只見一塊巖石上有一道鮮 明的拐印,石屑滿地,看得出是有人在此劇斗,那鐵拐印是失手打在石上的。唐經天一看之 下,也是詫異之極,失聲叫道:“那是金世遺的鐵拐!”金世遺為何來到這兒?算來他的性 命不夠一月了,難道是因此而又瘋狂?唐端是不是他打傷的?劫獄之事與他有否關連?這種 種疑團都是難以解釋!只有盼望能夠將唐端救活,或者可以稍知端倪。
  冰川天女嘆口氣道:“呀,他不去天山,反而向這邊走,那豈不是背道而馳?咱們就是 尋著他,也難以解救了。”唐經天黯然不語,用心替唐端推血過宮,過了好久,才聽得唐端 喉頭咯咯作響。
  唐經天道:“成啦!”西藏的長途旅客,多備有好酒在路上御寒,唐經天的馬背也有一 個裝滿馬奶酒的皮袋,唐經天把酒徐徐倒入唐端口中,過了好一會子,唐端精力漸漸恢復, 張開眼睛,叫道:“咦,原來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
  冰川天女微笑道:“暖和了一點吧?你受的只是外傷,可以放心。這位是天山掌門人唐 曉瀾的兒子唐經天。”唐端一派迷憫的神色,望了他們一眼,有氣沒力的說道:“多謝你們 啦。佳姑娘,這是你第二次搭救我們了,真不知該怎樣向你道謝才好。”要知唐端對冰川天 女一向傾心,在川西之時,冰川天女為了保護唐老太婆,曾在他家住過幾天,唐端就一直想 法接近冰川天女,只因自慚形穢,始終不敢表露心事。冰川天女道:“你姑姑呢?”唐端驚 道:“你沒見著她嗎?”冰川天女心頭一震,道:“是不是金世遺又向你們尋釁了?唉、上 次他在你家鬧事,我也很覺內疚于心。”冰川天女還以為是金世遺將他弄傷,心中惴惴不 安。哪知唐端雙眼一張,卻急不可待地道:“你怎么知道金世遺到過這?你碰到他了?”唐 家姑侄,以往對金世遺恨之切骨,一提起金世遺,必然是“瘋丐”,“毒丐”的罵個不休, 而今卻直呼“金世遺”的名字,語氣中,也沒有半點仇恨,冰川天女暗暗稱奇,指著金世遺 在巖石之上留下的拐印,道:“你瞧,這不是他使的鐵拐?””
  唐端驚道:“呀,打得這樣激烈,但愿他能幫我姑姑打敗那吩胡僧!”冰川天女叫道: “什么,金世遺幫你的姑姑?胡僧又是什么人?”唐端道:“不錯,要不是金世遺,我早已 喪命在胡僧之手了。那胡僧就是劫走我師叔的人!”龍靈矯自幼受唐賽花收養,視同親子, 但龍靈矯的技藝則是唐賽花的父親唐二先生所授,他年紀又比唐端大了將近二十年,是以唐 端尊稱他做師叔。
  冰川天女越發驚奇,道:“原來劫獄的真是胡僧,你們竟在此地碰到他了,怎么一路上 不見馬蹄人跡?”
  唐端又喝了幾日馬奶酒,緩緩說道:“上次你到川西,多謝你將我師叔的噩耗告知,我 姑姑本想馬上就去,但她到底是衰老了,中了金世遺的暗器,幾乎將養半年,才得恢復如 初。我們是去年中秋之后才動身的,到拉薩不過十天。”冰川天女道:原來你們早已到了, 最初我還以為是你姑姑劫的獄呢!”唐端道:“不錯,我姑姑是想劫獄。她準備了許多天, 探清楚了獄中的情況,預先在城門外藏好兩匹川馬,準備師叔一救出城,就立刻飛馬逃走, 我們約好了在昨晚二更時候劫獄。”
  唐經天一算時間,道:“這不正是胡僧劫獄的時刻?”唐端道:“是呵!我和姑姑二更 時分到了牢獄外面,還未躍上高墻,只聽得里面人聲嘈雜,腳步紛亂。姑姑料到必是發生了 什么意外的事情,和我躲在墻腳,不一會就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胡僧,挾著一個人飛出高墻, 姑姑眼利,一眼瞥去,就瞧出那是師叔,急忙叫道:靈矯、靈矯!卻不聽見師叔回答,姑姑 急忙追趕,依照江湖的規矩,和那胡僧打話,說明大家都是來劫獄的人,問他是哪條線上的 朋友,不知是那胡僧聽不懂我們的話還是有意不理,竟是毫不理睬我們,一股勁地往前疾 跑。這胡僧輕功卓絕,我們姑侄空手兀是追他不上。
  “好在我們預先在城門外藏好兩匹馬,出了城門,只見那胡僧也騎上了馬,龍師叔給他 按在馬背上。我們騎馬就追,這兩匹馬雖然矮小,跑起路來,可比胡僧那匹高頭大馬要快得 多,追了將近半個更次,終于在此地追上了!
  冰川天女插口問道:“為什么不見馬蹄痕跡?”唐端道;“我們準備劫獄之后上馬就 逃,正是怕人發現馬蹄痕跡,所以用厚厚的絨布包著馬蹄,料那胡僧也是如此。”冰川天女 這才恍然大悟。
  唐端續道:“還差十來步沒有追上,那胡僧突然反手一揚,好幾柄飛刀一齊飛來,我姑 姑是打暗器的能手,收發暗器,百不失一,當下就想施展‘千手觀音收萬寶”的絕技,將那 胡僧的飛刀一古腦兒收去。卻不料那胡僧的飛刀手法怪極,竟似知道我姑姑會接暗器似的, 初初飛來之時,明是向上斜飛,削人上盤,忽然卻變了貼地低飛,削馬的四蹄,呀,這兩匹 馬,竟然就這樣地葬送在胡僧之手。這也因為是在黑夜之中,我姑姑年老,目力衰退,要不 然飛刀的方向雖然突變,我姑姑也不至于失手。”
  唐經天暗暗好笑,心道:“唐家百多年來,都是以‘天下暗器第一家’飲譽江湖,唐賽 花這次失手,不知該多難過呢!”果然聽得唐端往下說道:“我姑姑勃然大怒,立即用暗器 攻那胡憎、鐵蓮子、毒藻葵、五雷珠、金錢縹、飛星刺,一發就是幾十枚,那胡僧打得手忙 腳亂。這時那個胡僧也已躍下馬背,把袈裟拉開,當作盾牌,龍師叔仍然端坐馬上,我們初 時還以為是他中了蒙汗藥,這時在月光下看清楚了,卻見他兩只眼睛還是張著,呆呆地望著 我們。那胡僧抵擋我姑姑的暗器,已是十分吃力,若然龍師叔在背后攻他,管保可以制他死 命。我姑姑便叫道:‘靈矯,快拔劍取他背后風府穴!’哪料龍師叔眼睛眨了幾下,手腳顫 抖,竟是一副喪魂落魄的神氣,并不動手。這可把我們急壞了。
  就在這時,忽聽得一聲怪笑之聲,笑聲未歇,人影已到跟前!”冰川天女道:“這定是 金世遺來了!”
  唐端道:“不錯,是金世遺來了。我不知道他后來竟會幫我的姑姑,那時真是駭怕得不 得了!敢情我的姑姑也是一般心思,她全靠暗器與那胡僧打了半天,暗器已用得所剩無幾, 那胡僧本領高強,若然暗器用完,只怕合我姑侄二人之力也斗不過他,何況又來了一個無理 可喻的大仇敵金世遺。她又大聲催促師叔,不知龍師叔是否中了邪,仍然動也不動!那一瞬 間,我已打算豁出性命,想先把那胡僧打倒,然后再合抗金世遺,我當然熟知我姑姑打暗器 的手法,便立刻拔出腰刀,趁著姑姑的暗器一密一疏的間歇之際,蛇行游走,希望在金世遺 未曾動手攻擊我們之前,我能夠先把那胡僧打倒!
  “金世遺來得真快,刺耳的怪笑聲還未曾消失,人已到了面前,我這時距離那胡僧大約 有七八步遠,只見那胡僧把袈裟一展,把六七宗暗器都激得反射回來,我姑姑正在轉身應付 金世遺,還真料不到那胡僧會突然反擊,怪笑聲中,金世遺的鐵拐猛然打下,我姑姑若要招 架鐵拐就擋不住背后的暗器,若要轉身接暗器,就擋不住金世遺的鐵拐,我目睹這樣危險的 情形,一顆心都幾乎嚇得跳了出來。
  “忽聽得一陣繁音密響,叮叮當當之聲有如急雨,那許多暗器,又都激射回去。原來金 世遺那一拐掃下,卻不是打我的姑姑,反而是給我的姑姑擋回了那些暗器。”
  唐經天吁了口氣,笑道:“金世遺的行徑,真是人所難測。”唐端道:“那一瞬間,我 已全神放在我姑姑的身上,料不到那胡僧真是毒辣非常,袈裟一抖,將暗器蕩開,忽然向我 當頭罩下,我只聽見金世遺大喝一聲,拐影飛來,而那袈裟也像一片紅云壓下,我就此不省 人事,直到而今。”
  唐經天與冰川天女相顧駭然,問道:“那么,誰勝誰敗你也不知道了?”唐端道:“我 的性命還是全靠你們救回,其他的事,當然是不知道的了。呀,看這情形,他們打的非常激 烈,我姑姑年紀老邁,的是令人擔心。”
  冰川天女安慰他道:“唐老前輩定然無事,要不然那胡僧也不會放過你了。而且,要是 他們受傷,這里焉有不留下跡象之理,我看,他們定是聯手追那胡僧去了。”
  唐經天道:“那么我們只有繼續再去追蹤。”天色低沉,又落雪了,雪越積越厚,茫茫 的雪地,望不到頭,縱有足跡也被積雪遮掩了。三人無法,只有向著正西方直走。冰川天女 一路悶悶不樂,猜想不透金世遺何以不去天山,卻來到這罕見人煙的荒原。
  金世遺自從在那小酒店中逃出之后,自覺無顏再見馮琳母女,在莽莽的草原,專揀最荒 僻的地方走,茫無目的走了三天,走進了沙漠地帶,迷失了方向,極目望去,沓無人家,干 糧吃盡,又饑又渴。
  金世遺屈指一算,自己大約還有三十來天性命,心中暗笑:遲早都是一死,埋骨荒原, 化為塵砂,那也算不了什么。但轉念一想,自己自負絕世武功,卻死在沙漠,如此死法,殊 無光采,心有不甘。金世遺一生好勝,自從知道自己難免一死之后,日夕思量,要想一個超 乎塵俗的死法,不愿平平淡淡地死去,無聞。
  可是他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想打一滴水都難,何況食物?這日他又饑又渴,來到一個 砂丘,砂丘上有幾塊中空的巖石,沙饃上的巖石比較松軟,常有未風化的石鐘乳,含有些水 份,金斑遺吸了一些石乳,略解干渴,但饑火還是難熬,于是便在巖右后面盤膝用功,靜坐 片刻,氣透重關,精神稍振,忽聽得駝鈴聲遠遠飄來。金世遺大喜,想道:“駱駝號稱‘沙 漠之舟’,有了駱駝,不愁走不了這沙漠了。但轉念一想:我若搶了這旅人的駱駝,我可以 多活三十多天,他豈非要困死沙漠?若在從前,金世遺定會不顧一切,但自從與冰川天女及 馮琳母女等相識之后,狂傲的性情雖然未改,但對世人的憎恨已暗暗地改變了,有時他清夜 自思,覺察到這種改變了的心情,連自己也莫名其妙。
  駝鈴自遠而近,要不要搶這匹駱駝,金世遺正自躊躇莫決,忽聽得駝背上那旅人突然發 出哈哈的怪笑之聲,十分熟悉。金世遺遽然一驚,偷偷張望過去,只見一匹大駱駝,還在數 里之外,沙漠上無甚遮蔽,看得甚為清楚。駝背上坐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相貌都特 別,一眼瞥去,就認得出來,一個是赤神子,另一個則是剛剛在幾天之前,在小酒店中和自 己大打過一場的那個鐵臂和尚董太清。
  金世遺大喜想道:“原來這兩個混蛋,搶了他們的駱駝也不算造孽!”伏地一聽,他們 談話的聲音清晰可聞。只聽得董太清問道:“赤神道友,我聽黃石道兄說,你已受了朝廷之 聘,有榮封國師之望,怎的不在京師安享榮華富貴,卻到這沙漠的苦寒之地受罪,難道有什 么公事要到這等地方來辦?”赤神子嘆了口氣,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怪聲怪氣的答道: “咳,說來話長,我且問你,你又怎么來到這兒?你說你遁跡空門,埋名隱姓了三十多年, 而今剛是二度出世。想你已練了絕世奇功,你又為何不到江湖上重振雄風?”聽他們的說 話,董大清與黃石道人及赤神子都是舊相識,董太清再度出山之后,第一個碰到的是黃石道 人,第二個碰到的舊友就是這個赤神子,而且也是剛剛碰到的。
  董太清又嘆口氣道:“還說什么絕世奇功,我一出山就被人打得狼狽不堪了。”赤神子 大為奇怪,道:“董兄,你一向不肯服人?怎的這次卻心服口服?是什么人物,能將你打得 狼狽不不堪?”
  董太清道:“是唐曉瀾的小姨子馮琳。”赤神子哼了一聲,道:“又是天山派的人 物?”董太清道:“黃石道士屢受挫折,心灰意冷,已決意再度回到石林苦修,從此不理世 事了。我還不肯甘休,我要找尋一個人,希望能取得一本絕世的奇書。”赤神子冷笑道: “什么奇書?難道書上所載的武功,還能強得過天山派不成?”董太清道:“那也說不定。 你知道在三四十年以前,天下武功最強的是什么人物?”赤神子道:“該是易蘭珠、呂四娘 和毒龍尊者吧?易蘭珠是最老的前輩,她先去世,剩下來的就是毒龍尊者和呂四娘了。”董 太清道:“我所要找尋的人就是毒龍尊者的關門弟子,那本奇書《毒龍秘籍》便在他的身 上。,,赤神子冷笑道:“他肯給你?”金世遺聽了也是暗暗好笑,心道:“我將它拋入大 海也不會給你。”
  董太清哈哈笑道:“我自有法子要他給我。”赤神子意似不信,搖了搖頭。董太清道: “道兄,你呢,你好似也遇到了什么不如意之事。一人計短,二人計長,何不說出來讓小弟 替你分憂?”赤神子“哼”了一聲,意態甚做,好像是說:“我都受了挫折,你有什么本事 替我分憂?”轉念一想,忽然換了一副嘴臉,道:“董道兄,你想別人把師門的秘籍給你, 那是癡心妄想,不防和我一道上喜馬拉雅山去攀登珠穆朗瑪峰吧。”董太清叫道:“珠穆朗 瑪峰,那豈不是天下第一高峰?”赤神子道:“對呵,天下第一高峰!”董大不解道:“自 古以來、無人能上珠峰,我看你比我更是不切實際,你怎么會能打這主意?”
  赤神子冷冷說道:“就是送死,也比現在這樣不死不活,由人欺負的好!”董太清道, “此話怎說?”赤神子道:“你敗在馮琳手中,還算值得,我卻敗在一個后輩手中。”董大 清“誰?”赤神子道:,冰川天女!”董大清道:“好古怪的名字,我從來未聽過。”赤神 子道:“現在有許多新出道的人物,他們的厲害,你哪能知道?我中了冰川天女的七枚冰魄 神彈,現在元氣尚未恢復。聽說珠穆朗瑪峰上仙花異草甚多,其中有一種仙草叫做絳仙草, 吃了可以當得三十年功力。不瞞你說,我本來是奉命和云靈子夫婦到拉薩去監斬那龍老三 的,我而今功力大損,實在無顏再在江湖上混,什么國師的封號我也不稀罕啦。我得先上珠 峰去覓那仙草。有你和我同伴,總比一人冒險要好得多。”
  金世遺聽了暗暗好笑,心道:“原來如此,不是你不稀罕國師封號,而是你怕功力大損 之后,連云靈子也比不上,國師的封號又怎會輪到你拿?”又想道:“那龍老三又是什么 人?怎的清廷要聘請三個高手前往監斬?”只見那匹大駱駝越來越近,已到了沙丘前面,金 世遺忽地一聲怪笑,跳了出來,叫道:“你要仙草,我只要你這匹駱駝!”
  那頭駱駝給金世遺一按,登時不能走動,赤神子大怒喝道:“金世遺你待怎地?,’金 世遺大笑道:“你耳朵聾了嗎?我不是對你說了,我只要這匹駱駝!”
  赤神子曾和金世遺數次相斗,彼此都知道對方本領,在以前來說,赤神子的功力較高, 金世遺的暗器厲害,幾次相斗,都是兩難取勝。而今赤神子元氣未復,對金世遺本有顧忌, 但轉念一想:有董太清相助,以二敵一,定然可以把金世遺制賜。于是在駝背上一躍而起, 凌空擊下,金世遺大笑道:“來得好!”鐵拐一舉,一招“舉火燎天”,鐵拐直戳赤神子小 腹的“藏精穴”,赤神子硬在空中一個轉身,避是避開了,可是他那一掌也打歪了,金世遺 得勢不饒人,接著呼呼兩拐,狂風驟雨般地疾卷而來,把赤神子逼得連連后退。
  董太清叫道:“大水沖到龍王廟,都是自家人,喂,喂!有話好說!”金世遺冷笑道: “誰和你是自家人?”董太清道:“你是毒龍尊者的關門弟子,我是八臂神魔的衣缽傳人, 怎么不是自己人?”金世遺怔了一怔,忽地冷笑道:“我師父在三十年前早已與他們分道揚 鑣,誰賣你這個交情?”董太清叫道:“喂,交情你可以不賣,性命你要不要?”金世遺怒 道:“什么?憑你就要得了我的性命?好,你們兩個齊上,我也毫不在乎。”打定主意,只 要董太清一上,他就要立刻噴出毒針暗器。董太清道:“喂,你聽到哪兒去了?不是我要你 的性命,是你的師父害了你的性命!”金世遺道:“什么?”董太清道:“你內功的路子練 得不對,終有一日要走火入魔,身經百般磨難而死,你還沒有發現跡象么?”金世遺心中一 凜:他怎么知道?卻忽地又怪笑道:“不錯,我在世間已活不了多久,你盼我死,我正要找 人陪伴!”口中說話,卻把鐵拐中的長劍也抽了出來,左拐右劍,攻勢更見凌厲,竟然是一 副拼命的神氣,赤神子叫道:“太清道友,和他多說什么?給他奪了駱駝,咱們如何能走出 這個沙漠?”赤神于實在抵敵不住,卻還要自持身份,不好明言請董太清助拳,轉個彎兒, 動以利害。
  董太清咳了一聲,站在一邊,卻慢條斯理的說道:“《毒龍秘籍》是你師父畢生心血之 所聚,但你卻不知道,他臨死之前,想到了破解走火人魔的奇功妙法,本不及寫入秘發,另 記在一個日常的日記事本上,這本子就在我的手中。你要不要我把它給你?”
  金世遺心中一動,想道:“我師父絕世武功,他在晚年之時,已經覺察到自己內功走的 路子不對,或許真想到了破解之法也說不定。”略一分神,赤神子乘勢反攻,把掌心的熱力 發揮出來,呼呼數掌,熱風直襲世遺頭面,沙漠枯燥,金世遺被熱風一扇,更覺焦渴不堪, 勃然大怒,拐劍一陣猛攻,將赤神子的兇焰再壓下去,赤神子忙于運功自保,掌心所發出的 熱力登時大減。金世遺道:“好,我師父的書既在你手,你將書獻出,我可以饒你朋友一 命。”董太清笑道:“恃強而取,君子不為,你先停手,咱們再好好的說。”金世遺疑心陡 起,哈哈大笑道,“我走遍江湖,你敢當我是無知的稚子!我才不上你這個當!要停手也容 易,先把書拿出來!”鐵拐橫敲,長劍直刺,痛下殺手。赤神子氣喘吁吁,叫道:“太清道 友,這廝不可理喻,你不和他多說作甚?”
  董太清一陣躊躇,心中想道:“赤神子如今功力大減,我與他聯手,也未必便勝得了金 世遺,而且即算能把金世遺打死,取得鄧本《毒龍秘籍》,沒人教我,也是無用。何況他又 是馮琳心目中的女婿,我怎么惹得起他?”有這幾層原因,董太清遲遲不敢動手,但見赤神 子危急之極,心中又有不忍,正在遲疑,忽見金世遺一拐掃下,赤神子已是無力招架,董太 清大驚失色,無暇思索,鐵臂一迎,一聲大震,鐵臂脫臼飛去,全世遺一腳飛起,先把赤神 子踢了一個筋斗,鐵劍一揮,把董太清的僧袍割開,里面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書本?
  金世遺冷笑道:“哈、你敢騙我!”董太清牙關打戰,說道:“不,不,真的有你師父 的遺書。”全世遺道:“好,那你藏在什么地方,趕快拿來。”董大清退后兩步,陪笑說 道:“總怪我本事低微,無能為力,這本書叫天山派的掌門唐曉瀾繳去了?”金世遺道: “胡道!唐曉瀾還用這本書?”董太清道:“你有所不知,唐曉瀾的功夫固然是已經到了玄 通之境,以他武林領袖的身份,當然不屑竊取別人的秘本。但他生平最忌憚的是你的師父, 若然你師父的武功流傳下來,日后總能勝過他天山門下,須知天山派的武功,百余年來,都 被奉為至尊至圣,他既是天山派的掌門,豈肯留下后患,讓你這派的武功日后勝過他?所以 他定然要占有這本書,那么你雖然有《毒龍秘籍》,但無法破解那走火入魔的災難,就必然 要倚靠他。不但你要倚靠他,將來凡是學你這派武功的人,都要依靠天山派的人解救,這 樣,你們世世代代就要成為天山派的奴隸啦!”董太清一派胡說,卻是言之成理,金世遺是 一個最好高要勝的人,為了自己要靠大山派的人解救,而心有不甘,至死不肯求人,聽了這 話,怦然心動,竟自信了幾成。
  董太清奸笑說道:“到了別人手里,還容易討回,到了唐曉瀾手里,只怕天下再也無人 能在他手中奪走!”金世遺哼了一聲,心頭火起,但董太清說的乃是實情,金世遺雖然狂 傲,也不敢口出大言,說自己能夠對付得了唐曉瀾。董太清道:“不過,我倒有一個法 子。”金世遺道:“什么法子?”董大清道:“唐曉瀾有一個獨生愛子名叫唐經天,此人武 功雖然極高,但料想你還有法子可以治他,你只要乘他不防備的時候,用七枚毒針刺進他的 穴道,那么他縱有天山雪蓮也難解救,非要你的解藥不成。嘿,嘿!到了那時,就不愁唐曉 瀾不和你交換了。”
  三十年之前,董太清的一臂,雖說是被鐵掌神彈楊仲英所折,但追究起來,卻是由唐曉 瀾而起。董太清見金世遺精明之極,不受他騙,便索性移禍東吳,挑撥金世遺與天山派為難。
  金世遺眉頭一皺,心中想道,“這果然是一條毒計。但唐經天與冰川天女,在峨嵋山與 金光寺之時,曾聯劍救過我,我豈能對他偷下毒手?但除了此計,又有何法可以出這口悶氣?
  董太清道:“你若有決心,我還有法子可以替你把唐經天騙來。”金世遺“哼”了一 聲,忽地朗聲說道:“我豈能借助于你這樣的卑鄙小人!”驟發一掌,把董太清打得跌出一 丈開外,哈哈笑道:“丈夫一死無牽掛,說甚恩來說甚仇!我的事我自會理,誰要你管? 哈,哈,我只要這匹駱駝!你先想法救自己的性命吧!”騎上駝背,一路唱著江南叫化子慣 唱的蓮花落,徑自走了。董太清爬了起來,連叫數聲,金世遺頭也不回,董太清又怒又急, 在這沙漠之中,失了駱駝,真等如失了一半性命,只得跑回去扶起赤神子,替他裹創療傷, 商量如何走出這個沙漠。駱駝背上,有赤神子和董大清留下的許多干糧,還有兩大皮囊的清 水,金世遺喝了半袋的水,吃飽干糧,騎著駱駝在沙漠上奔跑,得意之極。沙漠初春,日短 夜長,轉眼又是黃昏將屆,但見寒風陡起,黃砂彌天,連日光也染成了一片淡黃的顏色,沙 漠上只見沙飛,但聞風嘯,金世遺信口所唱艄“蓮花落”也從輕松的小調,變成了悲滄之 聲。只覺得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忽然想道:“赤神子不是說過,珠穆朗瑪峰上有一種仙草,可以當得尋常修士的三十年 功力?若然有這樣靈異,只怕能醫好我也說不定!只是那珠峰高出示霄,亙古以來,從未聽 說有人能上。”再想道:“縱然醫不好,縱然我爬不上珠峰便遭橫死,但我死在世界的最高 峰,也可算得是古今一人,這死法豈不是大為快意!”一個多月來,金世遺所想的就是如何 死法,才能超塵脫俗,而今想到要上珠穆朗瑪峰上去死,真是妙絕千古,不禁又手舞足蹈起 來。
  大漠黃昏,金世遺在駝背上狂歌舞蹈,那駱駝受了驚嚇,疾跑起來,駱駝號稱沙漠之 舟,果然如履平地,金世遺也不理它。
  忽聽前方打斗聲音,金世遺爬上巖石來看,草原白雪皚皚,金世遺目力又好,但見在雪 地上,一個老太婆正在和一個胡僧拼斗,另外還有一個少年站在旁邊。金世遺一瞧那老人婆 的暗器打法,就認出了是唐賽花,那少年雖然瞧不清楚,也料到是她的侄兒唐端了。但見那 胡僧手舞袈裟,居然施展得風雨不透,擋得住唐賽花飛蝗的暗器,金世遺也不由得大為驚 奇。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看不多久,便知道胡僧的真實武功遠在唐賽花之上。距離十余丈 遠,有一匹馬,馬上的騎客似是一個軍官,金世遺聽得唐端大叫“龍師叔”,唐賽花又大叫 “靈矯”,禁個住心頭一動!
  金世遺想起了那日赤神子所說的,清廷要請二大高手監斬龍老三的事,心邁:“史小這 個姓龍的便是龍老三,怎么穿的卻是清軍軍官的服飾,一點也不似個囚徒!”唐端既稱他為 師叔,何以他又袖手旁觀?”卻原來龍靈矯在福康安幕廠多年,很得信任,所以在“圣旨” 未來之的,雖處閃牢,卻是甚猶優待,連服飾也無須更換。
  聽那暗器嘶風之聲,漸漸由密而疏,遠遠望去,那胡僧的袈裟有如一片紅云,翻飛舞 動,在雪地之上,更顯得威勢非凡。金世遺心頭一震,看這情形,唐賽花的暗器就要打光, 只怕要遭胡僧毒手,忽地想道:“這個老太婆雖然討厭,究竟是當今有數的武學名家,讓她 折在胡僧之手,中原武林也失面子。”又想到以前戲弄唐賽花之事,自己一直引為快意,不 知怎的,現在想來,卻是感到內疚不安。
  眼見情勢越來越急,金世遺不假思索,突然躍出,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了唐端的性命, 也解汗了唐賽花的袈裟覆頂之危!
  金世遺巧救唐賽花的經過,唐端曾向唐經大敘述,可是后來的那場激戰,唐端己暈倒地 上,那就一點也不知了。
  金世遺與胡僧一番惡斗,雙方都是暗暗吃驚,金世遺的鐵拐沉重非常,每一拐打出,都 是力逾千斤,可是那胡僧展開袈裟,賽如一面大鐵牌,鐵拐碰著,發出“卜卜”的聲響,竟 似打在硬物之上一樣。金世遺固然暗叫慚愧,那胡僧更是驚惶,全仗著這手功夫曾橫行天竺 以及阿拉伯各國,多沉重的兵器,在十招之內也會被他奪出手去,但碰著金世遺的鐵拐,卻 只是堪堪能夠敵住。
  金世遺助陣,唐賽花自是大出意外,這個時候,她縱然怎樣憎恨金世遺也不能不與他聯 手對敵。近身混戰,儲器施用不著,唐賽花便用手中的一張彈弓,展開唐家世傳的“金弓十 八打”的招數,別看她年紀老邁,招數倒是極為精奇,弓拐聯攻,登時把那胡僧逼得只有招 架的份兒。
  可是那胡僧狡詐非常,欺負唐賽花年老體弱,他的袈裟對金世遺是只守不攻,對唐賽花 這邊卻是暗暗加重壓力,不過半個時辰,唐賽花已氣喘吁吁。
  金世遺久戰不下,心中想道:“如此打法,再過半個時辰,只怕這唐老太婆反而要為成 累贅。單打獨斗我雖不懼,但唐老太婆若然力竭暈倒,豈非還要我來照料?”想發毒針暗 器,又因為不明這胡僧的來歷,不愿致他于死。只聽得唐賽花又叫了兩聲“靈矯”,那軍官 仍是漠然的坐在馬背上,動也不動。金世遺忽地問道:“唐老太婆,那廝是你的師弟嗎?” 唐賽花道:“他是我父親授業,卻由我撫養成人;說是師弟,其實我當他是兒子也不為 過。”金世遺冷眼看馬背上的龍靈矯,只見他身軀一晃,卻仍然端坐在馬背上,殊無出手之 意。
  金世遺道:“既然如此,為何他不應你?你看,他不像是被點了穴道,難道這妖僧還真 會邪法不成?”唐賽花哪知道他是受了阿修羅花的奇香所惑,兀是莫名其妙,只有再大聲叫 道,“靈矯,靈矯!你聽見我的說話嗎?還是被什么妖術所制?說不出來?”只見龍靈矯在 馬背上又晃了一晃,喉頭咯咯作響,唐賽花大喜,想沖出去救他,胡僧的袈裟一緊,壓力驟 增,唐賽花的弓弦也幾乎給迫得脫出手去。
  金世遺忽道:“好,這龍老三忘恩負義,我替你把他抓來狠狠的打一頓。”唐賽花叫 道:“不好,不好!”金世遺道:“有什么不好?你只守不攻,擋得十招,我馬上回來!” 鐵拐一起,一招“潛龍升天”,向袈裟一挑,拐尖一偏,卻戳那胡僧脅下的“云門穴”。那 胡僧把袈裟風車般地一轉,護著要害,反攻過來。哪知金世遺這是以進為退之計,那胡僧袈 裟一展,擋住了金世遺側面的攻擊,另一面露出了空隙,金世遺突然一個筋斗翻了出去,飛 身一躍,跳上馬背,意欲先向龍靈矯查間原委,再作計較。
  就在這時忽聽得唐老太婆尖叫之聲,金世遺心中一凜,難道這老太婆十招也守不住?回 頭一望,只見那胡僧一手扭著唐賽花的臂膊,反剪背后,一手舞動袈裟,已奔到面前,大聲 喝道:“趕快下馬,要不然我就把這老太婆殺了!”打了半夜,才聽到這胡僧出聲,說的居 然是一口流利的北京話。
  本來以唐賽花的功力,配上她那唐家世傳的“金弓十八打”的精妙招數,雖說已是筋疲 力竭,但只守不攻,擋十招二十招,卻尚非難事。只因她以為金世遺真是想去抓龍靈矯狠打 一頓,心中驚惶,想沖出去攔阻,腳步一移,章法便亂,那胡僧何等厲害,袈裟一卷,立即 將她的弓弦卷走。唐賽花無法抵御,竟然被她擒了。
  金世遺投鼠忌器,突然哈哈一笑,道:“好吧,你把這老太婆放開,我讓你上馬逃 走!”飛身一躍下馬,那胡僧手指一松,正欲放人換馬,金世遺忽地“呸”的一口濃痰吐了 出來,孩中雜有“絲絲”之聲,這胡僧也真的厲害,那樣微細的音咐,他居然聽得出是飛針 暗器。袈裟一展,濃痰吐在袈裟之上。說時遲,那時快,金世遺一拐劈下,胡僧抖起袈裟, 擋了個空,只聽得轟的一聲大響,鐵拐打在旁這的巖石上,石屑紛飛。胡僧正在奇怪金世遺 這一拐何以打歪,倏然間,只見黑光一閃,袈裟剛抖,已是“卜勒”一聲,被戳穿了一個破 口。這正是金世遺的疑兵之計,故意打旁邊巖石,擾他耳目,分他心神,卻以極迅速的手 法,抽出拐中鐵劍,袈裟一被刺穿,就不能當成盾牌來使了。
  金吐遺大喝一占:”倒下”!一刺刺破袈裟,第二劍連環疾迸,劍尖入間對準胡僧的大 柱、玄譏、陽白三處大穴,劍鋒又倒削胡僧膝蓋,真是義狠義準的殺乎。哪知他快,胡僧也 快,劍拾方出,只聽得那胡僧叫道:“好吧,刺!”忽見唐老太婆的身軀迎著金大遺鐵劍倒 來,若不是金世遺收勢得快.怕不在她身上刺個透明的窟窿!
  這幾下電光火閃,兩邊都是奇詭莫測,出人意外,但結果還是那胡僧占了上風,大笑聲 中,見他已跑上馬背,挾著龍靈矯,奔向遠去。
  金世遺心念方動,突見唐老太婆又突然伸手在他鼻上一抹,金世遺只覺精神一爽,倦意 頓消,被閉了的愈氣穴也自解了。只見胡僧那匹坐騎已奔出數十丈外,龍靈矯軟綿綿的樣子 伏在胡僧的肩頭,胡僧一手將他攔腰抱起,一手握鞭策馬飛奔。唐老太婆尖叫道:“快追! 靈矯是中了他的迷魂毒香,并非不認我。”
  胡僧所用的正是阿修羅花所煉制的奇香,最能令人心神恍惚,幸而唐賽花藏有能解各種 毒香的龍涎膏,而且他和金世遺又都是內功深堪。隨即醒悟,便即閉氣,這才不至著了道兒。
  那胡僧坐騎甚為神駿,金世遺明知追它不到,但見唐老太婆好似失了理性般飛奔追趕, 心中一酸,想道:“原來這可憎的老太婆對那龍老三竟有骨肉深情。可知不論何人,都不是 生來無情的。不忍讓她獨追,只好跟上。
  看唐賽花老邁,她跑得還真快,在十數里之內,竟是疾若奔馬,大約追出了十數里外, 那胡僧的馬騎已瞧不見了。老太婆忽然一跤摔倒在雪地上。
  正是:
  可憐臨老投荒漠,瘋丐居然赤子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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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02:09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四回 峭壁現俠蹤 疑云陣陣 堡中來怪客 妖氣重重
  金世遺大吃一驚,只見唐老太婆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面如金紙,氣喘吁吁地說道: “我不成啦,拜托你回去照料我的侄兒。”金世遺替她把脈一聽,微笑說道:“毫不礙事, 這是你氣力消耗太甚,一時虛脫,好好養息幾天,包保你恢復如初。”唐賽花幽幽的嘆了口 氣,心道:“我何嘗不明白這僅是一時的虛脫,并非受了內傷。但這幾日養息,誰人為我照 料?”金世遺好似知悉她的心意,微笑說道:“你侄兒年青力壯,雖然受了點傷,料想不至 斃命,倒是你要安心調治要緊。你別瞧我只知胡鬧,我還頂會服侍人呢。我自小做慣乞兒, 善會伺候人,后來在孤島上服侍我的師父,我師父也夸獎我是個善知人意的好孩子。”
  金世遺這幾句話是帶笑說的,其中自然也念有一種自嘲自諷、自悲身世的成份。但說得 又是極為誠摯,對唐老大婆的一份關心,昭然若揭。
  唐賽花并非自甘埋骨雪地,只是她自念與金世遺有過那一段過節,怎能出口求他照料。 哪知金世遺卻誠心的要照料她。唐賽花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心道:“呀,人人都叫他做毒 手瘋丐,原來他卻也有一片慈心,真是出人意表。只是他的行徑,為何如此怪絕人寰?”
  金世遺果然悉心照料唐賽花,過了幾天,唐賽花精神恢復,能夠走動了,兩人回去尋覓 唐端,唐端被唐經天與冰川天女救起之后,這時早已濁自回到拉薩去了,唐賽花自是尋他不 著。唐賽花還擔心他冷斃雪地,挖開了四圍的積雪,并無發現尸體,這才安心。于是繼續西 行,尋覓那胡僧的蹤跡。
  龍靈矯在牢中被那胡僧莫名其妙的劫走,一路上胡僧用阿修羅花的奇香將他麻醉,他內 功已有火候,雖然知覺未失,胡僧與唐賽花金世遺激斗那一場他也瞧得清清楚楚,但氣力消 失,身軀麻軟,連話也說不出來。一路上百思莫解,不知那胡僧對自己是好意還是壞心?
  龍靈矯就這樣迷迷糊糊地被那胡僧挾持著在馬背上走了幾天,穿過了莽莽的草原,到了 大山底下,但見崗巒起伏,綿延無際,晶瑩的雪峰像一排排白玉雕成的擎天柱,高插云霄。 龍靈矯雖然也曾攀登過許多名山,但這座大山山勢的雄奇壯麗,仍是令他咋舌不已!胡僧將 解藥給他聞了,山頂上吹下來的寒風,夾著雪花,令人精神頓時消爽。
  那胡僧微笑道:“好啦,奔波了這幾天,現在可以歇歇啦。”躍下馬背,龍靈矯也跟著 下馬,幾天來的悶葫蘆,急須打破,龍靈矯正想發話,那胡僧已先自說道:“龍三先生, 不,年大帥的公子,你如今可以毫無憂慮啦。清廷就是再派十萬大軍,也不能將你抓回去 了!”
  龍靈矯怔一怔,道:“你怎么知道我的來歷?”那胡僧笑道:“若非知道你的來歷,我 也不會費盡心機,偷入拉薩來救你了。”龍靈矯道,“這是什么意思?”那胡僧笑著將馬鞭 一指,道:“這個么?你瞧——”龍靈矯隨著他鞭梢所指,極目遠望,但見山谷之中隱隱有 刀兵之氣,樹木覆蓋之下,行軍的營帳亦依稀可辨,龍靈矯吃了一驚,喝道:“吠,你是何 人?”
  那胡憎笑道:“我是尼泊爾國的第一國師泰吉提,奉敝國國王之命,邀請年先生共商大 計。”龍靈矯道:“什么?”那胡僧道:“想令尊年羹堯年大將軍,一生戎馬,為清廷南征 北討,開疆辟土,功高震主,到頭來竟不免慘死,呀,呀,怪不得年先生矢志復仇,屈身幕 僚,敝國國王對令尊之死深表同情;對先生的苦心,更是無限佩服廣龍靈矯道:“復仇是我 的事,與貴國無關。”那胡僧嘿嘿笑道:“年先生雖然結納了許多土司,但福康安在西藏擁 有重兵,即算年先生能夠自己逃獄舉事,只怕也未必既夠成功呵!”
  龍靈矯一聽這話,苦笑說道:“原來國師是勸我向貴國借兵,嘿,即算成功,也為他人 所笑。”那胡僧道:“借外兵之力,在我國歷史,例子似亦不少,伍子胥為報父仇借吳國之 兵,滅掉楚國有誰笑他?”這胡憎竟然熟讀中外歷史,倒是大出龍靈矯意外。聽了此話,卻 不免打了一個寒戰,心道:“伍子胥所借的義兵亦是中原之人,這如何能夠比?
  龍靈矯自知案情重大,這胡僧說的乃是實情,心中想道:“既到此地,不如就進去看 看,做不做伍子肯,那可是還得由我。”
  喜馬拉雅山高入云霄,端的是一山之中,氣候不齊,山頂白雪皚皚,山腰雪花紛飛,但 山腳己是百花綻開,顯出初春景色。山谷因有四面高山擋著寒風,地”己尤其溫暖,因此尼 泊爾軍在山谷安營扎寨。龍靈矯隨那胡僧走入山谷,但見篷帳相連,戰馬遍野,正中一面上 旗,四方帥旗,龍靈矯知道尼泊爾軍制,每十營一汀,每營五汀人,照此估計,谷中最少有 五六萬人之多,以尼泊爾這樣的小國,幾乎可以說是發了傾國之兵了。但在喜馬拉雅山中, 卻還填不滿一個山谷,龍靈矯一路思潮起伏,想想自己父親當年指揮百萬大軍的威風,那是 不能同日而語。自己自懂人事以來,總想有一日能像父親一樣手握兵符,而今這夢想竟可實 現,但卻來得這樣突然,而且令人感到屈辱。龍靈矯內心交戰,聽谷中胡馬嘶鳴,幾乎疑心 是在作一場惡夢。
  唐經天和冰川天女繼續西行,一路尋覓都不見唐賽花和金世遺的蹤跡,冰川人女每過一 天便想起金肚遺生命的期限又減一天,憂慮之情,現于辭色,唐經大本來對金世遺殊無好 感,經過了金世遺義救陳天宇和勇救唐賽花兩件事情,對金世遺惡劣的印象才漸漸改變,但 每想起金世遺對冰川天女的挑撥,心頭總還是未能釋然,而今一路與冰川天女同行,見冰川 天女對金世遺的關懷,就如同關心一個多年的朋友一樣,若在往時,唐經天也許會因此不 安,但如今他已熟悉了冰川天女的性情,那純然是一片悲天憫人的赤子之心,相形之下,唐 經天反覺得自己的胸襟狹小了。
  兩人在草原上并轡奔馳,相知更深,相愛更切,寒風冷雪,都變成了崎旋春光,比起金 世遺的自己獨行,那自然是大異其趣了。
  走了數日,穿出草原,喜馬拉雅山的雪峰,已是遙遙可見。山脈逶迤而來,再走便進入 山區,沿途所見,奇峰怪石,目不暇給。唐經天嘆道:“一山還有一山高,此話真是不錯。 我所居住的天山,綿亙三千里,南北二高峰直插云霄,我一向以為天下的名山,再也不能與 之相比了,哪知還有這座喜馬拉雅山!”
  草原積雪未化,在草原的邊緣,山脈起伏中斷之處,有一個峭立如壁的孤峰,十分奇 特,好像是一個碩大無朋的明鏡,又像一支平地涌起的玉替,與周圍的山峰,形態大大不 同,冰川天女嘖嘖稱賞,忽聽得唐經天“咦”的一聲,好像發現了一樁極其奇怪的事情,面 色緊張之極,立即跳下馬來!
  冰川天女一眼瞥去,那孤峰像一塊白玉雕成的明鏡,在山峰下面的“鏡臺”上,但見血 跡斑斑,極其奪目,冰川天女也不禁奇道:“咦,難道是金世遺與那胡僧又在此地激戰過 來?是誰流了這么多鮮血?”唐經天道:“什么,鮮血?”冰川天女大為詫異,叫道:“這 樣當眼,你也看不見么?”忽見唐經天定了神一般,凝眸上望,冰川天女定晴一看,只見那 石峰上竟似有幾行字跡,這一發現,比那血跡更令人驚奇,像這樣平滑如鏡的石峰,只怕蒼 蠅爬上去也會跌下來,居然有人能在上面寫字,這字跡又是用什么寫的?無怪唐經天一發現 這字跡,就無心留意下面的血跡了。
  兩人走近那座孤峰,只見那幾行字跡乃是一首七言絕句,詩道:“幾度天山攀桂子,而 今雙劍上珠峰。名山此處開仙境,忍令胡騎血染紅!”每個字都有尺許大小,鐵劃銀鉤,入 石數分,用斧鑿不得如此齊整,冰川天女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叫道:“天下有誰有這樣的 的功夫?這是用指頭書寫的!”
  只見唐經天滿面虔敬的神氣,慢慢走到石峰下面,突然口喊道:“這是我爹爹寫的!” 冰川天女道,“你爹爹寫的?他不是在天山嗎?”一咀嚼詩意,除了唐曉瀾,確是無人配題 這樣的詩句。冰川天女道:“照此詩看來,你父母都同來了。他們上喜馬拉雅山做什么?” 唐經天喃喃自語道:“我爹爹二十年來不動刀劍,怎么在此地破戒傷人?”要知唐曉瀾與馮 瑛夫婦連手,那是天下無人能敵,這山峰下面的血跡當然是別人的了。
  唐經天施展壁虎游墻的功夫,向上慢慢挪動數丈,冰川天女叫道:“小心,那塊石頭好 似有些松動。”唐經天道:“不妨。若是此處不穩當,我爹爹定會留下記號。”有一塊尖石 斜插出來,石根與山峰的本體相連,唐經天的輕功雖然已到了一流境界,但手足毫無可以著 力之點,也自覺得疲累不堪,樂得有一塊凸出的尖石可以攀援,乘機歇息,冰川天女又叫 道:“小心!”話猶未了,只聽得轟隆一聲,那塊石頭突然中斷,飛墜下來,兩邊石屑紛 飛,冰川天女飛身急起,但見唐經天反腳一撐,雙臂一振,身如離弦之箭,向下疾射,那塊 大石飛墜之勢猛速之極,幸喜唐經天的去勢比石塊更速,看來似是人石同墜,終于那塊大石 在距離唐經天背后心不到一尺之時,唐經天身形側射,那塊石頭越過他的頭頂,流星閃電般 的向下急降了。冰川天女驚魂未定,忽聽得又是轟的一聲,兩匹馬凄厲慘叫,冰川天女一 看,原來這兩匹從拉薩騎來的健馬,逃避不及,已是給大石壓斃。冰川天女甚是痛心,急忙 去看唐經天時,但見唐經天面如白紙,以手撐地,雙腿上滿是血痕!
  冰川天女一把將他摟住,淚珠一顆顆的滾下來,唐經天笑道:“傻公主,你哭什么?我 的腿沒有斷,腿若是斷了,你哭也沒有用。”冰川天女一看,腿上所受的傷還真不輕,被碎 裂的石片割傷的皮肉浮傷不算,還給震爆了兩條筋脈,幸而沒有斷了骨頭。冰川天女暗暗佩 服唐經天應變的機靈,在大石飛墜之時,唐經天那一腳反撐,恰到好處,一方面加速了自己 身體的去勢,一方面阻減了那石塊的飛墜之勢,要不然早給那石塊追上壓斃了。冰川天女心 中想道:“怪不得武林各派都奉天山派為內家正宗,唐經天比我大不了幾歲,內功就比我深 厚很多,那塊大石重逾千斤,他居然敢硬碰一下,也不過傷了兩條筋脈而已,看來若是好好 調治,不過三天,便可恢復如初。”
  但覺唐經天的氣息好似柔和的春風,輕拂云鬢,臉上感到有點熱呼呼的,胸膛有一股令 人透不過氣來的壓力,難受之極,又“舒服”極了,冰川天女盼上一熱,輕輕將唐經天推 開,唐經天卻像小孩子撒嬌一樣反靠過來,笑嘻嘻的道:“我的腿斷啦,今后永遠離不開 你,要你扶我一一生。”
  冰川天女給他敷上了金創藥,又給他吃了一顆六陽丸,這是冰宮中的妙藥,功能固本培 元,她一面服待唐經天,一面笑道:“不知怎的,我一急就會流淚,有一次我養的鸚鵡折了 翅膀,我也哭了一場。我們尼泊爾有一個神話故事,說有一個公主,她所鐘情的王子,給女 巫用魔法弄死了,正要下葬,公主趕到,伏在他身上大哭一場,淚水潤濕了她的心頭,王子 就蘇醒了。”
  唐經天笑道:“哈,哈!那么是我說錯了,公主的眼淚果然有用的,不但腿斷了可醫, 死了也能復活。有你在我身旁,我的福氣豈不是比那神話中的王子還好得多!”冰川天女嗔 道:“幾時學得這樣油嘴滑舌?”輕輕的打他一下,心中卻是充滿蜜愛輕憐!
  唐經天忽道:“奇怪?”冰川天女道:“怎么?”唐經天道:“那塊石頭!”冰川大女 心中一動,道:“是呵!那塊石頭怎的會無端端墜下來。你且躺一會兒。”到石峰下面一 望,但見原先與那塊大石相連的石頭,似是給人用刀斧削過,像臘燭桿一樣,冰川天女爬上 去一摸,旁邊的泥土也是松松軟軟的,一看就知是給人弄了手腳,但卻布置得那么巧妙,要 不是石頭已經墜下,準也會以為那塊堅石,是石峰的一體。冰川天女大為奇怪,這陷餅布得 陰毒之極,絕不會是唐曉瀾所為,而且定然是唐曉瀾離開之后,別人才敢作的。他為什么要 如此布置:難道是預料到有人爬上去看唐曉瀾的題詩么?
  唐經天也是猜想不透。冰川天女扶著他在雪地上慢慢的走,幸喜走沒久,便發現了一座 古代遺留下來的“烽火臺”,那是一座好像碉堡的建筑。
  古代交通不便,用烽火傳遞軍情消息,在邊疆地方,更是常見,尤其在西藏與印度、尼 泊爾等國接壤的邊區,目這種傳遞軍情的辦法,一直保留至清代中葉,不過這座烽火臺泥土 剝落。石基顯露,卻是人己廢棄的了,冰川天女扶唐經大進去歇息,笑道:“能夠遮蔽入雨 便好。你可以在這里調養幾天。”
  “烽火臺”有兩層建筑,上尖下寬,下面是“睜望臺”,下面則是兵士的歇宿之所,冰 川天女將地方打掃干凈,服侍唐經天躺下歇息,又出外去獵了兩只雪雞回來,唐經天心中暗 想:“怪不得前人詩道:最難消受美人恩,便是多折幾年壽命,我也情愿。”但在冰川天女 的細心照料之下,加上她的冰宮靈藥,唐經天就是想多病幾天也不能夠,第二天傷口便己合 攏,第三生出新的肌肉,看來再過一天,就可以完全恢復了。
  晚上,冰川天女又獵了一只小黃羊回來,烤給唐經天吃。冰川天女自小有人服侍,對烹 扦燒烤的技術。簡直是一竅不通,但經她的手弄出來的東兩,唐經天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縱是烤焦燒濃。唐經天也覺得那是天下至美之味!
  冰川天女與唐經天跳上“了望臺”去看月亮,在喜馬拉雅山的冰峰反照之下,月光也帶 有冷意,顯得極其清亮。冰川天女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在山的那一邊,便是我母親 的故國了。可笑我雖承繼了我母親的公主封號、卻無緣跳上尼泊爾的國土。”唐經大笑道: “你若要去,誰能阻你。”冰川天女道:“我母親當年傷心之極,離鄉去國,避世冰峰,曾 發誓不履故土。”唐經天微笑道:“滄桑變幻,連冰峰也倒塌了,人事又怎能預測?”冰川 天女想起目下便有為難之事,揪然不樂。唐經天笑道:“若是你的表哥定要娶你,你想不回 鄉也不成啦。”冰川天女嗔道:“什么表哥?”唐經天道:“尼泊爾現在的國王不是你的表 哥嗎,嗯,我看那胡僧逃入喜瑪拉雅山區,只怕真是如你所料,乃是尼泊爾國王派他來 的。”冰川大女道:“除開是你,我怎肯與第二個男子相處,莫說是尼泊爾國王,便是玉皇 大帝迫我也不成。”冰川天女的愛意第一次這樣明顯的表露出來,唐經天喜極淚下,道: “你真的這樣看得起我么?”輕摟冰川天女香肩,冰川天女肩頭一縮,輕輕撥開唐經天的手 指,道:“你不許我哭,怎么你自己又哭了?”
  忽聽得有沉重的腳步聲走進,烽火臺上下兩層有活動的樓板隔開,可以將下面的人吊 上,吊繩早已腐爛,唐經天熟讀史書,知道這種烽火臺的建筑式樣,剛才是與冰川天女施展 輕功,硬把樓板揭開,跳上去的。唐經大聽得人聲,急忙將樓板蓋好,笑道:“如此深夜, 且看是什么古怪的客人來了?”
  冰川天女隨手將冰劍一劃,在樓板上刺穿了一個小孔,只聽得有人怪聲怪氣的叫道: “哈,這里居然有烤熟的羊肉!人卻走到哪兒去了?”正是赤神子的口音。另一個聲音道: “我和尚募化十方,有主兒的東西我都要募化到手,何況是無主之物。哈,哈!我們吃了再 說。”唐經天從小孔中望下去,只見一個又高又瘦的和尚手舞足蹈的走在前頭,手臂碰到擺 著烤羊的石案,竟然發出一種金屬的鑲骼之聲。唐經天認得赤神子,卻不認得與他同來的這 個董太清。心中一凜,想道:“一個赤神子己是扎手,這和尚也邪門得緊,偏偏我的腿傷還 未痊愈。”伸手掏出天山神芒,冰川天女悄悄說道:“不要理他,且待他們找到頭上再 說。”冰川天女的心里正充滿蜜意柔情,縱許唐經天沒有受傷,這時已也不欲廝殺。
  赤神子吃了兩口羊肉,皺著盾頭說道:“這烤羊的人簡直是個笨蛋,一邊烤得焦似火 炭,另一邊卻帶著血絲,簡直不能入口。”唐經天聽他把自己冰雪聰明的意中人罵得如此不 堪,大為生氣。冰川天女卻朝著他微微一笑,好像在對他表示歉意。董太清哈哈大笑,填: “我和尚可是饑不擇食,你不吃都留始我好啦。上了喜馬拉雅山,要找吃的恐怕更難啦!” 赤神子哼了一聲,忽道:“天殺的毒手瘋丐金世遺,我若找到絳珠仙草,恢復當初功力, 哼,哼,不把你慢慢折磨,誓不為人!”董太清笑道:“亙古以來,從未聽說有人能攀登上 珠穆朗瑪峰,憑咱這塊料子,想攀上珠峰,除非是天老爺保佑。”赤神子怒道:“你怕死就 別陪我去。”董太清笑道:“我也似你一樣,本事不濟,活著也是盡受人家的氣,不如陪你 拿性命去賭它一賭!”
  冰川天女不知他們說的是什么意思,但聽得赤神子這樣咬牙切齒的提起金世遺,卻是大 為詫異,心道:“使他元氣大傷的乃是我,他應該恨我才對,怎么卻恨起金世遺來了?”她 哪知道赤神子在沙漠上吃了金世遺一拐,左腳已然跤了,兩人又失了駱駝,熬了許多苦頭才 逃得出沙漠。
  赤神子正在狠狠地咒罵金世遺,外面又傳來了馬蹄聲,董太清笑道:“不好,烤羊肉的 主人回來了,我可快要把他的羊肉吃光啦。”赤神子道:“他敢羅嗦,我就一掌將他擊殺, 咱們改吃馬肉。”董太清道:“我出家人可不愿意隨便殺人。”兩人互相嘲笑,馬蹄聲已停 在門前,只聽得一個童子的口音嘰哩叭啦的悅道:“我說不用慌就不用慌,天要打風下雪, 這里就平地涌出一間屋子收留我,哈,哈,里面有烤肉的香味。我敢跟你打賭,里面的主人 一定是個好客的人。”唐經天與冰川天女相視一笑,心知來的定然是陳天宇那個多嘴的書童 ——江南。”
  一個女孩子清脆的口音叫道:“這是什么怪屋?媽媽,你可曾見過這樣奇怪的人家?” 一個婦人答道:“我瞧這屋子里也是透著怪氣,但即來之則安之,咱們且進去求宿再說。” 唐經天大為驚詫,心道:“怎么楊柳青母女也到這兒來了。江南怎的和她們如此捻熟?聽這 腳步聲應有四人,還有一人是誰?”過了片刻,聽得外面四人角貫而入,唐經天從小孔中張 眼一望,那走在最后面的人,卻是唐端。
  原來江南帶楊柳青到拉薩來找唐經大,卻碰到了唐端,唐、楊二家原是世交、二十余年 前,馮琳誤殺唐賽花的丈夫,鬧了場風波,幾乎將楊仲英父女也牽連在內,本而事情過后, 唐家自決理虧虧,深感對不起死去的楊仲英,而對楊柳青比前更好。
  突然遇到這兩個魔頭,眾人足吃驚個小,江南抖抖索索,哪吃得進去。撕了一以鳩腿, 卻遞給鄒絳霞,鄒絳霞道:“你自己吃吧,我這只雞腿還沒有吃完呢。”江南突笑嘻嘻地 道:“唐大俠和我約好廠在這兒見面,咱們要留一定雞給他。哈哈,唐大陜和我家公子是要 好的朋友,從來不會失信,他說來就一定是來。”江南胡說一通,鄒絳霞怔了一怔,隨即醒 悟,那是江南故意編出來說給那兩個魔頭聽的,想用唐經天來嚇走那兩個魔頭,不過他笑得 極其勉強,即算是不熟識江南性情的人也聽得出他內心的驚慌。
  赤神子哼了一聲,董太清笑道:“可惜這里沒有打更的,不知現在是三更還是四更?” 江南也不知道是三更還是四更,只知自己話中露了破綻,持著雞腿,劃了一個圓圈,又道: “唐大俠和我們一同從拉薩來,他的功夫雖好,坐騎卻沒有我們炔,不過,恐怕也快要到 了。他最歡喜喝酒,這個葫蘆的葡萄酒可得留給他。”這一下破綻更大,赤神子突然一拍石 桌,喝道:“江南,你過來!”
  江南嚇了一跳,搖手說道:“不必客氣啦,我怕羊肉那股騷味。”赤神子喝道:“你好 胃口,誰請你吃羊肉?過來,服侍老爺喝酒。江南道:“這酒是留給金大俠吃的。”赤神子 冷笑道:“你的金大俠早就在沙漠中死掉啦,你胡說八道,想拿毒手瘋丐來嚇我嗎?哼,你 過不過來?再不過來,我就將你也烤焦了。”手掌一伸,熱風撲面,江南苦著臉道:“喂, 喂,我皮粗肉糙,烤熟了比羊肉還要難吃呵!”
  忽聽得外面有人哈哈笑道:“烤羊肉還說難吃?哈,哈!我就最歡喜吃羊肉!”赤神子 雙眼一睜,只見兩個怪人以手撐地,竟是頭下腳上,像旋風般地撲了進來。看清楚時,原來 這兩個怪人的雙腳自膝蓋以下,盤屈如環,一看就知是給人打斷了骨頭,故此不能行走。但 見他們以手代腳,所過之處,地上留下一個一個的掌印。這份功夫雖然嚇不倒赤神子,但亦 足以令人駭異的了。
  這兩個怪人深目高鼻,黃發寬額,看裝束似是阿拉伯人,卻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只見 他們盤膝一坐,瞇著眼睛,指著赤神子道:“好香的肉味,把那條羊腿給我。”赤神子大 怒,雙掌一扇,熱浪向他們直逼。董太清急忙打眼色,阻止赤神子動手。這兩個怪人叫道: 虧哈,哈,好舒服,從冰天雪地里走進這座匣子,真像走進了天堂啦。”看他們的神色疲勞 之極,若是武功根基稍差的人,從雪地走來,又受熱浪急攻,必將暈倒無疑,而他們卻解開 襟,揮汗談笑,若無其事。
  這兩個怪人一胖一瘦,胖的那個道:“久聞中華國土,人人好客,誰知傳言是假,眼見 方真。”赤神子怒道:“你瘋言瘋語說些什么?”瘦的那個道:“你想打架么?”赤神子再 也按捺不住,跳起來道:“我們兩個,你們也是兩個,咱們就比劃一下。”瘦的那個搖頭笑 道:“我餓著肚子,可沒有氣力和你打架。”赤神子一手搶了董太清的羊腿,拋過去道: “快吃,快吃!”雖然是一條斤多重的小羊腿,經赤神于擲出,勁力不亞于一柄流星錘,瘦 地那個怪人卻一張口就把它咬住,胖的那個道:“還有我呢!”赤神子叫道:“江南,把兩 只臘雪雞給他。”江南只盼望有人給他出頭打架,趕忙將兩只臘雪雞恭恭敬敬的摔過去,說 道:“吃完了,不夠還有!”胖的那個迫:“酒也拿來。”江南不待赤神子吩咐,又將一大 葫蘆的酒遞給那個怪人,笑嘻嘻地道:“不錯。飲醉食飽,打架才有精神。”
  赤神子狠狠的瞪著那個怪人,董太清搖頭道:“何苦來哉、何苦來哉?”赤神子理也不 理,連聲催道:“快吃,快吃!”
  那兩個怪人慢條斯理的吃了羊腿、雪雞,又把一個大葫蘆的葡萄酒喝得干干凈凈,猛地 發了一聲怪笑,叫道:“好呀,要打架的來吧!”董大清勸道:“大家都是出門人,遠無 冤,近無仇,何苦爭這些閑氣?”他心中自忖:赤神子功力已減,與自己聯手,也未必勝得 了那兩個怪人,何況還有四個敵人環伺窺視,這四人中,鄒絳霞,唐端、江南等三個都是小 輩,無足輕重,楊柳青的彈弓,卻不能不提防幾分。總之,敵眾我寡,這場架不打也罷。
  胖的那個怪人面色一沉,卻忽地又哈哈笑道:“不打也成,只是你們要借一樣東西給 我。”赤神子怒道:“什么?”那怪人道:“把你們的四條腿借給我們,這是你們身上之 物,現成得很,不張羅,該不算是難題吧?”這幾句說話得稀松平常,好似是向別人借一件 微不足道的物件一般。
  赤神子輩份極高,橫行半世,近年來雖屢受挫折,可從沒有人敢對他這樣無禮,聞言怒 極,不待他們說完,早已飛身撲起,只聽得呼的一聲,熱浪四溢,這一掌是他全身功夫之所 聚,楊柳青等人距離在數丈之外,亦覺得熱不可當。江南急忙盤膝靜坐,運用唐經天所授的 那點內功心法,連看也不敢看。
  只見那兩個怪人不慌不忙,徐徐出掌,赤神子的身形飛在半空,尚未落下,忽然似受了 一股無形的潛力反擊一樣,向下一沉,腳未著地,卻向左斜方倒撞出去,赤神子雙臂一振, 呼的又發了一掌,但這一掌的熱力已是大不如前。
  董太情這一驚非同小可,已見赤神子狂呼猛撲,身形總不能進到距離那兩個怪人的一丈 之內,過片刻,只見赤神子左沖右突,竟似沒頭蒼蠅一樣,團團嵐轉。原來那兩個怪人所發 的掌力,名為“陰陽五行掌力”,一股掌力推前,一股掌力拉后,兩股掌力相反相成,陷入 了他們掌力的圈子,就像陷進了漩渦一樣,非但不能前進,連脫身也難。
  董太清雖然不愿招惹這兩個怪人,但他與赤神子狼狽相依,赤神子被困,他自是不能袖 手旁觀,他比赤神子要謹慎得多,先想好了脫身之計,準備施展貓鷹撲擊之技,一擊不中, 立刻退開,永不和他們的掌力正面相接。他心中想道:“這兩個怪人雙腳已斷,如何能追得 上我?”
  豈知他想得周全,那兩個怪人的招式卻大出催意料之外,他凌空一擊,長臂還未抓到敵 人頭上,忽見胖的那個怪人雙掌向同伴一推,瘦的那怪人身子也突然飛了起來!董太清受他 掌力力牽引,慌忙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向后倒躍,哪知他快別人更快,呼的一聲,怪人已在 他的頭頂越過,烽火臺四邊有四恨木住,怪人一手抓著木柱,猛的回頭發掌。董太清的貓鷹 撲擊之技,可以在半空回翔轉折,但卻不能持久。
  這貓鷹撲擊之技,是當年人臂神魔薩天刺在貓鷹島上,日久模擬貓鷹撲擊姿勢,苦練而 成,端的是武林罕見的一種輕功妙技,別樣輕功,最多是以迅捷見長,而它卻可在空中回翔 轉折。董太清是八臂神魔的唯一傳人,現下功夫不減師父當年,瘦的那個怪人一掌拍出,掌 力未到,董太清在空中一個轉身,又換了一個方向,可是在這轉身形換方向的時間,那個怪 人手一按柱,身形又已彈出,越過了他的前頭,抓著了另一根木柱,回身又是一掌拍出。如 是者一連三次,貓鷹撲擊之技,閃躲雖然靈活,卻是不能持久,到了第四次發掌之時,董太 清再也支持不住,一跤摔倒,被那怪人的掌力一揮,送到了赤神子的身旁。那怪人哈哈一 笑,立刻飛回原地,與同伴的掌力一合,董大清也與赤神子一樣,只覺好似陷在漩渦之內, 脫身不得。
  這兩個怪人出掌越來越快,董太清和赤神子與他們的距離本在一丈開外,這時但見他們 滿頭大汗,手舞足蹈地一步步向前移動,在尋常人見來,可能還以為是他們在鼓勇進攻,落 在楊柳青這樣的武學行家眼里,卻知道他們是被那兩個怪人的掌力所牽引,越陷越深,只要 一到了那兩個怪人掌力激蕩的中心,即算赤神子與董大清武功再強,也將完全受制,宰割由 人的了。
  楊柳青心中暗喜,想道:董太清對我父親那一掌之仇,三十年不忘,雖有馮琳調解,難 保他日后不再向我尋事,若能借這兩個怪人之力,將他除去,倒可永除后患。注視斗場,目 不稍瞬。赤神子功力稍高,還在盡力掙扎,董大清卻是退一步、進兩步,漸漸被那兩個怪人 引到身邊,但見他頭筋畢現,火紅的兩顆眼珠,好像要奪眶而出,楊柳青雖是與他有仇,見 此慘狀,也覺得于心不忍,急把眼光移開,不欲再看。
  忽聽得那兩個怪人同聲喝道:“雙腿拿來!”接著“唱”的一聲大響,好像鐵錘擊鐘, 巨斧劈石,楊柳青頭未抬起,只覺一股熱氣,掠面而過,睜眼看時,只見董太清嚴如巨烏穿 林,身形在空中一個轉折,已是從東面的窗子飛出,赤神子亦已無影無蹤,想是他逃走在 前,那股熱風自然是他帶起的了。場心那兩個怪人仍然盤膝而坐,胖的那個捧著一條鐵臂, 哺哺說道:“真料不到他還有這種邪門功夫,”原來董大清在絕險之際,突然施展救命神 招,把他的鐵臂飛出,那兩個怪人并不知道他那條臂膊是鐵鑄的,摹然見他斷臂飛來,吃了 一驚,不知其中有什么古怪,急忙運了全身氣力,將它接住,在這一瞬之間,赤神子和董太 清已是雙雙逃脫。
  董大清雖未斃命,但已被逐走,而且又損了最厲害的鐵臂,楊柳青自是欣喜無限,忽見 那兩個怪人目露兇光,忽然轉向自己這邊。
  正是:
  烽火臺中驚怪異,珠峰底下集邪群。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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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03:10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五回 幽谷屯兵 戰云迷塞外 軍前露面 天女震番王
  楊柳青心中一凜,抓緊彈弓。江南一直閉目靜坐,這時聽得有人奔出門外,腳步急速之 極,迅即消失,四下里靜得出奇,這才倏地張開眼睛,跳起來道:“那兩個魔頭給打走了 嗎?哈哈,你們得多謝我才成,那一葫蘆的葡萄酒最能恢復精神,兩只臘雪雞的味道也不錯 吧?”忽見楊柳青和那兩個怪人相對而視,神氣駭人,多嘴的江南也不禁怔著了。
  那兩個怪人目光一轉,忽地發了一聲怪笑,胖的那個首先說道:“確是不錯,應該大大 的謝你!”瘦的那個接口說道:“你這雙腿借給我們用用,等下我給你鋸掉時,包保你全無 痛苦!”江南叫道:“什么?你要鋸掉我的雙腿!”瘦的那個道:“不錯,我的手術巧妙之 極,先點了你的暈穴,你一醒來,血就止了。這份謝禮你覺得如何?”江南大叫道:“不 成,不成,我這只腿還要走路!”胖的那個道:“我們也要走路呀,借你的腿給我續筋駁 骨,這是兩俱有益的事情。”瘦的那個道:“我們借了你的雙腿,就收你做弟子。你有了我 們做靠山,不但一生不愁衣食,而且沒人敢欺負你!”江南叫道:“哈,我才不信,你們的 雙腿為什么又給人打破了?”江南這一問,正觸他們之忌,那兩個怪人面色一變,暴怒喝 道:“我要令天下會武功的人都斷雙腿,第一個就先向你下手!”只見他們手一撐地,立刻 飛身撲到,一出左手,一出右手,十指長甲,有如鳥爪,都對準了江南的穴道。
  江南嚇得魂飛魄散,大聲叫道:“我的媽呀!”穴道還未被點,人已幾乎暈倒!說時 遲,那時快,就在這兩個怪人身形飛起之時,楊柳青的彈子也已發出,楊家神彈,名不虛 傳,弓弦一曳,便是連珠發出,瞬息之間,但似冰雹亂落,竟無一顆打到那兩個怪人的身 上。那兩個怪人哈哈大笑,道:“還有多少,盡數發來吧!你們四個人的腿都給我留下。” 楊柳青這一驚非同小可,但覺兩股潛力,已然卷至,頓時便似身陷漩渦之中,不由自己的向 前移動。原來楊柳青所發的彈子,給那兩個怪人所發的陰陽五行掌力一擠,就像泥沙被卷進 了旋風的中心,哪還有力量。
  眼看那兩個怪人便要施展殺手,猛地里“轟隆”的一聲巨響,頭頂的天花板突然裂開一 個大洞,這事情來得意外之極,兩個怪人也不禁嚇了一跳,同聲喝道:“誰躲在上面,趕快 給我滾下來!”話聲未了,但聽得“噎”的一聲,一道暗赤色的光華,驟然射下,兩個怪人 嚇個面無人色,手掌一轉,互相一推,身似離弦之箭,立時“射”出門外,大聲叫道:“唐 曉瀾你可不能不顧諾言!”楊柳青狂喜道:“曉瀾,是你在這兒嗎?”但見一個俊俏少年, 從裂洞躍下,微笑說道:“不,我是唐經天。”
  接著冰川天女也走了下來,楊柳青還是第一次和她見面,心中嘆道:“天下竟有如此美 麗的姑娘!”看了唐經天一眼,又看了女兒一眼,暗暗嘆息。鄒絳霞一聲歡呼,上前拉著冰 川天女的衣袖,叫道:“姐姐,這回你可走不了啦!”回頭對母親說道:“那晚經天哥哥在 我們家中出走,我怎么也留不住他,原來他是去追這位姐姐。”冰川天女見她如此天真爛 漫,想起當時的誤會,不覺低眉一笑,也是發自內心的歡悅的微笑。
  唐經天道:“這位是桂華生怕伯的獨生女兒,芳名冰娥;這位是鄒伯母,三十年前,鼎 鼎大名的江東女俠楊柳青,算起來我爹爹還是她的師弟。”楊柳青哈哈笑道:“說起來都不 是外人。”拉著冰川天女的手,仔細端詳,越看越覺得她清雅絕俗,艷麗無倫,楊柳青本來 對她有點妒意,這時亦覺得“我見猶憐”!冰川天女給她看得不好意思,盈盈笑道:“經 天,還是你出手得快。那兩個怪人不知是什么道路。確有點邪門功夫,看來就是我發出冰魄 神彈,也打退不了他們。”楊柳青笑道:“經天,你看我多糊涂,幾乎忘了向你道謝了。”
  唐經天道:“其實我的天山神芒也未必傷得了他們,他們是給我嚇走了!”冰川天女 道:“怎么?”唐經天道:“看這情形,他們定是給我爹爹的神芒打斷了腿,故此一見這個 暗器,就以為是我爹爹來啦。”楊柳青道:“不錯,聽這兩個怪人臨走的言語,大約是你爹 爹打斷了他們雙腿之后,答應過饒他們的。所以剛才他們才罵唐大俠不顧諾言,敢情他們還 真怕你傷他們的性命。”唐經天沉吟說道:“看來那孤峰上的陷阱,必是這兩個怪人所布置 的無疑。只不知他們何故與我爹爹結下深仇大恨?”楊柳青道:“什么孤峰上的陷餅?”唐 經天將那日的事情說了,楊柳青驚喜交集,道:“原來果然是你的爹爹到此地來了,但喜馬 拉雅山比天山還高得多、大得多,怎生去找?呀,我也有二十多年沒見著你的爹爹啦,你的 爹爹也許未老,我的頭上已開始有白發了!”
  楊柳青想懷舊事,絮絮不休。鄒絳霞笑道:“媽,你盡拉著冰娥姐姐做什么?經天哥哥 要吃醋啦。”楊柳青一笑放開冰川天女,只見女兒卻拉著江南走過一邊,交頭接耳,好像在 說什么秘密,江南還不時擠眉弄眼的扮鬼臉。原來這多嘴的江南,最喜歡打聽別人的閑事, 他從蕭青峰和陳天宇那兒,聽到一些關于唐經天和冰川天女的事情,這時正像一個說書人一 樣,在給鄒絳霞說唐經天三上冰峰,邀請冰川天女下山的故事呢。楊柳青對著這個頑皮的書 童,又好氣又好笑。再看看唐經天與冰川天女親熱的神情,又禁不住心中一酸,想道:“真 是各有各的緣份,勉強不來的!。”
  原來楊柳青少時,曾奉父親之命,與唐曉瀾訂下婚約,其后雖因性情不投,各自婚嫁, 但唐曉瀾到底是楊柳青的第一個意中人,過了數十年,楊柳青的感情雖然早已純凈升華,但 對唐曉瀾的敬慕卻是始終不減。所以她在年前一見唐經天之后,實在有意思將女兒許配于 他,而今見此情形,知道勉強不得,只好罷了。
  眾人當晚便在烽火臺內歇宿,第二日唐經天的腿傷已愈,一行人等,繼續西行,數日之 后,到了喜馬拉雅山的南邊,冰川天女見山谷之中,隱隱露出施旗,心中一驚,道:“難道 是尼泊爾的軍隊真個來了?咱們且去探它一探。”唐經天道:“好吧,我陪你去。鄒伯母, 你們暫且不要進山,待我們探明之后,再行定奪。”眾人之中以他們二人本領最高,大家自 是毫無異議。
  喜馬拉雅山實在大得驚人,山中許多不是未經人到的原始森林,無路可尋,冰川夭女雖 然看見族旗,朝著那個方向走去,還是迷失了路,走了半天,有時聽得戰馬嘶鳴之聲,好像 就在附近,轉過山拗,卻又是另一個荒涼的山谷。唐經天笑道:“真得要找個向導才行。” 冰川天女笑道:“癡人說夢,你就是出千兩黃金。”也無人敢陪你攀登此山。”唐經天忽 道:“這也不見得,你瞧,那不是人?”
  冰川天女抬頭一看,只見對面的一座山峰上,一條人影,矯捷如猿,輕登巧縱,越上越 高,后面約有五六個人追趕,個個都是一身上乘的輕身功夫,為首的似乎是個僧人,披著一 件大紅袈裟,迎風招展,分外奪目。
  唐經天叫道:“先頭逃走的那人是龍靈矯:”冰川天女道:“不錯,后面這個胡僧一定 是唐端所說的那個劫獄的胡僧了。”唐經天道:“他們追趕龍靈矯定非好事,咱們截住 他。”說話之時,龍靈矯的背影已只見一個黑點,后面那幾個人影子也模糊了。
  冰川天女道:“好,咱們從側邊繞過去兜截他,認定那個大紅袈裟!”兩座山峰相距不 遠,大紅袈裟又是最易辨認的日標,唐經天和冰川天女的輕身本領;比之龍靈矯與那胡憎都 要高出一籌,唐經天又有游龍寶劍開路,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已從另一個方向,繞到胡僧的 前頭,龍靈矯正在攀上第二個山峰,而其他幾名尼泊爾武士卻還遠遠落在胡僧后面。
  原來龍靈矯在尼泊爾軍營中住了幾日,左想有想,雖然有爭天下的雄心,但終不愿負漢 好之名,引外兵入寇本國,是以下了極大決心,拼著為清廷誅戮,從尼泊爾軍中逃了出來, 準備回到拉薩,將尼泊爾軍的部署告訴福康安知道。不料尼泊爾軍中也頗有能人,龍靈矯一 逃走便給發現。那胡僧率領四名尼泊爾武士,已追了一日一夜。
  龍靈矯不敢逃下平地,專向草莽密青的山頭逃匿,追逐了一天一夜,越上越高,雪滑坡 陡,山路越來越難走了。這時龍靈矯正在攀登第二座山峰,山上怪石遮云,藤蔓如障,胡僧 心道:“若被他逃上山頭,更難尋覓了。”提一口氣,緊緊跟著上去。這胡僧名喚泰吉提, 是尼泊爾的第一國師,輕功確有極高的造詣,這一躍平地拔起,居然躍上了二丈有余,但山 上積雪沒勝,平滑如鏡,腳一著地,又滑下三尺有多,看那龍靈矯時,也是如此,上兩步退 一步的不敢飛騰跳躍,龍靈矯的輕功與泰吉提在伯仲之間,但在這樣陡削的斜坡上,大家都 難以如意施展,龍靈矯占了先走的便宜,這時距離那胡僧已有百來步遠。
  那胡僧心念一動,忽地把袈裟脫下,迎風一展,好似大鳥的雙翼,風從上面吹下來,他 袈裟兜風,向上一躍,借春風的阻力,居然將身形定住,不再滑下,那胡僧哈哈大笑,向上 招手道:“年先生,國王待你不薄,何故逃走?再說,我冒了性命之險,從拉薩救你口來, 你這樣不辭而行,似乎也違了中國圣人的古訓,太不夠朋友的交情了吧?”龍靈矯頭也不 回,拼命攀爬,那胡憎聲調一變,冷冷說道:“年先生,我勸你還是下來吧,敬酒不吃吃罰 酒,那何苦來?被我追上那就不好看相了。”袈裟一展,向上又躍了丈余、
  這胡僧勝券在握,正自得意,話未說完,忽聽得一聲怪嘯,一道暗赤色的光華劈面射 來,那胡憎抖起袈裟,“砰”的一聲,袈裟登時穿了二個大洞,好像戳破的風帆,失了作 用,那胡僧措不及防,腳步一滑,向下滑了幾丈,幾乎跌倒。這胡僧的袈裟是金絲所織,加 上他的內力運用,賽過一面盾牌,十數日前,他就曾用這件袈裟,擋過唐賽花的諸般暗器, 不料竟給這驟然其來、莫名其妙的暗器射穿,不由大吃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山墩處撲出一個人來,正是唐經天,胡僧一見是個唇紅齒白的少年, 驕念又起,袈裟一展,大聲喝道:“你是誰人?”唐經天道:“你管我是誰人?我就是不準 你上這座山!”胡僧大笑道:“娃兒,憑你也配?”揮動袈裟,一個盤旋,突然凌空罩下, 他以為唐經天只是暗器厲害,還未曾將他放在心上,這一招正是那胡僧苦練了十多年的功 夫,名為“天羅蓋地!”多強的武功,被他罩著也是無能為力!
  袈裟罩下,呼呼挾風,有如一座小山,突然給那胡僧移來一樣,唐經天心中一凜:怪不 得唐老太婆與金世遺對他也占不了讓風,果真有幾分本領!不敢怠慢,游龍室劍揚空一閃, 立刻還了一招“后異射月”的招數!
  游龍劍乃是天山派的鎮山之寶,便真的是面鐵牌,也給它戳穿了,何況這件袈裟,只聽 得“嗤”的一聲,劍光閃處,袈裟反穿了一個水洞。這一下,那胡僧更是吃驚,袈裟一收, 消了唐經天的劍勢,先護著身子,再打量敵人。唐經天硬接了一招,雖然把胡僧的袈裟戳 穿,自己的臂膊也覺疼痛。
  那胡僧袈裟一展,變招再撲,經這一招,他已試出唐經天臂力稍遜,拼著袈裟再被寶劍 戳穿幾個大洞,把袈裟舞得呼呼風響,用絞扯的手法硬搶唐經天的寶劍,唐經天凝神應戰, 霎眼之間,過了十余二十招,袈裟上被劍尖戳穿的小洞密如峰窩,那胡僧兀是勇戰不退。
  冰川天女這時已從另一邊繞到,她的輕功本來比唐經天還高,但荊棘遮路,她的冰劍卻 不如唐經天的游龍劍來得好使,是以反而來遲了H盞茶的時刻。那胡僧正在高呼酣斗,忽見 冰川天女白衣飄飄,有如仙女御風,突然飄到面前,只覺目眩神迷,慌忙后退幾步。冰川天 女按劍斥道:“尼中兩國世代交好,你們為何妄來挑釁?還敢越境捕人!快給我滾回去!” 聲音清脆,宛若銀鈴,但卻另具一種威嚴,教人懾服。那胡僧不覺又后退幾步,但他是第一 國師的身份,尼泊爾國玉也不敢對他如此呼喝,心頭一凜,旋即怒氣又生,袈裟再展,冷笑 說道:“你是何人?敢來干預我國之事,哼,哼!好大的口氣!哎喲,乞嗤!”原來是冰川 天女輕輕彈出一顆冰魄神彈,饒是這胡僧內功深厚,袈裟及早擋開,但也不自己的打了一個 寒嗅。登時怔在當場,猛的想起一事。那冰彈的冷氣還未能使他顫抖,想起此事,卻不由得 抖索起來。
  忽聽得后面幾個聲音同聲說道:“叩見公主!”那胡僧回頭一看,只見跟著自己來的四 名武士,在后面一排跪倒,這胡僧大驚失色,心道:“果然是她!”原來這胡僧泰吉提乃是 以前那個曾上過冰峰,后來送命在陳天宇之手的那個紅衣番僧的師兄,他也曾聽師弟說過冰 魄神彈的神異,而今親身遇到,自然也便知道了冰川天女的身份。
  泰吉提慌忙謝罪,冰川天女輕輕擺手,朝著跪在前面這兩個尼泊爾武士一揮,斥道: “我吩咐過你們,不許再到中國境內搗亂,你們為何不聽?”那兩個尼泊爾武士誠惶誠恐的 答道:“國王有命,不敢不來!”冰川天女道:“國王在哪兒?”尼泊爾武士答道:“國王 率領大軍,駐屯在南面的山谷過冬。”泰吉提陪笑說道:“國王此次前來,正是為了找尋公 主,公主來了,省得大軍跋涉之勞,真是好極了:請公主移玉,到軍中相見。”冰川天女 道:“好,他不找我,我也要找他!”
  泰吉提一聽冰川天女愿去,心中大喜,想道:“放走了一個龍靈矯,請來了公主,這功 勞可大得多了。”于是命令那四個尼泊爾武士在前開路,一行人又再走下山坡,穿過幽谷。 唐經天抬頭一望,但見山峰上云氣彌漫,雪光在雪幕中閃動,再高處則連山峰的面貌也看不 清楚,更不要說龍靈矯的蹤跡了。
  幸喜泰吉提他們帶有帳幕,晚上便在山谷宿營,第二日再走了半天,才隱隱聽見戰馬的 嘶嗚,泰吉提帶有指南針、校準方向,對冰川天女說道:“再向南面走一個時辰,大約就可 到了。國王得會公主,不知該多高興呢!”冰川天女應了一聲,冷然自若的看著天際浮云, 任胡僧搭訕,她總不肯開口說話。
  唐經天卻是思潮洶涌,不能平靜。冰川天女之所以肯來會見尼泊爾王本是出于他的鼓 勵,但如今走近了尼泊爾的軍營,將來會生出什么風波,卻是難以預料,心中禁不往忐忑不 安。看冰iil天女卻仍是那樣鎮靜自如,海水一樣湛藍的眼珠閃呀閃的,誰也猜不透她的心事。
  唐經天正自沉思,忽聽得冰川天女“咦”了一聲,那胡僧也跳了起來,唐經天隨著他們 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聲平滑如鏡的巖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拐印,那不是金世遺的鐵拐 印還是什么;冰川天女道:“他還留下幾行字!”唐經天讀道:“人間白眼曾經慣,留得余 生又若何?欲上青天摘星斗,填平東海不揚波!”想不到金世遺瘋瘋癲癲,這一首詩卻寫得 超脫豪邁,饒有仙意,詩中蘊藏著多少憤激與不平,但卻并無向人間報復之念。唐經天心中 一凜,想道:“難道真是人之將死,便露出至性真情?金世遺一生憤世嫉俗,誰知他卻是面 冷心熱的悲款慷慨之士?呀,看他的詩意,真是想攀上高接青天的珠峰去尋死,這個想法也 太怪誕了!”
  冰川天女輕輕的一聲嘆息,道:“在這樣的大山中卻怎生去找他?”泰吉提道:“他是 什么么人?”冰川天女道:“一個特立獨行的朋友。”泰吉提曾被金世遺打過一拐,當然認 得金世遺的拐印,聽說他竟是冰川天女的朋友,心中暗驚。冰川天女卻在獨自思量,希望早 早結束了與泥泊爾國王會見之事,便邀唐經天登山去搜尋金世遺的蹤跡,但一想到這樣的大 山中去尋找一個人,那真無異于大海尋針,再一算,金世遺的生命期限只有十天,那更是兇 多吉少的了。
  冰川天女悶悶不樂,不知不覺隨著那胡僧走人南面的一個大山谷,但見帳幕連營,胡馬 嘶鳴,谷中漣旗招展,刀槍如雪,也不知有多少大軍?泰吉提先遣兩個尼泊爾武士人王營報 告,谷中的軍隊聽說是前王的公主到來,將令也禁制不住,都奔出來看!
  自從尼泊爾的前任國師,那個紅衣番僧,從冰峰歸來,帶回了冰川天女的消息之后,尼 泊爾國中便流傳著冰川天女的種種神話。這時聽說冰川天女到來,數萬大軍都爭著出來看, 嘈雜聲、腳步聲震撼山谷。忽見冰川大女在谷口現身,衣袂飄飄,嚴如青女素娥,御風下 降!一霎時間,數萬人不約而同,都止住了腳步,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上都聽得見響,人人 心中都在贊嘆,忽地里“萬歲”之聲有如山崩地裂!冰川天女微笑揮手,眼角里有晶瑩的淚 珠,
  東方西方,都有相似的成語,說是美人一笑,足以傾國傾城;但冰川天女能令萬眾傾 心,卻并非徒恃美色。尼泊爾人人知道,冰川天女乃是華玉公主的女兒,當年若非華玉公主 棄國遠走,按照王位的繼承法,現任的國王就應是冰川天女而非這個暴君。這山呼“萬歲” 之聲,其實是代表了一個愿望,人人都愿得這樣一位可愛的女王當國!這愿望潛伏在每個人 的心底,這時見了冰川天女的絕世容顏,更是人人難以抑制,不約而同的爆發出來!
  忽見王旗招展,中央大營黃色的帳幕打開,尼泊爾王騎著白象,在王公大臣的族擁之下 走出帳幕,霎時間又是諸聲俱寂,唐經天陪在冰川天女的身邊,冷眼望去,但見尼泊爾王面 色灰敗,在白象上搖搖欲墜,看這情形,竟是懼怕多于喜悅,尼泊爾王給這突如其來的“萬 歲”之聲嚇著了。
  這確是大出尼泊爾王意料之外的事,他日思夜想,只是想得這位美若天仙的表妹為妻, 如今一聽這“萬歲”之聲,宛如受了當頭棒喝,陡然想起了冰川天女也是王位的繼承人,心 中暗暗叫苦。
  尼泊爾王久已期望這樣的一次會面,早已念熟了見面之時要說的傾慕言詞,如今竟是一 句話也說不出來。倒是冰川天女落落大方,含笑和他施禮。尼泊爾王急忙跳下白象,讓她乘 坐,但覺她容光迫人,不可仰視;氣度高華,令人懾服。嘴角的微笑如同幽谷百合,清雅絕 俗,令人不敢起絲毫褻讀之念!
  進了營帳,尼泊爾王替她擺灑洗塵,冰川天女叫唐經天坐在她的側邊,尼泊爾王大為不 悅,但那是冰川天女吩咐的,連尼泊爾王也不敢道半個“不”子。
  酒過三巡,尼泊爾王心神稍定,剛剛想向冰川天女傾吐仰慕之忱,冰川天女卻先開口問 道:“請問你帶傾國之兵,到未何事?”尼泊爾王道:“正是為了迎接表妹回國。”冰川天 女面色一端,冷冷說道,“我雖然在中國出生,未曾踏過本國土地,但也曾聽母親提過本國 前王的遺訓,表兄既然繼位為君,難道列祖列宗的遺訓也不知道么?”此言一出,滿座失 色!尼泊爾王杯中的美酒也濺了出來。
  冰川天女不怒而威,那兩道明如秋水的眼睛,緊緊的盯著尼泊爾王,尼泊爾王只覺得冰 川天女又是可愛,又是可怕,勉強鎮攝心神,避開冰川天女的目光,強笑說道:“什么遺 訓?倒要請教。”冰川天女道:“我國小國寡民,樣樣都要靠中華大國扶持,所以自立國以 來,就與中國永敦世好,祖宗的遺訓,要奉中國為天朝,不可輕啟邊釁,你怎么帶兵越 境?”尼泊爾王道:“我不是挑釁,我是不愿你流浪異鄉,想接你回國。”冰川天女道: “我在西藏住得好好的,我若要回來我自己會走。再說你要接我,也不必發了傾國之兵 呵!”尼泊爾啞口無言。冰川天女又緩緩說道:“你發了傾國之兵,也填不滿喜馬拉雅山的 一個山谷,中國之大,豈是你能想像!”尼泊爾王老羞成怒,想要發作,可是對著這樣一位 絕世容顏又是公主身份的冰川天女,他又怎敢發作出來。
  冰川大女目光一掃,道:“國王做了錯事,監國重臣也有責任呵!”那些王公大臣個個 垂下了頭。冰川天女面對尼泊爾王道:“我母親雖然離開故國,但她還保存有先王祖給她的 鐵券丹書,可以顧問國事,這鐵券丹書如今就在我的身上。為了中尼兩國的世代交誼,我勸 你立即撤兵。你若是不肯依從,咱們就招集全軍,各自把主張說出來,訴之公決好了。”尼 泊爾王冷透心頭,想道:“若是招集全軍,訴之公決,軍隊十九會擁護她,這豈不是要立即 引起陣前叛亂!”心中暗暗叫苦,早知如此,縱許冰川天女再美十分,他也不敢招惹。
  唐經天還是第一次見冰川天女這樣斬釘截鐵的說話,大為涼奇,心中又覺十分痛快。他 還未能完全領會,那是冰川天女出于愛中國與愛尼泊爾的激情,以至令一個柔情似水的姑 娘,變友了慷慨激昂、大仁大勇的俠士。
  尼泊爾王非常不安,支吾說道:“要撤兵也得過兩天才行,外面冰雪封山,也得派人先 掃清道路呵!”冰川天女面色稍稍緩,道:“目下春暖花開,冰雪就將融解,那么你就趁早 派人清道吧。”尼泊爾王轉過話題,搭訕笑道:“聽說公主住在冰宮,人跡罕到,不寂寞 么?”冰川天女道:“也住慣了。何況我還有許多宮女陪伴。”尼泊爾王笑道:“你在中國 長大,當知中國古語男婚女嫁,人之大倫,長住冰峰,怎生挑選駙馬?所以我此次想接你回 去,替你籌辦大婚。”冰川天女皺眉說道:“你多少正事要理……”尼泊爾王截著冰川天女 的話頭說道:“公主完婚難道不是正事么?我只有你一位近親,能不關心?”冰川天女面色 一端,淡淡說道:“這事也不勞王兄擔心!”尼泊爾王心頭一跳,道:“你選了駙馬么?” 冰川天女含笑不答,緩緩抬起頭來,忽見唐經天含情脈脈的注視著她,冰川天女滿面通紅, 又垂下頭來。,
  瞧那神情,誰都可以猜想到他們是一對愛侶。尼泊爾王妒恨交并,冷冷問道:“這位是 誰?”冰川天女道:“這位是中國最有名的少年俠客,文才武功都是上上之選。”唐經天 道:“公主太夸獎了,中國像我這樣的人車載斗量。”話似謙虛,其實是正告尼泊爾王,中 國不可輕侮。尼泊爾王“哼”了一聲,久久始道:“失敬了!”冰川天女道:“他還有幾位 朋友在山腳。”尼泊爾王道:“好,凡是漢人,我都請他們進來。”聲音和面色一樣陰沉。
  這一晚尼泊爾王徹夜無眠,冰川天女在他心目中就像一朵有刺的玫瑰,明明知道不好沾 惹,卻又舍不得放開,一閉眼睛,冰川天女和唐經天親昵的神情,又在他腦海中浮現。尼泊 爾王恨恨想道:“我就是撤兵也得把這小子殺掉。”
  第二日一早,尼泊爾王又派人請冰川天女與唐經天赴宴,筵席仍是設在他的帳幕中,只 是卻多了好幾個人,原來楊柳青母女和唐賽花姑侄與及那個小書童江南,都給尼泊爾王派人 兜截,說是冰川天女和唐經天的意思,把他們都請進來了。
  冰川天女歡喜無限,請唐賽花坐在她的身邊,悄悄問道:“我們找得你好苦,你不是和 金世遺在一聲兒嗎?他到那兒去了。”唐賽花道:“一到山腳,他就丟開我獨自登山去了。 呀,我若是年輕三十年,或許還能追趕得上。金世遺這個人真是古怪透了,咳,我沾他的恩 惠,今生是無法報答了。你有沒有見到靈矯?”
  冰川天女正想答話,帳幕開處,一群武士走了進來,好像開了一個人種展覽會,歐洲 人、阿拉伯人、印度人、波斯人都有。以尼泊爾一個小國,居然聘請到歐亞各國的武士,尼 泊爾王也大足以自豪了。那個胡僧泰吉提也在其中,看了唐賽花一眼,若無其事的坐下,唐 賽花真想揪著他追問龍靈矯的下落,可是在尼泊爾王的國宴上,任她如何生氣,卻也只好忍 著。
  只聽得尼泊爾王笑道:“久聞中華上國人才眾多,昨日聽公主稱贊得這位唐大俠天上有 地下無,更是令本王欽仰,難得有今日的盛會,各國武士聚會一堂,還請唐大俠不吝指教, 好讓我們開開眼界。”
  冰川天女微笑道:“切磋武功,不分國域,王兄此言,好像把在座諸人劃分邊了。”尼 泊爾王道:“公主言重了,小王并無他意,只因唐大俠是初次見面的貴客,又是公主賞識的 人,才想先見識他的本領。好,我先敬唐大俠一杯!”冰川天女見他目光有異,心中一諄, 正想說話,唐經大已坦然的將那杯酒接過去喝了。
  尼泊爾王道:“誰人愿和唐大俠合演武功?”那胡僧泰吉提應聲而出,說道:“昨日我 已見識過唐大俠的高招,可惜未能盡興,今日還要續請指教。”他早已換了裝束,左手提著 大紅袈裟,右手拿一個大鐵錘。
  唐經天道:“國師賜教,何幸如之!”拔劍下坐,尼泊爾王命撤開帳幕,騰出一大片空 地。
  泰吉提揚起袈裟,宛如一片紅云,當頭罩下,唐經天笑道:“你的袈裟織補得好快 呵!”舉劍一刺,但聽得哨的一聲巨響,泰吉提右手的大鐵錘猛地撞去,唐經天踉踉蹌蹌的 倒退幾步。尼泊爾王側目笑道:“公主,敢情你真是言過其實,對這位唐大俠夸獎得太甚 了!”冰川天女大是起疑,心中想道:“這胡僧氣力雖大,但以唐經天所修習的天山正宗內 功,豈有擋不住他一擊之理?這中間一定是有什么古怪。”
  泰吉提一擊得手,猛如怒獅,袈裟一展,大鐵錘又是呼的一聲打下。他這打法似是欺負 唐經天沒有氣力似的,硬打硬撞,左脅露出空門,他亦似毫無顧忌。忽見唐經天一個“回風 折柳”,身形疾閃,劍光疾起,朗聲笑道:“站穩了!”刷的一劍,泰吉提騰身跳起,袈裟 穿了一個大洞。唐經天連逼兩劍,泰吉提收勢不及,一錘打下,把堅硬的石地打了一個凹 槽,幾乎撲倒。唐經天一笑收劍,道:“再來,再來!我們中國的古訓,不打落水之狗!”
  冰川天女舒了口氣,微笑說道:“王兄請看。唐大俠若是乘勢進招,再補一劍,你的第 一國師只恐馬上就要血濺黃沙!”尼泊爾王大驚失色,這回是輪到他暗暗奇怪了。
  原來尼泊爾王蓄意要把唐經天置于死地,在壺中暗藏毒酒,那酒壺分成兩格,內有機 關,斟給唐經天吃的那杯,是用喜馬拉舢特產的一種叫做“百日醉,,的毒草所泡制的;而 斟給自己和泰吉提吃的卻是平常的葡萄酒。“百日醉”顧名思義,乃是一種極厲害的麻醉 藥。哪知唐經天膽大心細,早已看出泊爾王神色不對,暗中服下了一顆用天山雪蓮制煉的 “碧靈丹”,天山雪蓮能解百毒,即算是最厲害的“孔雀膽”和“鶴頂紅”尚且不怕,“百 日醉”何足道哉?
  泰吉提滿心以為唐經天吃了毒酒之后,筋酥骨軟,真力必然發作不出來,所以才大膽搶 攻,毫無顧忌。哪知唐經天將計就計,假意裝作不勝酒力,讓了一招,這才實施反擊。要不 然唐經天和那胡僧的本事,實在是在伯仲之間,唐經天也斷不能一劍將他殺敗。
  泰吉提一挫復上,這回他可不敢再輕敵了,兩人各展出平生絕學,打得砂飛石走,地慘 天愁,不過半日時辰,就斗了一百來招,兀是不分勝負。但見那胡僧的袈裟有如一片紅云, 而唐經天的劍光,則如銀虹環繞,中間不時雜以“哨哨”的鐵錘與寶劍交擊的金鐵之聲,動 人心魄。這一戰把尼泊爾的武士都看得目定神呆,連尼泊爾王亦是驚心失色!
  那胡僧昨日與唐經天第一次交手之后,知道他的游龍寶劍鋒利異常,只憑著一件袈裟, 實在難以抵敵,因此又多用了一柄重達七八十斤的大鐵錘作為輔助兵器。寶劍雖利,總不能 削斷鐵錘,泰吉提的內力又比唐經天大得多,因此唐經天雖然展開了絕妙的天山劍法,也不 過堪堪打個平手。
  激斗正酣,猛的里狂風驟起,喜馬拉雅山區風力之猛,舉世無匹,尤其是在北山峰拗的 一個“臺階”,更有世界“風窩”之稱,據近世英人探險家所測,經常達到十級臺風以上, 登山者若不是用繩索相連,往往連人也被吹走。尼泊爾軍隊駐屯山谷之中,一為避寒,二來 也是為了避風,雖然如此,大風刮過山谷,聲勢亦足駭人。那胡僧的大紅袈裟得風力之助, 抖開來有如大鵬展翅,每一撲力逾干斤,把唐經天整個身形都籠罩在他的袈裟之下。唐經天 想用寶劍再刺穿他的袈裟,出手雖快,卻總是被他的大鐵錘擋住。
  泰吉提一占上風,尼泊爾主又是洋洋得意,回顧冰川天女,唐賽花坐在冰川天女右側, 蔑嘴說道:“得風力之助,雖勝不武。”尼泊爾王大為掃興,冰川天女聽得經驗最豐富的武 林前輩唐老太婆也這么說,卻禁不住為唐經大擔心。
  山風越刮越猛,不但唐賽花以為唐經天可能落敗,那胡憎也以為勝券可操,順著風勢, 袈裟舞得呼呼作響。唐經天給他逼得一連退后幾步,忽他說道:“你雙手都有兵器,我卻只 有一把劍,這不公平。”泰吉提冷笑道:“可沒有誰禁止你用兩種兵器呀。”唐經天笑道: “那么,我可要得罪了。”猛然問只見他把手一揚,幾道暗赤色的光牽在他指間發出,那件 大紅袈裟登時像泄了氣的皮球,穿了幾十個小孔。泰吉提這一驚非同小可,猛地想起這是天 下最厲害的暗器天山神芒,縱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也不能抵敵,說時遲,那時快,唐經天 五指疾彈,大小聲:“撒手!”他指間夾著幾支天山神芒,一揮手間已把袈裟刺了無數小 孔,手法之快,實在難以形容,神芒透過袈裟,直削胡僧手腕。胡僧大叫一聲,不由得他不 急忙撒手,只見那件袈裟被大風一刮,登時飛出了山谷,無影無蹤。
  泰吉提垂頭喪氣,退入軍營,竟不敢跟唐經天回到席間。唐經天對尼泊爾王笑道:“貴 國的第一國師,武藝也確算得是不錯的了。”似贊似諷,尼泊爾王聽得刺耳鉆心,但他所等 候的第一高手還未來,只得強笑說道:“我國練兵注重弓馬,每個士兵都能馳馬射箭,百發 百中的也很普通,并非只注旱一兩個出類拔革的武士。”唐賽花忽地冷冷說道:“是么?請 國王叫幾位貴國的神箭手出來,讓我這個老太婆也見識見識。”
  正是:
  雕蟲小技真堪笑,請看中原第一家。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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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神功無敵 較技服三軍 滑雪奇能 振衣凌絕頂
  尼泊爾王面色一沉,把手一揮,傳下令去,登時在軍中挑選出四個人來,每個人都抱著 一張大鐵弓,看那大弓兩臂非有五七百斤氣力,棚拉得它動,這四個人都是軍中的弓箭教 頭,尼泊爾王卻故意隱瞞他們的身份,指著他們對唐經天說道:“這四個士兵都是軍中的神 箭手,百發百中,唐大俠可肯和小兵比比弓箭嗎?”在尼泊爾王的用意,以唐經天的身份, 勝了幾個小兵不足為榮,但若輸了,那自是大失面子。
  唐經天微微一笑,尚未開言,唐賽花已搶著說道:“比弓箭這樣的小玩意何勞唐大俠出 手?中國的婦孺都能挽弓射箭,何足為奇。這里地濕風寒,老身正想舒展舒展筋骨,這一場 待我來吧。”話未說完,就顫巍巍地站了想來。
  尼泊爾王大為惱怒,重重的將酒杯一頓,冷冷說道:“我國雖然國小兵微,隨我出征的 都是能征慣戰之士。赳赳武夫,豈能欺負一個老婦?”唐賽花也把酒杯重重的一頓,用更冷 峭的聲音說道:“老身雖然年過六旬,叫我穿針引線,我可能老眼昏花;張弓射箭,嘿, 嘿,那可是最平常不過之事。若非國王說他們是神箭手,我還不屑欺負后生小子呢!,,這 幾句說話針鋒相對,把尼泊爾王說的下不了臺,心中想道:“好一個討厭的老乞婆,這可是 你自己找死!”便道:“好吧,這幾個士兵用的是第一號強弓,你要用第幾號?”這種第一 號的鐵胎弓,重達百斤。尼泊爾王看唐賽花老態龍鐘的模樣,心道:“我就不相信你能使用 鐵胎弓,只怕你拿也拿不起來。”
  唐賽花故意不答,道:“你待我再喝一杯酒提提神。”這時間尼泊爾的兵卒已把各號弓 箭捧出來,第一號第二號的鐵胎弓用兩個人抬,尼泊爾王道:“最小的那一號鐵弓刀也有二 十來斤,老太太你小心點兒,別閃了手。”
  唐賽花一聲長笑,道:“老身不用弓箭!”尼泊爾王道:“怎么?不用弓箭,如何比 法?”唐賽花道:“善射者何須自己摧弓帶箭,嘿,嘿,便以其人射來之箭反其人之身就行 啦!你們尼泊爾的神箭手連這點本領都沒學過嗎?”比射箭而可以自己不用摧弓帶箭,尼泊 爾王確是沒有聽過,那肯相信只當是唐賽花因為自己拿不起鐵弓,故作大言,其實是想逃 避。唐經天可是暗晴好笑,唐家素有“天下暗器第一家”之稱,唐賽花是唐家碩果僅存的長 輩,她和這幾個人比箭,那簡直是等于貓和老鼠戲耍一般。
  只見唐賽花一步一步,氣喘吁吁的走入場心,忽地盤膝坐在地上,雙目一張,叫道: “你們把利箭射來吧!”那四個弓箭教頭見一個老婦人走出來,又是如此這般模樣,反而給 她弄糊涂了,他們開始以為是她走得累了,坐在地上歇息,哪知她卻說出這樣的話來。這四 個尼泊爾教頭在軍中素負盛名,豈肯射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婦。
  唐賽花嚷道:“怎么,你們不敢和我比箭嗎?哈!哈!尼泊爾的神箭手意是虛有其 名!”尼泊爾受漢化甚深,許多人懂得漢語。這四個教頭中有兩個便能聽能說。其中一人忍 不住,心道:“你罵我事小,損及尼泊爾射手的威名,可不成!”立刻張弓搭箭,叫道: “我這一箭射你頭上的玉簪,你不要動,免得誤傷!”他的箭法百不失一,唉的一箭,對準 唐賽花的頭射去。
  這個教頭還真的不忍射傷一個老婦,所以預先出言提醒。哪知唐賽花可全不領他這個 情,只見弓如霹靂,箭似流星,倏的射到唐賽花頭上,唐賽花把手一招,若無其事的將那支 利箭接了下來,在地上一插,叫道:“喂,其他的人怎么不射?”那個教頭大吃一驚,又是 唆的一箭,對準她的手腕射去,唐賽花伸指一彈,那支利箭又插到泥中。另一個教頭心狠手 辣,一箭射向她的咽喉,唐賽花叫聲:“哎喲,不好了!嘴巴一張,利箭插入口中。第一個 教頭怨同伴道:“你怎么真的要射死她?”忽見唐賽花張口一吐,笑道:“幸虧我的牙齒還 行!”那支箭又插在地上。這正是唐門的絕技一“嚙簇法”。唐賽花嚷道:“你們是怎么射 的?這一會子功夫才射出三枝。”
  這一下把那四個教頭全都激怒,四弓齊張,四箭齊發。唐賽花坐在地上,動也不動,箭 到便接,霎時間在她周圍都插滿了箭桿,好象平地筑起了個籬笆圍著她一樣。唐賽花邊接箭 邊嚷道:“不成,不成!還要射快一些!”四個教頭咬一咬牙,這時已不是怕將她射死,而 是怕損了他們軍中神箭手的威名,不約而同地都施展出“連珠箭”的絕技,但見飛矢如蝗, 紛紛攢射,唐賽花手法一變,隨接隨甩,每甩一枝箭,就將陣枝箭碰落。她雖年邁,卻是內 功有火候的人,以手甩箭的勁道比那四個教頭用鐵胎弓射出的勁道還要凌厲得多,但見滿空 箭雨,紛紛自那四個教頭反射回去。她也是有意不傷那四個教頭,利箭射回,都插在四個教 頭身邊的地上。霎時間象平地涌起了一座箭林,將那四個教頭都圍在里面。
  四個教頭大驚失色,不消片刻,他們箭囊中的利箭完了。唐賽花叫道:“你們留心,我 還敬了,我要把你們的四張弓弦全都射斷!”她雙手齊發,將最后所接的四枝箭都甩出去, 箭挾風聲,掠過空中,發出鳴嗚的嘯聲。那四個教頭無法可擋,只好不約而同的提起鐵弓招 架,但聽得一陣僻啪的連珠密響,四張鐵弓的弦果然都給她,一舉射斷!
  四個教頭擲弓于地,氣沮神喪。唐賽花拍拍衣服,抖一抖身上的塵砂,站起來道:“如 何?我中華婦孺之輩,亦善騎射,這話可不是說假的吧?”那四個教頭跨出箭桿所圍成的圈 子,面色慘白,聽了此話,意殊為不信,拱手齊道:“老太太神技驚人,只怕天下再也找不 到第二個。”唐賽花微微一笑,招手說道:“柳青,你也來露一手。”
  其時狂風已息,山上的飛鳥,紛紛飛進谷中躲避外面卷起的漫天雪片,楊柳青取出了彈 弓,指著天上的兩行雁道:“我第一排彈弓,要打左邊這行雁的左眼,第二排彈弓要打右邊 這行雁的右眼。”此言一出,不但那四個教頭吃驚,所有聽得懂漢語的尼泊爾武士都露出不 相信的神氣。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楊柳青彈弓一曳,嘎哩連聲,左邊那一行雁應聲墜地;楊柳青腳 跟疾轉,柳腰一折,彈弓再曳,右邊那一行雁也都墜在地上,也相距三丈有多。
  那四個教頭分成兩組,上前驗看,果然是左邊那一行雁都瞎了左眼,右邊那一行雁都瞎 了右眼,眼中都嵌著一顆小小的彈子。一排彈弓能打瞎一行天空飛雁的眼,而且要左中左, 要右中右。這手功夫與剛才唐賽花的接箭甩箭,各有勝場,都是足以震世駭俗的絕技!四個 尼泊爾教頭心望口服,再也不敢多說半句。
  唐賽花與楊柳青回到席上,江南笑嘻嘻道:“鄒伯母,你這手絕技教我行不行?”楊柳 青笑道:“你給我磕頭,叫我媽媽,我也許會教你。”江南道:“好,一言為定,我這就給 你磕頭。”楊柳青又氣又惱,道:“別胡鬧,這是什么地方?”鄒絳霞說道:“媽,教給 他。”楊柳青大為奇怪,心道:“難道霞兒看上了這個書童?”豈知鄒絳霞早與江南約定, 想要學江南那手顛倒穴道的功夫,說好了將楊家的神彈絕技作為交換。
  尼泊爾王心煩意亂,他一連看了三場絕技,由不得他不驚惶,心中想道:“這些漢人難 道都是神仙下凡?毒酒不中用,連一個老太婆也能射斷鐵胎弓。”他所等的一個人還沒有 來,實在想不出什么辦法來折唐經天的威風。
  忽見一個黃發碧眼的西洋武士站了出來幾哩咕嚕的說了一大遍,通譯的說道:“這位史 密夫先生說,他曾聽說中國有一種奇妙的點穴功夫,可以制人于死,他說在歐洲也有一種叫 做“子午流”的功夫,可以隨時令人的血液停止循環,看來大約與中國的點穴功夫相近,他 想與中國的點穴名家彼此觀摩印證。”
  唐經天聽說歐洲居然也有這種與“點穴”相同的功夫,大感興趣,正想應戰,忽見江南 笑嘻嘻的站了起來,說道:“我江南手癢得緊,唐大俠,這一場就讓我玩玩吧。”
  唐經天笑道:“好極,好極!我幾乎把你這位點穴名家忘記啦!”江南樂不可支,對鄒 絳霞道:“你聽到沒有?唐大俠也夸獎我,你還敢說我的功夫不行?”咕嚕咕嚕連喝了三大 盞葡萄美酒,連笑帶跳的跑到場心,活象一個頑皮的孩子,爭不及待的去參加什么有趣的玩 意。
  尼泊爾王怔了一怔,但隨即想道:剛才那個老太婆也有這般驚人的本領,只怕這小孩子 真會點穴!對江南倒是不敢小覷。那西洋武士卻是氣得哇哇大叫,指著鼻子道:“哼,哼! 叫這個小孩于和我比賽點穴?”江南聽不懂的說話,但見他哇哩哇啦的指手畫腳大嚷一通, 形狀甚是滑稽,也學著他的樣子和腔調指著鼻子胡叫一通。那西洋武士問通譯道:“這小把 戲說什么?”那通譯其實也不知道江南是說什么,但他聽得尼泊爾王傳話下來,說這個小孩 子是點穴名家,便道:“他說他的點穴功夫很歷害,問你敢不敢和他比試。”轉過頭問江南 道“是不是這個意思?”江南忍著一肚皮的笑,滿臉正經的點頭道:“對極,對極!你譯得 一點不錯,正是這個意思!歐都由都,艾詹哇哩哇嗜。”剛才這個西洋武士出場時曾向冰川 大女問候:“歐都由都”是:“你好嗎?”冰川天女經過通譯傳話,也問他:“你好。”他 說:“義詹哇哩哇嗜。”即是回答:“我很好。”這是西方應酬的客套語。江南就學會了這 兩句,模仿西洋武士的口吻,亂嚷一通,但說出來當然是荒腔走調。
  那西洋武士初時勃然大怒,聽了江南亂嚷,不覺一怔,心:道:“咦,他怎么向我問好 又自問自答呢?”繼而自作聰明的想道:“是了,這個小孩子怕我弄死他,所以先向我套套 交情。”便道:“小孩子放心,我不要你的性命,只將你點得暈倒就算啦。”江南凝神聽他 說話,跟著又學他的指著那西洋武士的鼻子大嚷一通,這幾句話甚長,他學講也講得不全, 但“我不要你的性命”這一句卻講得相當純熟。那西洋武士剛剛對他有點好感,一聽之下, 怒火又發,“哇”的一聲大叫,張手就向江南一撲。
  那武士只當江南是和他胡鬧,并不真想用“于午流”的閉血法來對付他,而是想將他摔 倒便算。豈知江南在石林中,學過“空花繞樹”的身法,在巖石林中也可以空插自如,西洋 武士要捉他,他只當是捉迷藏,繞著那武士的身子轉來轉去。那武士手長腳長,捉來捉去都 捉不著江南,江南時而從他胯下踉過,時而從他肩頭跳過,鬧得不亦樂乎,旁邊人看去,就 似乎那長手長腳的西洋武士在和這個小孩子鬧著轉圈的玩兒,都忍俊不禁,嘻嘻哈哈的嘩笑 起來。
  那西洋武士大怒,喝道:“你再胡鬧,我可不留情啦!”江南也學著他喝道:“我可不 留情啦!”只聽得掙的一聲,那西洋武士掣出一件奇形怪狀的兵器,似一個銀制的筆管,約 有六七寸長,兩頭都是尖的,銀光閃閃,向著江南的胸膛一刺。江南道:“咦,你點的是什 么穴?”身形一仰,便待避開,哪知“得”的一聲,那支筆管忽然長了幾寸,在江南的胸脯 上重重點了一下,原來這枝筆管,裝有機括,可以隨意伸長,高手比斗,只差毫厘,何況江 南還并不是高手,一下便給他點中了。
  江南只覺一陣酸麻,立即又跳起來道:“喂,你這件東西倒是件好玩意,送給我行不 行?”那西洋武士的“子午流”閉血法和中國的“點穴法”同一原理,不過卻沒有中國點穴 法的深奧,中國的點穴法是認明人身上的各種穴道,所擊之處只在=點;而“子午流”閉血 法則是按著時辰,將身體某一部分的血液循環環阻遏。江南跟黃石道人七天,就只學得他一 樣“顛倒穴”的功夫,穴道顛倒,血液的循環自然也不是依照正軌,不過因為“子午流”閉 穴法觸及的部位較廣,因此亦感到一陣酸麻,但卻無傷害。
  那西洋武士點不倒江南,江南反而嘻嘻哈哈地來搶他的筆管,這一驚非同小可,一按機 括,“得”的一聲,長仟文在江南的手腕上刺了一下,江南罵道:“好小家伙,你不給我, 我偏要取!”使出一招陳天宇教他的“順手牽羊”,將那西洋武士一扯,一只手托著他的肘 尖,另一只手便來硬搶他手中的筆管:豈知那西洋武士頗有幾斤蠻力,手腕一彎,便是一記 勾拳,江南險險避開,他那支筆管向前一送,銀針陡的長出一尺有多,針端鋒利,在江南腿 上重重刺了一下。這一下卻不是“子午流”閉血法,而是把銀針當成傷人的利器。原來他這 支筆管,共有三截,第二截的銀針是鈍頭的,用以閉血,第三截的針尖卻是鋒利的,內貯毒 液,可以傷人。江南給他一針,痛得“哎喲”一聲大叫起來,忽覺一腿麻木不仁只道是被他 點了穴道,大怒叫道:“哼,就只你會點穴么?看我的!”身形一晃,從那西洋武士蒲扇般 的大手底下過,驕指一點,正正點中他腑下的暈穴,那西洋武士哼了地聲,立刻跌倒。
  江南一蹺一拐的跑了回來,對唐經天道:“顛倒穴道的功夫不頂用,喂,你給我解 穴。”唐經大一看,見他小腿紅腫,笑道:‘這不是點穴,你喝一杯酒就好啦!”暗把一顆 碧靈丹丟入酒杯,工南接過這杯葡萄酒一喝而盡,痛楚若失,嘻嘻哈哈地對尼泊爾王笑道: “這大個子說要和我比賽點穴,哈,我用點穴法點倒他,他卻用毒針整治我,真不要臉。不 過他既然在點穴的比賽上輸了,當然算我全勝啦。”尼泊爾王做聲不得,那西洋武士的伙伴 卻忽然嘩叫起來。
  原來他們見同伴昏迷不醒,他們以為中國的點穴既與“子午流”閉穴法相同,便盡他們 所知,用解“子午流”閉血的手術施救,豈知中國的點穴法奧妙非常,各家各派的點穴法都 是不盡相同的,他們不動手術也罷了,一動手術,割斷靜脈,放出血來,摸一摸同伴的鼻 端,反而沒了氣息。因此群情洶涌,說是江南用巫法治死了他們的同伴,要向江南索命。
  通譯傳話過來,江南叫道:“呵呀,我早說過我的點穴非常歷害,問過他敢不敢與我比 試的,是么?”通譯點點頭“不錯。”江南道:“那么他是咎由自取,怎能要我賠命”尼泊 爾王一想,既然比武,那就難保不傷性命,確是沒理由要江南賠命。不過武士們群情洶涌, 卻是令他難以處置,便道:“請問小俠,你既會點穴,是不是能夠解救?”
  江南第一次聽得人稱他做“小俠”,樂得眉開眼笑,裝模作樣的說道:“這個嗎?這個 ——”尼泊爾王急道:“怎樣?”江南道:我師父只教我點穴,解穴卻未教過。更且,誰教 他們胡弄,刀呀叉呀的亂割一通,他們把同伴弄死了,卻推給我醫,哪有這個道理?”尼泊 爾王大為失望,道:“這便如何是好?”江南慢吞吞地道:“小俠不會,大俠可會。唐大俠 不但會解穴,而且死了的他也可以醫活。”尼泊爾王大喜,急忙向唐經天求救,唐經天暗暗 好笑,不想江南再胡鬧下去便道:“好,且待我試一試看,我可不敢擔保準成。請那些人不 要圍在旁邊,我好施術。”
  尼泊爾王請通譯傳話,那群西洋武士聽說唐經天可以把死人醫活,立刻讓出路來,恭請 唐經天來施術。唐經天微微一笑,道:“我的手術,是不必臨床的。”隨手在地上拾起一粒 石子,輕輕一彈,筵席與場心相距數十丈:這粒小石呼的一聲,端端正正的打中了躺在地上 那個西洋武士的眉心,旁邊的同伴嘩然大叫,正欲責問唐經天何以對死了的武士尚加侮辱? 忽見那西洋武士“哎哎”的叫了一聲,手腳顫動,一霎眼便站了起來。唐經天笑道:“行 啦,他們自己割破的傷口,那我可不負責了。”手術割破的外傷,極為輕微,邊旁的人替他 裹傷包扎,立刻行動如常。
  這群西洋武士見中國的點穴法如此神奇,都是心服口服,一致向唐經天道謝。那個與江 南動手的西洋武士長嘆一聲,將閉血的筆管叫人送給江南。西方武士的規矩,比試輸了,就 得將佩劍獻給對方,這個西洋武士正是依照他們的規矩,何況江南曾向他索取過這枝筆管。 江南笑道:“你敬我一尺,我也敬你一丈,這枝筆管我不要啦。”那西洋武士更是感激,大 大的恭維了江南一通,稱贊他的點穴確是世間少有,江南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其實他的 “顛倒穴道”功夫還可算得是獨門絕技,至于論到點穴的功夫,第三流還夠不上。
  江南正在嘻嘻哈哈,忽覺四圍的人突然靜寂,氣氛有異!
  尼泊爾王突然發出一聲歡呼,站了起來,只見兩個殘了雙足的怪人,手挽著手,一蹺一 拐的跳躍而來,形狀詭秘之極,這正是在烽火臺中所叮言要打斷江南雙足的那兩個怪人,江 南一見,嚇得不敢作聲。
  那兩個怪人肩上搭著一件大紅袈裟,正是胡僧泰吉提用作兵器的那件袈裟,剛才刮大風 之時,袈裟被吹到谷外,想是剛好被這兩人拾獲,就披了進來。江南很怕這兩個怪人,這兩 個怪人卻不理會江南,眼睛向席上一掃,忽地從袈裟上取下一支天山神芒,間道:“這是誰 的?”尼泊爾王急忙給他介紹道:“這位是中國最出名的大俠。這兩位是阿拉伯最出名的修 士,左邊這位是傅古拉,右邊這位是阿斯羅。他們的師父是東歐和阿拉伯最有本領的異 人。”唐經天抱拳道:“領教了,這支神芒正是我的。”那兩個怪人打量了唐經天一會,說 道:“幸得在這里重逢,真是好極了,真是好極了。我們還要和唐大俠領教領較!”尼泊爾 王聽說他們曾經見過頗為奇怪。
  那一晚在烽火臺內,傅古拉和阿羅斯其實還沒有見著唐經天的面,他們是給唐經天的天 山神芒嚇跑了的。剛才他們在谷外拾獲胡僧的大紅袈裟,看到插在袈裟上的天山神芒,還以 為是唐曉瀾在此(他們的雙腿正是唐曉瀾用天山神芒射殘的。)硬著頭皮,心驚膽顫的進 來。如今一見不是唐曉瀾心中都是又羞又怒,立意要和唐經天再決雌雄。
  唐經天道:“請兩位劃出道來。”心中正在盤算如何解他們的陰陽掌力,侮古拉和阿斯 羅悄悄耳語,商量了好一會,由傅古拉說道:“我們兩人是一師所授,碰到一個是兩人齊 上,碰到一千個也是兩人齊上。要比試就是我們兄弟同唐大俠一齊比試。”唐經天心中一 凜,想:“若是一個,我有把握取勝,若是兩人,他們那怪異的陰陽掌力,卻非我一人所能 破解。”但在國王筵前,豈能示弱,便道:“好極,好極!那就讓我一人接兩位的高招!”
  傅古拉道:“唐大俠是國王貴賓,咱們若然武比,只怕傷了和氣。”唐經天心中一喜, 道,“那么文比也行,請問兩位要如何比法?”傅古拉道:“我們二人想與唐大俠比試輕 功。”原來他們二人被唐曉瀾打得怕了,聽說唐經天也姓“唐”又會用天山神芒,早已猜到 唐經天是唐曉瀾的兒子,雖然見唐經天如此年輕,功力料想遠遠不如他的父親,但心有顧 忌,未有十分把握,終是不敢武比。
  他們是如此想法,這句話一說出來,可令得全場震動,連唐經天也暗暗吃驚。這兩個怪 人的膝蓋已碎,雖然經過多日治療,不必像在烽火臺的時候,用手代足走路,但兩雙腳好象 吊在大腿上一樣,一蹺一拐,走一步都十分吃力,這個樣子,卻居然要與唐經天比試輕功, 而且看他們的神氣,竟似極有把握!
  唐經天怔了一怔,只聽得傅古拉又道:“咱們就以南面這座山峰,作為比試輕功的地 點,誰先上到峰頂,誰便算贏。”唐賽花冷冷說道:“可是你們是兩個人呢!若然一個比唐 大俠先到,一個比唐大俠后到,那又如何?”俺古拉道,“要贏我們兩個就一齊贏,要輸我 們兩個就一齊輸。我們只要一個落在唐大俠之后,那就算我們輸了。”這辦法看來好似是唐 經天大占便宜,,唐賽花也無話可說。傅古拉又喝了一大杯酒,“當”的一聲,將酒杯摔 掉,哈哈笑道:“趁現在天色好,咱們這就比吧,一刮大風,這山峰就更難上了!”
  眾人不約而同的抬頭一望,但見那座山峰峭壁千丈,積雪皚皚,有如一座白玉屏風在陽 光下閃出霞輝麗彩,看這光景,只怕蒼蠅爬上去也會滑下來,人哪得立足?即算是用壁虎游 墻的功夫,也支持不了多久。
  唐經天正想答話,忽見冰川天女盈盈起立,微微笑道:“唐大俠適才與我國的第一國師 比了一場,咱們不該讓客人太過勞累,請讓我與兩位大師比一場吧。彼此觀摩印證,原不必 有國域之分,盡挑著要與唐大俠比,那豈不是令客人感到見外了?”她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尼泊爾王無話可駁,傅古拉惶恐說道:“公主萬金之體,怎好輕試?”冰川天女笑道:“在 冰峰上,也已慣了,算得什么?”傅古拉約略聽過關于冰川天女的故事,心內嘀咕。冰川天 女笑道:“若是我輸給二位,再由唐大俠來比,那么雙方都比了一場,就沒有誰占便宜 了。”傅古拉與阿斯羅,在阿拉伯久享勝名,自然要保持身份,聽冰川天女的口氣,意是口 口聲聲暗指他們想占唐經天的便宜,心中大是氣憤,想道:“好,待我們贏了你之后,再與 他比,那也準贏。這不過是遲早的問題而已。”便道:“公主即如此說,那我們只好奉陪 了,請國王恕我們簪越之罪。”
  尼泊爾王持杯沉吟,良久始道:“好,好!,請公主珍重玉體,不要強力而為。”他看 這峭壁千丈,積雪皚皚的山峰,心中也不禁發毛,甚怕冰川天女一個失足,那便要立刻玉殞 香銷!轉念一想,自己欲討冰川天女為妻,那是十九不能如愿,若然冰川天女失足而死,那 最多是自己與唐經天都無所得,自己的皇位也不怕有人威脅了。所以他幾次轉念,欲阻還 休,終于還是允準了冰川天女的比試。
  尼泊爾的軍隊聽說公主要親自比試,都是又喜又驚,喜者是有機會得再睹冰川天女的仙 容,驚者是怕她萬一失足。但王命已下,軍士又有誰敢上去勸止?
  幾十營兵丁都涌出帳外,但卻是萬眾無聲,大家都屏住了呼吸來看這一場比試,冰川天 女緩緩走到山峰下面,和傅古拉、阿斯羅二人并排站立,靜待尼泊爾王發令。阿斯羅忽道: “且慢!”
  冰川天女道:“怎么?”阿斯羅道:“咱們這場比試,名是一場,實是兩場。上山之 后,還要下山。再回來時,誰先落地,那便算贏,還是依照上山的規矩。”冰川天女笑道: “這個何須再說。上了山當然還得下山。好吧,現在可以開始了吧。”揮一揮手,叫一個在 旁侍候的尼泊爾武士告訴國王。阿斯羅比傅古拉細心,未獲勝,先防敵,心中暗思:“公主 能稱冰川天女,只怕上冰峰確有非常本領,但下山之時,以我們經常練之有素的神技,則定 是能準勝無疑。”
  尼泊爾王一聲號令,他的御前侍衛立刻發出一支響箭,只見傅古拉手一按地,騰空飛起 三丈來高,頭下腳上,向著冰峰猛行,身體一沾著冰壁,便好似釘在上面似的,說時遲,那 時快,阿斯羅也照樣的騰空而起,但卻拿傅古拉的身體作為按手之處,一按他的身體,立刻 借力再度飛起,這一下兩股力量相合,身子騰空,飛得更高,直飛上囚五丈高,始行沖下, 仍是像伶古拉一樣的附著冰壁,再讓傅古拉借他的身體作為按手之處,發力再飛,如是者此 起彼落,霎眼之間,已升了數十丈。滿山谷士兵,都不禁大聲喝采。卻不知他們是用什么方 法,如此神奇,竟然令身體釘在冰壁之上。
  原來傅古拉與阿斯羅斷腿之后,彼此相依,在各種武功上都練好了互相配合之法,他們 對這場比試,更是早有準備,十指上都戴有鐵指套,硬用指力插入冰壁。所以他們堅持要兩 人一同比試,看似給對方便宜,其實卻是他們絕妙的取勝之法。
  冰川天女讓他們先起步,微微一笑,也跟著騰空飛起,但見她雙足一沾冰壁,便再不起 步,竟似在冰壁上滑行似的,借那冰雪之力,風馳電掣般的向上疾駛。尼泊爾是冰雪之國, 溜冰滑雪這種玩意三歲兒童也會,但足下必定裝上滑冰的鞋子,而且是順著下易,向上滑 難,像冰川天女這樣無所憑依,在冰壁上向上滑行,那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滿山谷的士 兵發出轟天般的喝采聲!連唐經天與她相識了幾年,也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在冰峰上的輕功本 領,不禁看得呆了。
  但見冰川天女與俺古拉、阿斯羅二人,時而你搶在我的前面,時而我搶在你的前面,傅 阿二人一飛就是四五丈高,但他們要指插冰壁,方能借力再飛,往往就在這剎那之間,冰川 天女便即滑行空越他們;隨即他們二人又是騰空掠過,冰川天女又追上;于是者兔起鶻落, 端的令人眼花繚亂。漸漸越上越高,但見冰川天女衣袂飄飄:嚴如在千丈的冰壁上蹈空飛 翔,美妙之處,難以言宣。山谷下面的數萬大軍,個個目不轉睛的仰頭上望,靜得連一根針 掉在地上都聽得見響。如此奇景,再世難逢,人人心中贊好,連喝采也無暇了。再過片時, 只見這三人好像星丸飛躍,即將到達山頂。
  除了唐經天唐賽花等有限幾人之外,其他人等已瞧不清楚誰在誰的前面。江南緊張之 極,頻頻問唐經天道:“喂,現在是誰占先了?”唐經天睜圓雙眼,仰頭上望,不睬江南, 江南急得搓著雙手,滿頭大并。忽聽得唐經天一聲歡呼,手中的酒杯“倉啷”一聲跌落地 上,江南道:“怎么啦?”唐經天透了口氣,這才叫道:“公主贏了!”
  原來在接近峰頂的一剎那,傅古拉使盡平生氣力,向上一沖,剛剛沾地,冰川女立刻便 跟上來,而阿斯羅雖然也立即飛上,但已是落在冰川天女后面。照他們自己定的規矩,只要 有一人落后,便得算輸,唐經天瞧得清楚,所以說是冰川天女贏了。
  但在冰峰之上,冰川天女卻自己愿當作和論。傅古拉與阿斯羅正自氣沮神傷,冰川天女 卻盈盈笑道:“我贏了阿斯羅,輸給俺古拉,若然照你們定的規矩,算我贏了,我自己也心 難自安。好這一場就算扯成平手,公不公道?”傅古拉吁了口氣,不好意思回答,阿斯羅道 “既然如此,我們多謝公主。好吧,咱們再比賽下山。”傅古拉與阿斯羅得冰川天女當作和 論,都不禁精神一振,在山峰上與冰川天女并排站好,尼泊爾王的御前侍衛在地上射出一支 響箭,響箭帶著一溜藍火升空,山峰上的三人立刻又飛馳而下。
  傅古拉與阿斯羅仍依前法,以一人指插入冰壁,定著身形,第二人再借力飛騰,不過比 上山之時,卻快得多,嚴如兩只大鳥俯沖飛下,每一騰起躍落就是十丈有多!
  他們快冰川天女更快,她順著冰壁溜下,毫不費力,當真如冰河倒瀉,飛星急駛,轉瞬 之間,已到山腰。俺古拉急極,使盡氣力飛降,但見他張開雙臂,身上的斗篷被山風吹得好 像漲滿的風帆,借著風力,下“飛”更速。冰川天女雙足交錯滑行,在她附著石壁的時間, 駛過他的面前,盈盈笑道:“小心些為好!”傅古拉全神貫注,哪敢回答,陡然間山上刮下 大風,傅古拉一喜,心道:“我乘風飛騰而落,怎么樣也比你滑行要快得多!”這時阿斯羅 已掠過他們面前,手指剛剛插入冰壁,傅古拉急不及待,用力在地肩上一按,哪知冰雪給風 吹得剝落,傅古拉這一下用力,兩個人都立足不穩,被風一刮,頭下腳上的沖下來,跌得頭 暈眼花,好不容易才沾著冰壁,但冰壁滑不留手,他們順著冰壁滾下,失了那俯沖之勢,手 指使不出勁來,眼睛又被風刮得張不開來,但覺身體虛虛浮浮,好似向無底的海洋飛墜,心 中都在叫道:“想不到就此完了!”
  谷底的士兵不知就里,只見傅古拉二人在冰壁上飛滾而下,是冰川天女竟落后數十丈之 多,還以為是俺古拉用什么妙法,都在替冰川天女暗暗嘆息,惋借她這世上無雙的滑雪功 夫,竟會敗在傅古拉等二人手里。
  忽聽得“轟隆”一聲,傅古拉觸著一塊凸出來的大冰塊,撞得頭破血流,登時暈厥。但 也幸而有這塊冰塊,阻止了他,這才不至從千丈冰涯墜下,送了性命。阿斯羅給他一阻,手 腳也給尖冰割傷。冰川天女一看不好,加速滑下,解下腰帶,縛住了傅古拉的腰,叫阿斯羅 拉著中間,她執著腰帶的一頭,小心謹慎的將他們拖下冰壁。
  谷底的士兵觸目驚心,冰川天女一下來,周圍的武士便紛紛涌上去看,急忙施救,幸喜 二人的內功甚有根,傅古拉傷勢較重,頭上穿了一個窟窿,經過裹傷包扎,血也止了。尼泊 爾王面無人色,忙叫人賊古拉與阿斯羅抬到帳后療治。這二人還能說話,躺在擔架上頻頻向 冰川天女點首道謝。
  冰川天女回到席上,嘆口氣道:“料不到我一時好勝,卻累得這二人跌傷!”尼泊爾王 強笑說道:“公主仁人之心,在絕險的冰峰之上,救了這二人的性命,小王敬佩無限!”親 自敬了冰川天女三杯美酒,心中卻一直打鼓,自思自想道:“冰川天女這樣本事,萬一她肯 嫁我,我也制服不了她!”在尼泊爾王的眼中,此時的冰川天女已不止是一朵有刺的玫瑰, 而是他王位的克星了。尼泊爾王恨不得早早送走了她,但他一來就說過要邀請冰川天女回 國,卻又怎生措辭將她送走?
  忽聽得谷外敲起喀哆的大鼓,一連敲了三十六下,冰川天女知道這是尼泊爾皇室接待最 珍貴的外國貴賓的敬禮,心中大詫,想道:“難道這是哪一國的皇子到了!”
  只見尼泊爾王喜形于色,站起來道:“唐大俠,我給你們引見一位當世的異人,他是東 歐和阿拉伯諸國公推為最有本領的一位高人,提摩達多大法師!”
  尼泊爾王以王者之禮迎接提摩達多,但見前面王旗引路,提摩達多騎在一匹白象之下, 在眾武士與弟子簇擁之下,走進山谷營地。唐經天定睛一看,但見他銀發披肩,面色卻是非 常紅潤,太陽穴微微鼓起,一看就知是內功深湛的高人。唐經天心道:“久聞阿拉伯諸國也 是文明古國,他們的武術像中華一樣,也是源遠流長,這個人倒是不可小覷。”
  提摩達多見國王迎接,略一欠身,便下了象背,眾人像捧鳳凰似的,陪他走到筵席,尼 泊爾王恭請他坐在上位,自己在下首相陪。唐經天暗暗留心,只見他走過的地方,地上的冰 雪立刻融化,雖說谷中地氣暖和,地上的積雪不厚,但這份功力,即在中國的武林,也沒有 幾人能與抗衡。
  提摩達多橫眼環掃席上諸人,緩緩說道:“我此來是想登上世界第一高峰,創造人類奇 跡,想不到碰上國王的盛宴,真是幸何如之。”他的話自有人譯中尼二國語言,唐經天聽 了,心中暗笑,想道:“原來他與金世遺竟是抱著同樣的心思!”隨即又愚:“喜瑪拉雅山 是中尼兩國共有的名山,若給他攀上這世界第一高峰,豈不令我們愧死?”心中不期然起了 爭雄之念。但想到珠峰亙古無人能上,提摩達多的武功再高,只怕也是一場妄想而已。
  尼泊爾王道:“攀登珠穆朗瑪峰,稍緩一兩日,待天氣轉暖也還不遲。目下各國武士較 技,盛會難逢,正要請大法師指教。”冰川天女看了提摩達多一眼,見他仰望珠峰,洋洋自 得;禁不住心中生氣,想道:“若給這廝攀上珠峰,尼泊爾人也失了面子。可笑國王還這樣 奉承他。”這時她也明白了,提摩達多作尼泊爾王國賓的理由,原來他是想攀登珠峰,喜馬 拉雅山主權屬于中尼兩國,他是要取得尼泊爾王的允許,才能登山。不過嚴格說來,山那邊 是中國所有,他若從北邊登山,按理至少還應得到西藏當局的允可;這時清廷在西藏的當 局,自顧不暇,也難以理到這些事情了。
  提摩達多目光與冰川天女一觸,倏的面色一變,隨即合什說道:“這位女菩薩,就是貴 國的公主嗎?”尼泊爾王道:“不錯,她正是前王的公主,流落中國,孤王此次便是要接她 回來。”提摩達多一到,便聽得自己的兩個徒弟與冰川天女比試輕功,幾乎跌至摔死,心中 正自不忿,如今見到冰川天女絕世容顏,而且高貴莊嚴,令人不敢迫視,腔中的怒火怎么也 發作不出來,更兼她是半個主人的身份,也不方便向她挑戰,轉過目光,對唐經大看了一 眼。尼泊爾王忙道:“這位是中國最負盛名的大俠,令師侄泰吉提便是敗在他的手下。他的 武功神奇之極,只怕除了法師外,無人能與他相抗。”
  尼泊爾王是故意要挑起提摩達多的敵愾,提摩達多聽了通譯的話,果然不民哼了聲,說 道:“我久聞中國武功的奧妙,可惜無緣來與中國高手切磋,今日得遇唐大俠,那是定要領 教的了。”
  唐經天道:“我怎敢當大俠之名,法師若想與我國高手切磋,亦非難事,在一月之內, 我定當尋得本領比我高十倍之人,向大師領教。”唐經大知道自己的父母已到此地,馮琳和 呂四娘也會到西藏來,心想隨便一人,便至少可與提摩達多打成平手。
  提摩達多聽了通譯的傳話,冷冷一笑,仰天說道:“我可沒有工夫等一個月,咱們又不 是孩子打架,要等大人來幫手嘛,彼此印證武功,誰勝誰敗,又算得了什么?唐大俠可不必 著忙要掛免戰牌。唐大俠若是怕輸,那么讓在座所有的中國人在一邊,區區不才,只憑這雙 肉掌,愿與所有中國高手較量。”聽了這話,泥人也自有氣,唐賽花忍耐不住,道:“經 天,你不出場,讓我這老太婆向他領教。”唐經天急忙將她按住,冷笑說道:“大法師既然 如此擠兌,我雖然不足以代表中國武士,也只好不自量力,向你討教了!”
  正是:
  堂堂中國奇男子,豈肯低頭服外人。
  欲知唐經天與提摩達多較技,勝敗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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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04:28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七回 劍影刀光 群英逞絕技 干戈玉帛 殺氣化祥云
  提摩達多仰天大笑,道:“對啦,還是爽快些好!噫,還有那位要一同上嗎?省得我一 個一個的比試。”唐賽花老而彌辣,聽了通譯的傳話,“哈,哈,哈!”的也大笑了三聲, 道:“你對他說,我坐著不動,也要將他打敗!”唐經天一聽,便知道唐賽花又是想施展她 的暗器功夫,但提摩達多豈是那幾個弓箭教頭可比?他既在東歐西亞號稱第一高手,想必有 極其厲害的獨門功夫,唐寒花年邁力衰,縱然暗器精絕,只恐也難與相抗。唐經大不待通譯 傳知,急忙說道:“這位老太太是鬧著玩的,當然由我比試。”那通譯的說了,提摩達多毗 牙裂嘴的沖著唐賽花一笑,道:“老太大你坐著瞧好了,你年紀大啦,就是打我,我也不能 還手。”唐寒花最恨別人欺她年老,聽了通譯的傳話,氣得半死,提摩達郴經天已經走入場 心了。
  提摩達多氣焰凌人,唐經天心中自是不悅,但仍是待他以前輩之禮,拱手說道: “請!”提摩達多哈哈笑道:“你腰間懸著寶劍,我就讓你先刺三招!”唐經天又怒又驚, 心道:“這廝好眼力,劍未出鞘,他居然看出我的游龍劍乃是寶物。”唐經天如何肯占這個 “便宜”,冷冷說道:“中國武士從不欺負手無寸鐵之人,你亮出兵器來,我讓你先進三 招!”提摩達多雙掌一拍,淡淡說道:“我多年不用兵器對敵,早已忘掉兵器是怎么用的 啦:”唐經天道:“好吧,那么咱們就較量較量拳腳上的功夫。”江南急忙揚聲叫道:“唐 大俠不要上他的當,有寶劍為何不用?”要知唐經天的寶劍神芒,乃是克敵致勝的兩大“法 寶”,只賽拳腳,那就是舍長用短了。按中國武林的規矩,各人有各人的絕技,有的精于劍 法,有的雄于掌力,以劍對掌,也并不是什么有失面子的事情。但經多嘴的江南這樣一嚷, 尼泊爾武士們都注意唐經天腰間隱隱透出光芒的寶劍。通譯的又故意將江南的話傳譯出來, 提摩達多更是洋洋得意,哈哈笑道:“對啦,有寶劍為何不用?要不然你輸了也不心服!”
  處此情形,唐經天更不好自食前言,棄掌用劍,雙掌一錯,做然說道:“不必多言,請 先賜招!我若輸了,自然甘拜下風!”提摩達多心中也佩服唐經天的倔強,知他不肯先行動 手,便笑道:“那么你站穩了!”距離三丈之外,也不見他伏身作勢,便若無其事似的,輕 飄飄的拍出一掌,唐經天尚未留神,陡然間只覺一股極大的潛力排山倒海而至,急忙施展 “千斤墜”的功夫,雙腳牢牢釘在地上,上身已是晃了兩晃,提摩達多見一掌推他不動,微 微“噫”了一聲,右掌收回,左手輕輕一招,唐經天只覺陡然間又有一股相反的潛力,將他 牽引!
  兩股力量,相推相引,唐經天再也站立不穩,急忙趁勢一躍而起,出手如風,凌空疾 擊,一照面便用天山掌法中的追風掌式“排云駛電”,立下殺手。尼泊爾武士們不知就里, 見唐經天身法俊美,掌法凌厲,都喝起彩來。豈知唐經天是被迫如此,實在已被敵人占了主 動。只是提摩達多在喝彩聲中,雙掌齊揚,唐經天在半空中連翻兩個筋斗,斜飛出三丈之 外,落在地上。尼泊爾的數萬大軍,見兩人手指都未沾到,便立即分開,都是莫名其妙。
  提摩達多見雙掌齊出,仍是未能將唐經天擊倒,心中暗暗稱奇,想道:“這小子就算在 娘胎里便學武功,最多也不過二十多年功力,居然能擋得我的陰陽掌力!看來中國武功的奧 妙,確是名不虛傳!”心中一凜,不敢輕敵,趁著唐經天喘息未定,疾行撲上,左一掌右一 掌,有如狂風驟雨,打得唐經天只有招架的份兒!
  唐經天小心翼翼地用追風掌法對付,攻中帶守,見招拆招,見式拆式,不過一會子功 夫,但覺敵人的兩股掌力,左右牽引,越來越見厲害,頓然間好像身處在一個極大的漩渦中 心,進既不能,退亦不得!原來提摩達多用的乃是“陰陽五行掌力”,是觀察天體星辰的運 行法則,從“萬有引力”中所參悟出來的一門奇功。要知用任何一種力量打擊對方,有正作 用必有反作用,提摩達多練到兩股掌力互相激撞,再與敵人所發的力量匯合,敵人的力量就 反而為我所用,和幾股浪潮相碰之時,卷起漩渦的道理,正復相同。
  唐經天雖然不識這種奧妙的奇功,但他到底是一代宗師的嫡系傳人,一覺身子似投入漩 渦的中心,不久便悟到內力激撞的消長之理,當下立即凝神運氣,抱元守一,兀立在漩渦的 中心,施展出大山掌法中最精妙的“須彌掌法”。須彌掌法是天下第一等的防身功夫,全用 陰柔之力,隨勢屈伸,消解敵人攻來的勁道。不過提摩達多的掌力并非直接打到唐經天的身 上,他的兩股掌力成為圓圈形的牽引,唐經天雖然盡力化解,仍然是身不由己的跟著他的掌 力直打圈圈。不過比起初遇這種掌力之時的狼狽,那是應付有方了。
  尼泊爾武士們不明其理,但見唐經天不住的繞著提摩達多疾走,提摩達多則有時邁前一 步,有時退后一步,總是將自己保持在唐經天所繞圈子的中心,同時不停的將兩手揉搓,均 是大感詫異,不知者還以為他們是弄什么把戲。唐賽花可是觸目驚心,只見唐經天越轉越 疾,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心中暗叫不妙,不假思索,長袖一揮,暗中發出幾枚三棱透骨 釘,分打提摩達多上中下三處死穴!
  唐賽花發暗器的手法,天下無雙,這一下袖底飛釘、毫無聲息,眾人又正在看得眼花綴 亂,誰也沒有留意她。唐賽花正自得意,忽聽得叮叮叮幾聲連響,有如銀瓶乍裂,金鐵交 鳴。唐賽花吃了一驚,立刻暗呼不妙。提摩達多手上沒有兵器,身上沒有甲胄,唐賽花所發 的暗器名叫“透骨釘”,一沾人體,立可透骨而入,他身上既無甲胄阻隔,怎會發出這種叮 叮叮之聲?
  只見唐經天人陀螺般地疾轉一圈,身形忽然停滯下來。提摩達多縱聲大笑,原來那幾枚 透骨釘都給他用掌力硬迫到唐經天身上。提摩達多正想出語冷嘲,忽見火星點點,從唐經天 身上濺起,那幾枚透骨釘給震到半空,除了是他,尋常肉眼,已是不能看見。提摩達多這一 驚不在唐賽花之下,要知這幾枚透骨釘鋒利非常,經他的掌力一迫,那就等于從槍口所發出 的鉛彈一樣,即算身上披著重甲,也難抵御,然而竟然射不進唐經天的身體!
  他哪里知道唐經天身上披著一件異寶,那是昔年鐘萬堂送給他母親的金絲軟甲,不要說 幾枚透骨釘,即算削鐵如泥的寶劍也刺不進去。不過因為提摩達多的內力大猛,所以他才似 突然給人推了一把似的,轉個不休,好不容易用“千斤墜”的功夫,才能把身形定住。
  唐經天大喝道:“好呀,你偷用暗器,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一接我這天山神芒。” 霎然間兩道烏金光芒電射而至。提摩達多長袖一揮,只聽得嗤嗤兩聲。那兩支天山神芒雖然 給他拂落地上,但他的衣袖也被射穿了兩個小孔。提摩達多還是第一次見到世問有這種強勁 威猛的暗器,心頭也不禁微微一震,說時遲,那時快,唐經天又接續發出兩支,提摩達多不 敢怠慢,凝神運掌,將兩支天山神芒在離身丈許之地劈落。這時通譯才來得及將唐經天適才 所罵的說話傳譯過來。提摩達多這一氣非同小可,大怒罵道:“你們的人偷施暗算,卻賴在 我的身上,哼,哼,算哪門子的好漢!賭!就是——”忽地想起自己適才說話太滿,說過只 憑一雙肉掌便可與所有的漢人周旋,那又怎怪得旁人出手相助?何況發暗器的又是他所譏笑 過的“老太婆”?以他的身份,難道還要與一個老太婆罵戰?所以他本來想指出唐賽花,話 到口邊,卻又忍著。尼泊爾武士聽了通譯的傳話,心中都在想道:“明明是你用暗器先打人 家,若然是中國人發的,怎么會打到他們同伴的身上?”對提摩達多的話反而不信,噓聲四 起!
  說時遲,那時快,唐經天又接續發了出兩支天山神芒,提摩達多一動了氣,真力稍減, 兩支神芒直到離身三尺之地,才給他的掌力震落,要是掌力再弱一些,只怕就要給神芒透心 穿過!提摩達多心中一凜,正在凝神運氣,忽覺臂上的穴道一陣酸麻,隨即聽到女子吃吃的 笑聲。
  只見山坡上的冰巖轉胸之處,突然閃出兩個女子,一個是中年婦人,一個是如花似玉的 少女,看情形是兩母女,卻是一般打扮,頭上結著兩個蝴蝶結,顯出一副淘氣的神情。唐經 大大喜叫道:“姨媽!”那中年婦人身形一起,在空中一個轉身,飄然落地,這等輕功比剛 才的傅古拉阿斯羅等人,又不知高明了幾倍,山谷中的幾萬大軍不禁發出如雷采聲!
  提摩達多俯首一看,只見臂上沾著一片新綠的樹葉,一抬頭但見馮琳對著他嘻嘻地笑。 這片樹葉正是馮琳用“飛花摘葉”的最上乘的內功發出來的!本來提摩達多的內功與馮琳不 相上下,廂他全神對付天山神芒,故此竟給馮琳的一片樹葉,將他的臂膊打得隱隱發麻!也 幸虧馮琳及時出手,要不然他的掌力一發,唐經天就要重陷漩渦,雖有天山神芒,也無余力 發出了。
  馮琳道:“經天,金世遺呢?”唐經天道:“嗯,還未見到,看跡象可能也到這兒來 了。”馮琳點了點頭,道:“好,你和表妹說去,我來對付這個番僧。”一招手叫通譯過 來,嘻嘻笑道:“我最喜歡看人耍把戲,我瞧這位大法師搓手轉圈,怪有趣的,你對他說, 我想逗他玩玩。”
  提摩達多幾曾給人這樣嘲弄過,但他見了馮琳的武功,確是不容小視,高手比拼,哪敢 動氣?只好強抑怒火,拱手說道:“好,我今日就再會一會中國的女英雄,叫她亮出兵器 來!”馮。琳聽了通譯的話,笑嘻嘻的解下頭上的一個蝴蝶結,把纏著蝴蝶結的彩色頭繩一 抖,笑道:“我既不是女英雄,也不會拿刀弄劍,我最拿手的就是用繩子縛猴兒,好呀,你 對他說去!”
  通譯的活未說完,但聽得提摩達多一聲怒吼,雙掌一拍,狂賤驟起,馮琳身似花枝亂 顫,在風中搖搖晃晃。唐賽花叫道:“不好!”李沁梅笑道:“我媽媽和他戲耍呢1”只見 馮琳左一晃,右一晃,有如迎風起舞,衣袂飄飄,那根彩繩嚴似一條金蛇,忽屈忽伸,忽地 唆的一聲,抖得筆直,直鉆提摩達多的鼻孔。這一下怪招,大出提摩克多意,彩繩全不受 力,掌風及遠不能及近,竟是無可奈何,饒是他閃避得快,也被彩繩輕輕的沾了一下,登時 打了一個噴嚏。
  江南拍手笑道:“妙啊!妙啊!”連緊繃著臉孔的尼泊爾王也不禁笑了起來;但見馮琳 刁鉆之極,口中不任叫道:“刺你眼睛!”“穿你耳朵!”那條彩繩被她用上乘的內功使 動,竟似一條鋼線,不但穿眼刺鼻,防不勝防,而且專鉆人身各處穴道。提摩達多的陰陽掌 力雖然厲害,但也得利用敵人的反擊之力,馮琳的彩繩輕飄的,打又打不斷;蕩文蕩不開, 看似最柔,實是最剛。馮琳把真氣防護全身,她與提摩達多功力悉敵,提摩達多的劈空掌力 又傷她不得,她用彩繩刺穴,等于用兵器以制空拳,提摩達多簡直無法應付。
  唐經天直看得入神,李沁梅在他耳邊低聲問道:“表哥,你是不是很討厭金世遺?”唐 經天隨口應道:“嗯,有一點。”眼光一瞥,忽見李沁梅神色甚是認真,心中一動,轉口說 道:“沒,沒有呀!呀,快看!這一招好極了!”李沁梅嗅道:“喂,你怎么無心答我的 活?我媽準贏這個番僧,不看也罷。你真心答我,你到底是不是討厭金世遺?”唐經天道: “我是說真的。以前是有點討厭,現在嗎?沒有了。”李沁梅道:“嗯,現在世遺哥只有七 天性命了,你知也不知?”唐經天怔了一怔;怎的李沁梅記得如此清楚?忽地恍然大悟,微 笑說道:“原來你和姨媽到此,是來追金世遺的。”李沁悔道:“你愿不愿救他?我媽說只 有你和姨父用天山派的內功心法可以救他。”唐經天道:“我和冰川天女來此,本來就是準 備救他。”李沁梅道:“那么咱們趕快上山人尋他。”唐經天笑道:“那也得等你媽媽打完 這一場咱們才好去呀。”心中暗笑,想道:“金世遺這樣不近人情,居然也有人歡喜他。” 但立即被表妹流露的真摯感情所感動,想起要在喜馬拉雅山找一個人,無異大海撈針,殊無 把握,不禁黯然神傷。
  李沁梅揚聲叫道:“表哥已答應救他啦;媽,你趕快打敗這個番僧;咱們好同上山 去!”忽聽得“嘩啦啦”一片聲響,地上本來凝結著很厚的堅冰,這時馮琳腳下的冰雪突然 崩解,只見馮琳凌空飛起,彩繩疾繞,同時屈指如鉤,向著提摩達多的頭頂鑿下。唐經天喝 彩道:“好一個貓鷹撲擊的功夫。”話猶未了,但見提摩達多的滿頭亂發根根上豎,馮琳突 然在半空中轉了一個圈圈,彩繩倏的飄開,人也斜飛飄下。提摩達多身法也是快到汲點,幾 乎是后腳跟著前腳的一撲即至,雙掌一分,把馮琳全身都罩在他的掌力之下。
  要知提摩達多能夠稱雄東歐西亞,實非幸至,他見難以取勝,突施詭計,虛劈數掌,迷 惑馮琳,卻把內家真力,運到腳跟,突然在地上重重一踏,將堅冰震裂。正巧馮琳又被女兒 催促,忽覺地下搖動,便趁勢飛起,用力下撲。提摩達多正要借用敵人反擊之力,馮琳的力 量分解為二,一股力量用以壓住地下的堅冰,才能借力飛起;一股力量用以反撲敵人;這一 來,恰好中計,即在內功的比對上,也已及不上提摩達多了。提摩達多的陰陽五行掌力立生 妙用,馮琳幾乎被他的掌力卷入漩渦,幸而她的輕功妙技,天下無雙,能在空中轉折,這才 逃出了提摩達多的毒手。
  在這一進一退之間,提摩達多已是搶了先手,馮琳急忙凝神運氣,仍用前法,以彩繩刺 他的穴道。但提摩達多的掌法亦已跟著改變。
  但見提摩達多五指疾彈,另一只手則不停的打著圈圈,馮琳的彩繩有如長蛇屈伸,倏進 倏退,卻總是穿不進圈子,近不了敵人的身軀,原來提摩達多的聰明才智并不亞于馮琳,交 手了數十回合之后,他已看出馮琳的功力與他不相上下,也看出了馮琳防他陰陽掌力的方 法。于是改變戰術,只用一手發動陰陽掌力,另一只手則改掌為指,把內力凝于指尖;掌力 的分布面廣,面廣則力薄,難以令彩繩受力;指力凝于一點,彩繩一近就被他彈開。這一 來,馮琳的彩繩刺穴之法受了克制,難以發揮,雙方等于各以內力相搏,打成了一個平手。
  唐經天暗暗頓足,道:“不要再催你的媽媽啦!”李沁梅大是焦急,卻無可奈何。江南 悄聲說道:“唐老太婆,再發暗器。”他機伶之極,剛才唐賽花偷發暗器,他坐在唐賽花身 邊,只有他瞧在眼內。不過他卻看不出馮琳偷發的那片樹葉,只道剛才一提摩達多的受挫, 是唐賽花的暗器之功。唐賽花苦笑道:“馮琳的暗器功夫比我厲害得多,她猶自不能制勝, 我再出手,那管保是越幫越糟!”唐經天聽了這才知道剛才的暗器竟是唐賽花所發,自己錯 怪提摩達多了。
  不說唐經天等一干人為馮琳暗暗著急,尼泊爾王更是觸目驚心,他把提摩達多倚為靠 山,只道提摩達多一到,便可無敵于天下,哪知卻被馮琳纏戰,搶不到半點上風。一個中國 婦人,也有如此神奇的本領,中國人才之盛,真是難以窺測,看來我真是井底之蛙了!”心 中不禁凜然生懼!
  提摩達多苦斗馮琳,地下的冰雪不住融解,雙方都占不到便宜。馮琳面上的笑容也盡已 收斂,她正想別出新法破敵,忽地山風又起,卷著沙石冰塊,從上面直刮下來,驀地里忽聽 得一聲怪嘯,隨著山風吹送下來,那嘯聲恍如海沫卷空,接續不斷,接著皇一陣極奇特的嗚 嗚之聲。
  馮琳忽地跳起,叫道:“是金世遺!”一個轉身,跳出圈子,疾向山上奔去。提摩達多 怔了一怔,咕咕嚕嚕的大嚷一通,也跟著向山頂奔去,馮琳的影子,轉瞬之間不見,提摩達 多向著另一個方向登山,片刻之間,身形也被嗟峨的怪石遮蔽了。
  眾人都是一呆,通譯的稟告尼泊爾王道:“提摩達多大法師說,他的弟子在上面呼喚 他,他要攀登世界第一高峰,先告辭了。”唐經天叫道:“胡說,明明是金世遺,怎么是他 的弟子?”李沁梅扯著唐經天道:“咱們快去。”這時群情聳動,冰川天女和唐賽花等人都 紛紛起立,忽又聞得嗚嗚的號角之聲,守在山谷的尼泊爾的武士跑進來報道:“中國的大軍 到了!”但聽得谷外萬馬奔騰之聲,尼泊爾王大驚失色!
  冰川天女道:“咱們的軍隊先行越界,怪不得人家前來問罪。幸在尚未越出山區,還有 得說。目下之計,只有設法消餌爭端。方為上策。”尼泊爾王道:“他們肯么?”唐經天 道:“中國是仁義之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現在戰端未啟,國王親去陪罪,方可化干戈 而為玉帛。”尼泊爾王沒了主意,懇求唐經天道:“一切仰仗唐大俠代為說辭。”尼泊爾王 本來覦覬西藏,經過了今日的一場比武,始知中國能人之多,而今又被中國的軍隊制住機 先,堵了谷口,哪里還敢再有野心。
  唐經天道:“排難解紛,乃是我輩份所當為,不敢推辭!”尼泊爾王便請唐經天與冰川 天女同乘白象,擺起儀仗,到谷口去迎接大軍。李沁梅急道:“表哥,你不去救金世遺 么?”唐經天“道:“待這里事情稍告段落,我便立即上山。”李沁梅道:“那么我先走 了。”神色之間,頗為不悅。唐經天取出一個銀瓶,瓶中藏有三粒碧靈丹,遞過去給李沁梅 道:“碧靈丹雖然不能治本,但讓他多活幾天,想還能夠。你一路上留下標志,我自會跟蹤 前往。”李沁梅接過銀瓶,幽幽地嘆了口氣,道:“若然救不回世遺哥哥,我一生都會難 過。”唐經天還是第一次見這個頑皮的表妹嘆氣,心中甚感歉疚,但中尼兩國的友好,比起 金世遺的生死重要得多,他又怎能抽身陪李沁梅?
  走出葫蘆形的峽谷,只見中國的軍隊排成扇形的陣勢,堵住谷口,戈矛映日,施旗招 展,軍容甚壯,冰川天女道:“咦,你看那不是陳天宇和幽萍嗎?”只見“帥”字旗下,一 個雄赳赳的將軍,挺著狼牙棒,在馬背上顧盼自雄,側邊立著一個少年公于,一個如花少 女,唐經天認得這將軍乃是焦春雷,旁邊站立的公子和少女正是陳天宇和幽萍。原來福康安 賞識陳天宇的才具,叫他來襄贊軍務,幽萍懷念主人,當然跟著來了;
  唐經天得見陳天宇,冰川天女得見幽萍,自是喜之不勝。焦春雷雖是主帥,但拙于言 辭,交涉事宜,都委托給陳天宇辦理。陳天宇首先便問尼泊爾王的來意,尼泊爾王說是因為 冬天天寒冷,特地到山谷中避寒練軍,喜馬拉雅山太大,一時沒有查清楚,以至越過疆界。 說話之間,頻頻道歉。陳天字想不到事情如此容易解決,也便不為己甚,告誡了幾句,約好 在第二日再詳細商談兩國友好通商的具體條文。
  尼泊爾王既已道歉,中國軍隊當然亦以國君之禮相待,立即在軍營中設宴,并饋贈一萬 套寒衣給尼泊爾的士兵。尼泊爾軍歡聲雷動,人人感謝冰川天女和唐經天的相助,消洱了這 場戰禍。對中國的寬容,當然更是感激不盡。
  事情告一段落,趁著筵席未開,陳夭字忙與唐經天交談別后的經過。
  陳天宇聽說金世遺有性命之憂,而今獨上高山,只怕難以尋覓,心念他以往相救之情, 甚是難過,也愿陪唐經天等上山尋找。唐經天道:“我們已有多人前往,你尚有大事要辦, 不必去了。”陳天宇道:“咱們不久也怕要分手了。”唐經天道:“是否令尊已接了御旨, 有了南歸之訊么?”陳天宇道:“京中已來了驛報,家父奉調回京,重任御史。家父想回京 之后,便即辭官,回故鄉養老。”
  江南插口笑道:“帶不帶我回去?可憐我名叫江南,天天聽你們說江南的美景,江南到 底是怎個好法?我卻一點也不知道。”唐經天笑道:“江南就像你一樣,頑皮活潑,生氣勃 勃,惹人喜愛。”江南笑道:“哈,我還是第一次聽得有人說我不惹人厭,唐大俠,你真是 我的知己。”陳天宇正色說道:“你如今和我們都是一樣的身,你歡喜去哪兒就去哪兒。你 愿和我們同回江南,那是求之不得。我也舍不得你呢!”
  那邊廂,幽萍也在和主人互談心事。幽萍間道:“公主,你回不回尼泊爾?”冰川天女 笑道:“我就是想回去,只怕國王也不歡迎我呢!”幽萍笑道:“他不是想娶你做皇后 嗎?”冰川天女笑道:“諒他也沒有這個膽子。我看他現在就是想等我自己說出不愿意回尼 泊爾的說話。”將兩日來的事情,告訴幽萍,幽萍聽說尼泊爾王尷尬之事,幾乎笑破肚皮。
  過了一會,幽萍忽又問道:“那么你回不回冰宮?”冰川天女道:“怎么?”幽萍道: “我想那冰宮冷冷清清,其實也沒有什么好回。”冰川天女道:“我偏偏就是喜歡冰宮!” 幽萍黯然不語,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冰川天女笑道:“我也學陳天宇對待江南的榜 樣,從今以后,你我姐妹相稱,你愿意去哪兒,就去哪兒。”幽萍忙道:“我沒有離開公主 的意思。”冰川夭女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緣份,我知道你不愿再回冰宮,你想跟陳公子同 去江南,天宇為人不錯,你跟他我很放心!”幽萍給主人一言說破心事,既是歡喜,又是害 羞,說不出話來,只是嘻嘻的笑。
  席散之后,已是黃昏,唐經天冰川天女等都留在清軍大營,尼泊爾王自和他的大臣回 去,商議明日交換文書,勘定疆界等大事。唐賽花知道龍靈矯已逃人深山,不待席散,便先 和侄兒上山去了。
  喜馬拉雅山偽夜景奇特之極,一望無盡千萬座山峰,都是白雪皚皚,好像神話中的琉璃 世界。唐經天迫不及待,與冰川天女連夜登山。午夜時分,重到金世遺留下詩句的地方,唐 經天無限感慨,笑道:“想不到我當初那么憎恨他,而今卻從心底里盼望他不要死。”冰川 天女笑道:“人世之事,本來難測。這不是你常說的嗎?”談笑之間,忽又聽的得山頂有怪 嘯之聲,不是金世遺是誰,只是山峰插云,雖聞嘯聳,卻不知他人在何處。
  正是:
  飄零湖海豪情在,欲上仍間第一峰!
  欲知金世遺性命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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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05:03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八回 恩怨全消 經年懷舊恨 死生度外 一醉解千愁
  冰川天女在為金世遺擔心,金世遺卻正在為冰川天女祈禱。金世遺早就看見他們了,唐 經天和冰川天女卻沒有看見他。
  那是在唐經天和冰川天女出手攔阻紅衣番僧,讓龍靈矯攀上山峰逃走的時候,金世遺正 伏在對面山峰。將一切情形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時只要金世遺一聲喊,他立刻可以將自己的生命從死亡的邊緣挽救回來,可是他卻不 愿意向唐經天乞求,他一聲不響地直到唐經天和冰川天女走了之后,才抬起頭來,深深地嘆 了口氣。
  山風卷著雪花,雪花飄在他的身上,他死水一樣的心湖,卻忽然泛起了波瀾,記起了人 世的冷酷,也記起了人世的溫暖。他想起冰川天女對他的友情和期待,他也想起了李沁梅對 他的愛意與關懷。然而這一些雜亂無章、片片段段的回憶,都似那滿天飛舞的雪花,剎那之 間,便又隨風而逝。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從來不懂得關心別人的他,這時卻忽然為冰川天女祈禱起來,他生 平一不信神,二不信佛,可以說從來沒有信仰過什么東西,然而他這次卻是衷心的為冰川天 女而祈禱,但愿天上真有一個“全能”的神,能夠降福給冰川天女,讓她和唐經天一生幸 福。這時他對唐經天的恨意也像雪花在陽光之下一樣的融解了,雖然談不上好感,但他已知 道冰川天女是真心喜愛唐經天,他為了冰川天女的幸福,也就愿意唐經天得幸福,一切妒忌 貪嗔,盡都升華,盡都凈化。
  他茫然地獨自登山,但見龍靈矯正在上面疾行,龍靈矯似乎也懷著重重的心事,腳步不 停地攀上一座山峰又一座山峰,根本沒有想到會有人跟在他的后面,金世遺忽然覺得非常寂 寞,想出聲呼喊,想找一個人傾談,然而他終于還是忍住了。龍靈矯為什么逃上山呢?他到 底是怎樣一個人?懷著膠厚的好奇心,金世遺悄悄地跟在龍靈矯后面。忽然又是一陣大風, 上面有一塊磨盤大的冰塊搖搖欲墜,龍靈矯卻似乎還沒有留意,看他身形躍落,勢將踏著那 塊冰塊,金世遺撿起兩塊石子,倏地擲出,一塊擲在龍靈矯的面前,將他嚇了一跳,另一塊 擲在那冰塊上,那冰塊本就搖搖欲墜,給石頭一撞,登時“轟隆隆”的飛滾下來。但是龍靈 矯茫然四顧,不久又向前走了。
  龍靈矯四顧無人,還以為那是山峰偶然刮來的兩塊石子。他這時也正是心事重重,嘆了 口氣道:“要是這樣跌死了,倒也干凈。”他心中正在人天交戰,他知道自己這次從尼泊爾 軍營中逃走,尼泊爾王必定要追捕他;他若是回到拉薩,清廷也必然不肯放過他。
  龍靈矯抖一抖身上的雪花,自思自想:“我即算死在福康安手中,也勝于給尼泊爾王作 傀儡。我既已知道尼泊爾王要進兵西藏的陰謀,豈可不回去報告。哼,哼,那紅衣番僧居然 想要我做引狼入室的巨奸大惡,這簡直是對我最大的侮辱!”心中打定主意,在山上躲過追 兵之后,就從另一面翻下山坡,繞過喀什倫草原回拉薩。
  雪越下越大,天色漸近黃昏,紫色的晚霞抹在滿山交錯的冰川上,蔚成七彩,奇麗無 儔,龍靈矯無心觀賞,只是想找一個巖穴,今晚可以棲身,走了一會,忽覺冷風之中,有一 股溫暖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抬頭一看,原來前面有一股噴泉,灼熱的水花被風吹散,映著 陽光,形成一圈圈橙色的、淡紫和淺紅的花朵,就像拉薩布達拉宮在節日之夜所放的煙花。 西藏各地本多溫泉,但在這高插入云、冰川遍布的喜馬拉雅山山峰上見到灼熱的噴泉,卻是 一大奇景。
  龍靈矯心中大喜,心道:“就在這溫泉的旁邊過夜,倒也不錯。可惜總碰不著黃羊和山 雞,要不然連開水也不用燒。”走近溫泉,忽又聞得風中送來的花香,龍靈矯大為奇怪,循 著香風來處走去,只見山坡上有一家人家,有一個小小的花圃,圍墻只有人高;花枝低扭, 綠葉紅花隱約可見。龍靈矯心道:“此處地氣溫暖,有花不足為奇,但有這樣的一家孤零零 的人家,卻是奇了。”要知這地方雖然還未到半山,但比中原的大山已不知要高出多少,不 要說山頂的冰雪亙古不化,山腰也是終年積雪,等閑人家,怎能在此安身?
  龍靈矯走近前去,只見園門虛掩,輕輕一推,門就開了。忽聽得里面有一個少女的嬌聲 說道:“爹爹,你看我種的玫瑰已經開了。”抬頭一看,兩個人都不禁“呵呀”一聲叫了起 來。
  只見一個嬌小玲攏的少女,立在玫瑰叢中,手拈一把剪刀,指甲上還有污泥,似乎是剛 剛給花樹栽枝剪葉。那少女道:”“你是什么人?”龍靈矯道:“我是迷了路的獵人。”那 少女道:“這么樣的大雪天,你上山打獵?”龍靈矯道:“我想獵一只野牦牛。”西藏的野 牦牛有“冰河之舟”的稱號,肉可食,乳可飲,皮可制革,毛可御寒,西藏的獵人視為寶 貝,這種牦牛灑息在雪山之上,龍靈矯的說話倒可以自圓其謊,但他既沒有獵人的裝備,而 且最大膽的獵人也只敢在下面的群峰之間打獵,從來無人敢上到這樣高的。那少女半信半 疑,但能見到一個外人,心中卻又高興,便道:“好,待我和爹爹說去。”龍靈矯道:“你 家中有多少人?”那少女道:“就只有我和爹爹。嗯,你在這里待一會兒。”龍靈矯心中疑 慮,好奇之心大起。過了一會,只聽得腳步聲已到了花圃外邊。
  一個老頭的聲音低聲說道:“不管他是否真正的獵人,既然是山下的遠客到來,咱們就 該款待。你也不必問他的來歷。”語聲極低,似乎是湊著耳朵說的。但龍靈矯是暗器大名家 的嫡傳弟子,耳音極好,這老頭的說話卻聽得一清二楚。
  園門推開,只見這老頭髯眉如雪,老態龍鐘,背也微微詢樓了。但干瘦的面上卻隱泛紅 光。龍靈矯心中一凜,想道:“說不定他就是遁跡山林的一位世外高人。”恭恭敬敬的上前 行禮,請問姓名。那老頭道:“老朽姓方,居住此問,三十年了,名字一向沒人提起,早已 忘了。”龍靈矯自報姓名,說道:“我上山獵牦牛,不想越上越高,闖到仙居,實在無 禮。”那方老頭說道:“既然如此,壯士若不嫌簡慢,就請在此歇宿一宵。”
  龍靈矯自是求之不得,隨兩父女登堂入室,但見石室里空無所有,只是墻壁上掛著幾張 獸皮,屋角堆有一些草藥。那少女捧出一大盆肉和一大盆牛乳,那老者笑道:“你上山來還 沒碰到牦牛吧?”龍靈矯道:“沒有。”那老者道:“牦牛要在大雪初止的時候出來,很有 耐心的獵人才能守到。小女前幾天倒很幸運,獵到了一只牦牛,夠我們吃幾個月了。你嘗嘗 這牦牛奶,趁熱喝最好。”龍靈矯大吃一驚,要知西藏的牦牛比猛虎還兇,最少要集合十數 獵人才敢捕它,而這少女居然能獵牦牛!龍靈矯雖然早就料到這兩父女是有本事的人,聽他 們說得如此輕松,心中還是不免駭異。龍靈矯深知江湖忌諱,雖有所疑,卻也不敢動間他們 的來歷。
  那老者道:“壯士敢獨自上山捕牛,勇氣可嘉。腰間長劍亦非凡品,想來在武功上定有 極深的遣詣了。”龍靈矯心想不認也不行,謙辭對道:“學是學過幾年,哪說得上什么造 詣。”那少女道:“你的師父是誰?”老頭子望了女兒一眼,那少女想起父親不許她盤問客 人來歷的吩咐,汕汕的怪不好意思。龍靈矯道:“是四川一位姓唐的師父。”他沒說出天下 暗器第一家的名頭,那老頭聽后,“哦”了一聲,卻沒追問。
  牦牛肉微帶腥味,龍靈矯很不習慣,把嚼碎的肉吐出來,那少女笑道:“龍先生吃不慣 嗎?唐大俠倒很喜歡!”那老頭急忙又瞪了女兒一眼,龍靈矯大為吃驚,道:“哪位唐大 俠?”那老頭微笑道:“是一位懂得劍術的朋友,小女少見世面,凡是本事比她好的人,他 都尊為大俠的。”龍靈矯心道:“世間足當得上唐大俠稱呼的,只有唐經天父子,唐曉瀾遠 在天山,唐經天尚在山峰底下,他們怎能見到?”心中疑云更重了。
  牦牛奶倒很可口,只是滾熱燙口,龍靈矯喝了一大碗,額上沁出汗珠,那老頭道:“貴 客請寬衣。”龍靈矯脫下外面的狐皮罩袍,忽見那老者目光有異,緊緊的盯著自己,神情詭 秘之極。龍靈矯經盡大風大浪,對著這樣的目光,也不禁微微發抖。
  龍靈矯感覺那老者的目光,的視著他腰間的一件物飾,那是用一塊通體晶瑩的白玉雕成 的玉獅子,心中不禁大奇,想道:“難道這樣一位世外的高人,也垂涎世間的金玉?何況這 玉獅子也并不是什么寶物。可惜這是我父親僅剩下來的遺物,要不然我倒可以送給他。”那 少女也感到父親的目光有異,輕輕叫道:“爹爹,牦牛奶涼啦。”目光也不自禁的轉到了龍 靈矯的飾物上。
  龍靈矯道:“承蒙老伯款待,無以為報,這一串珍珠送給令媛,不成敬意,聊表寸 心。”他舍不得送那玉獅子,另從懷中掏出一串珍珠。那老者詭異的目光一瞬即逝,哈哈笑 道:“山野丫頭,要這珍珠有何用處?戴給斑豹和牦牛看嗎?”那少女從未見過珍珠,閃著 好奇的目光說道:“這是什么東西,怎么光閃閃的?”龍靈矯道:“寶劍贈俠客,珍珠贈美 人。姑娘你戴上這串珍珠,一定更好看啦。”那少女笑道:“我見過一些畫上的美人,哈, 扭扭捏捏弱不禁風的樣子,我才不愿像她。”這少女在喜馬拉雅山長大,壓根兒就沒有見過 幾個外人,絲毫不懂人世之事,覺得那串珍珠好玩,根本就不考慮到世俗之見——不好亂要 別人的東西。那老者皺皺眉頭,忽道:“雪兒,你既然歡喜,就謝過這位客人吧。”那少女 當真襝衽一禮,龍靈矯急忙還禮,心中想道:“到底還是要了。”但對那少女,只感到天真 無邪,卻也不敢存半點輕視之念。
  那老者微笑說道:“在西藏的獵戶,要買南海的珍珠,我看總得十只牦牛才換得這么樣 的一串珍珠呢。”龍靈矯心中一動,暗笑自己泄露了身份,但隨即想到,這老者絕非常人, 定然早已看穿自己不是獵戶,那也就隨他去吧。
  那老者讓龍靈矯住在外面的一間石室,靠近花圃。龍靈矯這一晚翻來覆去,哪睡得著, 他心中思如潮涌,首先想到這兩父女奇怪的行徑;那老者詭秘的目光似乎在黑暗中盯著他, 龍靈矯不禁打了個寒喚,好不容易才擺脫開這老者的影子;手觸腰間的玉獅子,忽的又想起 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他率領百萬大軍的威風,想起他被清廷殺戮的仇恨。龍靈矯嘆了口氣, 心道:“我父親當年本來可以自立稱王,可惜他沒這份膽氣。”想起自己多年的苦心策劃, 壯志雄心,到而今都付之流水。思潮接連不斷,山風送來縷縷花香,龍靈矯睡不著覺,素性 披衣出戶,到了花圃中漫步。
  穿過花叢,忽見有一道矮小的籬笆圍著園子的一角,龍靈矯一時好奇,探頭進去一看, 這一看登時令他嚇得呆了,這時他再也無暇顧及那兩父女是什么人,立即就把籬笆完全拆 毀,月光下兩尊石像顯露出來,一尊石像似是一個滿族的貴人,另一尊石像竟是他的父親一 --年羹堯,更奇怪的是他父親那尊石像上插著兩把尖刀。
  龍靈矯幾乎懷疑自己是身在惡夢之中,這剎那間,既是憤怒,又是驚恐,忽覺背后衣襟 帶風之聲,龍靈矯大吼一聲,反手一拳,怒聲喝道:“老匹夫,你何故侮辱我的父親!”
  一拳打出,只聽得“砰”的一聲,如中敗革,龍靈矯被那老頭輕輕一推,退出數步,回 頭一望,只見那老者身軀搖晃,口角沁出血絲,在冷月寒冰的映照之下,面色越發顯得慘白 可怕。龍靈矯怔了一怔,只見那老者緩緩舉起衣袖,拭掉嘴角的血絲,沉聲說道:“我早料 到年公子有此一問,請你把那柄尖刀拔出來。”
  龍靈矯略一躊躇,終于去拔那兩柄尖刀,只見刀柄觸手即落,原來年深日久,木頭早已 腐朽了。龍靈矯力透指尖,硬把尖刀拔出,只見上面半截生滿鐵銹,下面半截因插在石像 中,刀口仍然閃著光芒。那老者道:“這兩把刀是三十年前,插進去的。那時,我對令尊確 是怨毒甚深。”
  龍靈矯道:“我父親與你何冤何仇,你如此冤毒?”那老者道:“三十年前,天下的仁 人義士,個個都是你父親的仇人!我呢,我雖然也恨你的父親,可是這仇恨又與一般人不 同,說起來慚愧得很。”
  龍靈矯喝道:“你是誰?你因何恨我父親?”那老者道:“你聽過方今明這個名字 么?”龍靈矯似乎聽師父提過這個名字,卻想不起他是誰人。那老者凄然一笑,說道:“三 十年世事滄桑,現在我的名字也沒人知道了。”頓了一頓,緩緩說道:“現在的皇帝是乾 隆,四十五年之前,乾隆的父親雍正還是四皇子允禎,那時諸皇子爭位,允禎最大的強敵就 是十四皇子允提。這故事你聽說過嗎?”龍靈矯點點頭道:“嗯,這故事我聽說過。”方今 明道:“乾隆的祖父康熙本來是寫好遺詔傳位給十四皇子的,后來雍正得你的父親和國舅科 隆多之助,擅改遺詔,將‘傳位十四皇子’這幾個字,改為‘傳位于四皇子,雍正才得登大 寶。”龍靈矯道:“他們滿洲人誰做皇帝,還不一樣。與老百姓何干?”
  方今明道:“不,最少與你我有關。若不是雍正做皇帝,你父親不會這樣快便被殺頭, 我也不會逃到這山上來。”龍靈矯默然不語,半晌說道:“好在雍正也給他的仇人殺了。”
  方今明道:“四十多年之前,那時十四皇子手下有兩個最出名的武士,稱為軍中二寶, 一個叫做車辟邪,后來改事新君,投順了雍正,另一個呢,對十四皇子始終忠心耿耿。”龍 靈矯驟然想了起來,叫道:“這個人叫做神拳方今明。”那老者微微一笑,道:“不錯,那 就正是老朽了。”說至這里,那少女分花拂葉,穿入花叢,道,“爹爹,這么夜了,你還要 客人陪你說話嗎?咦,你怎么啦?”
  方今明再拭干凈嘴角沁出來的血絲,微笑說道:“沒什么?雪兒,你也聽聽。”頓了一 頓,往下說道:“雍正擅改遺詔,潛登大寶,過了幾年,又趁著十四皇子西征之時,將他害 了。害十四皇子之事,正是你父親替雍正策劃的,事成之后,你父親奪了十四皇子的兵權, 才得以成為年大將軍。”(按:諸事詳見拙著《江湖三女俠》)龍靈矯道:“因此,你就恨 雍正與我的父親了。”方今明道:“不錯,我不肯投順,雍正也恨極了我,我才逃到西藏。 逃到西藏之后,我還矢志報仇,娶了她的母親,希望生下一個兒子,殺你的父親和雍正。” 那少女驚叫起來,方今明笑道:“雪兒,不必駭怕,這兩個仇人都死了三+多年了,那時我 消息隔閡,尚自念念復仇,還未娶你的母親呢。”停了一下,續道:“雍正死后幾年,唐大 俠來探望我,我才知道消息。但我的名字,還是被朝廷列為欽犯。我也早心灰意冷,你母親 對我很好,我也就把西藏當成我的家鄉啦。我初來至這里隱居時,對年羹堯的恨尚未全消, 因此刻了他的石像,練習飛刀。其實人死仇滅,在死人身上發氣,實是無聊得很,唐大俠也 曾勸告過我。年公子,今晚我把事情說明,我是誠心讓你打一拳消氣的。”那少女請龍靈矯 坐下,這時龍靈矯才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方雪君。
  龍靈矯恨意消了一半,仍道:“原來你是因此恨我父親。你效忠十四皇子,我父親效忠 四皇子,只能說是各為其主,你何以怨毒深厚如斯?”
  方今明道:“不錯,我當年效忠十四皇子,說起來也該為人責罵。但比起你的父親卻大 不相同。我僅是十四皇子的心腹武士,你父親卻是個大將軍。他給雍正出了許多壞主意,殺 戳天下義士。壓得老百姓抬不起頭來,他又背叛師門,火燒少林寺,屢興大獄,殘害無辜, 這種種事情,你知道嗎?”龍靈矯自幼受唐家撫養,唐家怕傷他的心,從沒和他說起他父親 的事。還是龍靈矯長大成人之后,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年羹堯,但亦僅僅知道自己的父親是 個手握百萬軍符的大將軍和他被雍正慘殺這兩件事而已,至于他父親做過的許多壞事,因沒 人對他說,他自然也不知道。這時聽得方今明一樁樁提起,有如萬箭穿心,想起自己一向崇 拜的父親,竟是個國人皆曰可殺的國賊,悲憤羞慚,頓是充滿胸臆,恨不得掘個地洞鉆了下 去。方今明緩緩說道:“父親的罪過,不關兒子的事。何況你父親死時,你還是個未滿周歲 的嬰孩。前些時唐大俠至此,也曾提起你,他從唐少俠打聽到的消息知道你已改名換姓,在 西藏有所圖謀,算得是一個人才。他還替你高興呢。只是他聽說你想在西藏起事,他很不贊 成。”龍靈矯有如泥塑木雕,胸中百感交集,想的只是怎樣替父親贖罪,哪還有爭奪江山的 壯志雄心?好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我是年羹堯的兒子?”好艱難才說得出他父親 的名字。但覺這三個字對他乃是是一種恥辱。
  方今明道:“我曾見過你父親佩戴過這個玉獅子。嗯,我今晚若要害你,那是易如反 掌。現在你的氣消了吧?”龍靈矯潸然淚下,叫道:“老丈!”極為悔恨打他那拳。
  方今明道:“現在我得聽你說了,你又是因何逃上此山?”龍靈矯道:“尼泊爾的大軍 就駐屯在下面的山谷,我對朝廷并無好感,但總不能見異國入侵。”猛的想起父親當年曾帶 大軍給清廷四處“平亂”,讓滿洲皇帝可以坐穩龍廷,無異為虎作悵。不禁暗怪自己糊涂, 多少年來,何以總沒想到這等民族的大義。
  方今明眼睛一亮,道:“唐大俠沒看錯,你果然不像你的父親!”那少女替龍靈矯難 過,插口說道:“呀,爹爹,你盡提人家的父親做什么?”方今明一笑說道:“不錯,上代 冤仇今代解,龍生九種各不同。你們拉拉手吧。”那少女天真無邪,坦然的伸手和龍靈矯一 握。方今明今晚立意和龍靈矯化解,其實還另有用心。他和女兒隱居深山,難選佳婿,聽唐 曉瀾說起年羹堯的兒子與父不同,心中早有印象,今日一見,果是一表人才,雖然他比女兒 大上十多年,也還匹配。只是自己剛剛被他打了一拳,婚事又怎好意思出口。只好等待將來 再請唐曉瀾撮合了。
  龍靈矯心神稍定,問道:“老丈所說的唐大俠是否即天山派的掌門唐曉瀾?”方今明 道:“不錯,我們是將近四十年的老朋友了。”龍靈矯道:“他也到了這里嗎?”方今明 道:“不久之前才來過。”正想再說,忽聽得外面有輕微的腳步聲,方今明道:“來人踏雪 無痕的功夫還未到家,但也算不弱了。”龍靈矯心中一凜,道:“這必然是尼泊爾王派武士 來追捕我!”方今明道:“龍先生,哈,我還是叫你龍先生的好,有我們父女在這兒,絕不 能讓你被捕,只恐未必就是你的敵人。”
  話猶未了,腳步聲已到外面,有人打石屋的大門,方今明沉聲喝道:“我在這兒!”只 聽得有人用西藏話罵道:“老頭兒,你敬酒不吃吃罰酒,膽敢打傷提摩達多的門下,快快出 來領死!”龍靈矯一怔,道:“原來是找你的。”方今明道:“不關你事,待我去會他 們。”提高聲音,哈哈笑道:“我這幾根老骨頭正想找人松松呢。”一竄身,打開園門,沖 了出去,龍靈矯豈肯讓他孤身對敵,與那少女也立即跟在方今明身后,飛出圍墻。
  只見山坡上高高矮矮的站著四五個人,除了一個說西藏話的之外,其他都是奇形怪狀的 異邦人,一見方今明出來,不由分說,立刻撲上,龍靈矯大怒,長劍出鞘,搶先動手,忽覺 兩股掌力,左右回旋,長劍幾乎拿捏不定。龍靈矯吃了一驚,心道:“這是什么武功?”只 見方今明“呼”的一拳打出,相距十步,搶先撲上的那兩個番僧還是給拳風沖得搖搖晃晃!
  龍靈矯心中贊道:“神拳之名,確不虛傳!”另兩個人又從側翼抄上,四股掌力一合, 方今明應付漸見艱難,龍靈矯與那少女上前助戰,龍靈矯內功深湛,雖然還比不上頂兒尖兒 的武林名宿,但亦不過略遜于唐經天等人而已,提摩達多門下的陰陽掌力,雖然厲害,過招 不久,他已妙悟其理,順著那股掌力的回旋之勢,運劍擊刺,也不見怎樣吃力。那少女使的 是一根金絲軟鞭,功夫雖然較弱,但鞭法靈活刁鉆,一丈之內,敵人近不了身,也是個得力 的助手。
  戰到分際,忽聽得“波”的一聲,好像一個極大的氣球爆裂一般,左翼兩個敵人朝天跌 下,龍靈矯長劍斜刺,卻被右翼那兩個敵人擋回,轉眼之間,跌倒的另兩人已滾下山坡,右 翼那兩個敵人以退為進,猛發三掌,將龍靈矯迫退數步,一個轉身,也急忙走了。
  但聽得方今明氣喘吁吁,搖頭嘆道:“老了,不中用了!”原來他以內家真力,破了敵 人的陰陽掌力,雖然得勝,元氣已是大傷,龍靈矯和那少女扶他回轉石室,方今明靜坐運 功,過了一盞茶的時刻,氣息才漸漸調勻。
  龍靈矯問道:“這干人是甚來頭?怎的要和老丈作對?”方今明道:“誰知道呢?他們 去了一批,又來一批,先后己有三次了。第一次是一個紅發的番僧帶同一個西藏的通譯來, 說他的師父要這個地方,叫我們將石室和花圃都讓給他,還要老朽和小女都做他們的奴婢, 哼,哼,老朽活了六十多歲,還沒見過這樣霸道的人,沒說的,只有給他們一頓好打,將他 們打跑了。第二次有三個人來,其中兩個功甚高,老朽父女兩人和他們打了半天,抵擋不 住,幸好唐大俠恰巧上山找我,用兩支天山神芒,將功力最高的兩人打傷,直將他們趕到山 腳。這一次又多來了一個,幸虧有龍先生相助,要不然老朽經營了數十的的家園,就只好眼 睜睜的讓他們霸占了。”
  龍靈矯心中奇怪之極,想道:“這些外國人看來不似是尼泊爾的武士,他們萬里迢迢, 到中國來,要霸占荒山的一間石室,卻是為何?”事理反常,怎樣也猜想不透。原來這些人 都是提摩達多的門下。提摩達多想攀登世界第一高峰,籌劃已久,派了門下弟子探路,見半 山上有方今明這一家人,甚是奇異。加以方今明所居之處,地氣溫暖,最適合做中途的駐腳 之所,故此他門下的弟子,兩次三番,前來要索,若是他們說明原由,方今明服軟不服硬, 或許答允,偏偏提摩達多門下的弟子,一向橫行歐亞,恃強慣了,故此才爆出了這幾場的惡 戰。第二次上山,被唐曉瀾用天山神芒打折了腿的那兩個人,正是怪古拉和阿斯羅。
  月光從雪峰上瀉下來,令人感到一股寒意,方雪君道:“爹爹,你該睡啦!”方今明側 耳凝神,好似在聆聽什么聲音,忽道:“只怕敵人還不肯讓我們睡覺。”方雪君道:“什 么,他們又來了嗎?”龍靈矯長劍一振,怒道:“這干人纏糾不清,確是令人可惱。”他也 聽到外面敵人的聲息了。
  驀地里轟隆一聲巨響,花圃的圍墻崩了一堵,沙石紛飛中,一伙人從缺口涌入,只見當 前的那正是尼泊爾的第一國師泰吉提,剛才被打走的那四個提摩達多的門下弟子,也去而復 回,另外還有兩個尼泊爾武士跟在后面。原來泰吉提被唐經天打敗之后,無面目再見國王, 因此邀了兩個尼泊爾武士,再上山來追拿龍靈矯,希望可以將功贖罪。他的袈裟已被天山神 芒射穿,不能再用,改用一面鐵盾,配合右手的鐵錘。上到半山,恰好碰到那四個提摩達多 的弟子,泰吉提懂得阿拉伯話,一問情形,知道龍靈矯也在上面,于是兩伙人合成一伙,又 來尋釁。
  泰吉提一錘擊坍圍墻,滿園花樹都受災殃,方雪君愛花若命,心痛如割,大怒斥道: “無禮番僧,膽敢糟塌我的花枝,看劍!”方今明忙叫道:“雪兒退下。”方雪君右手揮動 長鞭,左手飛出一把短劍,只聽得嗎的一聲,短劍碰在鐵盾上,登時折斷,長鞭僻啪一聲, 卻纏上了泰吉提的手腕。泰吉提竟似毫不在意,仍然邁步前行,哈哈笑道:“年公子,我國 國王待你不薄,因何私逃?”每行一步,那長鞭便在他手臂上多繞上一匝,方雪君使盡氣 力,有如靖蜒之撼石柱,眼看長鞭越縮越短。龍靈矯喝道:“放開再說!”長劍一挽,作勢 刺他腕上的關元穴,泰吉提手臂一振,將方雪君推上兩步,哈哈笑道:“你刺!年先生,咱 們還是先禮后兵的好!”說時遲,那時快,忽見一條黑影,捷如飛鳥,倏地撲來,只聽得又 是“襠”的一聲,泰吉提的鐵盾登時脫手飛上半空,隨即聽得“卜勒”“卜勒”的一串急 響,方雪君的長鞭寸寸碎裂,丈余的長鞭,只剩下四尺來長。原來是方今明施用神拳真力, 硬打了泰吉提一拳,解了女兒之圍。
  泰吉提面色灰白,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方今明的身子也搖晃不定,有似風中之 燭。方今明剛才那一拳是以內家真力與泰吉提硬碰,若在他壯年之時,這一拳就足以裂泰吉 提的五臟,而今一者吃虧在年紀老了,二者吃虧在曾吃了龍靈矯一拳,三者吃虧在剛剛激戰 過來,以至鬧得個兩敗俱傷。
  龍靈矯叫道:“雪妹,扶你爹爹回去。”一抖手發出幾枚蒺藜和袖箭,只聽得嗤嗤的暗 器破風之聲,卻都從泰吉提的身邊擦過,原來是被那四個提摩達多的弟干用陰陽掌力震歪了 準頭。龍靈矯大怒,奮不顧身,挽劍沖入敵人的核心。
  泰桿提頑勇之極,受了內傷,居然能夠挺注,拾回鐵盾,揮動鐵錘,仍然搶來助戰,這 一來變成了以一敵七之勢。龍靈矯被那四個提降達多的弟子以及尼泊爾的兩個武土困在核 心。另外還要抵擋泰吉提的鐵錘壓頂之勢,幸而泰吉提受了內傷,那四個提摩達多的弟子剛 剛經過一場激戰,其中兩個還被方今明用百步神拳之力打下山坡,內力俱都受了損耗,龍靈 矯這才能夠勉強支持。然而也不過十多二十招,龍靈矯便被卷進陰陽掌力的漩渦之中,長劍 漸漸施展不開。泰吉提一見時機已到,運了全力,一錘擊下。
  忽聽得一塊怪嘯,響徹林谷,突然一塊磨盤大的巨石向著眾人飛下,這一來陣勢大亂, 各人紛紛走避,只見隨著那大石的轟隆撼地之聲,一個鎢衣百結的少年跳了出來,哈哈笑 道:“我生平最看不過眼以多欺少之事,哈哈,你吃我一拐,哈哈!你也吃我一拐!”鐵拐 一揮,突然在地上連打了三個筋斗,疾似驚雷閃電,霎眼之間,已連襲了七個敵人,身法怪 異,世罕其倫!此人非他,正是金世遺來了!
  龍靈矯不認得金世遺,驚詫交集,顧不得問他姓名,長劍一振,上來助戰。金世遺仗著 詭異絕倫的身法,把那四個提摩。達多的弟子打得隔在四處,陰陽掌力匯不到一處,先占上 風,泰吉提鼓勇擋了三招,陣勢重整,金世遺被那四股掌力牽引,只覺有如身陷漩渦,大怒 喝道:“這是什么邪門功夫?”一拐蕩開泰吉提的大鐵錘,抽出拐中鐵劍,左拐右劍,左沖 右突,龍靈矯叫道:“兄臺不可動氣,順著其勢,先守后攻!”金世遺“呸”了一口道: “猛虎怒吼,震懾鼠輩,大丈夫當怒則怒,豈可沒有脾氣?”龍靈矯呆了一呆,心道:“我 好心勸你,怎的你連我也罵起來了?”那四個提摩達多的弟子雖然聽不懂中國話,但見金世 遺強攻猛打,心中正自暗喜,正待加強掌力,使他不能脫身,忽聽得泰吉提大叫道:“小心 了!”說時遲,那時快,金世遺呸的一口濃涎,己然吐出,首當其沖的一名提摩達多門下, 眉尖上忽似給一只毒螞蟻叮了一口,眼睛頓時睜不開來,只聽得一陣“嗤嗤”聲響,那兩名 尼泊爾武士也仆地不起。
  剩下的那三個提摩達多弟子驚駭莫明,急忙撤回掌力自保,只見泰吉提也把鐵盾舞得旋 風疾轉,潑水難進。原來這正是金世遺的拿手絕技,假作動怒,噴出口中的毒針。龍靈矯這 才恍然大悟,失聲叫道:“你是毒手瘋丐!”金世遺哈哈大笑,應道:“不錯呀不錯!毒手 瘋丐是我,我是毒手瘋丐!,世人都說我毒,世人都說我瘋!哈哈,你怕了我么?”龍靈矯 一聲喊出,立刻醒覺自己說錯了話,好生尷尬,忙道:“兄臺俠義心腸,小弟失言了。”金 世遺哈哈大笑道:“我本來就是毒手瘋丐,哈哈,你再來看我的毒手!”
  只見他又是呸的一口濃痰飛出,鐵劍一振,把泰吉提的有臂割了一道長長的傷口,泰吉 提狂舞鐵盾,拼命抵擋,金世遺左一拐,右一劍,真如瘋虎下山,招招都是毒手!
  但在這轉瞬之間,那三個提摩達多的門下,又已占好方位,三股掌力合在一起,以四敵 二,堪堪打個平手,金世遺拐劍兼施,破不了他們的掌力,他們害怕金世遺的暗器,也只能 半攻半守,不敢全力施為。
  激戰移時,只聽得那三個提摩達多門下發出嗚嗚的口哨聲。令人心煩意亂,金世遺喝 道:“鬼嚎什么?你也聽我的龍吟虎嘯!”發聲長嘯,把他們的口哨聲都壓了下去。山風呼 號,嘯聲哨聲在風中回旋,更令人驚心動魄。
  再打了半個時辰,泰吉提又被他敲了一拐,眼見不支,金世遺忽道:“我肚了餓啦!吃 飽了再和你打。”泰吉提求之不得,急道:“好,讓你們多活一天!”金世遺笑道:“也不 知是誰讓誰呢?”“呸”的又是一口濃痰,泰吉提急忙竄開,不敢再說。
  金世遺摸出半邊燒野雞,咬了兩口,道:“凍得硬了,一點也不好吃,喂,我幫你打 架,你就不招待我么?”龍靈矯眼見將要得勝,甚是可惜,但不好違拗金世遺,只得說道: “屋子里有酒有肉,咱們回去吃飽了再打也好。”他卻不知原來金世遺猛打了半個時辰,氣 力也差不多盡了。金世遺這時已悟出了陰陽掌力的訣竅,知道在急迫之間,破他不得,正準 備養好氣力,再用妙法破他。
  龍靈矯記掛方今明的傷勢,心道:“回去先把他醫好也是正理。”與金世遺踏入石屋, 只見方今明躺在地上,面如金紙。龍靈矯驚道:“老丈,你怎么啦?”方今明微笑道:“還 好,今晚我死不了!”龍靈矯是個行家,急忙替他把脈,心頭不覺一沉,原來方今明的帶脈 已給震斷,最多也活不過七天,心中促為難過,眼淚幾乎要滾出來,為怕令他女兒傷心,強 行忍著,不敢把真情說出。
  忽聽得金世遺又是哈哈笑道:“對極,對極!活一天就算一天,只要今晚死不了就好; 誰知道自己明天還在不在這世界上?”龍靈矯心中生氣,暗道:“毒手瘋丐果然是瘋瘋癲 癲,說話不近人情。老人家傷得這么重,他還在說風涼話兒!”向他白了一眼,淡淡說道: “里面有酒有肉,你自己端出來喝吧!”金世遺鐵拐一頓,又哈哈笑道:“好,妙極妙極! 吃飽了明天便死也好做個飽鬼!老丈呵,咱們同病相憐,我和你痛飲三杯!”龍靈矯氣得說 不出話,他哪里知道,金世遺的生命也只有七天,難怪他有如斯感觸!
  方今明望了金世遺一眼,忽地哈哈笑道:“妙極,妙極!這位小哥快人快語,我與你痛 飲三杯!雪兒,快去取酒食來款待客人。”笑聲漸漸凄涼,方雪兒從未見過父親這副神氣, 不覺呆了!
  方今明是武學的大行家,瞧了一眼,已看出金世遺內功走火入魔,性命也不過七天,任 何妙藥靈丹,無可救治,他飽經憂患,歷盡滄桑,對死生之事本就豁達,何況金世遺又是與 他同病相憐的人,因而對金世遺的話,也就絲毫不以為意。
  方雪君燙好熱酒,端了出來,給金世遺斟了一杯,按著酒壺道:“爹爹,你喝酒不妨事 么?”方今明仰天一笑,在女兒手上接過酒壺,道:“今日幸遇敵人之子,又新交上了這樣 一位豁達豪邁的小友,我心中痛快已極,什么妨事不妨事?如此盛會,豈可不痛飲一場。” 提起酒壺自斟自飲,又給金世遺頻頻添酒,一老一少,端的是脫略形骸,放懷大飲,把生生 死死,恩恩怨怨,全都置之度外。
  龍靈矯想起是自己的父親害得他們兩父女隱居荒山,而他又是為自己而受重傷,不覺心 痛如割,明明知道他是借酒澆愁。卻又怎忍止他死前的歡樂?
  方今明酒酣耳熱,忽地把酒杯重重一頓,面向龍靈矯說道:“龍先生,今日之會,何幸 如之,我的未了之事,要拜托你了。”龍靈矯道:“老丈有命,萬死不辭。”方今明道: “我這位小女,總不能在喜馬拉雅山上渡過一生,將來下山,還望你多多照顧。”
  龍靈矯聽他話中似有深意,怔了一怔,方今明道:“怎么?”龍靈矯道:“這是理所當 然。”方雪君十分不解,道:“爹爹,我若下山,你自然也得下山,咱們相依為命,難道你 就不照顧我了?”方今明道:“傻孩子,爹爹能照顧你一世么?龍先生贈你珠串,你向她拜 謝。”方雪君心道:“我不是謝過了么?咦,爹爹怎的今晚大失常態,說話顛倒。”但還是 依著父親的吩咐,向龍靈矯再謝一次。龍靈矯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這時恍然大悟,原來方今 明適才準許女兒接受他的禮物,敢情早已有了以女兒終身相托之意,把珍珠串當作聘禮看待 了。
  龍靈矯多年來遁跡風塵,胸懷大志,活到三十多歲,從來未興過家室之念,這時忽在喜 馬拉雅山中有此奇遇,眼見方雪君嬌美可愛,天真無邪,心中也不禁怦然而動,急忙向方雪 君答拜,又向方今明叩了三個響頭,道:“小侄必不負老丈所托。”方今明燃須大笑,又飲 了滿滿一杯。方雪君仍是莫名其妙,怔怔地站在一旁。
  忽聽得金世遺也是哈哈大笑,把壺中余酒一飲而盡,朗聲道:“他若負你所托,我就給 你打他三十鐵拐!哈哈,想不到我今晚倒做了世外奇緣的見證之人!”
  龍靈矯道:“兄臺醉了!”金世遺大笑道:“端的醉了,我只有緣作證,無緣再飲你的 酒了!”把酒壺“砰”的一聲擲出門外,立刻倒在地上,呼呼熟睡。
  龍靈矯卻是滿懷心事,哪睡得著,好容易熬到天明,只見金世遺一個翻身跳起,揉揉眼 睛,迎著射入來的晨曦,仰天笑道:“又是一天啦!”拾起鐵拐,踢開大門,大叫道: “來,來,來!你且看我給你打發那幾個小賊!”
  大踏步走出門外,只見那幾個敵人都聚在一堆,卻多了一個身材高大、長發披肩、碧眼 黃須的外國人,正俯下身軀替那個中了毒針的敵人按摩。這個人正是提摩達多,他是聽到弟 子吹的口哨聲趕上來的,剛到不久,這時正用深湛的內功,替弟子吸出體內的毒針。
  只見提摩達多的掌心在那弟子的背心轉了幾轉,忽地叫了一聲,手掌一起,雙指拈著一 根亮晶晶的銀針,咕咕嗜嗜的直罵。金世遺聽不懂他的話,也猜得到他是罵自己的暗器狠 毒。泰吉提受了重傷,無法運氣,養了一夜,越發重了,這時坐在地上,不敢動彈,見金世 遺現身,恨得牙癢癢的,向金世遺指了一指,用阿拉伯話叫道:“就是他!”又用中國話向 金世遺罵道:“好小子,提摩達多大法師來了,管叫你們一個個都難逃活命!”
  金世遺的毒針是用蛇島最毒的金線蛇的口涎所煉,傷人之后,二十四個時辰之內,毒氣 即攻人心頭,無藥可救,而今競被提摩達多用掌心吸出,這份內功,確是不可思議。金世遺 也不禁心中一凜,但他自知死期將至,對任何強敵,也了無畏懼,聽了泰吉提的指斥,反而 哈哈大笑,迎上前去,“呸”的啐了一口,叫道,“不錯,毒針是我發的,什么大法師,你 懂不懂得超幽度鬼!”
  提摩達多衣袖一拂,將金世遺雜在口涎中的幾口毒針。拂得無蹤無影,猛的大吼一聲, 一掌向金世遺拍下。
  金世遺鐵拐一舉,一招“飛龍在天”,疾起而迎,只聽得當的一聲,那鐵拐彎了過來, 提摩達多的虎口也震得大痛。比對之下,雖然是金世遺吃了虧,提摩達多卻也不敢輕視,左 掌連環擊到,金世遺早已拔出拐中鐵劍,提摩達多那一掌拍下,正正迎著劍尖,金世遺一劍 戳去,心道:這一劍還不把你的手掌戳穿?
  那料提摩達多掌勢倏然而止,金世遺驟覺兩股力道,一齊攻到,一推一拉,竟是立足不 穩,身不由己的滴溜溜的轉了幾個圈。提摩達多桀桀怪笑,左一掌,右一掌,掌掌拍向金世 遺命門要害,金世遺雖敗不亂,忽然順著身子旋轉之勢,一個“靈猴倒縱”打了一個筋斗, 鐵拐霍地一掃,居然化解了提摩達多打他的致命的一招。提摩達多大為陀異,心道:“中國 的武術,果然名不虛傳,這小子年紀輕輕,竟也不在那姓唐的之下。”戰術一改,由急攻改 為緩取,運用陰陽掌力,將金世遺困住。
  提摩達多一掌接著一掌緩緩拍出,看似輕描淡寫,實已用了全力,金世遺但覺敵人的力 道從四方八面推擠迫來,有如置身在漩渦之中,進退不得。
  方今明扶著女兒,走了出來,盤膝坐在門前,凝目注視,搖頭嘆息道:“可惜,可 惜!”方雪君道:“怎么?”方今明道:“這位小哥年紀輕輕,功力之高,除了有限幾位前 輩高人之外,當今之世,恐怕無人能與匹敵,英年國手,早歸黃土,豈不令人慨嘆?”龍靈 矯不知道金世遺的生命只有六日期限,只道方今明是指目前之戰,心道:“這瘋丐昨晚曾經 救我,我豈可讓他獨抗強敵?”拔劍欲出,但見提摩達多的那四個弟子,排成半個弧形,正 是虎視眈眈,龍靈矯心中一凜,想道:“方老伯身受重傷,敵人若攻過來,憑雪妹一人,怎 能防護?”手按劍柄,躊躇難決。忽聽得方今明一聲歡呼,叫道:“唐,唐、唐大俠夫婦來 啦!”歡喜過度,聲音顫抖嘶啞!
  金世遺正自全神貫注,對付提摩達多的陰陽掌力,頭昏腦脹,根本就沒有聽到方今明叫 些什么。忽覺身上一輕,眼前人影一晃,一條長袖迎面拂來,金世遺大吃一驚,欲待閃避, 哪里還來得及,竟似被人平空托起,金世遺順著這股力道,一個筋斗倒翻出去,但見提摩達 多也踉踉蹌蹌的向后連退了十幾步。
  唐曉瀾來得正是時候,要不是他雙袖齊拂,一舉拂開了提摩達多與金世遺二人,再過片 刻,金世遺內力支持不住,必被提摩達多的陽陽掌力壓得窒息閉氣。此時他雖脫身,但陰陽 掌力的后勁尚未消解,兀自在地上旋轉不休。
  提摩達多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他縱橫歐洲與阿拉伯諸國,從無對手,一照面就給來人 揮袖拂開,不覺被唐曉瀾的神威震懾,雖然立即撲了上來,卻不敢動手。唐曉瀾道:“你是 何人?怎的在我老友的門前胡鬧?”
  提摩達多聽不懂唐曉瀾的話,但覺他說話的聲音雖然不高,耳鼓卻給震得嗡嗡作響,提 摩達多急忙運氣托御,泰吉提尚自不知死活,代為答道:“縱橫歐亞,武功天下第一的大法 師提摩達多,你知不知道?”
  唐曉瀾仰天大笑,揚袖一拂,說道:“我還沒有見過敢自稱天下第一的人。今日倒要見 識見識外國的武功。好呀,你的掌力是有點邪門,我就先讓你打我十掌。”他這一拂,力道 分襲提摩達多與泰吉提二人,提摩達多全力抵御,身軀不過晃了一晃,泰吉提距離二三十步 之外,卻被唐曉瀾揮袖的勁風一拂,咕咯一聲,倒在地上,翻翻滾滾,要不是同門搶救得 快,趕緊將他扶起,幾乎就要滾下山坡。
  泰吉提嘶聲叫道,“法師不必和他客氣,他說他讓你先打十掌,只要除此強敵,中國就 無人再敢與你相抗。”泰吉捷經常在尼泊爾與西藏之間來往,對中國的武林名手,雖未認 識,也有耳聞,聽到方今明的呼喊,見此情形,也料到是天山派的掌門唐曉瀾到了。
  提摩達多哪曾受過如此輕蔑,沉住了氣,雙掌接連拍出,只見唐曉瀾足跟牢牢釘在地 上,猶如打了樁似的,紋絲不動。提摩達多又驚又怒,一掌緊似一掌,只見唐曉瀾湖水色的 長衫隨著掌風飄動,他的腳步卻始終未曾移動分毫。提摩達多用盡全力,猛的大吼一聲,雙 掌齊出,陰陽掌力,左推右引!唐曉瀾身軀略晃,提起左足,劃了一個圈圈,踏下足來,仍 然站在原位,哈哈笑道:“十招已滿,你能使我身形晃動,亦算難得了!好,你也接我數 招!”只聽得呼的一聲,勁風驟起,天山神掌,實有開碑裂石之能,提摩達多哪敢學唐曉瀾 的樣子,純用內功抵御,當下雙掌護胸,拼力往外一推,身軀仍是不由自己的向后連退三 步。唐曉瀾一聲長嘯,踏上一步,呼的又是一掌拍出,提摩達多雙掌打了一個圈圈,斜走疾 避,仍然被唐曉瀾的掌力迫得立足不穩,有如風中之燭,搖搖晃晃,幾乎栽倒!唐曉瀾再踏 前一步,第三掌又待連環迫出,提摩達多急忙叫道:“且住,且住!”唐曉瀾怔了一怔,回 顧泰吉提道:“他說什么?”
  提摩達多咕咕嗜嗜的說了一通,泰吉提斷斷續續的代為翻譯道:“大、大、大法師說, 說、說他、他和你,都、都是并世高手,硬打硬拼,有失身份,他、他、他要與你另、另換 一個方法,賭、賭賽……”唐曉瀾道:“怎樣賭賽?”泰吉提道:“賭、賭賽攀、攀山,看 誰能攀上世界第一高峰?”把話說完,聲嘶力竭,登時暈死。
  唐曉瀾揮手說道:“好,珠穆朗瑪峰是中國的,就是不提賭賽,中國人也要上此高 峰!”方今明叫道:“唐大俠,不,不……”氣力微弱,盧音嘶啞,唐曉瀾道:“方大哥, 你怎么啦?”
  金世遺這時已止了旋轉之勢,方今明的話,傳入耳中,金世遺呆若木雞,心道:“原來 是唐經天的父親。”頭腦昏亂,想起當今之世,只有此人能救自己的性命,幾乎喊出聲來, 忽地又想起他是唐經天的父親,想起董太清的讒言,說是唐曉瀾妒忌他這一派的武功,自己 若去求他,以后就永遠抬不起頭來。霎時間思潮轉了數十百遍,突然回身便走,猛一抬頭, 忽見一個中年美婦,從山峰上飄然而下,金世遺好似被人定著,失聲叫道:“你、你一定要 迫我做什么?”
  正是:
  欲上珠峰摘星斗,生來狂傲不求憐。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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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10-6 08:05:51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九回 大雪寒風 高山消霸氣 輕憐密愛 冰塔救佳人
  這少婦正是唐曉瀾的妻子馮瑛,金世遺錯把她當成了馮琳。心中暗暗叫苦:“這回她必 定不肯放我走開,要強迫我接受唐曉瀾的恩惠了。”
  馮玻一聽金世遺的活,如墜五服霧中,摸不著頭腦,詫道:“你說什么?”金世遺見她 一副冷傲的神氣,心中怒火突發,想道:“原來你以前對我好,都是假仁假義,見我死期在 即,卻又換L了這樣的一副冷面孔了。呀,人情冷淡,世態炎涼,這還有什么好說!”金世 遺就是這樣的怪脾氣,他不希望沾別人的恩惠,卻又熱盼有人關懷他。他既怕馮琳纏他,但 一旦感到受她冷落之時,卻又更增怒氣。
  馮瑛心頭一動,想道:“莫非又是我妹妹惹來的事情?”柔聲說道:“你是準:什么事 情、好好的對我說吧!”金世遺突然一聲怪叫,喊道:“好,從今之后,只當你我未曾相 識,放我走開。”他只怕馮瑛出手攔阻,不顧一切,飛身躍起,一拐掃去。以見馮瑛輕舒玉 臂,雙指一彈,冷冷說道:“準要留你?”只聽得“錚”的一聲,金世遺的鐵拐被她一彈, 登時一股力道傳了過來,金世遺競破這股力道推得在空中連翻了三個筋斗。金世遺落下山 坡,這一驚非同小可,他以前曾見馮琳的本領,雖然極之佩服,卻也想不到如此神通,心 道:“幸虧她無意作弄我。要不然我只有聽她擺布的份兒了。”心中凜懼,急忙攀上對面的 山峰,不敢再回頭望馮瑛一眼。他哪知道馮瑛的武功遠在馮琳之上,幾乎與呂四娘并駕齊 驅,這一彈若是換了馮琳,至多只能叫金世遺翻一個筋斗。
  唐曉瀾這時已看清楚了方今明的傷勢,給他服了兩粒碧靈丹,又用最上乘的內功替他打 通經脈,馮玫走了過來,過了一會,唐曉瀾拍拍手掌,站起來道:“方大哥,你明日起在靜 室靜坐十天,這傷勢料想無妨。”方今明苦笑道:“唐大俠,你何苦多事,又要我多活幾 年?”原來方今明年紀老邁,受了重傷,雖得療治,武功最少也要損失一半,估量也不能活 多少年了。
  方今明慢慢抬起頭來,緩緩說道:“唐大俠,我給你們引見兩位后輩英豪。咦,那位小 哥哪里去了?”剛才他閉目運氣,接受唐曉瀾的治療,還不知道金世遺已經逃走。馮瑛道: “那人是誰?怎的行徑如此奇怪?”龍靈矯道:“他是江湖上人稱毒手瘋丐的金世遺。”唐 曉瀾沒聽過這個名字,喃喃說道:“金世遺,咦,剛才我見他的武功路道,回想起一位老朋 友來了。”馮瑛叫道:“毒龍尊者!”唐曉瀾道:“不錯,你看他的武功是不是毒龍尊者的 路子?”馮瑛道:“豈只路道相同,連那奇門內功也是一樣的路子。呀,糟了,可惜我沒有 把他留下!”
  唐曉瀾道:“怎么?”馮瘓道:“剛才我用一指禪的功夫,將金世遺送走,他不知道我 的好意,竟然運力反擊,按說是非立即受傷不可,但他的內功怪異非常,居然把因他反擊而 引起的我的一指禪的潛力化解了。天下只有毒龍尊者有這門自生自滅的內功,但他從鐵拐傳 來的內力,毫無后勁,看來已是走火人魔之象,只怕死期就在這幾天了!”龍靈矯聽了大 駭,這才醒悟金世遺說話瘋瘋癲癲,原來是將死的狂傲哀憤的心聲。
  方今明嘆口氣道:“昨胰我仔細察看他的氣色,推測他死期不過六天,唐夫人也這么 說,想來不會錯了。”馮瑛嘆道:“若是我早知道他是毒龍尊者的弟子,定然把他留下。毒 龍尊者的武功自成一派,若因此而成絕響,這倒是武學上的大損失呵!”
  方今明靜默半晌,緩緩說道:“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看來這十數年間, 武林中的后輩英豪倒出了不少。唐大俠,我再給你引見一位后輩英豪。”龍靈矯上前施禮, 唐曉瀾一眼瞥見他佩劍上掛著的那件飾物——玉獅子,怔了一怔,忽地哈哈笑道:“原來是 故人之子。久仰了!”龍靈矯滿面羞慚,道:“罪人之子,尚祈恕罪。”唐曉瀾哈哈笑道: “年羹堯之罪與你何于?你父親本是一代將才,可惜不走正路。但望你熟讀兵書,為民效 力。”龍靈矯拱手說道:“謹領教言。”唐曉瀾道:“多謝你給我保存那塊漢玉,我早從經 天口中中知道你的為人了。”
  當下同進石屋敘話,唐曉瀾聽兒子和冰川天女也都來了,歡喜無限,對馮瑛笑道:“我 與那大法師打賭攀山,你下去探訪他們吧。”說將起來,原來唐曉瀾也知道尼泊爾的大軍屯 在下面的山谷,怕有人上來騷擾方家,故此特地上山探問老友的。
  馮玻想起那次在駝峰之上,冰川天女誤會她是馮琳事,笑道:“咱們這個未來媳婦,見 了我只怕氣還沒消呢。琳妹總是孩子脾氣,看來這個毒手瘋丐金世遺也是被她捉弄過的,要 不然不會一見我就嚇得要逃。咦,這是誰來了?”
  眾人隨著馮瑛走出石屋,只聽一個女子的聲音嘻嘻笑道:“姐姐,你又在背后罵我了。 你問經天去,我得罪了你的媳婦,可也幫了她不少忙呀!”來的正是馮琳。她輕功本來比提 摩達多高強,只因不熟山路,反而落在提摩達多之后,而今才到。
  馮瑛正待說話,馮琳忽地閃了過來,將她攬住,叫道:“好姐姐,你剛才說什么?是不 是你已經見到金世遺了?”
  馮玻道:“咦,你這樣著急做什么?”唐曉瀾道:“他剛剛走了。”馮琳叫道:“呀, 你知道不知道他的生命期限只有六天?”馮瑛道:“知道。”馮琳大叫道:“那你為什么見 死不救?”馮瑛笑道:“誰叫他一見面就打我一拐?”唐曉瀾道:“別再激惱你的琳妹啦。 沒有將金世遺留下,我也遺憾得很。”當下將適才的情形說了。馮琳急得跳腳,一把扭著姐 姐,叫道:“好。你們把他放走,你們就得替我把他找回來。”
  馮瑛熟知妹妹的脾氣,心念一動,在妹妹耳邊低聲說道:“你今日怎的如此認真。哈, 是不是替阿梅看中了這個毒手瘋丐?”馮琳杏眼睜圓,道:“怎么,他有什么不好?你們說 他是毒手瘋丐,我卻要說他是個至情至性的少年。你討厭他,我偏偏歡喜他。”馮瑛噗嗤一 笑,道:“誰討厭他了?你替我撮合經天的姻緣,我也替你找回一個女婿便是。”
  只見山拗處又轉出一人,卻是唐老太婆,她一見巖石上有金世遺的拐印便大聲叫了起 來,馮琳道:“姐姐,你瞧,又是一個說金世遺好的人來了。”馮瑛笑道:“幸虧這個唐老 太婆沒有女兒。”
  唐賽花聽說金世遺已走,卻見了龍靈矯,正是一喜一愁,拖著龍靈矯說道:“兒呵,料 不到還能見你,娘就是現在便死,也瞑目了,靈矯,依我說,你年紀也不小了,好好給我討 一門媳婦正經。待我死后,你再去爭王奪霸吧,免得我在生之日,總為你擔心。”唐賽花年 青守寡,將龍靈矯撫養成人,端的是視同己出,龍靈矯而今已是三十多歲的人,她還是將他 當作孩子看待。龍靈矯面上一紅,說道:“從今之后,我只盼能跟隨唐大俠等諸先輩之后, 行俠仗義,再也別提什么爭王奪霸啦。娘,你老當益壯,盡說那些喪氣的話做什么?”唐賽 花道:“要不是金世遺,我只怕早已死啦。你可得替我找他。曉瀾,現在只有你是他的救 星,看在我的份上,請你們夫婦也去找他。”
  馮琳道:“你從下面上來,可知道經天的消息么?”唐賽花道:“經天和冰川天女也要 上來的,我老婆子心急先走,所以沒有和他們一道。”唐曉瀾詫道:“怎么?尼泊爾的大軍 退走了嗎?”唐賽花道:“也不遠了。”龍靈矯與唐曉瀾夫婦得知中國軍隊已到,這才放下 了心上的石頭。
  當下商議,分頭去找金世遺。唐曉瀾、馮瑛、馮琳各走一路,龍靈矯與唐老太婆同一 路,雖然分成四路,但一想喜瑪拉雅山千峰萬壑,綿延數千里,尋覓一個人等如海底撈針, 真是渺茫得很,那只有聽天由命了。
  眾人在方今明家中略事歇息,并準備登山的干糧。馮瑛和唐曉瀾將馮琳拉過一邊,查問 她母女結識金世遺的經過。
  馮琳將結識金世遺的經過,一一說與姐姐知道。馮瑛聽到她在峨嵋山戲弄金世遺的情 形,也不禁笑了起來,聽到金世遺的凄涼身世,又不禁潸然淚下,悵然嘆道:“原來他的狂 傲怪僻,大有來由。”
  唐曉瀾道:“你們兩姐妹一見面,總是話說不完,咱們該登山啦。”馮琳忽然想起一 事,取出毒龍尊者那本日記,交給唐曉瀾道:“這本東西交給你保管,這是毒龍尊者在蛇島 幾十年所寫下的。但愿你能親手交與金世遺。”金世遺與唐經天不和,馮琳約略知道一些, 故此將這本日記交與唐曉瀾,希望為他們的和解加多一重助力。唐曉瀾無暇細問,更無暇翻 看,只道是毒龍尊者的武功秘籍,便珍重的收藏了,心中想道:“能救活金世遺,那固然是 最好不過。萬一金世遺不幸而死,我也必定要替毒龍尊者尋覓傳人,免得他這一派曠世武功 成為絕響。”
  金世遺避開了唐曉瀾夫婦之后,獨自登山,此時他最后求生的一點機會亦已消滅,自份 必死,心中所想的,只是能夠在死前登上珠穆朗瑪峰。第一第二兩日還沒覺得什么,到了第 三日,越上越高,但覺呼吸漸漸困難。金世遺沒有現代人的常識,當然不知道這是因為高山 缺氧的原故。要知本世紀初,歐洲的爬山家還認為八千米是登山的“極限”,喜馬拉雅山高 達八八八二米,亦是地球的最高點,金世遺這時攀登的高度,已是接近七千米了,高山缺氧 的結果,當然在生理上引起反應,金世遺不明其理,只道是自己的“走火人魔”提前發作, 心中焦急,只好拼命加快腳步,鼓勇前行。
  可是越上越高,那就越發難走,任是金世逼如何使盡氣力,速度已是大不如前。還有一 樣困難的是,高山上的寒風,越至高處,風力越大,往往驟然一陣狂風,將人刮得后退數十 步,待得風止之后,又要耗掉許多氣力,方能爬至原處。金世遺遙望高聳入云的珠穆朗瑪 峰,珠穆朗瑪峰就像一個碩大無朋的寶石,在藍天白云之中晶瑩耀目,是那樣的誘人,卻又 是那樣的可望而不可即!金世遺打遍天下英雄,此時遙望珠峰,也不禁感到有些氣餒。
  但他還是鼓勇前行。
  奇景驟然在眼前出現,但見冰川交錯,遍布在雪白的山坡上,蔚藍得像翡翠一般,無數 冰川匯到一處,突然好似平地上涌起許多寶塔,那是像蔚藍色水晶的“冰塔群”!“成群結 隊”的連成一大片,在陽光之下閃著寒光!金世遺一聲歡呼,仰天長嘯,叫道:“縱算不能 攀上珠峰,得見此人間仙境,死亦瞑目了!”
  金世遺使勁的深深吸了口氣,向著“冰塔群”奔去,腳步一抬,踏碎冰塊,忽然觸著一 樣東西,低頭一看,卻原來是一個外國人的尸體,在積雪里不知埋了多少年,尸體旁邊有許 多登山的用具,繩索衣裳都已風化腐爛了,觸手即成碎粉,面目仍是栩栩如生。走不多遠, 又發現一個尸體,金世遺嘆口氣道:“千百年來,不知多少人因為攀登這天下第一高峰而埋 尸雪地,三兩日后,大約我也要步他們的后塵,與他們作伴了!”
  “冰塔群”看來不遠,走了大半天仍未走到,金世遺帶來的于糧也已吃完了,幸喜高山 上也有些動物,而且都是別處見不到的珍禽異獸,小熊貓在雪地上跳躍,見了人也不知道躲 避,可愛極了,活像一個淘氣的娃娃,金世遺舍不得打它,用石子打下了幾頭黃嘴山鴉,又 獵了一只雪雞。他隨身帶有火石,擦了許久,才擦出火星,高山上有的是枯枝敗葉,可作燃 料,但煮東西卻比平地花多了不止三倍的時間,金世遺在那兩個死了的“爬山家”的遺物 中,撿出了個盛水的錫器,把冰塊放在里面,燒了一個時辰,水還未滾。金世遺吃了兩頭山 鴉,半邊雪雞,喝飽了半開的溫水,氣力稍稍恢復,又向前行。
  迎面是一條大冰川,冰川上有一塊巨大的花崗石,被一座小山般的大冰塊支撐著,形狀 酷肖一個巨型的“蘑苑”。金世遺正想改道繞過,忽聽得“冰蘑苑”后面隱約有呻吟之聲。 金世遺嚇了一跳,攀上“冰蘑苑”,向下一看,只見兩個僵尸般的怪人,躺在冰塊上,面上 一條條的血痕,越發顯得猙獰可怕。這兩個人乃是赤神子與董太清,他們想上山來尋絳珠仙 草,哪知剛望見“冰塔群”就凍僵了。
  若然是在平地,金世遺對這兩個人決不會起半點同情之心,此際在高山之上,得見人 類,那怕他是敵人,也有一種親熱之感。金世遺提一口氣,躍下冰川,腳底下隱隱可覺冰塊 浮動,金世遺先摸一摸赤神子的鼻觀,觸手冰冷,氣息已絕。董太清卻尚有一絲氣息。原來 赤神子是被冰川天女打了七枚冰魄神彈之后,元氣大傷,加以他所練的內功更是邪門,反而 比不上董太清能夠持久。
  金世遺替董太清揉搓手足,又喂他喝了半口水,董太清微微張開眼睛,嘶聲說道:“是 你?”金世遺道:“別動,我助你運功。”董太清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不成啦,你快離 此險地!”金世遺聽他脈息散亂,體硬如冰,亦已知道難以救治,但仍猶疑不決,未忍離 開。董太清掙扎了一下,忽道:“世遺兄,是我哄騙了你。”
  金世遺道:“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到了此時,還用得著計較么?我哪有心思理會你說 的什么是謊言,什么是真話?”董太清又掙扎了一下,道:“不,不,我再不說以后就不能 說了。”金世遺道:“好,你既然要說出才能心安,那你就說。”
  董太清嘶聲說道:“你師父的書,在馮琳手中。我以前所說被唐曉瀾搶去乃是哄騙你 的。”金世遺淡淡一笑,道:“管它在誰手里,喂,你怎么啦?”
  董太清忽地把腳上蹬,使盡最后的氣力叫道:“快走!”金世遺只覺腳下流冰浮動,眼 見一股狂風刮來,不假思索,急忙躍上“冰蘑苑”,再跳回地上。只聽得在呼呼的狂風聲 中,那塊“冰蘑苑”晃了幾晃,“蘑苑”下面的浮冰嘩啦啦的響,驟然裂開了一條大縫,董 太清和赤神子的尸體被浮冰一擠,沉沒入裂縫之中,埋天冰川底下!
  金世遺心底一陣悲涼,不自禁的灑下幾點英雄眼淚,也不知是為了董太清傷感,還是為 自己的命運辛酸?一抬頭,忽見附近的一塊冰巖上刻有一朵梅花,金世遺吃了一驚,頓時間 只覺熱血上涌,神思悵惘,喃喃自語道:“當真是好,她也來了?”狂風已止,陽光被冰川 反射,泛出千百道霞輝麗彩,金世遺一片茫然,沿著冰巖走去,走不多久、又見一朵梅花標 志,敢情那是用利劍在冰壁上刻劃出來的,冰層透明,花瓣在冰層中映得玲玫浮凸,真比開 在枝頭的梅花更要妖艷。金世遺身軀顫抖,倚著冰壁,幾乎邁不動腳步。
  這梅花正是李沁梅的標志,因她的名字中有一個“梅”字。金世遺以前和她同路,從四 川峨嵋山走下,一路直到藏邊,沿途就曾見她留下不少梅花記號。
  這剎那間,金世遺但覺被凍得麻木了的身體忽然如有暖流通過,想不到這世界上還有一 個如此掛念他的人,不辭冒雪沖寒,到此亙古無人的冰峰,追蹤覓跡!但想到自己死期將 至,又怎忍和她再見最后一面,令她傷心。
  金世遺正自躊躇難決,忽聽得冰塔群中隱隱有廝殺之聲,金世遺突然血脈憤張,提了口 氣,飛奔過去,穿入“塔”群,遠遠就見冰壁上映出李沁梅的影子,無數大大上小的冰塔, 就像千百面明鏡,層層反射,走到塔群的中央,日之所至,所見的都是李沁梅的影子。另外 還有兩個怪人的影子,圍著李沁梅手舞足蹈的,在千百面冰壁上反射出來,令人眼花績亂。
  金世遺定一定神,靠著耳朵的感覺,辨別聲音的來路,在“冰塔群:’中穿來插去,眼 前忽然開朗,但見在幾座冰塔圍拱之中,有一個小湖,小湖之濱,李沁梅正在和那兩個怪人 廝殺。
  那兩個怪人都是雙足已肢,以手支地,頻頻換掌,圍著李沁梅陀螺般的旋轉,交替發 掌。這兩個人正是伶古拉與阿斯羅。他們那日與冰川天女比賽輕功,從冰峰上跌下來,幸而 冰川天女相救,得以不死。所受的輕傷,養了一兩日亦已無事。他們聞知師父提摩達多登 山,便趕上來,不想在此處遇見李沁梅。他們一來缺了干糧。二來亦感氣力枯竭,見到李沁 梅,忽地起了壞心,想把李沁梅劫走,從南面下山,偷回故國。說是劫到中國的美人,也好 在歐洲炫耀。在當時歐洲的風氣,“騎士”遠征,搶劫女人作為勝利品,那是司空見慣之 事。何況俺古拉與阿斯羅此次來華,一再挫敗,連雙腿都被唐曉瀾打得幾乎斷折,一腔怒 氣,無處發泄,劫一個中國美人回去,正好泄憤。
  李沁梅此時也是氣衰力竭,但她的劍法是天山劍法的另一支,白發魔女這一派的嫡傳, 奇詭變幻,天下無雙,伶古拉與阿斯羅的陰陽掌力,雖然厲害,卻也只能將她困住,近不了 身。
  高山缺氧,在此打斗,比在平地上吃力百倍,不消半個時辰,三個人都是頭昏目眩,氣 盡力竭,只是本能的發招相抗了。金世遺自是行家,一見李沁梅的劍尖東指西劃,毫無勁 風,立知不妙,提起鐵拐,正待相助,李沁梅從冰壁的反映中,已看見金世遺的影子,端的 似大漠中絕重的旅人,摹然天降甘霖,狂喜而致昏迷。只聽得她尖叫一聲,長劍一拋,踉踉 蹌蹌的迎著金世遺奔跑,跑得十來步,便暈倒地上。
  傅古拉與阿斯羅兀自在地上打轉,他們亦已神智昏迷,金世遺一到湖濱,他們竟似視而 不見。金世遺哪有心思去理他們,慌忙搶上前去將李沁梅一把抱起,但覺她身子軟綿綿的, 香喘吁吁,星眸半閉,金世遺情不自禁的撥開她面上的亂發,輕輕的彈了一下她的眉尖,低 聲喚道:“梅妹妹,你睜開眼睛看看。”
  李沁梅嘴角掛著凄涼的微笑,眼睛慢慢張開,喘氣說道:“世遺哥哥,我知道你會來 的。”金世遺道:“你調勻呼吸,我助你運功。”李沁梅在他懷中微微顫動,忽地掏出一個 銀瓶,道:“你快服下!”金世遺正自莫明所以,忽見李沁梅又慢慢閉了眼睛,面色非常寧 靜,嘴角的笑容漸漸收縮。好像一朵蓓蕾,金世遺吃了一驚,但覺她手腳漸漸僵硬。
  金世遺替她按摩了一會,毫無效果,除了些微氣息之外,便和死去一般。金世遺仔細察 視,知她并沒傷,但氣力消耗過甚,卻是難以恢復。若在平地,喝兩碗參湯,睡一個大覺, 自然無事。但這里是高聳入云的雪峰,呼吸尚且困難。食物亦極難找,哪有什么靈藥可以助 她恢復元神。
  金世遺心痛如割,垂淚說道:“呀,都是我累了你。”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大動真 情。可惜他充滿感情的言語,李沁梅卻一點也聽不見。
  金世遺垂下了頭,茫然無措,忽然眼光碰到了地上的銀瓶,金世遺心頭一跳,將銀瓶抓 了起來,只見瓶中有三粒碧綠色的丸丹,正是用天山雪蓮配制的碧靈丹,以前唐經天曾要把 這三粒靈丹連同銀瓶送給金世遺,被金世遺拒絕了的。如今金世遺只有三大的性命了,卻又 在李沁梅的身邊發現這個銀瓶。
  如果金世遺現在吞下這三粒靈丹,他的性命最少又可以延長三十六天,但金世遺哪會如 此去想,這時他捧起銀瓶,就像捧著從天上掉下來的寶貝,心中想道:“天山雪蓮可解諸般 邪毒,而且能助長元氣,功力比起千年老參,有過之而無不及、呀,靈藥就在身邊,我剛才 怎么視而不見?”
  金世遺急急打開銀瓶,將三粒碧靈丹傾倒手心,撬開李沁梅的牙關,將三粒靈丹送進她 的口中,將她的身子搖了兩搖,又給她推血過宮,忙了一陣,但覺她氣息漸漸轉粗,但仍未 蘇醒。
  金世遺一陣狂喜,隨即又是感到一片悲涼,自己只有不夠三天的性命了,難道還要留在 她的身邊,讓她蘇醒之后,替自己送終?呀,呀,世界上只有她這樣關心自己,難道又忍心 獨自離去,讓她孤零零的在這里懷著癡心,等候一個永不會再回來的人?
  金世遺心亂如麻,悄悄的離開了李沁梅,在冰塔群中徘徊,抬頭一望,忽見那兩個怪人 盤膝坐在地上,宛如石像。金世遺這才記起他們,走上去一探,氣息毫無,竟是死了。倏古 拉與阿斯羅這兩個人,武功雖高,但論到內功的精純,卻不如李沁梅傳自大山的正宗內功, 因而能夠支持的時間,比李沁梅更短。
  金世遺嘆口氣道:“這是第四個在喜瑪拉雅山上送命的人。”想到不該讓李沁梅蘇醒之 后看到死尸的慘狀,于是挖開地上的積雪,將這兩個怪人的尸體掩埋。忽然想道:“這兩個 人死了還有我給他們掩埋,我死了又有誰來埋我。”
  金世遺回轉頭來,忽見李沁梅在她上動了兩下,眼皮也好似就要張開。這一瞬間,金世 遺心悸不休,突然作了決定:“不,不,我不應讓她眼睜睜瞧我死去!我一生冷酷對待世 人,我也不配接受她的愛意。”心意雖決,腳步還是舍不得離開。只見李沁梅在地上轉了個 身,手腳慢慢舒展。金世遺咬了咬牙,忽然跳上前去,在她額上親了一下,丟下叱剩的半邊 雪雞,鼓起全身氣力,跑出了“冰塔群”,再也不敢回頭。
  背后傳來微弱的呼聲,那是李沁梅的聲音,隱隱約約還可以聽得出來,她是在叫:“世 遺哥哥,讓遺哥哥!”金世遺感到無限欣悅:李沁梅畢竟蘇醒了;又感到無限辛酸,世界上 竟有一個這么關心自己的人,然而自己竟不能和她訣別:又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懼,好像神話 中的巨人逃避自己的影子追逐一樣,頭也不回,逃出了冰塔群。
  太陽早已落山去了,一鉤新月在珠穆朗瑪峰上瀉下幽冷的清光,群峰雪蓋,喜瑪拉雅山 的夜晚,沉浸在雪光月景之中,周圍數里的景物,還是看得清清楚楚,翡翠般的冰川,寶石 般的冰塔,構成了絕妙的圖畫,奇麗夫濤!那是天公的大手筆,幻出了這人世間的神仙境 界!然而這神仙的境界,卻又是何其凄寂,何其清冷!金世遺除了靜聽自己的呼吸之外,眼 前白茫茫一片,完全看不到有生命的東西,金世遺只感到自己也快要窒息了。
  然而金世遺還是鼓勇前行。他抖一抖身上的冰雪,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抖落了一切對 于人世的依戀和記憶,將下面的世界連同李沁梅在內部拋在后面。
  迎面是一道縱直的冰裂縫,阻著去路,裂縫深陷而狹窄,就像一條豎著的“冰胡同”。 金世遺找不到出路,只好鉆入了“冰胡同”。“胡同”幽深暗黝,雖有上面透下來的冰雪寒 光,眼前道路已看不清楚了。金世遺但覺筋疲力竭,四肢麻木,只好在“冰胡同”中盤膝靜 坐,默運玄功。雖還可以勉強運功,但己不能像平時一樣吐納呼吸。坐了許久,真氣兀是不 能透過十二重關。金世遺在半睡半醒之中,渡過了二個漫長的夜晚。
  第二日,陽光透下了冰胡同,金世遺精力稍稍恢復,又向前行,行了許久,才到冰胡同 的盡頭,又得向上面爬了。這冰胡同雖然只有二十來丈高,但卻爬得非常吃力,寒風削體如 刀,汁水仍是不停的從額角上淌下,金世遺接連幾次從中途跌落下來,好不容易爬到了胡同 的頂端但見日頭已過中天,金世遺嘆了口氣,他的生命期限,已經不夠兩天了!
  金世遺稍稍歇息了一會,吃完了最后一份干糧,腹中還覺空虛,走了一會,見一只雪羊 從身旁經過,金世遺急忙跑去追逐雪羊,哪知雪羊是最膽怯的動物,不追自可,一追它,它 未曾見過人,只當是什么兇惡的野獸,放開四蹄疾跑,金世遺哪追得及,這才發現,自己的 輕功也已大不如前了。其實不是金世遺的武功減退,在這高山之上,氧氣缺乏,任是蓋世英 雄,也要受生理的影響,哪能像平地一樣來去自如。
  好不容易打下兩頭黃嘴烏鴉,生了半天的火,把烏鴉烤熟,鴉肉粗糙,而且帶有廣股擅 味,但在金世遺已覺得是最美味的珍躊。再行了半天,眼前景色突變。
  這是凸出來的山拗地區,受的風力最大,狂風卷著積雪,吹得人難以前進,喜瑪拉雅山 諸峰,都是終年雪蓋,只有這一處上面的山峰,因為經常被狂風吹刮,山峰北鹵,也即是正 向著金世遺的這一面山坡,積雪被風吹得干干凈凈,露出儲色的巖石,與周圍景色大不調 和,更增荒冷寂寞之感,令人驚然生懼!
  金世遺在狂風中匍匐前進,爬到天黑,才通過這凸出來的山拗地區,可憐金世遺的手足 都已磨得傷損流血,就在山坡上生起野火,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起身,獲得兩只野免,果 腹之后,又向前行。
  這已經是金世遺生命期限的最后一天了。珠穆朗瑪峰就在面前,看來并不遠了。可是珠 穆朗瑪峰高聳入云,即算攀上了珠峰,還得多少時日才能到達峰頂?而今只有短短的一天期 限,金世遺想征服珠峰的愿望看來是絕望了。
  但他此際只有一個念頭,要到達珠峰,要創造人類的奇跡!不管是否絕望,他仍是鼓勇 前行。
  越到后來,艱難越甚,金世遺張大了嘴拼命地吸氣,仍然感到胸脯閉塞,喘不過氣來, 猛烈的西北風沖擊著北峰和主峰的巖壁,帶著暴雨一樣的冰渣和雪粒,嘶嘯著,翻滾著,形 成一股強烈的旋風,金世遺走不動了!在地上幾乎是一寸一寸的爬行。
  手觸著珠穆朗瑪峰的巖石了,金世遺的手足早已麻木了,這時卻突感到一股清冷之氣, 精神陡的振作起來,終于觸到珠穆朗瑪峰的巖石了!好像回光反照的病人,受到了強心劑的 刺激,金世遺又拼命的向上攀登。
  突然間,眼前金星閃爍。頭昏腦漲,除了一團團的幻影之外,什么都看不見了。最后的 時刻到了,金世遺的氣力已是完全消失,走火入魔的跡象也開始出現了!
  幻影漸漸擴大,有李沁梅的影子,有冰川天女的影子,有他師父毒龍尊者的影子。這些 影子都在注視他,耳邊好像聽得人說道:“呀,這可憐的孩子!”這是誰說的呢?金世遺掙 扎叫道:“我不要人可憐!”但已是力不從心,雙手一松,登時跌倒珠峰腳下,他沒有征服 珠峰,卻給珠峰征服了!
  迷茫中,金世遺忽然感到人世的可戀,他從心底里叫喊出來道:“我還要活!”一股狂 風打來,狂風挾著冰碴和雪粒,撒在他的面上,撒在他的身上,漸漸的將他掩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金世遺好像在沉睡中突然被人驚醒,僵硬的身體上又競好似有了知 覺,覺得疼痛了,眼前又是一團團的幻影,又好似喜馬拉雅山上的層云一層層的向自己壓下 來,金世遺想叫,叫不出聲,依稀聽得一個人在耳邊說道:“呀,這可憐的孩子!”
  這的確是人類說話的聲音。“咦,我并沒有死?這也不是夢?”金世遺想道。但眼睛還 是睜不開來,諸般魔相,諸般幻影都漸漸消散了。驟然問,金世遺感到一股巨大的暖流從身 體流過,沖擊自己各處大穴,骨節好像被利刀支解似的,疼痛之中,卻又有一種輕松之感。 再過一會,疼痛的感覺也漸漸減弱了,但覺那股巨大的暖流,在體內流轉,竟似化成了一團 火焰,在體內燃燒起來,金世遺但覺內外焦渴之極,想張口吶喊,卻喊不出聲;想張開眼 睛,眼皮上卻似壓著千斤重物。忽然間,一股清涼之氣,直透心田,有如飲了玉液瓊漿,將 體中的煩躁火熱之氣消除得干干凈凈,那股暖流仍然在體內流轉,有說不出的舒服。
  金世遺慢慢恢復了知覺,慢慢睜開了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兩只炯炯發光的眼睛,漸漸看 清楚了面容的輪廓,金世遺幾乎要喊出聲來,可惜氣力毫無。想掙扎也動彈下了。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金世遺不愿向他求救、想躲避他的唐曉瀾!
  唐曉瀾一來為了尋覓金世遺,二來為了與提摩達多打賭攀山,越上越高,他從另一條路 登山,繞過了冰塔群,直抵珠穆朗瑪峰的腳下。饒是他的內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饒是他 長住天山,能夠適應高山的環境,這時也感到呼吸困難,只能一步一步的向上攀登了。就在 他開始攀登珠峰的時候,發現了還沒有被積雪完全掩蓋的金世遺。唐曉瀾這一喜非同小可, 挖開積雪,摸一摸金世遺的心頭,還有些微氣息,幸虧他來得及時,將金世遺從死亡的邊緣 上拉了回來!
  金世遺張開眼睛,但見唐曉瀾頭上白氣騰騰,汗水從額角上不停的淌下,知道他正在用 深湛的內功替自己沖關解穴,消除那“走火人魔”的邪毒,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慚愧,他一 生不愿向人乞憐,不愿受人恩惠,然而這一次卻不由得他不接受了。他還不知道,唐曉瀾為 了救他,為了使他能盡快的恢復,除了耗費精力,用內功給他療治之外,還把身上僅存的五 粒碧靈丹全都給他服下了。
  唐曉瀾見金世遺張開了眼睛,微微笑道:“好孩子,你終于醒了!”金世遺喉頭咕咕作 響,這時他本來可以說話了,但卻說不出話來,兩顆晶瑩的淚珠,從他的眼角流出。唐曉瀾 道:“咦,你還是感到痛苦嗎?咬著牙關再忍一會兒。”他不知道金世遺心中的千般感觸, 只當自己功力未到,急忙凝神運氣,將真力傳入金世遺體內。過了一會,金世遺但覺氣機暢 通,雖然體力尚未恢復,但已知道經此一來;自己不但保住了性命,而且內功上也大有稗 益。
  正在唐曉瀾全力施為之際,雪地上忽然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音。
  要不是唐曉瀾這樣一位武學大宗師,這樣輕微的聲音,定然當作是浮冰的碎響,唐曉瀾 中一凜,想道:“難道是瑛妹來了?”忽聽得金世遺叫道:“敵人!”他仰臥地上,已看到 唐曉瀾背后的冰壁現出了提摩達多的影子。話猶未了,提摩達多突然從冰壁躍下,呼的一掌 拍到唐曉瀾的肩頭。
  幸而有金世遺提醒,唐曉瀾身手何等快捷,左手抱起金世遺,右手反掌一揮,雙掌相 交,只聽得“蓬”的一聲,唐曉瀾蹌蹌踉踉后退幾步,幾乎滑坡。本來唐曉瀾的功力比提摩 達多要高出許多,但因他耗了不少精力救治金世遺,加以只是用一掌之力,故此剛剛和提摩 達多打成平手。
  唐曉瀾轉過頭來,提摩達多的獰寒剛剛收斂。唐曉瀾喝道:“豈有此理,彼此賭賽攀 山,你怎的暗中偷襲!”提摩達多的獰笑變為歡笑,作出了一個親熱的姿態,拍拍自己的肩 頭,向上面一指,叫道:“哈呷,哈吵,高,高!乾,乾!”意思是招呼唐曉瀾快去爬山, 唐曉瀾聽不懂他的話,看他的手勢,聽他的語調,亦已明白,這提摩達多敢情是偷襲不成, 故意作狀招呼的。只見提摩達多一面胡叫;一面爬山,轉眼之間,已爬上了十多丈了。
  唐曉瀾翟然一驚,心道:“且不管他是惡意偷襲還是好意招呼,我總不能讓他先我登上 珠峰。”低頭一看金世遺,見金世遺面色也漸轉紅潤,看此情形,金世遺已是脫了危險,體 力和武功的恢復也是旦夕間事了。唐曉瀾將金世遺輕輕放下,同時也等于放下了心上的石 頭,微笑說道:“馮琳和她的女兒也上來了,你在這里等候她們,或者禱你體力恢復之后, 徑自下山,到方今明家中去等候她們。”金世遺戳然不語,限色又沁出兩顆晶瑩的淚珠。
  “唐曉瀾忽然起了異樣的感覺,心中想道:“咦,這少年人怎的如此奇怪,將他救醒 了,他道謝也不說一聲。”唐曉瀾并不是希罕他的道謝,只是覺得此事大出情理之常,隨想 道:“是了,想是他得以重生,感極而位,神智尚未清明哩。”他哪知金世遣此刻正是心事 如潮。是仍舊像以前一樣,獨往獨來,寂寞終老?還是囪到人群之中,獲得友誼的溫暖?此 事正在金世遺的心頭委決不下。
  唐曉瀾抬頭一看,但見提摩達多又已攀上了十多丈,心中一急,無暇再推敲揣測金世遺 的心事、丟下半袋干糧,便去追趕。走了幾步,陡然想起了一件事,回過頭來,掏出了馮琳 交給他的那本書、笑道:“我幾乎忘記了,這是你師父的遺書。”輕輕一擲,將毒龍尊者在 蛇島所寫的那本日記,擲在金世遺的身旁。但聽得金世遺微微嘆息,嘆息中反顯現得無限詫 異,無限凄涼!
  唐曉瀾已在峭壁上攀登了幾丈高,回頭下望,只見金世遺已坐在地上,翻閱那本日記。 唐曉瀾見提摩達多的背影越上越高,他雖然覺得金世遺的神態有異,終于還是拋下了金世 遺,緊跟著提摩達多的足印前進。
  唐曉瀾只覺呼吸越來越是困難,在珠穆朗瑪峰上攀登,那真是世上無可比擬的奇險。只 見上面除了陡峭的長長的冰坡之外,還橫臥著兩道百丈懸巖,珠峰銀色的山巒間盡是濃密的 白色云霧,飛絮一樣的云氣,觸手即散,有幾只矯健的山鷹在懸巖上空盤旋,突然問一只山 鷹從云霧中跌了下來,看來它是因為霧遮著視線,觸著懸巖的利石而跌下來的。唐曉瀾不禁 嘆了口氣,心道:“兀鷹尚自飛不到珠峰。”但不管如何,他總不能讓一個外國人比他先爬 上這個矚于中國的世界第一峰。
  與提摩達多的距離逐漸近了,唐曉瀾但覺筋疲力竭,手足井用,也只能一寸一寸的向上 爬行,心中正自奇怪,提摩達多卻怎的還能夠支持。再接近一些,但聽叮叮叮之聲,原來提 摩達多的背羹中準備有各種登山工具,這時正在冰坡上用冰鎬挖階,在巖石上釘上一口口的 鐵釘。但他每上一步,就用小鐵幢把釘子一敲,將鐵釘敲得沒入巖石之中,使唐曉瀾無法利 用。再看他踏過的足印,又發現他是穿著鑲有鋼釘的特制的登山鞋子,不怕雪滑。他靠著各 種登山工具的幫助,自是省力得多。
  唐曉瀾雄心勃發,叫道:“好,我就是只手空拳也要贏你!”施展平生絕學,以大力鷹 爪功,抓緊巖石,定住身形一步步向上攀登,碰到巖石平滑之處,又用壁虎游墻功加快上升 的速度,雖然吃力非常,有好幾次還幾乎滑下來,但終于還是支持住了,與提摩達多的距離 也縮短到只有五六丈了。
  第一道懸巖已橫在面前,只見提摩達多身體貼著冰面,進行攀登,那氣呼呼的喘息聲吹 得冰渣紛落。他已是筋疲力竭了。要不是唐曉瀾跟在后面,他怕唐曉瀾恥笑,更怕唐曉瀾在 他下來之時加害,他早已塑繩溜下了。
  唐曉瀾學提摩達多的方法,貼著冰面,進行攀登。他四肢都已麻木,氣力就像要用石磨 緊榨才一點一點的榨出來。這時太陽已經偏西,陣陣寒風從山巒間刮過,發出陣陣嘯鳴。
  突然飄來一陣烏云,遮住了晴空,大風驟起,吹得人寸步難行。唐曉瀾緊緊抓著一塊凸 出來的石筍,忽聽得轟隆之聲,整個山谷都好像要震動起來,原來是碰到珠穆朗瑪峰頂的 “雪崩”!
  山坡上縱橫交錯的冰川突然間冒出無數氣泡,那是層冰震裂之后所發生的現象,整個珠 穆朗瑪峰好像披上了薄霧輕絹,陽光透射下來,眼前一片白漾漾的景象,只聽得冰塊炸裂的 聲音不絕于耳,幸虧有巨大的懸巖橫在前面,冰塊碰著懸巖,體積重的就像滾珠一樣,遇到 阻礙便飛騰起來,作弧形的拋物線向山谷拋下,體積輕的炸成無數碎裂的冰塊,有如殞星, 紛落如雨。
  唐曉瀾緊緊抓著凸出來的石筍,將身體倒掛在懸空的巖石下面,但覺無數巨大的冰塊, 在狂風中呼嘯、炸裂,從頭頂上滾過,從身邊飛過……這真是人世上難逢的奇景,是那樣的 可怕,又是那樣的壯麗無倫!唐曉瀾饒是蓋世英雄,也覺心頭顫震。
  珠穆朗瑪峰上堆積著深不可測的萬年冰雪,尤其在唐曉瀾現在所攀登的“北坳”險陡的 坡壁上,更潛伏著無數冰崩和雪崩的“槽印”,成為珠穆朗瑪山峰間最危險的地區,幾乎每 年都要發生巨大的冰崩和雪崩,唐曉瀾這次碰到的,其實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雪崩而已!在 巨大的雪崩時,千百噸重的冰巖和雪塊都像火山一樣噴瀉而下,百里之外都可以聽到它的轟 隆聲,在雪崩三數里之內的范圍,生物體想活命!(作者按:近代攀山家認為珠峰的北勒是 “不可逾越的天險”,其中的一個原因就是因為這個地區經常發生雪崩。最近一次人類在北 拗所遇到的雪崩是一九二三年英國的探險隊遇到的,在北墩約八千米高度之處,七名探險隊 員都被埋到冰雪的底層。此事大英百科全書亦有記載。)
  唐曉瀾這次碰到的雪崩,其實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而已。但就是這樣一次輕微的雪崩, 已顯示出了大自然巨大的威力!令唐曉瀾這樣的英雄,也感到個人力量的渺小!
  眼前白蒙蒙一片,唐曉瀾定睛注視,數丈之外,隱約可見到提摩達多的景況。但見他雙 手緊緊抓著一條鐵鏈,他早就在巖石上鑿了一口鐵釘,在鐵釘上掛上鐵鏈,如此一來,他整 個身子都懸在橫空的大巖石底下,有大巖石擋著,冰塊傷害不到他,那是比唐曉瀾安全得 多。他畢生處心積慮、夢想攀登這世界第一高峰,曾派門下弟子在喜馬拉雅山勘查過無數 次,看來他對可能發生的雪崩,也早已估計在內,所以登山工具帶得甚為齊全。
  可是在這種令人無可抗拒的自然災禍中,最重要的還是超人的勇氣。唐曉瀾咬實牙根, 用了全身的力量,緊緊抓著石筍,把生死置之度外,終于支持下來了。提摩達多抓著鐵鏈, 掛在懸巖下面,生命本來已有了保障,反而顯得惶恐不安,只見他身體劇烈搖擺,可以看出 他顫抖得多么厲害!摹然間懸巖上轟隆一聲巨響,一塊巨大的冰塊墜了下來。
  那塊冰塊大得驚人,像一座小山似的驟然從天外飛來,壓在懸巖上面,驚天動地的一聲 巨響,炸裂成無數碎塊,震撼得那橫凸出來的百丈懸巖也搖動起來,唐曉瀾拼命抓緊巖山, 眼睛也被狂風刮得不能張開,但覺冰塊颼颼的從四邊飛過,觸體如刀,唐曉瀾一生之中,不 知經過多次大陣仗,卻從無一次像現在的奇險!生命系于一線,就像到了懸巖的邊沿,只要 稍一松勁,便會從萬丈高峰跌下!
  陡然間只聽得一聲厲叫,在風聲之中掠過,更顯得刺耳非常,驚心蕩魄!唐曉瀾努力睜 開眼睛,只見提摩達多那龐大的身軀,從高空飛墜,凄厲的叫聲搖曳空際,轉瞬之間,提摩 達多的身形就被風雪卷沒了!本來提摩達多抓緊鐵鏈,掛在懸巖下面,原可不受傷害,但他 被這大自然的威力嚇著了,意志支持不了身體,手指一松,登時喪命!
  唐曉瀾也被這一慘厲的景象嚇得心悸身顫,幸而這次雪崩,只是珠峰上一次輕微的雪 崩,不久風力便漸漸減輕,雪崩也停止了。唐曉瀾向前爬行了幾丈之地,到了提摩達多剛才 躲避的地方,但見那條鐵鏈尚自掛在懸巖下面,往來搖擺,鐵鏈上血跡殷紅,想是提摩達多 的手指被磨損所致。唐曉瀾心頭顫栗,想不到這位名震東歐與阿刺伯諸國的第一高手,竟是 如此收場!
  此時此際,饒是唐曉瀾絕世武功,亦已筋疲力竭,寸步難行。俯首下望,但見峭壁冰 巖,腳下云氣彌漫,看來下山亦大不易。唐曉瀾臥在懸巖之上,調勻呼吸,運氣御寒,但覺 呼吸亦極艱難,眼前不停的迸發“金星”,胸口疼痛脹塞,那自是高山缺氧之故,幸而唐曉 瀾的內功深湛,在武林中是頂兒尖兒的人物,即算完全閉了呼吸,也可勉強支持一時三刻, 要是換了稍差一點的,到了這個高度,早已窒息而死!
  唐曉瀾歇了一會,氣力稍稍恢復,這時風雪已止,天朗氣清,翹首望上去,珠穆朗瑪峰 的頂峰亦清晰可見,然而他還沒有上到一半,上面還有一道更高更陡的懸巖。而且在長長的 冰雪的斜坡上,白雪點綴著狹窄的裂縫,就像樹葉的脈絡一樣,遍布在冰坡上,要是在這冰 坡上爬行,稍一疏神,就會墮下裂縫,永埋冰底。不要說唐曉瀾現在已是精疲力竭,即算在 一平時,要在這冰坡上爬行,也是奇險萬分!唐曉瀾嘆了口氣,不由得他不向珠穆朗瑪峰低 頭,放棄了征服珠峰的夢想。
  唐曉瀾解下了提摩達多那條長可丈許的鐵鏈,正在籌思下山之法,忽聽得上面隱隱有人 呼喚。仔細一聽,竟像是叫喚他的名字!
  唐曉瀾心頭一震,失聲叫道:“瑛妹,瑛妹!”精神陡振,又向上面爬行了十多丈,抬 頭一望,果然是馮瑛坐在上面,但見她云鬢松亂,衣裳上一點點的血跡,不問可知,那也是 被冰雪刮損了身體所致的了。馮玻低聲叫道:“曉瀾,是你嗎,快來救我!”馮瑛的內功已 得天山前輩劍客易蘭珠的衣缽真傳,比唐曉瀾還稍勝一分,平時用“傳音入密”的功夫,百 丈之外,亦可與唐曉瀾談話,有如面對,如令兩人的距離不過十來丈,聲音聽來已是微弱之 極,顯然也已是精疲力竭的了。
  唐曉瀾出盡平生氣力,再向上攀登數丈。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然而唐曉瀾再也無力向 上攀登了,忽的腦筋一動,將那條鐵鏈向上拋出,馮瑛一手抓著鐵鏈,將唐曉瀾拉動幾步, 唐曉瀾也用力支撐著冰塊,好不容易翻上懸巖,和馮瑛坐在一起,歇了半天,才說得出話。
  馮瑛微笑道:“和你在一起,即算死在珠峰,亦可瞑目。”唐曉瀾驚道:“瑛妹,你怎 么啦?是剛才的雪崩傷了你嗎?”馮瑛道:“沒什么,我躲在巖石縫中,總算避過了這聲災 難。剛才我聽得有人慘叫,還以為是你呢!我只被冰雪刮傷了一點皮肉,可是我的氣力已經 完全沒有啦,看來是下不去了。”唐曉瀾苦笑想道:“我何嘗不是如此!”其實他因為曾救 治金世遺,費了許多精神氣力,爬至此處,精疲力竭的程度,已是比馮瑛更甚了。但為了安 慰馮漠,只好在無辦法之中想辦法,說道:“咱們若是各自下山,自是奇險萬狀,兩人相互 扶持,或許能平安下去。這條鐵鏈倒是可以大派用場。”
  兩人又歇了一會,吃了一點干糧,趁著天色未晚,正想冒險下山,忽聽得高處有人長 嘯,唐曉瀾跳起來道:“咦,是呂四娘!”回聲想應,怕聲音不能傳至高處,又射出兩枝天 山神芒,破空直上。過了一會,只見上面山坡現出呂四娘的身影,招手叫道:“快來,快 來!”
  唐曉瀾馮瑛二人本想保留氣力作下山之用,但聽得呂四娘招喚,仍然掙扎著向上爬去, 兩人相互扶持,手牽著手,兩股內家真力合在一處,果然比一人爬山省力得多,然而爬到上 面,亦已手足酸軟,四肢無力。
  但見呂四娘亦是面色慘白,氣喘吁吁,顯然精力尚未恢復。但她獨自一人,比唐曉瀾夫 婦還攀登得高,唐曉瀾從心底佩服。只見呂四娘微笑問道:“曉瀾,你的賭賽贏了嗎?”原 來呂四娘在峨嵋山金光寺送冒川生人土之后,便即趕來找唐曉瀾,趕到喜馬拉雅山腳,遇到 在清軍大營中留守的陳天宇等人,才知道唐經天等眾人都已上山找金世遺,于是呂四娘也獨 自上山,在半山方今明家中住了一晚,知悉各事,因而兼程追趕,尋覓唐曉瀾夫婦等人。
  呂四娘的輕功本領天下無雙,沿途又沒耽擱,所以登山雖在唐曉瀾之后,卻比唐曉瀾先 到此間。但到了這個高度,亦已感到呼吸困難,精疲力竭的了。
  唐曉瀾聽她問起賭賽之事,苦笑說道:“贏了,也輸了。”呂四娘道:“此話怎說?” 唐曉瀾道:“提摩達多跌死,我和他的賭賽算是贏了,但到底上不了珠峰,那還是輸了。”
  呂四娘微微一笑,道:“到了此處,你也可以心足了。我帶你去看一件物事。”三人相 互扶持,又爬了好半天,好容易再爬上二三十丈,到了第二道懸巖的下面,只見冰壁一塊平 滑的大石上,刻有“人天絕界”四個大字,下面還有題記,文道:
  “甲申之秋,余三赴藏邊,欲窮珠峰之險,至此受阻,力竭精疲,寸步難進,幾喪我 生,嗟呼,今始知人力有時而窮,天險絕難飛度也!余雖出師門以來,挾劍漫游,天下無所 抗手,自以為世間無艱難險阻之事,孰知坐井觀天,今乃俯首珠峰,為嶺上白云所笑矣!嗚 呼,勝人易,勝天難,此事誠足令天下英雄撫劍長嘆者也!”
  文后的署名是“凌未風”,他助晦明禪師創立天山派的武功,也即是天山派的第一代掌 門,唐曉瀾和馮瑛的師祖。呂四娘指著碑文笑道:“凌大俠當年亦不過只到此處,便即回 頭,咱們現在也到了此處,還不滿足嗎?”唐曉瀾看了那“人天絕界”四字,出了一會神, 悵然嘆道:“凌師祖說的不錯,再想上去,那真是難于登天了。咱們都是血肉凡人,到了此 處人天交界之處,已是盡頭了。”
  呂四娘沉思有傾,忽然微笑說道:“咱們是不能再上去了,但凌大俠所題的‘人天絕 界’四字,這活也怕說得太滿,焉知后者之不如今?”唐曉瀾有點不服,道:“以凌師祖那 樣的絕世武功,還有誰能趕得上他?”
  呂四娘吸了口氣,左手拉著唐曉瀾,右手拉著馮瑛,毅然說道:“再前行三步!”唐、 馮二人不明其意,但他們一向都把呂四娘當成大姐姐一樣尊敬,依言向前踏出三步,這三步 在懸巖峭壁上踏進,端的難如登天,要不是各以絕頂的內功相互扶持,決計移不動腳步。呂 四娘嘶聲一笑,拉著兩人跳了下來,在懸巖上歇了一會,喘氣說道:“后人必勝前人,這是 今古不易之理。咱們今天不就是比凌大俠多走了三步嗎?”
  唐曉瀾心頭一動,但覺呂四娘之言大有哲理,但仰望珠峰,云氣彌漫,不知還要幾千幾 萬個“三步”才能踏上峰頂,又不禁黯然神傷。可惜那時候還沒有登山的測量儀器,要不然 他們當可發現,他們已在八千二百五十米的高處,早已超過了近代歐洲爬山家所說的“登山 極限”,大足自豪了!
  歇了一會,馮玻問道:“呂姐姐,你上來的時候,可有見到經天么?”呂四娘道:“經 天和你們的未來兒媳都已上山來了。聽說也是為了找金世遺。”唐曉瀾道:“嗯,那么他們 也許在珠峰下面見著了。”唐曉瀾將在珠峰腳下救治金世遺的事告訴了呂四娘,呂四娘道: “毒龍尊者有了衣缽傳人,我也放下一重心事了。趁著天色還早,咱們也該下去啦。”馮瑛 道:“幸而碰到呂姐姐,要不然真不知道怎么下山呢!”三人牽著鐵鏈,互相照顧,滑下冰 坡,雖然險狀百出,到底比上山之時省力得多。
  他們以為一下珠峰,就可以見到金世遺,誰知又有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唐經天和冰川天女,在尼泊爾王的筵席散了之后,就連夜上山。尼泊爾王已答應在凡日 之內便撤兵,他們幾月來所擔心的事情,終于得到了圓滿的解決,心情自是愉快之極,但懸 念金世遺的命運,卻又不免蒙上一層陰影。他們也有聽到金世遺的嘯聲,卻因所走的道路不 對,既沒有經過方今明的家園:也沒有發現金世遺的蹤跡。
  走了三日,越上越高,冰川天女長住冰宮,還沒感覺什么,唐經天則漸漸感到呼吸有些 不暢,但他仍是給眼前壯麗的景色所吸引住了。喜馬拉雅山的冰川比之冰川天女所住的念青 唐古拉山,不知高出多少倍!但見天藍色的冰川,像彩緞一樣,從峰頂向四面八方撒下來, 鑲嵌在潔白的山坡上,顯得分外的晶瑩燦爛,冰川天女嘖嘖稱賞,好像游子看到了與故鄉相 似的景物一樣,時不時停下步來,駐足而觀。唐經天和她相處以來,還很少見到她有這樣的 興致,但覺冰雪世界,都化成了旖旎風光!唐經大回想起三上冰峰,邀請她下山的往事,回 想起萬里追蹤,好事多磨的經過,而今這一切全都過去了,喜馬拉雅山上的險阻雖多,但他 們奎情的道路上已沒有險阻了。唐經天心中甜絲絲的,雖然他不大習慣高山的氣候,但有冰 川天女在旁,卻是精神煥發,比起金世遺上山之時的那種凄苦心情,那自是人淵之別了。
  再走了兩天,遠遠的看到冰塔群,寶塔流輝,冰光映日,端的似冰峰上突然涌現的蓬萊 仙境,冰川天女喜極而呼,這時,因為高山缺氧的原故,她本來也感到呼吸有些困難了,但 見此人間仙境,仍禁不住飛奔過去,只可憐唐經天用盡氣力,都跟不上她。
  面前一道冰川阻止去路,恍惚聽到底下流冰的嘶響,冰川上有一個巨大的冰塊,狀似蘑 菇,冰川天女剛想繞過這道冰川,忽聽得冰蘑菇背后,有人低聲哭泣,甚是凄涼,冰川天女 心頭一震,招手等唐經天過來,兩人繞過冰川一看,只見冰蘑菇背上,有人坐在沙川的旁 邊,抱著一條黑漆發光的人臂。
  唐經天叫道:“咦,你是黃石道人!”他抱的卻是董太清的那條鐵臂。只見他面上一條 條的血痕,沁出的血絲都已凝結成冰,形狀十分可怕,一見冰川天女到來,忽地揮動那條鐵 臂,夾頭夾腦的打來,大叫大嚷道:“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冰川天女奇道: “我害了誰了?”隨手用冰魄寒光劍一撥,“嗤”的一聲,將黃石道人的道袍割裂數寸,黃 石道人雙眼一瞪,忽然大叫一聲,將鐵臂拋出,叫道:“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 狀若瘋狂。冰川天女有點害怕,退后一步,但見黃石道人一聲厲叫,仆倒地上,鮮魚涌出, 染紅衣裳,片刻之間,又已凝結成冰。
  冰川大女那一劍根本沒有觸及他的身體,突然見他流血暈倒,不禁大奇,上前察看,原 來是他受不了山上的嚴寒,加以高山上呼吸困難,功力早已大減,冰川大女的冰劍又是奇冷 無比,內外兩股寒氣夾攻,以至血管爆裂。要不然若是在平地之上,冰川天女還不是他的敵 手,這一劍絕不能叫他受傷。
  冰川天女心存惻隱,掏出專解寒氣的陽和丸給他服下,這是冰宮中絕妙的靈丹,即算受 了冰魄神彈的奇寒之氣亦可解救。黃石道人服后,過了片刻,果然蘇醒。唐經天給他推血過 宮,再過了一會,黃石道人神智漸漸恢復正常,眼光中流露出感激的神氣,忽然又哺哺說 道:“是我害死了他們,是我害死了他們!”
  唐經天道:“你害了誰了?”黃石道人忽又叫道:“沒有絳珠仙草,沒有絳珠仙草,你 們趕快下去吧。”冰川天女道:“什么絳珠仙草?”黃石道人道:“你們不是想上珠穆朗瑪 峰尋覓絳珠仙草的嗎?”冰川天女搖了搖頭,道:“連這名字我都沒有聽過。”黃石道人吁 了口氣,道:“呀,那就只是我害了赤神子和董太清了。”冰川天女道:“怎么?”黃石道 人一指那條鐵臂,又取出一縷黃褐色的亂草般的長發,那是赤神子的頭發。黃石道人嘆了口 氣,說道:“他們都已埋到冰川底下去了。我只在冰裂縫中抓起這條鐵臂和扯斷這縷頭發, 連他們的尸身也找不出來,冰縫便重合了。”
  冰川天女道:“這是怎么回事?”黃石道人道:“赤神子中了你的七枚冰魄神彈后,元 氣大傷,他一心想恢復武功,已到癡迷的程度,他一生只交我這個朋友,我不忍讓他郁郁而 死,為了解開他心頭的死結,于是騙他說,珠峰上有一種絳珠仙草,服下一株,可以當得三 十年功力,我只是想讓他心頭有一個希望,或者即算上山,也會知難而退,那時就息了心 了。豈知他和董太清竟然冒險來到此處,這不是我害了他們嗎?”
  冰川天女心中側然,想道:“赤神子無惡不作,死不足惜。但這黃石道人篤于友情,雖 說是非不分,倒還值得同情。原來他剛才是因為好友之死,以至神智迷亂。”便道:“既然 如此,你趕快下山去吧。你服了我的陽和丸,不畏寒氣所侵,下山料可無妨。”
  黃石道人拾起那條鐵臂,道:“你呢?”冰川天女道:“我們所要尋覓的東西比絳珠仙 草還要珍貴。”黃石道人搖了搖頭,見冰川天女意志堅決,只好獨自下山而去。
  冰川天女心頭有點悵惆,但冰塔群奇麗無侍的景色將她吸引住了,她和唐經天輕輕攜手 前行,穿入冰塔群中,但見冰光塔影,互相輝映,千門萬戶,寒氣森森,冰川天女歡喜贊 嘆,笑道:“簡直比我的冰宮還要勝過萬分。”唐經天笑道:“冰宮有你這樣一位仙女,這 里雖然奇麗,卻毫無一點生氣。”
  冰川天女笑道:“你焉知這里不是女神所居?嗯,你可知道珠穆朗瑪這幾個字的意思 嗎?”唐經天道:“正要請教。”冰川天女道:“它是女神的名字,藏人稱珠穆朗瑪為‘圣 母之地’,有的稱作‘第三圣母’,在西藏和尼泊爾,流傳著一個非常美麗的傳說。
  “據說珠穆朗瑪是一位腰身纖細、四肢修長的女神,她的相貌挺秀,性格溫柔。登臨峰 巔,能看到全世界的景色。人們看到她的容貌,沒有不感到羨慕和景仰的。和她同住的有大 姐珠穆策仁瑪、二姐珠穆丁結沙桑瑪,她是三姐珠穆朗瑪,還有囚妹穆覺本珠桑瑪、五妹穆 德格日卓桑瑪,合稱珠穆覺岸(珠穆五姊妹)一家。這世界第一峰本來是三姐珠穆朗瑪住 的,后來其他四姐妹因感到世界上的人沒有比珠穆朗瑪再溫柔可愛的了,也沒有地方比她所 居住的仙峰再美好的了,所以都從各地遷來,環繞珠穆朗瑪而居住。你瞧,那就是環拱著珠 穆朗瑪那四座山峰了。她們在珠穆朗瑪峰上修建宮殿、湖泊和亭臺,伺養著金色的鴛鴦和白 色的獅子,使這座高峰成為世界上最美好、最幸福的地方。”
  這美麗的神話從冰川天女的口中說出來,聽得唐經天如醉如癡,忽地笑道:“那么,你 就是珠穆朗瑪,世界上再沒有人比你更溫柔可愛的了。”冰川天女嗅道,“你幾時學得這樣 油嘴滑舌?咱們連珠穆朗瑪峰都上不了呢。”唐經天學著冰川天女的語調說道:“不論你住 在什么地方,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幸福的地方。”
  冰川天女輕輕的打了他一下,唐經天怨道:“咦,這里敢情真有女神?你聽!”只聽得 冰塔群中果然有人的聲息,聽清楚了,竟然又是低低的啜泣之聲。
  正是:
  人間幾許傷心事,獨上珠峰把淚彈。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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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天女散花 珠峰勞悵望 冰川映月 云海寄遐思
  冰川天女笑道:“女神是不會哭泣的。”唐經天眼睛一亮,道。“這哭聲好熟悉!”朝 著聲音的方向跑去,忽然大聲叫道:“沁梅表妹!”只見冰塔群中一個小湖之濱,李沁梅正 在那里哭泣。
  唐經天輕輕地走過去,微微說道:“阿梅,迷了路嗎?”他和李沁梅小時候常常一齊玩 耍,只道她還是小時那樣脾氣,但聽她哭得十分凄涼。決不是僅僅為了迷路。
  李沁梅緩緩地抬起頭來,道:“他走啦!”冰川天女走到了她的身邊,道:“你見著他 了,呀,你怎么不留著他?”唐經天的笑容立即收斂,這時他已明白,原來是金世遺到過這 兒,李沁梅都留不住他,那么還有誰能勸他回來。
  李沁梅指一指地上的銀瓶,道:“他把碧靈丹都留給我吃啦。他的心腸太好了,也太狠 了。”唐經天道:“怎么?”李沁梅道:“真像做一場夢似的,夢醒了他就不見了!”哽咽 著把遇到金世遺的經過說了,冰川天女和唐經天都覺得心頭沉重,想不出用什么話來安慰李 沁悔。
  冰川天女低頭默想,過了一會,輕聲說道:“沁梅妹妹,你別哭啦。我們陪你上珠穆朗 瑪峰去。”李沁悔抬起了疑惑的眼睛,冰川天女道:“依他的性格,我看他既然到了這兒, 就一定會去攀登珠峰。”
  李沁梅眼光中露出一點希望,道:“冰娥姐姐,你真好。”唐經天道:“咦,你還打了 雪雞,哈,還是烤熟了的。你怎么不吃?”李沁梅道:“這是他留給我的,我舍不得吃。” 冰川天女笑道:“傻孩子,不吃東西,哪有氣力呢?”她摸摸李沁梅的干糧袋,干糧袋早已 空了,原來李沁梅整整一天,竟沒有吃東西。幸而唐經天的于糧帶得多,還帶有一支長白人 參,最適宜爬山之用。李沁梅吃了一些干糧,嚼了半支人參,那半只雪雞,卻還是舍不得 吃。
  三人穿過了冰塔群,但見冰坡上還留有金世遺的足印,他們跟著金世遺的足印前行,再 走過了冰胡同,第二日到了風窩的北拗地區,大風雪早已把金世遺的足印埋掉,三人用盡氣 力通過了這個地區,再走一天,珠穆朗瑪峰已經在望。可是他們也都精疲力竭了。冰川天女 雖然不怕寒冷,但到了這樣的高度,由于缺乏氧氣,一樣令她覺得胸口疼痛而脹塞,呼吸十 分困難。唐經天內功根基最厚,稍好一些,李沁梅則更是支持不住,但是為了一個希望,她 仍然堅持著,在冰川天女和唐經天的扶持下,一步步走近珠峰。
  那正是雪崩過后,珠穆朗瑪峰上風雪呼嘯,從下面望上去,但見雪峰插云,簡直是兀鷹 也飛不上!
  冰川天女和李沁梅仰望珠峰,心臟都幾乎要停止了跳動了,不約而同的想道:“金世遺 怎能攀上這座高峰。呀,那定是兇多吉少的了!”但這絕望的語言,誰也不肯先說出來。李 沁梅忽然低聲說道:“這是第幾天了?”她在冰塔群中經過一度昏迷,日子記得不大清楚, 但覺得好似己過了金世遺生命的期限。冰川天女唰的一下面色變得灰白,她猛的記了起來, 她們在喜馬拉雅山上已過了七個白天和黑夜,那就是說早已過了期限一天一夜了!
  霎時間空氣都好似冷得凝結了,眾人本來都己精疲力竭,這時更覺手足酸軟,絲毫也不 能移動。白天又過去了,但見蒼白無力的月亮,從珠穆朗瑪峰上悠悠升起,良久,良久,唐 經天嘆了口氣道:“咱們該回去啦!”李沁梅叫道:“不,我不回去!”
  冰川天女凄然地看著李沁梅,正想說話,忽聽得冰坡上有人叫道:“阿梅,是你來了 嗎?”李沁梅跳起來道:“媽媽!”抬起頭一看,只見馮琳笑喜喜地在冰坡上招手。
  唐經天大喜叫道:“姨媽,你找到他了嗎?”馮琳道:“找到啦!”李沁梅一下子精神 抖擻,竟然跑得比冰川天女還快,先到了母親的跟前,忽地又墜進了失望的深淵。失聲叫 道:“他在哪兒?”馮琳伸手一指,道:“你看!”
  只見前面的冰壁上刻有幾行字跡,那是一首詩,詩道:“不是平生慣負恩,珠峰遙望自 沉吟,此身只合江湖老,愧對嫦娥一片心。”冰壁下面還剩下幾個未被風雪埋掉的拐印。
  冰川天女心頭沉重,只有她能稍稍理解金世遺題詩的心情,那是一種極度自尊而又極度 自卑的錯綜復雜的心情,他終于舍掉了渴望已久的的人間溫暖,在這冰雪的世界中又悄悄地 獨自走了。
  李沁梅但覺一片茫然,十分不解,嘆了口氣道:“嗯,那么,他還是走了。”馮琳道: “你瞧,這幾行字是他用鐵劍刻出來的,如果他臨死垂危,哪還有這份功力?”李沁梅心中 稍稍安慰,仍是悵然他說道:“可是,他還是走了!”
  珠穆朗瑪峰頂的月光,透過漫天風卷的冰雪,灑到眾人身上,冰川映月,意境分外凄 清,眾人都覺心頭一片寒冷。馮琳恨恨說道:“這小子真是豈有此理!”忽又噗嗤一笑, 道:“你愁什么?只要他不死,媽總能給你把他抓回來,讓你打他一頓消氣。”這說話當然 是故意逗女兒笑的,馮琳看了這首詩,也早已明白,金世遺乃是下決心避開她們,再要找 他,那是更不容易的了。
  風雪漸漸減弱,李沁梅忽道:“咦,這了個雪球怎么如此奇怪?”只見冰坡上滾下三團 白色的東西,馮琳“噗嗤”一笑,道:“那不是雪球,那是你的姨父、姨母,咦,還有一個 人似是呂四娘!”話猶未了,那三個“雪人”已是從冰坡上滑了下來,到了珠穆朗瑪峰腳, 縱聲長笑,拍掉身上厚厚的積雪,果然是唐曉瀾馮瑛和呂四娘。在珠峰腳下呼吸當然比上面 舒暢得多,這三個人乃是當世武功最高的人物,到了下面,精神恢復,誰也想像不到,不久 之前,他們是那樣的困頓疲勞,在珠峰上面,幾乎喪掉了性命。
  馮瑛一見兒子,心花怒放,攬著冰川天女,輕輕摸撫她的秀發,笑道:“你現在對我不 生氣了吧?”馮琳笑道:“我答應過給你找一個好媳婦兒,瞧,你現在該稱心滿意了吧?” 冰川天女羞得低下了頭,想起以前將唐經天的母親誤當他的姨媽之事,不禁暗笑。真想不到 天下竟有這樣相似的人。記起唐經天的話,暗中留意,這才分辨出她們笑時果不相同,一個 在左邊面頰現出梨渦,一個卻在右邊。
  馮琳又道:“我答應你們的事已辦到了,你們答應我的事呢?”唐曉瀾道:“怎么,你 們還沒有見著金世遺嗎?我叫他在這里等你們的呀!要不,他就是到方今明的家中等候你們 了。”馮琳道:“他才不會呢,你瞧,他題的這首詩。”
  唐曉瀾看了題詩,黯然不語,半晌說道:“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他的行徑比毒龍尊者 當年還要古怪。”將他救治金世遺的經過告訴了眾人。李沁梅聽了一喜一憂,喜者是金世遺 的性命得以保存,而且因禍反而得福,異日必能成為武學的大師;憂者是他康復之后,還要 逃走,那定是下了決心,不再回來的了。
  馮琳一向游戲風塵,對什么事情都是滿不在乎的樣子,這一次表面上雖然也沒有顯露得 怎樣緊張,其實卻是傷心之極。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合乎自己心意、也合女兒心意的人, 然而這個人卻又莫名其妙地避開了她,避開了所有關心他的人。馮琳心中煩亂之極,聽得唐 曉瀾提起毒龍尊者,突然想起了毒龍尊者那本日記,問道:“那本日記你交給了金世遺了 嗎?”
  唐曉瀾怔了一怔,道:“交給他了。什么,那不是毒龍尊者的武功秘籍,而是他所寫的 日記嗎?”
  馮琳道:“你沒有翻看嗎?”唐曉瀾慍道:“我怎么會翻看別人的東西?”呂四娘一直 在默默地聽他們談話,這時眼睛中忽然現出光芒,道:”這日記里記有什么重要的事嗎?” 馮琳道:“怎么沒有?這日記的記載,有關沿海的生靈!”
  唐曉瀾吃了一驚,道:“怎么回事?”馮琳道:“蛇島下面,原來埋有火山,依毒龍尊 者的推算,這火山的爆發可能在十年之后,只恐整個蛇島都要化成飛灰,不但海中的生物遭 逢浩劫,黃海邊沿的陸地,也可能波及,只有熟悉蛇島地形而又不畏蛇毒的人,在火山爆發 之前的幾個月,深入火山口,鑿開通路,引來海水,讓毒火慢慢渲泄,或者可以挽救這場浩 劫!”
  呂四娘色然而喜,笑道:“如此說來,你們不必費力去找金世遺啦!”馮琳道:“怎 么?”呂四娘道:“他看了這本日記難道他還不明白,他自己就是最適宜于挽救這場浩劫的 人!”
  李沁梅道:“那我寧愿他不再回來。”唐曉瀾道:“救困扶危,俠者本色。何況是挽救 這樣的一場浩劫!而且毒龍尊者對消餌禍胎之事,既有預見,料想金世遺就是深入火窟,也 未必就有性命之憂。”馮琳道:“反正他的性命也是拾回來的,就讓他做這一場大功德,也 可得人景仰。”
  李沁梅緊蹩著的雙眉漸漸開展,道:“那么我也愿他回來了,只是他肯不肯回來呢?” 呂四娘道:“他的心情正自愧對世人,我瞧他一定會回去挽救這場浩劫。”李沁梅聽她說得 如此肯定,心情矛盾之極,但一想起火山爆發之期至少還有十年,若果是金吐遺十年之后不 再重回中原,自己雖然可以到蛇島去守候他,這十年漫長的時間,又怎生挨過。但事既如 斯,空自焦急,也沒有什么辦法。
  一行人等,默默下山。下山比上山容易得多,可是為了金世遺的事情,心頭都蒙上一層 陰影。走了三天,回到方今明的家中,龍靈矯、唐老太婆等人早已回來了,他們根本還未上 到冰塔群那處的高度,空自滿山搜索,當然沒有發現金世遺的蹤跡。
  方今明聽唐曉瀾之勸,也隨同眾人下山,他離開數十年隱居的家園,心中自有無限悵 惆,但想到女兒的將來,他仍是愉快地離開了故居。
  眾人上山下山,經過的時間不過十多天,山下的景色早已變了,這時已是暮春三月的時 節,山下的冰雪已漸漸溶解,山坡上披蓋著濃綠的森林,到處盛開著白色的野薔薇,還有艷 紅的玫瑰和五色繽紛的杜鵑,冰川天女隨手摘了幾朵野花,又讓它隨風飄散,下時地回望珠 峰,只有唐經天能稍稍理解到她心中的悵惘。
  再走了兩天,循著來時的路,回到喜馬拉雅山下面的幽谷,但見谷中野羊奔走,尼泊爾 的大軍早已撤走了,清軍也已撤走了,山谷中一片寧靜,誰料得到不久之前,這和平寧靜的 山谷中曾彌漫戰云?
  清軍還是前幾大撤走的,陳天宇和幽萍卻還留在山谷之中等候眾人,見眾人平安回來, 自是歡喜,但聽得金世遺失蹤的消息,想起他曾救過自己的性命,也不禁黯然。
  眾人走出山谷,又回到陽光明媚的草原上,草原上已開始有第一批旅人,那是一群販嗎 的“流浪人”,來到邊境做生意的。在草原上他們唱起了“流浪者之歌”:
  “圣峰的冰川像大河的倒掛,
  你聽那流冰浮動。輕輕的響——
  像是姑娘的巧手彈起了東不拉。
  她在問那流浪的旅人:
  你還要攀過幾座冰山?
  經歷幾許風砂?
  咿啦——
  流浪的旅人呀,
  草原的兀鷹也不能終日盤旋不下,
  你們盡是走呀,走呀,走呀——
  要走到哪年哪月,才肯停下你們的馬?
  姑娘呀,多謝你的好心好意,
  只是我們沒有辦法回答。
  你可曾見過荒漠開花?
  你可曾見過冰川融化?
  (你沒有見過?沒有見過!呀!)
  那么流浪的旅人哪,
  他也永不會停下!”
  這《流浪者之歌》是陳天宇三年之前曾聽過的,那時他初會芝娜,聽了這首歌,不禁心 中絞痛,回頭一瞥,幽萍正用深情的眼光注視著他,這眼光足以療治他心頭的創傷。
  冰川天女也曾聽過這首歌,她禁不住心頭顫栗,想起了金世遺的命運,難道金世遺的命 運竟似這歌中流浪的旅人。回頭一瞥,唐經天也正用深情的眼光注視著她,她雖然仍是心頭 顫栗,卻感到自己的幸福了。
  李沁梅是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然而卻沒有人用深情的眼光注視著她。金世遺回不回來, 這還是一個謎,他會不會像流浪的旅人,要等荒漠開花、冰川融化才肯停下他的馬?李沁梅 眼角沁出晶瑩的淚珠,不敢回望珠峰,但聽得那《流浪者之歌》,還是在草原上余音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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