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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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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冰川天女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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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58:39 | 只看該作者
本帖最后由 梁迅瑋 于 2019-9-29 07:10 編輯

第二十一回 尋覓芳蹤 名山逢怪客 追查舊事 古寺遇良朋
  唐經天大怒,喝道:“你讓不讓開?”金世遺哈哈大笑。站在路中,手舞足蹈,怪聲叫 道:“不害臊么?追人家的大姑娘!”唐經天反手一振,打出一支天山神芒,只見一道暗赤 色的光華,如箭疾射。金世遺上次與唐經天交手時,曾領教過天山神芒的厲害,被他射中, 運了七日的玄功,方才平復,這時早有防備,但見一箭飛來,他突然一個筋斗,倒翻出去三 丈有余,舉拐一迎,叮嗎一聲,火花飛濺。那天山神芒的去勢已被他消了一半,再經這么一 擋,立刻斜飛出去,沒入荊棘叢中。金世遺又一個筋斗,翻轉身形,挺腰怪叫:“大姑娘已 走得遠啦!”
  唐經天焦急之極,見天山神芒雖能把他迫退,但他仍然是攔住去路,只好硬沖,當下更 不打話,飛身一掠,游龍劍抖起一道寒光,一招“穿云裂石”,同時刺金世遺喉頭、胸口兩 處要害。金世遺拔出了鐵劍,左拐右劍還了一招。兩人功力悉敵,都給對方震得倒退三步。
  唐經天劍走輕靈,左刺三劍,右刺三劍,使出天山劍式中的追風劍法,著著強攻,端的 如水銀瀉地,逢隙即入。戰到分際,唐經天覷著個破綻,游龍劍自左至右,突然劃了一個圓 圈,將金世遺的鐵拐鐵劍都圈在當中。只待圓圈一轉,劍點立刻四處撒開,可以同時刺他上 身的九處麻穴。金世遺怪叫道:“好厲害,你這渾小子為了一個大姑娘就不念我適才的救命 之恩了么?”突然將右手的鐵劍在左手的鐵拐上一擊,拐劍齊飛,自身也憑著這一震之勢, 飛出圈外。
  唐經天心中一凜,暗想道:適才黃石道人那最后一擊,若非他與冰川天女的暗器及時打 到,我必然給黃石道人打中,雖說我有軟甲護身,即算受了掌力所傷,我也有天山雪蓮調治 ,斷斷不至于喪命,但他們總算是有相救之恩。如此一想,他這一劍本來還有兩個極厲害的 后著,這時卻自然收了,喝道:“好,你以前無原無故的傷我,弄得我幾乎送命;今日看在 你出手的份上,這恩怨一筆勾銷,你讓開路,以后咱們還可做做朋友。”
  金世遺向后一望,忽地又怪笑道:“誰和你做朋友,你這不要臉的小子,簡直不懂江湖 義氣。”唐經天道:“什么?我不懂江湖義氣?你這話是罵誰?這正該是罵你!”金世遺道 :“是罵你!不點醒你,你不服氣,我來問你,江湖上的義氣是不是講究有飯大家吃,有衣 大家穿,自己有了的更不應搶別人的,是也不是?”唐經天道:“不錯,黑道上的朋友是講 究這一套。”金世遺道:“好,那你有了鄒家的小姑娘,為什么又要桂家的大姑娘?縱然我 和你不是朋友,桂家的大姑娘可是我的朋友哩。你有了一個還要追我的朋友,這算什么江湖 義氣?”唐經天乃正派弟子,萬料不到他講出這一番混帳的話來。
  唐經天氣得說不出話,那金世遺兀是嘻嘻怪笑,道:“我說得對了吧?你這回可服氣了 ?”唐經天大罵道:“胡說八道,你再亂嚼舌頭,我就一劍把你剁了!”金世遺道:“只怕 你剁不著!”唐經天大怒,游龍劍揚空一閃,又再出招,金世遺一面招架,一面時不時地向 后張望,看他這情形,敢情是要等到冰川天女走得遠遠之后,料唐經天再也追她不著之時, 才肯罷手,不再糾纏。唐經天又急又氣,但兩人功力悉敵,唐經天在劍法上雖然稍稍占一點 上風,要想擺脫他的糾纏,卻是不能。這時唐經天一腔怒氣,全都發泄在金世遺身上,想道 :“原來是這廝挑撥的!”剛才對金世遺那一點憐惜之情已化為烏有,將最精妙的天山劍法 ,施展出來,直如驚濤駭浪,撼山裂石。金世遺用鐵拐封閉門戶,用鐵劍還攻,競也如江心 巨石,做然兀立。雙方各個相讓,斗了一百多招,未分勝負,蕭青峰夫婦與江南都已趕至, 見這聲勢,比剛才斗黃石道人還更激烈,都是暗暗心驚。
  只聽得唐經天叱咤一聲,左手一勾,將金世遺的鐵拐勾著,右腳這起,游龍劍又分心直 刺。他用了三記殺手絕招,全是拼命的招數,只道總有一招得手。不料忽聽得金世遺一聲怪 笑,突然又是一個筋斗,倒翻豎地,“呸”的吐了一口濃痰,罵道:“為了一個妞妞兒拼命 ,值得么?好,見你這小子如此可憐,叫老于就讓你過去。”他這一個倒翻,唐經天那一劍 就刺了個空。唐經天再一腳踢去,又剛剛踢著豎在地上的鐵拐。鐵拐一飛,金世遺也就在這 間不容發之際,藉著那鐵拐一震之力,平地飛起,在半空中接了那根拐杖,落到六七丈外。 金世遺向林中一跑,還自好整以暇的,回過頭來,向唐經天裂嘴一笑,唐經天正想再發天山 神芒,只見他身形掠起,跳上一棵大樹,像猿猴般挨著枝頭,縱躍如飛,沒入林中,倏忽不 見。
  唐經天呆然凝立,金世遺那回頭一笑,神態瀟灑之極,唐經天心中一動,腦中浮起金世 遺以前那付骯臟的顏容,與現在相比,簡直如同兩人,心道:原來他也是這般俊秀的少年, 他苦苦糾纏冰川天女,這是為何?唐經天一向以為世上除他之外,再無第二人可配得上冰川 天女,這時卻不自禁的竟然有了醋意,有了醋意,即是在心底里承認這冒充麻瘋的怪物也算 得是個厲害的對手了。又想起他適才逃避自己的兩記殺手,那兩次所顯的身手,皆是怪異絕 倫,憑自己對各家各派武功的熟悉,競也瞧不出他半點家數,心中又不自禁的暗暗嘆息,憑 這少年的身手,確算得上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卻怎么行事怪癖得如此不近人情?
  蕭青峰夫婦與江南自后趕上,江南驚魂初定,又嘰嘰喳喳的叫道:“真險,真險!喂, 唐相公,那個少年是什么人?怎么他用暗器助你,卻又攔阻你去迫趕那個少女?”唐經天滿 懷心事,置之不答,江南又自作聰明的叫道:“那女子真美,我知道我們的公子歡喜一個神 秘的藏族少女,那女子我見過,當時我以為世上再沒有比她更漂亮的了,哈,如今見了這個 女子才知道真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哈,唐相公,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唐經天愕然道 :“怎么?”江南道:“你一定是像我們的公子一樣,一見了美貌的女子,就神迷意蕩了。 這不怪你,但人家到底是同來的呀,你就是有意思,也該先請那個男的替你引見。說不定他 們是一對兄妹,這還好,若是一對夫婦,那就怪不得他要打你了。”唐經天哭笑不得,他干 辛萬苦地攀登冰川,請得冰川天女下山,卻想不到落到如斯結果,連江南也以為她和自己乃 是初見面的陌生人。
  蕭青峰瞪了江南一眼,喝道:“不許多嘴!”江南嘀嘀咕咕,心中罵道:“剛走出險境 ,又擺起老師的架子來了。”但見蕭青峰神色甚是認真,不敢多話,一賭氣便走得也不起勁 ,自然落在后面。蕭青峰上前小聲說道:“唐相公休要煩惱,現在雖趕她不上,但到了冒老 前輩那兒,一定可以見面。”唐經天如夢初醒,暗自笑道:“真的是我糊涂了,她即然來到 此地,當然是要去找她的伯伯了。但,想到還有半月之期,才能見面,而這半月她卻與那” 瘋丐”同行,不禁心中隱隱作痛。其實,唐經天料錯了,冰川天女并不是與金世遺一道,而 是金世遺一路的跟蹤她。金世遺知道她心緒不佳,還不敢過于接近她呢,這次在石林之中, 乃是冰川天女先到,金世遺隨后才到,見她出手,知道她尚未忘情于唐經天,心中亦暗暗著 惱呢。
  唐經天沒精打采,一路前吊蕭青峰是與唐經天同一時候上冰峰拜會冰川天女的人,知道 其中因果,亦是郁郁不樂。正走路間,忽聽得江南叫了一聲:“哎喲!”蕭青峰回過頭來, 問道:“作什么?”江南蹲在地上,捧著肚皮,道:“肚子痛!”蕭青峰道:“剛才還好端 端的,怎么忽然之間肚子痛?”蕭青峰精于醫理,替江南把脈,卻無半點膿痛的病象;罵道 :“小鬼頭裝神弄怪,咱們都有正經事兒,要趕路,誰耐煩和你戲耍!”江南叫道:“誰和 你開玩笑;我真的肚痛!”唐經天上前替他把脈,過了好一會子,面上越來越現出驚訝的神 色,蕭青峰道:“怎么?他真的肚痛嗎?”唐經天忽然駢起雙指,倏的向江南胸口的“璇璣 穴”點去,這是人身死穴之一,蕭青峰大駭,心道,他縱多嘴,招惹了你,也不至于死呀! 但唐經天出手如電,蕭青峰那能攔阻?
  只聽得江南嘻嘻一笑,叫道:“好癢,好癢!我最怕癢,唐相公,我不和你鬧!”唐經 天道:“肚子還痛不痛?”江南道:“咦,奇怪,一癢就不痛了。”唐經天微微一笑,伸出 雙指,輕輕在他肩上一彈,蕭青峰站在旁邊,看得真切,這正是“通海穴”的所在,按摩這 個地方,可以舒筋活血,平時武林中人,若被敵人點了其他穴道,一時不知道解穴之法,就 請人點他的“通海穴”使血脈流通,縱不能解,亦可延長時刻,所以點這個穴道,只有益, 絕無害。不料唐經天只是那么輕輕的一彈,江南又捧腹叫道:“哎喲,好痛,好痛!”唐經 天急忙伸指,又在他小腹上的“志堂穴”一戳,這“志堂穴”也是上身九處死穴之一,蕭青 峰又吃一驚,只聽得江南又叫道:“咦,唐相公你是怎么弄的,我又不痛了。”唐經天道; “癢不癢?”江南道:“不癢,只是有點麻木。”唐經天哈哈一笑,道:“是了,不是我作 弄你,這是你師父作弄你的。”
  蕭青峰大奇,問道:“怎么?是那個老道士做的手腳么?看他如此武功,如此身份,既 然親口答允了江南,讓他出去,永不追究,怎么又要作弄他?”唐經天微微一笑道:“說起 來也算不得是捉弄,可能還是江南的好造化呢!”蕭青峰詫道:“此話怎講?”唐經天沉吟 半晌,忽然問道:“蕭先生,你說那個想與冒老前輩為難的倥侗派奇人,你可知道他的名字 ,住在何方嗎?”蕭青峰道:“就是不知呀,若然知道,我早就稟告冒大俠了,何須四處打 聽。”唐經天道:“我在天山之時,曾聽父親和姨父談論,說是倥侗古傳有一種練功之法。 可以將經脈的運行打亂,以逆為正,以正為逆。所以點了死穴反而無事,但這種功夫,必須 終生不斷的練,一間斷就于人有害。而且即算終生苦練,也難保不會走火入魔。所以后來少 有肯練,這種功夫就失傳了。”蕭青峰道:“如此說來,莫非那老道士教江南所練的,就是 這種功夫嗎?”唐經天道,“我看多半是了。”蕭青峰道:“那么,江南如今與他雖然絕了 師徒之份,豈非也要終生練他這種功夫?”唐經天道:“江南只在他門下七天,學的不過是 最初步的功夫,這種功夫也是要講究婚序漸進,由淺人深的,非得師父傳授,他哪能繼續練 功?不過,好在時日還淺,發作起來。也不過是肚痛、骨痛、腰酸、腳軟而已,若然時日深 了,發作起來,不死也成殘廢。所以在數百年前,倥侗派中,凡是練這種功夫的,都不敢離 開師門。”蕭青峰道:“如此說來,江南豈不是要重回那古怪的林子里,一生伴那個老妖道 ?”江南叫道,“我死也不去,那老妖道不打死我,我悶也悶死了。唐相公,你得替我想法 呀,我不去,不去!”
  唐經天笑道:“不去也行,那你得長年四季,每天肚痛一個時辰。”江南叫道:“不, 我最怕肚痛,肚痛了就吃不得東西,那多糟糕。唐相公,你一定會治,你替我治了,說什么 我也答應。”庸經天笑道:“那么我給你治了,以后你不許再多嘴。”江南叫道:“成,成 ,你給我治了,以后別人問我一句,我只答半句。”
  唐經天禁不住“噗嗤”一笑,對蕭青峰道:“所以我說這是江南的造化了。當日我父親 和姨父談論,你知道我姨父曾得傅青主所遺下的醫書,精于醫理,在傅青主的醫書中,也曾 談到這種練功之害,據說要免此害,只有練正派的最上乘內功,把五臟六腑都練得百邪不侵 ,那自然沒事了。所以我只好傳授江南一點我派內功的竅要了。”江南大喜道:“好呀,我 給你磕頭,叫你做師父。”說了就做,跪下磕頭。
  唐經天輕輕一攔,江南全身挺直,跪不下去,唐經天笑道:“我才不要你這個多嘴的徒 弟呢!”江南道:“哎喲,我早說過不多嘴了。”唐經天正容說道:“再說,我天山派收徒 最嚴,我年紀又輕,你要拜我為師,那是萬萬不可。而巨,我只傳你一些內功的竅訣,亦并 非全豹,其他劍訣拳技等更一概不傳,你不能算是天山弟子。”蕭青峰笑道:“江南,得到 天山派的內功竅訣,那已經是畢生異數,你尚未知足,想得隴望蜀嗎?”江南道:“哎喲, 原來拜師父還有這么些講究,我只是過意不去,所以才想拜師父罷l”,你既不要我做徒弟 ,那更好,我少得一個人管。”唐經天道:“瞧,你又多嘴了。”江南道:“好,不說,不 說!你給我治了,我連多謝也不說。”
  唐經天甚是次喜江南,先給他吃了兩顆用天山雪蓮合成的碧靈丹,增長他的真元之氣, 然后授他的內功竅要。江南自己還不知道,他這一下可是受益非淺,既有了倥侗派派奇功的 底子,不怕人點穴,又得了天山的內功心法,自此功力大增,日后竟成為武林中一位響當當 的人物,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已說唐經天為了傳授江南的內功,二日來只行了百多里路,還算江南聰明,第四日己心 領神會,盡得所傳,唐經天遂和江南分手。江南東下重慶,準備從重慶乘船三峽,自武漢取 道上京送信:唐經天和蕭青峰夫婦往川南,準備上峨嵋山拜會冒川生,他們日夜兼程。走了 十天,峨嵋山已經在望。越近峨嵋,唐經人越是情思絳亂,想起即可見到冰川天女,自是衷 心歡喜,但想起那“瘋丐”和她一起,見了之后,不知如何?又不禁黯然。
  冒川生和峨嵋山金光寺的長老是方外至交,所以二十多年來,都居在金光寺里,這次的 “開山結緣”也在金光寺舉行。金光寺建在峨嵋的最高處——金頂,唐經天等人趕到之時, 已經”是盛會的前夕了。
  峨嵋是中國的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其余三處是浙江的普陀山、安徽的九華山和山西的五 臺山)。縱橫四百余里,山勢既雄偉而又秀麗,,遠遠望去,就像兩道清秀的濃眉,峨嵋便 是由此得名的。唐經天等一行三人,晨早登山,但見蒼松交道,怪石鱗峋,瀑布飛懸,流泉 幽冷,“峨嵋天下秀”,果然名不虛傳,唐經天雖是滿懷心事,至此亦覺胸襟一爽。
  山徑上,樹林中,時不時見有三五成群的背影,那自然是來朝山聽講的各方人物了。唐 經天一向僻處天山,未曾到過中原,蕭青峰亦隱居在西藏十有余年,音容已改,那些江湖人 物無一認識他們。只當他們也是來向冒川生請益的后輩。
  唐經天等三人都具有一身上好的輕功,中午時分,便到了峨嵋的最高處“金頂”。從金 頂眺望四周,但見峰巒疊疊,云煙四起,端的是變化萬千,不可名狀。金光寺建在山巔,就 像隱藏在云煙之間。唐經天和蕭青峰夫婦,進入寺門,有個知客僧前來迎接,唐經天問道: “冒大俠精神好么,煩你替我們稟報一聲,說是有他的子侄輩求見。”知客僧看了他們一眼 ,合什微笑,說道:“冒大俠已入定三日,我不便去驚動他。反正明兒你們便可見到,也不 必多禮了。”那知客僧也是一點不知道他們的來歷,只當他們是少年后輩。須知以冒川生的 身份,來此朝山聽講之人,十有八九都認是他的“子侄輩”,也有不少希冀能單獨會見冒川 生的,若然來者不拒,冒川生哪見得許多,故此莫說冒川生真是入定,即算不是入定,知客 僧也不會替他們引見的。知客僧將他們安置在兩間僧房內,便又忙著招待其他有頭面的人物 了。
  冒川生是武當派名宿,來聽講“結緣”的人自是以武當派的為最多,他們不知從哪兒聽 來的風聲,也隱約知道今年可能有人搗亂,都在三三五五的談論。有的說若然要冒川生親自 出手,那就是武當派的奇恥大辱了,有的說武當劍法,威震四海,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也 不足當我們后輩的一擊,有誰敢來搗亂,敢情這根本就是謠言。唐經天聽在耳中,暗暗好笑 ,卻也晴暗擔心。是夜,唐經天閉目調神,做了一個時辰的內功功課,到了中夜,推窗一看 ,只見月華如練,外面山頭,忽然看見如螢光般的點點火光,由少而多,冉冉升起,飄忽不 定,與天空中的墾月之光相互輝映。
  這是峨嵋山特有的奇景,佛教人士稱為“圣燈”,每當天氣晴朗的晚上,便有點點螢光 出現,越聚越多,恍如在空際飄浮的萬點燈光,故此稱為“圣燈”,其實乃是因為峨嵋山特 多磷礦,所謂“圣燈”,實際就是山中的磷光。
  金光寺寺規最嚴,又當法會宏開的前夕,氣氛肅穆,寺中的僧眾與各方來的客人合計有 數百人之多,卻無一點聲響。唐經天中夜無眠,憑窗遙望,心中想道:“此間一片寧靜和平 ,若然真個有人搗亂,可是大煞風景。”隨即想起石林中那個黃石道人,不知他是否就是蕭 青峰所說的那個倥侗奇士,若然是他,自己一人可難對付;忽地又想起了冰川天女,若然與 她聯手應敵,那么就是對付比黃石道人更強的敵人,亦不足為慮了。想到此處,腦海中忽地 又浮起金世遺那賴皮笑臉的無賴神氣,冰川天女卻會偏偏跟他一起,實是令人難解。越想情 思越亂,心中郁郁不樂,遂披衣而起,想到隔房找蕭青峰夫婦夜話,哪知蕭青峰夫婦已不知 何往。
  原來蕭青峰此時也是情思如潮,他這次是第二次參加冒川生的“結緣”盛會,想起上次 在盛會的前夕,鬧出了謝云真與雷震子比劍之事,自己無緣無故的被卷入漩渦,“以至與雷 震子他們結了大仇,遠避西藏,幾乎老死異鄉,而今屈指數來,又將近二十年了。幸而去年 在冰峰之上,與雷震子解了前仇,萬里歸來,又做了新郎,而今再到峨嵋,重參盛會,心中 自是無限感慨。蕭青峰的妻子自然知道丈夫的心意,一時興起,便要丈夫帶她到當年比劍的 地方一看。
  同樣是盛會的前夕,只是那一晚星月無光,今晚卻是銀河明凈,夜空皎潔,更加上空中 飄浮的萬點“圣燈”,半里之內的景物都看得清清楚楚。蕭青峰指點當年比劍的所在,將那 一晚驚險的情事,和妻子細說。這些事情他早已說過不知多少遍了,但如今身處其地,聽起 來就更加真切。
  吳絳仙微微笑道:“那奪命仙子謝云真現在不知何往,你還思念她么?”蕭青峰道:” 謝云真手底狠辣,但卻是個夠交情的朋友,對好朋友誰都會思念的。”吳絳仙道:“就是這 樣么?”蕭青峰續道:“我還非常的感謝她,原來她比我更知道你。”吳絳仙道:“怎么? ”蕭青峰道:“她說你是個溫柔賢慧的好女子。現在我又知道,你還是個最善于體貼丈夫的 妻子。可惜我是個笨驢,要是我二十年前已知道你的情意,我就不會跑到西藏去捱那十年之 苦了。”話中充滿蜜意柔情,他是真實的感到妻子比謝云真好得多,世上有她那樣諒解丈夫 體貼丈夫的可真難得。吳絳仙微笑道:“我可真想見謝云真一面。”蕭青峰道:“她和鐵拐 仙現在不知是否還在西藏,怎能見她?”說話之間偶然一瞥,忽見遠處野花叢中,隱約露出 一個少婦的面孔。
  那少婦轉了個身,原來她還抱著一個嬰孩,大約是野花的枝葉拂著了嬰孩酣睡的面孔,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剎那問蕭青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吳絳仙道:“咦,她是誰? ”“謝云真”三字險險就要從蕭青峰口中叫出,忽聽得有人叫道:“小妖婦,你居然還有膽 量上峨嵋山?”“哈,你當我們認不得了你嗎?再過二十年,你死了變灰我們還記得你!” “我們倒要見識見識奪命仙子究竟是怎樣追入的魂,奪人的命?”聲勢洶洶,剎那之間,便 來了四名黑衣道士,每人手上,都拿著一柄閃閃發光的長劍,在離開謝云真十余丈遠的地方 ,分站在東南西北四個角落,將她圍住。
  蕭青峰暗暗嘆了口氣,入世間的冤仇,有時真是結得莫名其妙,看這光景,分明是這幾 個道土還記著二十年前謝云真刺傷了雷震子的那一場仇恨,其實那時的雷震子驕妄自大,設 下陷階,暗算傷人等等事情,他的同門兄弟又有幾人知道?蕭青峰本想出去勸解,但轉念一 想,自己也是當日闖下禍事的人,若然露面,表明身份,只恐又要卷人漩渦,且光看看謝云 真如何應付,再作打算,于是將新婚的妻子一拉,躲在一棵大樹后面。
  若依謝云真二十年前的脾氣,那容得這班道士喝罵,只怕早已拔劍動手,如今經過了二 十多年來的飄蕩江湖,火氣收斂了不少,只見她拍了拍背上的嬰兒,淡淡說道:“冒大俠借 峨嵋山開山結緣,各家各派,來者不拒,我本來就是峨嵋派的人,怎么反而來不得了?”站 在東角的道士冷笑道:“冒大俠是我們武當派的長輩,你傷了我們的大師兄雷震子,弄得他 而今不知下落,你還有臉皮聽冒大俠的講座嗎?”西角的道士也冷笑道:“雷震子也遭了你 的辣手,你還屑于學我們武當派的這點微未功夫嗎?”蕭青峰聽了,暗暗嘆息,想武當一派 ,在明代中葉曾盛極一時,其后由盛而衰,后來到清代康熙年間,桂仲明得了達摩劍法,武 當派方始聲威重振,如今桂仲明的兒子冒川生冒川生是跟母親冒浣蓮的姓,雖然是一代武學 大師,足以繼承乃父,但不理瑣事,武當的掌門,武功雖好,為人庸碌,門下師兄弟輩都不 怕他,以致又像百余年前一樣.雖是名聞天下的正宗大派,們卻是有實學者少,驕妄者多了。
  謝云真聽他們提起雷震子,微微一笑,說道:“雷震子雖然受了點傷,卻是得益不少。 ”那四個道士轟然大怒,喝道:“小妖婦辣手傷人,還說風涼話兒!”謝云真本想把雷震子 在冰峰上的事情說出,見他們如此,故意不說。卻仰天嘆道:“可惜呀!可惜!”那四個道 士同聲叫道:“可惜什么?”
  只見謝云真拍拍背后上的嬰孩,道:“小寶寶,不要慌,不要怕,這幾個牛鼻子野道士 算不了什么。”那孩子也真奇怪,剛才穿過花叢,被花枝拂了一下,哭出聲來,如今見那四 個道士亮出光芒閃閃的長劍,反而覺得好玩,兩只小手從褪褓里伸出來,抓呀抓的,還發出 嘻嘻的笑聲呢。謝云真續道:“可惜冒老前輩本是一代宗師,武林中人人欽仰,推為領袖, 而你們卻只把他當做武當派的長老,這豈不反而貶損了他的威望?呀,我真為他可惜,武當 派出了你們這幾個不成器的蠢物!”
  那幾個道士乃是武當山本宗弟子,技業得自冒川生的二弟石川生親授,石川生十幾年前 已經逝世,這幾個道士在武當山本宗中,算得是輩份頗高的有地位的道士了。這時被謝云真 一罵,均是怒從心起,西角的道士一抖長劍,冷冷說道:“謝云真把你的孩子放下,咱們得 領教領教你的奪命劍法!”謝云真若無其事地又淡淡說道:“你們武當派明日便有血光之災 ,你們不知戒懼,反而要與我為難,這豈不是可笑呵可笑!”蕭青峰在樹后聽了此言,吃了 一驚,怎么謝云真也聽到了風聲,而且說得如此確切,敢情是她另有所知?
  那幾個道士素來驕妄,以為本派無人敢犯,聽了此言,非但不加感激,反而更為動怒, 東角的道士陡的喝道:“敢情就是你勾結外派好邪,前來搗鬼?放下這小孩子,領道爺一劍 !”那孩子正在嘻嘻的笑,突然聞這喝聲,嚇了一下,又哇的哭了出來。謝云真道:“我本 不欲與你等一般見識,而今你這牛鼻子野道嚇了我的孩子,我可饒你不得!”那道士正待說 道,“那就快放下孩子進招!”話未出口,忽見青光一閃、謝云真拔劍快極,霎眼之間,劍 鋒已抵到了他的咽喉。那道士慌忙招架,謝云真的劍法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狠辣非常, 但聽得哨的一聲,那道士手中的長劍已斷了一截,劍光一繞,道士頭上的三義髻已經被削去 一股,慌忙一個倒躍,避她追擊,狼狽非常。謝云真背上的嬰孩子瞧著好玩,又再破涕為笑 。他剛一歲多些,含糊叫道:“嘻嘻,媽媽!嘻嘻,媽媽!”牙音還未清楚,但卻聽得出是 贊賞他媽媽的意思。蕭青峰聽到,也幾乎忍不住笑,心道:“這小芽兒到底是鐵拐仙和謝云 真的孩子。”
  那三個道士又驚又怒,這時再也不理會謝云真抱著孩子了,一齊大喝,各抖長劍,便要 合圍。那站在東角的道士,驚魂稍定,抓起斷劍,叫道:“咱們在這妖婦身上留下兩處記號 ,動手時小心一些,不要傷了孩子!”四個道士展開了合圍的四象劍陣,緩緩而進,首尾聯 防,看看就要發難!
  這四象劍陣乃武當派鎮山陣法之一,封閉得異常嚴密,除非將其中一二人殺傷,否則陣 勢越縮越緊,被圍者絕難走出。只見謝云真口角掛著冷笑,長劍一振,嗡嗡作聲,看來也似 就要施展殺手。蕭青峰暗叫“不妙”,正想走出,忽見山坡上一條人影疾沖而下,口中發出 嘻嘻的怪笑,倏忽之間,就到了下面,那四個道士“呵呀”一聲,忽地散開,同聲叫道:” 大師兄!”
  蕭青峰從大樹后面探頭窺視,見來的果然是雷震子,上衣一片鮮紅,像是剛剛和人廝殺 過后一般。只見他一跳一跳的直上直廠,大聲喝道:“玄武、玄涵,你們干什么?嘻嘻!還 不趕快住手!嘻嘻,”“謝大姐,是你呀,嘻嘻!”前一句本來是喝罵那四個道十的,一股 威嚴神氣,但其中雜著莫名其妙的怪笑,反而顯得極是滑稽,更加上他到了平地,仍是一跳 一跳的縮頭縮膊好象忍不注痕癢一般,越發顯得神情詭異。
  武當派門規素嚴,雷震于是武當第二代大弟子,除了長老和掌門之外,就要數他最尊, 那四個道士被他一罵,都不敢笑,謝云真卻忍不住笑,道:“雷震子,你是怎么啦?”雷震 子道:“你為什么要和他們動手,嘻嘻!咳,有什么不是也得看我的薄面嘛,嘻嘻!”又是 怪笑又是咳,謝云真先是好笑,漸覺情形不對,說道:“他們說我迫得你不知下落,一定要 和我過招,哈,好在你也來了,否則我號稱奪命仙子,這條小命卻先要給你們武當門下奪去 。”那四個道士紛紛叫道:“她二十年前欺負你,現在又欺負我們,大師兄,今回萬不能叫 她跑了。”“她還說明日我們武當派便有血光之災呢,哼,大師兄,你說怎能容她如此胡說 亂道?”雷震子忽地一躍數丈,叫道:“一點不錯,明日便有血光之災!嘻嘻,你們簡直是 丟了武當派的面子,嘻嘻!”躍起落下,說話之間,竟然在四個師弟面上挨次打了一巴掌。 雷震子性烈如火,這一巴掌還打得確實不輕。四個道士被他打得天昏地轉,忽聽得雷震于怪 笑一聲,一跤跌倒,口中發出嘶嘶之聲,似笑非笑,手足搐動,摸起來一片冰冷。
  四個道士都嚇得慌了,探他鼻息,還有呼吸,撫他脈膊,亦是正常,只是怪笑不已,聲 嘶力竭,不能說話,四個道士大為詫異,謝云真冷冷說道:“你們解開他的衣服看看,九成 是給人在穴道要害之處做了手腳啦!”謝云真背過面去,那四個道士解廠他上衣一看,不看 猶已,一看之下都同聲怪叫起來,如遇鬼贓。謝云真忍不著好奇,不再避忌,回轉頭來,在 月光之下,只見雷震子的背上有一個鮮紅手印,另外三處地方,瘀黑一片,成了一個不規則 的三角形,那三處地方,一處是麻穴,一處是痕癢穴,一處是笑腰穴。
  四道士面面相覷,呆了一陣,忽地同聲尖叫,心中實是驚駭已極。須知雷震于乃是武當 第二輩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同門師兄弟對他無不懾服,如今卻見他受敵人暗算,而且所受的 傷如此詫異,想起謝云真和雷震子剛才所說的話,均是不寒而栗,只怕明日真有血光之災。
  謝云真武功雖較他們高明得多,見了這鮮紅的掌印,和那三處瘀黑的穴道,也自心驚, 想來想去,想不出江湖之上,究竟何家何派,有如此邪惡的毒手?那幾個道士手忙腳亂地試 給雷震子推血過宮,解穴活脈,雷震子越發嘶嘶怪叫,汗水一滴滴的流下來,謝云真道:” 你們別亂試了,若是你們能夠救治,他還不會自己解么?”四道士自己無法可施,被謝云真 一說,以為是謝云真故意嘲笑他們,又羞又怒,竟然不約而同地遷怒于謝云真,罵道:“我 們不行,且看看你的高明手段。”
  謝云真心中有氣,忽聽得一人笑道:“她號稱奪命仙子,并不是救命仙子呵!”四道士 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白衣少年悄無聲地站在他們背后,竟不知是什么時候來的。謝云真一見 ,認得這白衣少年正是在冰峰之上,與冰川天女兩度比劍的唐經天,心中大喜,微笑說道: “救命的神仙來啦,你們這四個牛鼻子野道士還不趕快求他!”四道士見唐經天如此年輕, 哪里肯信,聽謝云真意存譏笑,正欲發作,唐經天微笑道:“且待我試一試,看是行不行? 謝女俠,你還有兩個老朋友在那邊等著你呢!”謝云真早就察覺了蕭青峰夫婦躲在樹后,這 時討厭那四個道士,正好乘機跑開。
  唐經天低頭一看,只見雷震子背上的掌印鮮紅如血,這時競有熱氣冒起,湊近一聞,隱 隱有一股皮肉燒焦了的味道,吃了一驚,這正是赤神子的獨門邪手,看來他掌力只是用了一 二分,不過意欲留一個標記而已。再看被點著的那三處麻穴、痕癢穴和笑腰穴,都是瘀黑墳 腫,點穴的手法,怪異絕倫,也不似中原的武家所為。
  唐經天沉吟一陣,猛地想起一人,心道:“莫非他已經來了!”急忙取出用天山雪蓮制 練的碧靈丹,嚼碎了在掌印周圍敷上,雷震子在迷糊中但覺一陣沁涼,直透心脾,翻了個身 ,坐起來一眼瞧見了唐經天,認得他是當日用神芒一連打傷了十三名倥侗高手的白衣少年, 雖不知其名,但卻知他是天山弟子,急道;“玄武、玄涵,你們還不叩頭,嘻嘻!”唐經天 道:“不必多禮。”又將一粒碧靈丹給他服下,問道:“你遇見什么人了?”雷震子道:” 先是一個大麻瘋,嘻嘻,后來是一個發如枯草的老怪物。嘻嘻!”唐經天的料想果然不錯, 真是赤神子,只不知這兩人又怎會同在一起?
  雷震子斷斷續續說道:“那大麻瘋打了我,嘻嘻!后來又救了我,嘻嘻!”他被赤神子 所印的那記血手印,經用天山雪蓮敷治之后,痛楚大減,已不礙事,只是那三處穴道尚未解 開,所以仍然發出嘻嘻的怪笑。唐經天怔了一怔,無暇多問。他與金世遺曾交過好幾次手, 知道他的點穴手法,立即在相應的穴道上揉搓,替雷震子推血過宮,發現金世遺的點穴手法 雖重,看來竟是用拐杖的尖端點的,但卻并不傷及筋脈,看來只是有意汗一個大玩笑,令雷 震子怪笑狂跳,不得解救,要過二十四個時辰方能自休!唐經天替雷震子解穴,又好氣又好 笑,世上除了金世遺這個怪人,再無第二個會做出這樣怪誕頑皮之事。
  穴道一解,麻癢自止,雷震子慢慢坐起吁了口氣,唐經天道:“那大麻瘋怎樣先打了你 后來又救了你?”雷震子道:“我趕回來參加盛會,在山口遇見一個大麻瘋,我心想法會何 等莊嚴,怎容得一個大麻瘋也來擾亂會場,于是我便要驅逐他走,他問我是何人,我說我是 武當山第二輩的大弟子雷震子,幸虧是我遇見了你,要是我的師弟遇見你,準會將你打死, 我還布施了他幾兩銀子,叫他快快走開。不料他忽然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雷震子么、聽 說在武當第二輩弟子之中,要數你的武功最高。我正心想:原來這個大麻瘋也知道我的名氣 。哪知他笑聲未歇,忽然拿起拐杖就在我身卜戳了幾下,毫無辦法招架,那麻瘋的本事,可 想而知,”唐經夭卻是暗暗好笑,心道:“金世遺專與武林中的成名人物開玩笑,若你不自 報名號,也還罷了。你這驕妄之心一起,自炫名頭,就是不趕他走,也難免受他捉弄!”
  雷震子又道:“我被他捉弄,自是怒不可遏,那知走了幾步,又遇到一個發如亂草的怪 人,我還未說話,他已知道我的名字?問道:‘雷震子呵,你有什么事情這樣好笑?’我道 :‘干你什么事?‘那怪人忽道:‘好,我再叫你哭笑不得,我要在你身上刻一標志,讓你 替我報給冒川生知道。’我急忙拔劍,忽地感到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就在這一瞬間,忽又聽 得嗤嗤怪響,那麻瘋在巖。k現身,罵道:‘老怪,你懂不懂江湖的規矩?我做了的買賣, 你怎么又來插手。’那怪人掌勢如風,被他一罵,忽地跳開,但手掌己在我背上輕輕沾了一 下。唐經天這才知道,原來并非赤神子手下留情,而是他忌憚金世遺的獨門惡暗器,所以來 不及重傷雷震子,如今赤神子想是去找那金世遺算賬去了。
  雷震子中了毒掌之傷,剛得天山雪蓮之力,替他消了熱毒,但因內傷尚未痊愈,說了一 大堆話,上氣不接下氣。其時武當派的弟子,已有數人聞訊趕來。唐經天心念冰川天女,道 “雷兄,你回寺中靜養,用普通的提神補氣之藥,不過三日,亦可以自療了。”雷震于兩 次和唐經天相遇,尚未請教姓名,這時方欲請問,唐經天身形一晃,已飛過花叢,端的是來 去無聲,倏忽不見。那四個道十同瞪口呆,這才知道真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唐經天本就料想到金世遺必然會到此間,但此時知道他確實到了,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想道:“他一定是陪著冰川天女來了,冰川人女最為好潔,他的本來面H亦是個英俊的少年 ,何以如今又假裝了麻瘋出現?難道不怕冰川天女憎惡么?”又想道:“金世遺一路和她問 行.定當知道她是冒大俠的侄女兒,源出武與一派,他怎么卻作弄了武當的人?就是怪僻也 不應如此不近情理。難道他個怕冰川大女見怪什么?”
  唐經天悶悶前行,又想道:“冰川天女來了,怎么不趕快到寺中去見她的伯伯。難道她 也學了金世遺怪僻的行徑,在這附近山頭游蕩嗎?”唐經天本來是個聰明的少年,這時卻不 由自己的神思昏亂,心中忽起奇想,想拼著一晚不睡,在附近山頭,找尋金世遺和冰川天女 的蹤跡。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見山坡上松蔭下,兩女一男,并肩同行,右手邊那個女的, 背著嬰孩子,自然是謝云真了。另外兩人則是蕭青峰夫婦。唐經天掠過他們身邊,正聽得謝 云真說道:“不錯,就是那個大麻瘋!”
  唐經天本來不想驚動他們,聞得此語,心中一跳,身形一落,腳步踏在地上,發出聲響 。謝云真回過頭來,笑道:“怎么?雷震子的傷不礙事吧?”唐經天道:“幸好赤神子的掌 力未曾用足,有了天山雪蓮合成的碧靈丹,料當無事。說來還得多謝那個大麻瘋。”謝云真 道:“怎么,又是那個大麻瘋?”唐經天將金世遺捉弄了雷震子然后又救他的事情約略說了 一遍,笑道:“赤神子狠毒之極,那大麻瘋的怪僻行徑也令人驚怕,幸而我知道他的點穴手 法,要不然就是將赤神子那掌力所帶的熱毒解了,雷震子仍然得狂笑狂跳十二個時辰。雷震 子是他們武當派的第二代大弟子,那可有多難為情!”
  謝云真吃了一驚,道:“幸喜我得高人所救,要不然我也著了這個大麻瘋的道兒!”
  唐經天道:“你也碰著他了?”謝云真道:“不錯,他正想用石頭打我的穴道,幸得一 位不露面的少女將他嚇走。”唐經天大奇,急道:“什么少女有這樣的本事,是冰川天女嗎 ?你又是怎么遇到了那大麻瘋的?”
  正是:
  惆悵伊人何處覓,驚鴻一瞥沓無蹤。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會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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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空際香花 玉人戲英俠 蓬萊異島 童子拜奇人
  謝云真拍拍背上的孩子,孩子已經熟睡,臉上露出甜美的笑容,就像山谷中盛開的花朵 。謝云真道:“聽聲音不像是冰川天女。你問我怎么遇見了大麻瘋、這事得從頭說起。”唐 經天正在傾聽,謝云真拍拍孩子,忽地笑道:“你瞧他長得一點也不像他的父親。”蕭青峰 道:“他很像你,將來必定是個英俊的少年俠客。”這話實是稱贊謝云真的美貌,謝云真微 微一笑,問唐經天道:“你從西藏來,可知道這孩子的父親現在還在冰峰上面嗎?那日山崩 地裂,我剛從外面采藥回來。地震之后,上山的通路已給熔巖堵塞,我在山腰,見冰宮還在 ,不知那場大地震有否涉及他們?”
  唐經天一陣傷心,蕭青峰不知道,他卻是知道鐵拐仙已然身死,謝云真永遠不能再見他 了。但見她如此期待的神情,怎忍心明白告訴,只得含糊說道:“后來我也沒有再上冰宮, 尊夫情形不大清楚。請你在此次盛會之后,即到薩跡去尋你們的徒弟陳天宇,他一定清楚的 。”謝云真聽他此言,覺得有點奇怪,但亦不以為意,往下續道:“我本來早就想到金光寺 拜見冒大俠,告訴他,他有一位侄女,現在在念青唐古拉山的冰峰之上。已學成了絕世武功 。為了這孩子,直到如今,方能前來。動身之前,我也曾聽到一點風聲,說是有許多異派魔 頭,要趁今年的盛會與冒大俠為難,我還不大相信,哪知果然給我碰上了!”看來明日必定 有一場大鬧。”唐經天道:“怎么?除了那大麻瘋之外,你還碰見了什么人嗎?”
  謝云真道:“不錯。就是在今日的黃昏時分,我剛剛進入山口,孩子餓了,我躲在一塊 巖石之后,給他喂奶,忽聽得有人聲走入山谷,我一看,原來是幾個武當山的道士和崔云子 ,他們似乎一路在爭論什么,只聽得崔云子叫道:‘雷大哥沒有死,他的我今晚到金山寺相 會,你們不信,等下你們自己就可親眼見他。’看來他與雷震子是分道而來,所以我適才見 著雷震子也并不覺意外。那幾個道士不知說了些什么,只聽得崔云子又大聲說道:‘這其實 并不關奪命仙子謝云真的事!都是王瘤子從中搗的鬼!’我聽他提起我的名字。更是留神, 那幾個道士似是十分驚詫,叫道:‘王瘤子不是你們結拜的三弟嗎?,崔云子道:‘不錯, 他是倥侗的門徒,倥侗派……’剛剛說到此處,忽聽得一聲怪叫,只見山巖上突然飛下一條 黑影,撲到崔云子身上,崔云子舉起他的大弓一擋,但聽得聲如裂帛,崔云子怪叫幾聲,登 時跌倒。那叫聲真是凄厲非常,令人汗毛凜凜。正當此時,一件黑忽的東西,忽然朝我的頭 飛來!”
  謝云真號稱奪命仙子,平素在江湖之上,只有別人怕她,但如今她說到此處,也不自禁 聲音顫抖,令人心悸。蕭青峰道:“那是什么?”謝云真道:“那是崔云子仗以成名的鐵胎 神弓,被拉直了成為一條鐵棍,想是在那人飛撲而下之時,兩邊用力一奪,就成了這個樣子 !”唐經天聽了也不覺駭然,想奪弓擲弓,只不過一瞬間之事,內力所至,鐵弓便變成了鐵 棍,連自己也未必能夠。謝云真又道:“這還不算厲害,崔云子那把神弓,是件寶物,弓弦 用鉑金精煉,刀劍難斷,如今卻都整整齊齊的從中斷了。弓弦隨風飄揚,有如一蓬亂草,故 此發出嗚嗚聲響。弄斷十根八根尚不足為奇,只是這僅僅是一拂之力,就全部弄斷,若非眼 見,連我也不敢相信。”唐經天道:“那從巖石上飛撲下來的人,是不是一個身穿黃衣的老 道士?”謝云真道3“不,看樣子不過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又高又瘦,頭發嚴如亂草,, 月光下面色蒼白之極,令人驚恐。”唐經天“咦”了一聲,道:“如此說來,這又不是黃石 道人了,當今之世,除了幾位正派的前輩之外,又有誰有這樣的功力?”
  蕭青峰也是極為驚詫,但他老于世故,一想之下,便道:“看來此人不是倥侗派的,亦 是與倥侗大有關系之人,所以當崔云子剛提到倥侗派時,他便想殺人滅口。”唐經天想起趙 靈君等十三個倥侗高手圍攻雷震子之事,脫口說道:“不錯,倥侗派中以趙靈君為首的有一 班人,效力清廷,想襲滅回疆一帶抗清的武當派門人,崔云子一定是想說明此事,所以被那 人殺了。”
  謝云真道:”不錯,那人是想滅口。不過,人沒有殺,口卻滅了。”蕭青峰奇道:“怎 么?崔云子給他點了啞穴嗎?”謝云真道:“還不僅是被點了啞穴呢!那鐵弓跌在我的身邊 ,我動也不敢一動,幸好孩子吃飽奶了,也熟睡了,沒有聲息,那人沒有發現。我從巖石的 縫隙中望出去,只見那人將崔云子打倒之后,出手如風,只聽得那幾個道士個個荷荷怪叫, 手舞足蹈的亂跳,就像腳下是一盆炭火一樣。那人怪笑道:‘看你們還敢不敢亂嚼舌頭!’ 轉瞬之間,又揉升到山坡之上,端的是捷似猿猴,幽谷之中聞得怪叫聲與怪笑之聲交響,駭 人心魄。不久笑聲漸歇,道士的怪叫也漸漸嘶啞,再過一會已發不出聲來。我料那怪人是去 得遠了,想救人是我輩應為之事,便大著膽子,出來一看,當初我也以為他們或者是被點了 啞穴,哪知出去一看,只見那幾個道士連同崔云子在內,個個張大嘴巴,口中的舌頭,都已 割斷,再仔細審視,肩頭的琵琶骨也都被捏碎.不但個個成了啞巴,而已武功亦俱消失,全 部成了廢人!”
  蕭奇峰夫婦聽得駭然,道:“怎么這樣狠毒!簡直比那大麻瘋還要可惡十倍!那大麻瘋 只不過開開玩笑而已,還不至于出手便弄人殘廢。”唐經天默然不語,只聽得謝云真往下續 道:“那些人個個目光呆滯,嘴巴張開,合攏不來,又不能發聲,臉上的肌肉也扭曲變形, 十分可怕,我又不能將他們一個個背出去,心下可是當真害怕,因此只好不顧兇險,想趕到 金光寺報訊。出了山谷之后不久,見有十多個道士打著火把,從谷口的另一端進來,大聲呼 喚,猜想是他們的同門師兄弟,來找尋他們的。我稍為寬心,但想此事還是該報與冒大俠知 道,因此仍然趕往。哪知到了金頂的附近,又碰到了那個大麻瘋!竟在一夜之間,連遭兩次 險事!”
  唐經天微笑道:“想是那大麻瘋也知道你奪命仙子的大名,因此故意與你為難。”謝云 真道:“我也不知他如何認得我,我走到金頂附近,金光寺已是遙遙在望,想是因為我跑得 大快,孩子又醒了,哇哇的哭出聲來。我停了下來,輕輕撫拍他,想起自己一人,背著孩子 奔波,不免有些傷感,我拍著孩子道:呀,若你爹爹在此,什么兇險之事,咱們都不用害怕 !,孩子也似乎知道大人心意,哭聲頓止。我正欲繼續趕路,忽聽得嘻嘻的怪笑之聲,發自 頭頂。我抬頭一望,只見在頭頂的一個巖石上,一個滿面紅云、濃眉大眼的漢子,披襟迎風 ,箕踞石上,赤膊露胸,臂上長滿疙瘩,胸前露出一撮黑毛,竟然是個麻瘋,這一下嚇得我 比剛才還要害怕!那麻瘋憑高望下,迎著我嘻嘻笑道:‘來的是奪命仙子謝云真嗎?驟然間 我想起了他莫非就是那個江湖上所傳說的人見人伯的大麻瘋?孩子又哭了,我鼓起勇氣道: ‘喂,你不要嚇了我的孩子!’那麻瘋道:‘你不是號稱奪命仙于嗎?怎么你卻怕我?忽然 扮了一個鬼臉,吹了一聲胡哨,不知怎的,孩子競給他逗得笑了起來。那麻瘋得意洋洋的笑 道:‘分明是你怕我,你卻假說是孩子怕我。孩子非但不怕我,還喜歡我呢!喂,你的丈夫 鐵拐仙呢?為什么不與你同來?我正在想應付之法,不答他的說話。那麻瘋又笑道:‘呀, 可惜,可惜!聽你剛才自言自語,鐵拐仙大約是沒有來了,要不然我倒要向這位名滿天下的 同行請教請教!那麻瘋作叫化子打扮,用的又是一枝鐵拐,看來倒真像我的丈夫的同行。那 麻瘋又道:‘喂,我好歹都是你丈夫的同輩,你怎么對我不理不睬?’我手撫劍柄,便想沖 過,喝他讓開。那麻瘋道:‘行,但你扳起面孔,卻教人見了生氣,你得對我笑一笑,我就 將路讓開。’我不由不怒,拔劍便沖,那麻瘋笑道:‘哈,我也不奪你的命,就是要你笑, 你不笑也不行!’他箕踞在巖石上,居高臨下,忽然隨手一抓,將一塊石頭,捏成了幾個小 塊,一抖手就向我打來!”
  唐經天道:“是不是也像他打雷震子一樣,不過打雷震子是用鐵拐,而打你則用的是碎 石。”謝云真道:“一點不錯,那石子來得快極,一塊打左肋的軟麻穴,一塊打右肋的痕癢 穴,還有一塊打笑腰穴。作品字形打來,手法怪異之極。前面是峭壁懸巖,我若用輕功躲閃 ,只能后斜縱躍。但這麻瘋真是可惡之極,他打出的一把碎石,有的直射,有的斜飛,有的 卻向左右旋轉,有的飛過了頭頂又倒轉回來,除了向正面奔來的那三塊小石子之外,左右斜 方和后面掉轉頭的石子,也都是每三顆成為一組,分打三處穴道,在這情勢之下,我不論向 何方躲閃,都一定是自己迎上去要給他打個正著!”
  唐經天道:“這種打暗器的手法確是高明之極,我看除了四川唐家,與以前靈山派的名 宿韓重山之外,恐怕就要數到他了。你手上沒有寶刀寶劍,又背著孩子,那是更難躲閃的了 ”謝云真道:“我也以為定被打中,百忙之中,只好運氣閉穴,但那些石子來得太快,即算 運氣閉穴也來不及,不料就在這一瞬,忽聽得一聲極清脆的笑聲,接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 我連看也看不清楚,那些石子倏的便向我身旁飛過,墮下幽谷,那麻瘋大叫一聲,登時在巖 石上飛躍而起,放開了我,奔入密林之中,密林中只見青衣一閃,是個女子,只瞧見她的背 影,轉瞬之間就不見了。”
  蕭青峰大奇,道:“如此看來,那把碎石定是給這女子用暗器打落了,你瞧出了是什么 暗器嗎?”謝云真道:“沒有瞧出,不過聽這聲音,那是一種極微細的暗器,敢情是梅花針 之類。”至此,唐經天也不禁駭然,心道:“那女子身匿林中,比那瘋丐距離謝云真還遠, 居然能用飛針碰落碎石,這份武功豈不是尚在我之上!”
  唐經天沉思半晌,緩緩說道:“真的不是冰川天女?”這話他已問過一次,但心中仍是 懷疑之極,除了冰川天女還有何人?謝云真道:“當時我正在驚駭之中,那女子又跑得快極 ,林子中的樹枝樹葉,又遮住她的身子,我僅僅瞧了一眼她的背影,驚鴻一瞥,過眼不見。 冰川天女身子修長,而這個女子的背影卻比她矮得多,看來不似是冰川天女!”
  這時已過了午夜,月亮漸漸西移,山中的“圣燈”一----那些磷火所發的點點之光,也 半明半火,飄浮山谷,漸漸消逝。唐經天一心想念冰川天女,心道:“在這種情形之下,謝 云真走了眼也是有的。我就不信世間除了冰川大女之外,還有哪一個少女有此本領。”謝云 真道:“你屢次提起冰川天女,冰川天女不是說過不下冰峰的嗎,難道她也到此間來了?” 唐經大道:“冰峰倒了,她自然也下山了。只怕現在就在此間!”
  謝云真嘆了口氣,道:“若然是她,但愿她不要碰上那個大麻瘋。冰川天女有如幽谷百 合,清凈高潔,若然見著那大麻瘋,不要說交手,只怕見了他的形貌,也會惡心,那豈不是 玷辱了我們高貴的公主!”唐經天聽了,腦海中又浮起了冰川天女與那瘋丐同行的情形,人 世之事,確是難料,冰川大女居然會與那瘋丐結交,說出來也無人相信。如此一想。心中更 是難過。謝云真見他入久不語,笑道:“你想什么?是想冰川天女還是想那個大麻瘋:不如 你去出手,將那麻瘋驅逐了吧,免得他在此間搗亂。”
  唐經天眼珠一轉,道:“不錯,我拼著今夜不睡,也要去尋找他們。”謝云真道:“他 們?”奇怪唐經天何以將冰川天女與那大麻瘋連在一起。唐經天道:“我瞧他們既不進寺中 投宿,一定還在附近的山頭。雷震子現在想已漸漸恢復,可以行走了。你們再去找他,叫他 帶領你們到金光寺去。今晚之事應該稟告冒大俠知道。”
  唐經天離開他們,獨自攀登峰頂。山風振衣,幽谷猿啼。星月西移,焰火明滅,冷冷清 清,哪里有人的影子。唐經天迷迷茫茫,想起一晚之間,所見所聞,竟然有這么多怪事。自 己此來,一者是為了尋覓冰川天女,二者是為了護持法會。但依今晚之事看來,那個把崔云 子與武當道士弄成殘廢的怪人,既然不是黃石道人,那就更為可慮。一算起來,敵人方面, 最少有三個高手,黃石道人、赤神子和那怪人。這三人的武功,自己都難取勝,何況還有那 個瘋丐,到時又不知耍出什么花樣,敵友難知。
  唐經天迷迷茫茫,在山巔上四下眺望,不自禁的高聲叫道:“冰娥姐姐,冰娥姐姐!” 他運天山的正宗內功,人又處在山巔,接連叫了幾聲,但聽得群峰回響,“冰娥姐姐,冰娥 姐姐,冰娥姐姐……”之聲回旋空際,久久不絕。諒在周圍十余里內,不管冰川天女是藏在 密林還是幽谷,只要她人在此問,就必定能夠聽見。”
  唐經天叫了幾聲,歇了一陣,又叫幾聲,當那回聲漸漸消歇之際,唐經天正自心中忖度 :“她聽見了我的喊聲,會不會尋聲覓跡,前來見我呢?”心念甫動,忽聞得一聲極其清脆 的笑聲,起自對面山峰,這笑聲熟悉之極,但唐經天在迷茫之際,一時之間卻不敢斷定究是 冰川天女還是另外的熟人?唐經天自然希望是冰川天女,不假細想,又叫道:“冰娥姐姐, 我在這兒。你出來呀!”忽地眼前彩色繽紛,額上一片沁涼,唐經天還以為是冰川天女的冰 魄神彈。
  但冰魄神彈哪有彩色?唐經天伸手一接,只見手中接著的是一個花環,編得十分精致, 心中奇怪萬分!
  細看時,原來那花環用花枝結成了一個同心結,上面還結出七個小字“是你的總是你的 ”花環上露珠欲滴,看來還是剛剛結成!唐經天大喜若狂,對面的山峰與這邊有怪石相連, 不過數丈,唐經天飛身三掠,奔人那邊的密林,不住口的叫道“冰娥姐姐,冰娥姐姐!”唐 經天的輕功,除了有限的幾個前輩之外,能與他匹敵的實在沒有幾人,如今搜遍林中,竟然 不見人影。唐經天心道:“即算是冰娥姐姐,也逃不得如此之炔!”心中忽然一陣冰涼,想 道:“想冰川天女何等矜持,她怎會直言無隱,毫無顧忌的說出心中愛意,這個花環一定不 是她編的!”
  但不是冰川天女編的,又是誰人這樣頑皮,與自己戲耍?唐經天冷靜細思,大喜之后, 繼之以大失望,不覺心智迷糊,迷茫悵惆,在林子中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直到天明。
  這山中還有另一個人,也是如此迷茫悵惆。這個比唐經天還要失望的人,正是金世遺。
  金世遺自從川康邊境的雀兒山中,見了冰川天女之后,一直暗暗追蹤,或隱或現,直追 到了峨嵋山。這下日剛剛進入峨嵋山,金世遺因為不愿讓她發現,總落后半里之遙,借著山 石林木遮蔽身形。峨嵋山山勢雄奇,地形復雜,千巖萬笛,他稍不留神,抬頭遠望,忽然就 不見了冰川天女主仆的背影。他急急加快腳步,往前直追,眼睛四下搜索,剛剛轉入一處山 拗,這時天色將晚,余霞散崎,山拗有一道飛瀑流泉,從山頂直瀉下來,匯成一個清澄幽冷 的水潭,潭邊野花雜開,形成了錦屏一樣的花叢,花叢中忽聽得有個女孩子格格笑道:“小 公主,我說唐相公一定先來了這里等你。”正是冰川天女的侍女幽萍之聲。金世遺心中一跳 ,冰川天女久久無言,只聽得幽萍又笑道:“其實你就是恨了他,也該向他問個清楚。”
  金世遺躲在一塊石頭后面,那石頭沒有人高,金世遺蜷縮身軀,手腳仍然稍稍露出來。 金世遺急著要聽她們說話,也不留意。花叢中傳出很低弱的嘆息,隱約聽得是冰川天女的聲 音說道:“不要你管。”幽萍又是格格一笑,道:“小公主,其實你這是何苦來呢,我明明 知道你歡喜他!”冰川天女道:“嚼舌頭。”幽萍道:“若是你不歡喜他,你也就不會恨他 了。”金世遺聽了,心頭又是卜通一跳,細想此言,大有道理。
  冰川天女不見說話,幽萍又道:“我說呀,你若再和唐相公生這無謂的閑氣,倒教小人 得意了。”冰川天女道:“什么?”幽萍笑道:“你難道不知道,有個人呀,就像獵犬一樣 追逐我們,不,不是獵犬,是個賴蛤蟆呀,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金世遺大怒,不由自己的 跳了出來,大叫道:“什么?我是癩蛤蟆!”
  花叢中羅袂輕飄,翠環微響,冰川天女與幽萍走了出來,幽萍冷笑道:“小公主,你瞧 我說得不錯吧。你說他是不是像一頭獵犬,鼻子倒真靈呢,咱們在哪里他都嗅得出來。喂, 算我說錯了,好不好,獵犬比癩蛤蟆要高一等。”金世遺一聲冷笑,面色倏變,鐵拐一舉, 忽見冰川天女攔在前面,道:“你要怎的?”金世遺道:“你是天鵝,我這癩蛤蟆望都不敢 一望,你的侍女是水鴨,我這癩蛤蟆倒想咬她一口!”冰川天女橫眉一瞥,冷冷說道:“金 世遺,你眼中還有我嗎?”金世遺一生任性。以他的武功,要傷幽萍那是易如反掌,這時被 冰川天女一斥,不由得心中一凜,但覺冰川天女自然而然的具有一種威嚴尊貴的神氣,教他 不敢放肆。
  他本想再說幾句冷嘲熱諷的講,話到口邊又吞了下去,正容說道:“你的侍女出言無狀 ,我……”冰川天女道:“你要教訓她嗎?我的侍女不必你代為教訓。”金世遺怒火又起, 雖然不敢發作,負氣的說話卻沖口說了出來,就用冰川天女適才的話反問道:“冰川天女, 你眼中也還有我嗎?”冰川天女向他瞧了一眼,淡淡說道:“咱們本是萍水相逢,眼中有誰 沒誰,本來就無關緊要。”
  金世遺冷了半截,妒恨慚怒種種情緒倏時涌上心頭,叫道:“你眼中就只有姓唐的那個 小子!”幽萍冷笑道:“這又關你什么事?”冰川天女嘆了口氣,眼光在金世遺面上溜過, 目光充滿憐惜溫柔,雖然她的年紀要比金世遺小,卻像一個姐姐教訓弟弟的說道:“呀,你 有這身本事,若然歸了正途,可以成為一代俠士,再不就是潛心武學,也可成一代的宗師。 怎么你卻要故意將自己變得這般無賴?”金世遺心頭一震,這種說話,他平生從未聽人說過 ,在說話中也聽得出冰川天女對他的愛惜關懷,但這時在如此的心情之下,他又哪能夠冷靜 的去想?他只覺全身血脈憤張,腦中紛亂,身于似要爆炸一般,半晌才迸出一句說話:“我 怎么無賴了?”他自懂人事以來,就是這樣憤世嫉俗,嘻笑怒罵,游戲風塵,從來未想過自 己的行徑對是不對,根本就沒有考慮過什么無賴不無賴的。冰川天女被他一問,頓然怔住, 說不上來。須知冰川天女所受的教養和他全然不同,她肯直言說金世遺無賴,已經是破了她 平日含蓄矜持的慣例,再要她當面數說別人如何無賴,那簡直是不可想像之事。
  只見金世遺的目光如癡似傻,呆呆地望著冰川天女,幽萍心中害怕,道:“你一直跟著 我們,這不就是無賴嗎?”金世遺叫道:“路又不是你的,你有你走,我有我走,這怎么是 無賴了?”冰川天女心頭微感不快,避開了金世遺的眼光,道:“世遺兄,路也有很多,咱 們還是各走各的好。”金世遺忽地大叫一聲,立即像猿猴一般攀上附近山峰,遠遠的逃開了 冰川天女的視線。
  金世遺攀上山峰,忽而長吁,忽而怪笑,忽而手舞足蹈,忽而在地上打滾,他身上那套 愉來的華美的衣裳給荊棘刺穿,面上手足,也擦傷流血,他卻全然不理,但黨自己的靈魂似 要爆破軀殼向冥冥的太空飛去,又恨不得身體能霎時間化作微塵,灑遍大地山河。這心情是 羞慚。是憤怒還是自傷?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料想世上亦無別人能夠理解。他一把撕裂了身 上的衣裳。在山澗旁臨流照影,大聲叫道:“我也是父母所生的清白之軀,為何世人對我這 般輕賤!”
  這剎那問,他一生的經歷閃電般的在腦海中一幕幕閃過。他記起了自己的童年,別人的 童年是歡樂無優,而他的童年卻是辛酸痛楚。他母親早逝,父親是一個落拓江湖的教學先生 ,在異鄉教館,在他五歲那年,因為年老多病,東家不諒,辭了他的教職,他父親別無其他 謀生技能,又帶著孩子,迫得乞討回家,在途中時常生病,幸得同伴的乞丐照顧,孩子才得 不死。求乞三年,還未回到家鄉,他沒有死,他的父親卻病死了。他從此變成了小叫化,混 在乞丐堆中沿門求乞,衣服破爛,身上長滿蟲子,就像其他乞丐一般,沒有人來料理。如是 者的求乞生活又過了三年,不知是因為骯臟還是疾病,他滿身生了一粒粒的小瘡,臉上現出 紅班,皮膚起結,他自己是小孩子自然什么也不懂,但見其他的乞丐從此避開了他,出外求 乞,人們也遠見遠走,幾乎經常捱餓。有一個老乞丐告訴他道:“看來你是患了瘋病了,你 不要到人多的地方去求乞了,別人會把你活生生的打死的!”他駭怕得不得了,這才知道為 什么連乞丐也躲開他的原故,他自此不敢求乞,只是在晚上才悄悄出來,偷別人園地里的瓜 果蔬菜生食,有好幾次險些給人追上打死,白天偶一露面,就有人罵他是“小麻瘋”。膽小 的遠走,膽大的就追他,嚷著要把他活埋,幸而他跑得快,屢次險死還生。這樣的過了幾個 月野人般的生活,小小的心靈,包不住大的悲痛,自思自想這樣做人實在毫無味道,有一天 他跑上高山,肚子餓,身上冷,叫一會爹,叫一會娘,突然把心一橫,就從山巖上跳下來, 他的腳下是一條瀑布,瀑布沖下百丈幽谷,這小孩子拼著一死的狂激心情,就像瀑布一樣。
  往事一幕幕閃過,金世遺回憶至此,只覺腳下山峰顫動,眼前也是一條瀑布,腳底也是 深不可測的幽谷,這時的心情和當年也甚為相似,他嘆口氣道:“那時有人救我,現在有誰 救我呢?”他腦海中又閃過另一幕往事,那是奇怪萬分的遭遇,改變他一生命運的奇遇!
  就在那一剎那,就在他從山巖上跳下的那一剎那,昏昏迷迷感覺還未完全消失的那一剎 那,他似乎覺得有一只大手從半空抓著了他,將他拉出了死亡的幽谷。
  他好像做了一場極其可怕的惡夢,身于突然間好像被拋上云端,又似突然間被拋下大海 ,耳邊隱隱聽得轟轟的波濤之聲,也不知過了多久,忽似聽得有人輕聲的說道:“呀,好可 憐的孩子!”
  有人輕輕的撫拍著他,喂東西給他吃,這使他追回了幾乎失掉了的記憶:就像他在溺褓 之時,他的母親對他一樣。他睜開了眼睛,幾乎疑心自己還在夢中,只見眼前是一片茫茫、 波濤起伏的大海,自己置身于一葉輕舟之中,船上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一個相貌奇特的老人 ,正在看著自己。
  他揉揉眼睛,看清楚了那個老人,只見這老人又高又大,穿著一身野麻所織的衣裳,在 陽光海浪的映襯之下,發出一種黃色的光澤,這老人的頭發非常長,直披到肩頭,比他所見 過的那些十幾年沒有理過發的乞丐的頭發還要長,若是平日他見到這個老人,一定會嚇一大 跳,這時他卻感到他的目光有無比的溫柔,在他的身邊,就像有母親保護的孩子一樣,反而 忘記了一切害怕。
  那老人望著他笑道:“好孩子,你終于醒了,肚子餓嗎?”他搖搖頭,那老人卻拿出一 個大紅葫蘆,將里面的液體倒給他吃,甜甜的有一點酒味。他喝了之后七、精神好似好了許 多。伺道:“你是誰?是你救我的嗎?”那老人點點頭笑道:“好孩子,我已經注意你好多 天了,你一個人在深山野嶺也有勇氣求生,這本來很難得呀,為什么又要尋死呢?幸虧我伸 手得快,要不然你早已粉身碎骨了。”
  他咬咬指頭,很痛,的確不是做夢,“夢中”的景象也并不全是幻覺,他們的小舟正在 大海中航行,波濤將小舟拋上拋下,有如騰云駕霧。
  那老人又笑道:“你已經昏迷了五天啦。你的體質很好,別的孩子可沒有你恢復得這樣 快。”
  他骨碌地爬了起來,望著那老人叫道:“為什么你要救我?為什么你不怕我、我是個麻 瘋,人見人怕的小麻瘋!”
  那老人笑了一笑,低聲說道:“你不是麻瘋,我才是麻瘋!”他吃了一驚,望那老人, 那老人雖然相貌奇特,長發披肩,但面色紅潤,連一點斑疹也沒有,手指修長,皮膚光潔, 一點也不像他,怎么是個麻瘋呢?
  那老人道:“我以前真的是個大麻瘋,后來自己醫好了,你患的是皮膚病,那是因為骯 臟而引起的皮膚病,經海水洗了幾天,太陽曬了幾日,早就好啦。呀,可惜你不是一個麻瘋!”
  聲音伴著嘆息,竟似十分遺憾。金世遺那時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孩子,覺得非常奇怪:這 老人竟會嫌自己不是麻瘋,他怔怔地看著那個老人,那老人緩緩說道:“我因為曾經是個麻 瘋,當年所受的痛苦,十倍于你,后來逃至荒島,發誓不見世人,直至十年之前,我被一個 女俠點化,覺得這樣避世隱居,獨善其身,實在也沒有什么意思,所以又改了心志,另發宏 愿,立誓要救天下的麻瘋患者,這十年來也曾救了不少人,如今我自知已入暮年,來日無多 ,因此又想在患麻瘋的幼童中挑選一個徒弟,可惜總選不著一個合適的。”
  金世遺福至心靈,立刻掙扎起來,納頭便拜,哀聲求道:“勝人都當我是個小麻瘋,我 若回到陸地之上也是一死,師父,你若不要我,我只有跳下海去!”那老人沉思半晌,道: “好吧,但你可得有這個膽量跟我到荒島去過一生。”金世遺道:“我連死部不怕,還怕什 么?”于是就在小舟中行了師徒之禮。
  小舟再行數日,金世遺在海浴陽光的天然治療之下,恢復很快,不但體力充沛,而且皮 光肉潔,完全變了個樣子,舟行數日,忽見一個海島,橫在前面,海風吹來,異香撲鼻,香 氣之中,卻又帶著腥味。遠望過去,只見綠蔭復蓋全島,花開樹上,燦如云霞。有清泉從島 中流出,匯成小溪,注入大海,近島處沙灣環抱,水波不興,金世遺叫道:“呀,這里真好!”
  那老人笑道:“好與不好,要你看后方知。”攜金世遺舍舟登陸,一踏上沙灘,只聽得 海島內的樹林里沙沙之聲大作,無數長蛇竄了出來,有的七彩班斕,有的頭上生角,昂頭吐 舌,密密層層,幾乎把沙灘都遮住了。金世遺嚇得魂不附體,但見那老人微微含笑,一點也 不害怕。那些蛇朝著他昂頭起伏,伊如歡迎久別的好友,點頭致敬一般,金世遺驚魂稍定。 老人回頭笑道:“好孩子,害不害怕?”金世遺道:“這些毒蛇,充其量也不過像外面的世 入一樣,要將我弄死,這又有什么害怕?”老人笑道:“你這心思,倒和我初來一樣。”
  自此金肚遺便在這小島上住下來,跟隨那個老人學習武藝,金世遺本來只知有姓,未曾 起名,“世遺”二字乃是那老人到了海島之后才替他取的。
  到了海島之后,金世遺才知道那老人名叫毒龍尊者,這個海島名叫“蛇島”,在黃海與 渤海交接之處,亙古以來,人跡不到。毒龍尊者少年時候,是個武師,自從患了麻瘋,被人 驅逐,無意之中,飄流到這個海島,與毒蛇為友,取毒蛇的口涎,治愈廠麻瘋,他一身絕世 驚人的武功,就是在蛇島之中練出來的。
  毒龍尊者攜金世遺到了蛇島之后,就悉心傳他武藝,金世遺聰明之極,每種武功,從來 不要師父指點三遍,最多兩遺,就能記得。毒龍尊者每年總要出外一兩次,每次一兩個月不 等,師父出去之后,他就獨自在蛇島之中練功。師父每次回來,說的總是救了多少個麻瘋患 者之事。師父常常和他說起麻瘋患者的苦楚,以及他少年之時,怎樣險險被人燒死等等情事 。金世遺自己曾身受其苦,對外面人世,憎恨之極,只愿一生能在這海島之上,再不重踏人 世。
  如是者年復一年,霎眼之間已過了七年,金世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已經練成了第一流的 武功,忽然來到了這一天,又發生了一個突然的變故……
  往事一幕幕的閃過,金世遺腦海中泛起那一幕景象:一日黃昏,紅日西落,火球一般的 太陽就像沉入大海之中,余霞散績,海上一片金碧。金世遺忽被師父叫到跟前,只見師父面 容有異,緩緩說道:“你已經盡得我的所傳,如果重回陸地,行走江湖,料想當今之世,已 無幾人能與你為敵了。”金世遺急道:“師父,外面人心叵測,我還是留在這里的好。”毒 龍尊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不錯,外面果然是人心叵測,連武林中人,亦多半如 此。但其中亦不是沒有好人,像氓山的呂四娘和江南的甘鳳池就是好人。”
  金世遺從來沒聽過他師父提過中原的武林宗派,甚是好奇,正想間呂四娘和甘鳳池是什 么人?只聽得師父又道:“還有天山派的,呀,你若不出去尋訪到天山派的門下,就有殺身 之憂。”金世遺莫名其妙,問道:“這是什么緣故?”毒龍尊者道:“我所創的這家武功, 自信不在天山諸俠之下,不過,不過……”’金世遺道:“不過什么?”毒龍尊者皺了皺眉 ,道:“再過些時,你就知道了,呀,不知天山門下,如今還有何人?他們會不會幸災樂禍 ,讓咱們這派的武功絕滅,唯他獨尊?”金世遺叫道:“什么,現今天山派的弟子是沒有心 肝的壞人嗎?弟子愿隨師父出去,找他們比武!”毒龍尊者又搖了搖頭,道:“等下我都和 你說個明白。你替我將蛇兒叫來。”金世遺在蛇島七年,已學會了驅蛇之術,聽了師父吩咐 ,便想出去呼喚,忽見毒龍尊者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忽道:“世遺,你要記著你少時 所受的痛苦!”金世遺道:“弟子記得!”毒龍尊者揮手道:“快去快來,我還有許多話要 和你說!”
  金世遺在海島各處走了一遍,將群蛇都喚了出來,那些蛇如有靈性,一隊隊的排在林外 ,每一隊有一條大蛇隨金世遺游進林中,似是要向毒龍尊者請安問候。金世遺走進林中,叫 道:“帥父,蛇兒都喚來了。”抬頭一看,猛地里大吃一驚。
  只見師父汗出如漿,兩目圓睜,眼珠一動不動。金世遺叫道:“師父,你怎么啦?”毒 龍尊者一聲不出,金世遺上前一摸,只見他身體已經僵硬,競是死了!他的身邊擺著他日常 所用的鐵拐,鐵拐下面有一本書,封面寫著:《毒龍秘發》四字,封面歪歪斜斜地y右幾個 字:“武功大成后,要找天山派,呈書與他看,求……”寫到“求”字,筆劃已是潦草模糊 之極,幾乎辨不出來,想是氣力用竭,未待寫完,便死去了。
  金世遺放聲痛哭,群蛇俯首,亦似致哀。金世遺這才知道師父原來是想喚群蛇前來話別 ,他說有許多話要和自己說,只恨未及聽他最后的話,不知他要說的是什么。金世遺將師父 埋葬,大聲叫道:“師父,我記得你的話,我記得你我都同受過的痛苦,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要憎恨世人!……
  金世遺哪知他將師父的意思完全理解錯了!毒龍尊者在逃至海島之后,不錯,他是一直 憎恨世人,但在十六年前,呂四娘、甘鳳池、馮瑛、唐曉瀾諸人來到蛇島,呂四娘、馮瑛聯 劍殺敗毒龍尊者,又救了他的性命,將世人有好也有壞,與立身處世的大是大非等等道理, 反復和他談論,終于令毒龍尊者恢復了人性,化恨為愛,因此他才以有限的余生,盡力去救 治世上的麻瘋患者。他要金世遺j己住曾受過的痛苦,無非是想金世遺繼承他的遺志,將來 也出去救治麻瘋患者,推而廣之,救一切受苦受難的人,可惜最后的遺言來不及詳細言說, 竟令金世遺斷章取義,完全誤會了師父的意思。
  金世遺葬了師父之后,將師父的遺書《毒龍秘籍》揭開來看,其中的武功,雖然十之七 八自己都曾經練過,但訣竅精微之處可不能全部懂得,有了此書的解說,這才豁然妙悟,將 所練過的武功貫通。書中還有制煉各種劇毒暗器的法子,以及各種打暗器的奇妙手法,金世 遺都一一依書練習,又練了三年,試掌力則發掌可以摧樹,試暗器則用一枚毒針就可射殺海 底鯊魚。心中想道:“我師父在蛇島一生,創出了這種厲害的武功,應該叫外面的人知道, 這才不至埋沒了他一生的心血!”又想道。“聽師父日常談論.中原各派的武功,也沒有什 么不得了之處,那些人以前居然敢歧視我的師父,我不如出去一玩,將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待到打敗了天下所有的成名人物之后,我才說出我的師承來歷,好叫師父名垂不朽!”如此 一想,金世遺便有了離開蛇島之意。只是這三年來卻有兩個極大的疑問,盤塞心中,無法思 解。那便是師父臨死之前,提及天山派的那些說話是什么意思?以及師父何以會突然間死去?
  正是:
  忽然暴死大離奇,兩個疑難誰可解?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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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6:01:22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回 憤世奇行 贏來瘋丐號 狂歌駭俗 惹得美人憐
  金世遺三年來苦苦思索,這兩個疑團終是無法打破,他師父為什么要他在武功大成之后 上找天山派,為什么不去找天山派將來便有性命之憂?細細咀嚼師父幾句話,又似不是和天 山派有仇。至于為什么要把這本《毒龍秘籍》“呈”與天山的掌門看,那更是莫名其妙。金 世遺雖然從未涉足武林,但亦知道每一派都把自己的獨門武功視為不傳之秘,萬萬不能泄漏 給外人知道,師父臨終時在沙灘寫的話,會不會是神智昏迷的“亂命”、最后那個“求”字 更令金世遺不服氣,這句話毒龍尊者沒有寫完,金付遺不知道師父要他“求”天山一派什 么,他自己思索本派武功如此神妙,又有甚么需要求人的?
  至于師父之突然死去,那就更是奇怪了。以師父那樣深不可測的武功,即算享盡大年, 壽數應盡,但他明明還有許多話要和自己說,以他的武功。怎么不能多拖延一一刻,為什么 等不到自己回來就死去了?
  金世遺最初隨師父到蛇島之時.本來想在這海島度過一生,師父死后,他一人與毒蛇為 伴.漸漸覺得寂寞無聊,加以他現在已長大成人,從初來時十一歲的小孩子,倏忽過了十 年,己變成二十一歲的少年了,少年的心情和孩子的心情自然有很大不同,小孩子可以自得 其樂陶醉于自己的小大地,在這海島上玩蛇、捉鳥、戲水、堆沙,已足夠他玩了,少年人卻 憧憬外面的世界,憧憬外面更廣闊的天地,雖然外面的世界對他是如此陌生,而且令他憎恨。
  他懷著這兩個疑問,在師父死后,又在蛇島獨自過了三年,終于按捺不注,于是取了師 父留給他的那根鐵拐,帶了師父的遺書,就坐上他來時的那艘小船,劃過渤海,又回到了大 陸。
  十年的時間不算短,也不算大長,但他已完全變了樣了,從一個被人欺負的小麻瘋變成 一個懷有驚人武功的英俊少年了。
  這少年人卻懷著一股狂激的心情,向這個曾欺負過他的世界挑釁:他以上乘的內功,隨 時易容變貌,故意把自己變成一個大麻瘋,準敢欺侮他,他就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將別人 捉弄得哭笑不得。他到處去找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比試,不過數年“毒手瘋丐”之名就傳遍江 湖,沒有一人是他對手。越是享有盛名的前輩,他就越發要戲弄他,弄得中原的武林人物, 聞風遠避。
  他也曾想去找甘鳳池與呂四娘,但后來聽得甘鳳池已死,呂四娘已不知蹤跡,他才放棄 了這個念頭。他記著師父的話,以為武林中只有這兩個是好人,其他的人他就毫無顧忌的歡 喜怎樣捉弄便怎樣捉弄。
  幾年來他打敗了無數成名高手,每一次打敗敵手,他心中總是十分得意,但隨即又感到 寂寞與悲傷,越是勝利,越是悲傷,而已這樣的情緒,隨著每一次的勝利而加深,每次的勝 利的得意,都只不過是天邊一瞬即逝的彩虹,而寂寞與悲傷卻是永遠籠罩心頭的濃霧!
  為什么?因為他嘲弄了這個世界,而這世界也便遺棄了他!沒有一個人和他交朋友。甚 而沒有一個人把他當作正常的人一樣。接待他或和他交談。他假冒麻瘋,向這個曾欺負過他 的世界挑釁.而這個世界卻以超過巨涪千倍的力量還擊了他!那便是寂寞、冷淡,難以忍受 的歧視!他武功越來越高,但那又有什么用?他所感受的,所獲得的不是尊敬,而是異樣的 冷淡與輕蔑。這感受與歲月俱增,以至本來有些人對他并無惡意,并無輕視,而他也一例看 待;把別人當成對他懷有惡意的人。他在自己的周圍張起無形的帳幕,把自己與這世界隔絕 開來。
  因果相乘,他行事越怪誕不經,便越感到苦惱寂寞。中原的武師幾乎都被他打敗了,他 自信武功已是天下無敵,于是便離開中原,浪游西北,想要去找天山派的掌門。想不到未曾 踏入回疆,就在川康交界的雀兒山,竟然遇到了一個將他當作朋友的看待的人,對他并不歧 視輕蔑,并不憎惡遠避,甚而對他的麻瘋也絲毫不以為意,還給他治病,攜他同行。這人便 是冰川天女。他可不知道,冰川天女根本沒見過麻瘋,也不知道麻瘋是什么模樣,他假扮麻 瘋,一點也沒有嚇著她。
  就像酷寒的幽谷里忽然透進了陽光,即使是一線陽光,也令幽谷大有生意,他的心扉給 冰川天女在無意之中打開了。他除了師父之外,從未有過要與人親近的念頭,但自從見了冰 川天女之后,就不愿離開她,縱許是暗暗跟蹤也好。這倒并不是幽萍所說的“癲蛤蟆想吃天 鵝肉”,而他只是覺得,這世上只有冰川天女才是他可以親近的人。
  在雀兒山中,他又遇見了唐經天,起先他并不知道唐經天是天山門下,后來知道了,卻 又同時知道唐經天是冰川天女的愛侶,不知怎的,他的心中竟自起了莫名其妙的妒意。他本 來是要找天山派的掌門,先行比試,再探聽天山派與自己師父的淵源,解答自己胸中的疑問 的,但在見了唐經天之后,這個念頭就忽然打消了。一來是他不愿對天山派有所求,二來是 他發現唐經天的武功競與他不相上下,大出他意料之外。唐經天是天山派掌門人唐曉瀾之 子,兒子已經如此,父親可想而知,他是個心高氣傲之人,自忖不是唐曉瀾的對手,便立志 再下苦功,練那《毒龍秘籍》的奧妙武功,準備練到師父的那般境界時,再上天山挑釁。
  于是他暗暗追蹤冰川天女,故意在冰川天女與唐經天之間挑撥離間,興波作浪。這本來 是正人君子所不齒的事情,但對金世遺來說,他的腦海中根本就沒有世俗的道德觀念,更沒 有想過什么是“正派”的行為,什么是“無賴”的行徑,他只是像一個孩子一樣,歡喜一件 東西,就不愿意讓第二個孩子搶去。幸好他心地尚非邪惡,否則他趁著唐經天在鄒家療傷未 愈之際,大可以將他打死。
  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金世遺追蹤冰川天女,一直追蹤到峨嵋山口,他完全料想不到, 冰川天女主仆竟會毫不留情地指斥他,幽萍罵他是“想吃天鵝肉的癲蛤膜。”這還罷了,連 冰川天女也當面說他“無賴”,輕輕的一句話,就像晴天之中突然起了霹靂,轟散了他幻想 的彩虹。
  此際,他獨立峨嵋之巔,往事一幕一幕從腦海中閃過,天上星月西沉,山間磷火明滅, 他的心情也就像磷火一樣閃爍無定,一忽兒暴怒如雷,一忽兒心傷欲絕,忽然間腦子里好像 空空洞洞的,全然不能思想,真的似整個世界遺棄了他,離他而去。他在地上打滾,掙扎呼 號。荊棘刺傷了他的手足,刺傷了他的頭面,他也不感覺絲毫痛楚。偶然間在山澗這邊臨流 照影,照見自己俊秀的面龐,面上幾條被荊棘刺傷的淡淡的血痕,他便按捺不住激動的心 情,發狂似的叫道:“我也是父母所生的清白之軀,為何世人對我這般輕賤?”
  他狂叫、冷笑,忽地將衣裳都抓裂作片片碎,赤了身子在山澗里洗了一會,凝視水中清 白的的影子,喃喃自語道:“這個人是不是我,我的本來面目是這樣的嗎?突然一躍而起, 解開他放在樹下的隨身攜帶的包袱,里面有他以前假扮麻瘋時的那套襤樓衣裳,他抖了一 下,重新披在身上,手涂藥料,在面上一抹。玄功內運,轉瞬之間,面上布滿紅云,手臂長 出疙瘩,又變成了一個形容丑怪的大麻瘋!又跑到山澗旁邊臨流照影,哈哈笑道:“這才是 我的本來面目,這才是人人憎厭的我的本來面目!”
  他在自輕自賤之中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痛快,本來他在遇到冰川天女之后,和她同行幾 日,怪僻的性情已漸漸有所改變,當他知道了她不喜歡自己的麻瘋形貌之后,甚至曾立下誓 愿,從此恢復本來的面目和世人相見,不再嚇人了。還為此而偷了一套華美的衣裳。卻想不 到今晚被冰川天女主仆的說話刺傷,他非但不打算恢復本來面目,卻反而恢復了憤世嫉俗的 心情,比前更甚!
  唉,這也不能怪他“偏激”,須知他有生以來,除了師父之外,只碰見過一個冰川天女 是把他當作“人”看待的人,所以他這心情,并不是普通的失戀。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想到過 愛情,而是感到被人拋棄,被人輕蔑,以及自尊心被毀滅的的悲傷,而這種悲傷比失戀的悲 傷那是不知超過幾千萬倍!
  星月西沉,磷火明滅,山頂的白云結成滾滾的波濤,像一個無邊無際被煮沸了的海洋, 翻翻滾滾。這是黑夜將盡,曙光即現之前的景象。山風吹來,拂面清爽,金世遺低頭一看, 發現自己無意之間已走到懸崖的邊沿,那懸崖孤峰凸出,伸入云海之中,巖上刻有“舍身 崖”三個大字,這正是峨嵋山上最高最險的危崖,常有人從這里跳下去自殺。金世遺心中一 凜,竟不知自己怎么會走到此處?試一俯視,但見峭壁千丈,幽谷無底,若然心智迷糊,稍 一下慎,跌下去便是粉身碎骨之禍。
  金世遺俯視幽谷,冷冷一笑,陡然間,他腦海中泛起冰川天女的影子,那番勸他立志做 人的說話,那帶有憐惜的眼光,像一股暖流流過心田,他低喚一聲,卻又心中笑道:“就是 你不說這番說話,我也不會從這里跳下!”飛身一躍,翻了一個筋斗,站起來時,已在山頭 空曠之地,遠遠離開了險境,生命也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只是狂激的心情還未趨于平靜,他發聲長嘯,聲振林木,可是這聲音能傳到冰川天女的 耳邊嗎?他獨立峰巔,凝望云海,滾滾的云浪幻成各種各樣的形象,云海中冰川天女好像仍 是帶著那一股高貴尊嚴、不可接觸的神氣,用高高在上的、憐憫的眼光看著他。“我不要人 憐憫”他心中叫道,再一凝視,冰川天女的形象亦己模糊,在云海中隱隱淡去,白云冉冉, 冰川天女的幻影也越飛越高,遠遠的離開了他,好像要飛到另一個世界,他拾起鐵拐,又到 山澗這邊臨流照影,水中現出他變形之后的丑陋面貌,他如瘋似傻,叫道:“不錯,她是云 端的天鵝,我是澗底的蛤蟆。”狂笑一會,又痛哭一會,但覺世界之大,竟無一人理解自 己,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他以自暴自棄的心情,索性用污泥涂在自己的身上、面上,把自 己弄得更像個泥首污面的瘋丐!心中叫道:“世人都憎厭我,輕賤我,好吧,我就要讓你們 更多三倍的討厭!”
  他正在自輕自賤,自怨自艾之際,忽聽得身后“噗嗤”一笑,笑得非常柔媚,卻又非常 頑皮,一個女了的聲音說道:“哈,這癲蛤蟆真好玩!”金世遺一腔憤激之氣,正自無從發 泄,聞言大怒,一個轉身,拾起一團污泥便向發聲之處摔去,只聽得那女于的聲音又道: “真是個大傻瓜,你這樣自輕自賤,又有誰人憐惜你?”金世遺身法何等快捷,這一瞬間, 他已拋出污泥,飛身前撲,他的獨門暗器手法又狠又準,雖是一團污泥,被他使勁拋出,也 像一塊石頭。只聽得“喀喇”一聲,一技樹枝,已給泥團折斷,但那人影卻也不見了。泥團 尚打不著,他這一撲,自然也是撲了個空,額頭幾乎碰到樹上。
  金世遺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自離開蛇島以來,闖蕩江湖,敗在他手下的成名人物,不計 其數,能與他打成平手的,亦不過是唐經天、冰川天女、赤神子等有限幾人而已!想不到而 今卻突然遇到了勁敵,而且,聽這聲音,這勁敵還竟是個年青的女子,別的功夫雖未知道, 只憑這份輕功,就已遠遠在他之上!
  世間竟然有這樣的女子!真是不可思議、難以相信的神奇之事!金世遺本就好勝,這時 更撩起了較技爭雄之念,他追入林中,眼光四下搜索,忽又聽得那女子的聲音在背后格格一 笑,清脆的聲音宛若銀鈴,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這個暗器!”金世遺大叫一 聲,倏地回頭,伸手便抓。聲音就在背后,金世遺心想這一抓無落空之理,他的內功已練到 收發自如的境界,就在這回身抓敵的剎那間,同時封閉了全身的大穴,教任何暗器都難傷害。
  但聽得笑聲搖曳,只見一個白衣少女的背影騰空飛起,在空中一個回旋,已斜掠出數丈 之外。金世遺飛身撲去,眼睛忽然一花,但見五色繽紛,手足頭面都己給敵人的“暗器”打 中。這暗器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粘在面上濕涌涌的一片冰涼,金世遺急忙停步,伸手一抹, 原來竟是無數花瓣,花瓣上露珠未于,所以粘在面上濕渡橢的一片冰涼,這一抹把他頭面手 足的污穢,都抹得干干凈凈,就如給那少女強迫洗了一個臉!
  金世遺一生歡喜戲弄人家,想不到而今為人戲弄,他又是氣惱,又是好笑,那女子已經 不見,金世遺知道再找也找不見,索性就在林中睡了一個大覺。這時他的注意力已被那神龍 見首不見尾的女子所吸引,心思一分,冰川天女給他的刺激自然減了幾分,這一覺倒睡得香 甜,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才醒,這已是冒川生開山結緣的前一天了。
  金世遺這一日幾乎翻遍了峨嵋山,找不到那少女的半點蹤影,他料想冰川天女已進入金 光寺,本想闖入金光寺去鬧一場,但在山頂遙見唐經天入寺,心頭不覺又涌起冰川天女對他 那冷淡的神態,與罵他“無賴”的聲音。妒恨、羞慚、自傷、自賤等等心情,交并糾結,盤 亙胸臆,這一晚他就在金光寺附近,存心對人山的高手挑釁,第一次戲弄了雷震子,嚇走了 赤神子,心中甚是得意。第二次戲弄謝云真,想不到那少女又突然出現,就在他用石子分打 謝云真的麻穴、痕癢穴、笑腰穴之時,所發出的石子全被那少女的飛針暗器射落。
  這一場遭遇,謝云真曾詳詳細細的講給唐經天知道,令到唐經天驚訝不已。金世遺是身 受之人,當時的驚訝那就更不用提了。
  唐經天在聽謝云真講述之時,誤以為這女子一定是冰川天女,但金世遺當然知道不是, 所以他當時立刻拋開了謝云真,急追這神秘的女子。高山密林,那女子倏的躍人林中,身法 卻不似昨晚之快,似乎是故意引金世遺去追,但金世遺僅然是追她不上。只見那女子竟似飛 鳥一般,從一棵大樹飛到另一棵大樹,樹葉遮著視線,何況又是在黑夜之中,雖有月光磷 火,亦是看不清楚,只隱隱見她的背影,忽起忽落,裙據飄飄,體態輕盈之極!金世遺也給 弄得迷惑起來,心中暗道:世間那會有輕功如此高明的女子?莫非她競是這山中的仙女?
  金世遺從峨嵋的最高峰——金頂,一直追到了猴子坡,那女子已不見了。金世遺知道她 若不是故意現身,實是無法尋覓,不覺大為氣餒,心中想到:“仙女那是絕對不會有的,如 此看來,我自以為是天下無敵,那知卻端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唐經天冰川天女與我年 紀相若,武功亦自相等;這女子不知是什么人,但看她體態,絕不會是老太婆,武功竟比我 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金世遺自思自想,忽聽得猴子的叫聲,抬頭一看,只見有好幾只猴子隊峭壁上爬下,金 世遺正百無聊賴,一時興起,縱身一躍,已把一頭猴子抓著,那猴子吱吱怪叫,其余的猴子 都嚇跑了!
  金世遺笑道:“你跑得快也逃不出我的掌心!”放開手中的猴子,飛身一抓,又抓到了 第二只猴子,他童心大起,竟要和山中的群猴開開玩笑,逐一戲弄。忽聽得山巖上又飄下那 熟悉的“格格”的笑聲。金世遺忙抬頭一看,月亮正在中天,山巖上毫無遮蔽,這回可是看 得清清楚楚,只見巖石上坐著一個少女,紫衣玄裳,發上束著兩個金環,長眉如畫,笑得如 花枝亂顫,看樣子最多不過十六八歲,一臉稚氣未消,伸出一只手指托腮,側目斜脫,瞅著 金世遺笑個不停。
  金世遺怎樣也想不到這少女竟是如此年輕,簡直就像個瞞著父母偷跑出來戲耍的大孩 子!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覺呆住。只聽得那少女說道:“猴子又不會武功,你捉弄它做什 么?”聽她說話,竟似知道他以往的行徑。
  金世遺又是一怔,這是第二個不怕麻瘋的少女,而且比冰川大女隨便得多,笑聲中帶著 嘲諷也好似斥責,但卻像頑童數說她的同伴一樣,熟絡之極,無拘無柬。金世遺呆呆地望著 她,一時間竟不知怎樣和這女孩子說話。只聽得那女孩子又道:“你用強最多捉到一個猴 子,他們也不服你,這有什么意思,你看我的!”一邊說,一邊嘻嘻地笑。
  金世遺道:“好,我看你怎樣捉猴子?”心道:“你輕功縱比我好,難道就能一下子捉 到許多猴子?”那少女嘻嘻地笑,唱道:“猴兒叫,猴兒跳,頑皮的猴兒沒煩惱。來,來, 來!我有果子給你吃,咱們交個好朋友!”不過一會,便有幾只猴子從樹林中鉆出,接著越 來越多,在女郎面前跳躍歡叫,那少女拿出一包栗子分給猴食,猴多栗少,分不勝分,那些 猴子真像和女郎交上了朋友似的,沒有栗子,也依戀不去。
  這并不是女郎有什么妙術,原來峨嵋山上猴子坡的猴子,從不怕人,它們和寺廟里的和 尚廝混熟了,群猴常扶老攜幼到寺里來,和尚也經常備有一些粗糧,以招待這些“不速之 客”它們也會在游客面前瞎戲,博取食物。除非你故意嚇它,否則不會逃跑。
  金世遺呆呆出神,只聽得那女郎笑道:“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要欺侮它,它當然 不和你做朋友。你怎么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呵?”金世遺心中一動,這話說的是猴子,但卻何 嘗不是說人?金世遺看得有趣,撲上山巖,也想和群猴戲耍,群猴認得他是適才欺侮同伴的 “惡人”,不待他撲到跟前,便一哄而散。女郎怒道:“剛玩得好好的,你怎么又把我的猴 兒嚇跑了?”
  金世遺看她佯嗔薄怒,攔著去路,竟是毫無防備,突然倒持鐵拐,腳尖在巖石上輕輕一 點,使個“一鶴沖天”之勢,憑空竄起三丈來高,他本在女郎下面,這樣一來,反而居高臨 下,在空中一撲,立刻用拐柄倒勾,他顧慮用空手捉不著她,改用鐵拐,不啻將手臂續長廠 八尺。那女子叫道:“好呵,你真會欺負人!”也不見她作勢,身于突然騰空飛起,腳尖在 他拐上一點。順勢又飛高數丈,在空中一個轉身,斜飛出去,落下山坡,那姿勢疾似空中飛 鳥,端的美妙絕倫。金世遺在她腳點拐杖之時,左手一帶,沒有將她帶著,只是手指輕輕碰 著她的指尖,不知怎的,心神一分,那女郎又已躲入森林去了。
  金世遺猛然省起,這女子的輕功,自己似乎是在哪兒見過一般,再一想,原來這在空中 轉身的飛撲之勢,酷似貓鷹。“蛇島”附近有個“貓鷹島”,上有怪鳥,其形似貓,常常飛 臨蛇島,和群蛇惡戰,正是毒蛇的克星,金世遺在蛇島十年,已見過不少次了。聽師父毒龍 尊者說,以前在貓鷹島上,有一對雙生兄弟,名叫薩天刺、薩天都,擅長貓鷹撲擊之技,只 是兩人早已死掉,聽師父說他們又沒留下傳人,卻怎的這女郎也會貓鷹撲擊之技,金世遺不 覺大奇,再一想,還有更奇怪、更令人莫名其妙的事。
  金世遺心中想道:“這女子的貓鷹撲擊之技,確是世間罕見的輕功,但她適才在鐵拐上 的那一踏,力道卻也不見得怎樣強勁,掌力也似乎還比不上我,這是什么緣故?”須知內功 強弱,一觸即知,半點也掩飾不得,這女于在兩晚之間,曾三次出現,第一次用飛花作為暗 器,金世遺給打中了還不知道是什么。第二次用梅花擊碰落金世遺的石于,功力之深,更是 不可思議。但到第三次出現,卻忽然比前兩次弱了許多。金世遺大惑不解,心道:“難道她 是故意做作?難道她已做到勁力大小,發放隨心的地步?但以我現在的造詣,她若是隱力不 發,我也該覺察出來。又難道前兩次出現的并不是她?”細細一想,心中笑道:“不會呀, 不會!世界雖大,有一個武功如此高明的少女,已是出奇,哪可能還有一個?而巨她前兩次 出現,我雖然只見背影,未睹真容,但那身裁體態,前后卻是一樣,輕功的路數,也完全相 同,明明是一個人,斷無看錯的道理。”他越想越覺奇怪,這一晚他也像唐經天一樣,滿腹 疑云,在山林中搜索了一夜。
  饒是金世遺如何鬼怪精靈,武功超卓,卻是猜想不到:先后出現的竟是兩個人,這兩個 人乃是母女。用飛花戲弄金世遺的是馮琳,引他到樹林中的那個少女卻是馮琳的女兒李沁梅。
  馮琳年過四旬,但她駐顏有術,遠遠望去,還似一個少女。更妙的是,她的脾氣,至老 不改,不但形貌似少女,性情也似少女,而且是不經世故的頑皮少女。她因為一再捉弄冰川 天女,在慕士塔格山造成了一場誤會,將冰川天女氣走。事后她姐姐馮玻埋怨她,馮琳看出 唐經天對冰川天女的情愫,當即在姐姐跟前許諾,一定要撮合他二人的姻緣。馮瑛知道妹妹 的脾氣,并不怎樣當真。豈知馮琳這次卻是說了就做,竟然暗暗跟著唐經天來到了峨嵋山。 她本來是不想帶女兒的,但她的女兒比她還要頑皮,一定要跟她母親去瞧熱鬧。馮琳被她纏 不過,只好攜她同行。唐經天,冰川天女與金世遺一路所鬧之事,她全都看在眼里,金世遺 的自怨自艾,她也全聽在耳中,馮琳幼年的遭遇,雖然不似金世遺的凄慘,卻也有相同之 處,她周歲之時,父親慘死,她被貓鷹島的雙魔薩天刺、薩天都捉去,藏在四王于允幀府 中,雖然學到了許多異派武功,貓鷹撲擊之技便是其中之一,也受了許多劫難。所以她窺伺 了金世遺多日,不但不覺得他討厭,反而大有性情相投之感。
  此刻她們母女正在密林之中細語,馮琳笑道:“我上次離開天山之后,便聽得武林同道 說,說中原出現了一個毒手瘋丐,十惡不赦,原來卻就是他!喂,你說待我把他戲弄夠了, 再將他殺掉,好是不好?”
  李沁悔叫道:“為什么?我瞧他怪可憐的。”馮琳道:“你看她比表哥如何?”李沁梅 道:“武功倒是不相上下,年紀也差不多。只是表哥像一個大人,沒他那樣有趣。”馮琳忽 的噗嗤一笑,道:“好呀,那我就不殺他,留他給你作伴兒。”李沁梅未解男女之情,卻也 知道母親是開她玩笑,撲到母親身上,兩母女鬧作一團。馮琳道:“別鬧,別鬧,我教你一 個戲耍他的法子。”李沁梅被母親一哄,靜了下來。馮琳道:“你的輕功比他高明,其他功 夫,卻是有所不及。我教你一個法子,叫他永遠也打不贏你,那么就只有你戲耍他,他不能 戲耍你了。”李沁梅不相信,道:“你還當我是小孩子嗎?武功哪有這樣快便可以練成的道 理?”馮琳道:“我教你這種武功,就只能打贏他,對別的人卻沒有用處的,你信不信?” 李沁梅見母親說得甚是認真,半信半疑,隨母親到密林中去練武功。兩母女一樣性情,凡事 一開了頭,就不能罷休,她本來是想在冒川生開山結緣之日,去瞧熱鬧的,如今一時興起, 母女倆練功練得入迷,把冒川生開山結緣的大事也拋之腦后了。
  這一晚,唐經天與金世遺都是徹夜無眠,不知不覺,便到了第二日清晨,是冒川生開山 結緣的正日了。
  曉日透出云海,峨嵋山金光寺響起了一百零八響鐘聲,大雄寶殿打掃的干干凈凈,開始 接待從各地而來要向冒川生領益的武怵好手。這次來的人特別多,因為冒川生是武當派輩份 最高的人,所以武當派的弟子自動的擔任了招待之職,靠近講壇的地方也都給他們占據。唐 經天混雜在賓客之中,見這情形,不禁暗嘆武當派南支的人才零落,不說武功,在氣度上, 武當派的第二代弟子,就沒有一個人足以繼承前賢。
  正在舉座肅靜,靜待冒川生的時候,忽聽得殿堂外嘻嘻哈哈的嬉笑之聲,鬧成一片。雷 震子大吃一驚,急忙搶出去看,只見十幾個同門,手舞足蹈,跳上跳下,不用說又是那瘋丐 弄的把戲了。武當弟子大感面上無光,手足無措,只聽得賓客中有人笑道:“這是什么儀禮 呀?”唐經天急忙越眾而出,向著那幾個如中瘋邪的武當弟子,左打一拳,右打一拳,眾人 嘩然大呼,隨雷震于一同出來的四大弟子便想上前動手,雷震子面色鐵青,沉聲喝道:“別 人出手相救,你們也瞧不出來嗎?”果然在片刻之間,那十幾個武當弟子都復了原狀。原來 唐經大同為來不及替他們一個個“解穴”,迫得用“神拳解穴”的本領。以內家真力,在剎 那之間,沖開各人的穴道。各派高手個個驚奇,正在喧鬧之時,里面鐘聲鳴叫,冒川生就將 開壇了。
  冒川生是中原公認的武林第一高手,每十年開山一次,他春秋已高,這次開山之后,只 怕未必有下一次了。是以各派高手,一聽鐘聲,立即肅靜無聲,依次入座,唐經天也因此免 了被人查問,當亦混在眾人之中。唐經天暗暗留神,只見坐在前面幾排的,十九都是邪里邪 氣,與虔誠聽道的人,一眼就可以分別出來,唐經大心中嘆道:”樹大招風,高名招妒,這 話倒真是不錯。”
  鐘聲接連響了十八下,金光寺的老方丈將冒川生引出講壇,唐經天一看,只件冒川生相 貌清癯,須眉皆白,滿面慈祥之氣,登上講壇,雙目神光,連坐在最遠的人部覺得冒川生看 見我了。只聽得冒川生緩緩說道:“武學之道,有如大海無涯,老朽雖癡長幾年,其實亦不 過略窺藩籬,不足言道。今次開山結緣,非敢好為人師,不過互相切磋而已。”冒川生的開 山結緣,起源是由于本派弟子請他定期講授武功,后來各派聞風而來,這才擴大了成為了每 十年一次的盛會,那是各派承認他足為師范的。如今聽他說了這一番話,真是謙沖自牧,不 槐有道之言。連存心來挑釁的也自心中暗暗佩服。
  那大雄寶殿長寬各十余丈,冒川生說話聲音不大,但殿中每一個人聽來,聲音一樣大 小,一般清楚。唐經天大為心折,心中想道:“冒老前輩果然是名下無虛,雖在暮年,中氣 的充沛,卻也不在我爹爹之下。”要知內功有造詣的人,固然可以傳聲及遠,但像冒川生這 樣的在大殿的講壇上說話,近身的人必有震耳如雷之感,坐在中間的人又必然遭受回聲的干 擾,坐在后排的人則一定有刺耳之感。但冒川生卻如家常閑話,不疾不徐,遠近各人,都像 是感到他就坐在對面和自己談天一樣,絲毫沒有運用內功以氣傳聲的感覺。這正是內功已練 到化境,才能達到的境界。
  冒川生接著講了一段《易筋經》的精義,內功有了造詣的人,固然領悟得多,初學之 士,也從中悟到許多武學的原理,亦是獲益不淺。冒川生講完那一段《易筋經》后,按照以 往的規矩,開始每日的“結緣”。由請益的人將他本身最擅長的武功演練出來,請冒川生指 點。這次仍依往例,由武當派后一輩的首席弟子先行請教。雷震子是今次赴會的武當派第二 代大弟子,遂出來練了一套武當派的“九宮八卦掌”。只見他步似猿猴,拳如虎豹,打來甚 有威勢。但赴會的一流高手,卻是暗暗詫異,大家都看出了雷震子內勁不足的缺點。雷震子 在中原武林中也算得是一流高手,熟悉他武功的人以及上一屆看過他演武的人,都覺得他這 十年來不但沒有進境,反而退步許多,按理來說,練武之人,拳不離手,即算進步不大,亦 斷無退步之理。
  眾人不明其中道理,唐經天卻是心中嗟嘆,想道:“他昨晚受了赤神子的一拳,又被金 世遺連點三處穴道,雖然得我救治,元氣卻是損耗不少。”
  雷震子將一套“九宮八卦掌”練完之后,垂手恭立壇下,請祖師指點。冒川生雙眼一 張,目光閃電般的在他身上掃過,微笑說道:“掌法也還純熟,但武當派這套掌法,其中卻 是夾有點穴法的,要掌指并用,你的點穴法那還差得很遠。”此言一出,座中高手甚是詫 異,雷震子的缺點,明明是內勁不足,他卻指摘他的點穴法,這不等于老官評卷,將好的說 壞,壞處卻反而看不出來嗎?”
  雷震子雖然不大服氣,還是恭恭敬敬的說道:“請祖師指點。”冒川生說道:“你走近 了來,瞧清楚了!”他仍然端坐講壇,突然伸手一點,就點著了雷震子手腕上的三焦穴,雷 震子突然一震,跳了起來,冒川生反手一點,又點著了他背脊的天柱穴,冒川生出手或緩或 疾,身不離席,腳不沾地,點一下,雷震于跳一下,任他跳蕩不休,冒川生每出一指,都必 然點中他一處穴道,勁力又用得妙極,絕不令雷震子受傷。眾高手大開眼界,都在暗道: “點穴法竟然有這樣神妙的!”但心中卻是不能無疑:“冒川生的點穴法,那是數十年功力 之所聚,雷震子要學也學不來,像雷震子適才所演的點穴法,實在也不應說他差得太遠 了。”武學之道,應該根據他那一級的程度來評論,比如童生的文章,只要能夠通順,便可 “貼堂”,豈能拿去與狀元的文章相比?所以一眾高手,雖然對冒川生的點穴法,佩服得五 體投地,但對他的評論,卻仍是有所非議。
  唐經天卻是心中一動,但覺冒川生的眼光似乎是在有意無意之間,瞧了自己兩眼,仔細 看時,冒川生點雷震子的麻穴、痕癢穴、笑腰穴三處,用的全是反手指法,逆點穴道,唐經 天的內功造詣以及點穴的功大,自然遠非雷震子可及,這一看立即領悟,看來冒川生的點穴 法,正恰巧就是破金世遺那種獨門點穴法的功夫,再看他點其他穴道,無一不是克金世遺的 點穴法的,唐經天不覺大奇,心道:“難道冒老前輩見過金世遺了?難道他是有心傳授我 么?”唐經天與金世遺功力悉敵,各有所長,唐經天顧忌金世遺的歹毒暗器和毒龍點穴法, 金世遺也顧忌他的天山神芒和須彌劍法。而今唐經天在點穴法上領悟到了克制金世遺之道, 其他武功雖然與金世遺是半斤八兩,但點穴的功夫稍勝,自付下次相遇,便有了取勝的可 能,不覺大為興奮:于是一面暗記冒川生的手法,一面揣摸他勁力大小的巧妙地方。一直看 完冒川生點完了雷震子的三十六道大穴,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唐經天自以為已領悟了冒川生點穴的神妙之處,但還有一樣妙處,卻連唐經天也不知道。
  雷震子先前不大服氣,被冒川生一點之后,全身震動,只覺一股熱氣,自所點穴道之 處,直傳到心田,只點了幾下,陽矯脈立刻暢通,再幾下,陰維脈的跳動也由弱而強。晚上 他受了赤神子一掌,熱氣攻心,尤以陰矯脈和陰維脈受損最甚,雖得唐經天的天山雪蓮解 救,這兩處經脈仍是阻滯不通,如今被冒川生一點,看似點穴,實卻是替他解穴,非但如 此,而且替他加強各處經脈的運行,令雷震子本身所具有的內家真氣迅即疑固,這一下等于 助長了他三年的功力,得益之大,不言可喻。
  片刻之后,冒川生點完了雷震子的三十六道大穴,不但陽矯脈陰維脈由弱而強,其他各 處經脈,如任脈、帶脈、沖脈、督脈、足少陽腎經脈、手少陽三焦經脈……等等,無不暢 通,只覺無限舒服。旁觀高手但見霍震子跳蕩不休,呼吸氣息極重,口中不斷噴出熱氣,還 以為他不勝指力,哪知他卻是得了冒川生之助,將赤神子的掌毒與留在身中的邪氣全部驅出 了。
  冒川生一笑斂手,氣定神閑,一派若無其事的樣子,仍然端坐講壇的蒲團之上,微笑問 道:“領悟了么?”雷震子恭身說道:“領悟了!”冒川生徐徐說道:“怕未必呢,不過你 領悟幾分,也不錯了。”唐經天正自出神,在心中復習冒川生的點穴手法,聽這數言,直刺 耳鼓,抬起眼睛,忽覺冒川生的目光又似停留在自己的面上,不覺心中一動,想道:這話大 約是說給我聽的。雷震子哪能領悟?”殊不知他和雷震子都只是領悟了一半,冒川生這次出 手點穴,實是一舉三用,一者是向赴會存心挑釁的群邪示威,讓他們大開眼界;二者是暗授 唐經天克制金世遺的點穴法;三者是借此替雷震子恢復元氣。能完全領悟冒川生的妙用者, 座中并無一人。
  雷震于正想歸座,第二排中跳出一人,朗聲報道:“末學后輩南海離火島郝中浩求大宗 師指點。”冒川生道:“原來是赤城島主的高足,好說好說!你家的離火坎水掌法,老朽也 佩服得很。”郝中浩道:“冒老前輩如此說法,那豈不是教后輩如入寶山空手回嗎?”冒川 生的“開山結緣”,照例不能拒絕后輩的請教,于是說道:“各家有各家的獨到武功,貴派 的掌法我不敢妄言指點,但你也不妨試演出來,待我看看,是否還有其他地方,咱們可以切 磋。”郝中浩施了一禮,說道:“我有不情之請,求與貴派的大弟子雷師兄對掌,對掌中有 何破綻,求老前輩一一指出,這樣獲益更大。”赴會諸人聽了,心頭都是一震!
  照往屆冒川生開山結緣的規矩,求冒川生指教的后輩,本來就有兩種辦法,一種是自己 將本身最得意的武功練出來,一種是兩人合手,請冒川生指點,每屆求冒川生指點的人都很 多,后一種辦法,因為同時可以指點二人,節省時間,所以也常常采用。但若是兩人合手 者,多數是同門師兄弟,或者是好友世交,勝敗不傷和氣。而令郝中浩要與雷震于合手,兩 人絕無淵源,那當然是郝中浩有心向武當的大弟子挑釁了。
  故此赴會諸人都是心頭一震,即連唐經天也暗暗替雷震子擔心,想道:“郝中浩這豈不 是存心撿便宜嗎?離火島赤城島主的掌法獨創一家,雷震子咋晚若未受傷,怕還未必能打成 平手、如今他元氣未復,如何能是郝中浩之敵?”
  只見冒川生仍是神色如常,毫無慢態,微笑點頭說道:“那也好。雷震子,你就用九宮 連環掌法,向郝師兄領教領教吧。”
  雷震子站了出來,大殿中間空出數丈方圓之地,兩人在當中一站,雷震子立好門戶, 道:“請郝師兄賜招。”郝中浩一點也不客氣,雷震子剛剛說完,他右掌一起,呼的一聲, 立刻劈面打下。
  赤城島主所創的離火坎水掌法,一陽一陰,右掌極剛,如火之烈,左掌極柔,如水之 性,剛柔相濟,陰陽相配,妙用無窮,郝中浩是赤城島主的大弟子,盡得乃師所傳。赤城島 主僻處海外,郝中浩卻常在中原走動,這次立心來向冒川生挑釁的群邪,先去游說赤城島主 相助,赤城島主素聞冒川生之名,不欲多事,郝中浩卻被說動,來到峨嵋。前一夕群邪計 議,只要激得冒川生出手,那就是已坍了他的臺。故第一仗就派郝中浩出來挑釁雷震子。
  郝中浩自然也看出了雷震子內功不足的弱點,所以第一手就用離火陽掌,呼的一聲,剛 勁之極,雷震子雙掌一分,右掌從左掌掌背擦過,當中一劃,啪的一響,郝中浩掌背起了五 道紅印,退后三步,雷震了的掌心也皮肉破損,現出血絲,上身搖冕不定。但卻并未給對方 的掌力震退,這一下雙方都是以硬碰硬,各自受傷,但比對之下,卻顯然是雷震子占了上 風!郝中浩大吃一驚,會中諸人,連唐經大在內也均驚詫不已!大家都是莫名其妙,怎么雷 震子的功力會突然增進了這許多?
  他們怎知雷震子的功力本來與郝中浩在伯仲之間,但經過N叫中的暗助,這就比郊中浩 強了三分。雷震子得理不饒人,立即跨步寄掌,呼.呼。呼,連劈三掌,郊中浩連連后退, 突然左掌一迎,雷震子忽覺對方全不受力,郝中浩左掌一搭,搭上了雷震子的掌背,右掌立 刻反手析下,武當弟子有的被嚇得叫出聲來,眼看大師兄的手腕就要被敵人折斷!
  忽見雷震子指尖一翹,正正指著郝中浩的虎口穴道,郝中浩一凜,左掌松開,一招“金 生麗水”,解開雷震子追擊的掌勢。雷震子第一次遇到坎火離水掌法,本來還未懂得這掌法 的奧妙之處,但他剛才聽得祖師說他的點穴法不行,領悟了九宮八卦掌中必須以點穴的指 法,配合掌力,出奇制勝,所以一遇危急,立刻便用點穴解救,郝中浩不敢拼個兩敗俱傷, 果然奏了奇效。
  冒川生微微一笑,道:“郝中浩剛才那一掌應該橫析時尖,左掌應立即變招抓敵脈門, 這樣就不至于給對方窺隙點穴了!”眾高手都暗暗點頭。郝中浩心道:“呀,這話你何不早 說!”怔了一怔,雷震子雙掌齊到,郝中浩正待右掌迎敵,用“力劈三山”的招數硬擋,下 一手就用左掌的“順水推舟”的陰柔掌力反擊,忽聽得冒川生道:“不成,不成!該先用坎 水掌法的微步凌波消敵來勢!”郝中浩無暇思索,不自覺的立刻照冒川生的指點應敵,果然 將雷震子帶過一邊,這才心中一震,想道:“幸虧他說得早,要不然以硬碰硬,雷震子的功 力高我三成,這手腕豈不是給他斫斷了。”
  兩人一分即合,又再交鋒,冒川生依著“開山結緣”的規矩,隨時指點,而且對郝中浩 的指點,比對雷震子的還多,叫赴會的高手聽了,都佩服冒川生確有大宗師的氣度,非但一 點也不偏袒本門弟子,而且還暗暗相助對方,即是郝中浩本人,亦是大力心折。
  豈知冒川生別有妙用,他知道九宮八卦掌以正制奇,絕對能應付得了郝中浩的邪門掌 法,而雷震子本身的功力又高于對方,那已是立于不敗之地,所可慮者是雷震子初遇這種掌 法,未曾深悉其中奧妙,可能被對方陰陽掌法所迷,所以他不怕去指點郝浩,在指點郝中浩 之時,亦即是令雷震子更領悟對方掌法的奧妙所在,好知所預防。而指點雷震子之處,都是 關鍵所在,雷震子的掌法本就純熟之極,一經指點,那就更加變化無方了!
  兩人各展平生所學,拆了將近百招,郝中浩雖然得冒川生指點較多,而且每一次指點都 非常中肯,毫無虛假,但述是處在下風,不覺心中嘆了口氣,托的跳出圈子,拱手說道: “雷師兄的掌法非我所能敵,多謝大宗師指點,我回島去一定再依大師的指點苦練。”郝中 浩口服心服,從此永不敢再與武當派為敵,而他自己也確實因此得益不少。
  兩人剛剛歸座,坐在第三排的一班人忽然魚貫而出,這一班人一律黑色衣冠,手持長 劍,腰懸暗器囊,共有九人之多,走出來也各按著八卦方位,滿透著怪氣。
  正是:
  名山處處妖邪到,接二接三起事端。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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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6:02:05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回 羽士魔頭 群邪朝法會 冰彈玉劍 天女上峨嵋
  那為首的黑衣人撫劍一揖,朗聲說道:“素仰武當派的凡宮八卦掌奇妙無方,咱們有個 小小的陣法,也是按著九宮八卦的循環之理所布,正好與貴派印證,求大宗師多多指點。” 這幾人步出來時己是按著九宮八卦方位,將壇前的一眾武當弟子都暗暗圍著,為爵的話一說 完,一聲呼咄,竟然不待冒川生允準,幾柄劍刷的就一齊出鞘,將十多名在壇前侍奉的武當 派弟子,連同雷震子在內,部一齊圈在七中,為首那人劍訣一領,迎向就給了雷震子一劍!
  座上各派英豪,無不失色,這幾人實是無禮之極,武當派弟子更是大怒,雙方更不交代 客套的說話,立即掌來劍往,僻僻啪啪的亂打起來。被圍在陣中的武當弟子雖有多人,在數 量上優勢,但那幾名黑衣人同進同退,首尾相連,此呼彼應,時而一字散開,時而四圍合 擊,九人作戰,嚴如一體,武當派的弟子被圍在中,左沖有突,竟然沖不出三丈方圓之地。 而且彼此擁擠,各自為戰,漸漸連手腳也施展不開。
  唐經天看得暗暗心驚,想道:“這九宮八卦陣果然甚是奇妙。今天武當弟子只恐要吃大 虧。”躊躇不決,是否要出手相救,只聽得冒川生微笑道:“韓重山與葉橫波留下的陣法果 是高明,只是這陣法要配以暗器之力,門戶才能緊封,威力才能大顯,你們為何不用全力, 只施展了一半?”唐經天心頭一震,原來冒川生所說的那韓、葉二人乃是夫婦,武功極高, 暗器功夫尤其出神入化,與四川唐家齊名。他們是靈山派的長老,論起輩份,和冒川生同 輩。三十年前,當雍正帝允幀還是四皇子之時,他們曾受允幀之聘。助允幀奪得帝位。事隔 三十年,換了兩個皇帝(從雍正至乾隆。)靈山派的人從不在江湖露面,葉橫波與天葉散人 也早已死了。大家都已淡忘,哪知靈山派還留下韓重山的陣法,今日竟然搬到峨嵋山來。
  冒川生此言一出,那九個靈山派弟子和唐經天都是心中暗驚,靈山派弟子驚的是:祖師 的陣法,三十年來從未用過,不知冒川生何以能窺破其中奧妙?唐經大驚的是:這九宮八卦 陣不用暗器已是厲害非常,若用暗器,只恐武當弟子,個個都難逃劫運!
  這時九宮八卦陣已越收越緊,九個黑衣人九口長劍交叉穿插,將武當弟子迫在一隅,毫 無反攻之力。為首的黑衣人是靈山派的掌山門弟子葉天任,心中想道:“此來為的是把武當 打個全軍皆墨,好給靈山派重新揚威立萬,看這情勢,不出一時三刻,我方便可大獲全勝, 何必再用暗器殺傷,若然殺死了武當的弟子,激得冒川生出手,他雖然失了身份,咱們也是 弄巧反拙。”于是答道:“大宗師指點得是,這陣勢碰著了極強的對手,自然該用暗器加強 威力,一般的敵手,不用暗器他們也逃不出陣去。”這話說得極其自滿,簡直不把雷震子這 一班武當門下放在眼內,雷震于大怒,長劍平胸,“刷”的就是“怒濤卷空”,直刺葉天任 的“風府穴”,葉天任邁前一步,并不反擊,自有兩旁的師弟,架開了雷震子的劍招,將他 更迫進核心,葉天任大力得意,道:“先師九宮八卦陣不知還有何破綻,請冒老前輩指點。”
  冒川生微微一笑,道:“你的陣勢威力,只用了一半,自然還是有破綻。嘿,雷震子, 你走乾方,,凌一瓢,你走離方,奔坎位,避近攻遠,那就走出來了。“雷震子等人依著指 點,不理近身之敵,各搶方位,左掌右劍,攻擊外圍堵截的敵人,九宮八卦陣按著陣勢轉 動,一給敵人欺身掠過,其勢就不能回身反擊。雷震子等人方位搶得恰到好處,舍近攻遠, 果然不過片刻,十多名武當弟子全都脫出包圍。
  葉天任又羞又怒,因他有言在先,請冒川生指點,又聲明不用晴器,亦可困敵,所以冒 川生三言兩語,指引門下脫出包圍,他亦是難以發作。只聽得冒川生又微笑道:“你這陣 法,即算施用了暗器,也不一定困得住敵人,內中的破綻其實還多著哩!”靈山派九個弟子 相顧失色,人人動怒,個個氣憤。
  葉天任寒了面孔,冷冷說道:“那就請雷震子各位師兄再人陣中指教,有甚破綻,冒老 前輩隨時指正。”座中各派高手雖然覺得靈山派這九個黑衣人太過無禮,被冒川生毫不留情 的指摘,人人稱快,但亦覺得冒川生此言可能令雷震子等反招敗辱,唐經天亦是如此想法, 心中暗道:“冒老前輩理該見好便收,這陣法縱有破綻,但靈山派的暗器非同小可,若雷震 子等再入陣中,縱有指點,受傷恐是免不了的。”
  冒川生端坐壇上,看了葉天任一眼,道:“何須適才那么多人,要破你這陣法,只須一 人便夠!”
  葉天任面孔鐵青,一揖到地,道:“冒老前輩要親自指教,那真是我們三生有幸,敢不 拜謝!”不但葉天任以為是冒川生想親自下場,座上群英也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想 道:“若要以一人之力,破靈山派這九宮八卦陣,那確是非冒川生莫辦,但那不是大失身份 了嗎?”
  只見冒川生又是微微一笑,緩緩說道:“老朽哪還有這個興致,我叫我武當派的一個后 輩與他們印證一下,看我的話說得對不是對?”此言一出,又是合座皆驚,大家都知道武當 派的后輩人物之中,最強的便是雷震子,以雷震子本身的功力,以一敵一,恐怕還不是葉天 任的對手,如何能破得了這九宮八卦陣、
  唐經天亦是極為驚詫,想道:“若然是我陷在這九宮八卦陣中,他們不用暗器,我可以 破。若然使出暗器,從八個方位齊向中央打來,那我仗著寶劍之力,大約僅能自保,更不要 說破他的陣了。武當派的后輩中誰有那么大的本領。”正自疑惑不已,忽聽得冒川生輕輕拍 了一下手掌,殿堂后面環佩叮哨,人還未到,幽香先散,一股醉人的香味,直沖鼻觀,眾人 目不轉晴,但見屏風后面,轉出來一個女子,身穿湖水色的衣裳,臉如新月,淺畫雙眉,小 口如桃,眼珠微碧,只是這么輕輕一盼,滿場鴉雀無聲,唐經天又驚雙喜,心頭卜卜亂跳!
  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冰川天女!唐經天雖然料到她一定會來,卻想不到她在這等場面 之下出現。只見她向冒川生施了一禮,道:“伯伯,你要我破的就是這九宮八卦陣嗎?我可 不愿傷人。”冒川生道:“你放心好了,我自然會給他們醫治。”冰川天女道:“可是,恐 怕也得小病個把月呢。”冰川天女絕世容顏,靈山派的九名弟子乍見她時,個個神迷心醉, 幾乎沒人想起她就是來破陣的敵人。待聽得她和冒川生一問一答,竟然好似破陣那是必然之 事,所顧慮的只是他們受傷或生病而已。這一下,頓時令得靈山派的九名弟子都起了同仇敵 汽之心,葉天任長劍一揮,布好陣勢,憤然說道:“我們就是粉身碎骨,也只怨自己學藝不 精,但刀劍無情,姑娘,你也得小心則個,若然一個失手,劃傷了你的顏容,這罪我們可擔 待不起。”
  九柄長劍,閃閃發光,葉天任這番話雖是憤激之言,卻也正是眾人心中所思,冰川天女 吹彈得破的粉臉,只要被劍尖輕輕劃了一下,那就是大煞風景之事。可是在冒川生的跟前, 有言在先,誰又敢出聲勸阻?
  只見冰川天女傲然一笑,眼光一瞥,自然顯出一種高貴尊嚴的氣派,對葉天任的活競似 不屑置答,輕移蓮步,一下就進入陣中,按陣勢應該是葉天任先出劍御敵,葉天任一陣躊 躇,見冰川天女雙手空空,他的劍舉了起來,想刺又不敢刺下。
  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你膽怯么?我是讓你們先運氣護身,要不然我一動手,你們就不 止病個把月的。”靈山派的弟子一齊大怒,陣勢一轉,葉天任旁邊的兩個師弟繞了上來,憤 然嚷道:“師兄,和她客氣作甚?”雙劍齊出,各按方位,左邊的黑衣人挽劍平削,使的招 數是“雁落平沙”,右邊的揮劍斜刺,用的招數是“玄鳥劃沙”,合成了一個極厲害的劍 圈,封著了冰川天女左右兩方的退路,武當派的弟子,除了雷震子見過冰川天女的本領之 外,余人都是暗暗心驚,只恐這雙劍一劃,冰川天女的粉臉便得留下疤痕。
  只見冰川天女嬌聲一笑,身形微晃,靈山派的九名弟子連看也未看得清楚,雙劍已刺了 個空。陡然問,但聽得掙的一聲,冰川天女拔劍出鞘,寒光疾射,冷氣森森,葉天任連打三 個寒哄,那兩個刺冰川天女的黑衣人功力較低,更是冷得牙關打戰,如墮冰谷。
  葉天任叫道:“變陣散開,用暗青子招呼這個妖女!”九宮八卦陣本來是向里收緊,這 時驟的向外擴開,外圍旁觀的人紛紛走避,距離稍遠,冰魄寒光劍射出的冷氣,勉強可以抵 受,葉大任一聲呼哨,八個方位,暗器齊飛,都向著中心站立的冰川天女疾射。冰川天女道 了聲:“好!”雙指頻彈,將冰魄神彈似冰雹般的亂飛出去,那些較為細小的暗器,如梅花 針、鐵蓮子,飛蝗石、袖箭、透骨釘之類,被冰彈一碰,立刻墮地,冰魄神彈一,散,一顆 顆好似珍珠大小,亮晶晶的從空中灑下,破裂之后,那寒光冷氣,更是彌漫擴張,宛似從空 中罩下一張無形的冰網。冰魄神彈是念青唐古拉山冰谷之中的萬載寒冰所煉,那勺寒之氣, 刺體侵膚,比冰魄寒光劍還厲害得多,旁觀者功力悄低的都不禁顫抖,擠到外邊,靈山派的 弟子首當其沖,更是禁受不起,有幾個己冷得渾身無力,癱在地上,
  較大的暗器冰魄神彈碰它不落,冰川天女使用冰劍撥開,其中一件暗器,形如曲尺,帶 著嗚嗚的怪嘯之聲,冰川天女覺得奇怪;用冰劍一撥,那暗器忽然跳了起來,一個回旋, “直刺冰川天女酥胸,這一下怪異的來勢,冰川天女也不禁嚇了一跳,人叢中忽聽到有人叫 道:“金剛指”。冰川天女熟習各派武器,對金剛指亦曾練過,急忙雙指一柑,將暗器柑 住,兀是躍動不休。冰川天女回頭一瞥,只見唐經天正站在人叢之中向她微笑。再一看,只 見葉天任雙眼通紅,雙手各扣著一件奇形暗器,正待發放。原來這暗器名為“回環鉤”,乃 是韓重山當年賴以成名的暗器,可以斜飛轉折,碰物回翔,惡毒無比。幸而葉天任功力與冰 川天女相差甚遠,要不然用金剛指也柑它不住。
  在這一照面之間,葉天任雙手齊揚,兩柄回環鉤都帶著怪嘯之聲盤旋飛出,冰川天女一 手持劍,單憑左手的金剛指力,不能柑住兩柄回環鉤,那兩柄回環鉤來勢極急,左右盤旋, 合成了一個圓孤,不論向哪方躲閃,都難免被鉤上的利刃所刺,在降高手,怵目驚心,都在 想道:靈山派的武功倒不見得有什么了不起之處,但這暗器的古怪,卻是厲害非常,端的不 在唐家之下。
  正在大家屏息而觀之際,那兩柄回環鉤看看就要碰著冰川天女,忽見青衣閃動,裙帶飛 揚,霎眼之間,大殿之中,忽然不見了冰川天女的影子,眾人正在錯愕,那兩柄回環鉤無人 攔擋,竟然帶著鳴嗚的嘯聲,直向人叢之中飛來。眾人登時騷動,有的閃避,有的便想出手 硬接,亂糟糟之際,忽見兩道鳥金光華騰空飛起,叮叮兩聲,那兩柄回環鉤忽然掉頭飛回, 去勢如電,比剛才葉天任發出之時還要快速得多!
  眾人又是大駭,這回環鉤盤旋飛出,力道極強,竟然給人用暗器打回。這份功力比雷震 子葉天任等輩,高出何止十倍!那兩柄回環鉤掉頭之后,直飛如矢,竟然飛到了冒川生的講 壇,座中許多高手本待尋覓那發暗器的人,但在這樣緊張的關頭,哪能分出心神旁觀。
  但見冒川生微微一笑,揮袖一拂,那兩柄回環鉤又激射而出,飛得甚高,霎眼之時,便 從眾人頭頂越過,射到大殿之外。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忽聽得葉天任慘叫一聲,跌倒地上, 手顫腳抖,在地上滾轉,如中瘋魔。眾人眼睛驟然一亮,冰川天女身形又倏地重現,站在壇 前。原來她適才躍至梁上,只因身法太快,眾人連看也看不清楚。她恨那葉天任太過歹毒, 避過回環鉤后。隨手彈出一顆冰魄神彈,打中了時天任的太陽穴,那奇寒之氣隨著穴道直鉆 心頭,葉天任如何抵受得住、
  冒川生合什說道:“善哉,善哉!眾弟子趕快救人!”雷震子等一眾武當弟子早已伺候 在旁,這時靈山派九個黑衣人個個都受冰魄神彈之傷,尤以葉天任傷得最重,雷震于急指揮 同門將他們扛入后院禪居。殿中秩序剛剛恢復,忽聽得碟碟的怪笑之聲,從外傳來。
  笑聲搖曳,震得大殿嗡嗡作響,眾人抬頭一看,只見頭上驟然飛起一片紅云,自殿外一 掠而入,從眾人頭上越過,落在壇前。原來是一個穿著紅衣的瘦長漢子,兩頰深陷,雙睛如 火,頭發蓬亂,猙獰怕人。座中有一兩個較為年長的,喊出來道:“赤神子!”
  赤神干碟碟怪笑,對著冒川生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傲岸之極,突然伸出蒲扇般的大 手,向下一摔,道:“你們在這里比試武功,怎么暗器匕到我的頭上來了。”哨哨兩聲,摔 下的就是那兩柄回環鉤,跌在地上,裂成八片。眾人均吃了一驚,赤神子的指力之強,確已 到了捏石如粉的地步。
  冒川生道:“赤神道友,他們后輩的暗器,怎么傷得了你,何必動氣?”赤神于“哼” 了一聲,道:“你把那發暗器的后輩叫出來。”冒川生笑道:“他們此刻正在冷熱交作,待 他們病好之后,你再到靈鷹山找云靈子夫婦去吧。”云靈子夫婦是靈山派的長老,亦是赤神 于的好友。赤神子一聽,皺皺眉頭,朝地上一瞧,認出那是靈山派的獨門暗器回環鉤,他本 來存心挑釁,一計不售,接著又冷笑一聲,左手一伸,雙指之間柑著兩支袖箭般長短的芒 刺,道:“可不是靈山派的暗器了。”
  唐經天一躍離座,叫道:“這是我發的天山神芒,你待怎樣?”原來唐經天剛才用天山 神芒打飛葉天任的回環鉤,天山神芒嵌入鉤中,這時也到了赤神于手上,天山神芒堅逾金 鐵,他捏之不斷。赤神子瞪了唐經天一眼,向冒川生稽首說道:“你開山結緣,盛會難逢, 我也求你指點指點。”赤神子本意是想藉此與唐經天動手,但懾于冒川生的德尊望重,到底 不敢過于放肄,所,以姑且照“結緣”的規矩,話明在先,然后好與唐經天比試。不意冒川 生微微一笑,說道:“難得道友也來,”指點’那是不敢當的,我叫我的侄女向你領教吧。 冰娥,你就使一趟達摩劍法,向這位前輩請益吧。”
  赤神子與冒川生同一輩份,冒川生此言,表面似是謙虛,實即仍是把他當做來“結緣” 的一般后輩看待,赤神子勃然大怒,正待發作,只聽得冰川天女笑道:“這位前輩我己領教 過多次了,我看他再苦練十年,下次再來,求你老人家結緣,也還未晚。”這說話即是說以 赤神子現在的本領,連她也打不過。冒川生搖搖頭道:“你真是初出茅廬,不知滄海之 大。”此語似責似贊,赤神子氣得七竅生煙,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著冰川天女,呼的一掌 拍下,喝道:“小妖女,看是誰要苦練十年。”唐經天手撫游龍劍柄,躊躇未退,冒川生向 他揮一揮手,笑道:“你也要來結緣嗎?這次未曾輪到你,你下去歇歇。”
  唐經天退回原座,赤神子與冰川天女已在壇前交手,赤神子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揚空一 抓,一抓不中,立即變招,雙掌牽引,劃了半個圓弧,徐徐推出,只聽得“哎喲”一聲,有 一個人已暈倒地上。座中離手,均是大吃一驚。
  這赤神子的功夫怪異之極,雙掌通紅如血,原來他手掌上的皮膚都已剝去,連骨頭都忑 了出來,這還不足駭人,更駭人的是,他掌挾勁風,熱呼呼的,竟似鼓風爐中噴出的一股熱 風,圍在前面觀戰的人,功力稍低的都立感呼吸不舒,悶熱難受,有一個人竟因此暈倒。眾 人被熱浪迫得不由自己的后退,冰川天女笑道:“黔驢之技,不過爾爾。”冰魄寒光劍陡的 一揮,頓時寒光耀眼,冷風四射,那悶熱之氣,全被驅散。冷熱相消,眾人都覺精神一爽, 又圍上前來,看他們交手。
  只見赤神子狂呼疾搏,伊如一頭發了狂的野獸。他掌勢飄忽,出招如電,冰川天女身法 雖是輕靈之極。仍然給他如影隨形,掌鋒總是不離要害。但他的掌勢雖是飄忽不定,卻也碰 不著冰川天女的衣裳。眾人都不禁噴噴稱異。看來冰川天女似是暫處下風,但她劍隨身轉, 每一招每一式都刺削得恰到好處,雙方斗了一百來招,赤神子竟沒占到絲毫便宜。
  冒川生面露笑容,一面看一面點首,忽而笑道:“兩人攻守均正。只是赤神道友的掌力 還未發揮盡致;冰娥,你的戰法輕靈已是恰到好處,穩健也足防御,只是劍學有如兵法,要 講究出奇制勝,你的偏鋒變化,尚未盡達摩劍法的所長。”他隨即就兩人的掌法劍法,指點 了幾招,講的都是最上乘的武功奧義,除了唐經天等有限幾人,余人都是莫名其妙。
  赤神子卻是又驚又怒,他和冒川生本是平輩,而今聽他的指點,竟是深通自己武功的竅 要,而且兩邊指點,亦并無偏袒之處。因此赤神子雖恨冒川生當眾貶低他的身份,將他當作 后輩來“結緣,’的人一樣看待,卻也做聲不得,冰川天女一經指點,出招越發精妙,真的 是意在劍先,赤神子的后著也常被她料及,預先防御。赤神子這一派的武功是越戰威力越 強,掌力越來越重,赤神于曾與冰川天女交手數次,深知她的功力比自己尚遜一籌。這時已 斗到了將近兩百招,赤神于的掌力已發揮到盡處。一舉手一投足都帶著一股勁風,圍觀諸 人,漸漸覺得熱風蓋過了冷氣,不約而同地又向后挪動。赤神子斗到分際,忽地一聲獰笑, 全身骨格格格作響,突然一躍而起,兩只蒲扇般的大手交叉斬下,周圍的數丈方圓之地,全 在他的掌力籠罩下。
  唐經天也幾乎叫出聲來,忽見冰川天女柳腰一折,劍光霍地散開,頓覺寒潮匝地,冷氣 彌空,冰川天女全身競似被包圍在一層輕絹薄霧之中,旁觀者心迷目眩,只有唐經天等有限 幾人看得清楚。只見赤神子那股兇猛如挾風雷的掌勢,在冰魄寒光的阻隔之下,停了一停, 不敢即行下撲,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赤神子的掌力將發未發之際,冰川天女一個踉蹌倒 退,突然反手一劍,寒光驟起,竟然從赤神子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了入來,赤神子吃一 驚,回掌護胸,只聽得刷的一劍,赤神子頭上的亂發已被削去了一大片。
  唐經天又驚又喜,他深知赤神子功力高于冰川天女,一直為冰川天女提心,想不到她在 臨危之際,先后使出兩招達魔劍法的怪招,一招“海上明霞”、一招“一葦渡江”,攻守聯 成一氣,奇正相生,竟然把赤神子殺得連連后退,連唐經天也料不到她的劍法突然問精進如 斯!原來冰川天女到了金光寺后,得冒川生的指點,更悟了達摩劍法的精髓,加以她不畏赤 神子的掌心熱力,達摩劍法的奇招一出,恰恰成了赤神子的克星。
  赤神子哪甘敗在后輩后中,狂吼一聲,又聚了全身功力,連環運掌,勢如排山倒海。冰 川天女踏著九宮八卦方位,不住后退,但每一劍都沉穩異常,暗消赤神子的攻勢,赤神子連 發了二九一十八掌,雖然把冰川天女的劍光壓得只能防身,卻是未能取勝。赤神子心中煩 躁,把內力全運到掌上,一招“排山運掌”把冰川天女的護身劍光迫得搖晃不定,連寶劍也 給震得離身,這掌力剛勁非常,眼看冰川天女就要毀在他雙掌之下!
  眾人看得驚心動魄,禁不住嘩然大呼,卻忽地聽得赤神子一聲厲呼,撲倒地上,接著悶 雷般的一聲巨響,塵土飛揚,殿柱搖動,原來是赤神子驟然跌倒,掌力擊在地上,地面竟然 裂成了兩道小坑。只聽得冒川生微微笑道:“冰娥,你還不向老前輩陪罪嗎?”赤神子一躍 而起,面色鐵青,一言不發,疾向殿外奔去,冰川天女還未出聲,他已經走得不見了。
  原來以冰川天女的功力,本擋不住赤神子那一招畢生功力之所聚的“排山運掌”,但她 曾得冒川生指點,深悉應付之方,趁著赤神子全力前撲之際,卻用達摩招式中的怪異身法, 在問不容發的空隙,繞到赤神子身后,將七枚冰魄神彈,一齊打入赤神子的穴道,赤神子的 全身功力都運在掌上,身上其他部份,全無防御,即算是普通壯漢的一擊,他亦已禁受不 起,何況是七枚冰魄神彈。
  這一戰令得全場懾伏,有些想來挑釁的異派的妖邪,見冰川天女的玉劍冰彈,如此神 異,自問武功遠及不上赤神子,都悄悄的縮在一角,不敢出頭。
  秩序剛剛恢復,忽見大殿門口人影一閃,一個黃袍道士,搶了入來,也不見他奔跑作 勢,卻是倏地就到了壇前,端的是迅捷無倫,冒川生本來盤膝端坐,這時也站了起來,顯見 是不敢將來人當作后輩看待。眾人俱都驚訝,只見這道士相貌清灌,執著一支拂塵,飄飄然 頗有仙風道骨之概,在座高手,面前相覷,無一人知道他的來歷,不解冒川生何以對他如此 謙遜。那道士拂塵一揚,哈哈笑道:“冒老頭子,咱們也來結緣結緣!”拂塵一起,那千百 根塵尾,根根堅立,有如鋼刺,冰川天女劍未歸鞘,那黃袍道士拂塵正待拂下,冰川天女身 形一起,一劍就擋在中間,冒川生道:“冰娥退下。”只聽得錘鑼骼骼的一陣繁音密響,有 如碎金夏玉,冰川天女的玉劍被他一拂,陡的反彈起來,那黃袍道士冷笑道:“好個漂亮的 小妞妞,毀了你豈不可惜?你不是我的對手,冒老頭子、你還裝腔作勢的在壇上作什么?”
  人叢中唐經天飛身躍起,這一躍姿勢美妙之極,恰恰落在黃袍道士與冰川天女的中間, 黃袍道士道:“上次饒你不死,你還敢來么?”唐經天喝道:“黃石道人,休得無禮!冒老 前輩豈能與你這廝動手,來,來,我和你結緣!”游龍劍倏地的出鞘,一道白光,嚴如長虹 掠過空際,黃石道人見識過這把游龍劍的厲害,倒也不敢怠慢,拂塵一拂,唐經天的劍勢被 他輕描淡寫地化開,黃石道人招數快極,一拂之后,更不換招,拂塵一側,將塵桿當作五行 劍用,往上一迎,“嗎”的一聲,唐經天的游龍劍也彈了起來,退后兩步。黃石道人一個盤 龍繞步,拂塵又起,千絲萬縷,當頭罩下,唐經天早已使出大須彌劍式,劍光四下展開,護 了全身,拂塵一掃,塵尾碰在劍上,叮叮嗎嗎,有如奏樂。黃石道人這一招用的乃是柔功, 塵尾毫不受力,游龍寶劍雖利,卻無一根削斷。唐經天吃了一驚,黃石道人旋風般地從他身 旁掠過,拂塵一起,竟要奔上講壇,徑取中原公認的武林第一高手冒川生!
  本來以唐經天的武功,雖非黃石道人之敵,也可以擋得三五十招,只是黃石道人一生苦 練,立下宏愿要為腔順派重振聲威,他哪肯耗費精力與唐經天過招?所以開首三招,便用威 力絕大的殺手,迫得唐經天全取守勢,這樣自然顧不及攔阻他。
  唐經天吃了一驚,出劍攔阻,已來不及。他雖然明知黃石道人絕不能傷害得了冒川生, 但只要他迫得冒川生動手,能在十招之內不敗的話,中原武林的面子便將丟盡,這“開山結 緣”的盛會,也將被破壞無遺了。
  只見寒光一閃,冰川天女已搶到壇前,一招“飛瀑流泉”,劍光飛灑,宛如黑夜繁星, 千點萬點直灑下來,這正是她父母合創的冰川劍法中最厲害的一招,黃石道人也不由得打了 個寒噗,拂塵竟被擋住。黃石道人大怒,喝道:“你這女娃兒也找死么?”拂塵一縮,冰川 天女收勢不及,冰魄寒光劍堪堪刺到黃石道人的胸前,忽覺手中一緊,一股大力直往外拉。 原來黃石道人的拂塵能柔能剛,故意讓冰川天女的玉劍攻入內圍,招數用老,力道已成強彎 之未之際,拂塵一繞,用柔勁纏著冰川天女的玉劍,再用陽剛之力緊迫,一柔一則,兩股力 道牽引,冰川大女禁受不住,冰魄寒光劍幾乎就要脫手飛去!
  忽聽得掙然一聲,冰川天女驟感輕松,原來是唐經天已然趕上,游龍寶劍直刺黃石道人 的背心,黃石道人的內功雖然已練到一流境界,尋常刀劍傷害不了,但游龍劍是天山派的鎮 山之寶,黃石道人可不敢硬接一劍,迫得將對冰川天女的殺手撤了回來,以塵桿架開唐經天 的寶劍。冰川天女身法何等快捷,劍鋒一指,連抖三下,一招三式,連刺黃石道人的三處穴 道,黃石道人武功確是奧妙無比,只見他身形一矮,長袖一拂,滴溜溜的一個轉身,把冰川 天女的一招三式,或擋或避,全都化解開去,而且在轉身之際,反手一拂,還把唐經天也迫 得倒退兩步!
  前來挑釁的各異派妖邪大聲喝采,各正派的高手也禁不住驚然震驚。哪知黃石道人道卻 是有苦說不出來,表面看來,他似輕描淡寫,毫不費力的一舉便將冰川天女與唐經天的攻勢 全都化解,其實那一下卻是危險非常。只因冰川天女與唐經天聯手對敵的次數未多,尚未曾 配合得妙到毫巔,要不然他縱能解開冰川天女的突襲,也避不了唐經大的殺手。
  三人在壇前惡戰,霎忽之間就斗了三五十招,冰川天女與唐經天漸漸心意相通,或此攻 彼守,或雙劍聯攻,無不收發自如,有如流水行云,毫無阻滯。冰川大女的劍法以輕靈奇詭 見長,唐經大的劍法則走沉穩凝練的路于,兩人都是最上乘的劍法,正好相輔相成。黃石道 人功力雖比他們高得多,并以數十年潛心苦練的怪異功夫應敵,仍然占不上半點便宜,而且 漸漸有被迫處下風之勢。旁人雖然還未看得出來,黃石道人卻是自己知道,不禁倒吸了一口 涼氣。
  唐經天與冰川天女聯劍合攻,漸漸將黃石道人的兇焰壓住,唐經天定了心神,偷看冰川 天女:只見她似喜如慎,如怨如怒,唐經天心魄一蕩,想道:“這場盛會之后,但愿她肯聽 我細訴心曲。”高手比拼,哪容分神,黃石道人一抖拂塵,趁著唐經天稍為松懈之際,立刻 連下殺手,冰川天女急忙出劍消解、但已被黃石道人反搶先手,再斗到三十招之后,兩方才 扳成平局。
  唐經天知道此戰關系重大,再也不敢分神大意,展開大須彌劍式,把游龍寶劍化成一座 光幢,將冰川大女一并護住,大須彌劍式是天山劍法中最奧妙的劍式,只守不攻,威力強了 一倍,端的是風雨不透,饒是黃石道人的拂塵逢隙即人,也自攻不進去。冰川天女有唐經天 防護,可以全力進攻,劍法越發凌厲。這一場惡戰,雙方都以最上乘的武功劍法比拼,在場 高手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個個都看得定了神,連眼睛也不敢眨一下。拂塵柔韌,碰擊無 聲,大殿之中,但聽得劍風颯然,人影來往,靜得連喘息之聲。都可以聽得見,若非身在殿 中,真不知此間有如此激戰。
  正在四座凝神之際,門外忽然一陣騷動,但聽得嘻嘻哈哈的怪笑之聲,此起彼落,不斷 傳來。唐經天心中一驚,知道定是金世遺前來搗蛋,可是大敵當前,那容得他分心旁驚。
  座中一眾高手、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怪事轉移了目光,不約而同的個個回頭,但見十多名 武當道士,一跳一跳的涌入殿中,個個裂開嘴巴,怪笑不已。雷震子勃然大怒,在壇前稽首 稟告冒川生道:“昨晚那瘋丐又來搗亂了,結緣盛會,豈容他來侮辱,求祖師示下。”雷震 子恨極金世遺,急怒當頭,卻也不想一想以冒川生的身份,怎能與金世遺一般見識,與他動 手。
  霎眼之間,那些武當道士一跳一跳的都涌入殿中,后面一個面目清秀的少年,穿著一身 華麗的衣裳,卻故意撕裂了幾處,這少年手持鐵拐,左邊一攔,右邊一擺,原來這群道士竟 是被金世遺好像趕鴨子一樣趕進來的。座中高手都耳聞“毒手瘋丐”之名,驟然見他如此這 般的出現,都不禁駭然。金世遺哈哈笑道:“好熱鬧呀好熱鬧!”正想說道:“我也來結緣 結緣。”忽見冒川生面色一沉,一搖頭,將一串念珠甩出,念珠在空中飛散,突然間怪笑之 聲頓止,殿中靜得可怕,忽地聽得有人怪叫道:“好熱鬧呀,我也來結緣結緣!”掙掙數聲 響過,一條人影飛撲上壇,竟然向冒串生偷襲,冰串大女急忙舍了黃石道人,上前攔擋。
  只聽得叮當一聲,寒光四散,冰川天女的玉劍幾乎把持不住,手臂一陣酸麻,牽動得肋 骨都隱隱作痛。這人來得太快,冰川天女初時還以為是金世遺前來胡鬧,甚為惱怒,但這一 劍仍然未用全力,一照面后,只見這人披頭散發,竟是個干瘦得像一根枯竹的漢子,形貌比 金世遺扮麻瘋時還要難看。冰串天女大吃一驚,這怪人的功力不但比金世遺高的多,即連黃 石道人也似乎比他不上。
  座中的謝云真也是大吃一驚,這怪人正是她前晚所見割了許多武當道士舌頭的那個怪 人。只聽得冒川生緩緩說道:“洞冥道友,四十年前舊事,你還未忘懷嗎?”此言一出,座 中上五十歲的人都吃了一驚,原來四十年前,昆侖山枯竹洞有一個修士名叫洞冥子,練成一 身邪異的功夫,專與正派中人為難,那時冒川生方在壯年,火氣未斂,聽同道中人說起此 事,立即上昆侖!去找他比試,激斗半日,將他打敗,當下迫他立誓,永不許他在江湖行 走,這才將他釋放,四十年來,他毫無消息,江湖上都以為他已經死了,想不到他卻在冒川 生第三屆開山結緣的首日突然出現,不問可知,乃是前來挑釁。在座高手都不禁心頭震驚, 論起年齡,這洞冥子該與冒川生不相上下,而今看來,不過還似四十多歲的樣子,武林中只 有最上乘內功的人,有意修持,才能駐顏不老,眾高手不約而同的心中想道:“這洞冥子修 練了四十年復出江湖,若非他有制勝的把握,焉敢出來?只恐他的武功比冒川生還要練得高 了。”
  洞冥子碟碟怪笑,道:“冒川生,你而今已成一代宗師,我還是個囚徒,這豈非太不公 道?我要向你求情,你到底還許不許我在江湖行走?”冒川生道:“四十年問,星移物換, 滄海尚有變為桑田,人事更多變化。你的誓言,守是不守,那自然是隨你心意了。”冒川生 這番說話的意思,即是說約束可以隨著人事的變更,你若自問已經改邪歸正,那自然不必再 守誓言,洞冥子一時間悟不出他的話意,又冷笑道:“當時你以武力迫我自囚,而今我二次 出山,自己也不知配不配在江湖行走,少不得還要向你領教一番。”冒川生微笑道:“江湖 之上豈是只憑武功?”洞冥子嘿嘿冷笑,叫道:“我當日在掌上輸了給你,今日只知道要在 掌上討回來!”飛身一躍,再行撲擊,冰川天女早已扣好七枚冰彈,洞冥子身形一起,她的 七枚冰彈亦已同時射出,洞冥子叫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十指齊彈,那些冰魄神 彈,都給他彈破,寒光冷氣,化為霧網,洞冥子連乞嗤也不打一個,伸開手指,向冰川天女 就是一抓。
  正是:
  四十年來懷宿怨,要將鐵掌斗宗師。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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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6:03:28 | 只看該作者
本帖最后由 梁迅瑋 于 2019-9-29 07:12 編輯

第二十五回  妄動無明 玄功消一旦  安排有道 衣缽得真傳
  七枚冰魄神彈同時出手,洞冥于竟然若無其事,冰川天女也不禁吃了一驚。說時遲,那 時快,只見洞冥子一躍而起,五指如鉤,朝著冰川天女的面門,便是一抓。洞冥子一身黑色 衣裳,身形起處,如一縷黑煙,倏忽滾至,他十指都長著極長的指甲,這一爪抓下,莫說給 他抓破面門,只要在冰川天女吹彈得破的粉臉上著了一下,這后果便是不堪想像。
  金世遺滿腔憤氣,本想到會上胡鬧·一場,他用碎石將十多個在外面輪值的武當道士打 了笑穴和麻癢人,像趕鴨子一樣趕入會場,正在洋洋得意,不料冒川生將一串念珠甩了出 來,只是一舉手之間,就破了金世遺的打穴法,使那十多個武當道士立時恢復常態。毒龍尊 者的點穴法獨創一家,金世遺曾以此打敗不少強敵,自以為天下無人能破,哪知與唐經天幾 次交手之后,這碎石打穴的功夫已被唐經天識破,雖然尚未能克制他,但已知道了解法,昨 天唐經天替雷震子等人解穴,金世遺后來知道。心中已是一震,而今見冒川生不費吹灰之 力,彈指之間同時解了多個人的穴道,這武功更是深不可測!聽那念珠破穴之聲,金世遺自 忖,若然打到自己身上,自己也不能抵擋,幸而冒川生只是替門下弟于解穴,并不與他為 難,金世遺不由得心頭氣餒。驕氣大斂,但轉眼一瞥,見唐經天與冰川天女聯劍對付黃石道 人,金世遺心頭又如打破了五味瓶子,又酸又苦,極不舒服,正待悄然退出,忽見洞冥子突 然飛入,人在半空,就彈開了冒川生的幾粒念珠,接著竟然對冰川天女連施殺手。這時洞冥 子的長爪看看就要抓到冰川天女臉上,金世遺即算對唐經天有多大恨意,這時亦焉能不救?
  但見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冰川天女霍地一個鳳點頭。反劍一削,洞冥子這一爪抓她不 住,大出意料之外,身形一晃,左手一伸,連環又抓,金世遺大喝一聲,旋風般的殺了進 來,鐵拐當頭砸下,洞冥子伸手一抓,恰恰抓著杖頭,這一交手,兩人都以上乘的內功相 拼,金世遺身不由己的被他拖了兩步。冰川天女見勢不妙喇的一劍,刺洞冥子頸椎的“天柱 穴”,這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哪知洞冥子武功已臻化境,竟不回頭,隨手一抖,將金世 遺的鐵拐抖了起來,哨的一聲,彈開了冰川天女的玉劍,右掌接著伸出,在鐵杖上一按,獰 笑叫道:“狂妄小子,叫你知道厲害!”洞冥子單掌之力,金世遺己感不支,這時被他左掌 一送,右掌一拍,鐵拐竟然內彎,金世遺虎口流血,冰川夭女大驚,運劍如風,刷,刷, 刷,一連三劍!
  洞冥子哈哈大笑,右掌仍然按在拐上,左手抓著金世遺的杖頭自左至右轉了一個圓圈, 冰川天女的劍刺得快,他的拐也轉得快,金世遺雙手抓牢鐵拐,被他拖得打圈疾轉,座上諸 人都看得眼花綴亂,但見鐵拐盤旋,人影飛舞,洞冥子與金世遺各在鐵拐一端,漸漸連哪個 是洞冥子哪個是金世遺也分辨不出來。冰川天女一連三劍都砍在鐵拐中間,眼見人影越轉越 疾,誠恐誤傷了金世遺,第四劍不敢刺出。忽聽得金世遺怪笑一聲,身形騰空飛起,冰川天 女吃了一驚,只見洞冥子仍然持著鐵拐一端,金世遺卻騎在鐵拐上,忽地“呸”一聲,吐出 一口唾涎,隱隱雜著嗤嗤的飛針破空之聲,冰川天女趕忙移形換位,反身一劍,一招“倒掛 天虹”,疾刺洞冥子背心的“夭樞穴”!
  金世遺本來已被洞冥子完全制住,這一下變化,卻是大出洞冥子意料之外,但他練有上 乘的閉穴功夫,卻也并不懼怕金世遺的暗器。冰川大女的劍招來得快,洞冥子無暇發放金世 遺,轉身一拂油先解開冰川天女的劍勢,三人出手都是迅逾飄風,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 間,冰川大女被他一拂,立即引劍便退,洞冥于未及轉身,只覺頸項滑膩膩的,似是被金世 遺的唾涎沾上,心中大怒,反乎一揮,鐵拐飛起,金世遺在半空一個筋斗,頭下腳上,雙手 一按,握緊鐵拐,大聲叫道:“刺他風府穴、漩礬穴,礬穴、潛清穴!池中了我的暗器,毒 氣就要發作了!”
  洞冥子的內功已練到一流境界,雖然還未練成金剛不壞之軀,但已是百邪不侵,更兼他 閉了全身穴道,毒氣更難潛入,所以對金世遺的話,初時還不以為意,不料擋了冰川大女幾 招之后,忽黨風府穴、漩現穴、潛精穴三處隱隱發麻,果然是毒氣循著血管內攻心肺的征 兆,不由得又驚又怒。
  原來金世遺適才所用的暗器乃是天下至毒的暗器。蛇島有一種怪蛇,名為“金角神 蛇”,蛇頭微凸若角,毒性最大,金世遺的飛針便是這種“金角神蛇”的涎所練過的。金世 遺在練這種暗器之時,先服下特制的解藥,讓這種蛇咬過幾次,因而身體自然產生了一種抗 毒素,他把飛針含在口中,亦是無害。但別人若給打中穴道,除非確已練到金剛不壞之軀, 否則毒針見血,毒氣即侵,閉了穴道,仍是無法防御,這種毒計亦分幾種,以前唐經天唐賽 花所中的是毒性較輕,慢慢發作的。而今洞冥子所中的三支毒針,卻是毒性最強,立即便要 發作的毒針。
  洞冥子忽黨風府穴、漩礬穴、潛精穴三處隱隱發麻,又驚又怒。說時遲,那時快,只見 金世遺雙手按著鐵拐,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又已落到地上。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 華,你要向冒老前輩請教,呸,你配么、還是我和你結緣結緣吧!”“米粒之珠,也放光 華!”乃是洞冥子適才譏笑冰川天女的活語,而今金世遺也用來嘲笑他,一來是討好冰川天 女,替她出一口氣;二來是有意激動洞冥子的怒火,令毒氣發作得更快。
  洞冥子當然知道他的用意,吸了口氣,默運玄功,一聲不響地又擋開了冰川天女的連環 三劍,金世遺冷笑道:“我這暗器,天下無人能解,你給我磕三個響頭,叫我爺爺,我看在 新收的灰孫子的臉上,或許能饒你性命。”洞冥子怪眼一翻,喝道:“不知死活的小輩,教 你知道我的厲害。”長袖一拂,把冰川天女拂開,忽地呼呼兩掌,向金世遺疾劈,掌勢有如 排山倒海、金世遺笑道:“你動了真力,死得更快!”卻也不敢怠慢,橫拐一擋,拐杖又給 他拿著。金世遺適才冒了性命之險,用“天魔解體”的怪招才能脫身,這時不敢被他拋轉, 仗一被他拿著,立即用于斤墜的功夫定住身形,同時運勁外奪,冰川天女一抖玉劍,走偏鋒 疾上,連環出劍,又刺他那三處中了毒針的道穴,只聽得“嚏”的.一聲,鐵拐忽然分開, 金世遺手中拿著一“把鐵劍,原來他這把鐵劍乃是藏在拐中的。洞冥子拿著鐵拐的外殼,架 開冰川大女的寶劍,金世遺的鐵劍也是一件寶物,橫研直刺,招數怪異無論,揮動之際,隱 隱有股毒蛇的腥味,洞冥子將鐵拐一擲,忽然向地一倒,盤膝坐在地上。展開雙掌,力擋冰 川天女和金世遺的圍攻。
  這時,金世遺左手持拐,右手持劍,攻勢越發凌厲,洞冥子端坐地上,身子動也不動, 只憑雙掌的伸縮擒拿之勢,力敵三般兵器,看來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金世遺又 不斷的出言譏笑,要激他怒火攻心。洞冥子拆了二三十招,黑氣已漸漸透出華蓋。冰川天女 心地仁慈,念他終是前輩,有些不忍,見金世遺不斷的施展殺手,叫道,“讓他走吧。”洞 冥子怪眼一翻,喝道:“誰要你讓,你要走也不能呢!”金世遺笑道:“你瞧,他自己要向 閻羅王報到,誰阻得來?”掄起鐵拐,又重重的當頭敲下。冰川天女轉眼一瞥,只見唐經天 在另一邊戰黃石道人,黃石道人轉守為攻,那柄拂塵宛如玉龍夭矯,在劍光籠罩之下,不住 價的覓隙強攻,唐經天仗著大須彌劍式,僅能自保,就在冰川天女一瞥之間,他已接連遇了 幾次險招。
  冰川天女見唐經天迭遇險招,不由得大為著急,心中想道:“洞冥子已受重傷,料金世 遺對付得了。”反身一躍,收劍跳出圈子,忽覺洞冥子雙掌似有一股牽引之力,幾乎擺脫不 開,但適值其時,金世遺又是一拐打下,冰川天女用力向外一架,長劍撤了出來,心中驚疑 不定。但見唐經天正被黃石道人攻得手忙腳亂,無暇思索,玉劍一挺,飛身一掠,立即上去 刺黃石道人的背心,解了唐經天之困。
  兩人再度聯劍,不過三十招。又搶了上風,把黃石道人迫得轉攻為守。雙劍縱橫,正在 殺得痛快,唐經大忽然眉頭一皺,低聲說道:“冰娥姐姐,你快去助那瘋丐不必理我。”
  原來這時金世遺已碰到了性命的危險。冰川天女和他聯手對付洞冥于之時,還不覺什 么,冰川天女一去,但覺洞冥子的掌力越來越強,金世遺拐劍兼施,看似攻勢極為凌厲,但 已被他的掌力膠著,三十招過后,竟是漸漸施展不開。掄拐轉劍之時,都要非常用力。金世 遺又驚又急,用力外奪,洞冥子忽然改守為攻,雙掌翻飛,雖然坐在地上,掌力所及,周圍 丈余方圓之地,都己被他封住,金世遺的鐵拐鐵劍就似陷入了泥沼之中,只能勉強揮動,想 排齊出來脫身而走,已是不能。金世遺也曾連噴兩次毒針,但這時洞冥子旱有防備,焉能再 給他毒針射中、他毒針一掃,就被掌風震成粉屑,非但不能解困,反而因為分了分心,更被 洞冥子的掌力所吸,看看就要被他牽進內圈。金世遺心中明白,洞冥子是在消耗他的內家真 力,如此下去,再過三十招,自己便要氣衰力竭,那時縱然不死,也要變成廢人。可是對方 的掌力越來越強,又迫得自己非要使用內家真力相拒不可。正在苦苦撐持之際,洞冥于忽地 厲聲叫道:“狂妄小輩,如今知道了我的厲害么?”雙掌一翻一覆打了一個圈圈,金世遺的 鐵拐鐵劍都已被他抓著,這時忽聽得冰川天女叫道,“不,咱們先收拾了這個妖道再去助 他。”原來冰川天女還未看出金世遺的危險,一心想打敗黃石道人再合力去助金世遺。她這 話是答覆唐經天的。金世遺聽了,卻如利箭穿心,氣憤悲酸,心中想道:“我一心助你,你 卻只顧那個小子。”心中悲痛,斗志消失,被洞冥子內力所吸,更是抵擋不住,看看就要仆 倒。、忽又聽得唐經天叫道:“不,先救他!”只見赤色光華疾閃,怪骼兩聲,兩枝天山神 芒被洞冥子抖起鐵拐打飛,但如此一來,金世遺所受的壓力減了幾分,身形重新恢復穩定。 金世遺心中大愧,但斗意又增,拼了全力再和洞冥于相持。但唐經天的天山神芒雖然厲害, 對洞冥子卻只有威脅之功,不能致他死命。金世遺的鐵拐鐵劍被對方抓住,欲攻不能,要放 手也不行,內力被迫得消耗更甚。
  唐經天見勢不妙,突然轉守為攻,從大須彌劍式一變而為追風劍法,嚴如雷霆疾發,怒 潮奔騰,黃石道人迫得退后兩步,暫避鋒芒,唐經天反身一躍,游龍劍凌空下刺,有如鷹隼 穿林,向洞冥于頸項揮去。他以退為進,攻勢一發即走,在一招之內,擺脫了黃石道人的羈 絆,便立即轉攻洞冥子,端的是迅捷之極,美妙非常。幾乎同在這一瞬間,冰川天女也飛身 掠起,手中玉劍化成了一道寒光,也刺向洞冥子的背心。原來她已看出了金世遺的危險,與 唐經天抱著一樣的心思,同來援救。
  洞冥子本事再大,也難擋唐經天等三個人的同時攻擊,只見在劍光人影之中,洞冥子驟 然站起,將金世遺一推,鐵拐鐵劍一齊反彈,與冰川天女的玉劍碰個正著,掙鋅聲響,一齊 蕩開,先化解了冰川天女攻他后心要穴的劍招,唐經天的追風劍法何等迅疾,趁著他推拐擋 劍的空隙,刷的一劍,改抹為削,直欺到身前。洞冥子雙掌方出,撤掌已來不及,饒是他閃 避得快,肩頭上也己著了一劍。但唐經天被他反掌一帶,亦是身不由己的向前撲了幾步。這 一招,雙方幾乎是同時發動,唐經天的寶劍先到,洞冥子的掌力未得發揮,唐經天這才不致 于給他震倒;但唐經大因避他掌力,這一招攻勢也未使足,要不然洞冥子的琵琶骨只怕也要 被游龍劍刺穿。
  洞冥子先中暗器,后遭劍傷,強運玄功,閉住了全身穴道,不但止住了毒氣內侵,也止 住了鮮血外流。他這派的內功雖非正宗的內功可比,卻另有其神妙之處,正宗的內功,在受 了重傷之后,講究的是運氣自保,忌戒用力,他這派的內功卻是以全身精力貫注在受傷之 處,等于筑堤防御洪水一樣。在洪水未攻破堤防之前,一無異狀,嚴如常人,一樣可以撲擊 攻敵。但正宗的內功,自己療傷之后,并不影響本身元氣,等如治水中的“疏導”之法,將 毒氣渲泄,便可無礙。他這派的內功,等如治水中的“堵塞”之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時間一久,精力渙散,便等如給洪水攻破堤防,不死亦成廢入,就算即時可以取勝,因全身 精血被耗,將來最少也要減十年功力。
  金世遺與冰川天女不知洞冥子的內功另有怪異之處,見他受傷之后,居然一躍即起,又 施撲擊,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大是驚異。洞冥子恨極金世遺,他知道此際在敵方三人 之中,金世遺因適才消耗真力過多,己是最弱的一環,所以一躍而起,乘著唐經天身形未 定,未及回援之際,呼的一掌,就想把金世遺斃于掌下!
  這一掌勢挾千鈞,金世遺左拐迎擊,右劍護胸,情知抵擋不了,只不過稍盡人事,希望 少受損傷而已;就在這問不容發之際,只見寒光疾閃,冰川天女攔在金世遺的面前,一招 “雪擁藍關”,劍勢自左向右,劃了半個圓弧。這一劍半守半攻,本是極其精妙的招數,但 洞冥子這一掌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冰川大女被他的掌力一沖,但聽得呼的一聲,身形已飛了 起來,在空中連翻了兩個筋斗,這還是她閃避得快,以絕頂的輕功一沾掌力即飛身而起,要 不然,若給洞冥子的掌力打實,冰川天女也兔不了劍折身亡。
  洞冥子被她一擋,衣袖給割去了半截,掌勢自是稍受延阻。金世遺鐵拐一招“駕乘六 龍”攔腰橫掃,洞冥子左掌一劈,碰個正著,但聽得轟的一聲,金世遺的鐵拐脫手飛出,彎 成了了個弓形,洞冥子的左掌腕骨亦碎了兩很,吊了下來。說時遲,那時快,洞冥于反掌穿 胸直進,手指一彈,將金世遺的鐵拐彈開,掌風颯然,看看就要“印”到金世遺胸口要穴。
  洞冥子正待施展殺手,猛聽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原來是唐經大的游龍劍已然刺到,洞 冥子迫得轉身發掌,但他還是不肯錯過機會,雖然為了應付唐經天,不能對金世遺施展殺 手,但轉身之際,仍用陰毒的手法,伸長了指甲,中食二指已在金世遺的胸口一劃而過!
  正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唐經天進擊洞冥子,黃石道人亦已如影附形,跟蹤追到,冰 川天女人未落地,立即發聲叫道:“留心后面!”跟著柳腰一折,也搶著向黃石道人的后心 出劍。這幾下子的動作快如電光石火,但見黃石道人拂塵一起,唐經大腳步一個踉蹌,斜撲 出去,洞冥子飛身疾掠,左手一招“手揮五弦”,五根長指甲都在唐經大的背心劃過,發出 輕微的痤鑲之聲,唐經天的衣服已給他撕開了幾條破片!
  只聽得“刷”的一聲,唐經夭腳跟未定,反手便是一劍。洞冥于心中一凜,以他和黃石 道人夾攻之力,居然給唐經天閃了開去,已是大出意外,他那五指一劃,乃是最陰狠毒辣的 “神魔抓法”明知已劃破了唐經大的衣裳,按說應該把他的背心皮肉抓破,令他穴道的經脈 碎斷,但唐經夭竟然面色如常,半點血珠也沒有濺出!
  洞冥子左手腕骨斷了兩根,急切之間不能用力,只能用右掌之力,一連化解了唐經天的 三招攻勢。這時,只見冰川天女也已與黃石道人戰在一起。
  冰川天女劍法雖然精妙,氣力卻是遠遠不如黃石道人,七招一過,香汗淋漓,唐經天獨 戰洞冥子,更是吃力。激戰中唐經天回頭一看,只見黃石道人將拂塵散開,有如一張漁網, 罩著冰川天女的冰魄寒光,緊緊向內收束。唐經天深知他的拂塵厲害,冰川天女仗寶劍護全 身,拂塵千絲萬縷,只要被一根塵絲透過劍光,那便是刺穴攻心之禍,這時冰川天女的劍光 已被他愈壓愈縮,僅僅能護著頭面與心胸各處要害了。唐經天心內吃驚,急忙叫道:“咱們 快聯在一起。”一分心,幾乎吃了洞冥子一掌。唐經大連展追風劍法,奮力強攻,仍然被他 掌力膠著,沖出兩步,反被迫退三步。冰川天女全身在“塵網”威脅之下,更是脫不了身。
  金世遺喘息未定,拾起鐵拐,那支鐵拐被洞冥子拗彎,已似一張鐵弓,金世遺奮力一 扯,又將它扯直,飛身一起,鐵拐點打黃石道人背心的“大柱穴”。黃石道人反手一拂,金 世遺這一招卻是虛招,鐵拐向旁一戳,在地上一點,身形在半空一轉,“呸”的一口濃痰, 又向洞冥子吐出,洞冥子大怒,卻亦怕他的痰內藏有暗器,揚袖一拂,蕩起勁風,將他的痰 涎吹開。
  高手比斗,所爭的只是瞬息的時機,金世遺連施奇襲,迫得黃石道人與洞冥干都要分神 對付,冰川天女與唐經天已趁著這瞬息之間的空隙,劍光驟長,突出包圍,會在一起。
  冰川天女居中,唐經天與金世遺各在一邊,形成了三入聯手對付兩派的宗師,形勢稍 穩。金世遺接了黃石道人兩招,百忙中偷看冰川天女,只見冰川天女臉泛紅潮,也正在看著 唐經天,那眼光中充滿關懷感激與愛憐,眼光停在唐經天被洞冥子抓破衣裳的所在,低聲問 道:“沒礙事么?”唐經天道:“你放心吧,我沒受傷。”說話之間,連擋開了洞冥子的三 招攻勢。激戰之中,他二人竟是蜜意柔情,互相關注。冰川天女除了留神敵人的攻勢,眼睛 就沒有離開過唐經天,她一點也不知道金世遺也正在激戰之中,偷眼看她。
  金世遺心內一酸,想道:“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緣份!”又想道:“唐經天中了洞冥子一 抓,居然毫未受傷,呀,我憑什么與他爭強賭勝?”自卑之感,油然而生,他卻不知唐經天 身上穿有傅青主當年送給他母親的護身寶甲。金世遺被洞冥子抓傷之處,全仗他用真氣護 著,這時思潮紛亂,傷處隱隱麻痛,金世遺暗叫“‘不好。”趕忙再定神運氣時,洞冥子已 看出破綻,忽地一掌向他胸口掃去!
  金世遺的鐵劍正被黃石道人的拂塵拂過一邊,門戶大開,洞冥子那一掌當胸劈入,實是 無可抵御。掌風人影之中,忽見唐經天搶快一步,“砰”的一掌擊中金世遺腰胯,金世遺身 軀騰空飛起,這一下不但大出眾人意外,連金世遺也莫知用意,還以為是唐經天乘機偷下毒 手,心中還未罵出,忽覺身子被一股力道所推,如水激射,竟然暗合著自己平素所用的輕功 飛掠之勢。這一瞬間,金世遺頓然醒悟,原來是唐經天用最上乘的借力送力的功夫救了自 己!唐經天這一掌的力道真是恰到好處,表面看來,打得甚為兇猛,其實對金世遺卻是毫無 傷害,而且令金世遺飛掠之勢更其迅疾自然。本來唐經天還未用得如此精妙,只因他與金世 遺曾交手數次,熟識他的輕功路數,而借力送力又正是天山派的內功絕技,故此冒險一試, 立見奇效。
  洞冥子是前輩高手,唐經天一掌拍出,他可是立即便看出了唐經天的手法,洞冥子端的 狠毒之極,左手一擺,五很長指甲忽然脫肉飛出,密射唐經天的面上雙睛。冰川天女急忙橫 劍擋開,洞冥子一聲怪嘯,身子騰空,緊躡金世遺背后。他這一下怪異的手法,耗損了不少 精血,用意就在聲東擊西,將唐經天與冰川天女阻止,而他卻就在這瞬息之間,追到金世遺 的背
  金世遺去勢極速,從殿中眾人頭上飛過,眾人紛紛閃避,只見他一個筋斗翻了下來,已 到了大殿的階下。洞冥子的輕功也確是高明之極,如箭離弦,金世遺剛剛落地,他也飛到了 金世遺的頭頂,入在半空,就似巨鷹撲下,雙掌齊發,碎擊金世遺的頂心。他恨極了金世遺 用暗器傷他,心想日后自己反正要成廢人,這一下竟是將全身所有的精力都運在掌心,凌空 下擊,比前兩次更為兇猛,座中除了冒川生之外,即算唐經天與冰川天女合力抵擋,也擋不 住,更不要說已是筋疲力竭,受傷之后的金肚遺了。
  就在全世遺的性命懸于俄傾,干鈞一發之時,忽聽得一個極清脆的聲音笑道:“誼友干 嘛生這樣大的氣呀!”洞冥子身軀一震,雙掌下擊,竟然打歪。眾人眼前一花,只見一個中 年美婦,不知什么時候已到了兩人身邊,長袖輕輕一拂,洞冥子忽地一聲厲叫,仆到地上, 又立刻翻起,盤膝跌坐。金世遺飛奔出殿,那中年美婦“噫”了一聲,似是想追出去,眼光 一轉,看見洞冥子端坐地上,他那滿頭蓬亂的頭發,本來是烏黑得光可鑒人,這一瞬間,卻 忽地變得根恨灰白,面上現出無數皺紋。洞冥子的外貌本來似個中年壯漢,只在眨眼之間, 就變成了一個極其衰弱、奄奄一息的老人。那中年美婦也似頗感意外,又嘆了一聲,緩緩走 到洞冥子身邊,看了一眼,隨即合什說道:“罪過,罪過!道友,你好好走吧!”
  洞冥子嘴角肌肉抽搐,隱約現出一種詭異的笑容,眼睛微張,吁氣說道:“折在你的手 上,總算值得了。”眼皮一翻,垂首胸臆,看情形競是死了。
  這一下當真是全場震駭,以洞冥子那拼了全身精力的臨死一擊,即算冒川生親自出手, 也不過僅能化解,而這婦人衣袖一拂,卻就能致他于死,神奇之處,確是令人難以思議!這 時,唐經大剛剛追到,他本來是來救金世遺的,哪知在這瞬息之間,已發生許多變化:美婦 人來到,金世遺逃走,洞冥子身死,這幾件事全都出人意。唐經天也不禁按劍茫然,他初時 還以為是姨母馮琳,而今一看,只見這婦人端莊淑秀,眉宇之間,隱隱有股尊嚴的神氣,但 面目慈和;卻又令人感到親切、和他姨母的孩子氣,截然兩樣。唐經天心中一震,想道: “莫非她就是我父母最尊敬的當今第一位前輩女俠?”
  只見冒川生雙手合什,走下講壇,恭恭敬敬地迎上前來。口宣佛號,說道:“善哉,善 哉!洞冥子妄起無明,終歸極樂。女俠適逢其會,了此因果。何須耿耿于心?”美婦人還了 一稽,道:”東平一會,匆匆又已三十余年,冒老師功行精進,善果可期。我接奉大札,特 來送行,無意間競開殺戒,洞冥子雖非全然因我而死,我也感歉然呢!”停了一停,又道: “三十多年,滄桑變換,。后輩中又多了如許能人,真叫人歡喜贊嘆。”眼光一轉,對唐經 天道:“曉瀾是你何人?”唐經天露了一手輕功,她已瞧出他的師門宗派,唐經天不由得心 中凜然,料想她定然就是那位前輩女俠。跪在地上,行了大禮,說道,“正是家父。老前輩 可是氓山的呂四娘么?”那中年婦人衣帶輕飄,唐經夭被一股力道托了起來,呂四娘只受了 他半禮,含笑說道:“曉瀾馮瑛有此佳兒,可喜可賀!呀,川生兄,想不到白駒過隙,轉眼 之間,咱們在世上的老朋友,也就只剩下這有限幾人了!”
  在座的各派高手,聽得這位中年美婦就是天下知名的呂四娘,無不驚異。一個個都肅立 致敬。要知這呂四娘乃是江南七俠中碩果僅存的一人,他殺死叛徒師兄了因,殺死雍正等 事,幾十年來膾炙人口,武林中人久不聞她的信息,都以為她已死了,哪知她還是如此年 青。論輩份她和冒川生、唐曉瀾是同輩,論年齡她比冒川生小,比唐曉瀾大,論聲望她比唐 曉瀾、冒川生還高,世上無人可與并肩。來參此間結緣盛會之人,得見冒川生已自覺緣份不 淺,而今得見當世第一位前輩女俠呂四娘,更是喜出望外。
  呂四娘道:“各位不必拘禮,都請坐下來吧。”向四座點了點頭,與冒川生并肩同上大 殿。
  且說金世遺。唐經天一走,黃石道人獨戰冰川天女,正占上風,忽聽得呂四娘來到,黃 石道人心頭一震,拂塵舉起,剛剛架開冰川天女的劍招,停在半空躊躇不敢落下,呂四娘走 過他們身旁,微笑說道:“道友苦心虔修,又恢復了峙恫久已失傳的武功,真是可喜可賀 呀。”呂四娘說話之時,黃石道人的拂塵好似被微風吹拂,縷縷散開,手腕亦微感酸麻,拂 塵不由自己的落下。黃石道人大為吃驚,呂四娘所露的這手“傳音挫敵”的功夫,他也只是 僅曾耳聞,未嘗目睹,想不到神妙如斯!不由得心中氣餒,急忙施禮道:“貧道黃石參見呂 大俠。”呂四娘道:“你我師門素無淵源,只能以平輩敘禮,參見那是萬不敢當。”停了一 停,又道:“各派武功,各有擅場,原不必逞強斗勝,定要分個高下。”這話正說中黃石道 人的心病,黃石道人不禁面紅耳赤,垂首說道:“敬聆教導,敢不凜依。”呂四娘續道: “比如洞冥子道友,以外家的上乘功夫練到內家的境界,這也算得在武學中另辟蹈徑了。只 因妄起無明,反而令自己幾十年的苦功付諸流水,連傳人也沒有留下來,這豈不是大為可 惜。”黃石道人驚愧交作,不敢答話,只聽得呂四娘又道:“洞冥子乃昆侖派長老,遺體理 應歸葬昆侖,道友與他乃是知交,這事就拜托你了。對昆侖門下,還望你善為解釋呢。”黃 石道人道:“謝女俠慈悲,你準洞冥道友遣體歸山,昆侖門下,已是感恩不淺。”按江湖的 規矩,洞冥子挑釁,身死亦是自取其咎,準他歸喪本上,確乎是個恩典。
  黃石道人走到洞冥子身邊,只見洞冥子仍是盤膝跌坐,姿勢未改。黃石道人輕觸他的身 體,洞冥子應手跌下,滿頭白發,籟籟掉落,身軀也似縮小了許多,道袍亦顯得寬大松馳。 在這片刻之時,他死后竟變成了個干枯的小老頭兒,見此情形,閻座驚異!
  原來內功練得最高境界,確有一種駐顏之術,但有道之人,不在乎外貌的衰老與俊朗, 大多數不愿分神練這種駐顏術,像冒川生就是。呂四娘是在年青的時候,贏得易蘭珠授以 “潛精內現”之法,其后內功精進,不須著急,便得永藻青春。洞冥子卻是走人魔道,時邪 派的由外而內的玄功保持不老,所以一到精力瘓散,立刻便露出他本來壽數的衰老之貌,而 且氣血耗盡,身體也便干枯,在深通武學之士看來,這現象是毫不足異。但洞冥子之碎然而 死,即連呂四娘亦尚有所未明。
  黃石道人脫下道袍,將洞冥子的遺體裹好,向金光寺的主持金光長老稽首說道:“還要 借貴寺的法壇一用。”金光長老合什說道:“老鈉也該替洞冥道友送行。”法壇與大殿毗 連,內中設有火葬的場所,原來黃石道人以帶著尸體上路不便,故此擬。將洞冥子火化,將 他的骨灰帶回昆侖山安葬。呂四娘冒川生金光長老帶了唐經天冰川天女雷震子諸人都去觀禮。
  火光中洞冥子的遣體漸漸焚化,金光長老合什主禮,道:“咄,妄念貪瞑一火燒,四大 皆空相!”冒川生道:“四娘,我本來想遲幾天才走,你既然提早來了,我也該提早去 了。”呂四娘道:“遲去早去,都是一樣。你的衣缽傳人已覓好了么?”冰川天女心中一 凜,正在琢磨伯伯與呂四娘說的話是什么意思,只見呂四娘如有所悟,已是笑道:“她的達 摩劍法已盡得武當真傳,還添了不少新的變化,你幾時收的女弟子,怎么我一點也不知 道。”冒川生道:“冰娥,你來見過呂大俠,以后多聽她指點。”笑對呂四娘道,“冰娥是 我的侄女,舍弟浪游異國,、飄泊終生,有了此女,死也可以瞑目了。”冰川天女再施禮參 見了呂四娘,呂四娘摸她的頭頂道:“有此佳兒,你也可以去得安心了。”雷震子聽得大為 奇怪,心道:“師祖在金光寺住得好好的,他一大把年紀,正宜在此享樂天年,他還要到哪 里去?”
  說話之時,洞冥子的遣體已焚化凈盡,火光中升起謂猾的黑煙,隱隱有股腥味。呂四娘 面有異容,忽道:“原來是這樣,這倒出乎我的意料呢。”冒川生道:“四娘看出什么來 了?”呂四娘回首問唐經天道,“適才與洞冥子交手的那小伙子是誰?”唐經天道:“他名 叫金世遺。江湖上人稱毒手瘋丐。行事可有點邪氣。”呂四娘道:“是邪?非邪,非邪?是 邪?現在也還難說呢。他的師父是我至交,當年就是由邪歸正的。”唐經天直到現在還未知 道金世遺的來歷,急忙問道:“他的師父是誰?”呂四娘道:“我見廠他身法已自起疑,而 今見了他在洞冥子體內的毒針化成的黑氣,他的師父必定是毒龍尊者了。”唐經天和雷震于 都不禁驚詫失聲。他們熟知武林掌故,當然知道毒龍尊者是前輩高手中的第一個怪人。
  呂四娘緩緩說道:“我正奇怪洞冥道友何以擋不住我輕輕一拂,原來他是中毒已深,把 全身精力都凝于一處,拼死一擊,被我的真力拂散,毒氣反攻心臟,所以一下子便死了。” 雷震子諸人聽了,都是吃一大驚,金世遺的暗器奇毒無比,那已是駭人聽聞;呂四娘輕輕了 拂,就能將洞冥子畢生功力之所聚的掌力一舉擊散,那更是聞所未聞的絕頂武功!
  呂四娘雙指一彈,秀眉一蹩,忽地嘆口氣道:“可惜,可惜!”又看了唐經天一眼道: “金世遺也是后輩中有數的人物,你與他交情如何?”唐經天實是對金世遺毫無好感,但直 答道:“我對他只有憐才之念,對他的行徑可不敢恭維。”呂四娘道:“那就行了。世人皆 曰殺,吾意獨憐才。何況金世遺并沒有到可殺的地步。當年我救他師父毒龍尊者之時,連我 的師兄甘鳳池都不同意,后來大家還是認為我做得對了。”唐經天心頭一動,道:“是不是 金世遺有甚災難,弟子可有能盡力之處么?”呂四娘微笑道:“待咱們辦了冒老師的大事, 我再與你細說。”唐經天心中暗暗納悶,想道:“金世遺雖然中了洞冥子一抓,但所傷非 重,以他功力,盡可自療,呂四娘的口氣何以如此嚴重?”
  轉眼之間洞冥子的遣體已焚化凈盡,黃石道人將他的骨灰裝進一個玉壇,自向昆侖山 去。冒川生將他送出寺門,再回大殿。
  大殿中各派弟子恭立迎候,靜待冒川生再主持“結緣盛會”。冒川生登壇將未講完的易 筋經奧義講了一遍,端坐壇上,緩緩說道:“老朽德蒲能魚,承各派同道不棄,推我主持盛 會,三度結緣,實在慚愧之極,三度結緣之中,我眼見新人輩出,武學昌明,一代勝于一 代,我在大慚愧中也有大喜悅。今次結緣盛會,就到此為止了。”依往次之會,冒川生的結 緣盛會最少也有半月之久,而今只不過一日,冒川生便說結束。合座都是大為驚奇,有人正 待發問,冒川生雙手一按,又緩緩說道:“各派武功都各有擅場,各位也都是一時俊彥,武 學之道,一理通百理融,我今次的易筋經奧義,乃是內功修持的基本功夫,各位以本派功夫 參融此理,回去向本門長老請益,也就不必老朽再饒舌了。今次多謝諸位前來,老朽倒是有 點私事,要請諸位作個見證。”頓了一頓,道:“冰娥,你過來!”
  冰川天女走近壇前,冒川生道:“我汞為武當派的長老,這幾十年來,卻只做了個‘自 了漢’,對本門弟子,疏于教導,以至弄得人才凋落,我甚是愧對列代祖師。我看你心地純 良,武功也盡得本門心法,所以我也不避忌至親,今日我將衣躥傳你,以后領導同門之責, 就得由你負起了。”冰川天女吃了一驚,她正是討厭塵世的繁囂,一心想回冰宮,哪肯做什 么掌門。冒川生似是知悉她的心意,道,“你且別忙,聽我一一交代。”又喚道:‘雷震 子,你過來!,’雷震子走到壇前施禮,冒川生道:“武學之道,有如大海,你今日召:知 道不足了么?”雷震子滿面羞慚,垂首稟道:“弟子知道了!”
  冒川生微笑道:“‘知道了就好了,掌門師兄日前上書給我,說是年老力衰,難任艱 巨,請我另立掌門,我瞧你這一年多來,修養頗有進益,掌門的擔子,就由你挑起來吧。” 雷震子做夢也料不到師祖指定他做掌門,驚喜羞慚交并,訕訕說道:“這擔子弟子可挑不 起。”眼睛看著冰川大女。冒川生道:“能知不足,便挑得起。做掌門的最要緊的是行事公 允,賞罰分明,約束同門,不離俠義之道,那便對了。武功倒在其次。冰娥是我衣缽傳人, 以后若有關本派興衰的大事,你決斷不下的,可以去稟告她。”
  座中各高手聽了,都是心中一凜。原來照武林的規矩,每派一個掌門人若還有長輩存 在,長輩就是本派的長老,掌門人碰到大事要取決于長老,長老中的至尊的之位實際亦即等 于太上掌門,不過他不理繁雜的瑣事罷了。以目前的武當派而論,冒川生三兄弟都是長老, 但石廣生前凡年已死,現在又知桂華生亦早已去世,那即是只有冒川生一人是太上掌門。掌 門可以更換,長老不能更換,除非長老都死了,或者是由同門公推,或者是由前任長老提 定,才可以從同輩中選出一人作為本派的長老,但這人必須武功德望都為武林各派欽佩的才 行,所以若然長老都死了,也可以不必再推定或指定“長老”的。在這樣的情形下,掌門人 亦就是本派的至尊了。現在冒川生指定冰川天女是他的衣缽傳人,又要雷震于有大事須取決 于她,那即是說冰川天女從今日起便是武當派的“長老”,亦即“太上掌門”,但依武林規 矩,冒川卞未死,這“太上掌門”豈能擅立?而且冰川天女又是這樣年青!因此眾人都覺驚 詫。
  冰川天女對這些規矩全然不懂,一聽伯伯原來并不是要她做掌門,只是要她“管”雷震 子,她心中暗笑道:“我旱就替你管過雷震子廠,這倒不必推辭。”于是欣然點首,道: “聽伯伯吩咐,但侄女可不歡喜到武當山去,將來還要回轉冰宮的。”冒川生笑道:“你如 今就是本派至尊,你歡喜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誰人還來管你?”
  冰川天女怔了一征,心道:“我怎么變成了本派的至尊了。”忽見冒川生端坐壇上,閉 目垂首,面上帶著慈祥的笑容,大殿內數百人等,一齊肅立,鴉雀無聲,呂四娘合什贊道: “帶發修持數十年,先生妙道悟人天,勘破色空無世相,更欣衣缽有真傳!”金光大師也贊 道:“了無牽掛西歸去,居士居然菩薩行!”雷震子率領同門,一齊跪下,冰川天女驚道: “我伯伯死了么?”呂四娘莊嚴說道:“你伯伯福壽全歸,安然坐化,這是塵世間罕見的大 喜事,你哭什么?”
  冰川大女也曾鉆研過佛家的道理,知道這樣的安然坐化,確是佛門弟子認為最難求得的 事情,非有道之士莫辦,但想起從今以后,自己在世上再無一個親人,心中卻也不免有點難 過。當下急忙隨眾禮贊。雷震子稟道:“呂大俠,我師祖的后事還要你老主持。”呂四娘笑 道:“我此來就是特為送你們的祖師西歸的,他的后事,我當然義不容辭。但我先要和唐經 夭說幾句話。”
  呂四娘和唐經天走過一邊,呂四娘低聲說道:“經天,你不必參加喪禮了。”唐經天 道:“冒老前輩是家父的知交,我不送他下土,豈非不近情?”呂四娘道:“我輩何須拘執 俗禮?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冒老前輩知道你去救人,也不會怪你的。”唐經大驚 道:“救誰?”呂四娘道:“救金世遺。”唐經天道:“洞冥子那一抓似乎也不足致金世遺 于死呀。”呂四娘道:“不是洞冥子致他于死,是他自己的武功致他于死。”唐經天如墜五 里霧中,道,“這弟子倒不明白了。”呂四娘道:“毒龍尊者的武功是他自己在荒島中悟出 來的,荒島中除了毒蛇,別無生人,加上他憤世嫉俗,修練內功之時,胸中充滿乖戾之氣, 所以他的內功雖然自成一家,奧妙神奇不在你我兩派之下,卻非正道。功夫越深,內魔越厲 害,據我猜測,毒龍尊者必然是走火入魔死的,這種微妙的內功反克之理,只怕他要在臨死 之前方能明白。金世遺道行尚淺,那自然更不明白了。”這種內魔外魔之說,乃是武學中的 術語,聽來似是神秘,其實亦非不可解釋,那就是功夫的運用不依正道所招致來的隱患而 已,以鴉片作比喻,鴉片本可治病,也可用作振奮精神,但不間斷的吸服,反令人精神衰 靡,無異于慢性自殺!“邪派的內功”即等于鴉片,練之越久則中毒越深,同一一道理。
  呂四娘又道:“金世遺的內功還遠未到達他師父的境界,本不會走火入魔,但若他不自 知防范,終且一日像他師父那樣而死。”唐經天插口道:“那何必這樣著急,就要趕去救 他?”呂四娘道:“本來他不會這樣甲便走火入魔,但他中了洞冥子的陰毒掌力,觸發內 魔,等于一個吸毒已久的人,忽遇大病,隱毒發作,那自然抵擋不了。我剛才曾見過他與洞 冥子交手,以他的功力,大約在三十六日之內,尚無性命之憂,你趕緊去找他,光給他服二 顆用天山雪蓮所制練的碧靈丹,可以延他性命至七十二天。”唐經大大駭道:“天山雪蓮亦 只不過延長三十六日!”呂四娘笑道:“由上乘內功而來的邪魔內毒,世問無藥可醫,內天 山雪蓮能延長性命,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了。”唐經天大為失望道:“這樣只能治標,不能治 本,茍延性命又有何用?豈個是始終不能救他嗎?”呂四娘道:“不,就你能夠救他!”
  唐經天道:“何以只是弟子能救他?”呂四娘道:“天山派的內功自晦明禪師一脈相 傳,博采眾家之長,去蕪存青,最為純正深厚,助人解除因內功修練不得其當而生的毛病, 非你們這派不行。”唐經天道:“弟子還是不懂。”呂四娘笑道:“你功力未到,自然還未 懂得。但只要你找到金世遺之后,帶他回天山去求你的父母相救,則金世遺不但性命可保, 而內功由邪歸正,對他大有神益,將來的成就不在你下。”唐經天沉吟不語,呂四娘道: “但你至遲要在三十六天之內找到他,在七十二天之內要與他同到天山。”唐經天內心交 戰,此時心意已決、毅然說道:“好,那么弟子馬上動身。”
  只是他費盡心力,千辛萬苦,才能重會冰川天女,而今又要匆匆分手,心中自是難免不 舍。一抬頭,只見冰川天女也正凝望著他,目光一接,又轉頭過去和幽萍說話了。呂四娘眼 光何等銳利?見此情景,已瞧料了幾分,道:“冰娥,你送他一程。”冰川天女見呂四娘有 命,緩緩行來,外表矜持,心中卻是有一股說不出的幽怨和懊惱,卻又不敢先問唐經天因何 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呂四娘道:“我看金世遺此人冷傲之極,若然知道你是去救他,怕未必肯受你的恩惠。 你得隨機應變,想個法子,騙他和你同上天山。”唐經天道:“弟子知道。”冰川天女從兩 人的對話中,才知道唐經天是去救金世遺,心中大是感動。
  呂四娘走開,自去和雷震子商量冒川生的后事。冰川天女送唐經天走出寺門,兩人都默 不作聲,行了一段路,到了下山的路口,唐經天嘆口氣道:“冰娥姐姐,你還恨我么?”冰 川天女道:“你我有什么牽涉,我好端端恨你作什么?”唐經天道:“如此說來,你還是恨 我了。不管你怎么恨我也好,我總是想念著你。”冰川天女忽地幽幽說道:“只怕見了妹 妹,又忘了姐姐了。”唐經天這才知道她是懷疑自己和鄒絳霞的事情,笑道:“她還是一個 孩子呢。那時我在她家里養傷一事委婉的解釋了一遍,乘機表白自己的心曲,說得極是溫柔 誠摯,冰川天女道:“原來都是金世遺搗的鬼。”唐經天詫道:“怎么?”冰川天女將金世 遺送畫引她去看等等事情說了,唐經天又好氣又好笑,道:“真是豈有此理?”冰川天女 道:“你還救他么?”唐經天道:“為什么不?”冰川天女盈盈一笑,道:“我就是喜歡 —”唐經天道:“喜歡什么?”冰川天女本想說道:“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胸襟。”見唐經 天追問,忽感扭泥,又是盈盈一笑,兩人之間的誤會,全都消解在這盈盈一笑之中。
  正是:
  無端情海波瀾起,卻喜云消霧散時。
  欲知唐經天是否找得著金世遺?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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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梁迅瑋 于 2019-9-26 19:49 編輯

第二十六回 知己難逢 憐才惜瘋丐 深情誰譴 憶舊念佳人
  可是唐經天并沒有找著金世遺。他幾乎搜遍了峨嵋山,都沒有發現金世遺的蹤跡,只是 在金光頂附近的峰拗,就是在盛會前夕,他聽到一個少女的笑聲,接到那少女擲給他的花 環,便即突然消失的那個地方,發現了幾塊破布,似是從衣裳上撕下來的,破布的花紋和色 澤,都似金世遺那日穿的衣裳,破布上還有點點血痕,附近有凌亂的足印,可是再追蹤下 去,又什么都沒有發現了。
  金世遺到哪里去了呢?
  金世遺那日奔出寺門,心中百感如潮,情思混亂,冰川天女那含情脈脈的眼光,尚在他 腦海中留下鮮明的印象,那花朵一般的笑容,竟似是有生命的東西,就要從記憶中跳出來似 的。可惜這含情脈脈的眼光并不是對他的,而是對唐經天的,是在性命相撲、力抗強敵之 時,她這樣看唐經天的。冰川天女那花朵一般的笑容,變成了有刺的玫瑰。刺痛了他的心。 金世遺狂叫道:“呀,只要世上有這么一個女子,用這樣的眼光對我一瞥,我就即時死了, 也是心甘!”這一瞬間,他又想起了幽萍對他的諷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起了冰川 天女對他的勸勉:“以你的聰明才智,若然歸入正途,可以成為一代俠士;再不就是潛心武 學,也可以成一代宗師。怎么你卻故意將自己變得這般無賴?”冰川大女說這話時,也曾注 視過他,但那是期待的、憐借的、責備的眼光,和她對唐經大的眼光,絕不相類。金世遺這 時神思混亂,他沒有理智反省自己,沒有去想冰川大女那番說話中對他深厚的好意,只覺心 情激蕩,難以自休,哺哺自語道:,‘我是;癩蛤蟆嗎?我真的就是這樣一個不成材的東西 嗎?’他又想起唐經天適才在殿中拼死救他的事情,心中叫道:“他才是個俠士,我呢,我 只是冰川天女心目中的無賴!”忽又冷笑道:“哼,哼,焉知他不是故意做給冰川天女看 的?我自出生以來,從來就只是受到世人的輕賤。世間真有俠士這種‘東西’嗎?哈,哈, 俠士又值多少錢一斤?要知金世遺本就屬于性情偏激這一類人,受了洞冥于陰毒的掌力后, 神智迷糊,越發魔長道消,尤其是拿自己和唐經大相比之下,自卑自賤的心情更為濃重,神 智即算偶一清明,也迅即被魔障所蔽。但覺四海茫茫,大地之大,竟似沒有一處地方可以容 身,沒有一個人可以讓自己向她細訴心曲。
  金世遺就在這樣半瘋的狀態中,茫無目的地在峨嵋山上亂跑,不知不覺經過金光頂附近 的峰拗,就是他初遇李沁梅的那個地方。金世遺心頭一觸,停下腳步,忽聽得一個少女 “嗤”的一笑,從林子里跑出來,這時金世遺神智未清,但覺這少女似曾相識,一時間卻未 想起她就是曾戲弄過自己的李沁梅。
  李沁梅走出來時,有幾只猴子也跟著她躥出來,一見金世遺的怪相,吱吱亂叫,都跑開 了。李沁梅“噗嗤”一笑,道:“你看,你專門歡喜欺負人,連猴子也欺負。怪不得連畜生 部不愿意和你交朋友。”金世遺忽地記起這個少女曾在此處和他交過手,這句話又大大的刺 痛了他,一時神智迷糊,大叫道:“好呀,你們寧愿與畜生要好,也不愿與我要好,我就欺 負你啦,你怎么樣?不由分說,舉起鐵拐,便是攔腰一掃,李沁梅笑道:“你也未必欺負得 了我!”金世遺一拐掃去,打了個空,心中一慎:怎么這少女的武功如此高強?越發激起好 勝之心、鐵拐一個盤旋,呼呼風響,但見杖影如山,霎忽之間,就把李沁梅的前后左右的退 路,全都封住。金世遺迷了理智,拐法更是凌厲,李沁梅好生奇怪,心道:“江湖上稱他毒 手瘋丐,但依我母親所說,他并不是真瘋,上次他雖無原無故與我動手,卻也看得出他只是 試招,想逞強好勝而已,為何今次竟似意圖拼命,狀若真瘋?幸好我母親教會了我應付他的 方法,要不然給他鐵拐碰著,那豈不是筋斷骨折之禍?”
  金世遺連掃十幾拐,沒有沾著李沁梅的衣裳,哇哇大叫,拐法雜亂無章,只是狂呼亂 掃,李沁梅笑道:“留神,我要點你的笑腰穴啦!”在杖風人影之中,欺身疾進,驕指如 就,果然來點金世遺的“笑腰穴”,金世遺武功本要比李沁悔高強,但李沁梅這一手點穴, 手法身法都怪異之極,鐵拐竟然攔擋不住,武功高強之士,臨危之際,常會無意中便出絕 招,金世遺神智雖然昏迷,本能還在,鐵拐支地,忽的一個筋斗,在地上打了一個盤旋,李 沁侮吃了一驚,耳邊聽得母親說道:“,點他風府穴!”金世遺一拐打去,李沁梅已到了他 的側邊,金世遺又一個筋斗翻開,兩人使的都是怪招,李沁梅心中晴叫一慚愧”,想道: “母親和我拆了三天,我還是幾乎應付不了。”金世遺更是奇怪,心道:“這女子的點穴法 怎么如此怪異?我倒要用本門的點穴法給她一個厲害!”但李沁悔迫得極緊,金世遺竟緩不 出手來,心中又想道:“那出聲的女子又是何人?怎么我看不見她呢?”他怎知道那是馮琳 在林子里用的“傳音入密”的功夫,金世遺大翻筋斗,躲避李沁梅的點穴,漸覺氣喘,李沁 梅柔聲笑道:“我說你欺負不了我,你還不相信嗎?你累啦,也該歇歇啦。”忽聽得金世遺 “呸”的一聲,馮琳叫道:“梅兒,快退!”李沁梅剛一閃身,眼睛一花,腳跟一軟,忽的 倒地。
  這剎那間,金世遺神智忽地清醒,想起了李沁梅是這世界上第二個將他當作朋友的人 (第一個是冰川天女),心中大悔,他出道以來,雖是游戲風塵,專向成名人物挑釁,卻從 未殺害無辜,想不到今天卻殺了個將他當作朋友的少女。他自悔自恨,頭腦昏亂,迷茫中不 自覺的跪在地上合什懺悔。
  要知金世遺所噴的毒龍針劇毒無比,連洞冥子那么高的功力也禁受不起,何況是李沁梅 這樣一個稚氣未消的少女?故此金世遺神智一清便悔恨交并,跪在地上,合什仟悔,不敢抬 起頭來,生怕看到李沁梅掙扎的痛苦眼光。卻不料正在他自悔自責,心中迷亂已極之際,忽 聽得李沁梅嬌聲笑道:“你怎么啦?我又不是你的娘老子,你干嘛要跪我?”
  金世遺這一驚端的非同小可,一碉1起來,只見李沁悔笑語盈盈,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這真是不可思議之事,金世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忽見李沁梅縱身一躍,嘻嘻笑道: “我還要領教你的點穴法!”駢指一點,金世遺本能的出指反點,以點穴制點穴,卻不料李 沁梅的點穴手法怪異之極,金世遺的指點尚未沾到她的衣裳,卻已被她在腰間戳了一下,金 世遺登時手舞足蹈,大聲狂笑起來。
  李沁悔開心之極,在旁邊頓足拍手,好像小孩子在看耍把戲,哈哈笑道:“這叫做以其 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看你以后還敢胡亂捉弄人么?”又揚聲叫道:“媽,你快出來看,你 教的點穴法真行,他現在已變成我手中心的猴兒啦,真好玩呀真好玩!”原來馮琳在林子里 和女兒練了三天,所練的就是克制金世遺的點穴法,也正是冒川生間接教給唐經大的點穴 法,不過冒川生見了金世遺的武功之后,用不到半晚的功夫,就想出了克制之道,而馮琳卻 要想了兩天,兩人所研究的結果,所創的點穴法不謀而合,也可見到上乘的武功多是殊途同 歸。
  李沁梅拍掌跳躍,忽見金世遺神色不對,眼露兇光,與一般人被點了“笑腰穴”應有的 現象不大相同,不自覺的止了笑聲。馮琳走出林子,只瞥了一眼,就尖聲叫道:“不好,這 是即將走火入魔之象”急忙將金世遺拉過來,解開他的穴道,全世遺用力一跳,馮琳早已防 及,左手按著他的太陽少陰經脈交會之處,金世遺只覺一股涼氣好像慢慢的鉆人體中。心頭 有說不出的舒服,眼皮閉合,又覺得好似孩提時候,母親在用手拍他哄他睡覺一樣,不久就 睡著了。
  馮琳所學的功夫甚雜,這次她是用西藏紅教的“潛心魔而歸真”的功夫,大耗本身的功 力,費了一支香的時刻才把金世遺體內逆行混亂的真氣收束,使它重歸平靜。這時馮琳已知 道金世遺的內功路子不對,但還未知其所以然,到撕開了金世遺的胸衣一看,察看了洞冥子 給他的抓傷,知道了所以然,卻不知用何法可以根治,對女兒嘆氣道:“這人所修練的內 功,與任何一派都不相同,進境最速,但潛伏的隱患亦最大,我用潛心魔而歸真的功夫也只 能保他七十二天,無法救得他的性命。”
  李沁梅道:“這怎么是好?”馮琳想了一想,道:“咱們將他帶回天山去,你的姨父姨 母是天下內家的正宗,也許他們有法子治。何況他的師門來歷,咱們又知道了,說來他的師 父和你的姨父姨母大有淵源泥。”李沁梅正想問母親何以忽然知道了金世遺的師門來歷,只 見金世遺已緩緩張開了眼睛。
  金世遺好似從一個美妙的夢中醒來,張眼一看,只見除了李沁梅之外,還有一個中年婦 人正低著頭看他。這婦人面貌與李沁悔相似,頭上打著兩個蝴蝶結,笑嘻嘻的顯得十分淘 氣。金世遺睜大眼睛,對著李沁梅叫道:“這是怎么回事?你中了我的毒針,怎么還能活 著?她又是誰?”
  馮琳微微笑道:“你是毒龍尊者的徒弟嗎?”金世遺翻身坐起,詫道:“這世上無人知 道我的來歷,你怎生曉得我恩師的名字”馮琳笑道:“你不必問我是誰,憑你所用的毒針, 除了毒龍尊者之外,無人有此暗器。你這種毒龍針,只有用貓鷹的口涎泡制成的丸藥才可以 解,是也不是?”金世遺道:“是呀,但也必須立時吞服,而且亦不能消得如是之快:再說 這解藥天下無人藏有,連我自己也沒有了,你又從何取得?”原來金世遺所藏的解藥,在他 初入峨嵋山之夜,因為他受了幽萍說話的刺激,在山上打滾。又自己撕破衣裳,跳下山澗洗 澡,淡茫之中,解藥被瀑布沖去,醒來之后,悔已無及。
  馮琳嘻嘻笑道:“我的解藥比你的還強呢!”取出一個紅色的藥球,迎風一晃,一股藥 味,沖進金世遺的鼻孔,金世遺跳起來道:“你怎么有這個寶貝?唉,難道你是我恩師的好 友?你是呂四娘嗎?”馮琳只是嘻嘻的笑,道:“你怎么只知道一個呂四娘葉原來她這個藥 球乃是她的姐姐馮漠交給她的,馮漠得自貓鷹島的主人薩天刺,比毒龍尊者的解藥更為有效。
  馮琳道:“你的師父呢?”金世遺道:“死了。”馮琳道:“呀,可惜,可惜。”金世 遺聽她惋借自己的師父之死,心中大是感激,想道:“她即算不是呂四娘也必然是我師父的 好友。”對馮琳的好感油然而生。馮琳道“你再靜坐運氣看看如何?”金世遺盤膝一坐,剛 一吐納,便覺濁氣上升,馮琳將手掌輕撫他的背心,道:“你現在可知道你性命之憂了 么?”金世遺只覺一股涼氣直透心頭,就像適才的感覺一般,昏昏思睡。馮琳在他額角彈了 兩彈,手掌移開,金世遺又清醒了。
  金世遺一練內功,便生異象,這乃是從所未有之事,他武功已有相當造詣,自然知道這 是心魔反克之兆,馮琳所說,絕非恫嚇之辭,心中一酸,反而哈哈笑道:“樓蟻難保朝夕, 螃姑不知春秋,我茍活人間二十年,比起來也不算短壽了。反正世上人人都討厭我,我早死 了也可令他們眼中干凈!”
  馮琳笑道:“怎見得人入都討厭你?若然是我,我能夠活多一大便要活多一天。這世界 花花綠綠,多么好玩?”手掌在金世遺背心輕輕滾轉,金世遺只覺心中煩躁頓消,呼吸順 暢,知道馮琳正以上乘內功,助自己收斂體內逆行的真氣,心中大是感激,想道:“她與我 無親無故,卻肯耗廢功力助我,果然并不是人人都討厭我的。”馮琳又道:“怎么樣?你還 愿意死嗎?”金世遺道:“咦,你為什么定要救我?”馮琳道:“我歡喜人人都很快樂,若 見到你優生愁死,我心里就不舒服了,所以我救你,實在是為了我自己的快樂。喂,你跟我 走吧,我縱不能保你長命百歲,也可令你壽過花甲。這世界好玩的事情多著呢,你就是不懂 得玩!”
  金世遺一生游戲人間,嘻笑怒罵,無處不是玩世不恭,而今聽得馮琳說他不懂得玩,怔 了一怔,道:“你這人倒很有趣,好呀,我現在不愿死了,就跟你去玩玩。你要帶我到哪兒 去?”馮琳道,“說給你聽,就不好玩了。”金世遺與她母女大是投緣,拍手笑道:“好, 那么咱們就走。”
  三人即日離開了峨嵋山,取道川北,穿過大雪山、寧靜山、到達前藏,準備從西藏而至 回疆。這三人性情相近,談談笑笑,嘻嘻哈哈,倒不寂寞。只是馮琳總不肯透露自己的身 份,也不肯說明要帶他到什么地方。金世遺得她以西藏紅教的“潛心魔,,內功相助,神智 清明,癡癲之氣減了不少,透露出少年人的活潑天真,與李沁梅尤其相得。
  他們三人都是絕頂的輕功,從峨嵋山走到西藏,只不過花了二十多天的時間,這一日他 們走出唐古拉山山口,只見下面山谷,有一隊人婉蜒經過,行列前面是八頭白象,象隊中有 金幢寶蓋,甚是莊嚴。李沁梅童心大起,道:“媽,你看,這是藩王出巡嗎?”馮琳看了一 會,道:“藩王沒有這么大的氣派。好像是哪一派喇嘛的教主。哈,這倒好玩得很,待我去 打聽打聽。”馮琳身形一晃,立刻掠出了十余丈地,在半山坡處傳聲說道:“你們千萬不要 走開。若真有什么好玩的事兒,我再回來同你們去瞧熱鬧。,”活聲說完,人影倏然不見, 金世遺大是佩服。他卻不知道馮琳這一離開大有深意,馮琳喜歡熱鬧,固然是一個原因;另 一個原因,卻是藉此機會讓金世遺多和她的女兒親近。
  金世遺送目送馮琳的背影冉冉而沒,嘆口氣道:“你有這樣有趣的母親,真好福氣!” 李沁梅道:“你的母親呢?”金世遺道:“我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李沁梅道:“呀,真可 憐!”金世遺面色一變,溫道:“我不要人可憐!”李沁梅陪笑道:“我說錯了,你別見 怪。你是個獨來獨往的奇男子。”李沁梅本來也極任性,但碰到像金世遺這樣比她更任性的 男子,不知怎的,她反而樣樣遷就金世遺了。
  金世遺聽她一贊,轉怒為喜,笑道:“我也沒有見過像你們母女這樣奇怪的人。你的母 親真好,又有本事,又好玩。”李沁梅“噗嗤”一笑,道:“是嗎?傻哥哥,其實你也可以 當她是你的母親,她疼你比疼我更甚呢。”金世遺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親媛的叫他做“傻哥 哥”,心中甜絲絲的極為舒服。
  金世遺眨眨眼睛,心中忽然一跳,間道:“你媽媽為什么對我這樣好?”李沁梅道: “她說你沒人照顧,到處流浪,正和她的身世相同。”金世遺道,“你媽也是自小沒了爹娘 的嗎?”李沁梅道:“嗯,聽說她周歲之時,家中便遭橫禍,我的外祖父當場身死,過了差 不多二十年,外祖母才碰見我的母親。”金世遺道:“那么你的母親不是呂四娘了。”他的 師父毒龍尊者最佩服呂四娘,曾對他說過呂四娘的身世,呂四娘的祖父呂留良是一代大儒, 父親雖然也是遭受清廷殺戮,卻是她二十多歲的時候了。
  李沁梅道:“誰說我的母親是呂四娘呢,你怎么老是以為我的母親是呂四娘?”金世遺 道:“她是這么好的武功,怎不令人疑心她是呂四娘?”李沁梅笑道:“你真是井底之蛙, 嗯,我又罵你了,你別生氣。”金世遺道:“你這一罵,我倒很服貼。現在我才知道,世上 原來有這么多能人。”李沁梅道:“說實在的,我母親的本領大約還不及呂四娘,不過她們 當年倒是并鴛齊驅的江湖三女俠,”金世遺大感興趣,道:“哪三位女俠?”李沁梅道, “還有一位是我的姨母,她的本事比我的母親還強。”我的姨父雖說是大山派的掌門,但入 門卻在我姨母之后,我的姨母是當年天山七劍之一的易蘭珠女俠的衣缽傳人!”李沁梅小孩 心性,夸耀姨母,心中甚感驕做。金世遺面色一沉,問道:“呵,原來你的姨父是天山派的 掌門,那么你的姨父是唐曉瀾了?”李沁悔還沒有留意他的面色,沖口答道:“不錯。原來 你也知道我姨父的名字。我母親就是想帶你上天山,請我姨父姨母救你呢!。
  這一瞬間,金世遺的心頭又酸又苦,面色漲紅,他久已橫亙胸中的疑問也一一解開了。 他現在已知道了自己的內功路子不對,那么當年自己的師父之死,自是由于走火入魔無疑; 而師父的遺言,勸他去找天山派的人,原來就是想天山派的人救他,以免他重蹈自己的覆轍!
  金世遺性情偏激,極度的自卑,也極度的自尊。他又一向以為本派武功天下第一,要他 向任何人低頭,都是難以忍受的事。何況是向唐經大的父親?向自己曾較量過幾次的唐經天 的父親。李沁梅這時已發覺他的面色不對,強笑問道:“傻哥哥,你又想什么了?”金世遺 忍氣問道:“這么說來,唐經天是你的表兄了?”李沁梅喜道:“不錯,原來你們是早就認 識的嗎?”金世遺冷笑道:“不止認識,還是好朋友呢!”心中卻在自思:“原來她的母親 就是唐經天的姨母,我道她有這樣好心,原來是想藉此機會,叫唐經天的父親向我市惠,叫 我從此在唐經天的面前永抬不起頭來!”他把馮琳的好意全往壞處想,霎時間熱血上涌,只 覺得自己孤苦伶何,到處受人戲侮,真不如任由命運支配,真個死了倒也干凈!
  李沁侮哪里知道這一瞬間,金世遺的思想就有了這么大的變化,拍手笑道:“哈,原來 你們還是好朋友,那真是妙極啦!”金世遺道:“不錯,是妙極啦,你們安排得真妙!你過 來。”李沁梅道:“嗯,你不舒服么?讓我看看是不是發燒?”她見金世遺面色漲紅,還以 為他熱氣上升,走近兩步,金世遺忽地哈哈一笑,道:“多謝你倆母女的安排,真妙極 啦!”突然伸指一戳,這一下當真是大出李沁梅的意料之外,欲避無從,咕咯一聲,仆倒地 上。
  只聽得金世遺的怪笑之聲在山谷中回旋震蕩,李沁悔被他點了軟麻穴,站不起來,幸而 她得母親所教,熟悉金世遺點穴法的奧妙,自己運氣沖關解穴,不到半個時辰,四肢已能轉 動。金世遺的影干早已不見了。但聞群峰回響,余音未絕,金世遺的怪笑之聲尤自搖曳在山 巔水涯。李沁梅但覺一片茫然。哺哺自語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間又發瘋了?”她還當 真怕金世遺發瘋,疾忙追下山去!
  在山谷下面,忽見一隊喇嘛迎面而來。前面八頭白象,當中一頭白象,坐著一個身材高 大喇嘛,覆以黃幢主蓋,中間十六名喇嘛騎馬相隨。在象隊兩旁,則各有一列少女:個個白 衣如雪,長裙搖曳。中間一個少女,明艷照人,神氣卻冷做之極,坐在馬背,動也不動,宛 如一尊大理石像。
  李沁梅旋風般的跑來,突然碰著這隊白衣喇嘛,腳步還未來得及收住,便聽得有人嬌聲 斥道:“誰人敢闖法王法駕?”一個戴著面紗的女人跳下馬來,不由分說就伸手來抓李沁 梅。李沁梅本能的閃身一格,那婦人這一抓快捷之極,不料抓了個空,反而給李沁梅推開幾 步,臆了一聲,跟蹤急追。這女人正是白教喇嘛中的“圣母”。李沁梅哪里知道,她在無意 之中竟闖了白教法王的法駕。白教法王的地位和達賴班撣同一班輩,都是活佛的身份,這一 闖駕,在喇嘛弟于眼中,乃是非同小可的冒犯法王!
  李沁梅見十六個白衣喇嘛,排成個圓圈,不聲不響地個個注視著她,一步一步地迫近, 不覺有些心慌,叫道:“喂、你們要干什么?”兩個護法喇嘛道,“你這妖女,膽敢闖活佛 法駕,還不快向活佛救饒?”李沁梅道:“咦,哪位是活佛?你指給我瞧瞧。”說話的口 氣,就像小孩子要去見識一件稀奇的事物似的。那兩個護法喇嘛大怒,一出左掌,一出右 掌,合成一個圓弧,雙掌齊抓,白教喇嘛的武功自成一派,這一手兩人合用的“金剛捉妖” 手法,比中原武林的大擒拿手還要厲害,卻不料李沁梅自幼得母親所授,最精干小巧騰挪的 功夫,兩個喇嘛雙掌一合,只聽得李沁嘻嘻一笑,竟像游魚一般的滑出了他們的手心。兩個 喇嘛吃了一驚,急忙歸回原位,幸喜李沁梅還不闖出圓圈之外。
  李沁梅叫道:“喂,這條大路又不是你們的。既然號稱活佛,就該有慈悲之心,怎么占 了大路,不許人行走?走路也有罪么?”那十六個白衣喇嘛不理不睬,圓圈慢慢圍攏,李沁 梅雙掌一推,十六個喇嘛合力擋住,嚴似銅鐵壁,哪推得動,鉆又鉆不出去,心中大急,罵 道,“喂,十六個大男人,欺負我一個女于,還要臉么?”情急之下,一低頭便硬沖過去。 忽聽得當前的兩個喇嘛“唁唁”的笑了兩聲,笑得甚怪,臉上一派正經神色,好像突然給人 抓著癢處,不由自己的笑了出來似的,這兩個喇嘛一笑之下,身形歪過一邊,李沁梅從縫隙 中一鉆而出,心中大是奇怪,想道:“哈,是了,他們定然是給我罵得不好意思,所以故意 放我走了。”回頭做了一個鬼臉,拔腳便跑。
  剛跑得兩步,兩頭白象已攔在面前,象背上兩個喇嘛各伸一很丸環錫杖,攔住去路。李 沁梅道:“喂,真要動手么?”拔出短劍一削,叮陷兩趨勢,短劍給反彈起來,那兩很禪杖 卻紋絲不動,原來這兩個喇嘛正是白教法王最得力的弟子,前年春初派去搶金本巴瓶的就是 這兩個人。
  李沁悔給攔住去路,背后那十六個喇嘛又轉上來,李沁梅正想撒野亂罵,忽見騎在中間 那頭白象上的那個臉色紅潤發光的高大喇嘛道:“孩子無知,由她去吧。”在象背L揮起拂 塵一拂,李沁梅陡覺一股勁風吹來,借勢一個筋斗,翻了出去。后面那十六個喇嘛果然散 開,無人阻擋,那白象背上的喇嘛又道:“這孩子說得不錯,活佛理該慈悲,噸哈葉咪喇 哄……”嘰哩咕嗜的說了一句藏話,似是給她祝福。李沁梅想道:“這個喇嘛一定是什么活 佛了。”回過頭去看,卻見那些喇嘛個個神情肅穆,李沁悔有點膽怯,不敢多看,急急奔逃。
  霎時間走出了二三里路,忽見山坡上有人招手道:“沁兒,你好大膽,快過來!”抬頭 一看,正是她的母親。
  李沁悔大喜,急忙跑去,投入母親懷中。馮琳笑道:“連我也不敢去招惹他們,你卻胡 鬧。要不是我,你這次苦頭有得吃呢!”李沁梅道:“哈,我知道,那圓圈中的兩個喇嘛是 你用暗器打著他們的笑穴的,我還以為他們是給我罵怕了吧!”馮琳的飛花摘葉,可以傷人 立死,也可以打入穴道,但由于李沁梅功力未到,尚未能學。她猜中是母親暗中助她,笑 道:“我還以為活佛是個好人,原來是他怕了你,才放我的。”
  馮琳面色一端,道:“那白教法王豁達大度,我也對他起敬,你怎好胡亂說他?你知道 他們是做什么來的嗎?”李沁梅道:“不知道。”馮琳道:“適才我去打聽,原來前面就是 薩迎城。白教法王與黃教喇嘛講和,班禪許他回西藏傳教。薩迎起了一個很大很大的白教喇 嘛寺廟,白教法王是率領他的弟子來主持開光大典的。”李沁梅道:“這一回子功夫,你竟 然到了薩迦城嗎?”馮琳笑道:“還說一會子,好半天了呢!你們談得還不夠嗎?嗯,金世 遺呢?他這回倒很正經了,嘎?沒有跟你來胡鬧?”李沁梅心頭一酸,道:“他又發瘋了 呢,跑得無影無蹤了。”
  馮琳道:“胡說,我連日用‘潛心魔’的內功,助他制住內魔,最少在七十二天內可以 無事,好端端的怎么會發瘋?你和他說了什么來?”李沁梅道:“我哪有說什么,我只是說 你要將他帶上天山,請姨父救他。”馮琳嘆了口氣,道:“呀,你真是不懂事。我就是怕他 心高氣做,不愿受人恩惠,所以故意瞞著他的。你卻偏偏給我拆穿了。你不知道,他和唐經 天還有心病呢。”李沁梅好奇心又起,問道:“什么心病?”馮琳嘆口氣道:“咳,你這癡 丫頭比我當年還傻,比我還更歡喜理閑事。不說啦,誰叫我是你的母親,只得又費心機給你 找他啦。呀,女兒大了,真是麻煩。”李沁梅面上一紅,賭氣說道:“誰要你去找他?稀罕 么?”馮琳笑道:“好,不稀罕,不稀罕!天下男子有的是。可就沒一個對你心思,是 么?”李沁梅道:“不錯。”馮琳扮了個鬼臉道:“是,不錯了吧?既然沒一個對你心思, 那就只好找他了。去,去,咱們到薩迦瞧熱鬧去,金世遺也是個愛熱鬧的人,他一定不會走 得遠的。”
  薩跡是藏南的一個山城,平日寂靜得有如世外桃源,這回白教法王來到,乃是曠古未有 的大事,頓時熱鬧起來了,許多遠地的香客都聞風趕來,薩迎的土司和清廷派駐薩迎的宣慰 使陳定基更是忙得不可開交,連日打點,替白教法王安排行宮,籌備供奉。只有一個人這時 卻閑得無聊,獨自在宣尉府的后花園中徘徊嘆息。這人就是陳定基的兒子陳天宇。
  陳天宇自從隨他的父親重回薩迎之后,土司舊事重提,又要迫他和自己的女兒成婚,陳 天宇用個“拖”字訣,拖得一天算一天。陳定基念念不忘故鄉,他亦不愿兒子做土司的女 婿,可又不能不敷衍他,陳定基本有打算,他聽兒子的話,派了江南攜函入京,求一位做御 史的親戚,請他轉奏皇帝,求皇帝念他迎攔金瓶的功勞,赦他回去。可是從西藏到北京路途 遙遠,江南去了半年,兀無音訊,兩父子真是度日如年,土司又常常招請他們去赴宴,硬叫 女兒出來糾纏陳天宇,令陳天宇苦惱非常。
  幸喜這幾天土司忙著迎接白教法王,陳天宇倒樂得耳根清靜。這一日法王來到,陳定基 和土司都去陪伴法王,衙門里的人也上街去瞧熱鬧,陳天宇百無聊賴,什么事都無心緒,一 個人躲在衙門里面。只聽得打了三更,城中還是處處飄起煙花,喧鬧之聲未減。父親又未回 來,與外面熱鬧的氣氛相比,衙中更是寂靜得可怕。陳天宇獨自一人到后花園去散步,月涼 如水,寒氣襲人,陳天宇幽幽嘆了口氣,道:“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一樣的春夜,一樣 的月光,可是我的芝娜卻在何方?”
  一個藏族少女的倩影在他心底慢慢浮起,冷艷的顏容,神秘的微笑,曾在多少個夢中困 惑過他,陳天宇與芝娜雖然是會少離多,但那幾次短短的聚會,都是他一生中永難忘懷的事 件,他想起了在土司家中飛刀劈果救她的事,想起了在荒山月夜,第一次知道了她的身世之 謎;而更難忘懷的是在冰宮的那幾個晚上,在那神話船的仙境里,聽芝娜細訴衷曲。可是誰 也料不到世變之奇,冰峰倒塌之后,自己又重回到這令人煩惱的薩迎而芝娜卻從此沓無音訊。
  “芝娜是不是在那場天災巨劫之中死去了呢?”陳天宇真不敢這樣想,可是卻又不能不 如此想。暮然間他又想起幽萍,想道:“幽萍也逃得出來,芝娜未必遇險。”自寬自解,心 中卻仍是抑郁難消。若將芝娜去比土司的女兒,那真無異于把靈芝仙草去比殘花敗柳。怪不 得土司越是迫婚,他就越發思念芝娜了。
  夜更深,外面喧聲漸漸平靜,陳天宇自在花叢中癡癡的想,忽聽得花叢中似有細微的腳 步聲,陳天宇怔了一怔,只見一個披著白紗的少女,分花拂葉,輕輕的走了出來,一雙明如 秋水的眼睛深情的注視著他,臉上有一朵笑容,淡淡的笑容更襯出她神情的憂郁。陳天宇叫 道:“這是做夢嗎?你是芝娜!”那少女道:“不是做夢,但和做夢也差不多。你把它當做 一場春夢好了。”笑容未斂,眼角卻滴下兩顆亮瑩的淚珠。正是:如此良宵如此月,尚恐相 逢是夢中。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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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云破月來 空勞魂夢繞 鐘聲梵貝 驚見劍光寒
  陳天宇將中指送進口中一咬,疼得跳了起來,大喜叫道:“芝娜,這不是夢,這不是 夢!咱們是真的相聚了;咱們從此永不分開了!”芝娜笑道:“好,咱們永不分開。”陳天 宇緊緊將她摟住,好像生怕她突然飛走似的,但見她眼角淚珠瑩瑩,臉上的笑容也帶著一股 凄涼的況味,更顯得神色十分憂郁。陳天宇吸了一口涼氣,擔憂說道:“芝娜,你在想些什 么,你真的答應了么?咱們從此永不分開?”芝娜道:“我什么時候都在你的身邊,你沒有 在夢中夢見我么?”陳天宇道:“是呵,我每一個夢中都夢見你。有時你向我拈花微笑;有 時又見你在月夜的懸巖邊,偷偷地哭泣。然而這都是夢境,這些都過去了。以后咱們沒有哭 泣,只有歡笑。”芝娜道:“我也時時夢見你。這可見得,咱們本來就沒有離開過。”陳天 宇叫道:“不,我要的不是夢境,蠢要的是永恒的相聚。”芝娜幽幽說道:“什么是真?什 么是夢?什么叫做一瞬?什么叫做永恒?”
  這幾個問題,是千古以來,多少哲人所苦思未解的問題,陳天宇突然覺得被她的憂郁情 緒所傳染,一時間茫然不知所對。園外缽聲梵唄,隱隱傳來,跑江湖的販馬人唱起《流浪之 歌》:“你可曾見過荒漠開花?你可曾見過冰川融化。你沒有見過?你沒有見過!呀!那么 流浪的旅人哪,他也永不會停下!”這販馬人的流浪之歌也已唱到尾聲了。
  芝娜接著輕聲唱道:
  “永恒的愛情短促而明亮,
  像黑夜的天空暮地電光一閃!
  雖旋即又歸于漠漠的長空,
  但已照見了情人最美的形象!”
  這是從尼泊爾傳來,在西藏流行的一首民歇,是歡愉的情歌,也是悲涼的情歌。陳天宇 心頭似鉛般沉重,訕訕說道:“什么是一瞬?什么是永恒?不,我要的是歡樂的永恒!”
  芝娜微笑道:“那么咱們就不要盡在相聚與分離上糾纏,咱們現在到底是見著了,雖然 ‘像黑夜的天空暮地電光一閃’,咱們在電光一閃的瞬息之間,難道就不能盡情歡樂,天 宇,你說些歡樂的話吧,你說什么,我聽什么。”
  陳天宇叫道:“什么?咱們的相會只能像黑夜的天空摹地電光一閃?為什么你不能留下 來?”芝娜道:“只是這瞬息的時間我已不知冒了多大的危險,天宇,說吧,說些我歡喜聽 的話。我不能再逗留啦,我就要走啦!呀,我就要走啦!”
  芝娜沉郁的面上現出一派決然毅然的神氣,陳天宇心中一動,突然起了不祥之感,“芝 娜是來向我訣別的么?”這念頭瞬息之間在他心中轉了無數次,他不忍說出來,呆呆地望著 芝娜。芝娜反而微笑道:“天宇,說些歡樂的話兒吧。”她聲音抖顫,雖然勉強露出笑容, 那笑聲比哭泣還更凄酸。
  陳天宇道:“離開了你,還有什么歡樂;嗯,芝娜,咱們這次都在冰峰浩劫之中逃出性 命,咱們難道還要再受第二次更大的劫難?”芝娜道:“我一出生。劫難便隨之而來了,要 避也避不開,呀,你不曉得。”陳天宇叫道:“不,我都曉得。我知道你要報仇。芝娜呀, 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我和你一道去報仇。若然激幸不死呢,我就和你立即逃回南邊 去,逃回我的家鄉去。”芝娜凄然笑道:“傻想頭。血海深仇豈能請人代報?再說,我能令 你為我的私事而引起西藏的風云么?我的報仇事小。你一揚手進去,糾紛可就大啦!”
  陳天宇一想,自己父親是清廷派駐薩迦的“宣慰使”,芝娜的仇人則是薩迦的上司,清 廷為了怕西藏各土司反叛,所以除了派福康安鎮守拉薩之外,還派有各地的“宣慰使”,宣 慰使的任務之一就是要籠絡土司。若然自己真的助芝娜刺殺土司,父親必被處死無疑;而且 說不定會引起更大的糾紛,弄出西藏的動亂。
  芝娜抬著淚眼凝望天際浮云,陳天宇心情激動之極,道:“你若死了。我也不活。”芝 娜道:“不,還是活著好。多少事情還要你做呢。再說,我也未必準死。”陳天宇道:“那 么,我就等著你,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等著你。”芝娜嘆了口氣,道:“多謝你啦。你知 道我現在是什么人,我這一生不管是死是活,永不能和男子相愛相親。我此次來已經是犯了 戒律啦。天宇,還是請你把這次相聚當作一場春夢的好!”陳天宇一看,只見她白衣如雪, 臉上忽然泛出一層圣潔的光潔,她剛才說過冒了絕大危險,才能來此作一瞬間的聚會。陳天 宇驚疑交并,道:“為什么,我知道你是沁布藩王的女兒。是不是你們的習俗,藩王的女兒 不能下嫁漢人?”西藏的藩王確乎有這個規矩,但陳天宇卻猜得錯了,芝娜并不是為了這個。
  陳天宇又叫道:“若然如此,那我就終身不娶。”芝娜輕輕舉袖,拭了眼角的淚珠,忽 然微笑道:“你是我此生的第一個知己。你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我愿意見到你終生快樂, 你知道么?”陳天宇心情動蕩,芝娜收了眼淚,他的眼淚卻不自禁地奪眶而出,咬咽說道: “嗯,我知道!”芝娜道:“那么,你就聽我說。”
  陳天宇目不轉睛地注視芝娜,只見芝娜眼睛驟然明亮,射自一種令人心醉的光輝,低聲 說道:“冰川天女待我很好,她是我的又一個知己,我把她當成姐姐一般。”陳天宇道: “嗯、我知道,我也曾得過她許多好處,很感激她。”芝娜道:她比我福氣的多,唐經天對 她一片癡情,嗯,就像你,你。。。”她本想說:“就象你對我一樣。”臉上一紅,說不下 去了。陳天宇接口笑道:“我的本事比不上唐經天,但自問對人的真誠,卻與他并無二 致。”他不須多說,已猜到了芝娜所要說的話。芝娜微微一笑,這一笑像初綻的蓓蕾,掃除 了臉上的憂郁,那是真正出于內心歡愉的微笑,只聽得她又往下說道:“我這一生的第三個 知己則是冰川天女的侍女幽萍,她快樂無愁,惹人喜愛,誰若和她相處,必然得到快樂。” 陳天宇心頭一震,“芝娜說這番話是什么意思?”他不愿意細心推敲,激動說道:“我只愿 與你永遠相聚。世上再沒有任何快樂,可以與你給我的相比!”
  芝娜又抬起眼睛仰望,月亮快要落下去了。芝娜嘆口氣道:“我真的要走啦!”陳天宇 叫道:“不,你不要走!”芝娜道:“遲早都要分手,你看開一些,心中就不會愁悶了。” 陳天宇緊緊牽著她的衣袖,忽聽得嗚嗚的鐘聲,隨著晚風吹來,斷斷續續,芝娜數道: “一、二、三、……十二、十三、……十六、十七、十八。”陳天宇奇道:“你數這鐘聲做 什么?這是法王行宮的鐘聲。”芝娜道:“就要做早課了。”陳天宇詫道:“什么早課?” 芝娜避開了陳天宇的眼光,忽道:“法王來了,薩迦可真熱鬧。過兩天就是喇嘛寺的開光大 典啦。”陳天宇道:“什么熱鬧都難令我動心。若然不是和你一起,我也不想去看什么開光 大典。”芝娜凄然一笑,道:“不去看也好。那么咱們就此分別啦!”抽出一柄匕首,突然 一劃,將陳天宇拉著她的那段衣袖切下去。
  陳天宇正在用力,忽然失了重心,幾乎跌倒,只見芝娜已跳上墻頭,翻過去了。回頭一 瞥,那眼光充滿無限悲苦,無限眷戀,而又是突然訣別的神氣。陳天宇本來可以追上她,但 追上了也難以挽回這訣別的命運,陳天宇但感一片茫然,不知此身何處!芝娜的歌聲猶似在 耳邊統繞:“永恒的愛情短而明亮,像黑夜的天空摹地電光一閃,雖旋即又歸于漠漠的長 空,但已照見了情人最美的形象。”芝娜的半截袖子尚在手中,衣袖上一片潤濕,也不知是 芝娜的淚還是自己的淚。
  陳天宇獨立園中,不覺已是天明,家人們在城中過了一個狂歌之夜,都回來了。他們并 不知道少爺一夜未睡,紛紛在那里談講迎接法王的熱鬧情景。有一個人道:可惜那群圣女都 披著面紗!”
  陳天宇心中一動,忙走出來,問道:“什么圣女?”去看了熱鬧的家人七口八舌他說 道:“就是活佛帶來的圣女呀!哈,這個白喇嘛教可與黃教不同,收了許多漂亮的少女做喇 嘛!”聽說這些圣女個個能歌善舞,到喇嘛寺開光之時,她們都要出來給我們看呢!”“就 可惜罩著面紗。”“她們的裝束真漂亮,曳著白色的長裙,纖腰一溺,飄著兩條綢帶,行起 路來裊裊娜娜,真似媳娥下界,仙子臨凡!”“你別心邪啦,聽說圣女是白喇嘛教中最圣潔 不可冒犯的人,若然不是她們來赴盛會,偷看她們一眼也是有罪的。”“她們能不能嫁 人?”“和教外的男人說話都不可以,還說嫁人呢?”“呀,呀,真可惜!”
  陳天宇平素與家人無甚拘束,所以家人們也在他面前談笑無忌。陳天宇一言不發,靜聽 他們描繪白教圣女的裝束,竟然就是芝娜昨夜的裝束。“莫非芝娜做了圣女?”芝娜為什么 要做圣女?”陳天宇情思昏昏,有如亂絲,愈想愈亂。
  父親大約是忙于接待白教法王,昨晚在土司家中過夜,直至中午還未回來,陳天宇獨自 坐在書房,不斷地在想芝娜這種神秘的行動,不知不覺地提起筆在紙上亂畫,畫了許多芝娜 的像,又在紙上寫了無數芝娜的名字,忽聽得外面家人呼喚,陳天宇如夢初醒,看著滿紙 “芝娜”似欲在畫中跳出,心里一酸,卻又不禁啞然失笑!
  家人道:“公子,外面有人找你。”陳天宇道:“什么人?”皺皺眉頭,揮手說道: “今天我不想見客,你想個法子給我回了吧。”家人應了一聲、“是”,卻遲遲疑疑,站在 書房門口。陳天宇道:“怎么?”家人道:“這人說,他和公子是好朋友。非見你不可。管 家的已請他進來了。”陳天宇奇道:“什么人?”心中頗怪那個管家未曾稟報,就擅作主 張。家人道:“那人是個少年書生,他說他姓唐。管家的悄悄告訴我,說是這個人曾幫過老 爺的大忙。”陳天宇“呵呀”一聲,來不及換衣服,急忙跑出去迎接。
  只見來的客人果然是唐經天。原來那老管家當年曾隨陳定基去迎接金瓶,所以認得唐經 天。兩人一見,歡喜無限,陳天宇緊緊握著唐經天雙手,叫道:“唐兄,什么風把你吹到這 兒來?真是想死小弟啦。”唐經天笑道:“路過此地,特來拜候。哈,你們這兒可熱鬧 哩。”陳天宇見他也似有滿懷心事的樣子,道:“咱們進去談談。”攜手進入書房,讓唐經 天坐下,正在請茶,忽聽得唐經天低聲呼道:“咦,芝娜,芝娜!”
  陳天宇跳了起來,手中端著的茶杯,“哨嘟”一聲,跌落地上,碎成片片,急忙問道: “唐兄,你認得芝娜嗎?”唐經天何等聰明,一瞧陳天宇的神情,便笑道:“原來你以前說 過的那位藏族少女,便是芝娜。”陳天宇道:“你在什么地方見過她了?”唐經天道:“我 曾在青海的白教法王宮中,見過她一面。可惜我那時候不知道她就是你的意中人,要不然我 一定替你勸她,叫她不要做什么撈什子的圣女了。”將當日在法王宮中所見,及后來夜探圣 女宮,碰見冰川天女主仆與芝娜同在一處等等情事,仔細說話了一遍。陳天宇茫然若失,喃 喃說道:“原來她是自己甘心做圣女的,這、這是為了什么呢?”
  兩人仔細參詳,猜不透芝娜的用意。黃昏時分,陳天宇的父親回來,聽說唐經天來訪, 甚是高興,雖然精神疲倦,仍然接見了他。陳天宇隨侍在們。陳定塞和唐經天寒暄之后,自 然而然地談到了白教法王來到薩迦的事。說到了那班圣女,陳定基道:“土司本想在他的堡 壘中圍起一處地方,招待這班圣女的。土司想叫他的女奴去跟隨這班圣女學拜神的舞蹈呢。 法王起初并不拒絕,后來聽說圣母不允,寧可在法王行宮的花園中另外間開一處地方,讓這 班圣女進去住。土司甚為掃興,可亦無可如何。”陳天宇聽了,心中一動,沒說什么。不 久,他的父親因為精神太過疲倦,向唐經天告了個罪,進內歇了。
  陳天宇與唐經天回到書房,說道:“今晚我想去探望芝娜。”唐經天吃了一驚,道: “法王的行宮,豈是可以隨便去的?我去年去探圣女宮,也幾乎脫不了身呢。”陳天宇道: “就是水里火里,粉骨碎身,我也要再見她一面。呀,就是不能和她說話,偷偷地瞧她一 眼,也是好的。”眼光中充滿渴望與凄怨,這是苦戀中的情人的眼光。唐經天懂得這個眼 光,他自己也曾有過與陳天宇相似的心情,不由得嘆了口氣,低聲吟道:“人間亦有癡如 我,豈獨傷心是小青。好吧,今日我就陪你去走一趟。”唐經天是顧慮到陳天宇可能被陷宮 中,所以愿陪他同去。陳天宇歡喜無限,緊握著唐經天的手,好久好久說不出話來。
  唐經天道:“好啦,你好好的睡一覺,養足精神吧。”陳天宇道:“我睡不著,唐兄, 我心急著呢。”唐經天笑道:“再心急也要等到三更。”陳天宇道:“那么咱們就閑聊打發 時光。”唐經天道:“我也想向你打聽一個人。”陳天宇道:“什么人?”唐經天道:“一 個瘋瘋癲癲,到處惹事的乞丐。”陳天宇道:“前幾天我聽家人說起,有一個傻里傻氣的少 年,在街上走過,一邊走一邊把糖果餅食和銅錢拋給跟在他身邊的小孩子,可是這少年衣服 光鮮,卻不是什么乞丐。”
  唐經天急忙問道:“這個人呢?”陳天宇道:“后來就不知消息了。這幾天大家都忙著 接待法王的事,也沒有什么人再去留意他。我也只是當做一件有趣的事情,聽過就算了。” 唐經天默默凝思卜心道:“如此說來,金世遺已到了薩迦,他喜歡熱鬧,放著這個喇嘛寺的 開光大典,他一定不肯錯過。”陳天宇問道:“唐兄打聽這個人做什么?看你也似心中有 事,可以說來聽聽嗎?”唐經天嘆口氣道:“我的事沒你那樣傷心,可也麻煩得很。我要去 救一個我所不喜歡的人,這事說來話長,咳,將來我再和你說吧。”
  陳天宇在唐經天苦勸下,靜坐了一會。唐經天用本身的內功助他寧神吐納,不知不覺就 到了三更。兩人換上了夜行衣,便到法王的行宮去。
  法王的行宮倚山建筑,那本來是一個涅巴(西藏官銜,土司之下的大管事。)的府邸, 為了招待法王,三個月之前,土司就要那個涅已全家搬了出來,重加修建,里里外外,布置 得十分堂皇富麗,遠遠望去,可望見行宮尖頂銅塔的琉璃燈光。陳天宇心急非常,施展輕 功,幾乎腳不沾地,唐經天跟他飛跑,也覺得有點兒吃力,心中大是驚詫,想不到年多不 見,陳天宇的輕功竟然精進如斯!唐經天有所不知,陳天宇是在冰官中機緣巧合,吃了一個 六十年才結果一次、每次只結果一枚的異果,要不是他火候未夠,本身功力未能配合,他的 輕功已經可以獨步天下。
  用不了半個時辰,兩人就來到了法王的行宮,飛進花園,但見園中佳木蔥籠,奇花爛 漫,清流曲折,山石睜峙,有一列紅樓,隱在山拗樹抄之間,景色在幽雅之中顯得華麗。唐 經天心道:“短短三個月中,布置出如此一座神仙洞府,真不知費盡多少人力物力。”陳天 宇正想繞過假山,跳上紅樓,唐經天忽然將他一拉,兩人同隱在一座假山背后。
  只聽得颯然風過,三條人影飛進園中,看那身法也是上上的輕功,落下來時,只有一個 人似乎是踩著碎石,發出輕微的聲響。其他二人,都如一葉飄墮,落處無聲。這三個人一跳 入來,四面一望,便即和他們一樣,隱藏在一座假山后面。
  陳天宇和唐經天躲在假山石的縫隙中,隱約可見到他們的背景。其中一人,也就是適才 落下來時發出聲響,輕功顯然稍遜一籌的那個。他由于身軀肥胖,躲在假山背后。給同伴擠 得透不過氣來,把身體略略向外娜動,側轉身形,露出面部的輪廓。陳天宇一見,吃了一 驚,原來這個人竟然是土司手下最得寵信的俄馬登,也就是兩年前在月夜荒山上追蹤過芝娜 的那個俄馬登!
  陳天宇伏在假山后面,只聽得一個極細微的話語傳了過來,若非陳天宇曾苦練過“聽風 辨器”之術,還幾乎以為那是草蟲卿卿。那聲音說道:“你真的瞧清楚了?果然是沁布藩王 的江瑪古修?”隨即另一個人低聲說道:“她雖然罩了面紗,總瞞不過我的眼睛。”正是俄 馬登的聲音。陳天宇心中一慎,想道:“俄馬登為什么這樣注意芝娜?他來這里窺探,想也 是為了芝娜了。”陳天宇想起了芝娜初到薩迦那次,落在土司手中,俄馬登曾請過自己的父 親去援救,但其后卻又一直追蹤芝娜,直至冰峰。俄馬登對芝娜是好意還是壞意?至今仍是 一個難解之謎。
  先頭那個聲音又道:“那么你打算告訴土司嗎?”俄馬登道:“告訴土司有好處也有壞 處,最好是能夠見見芝娜。可是,可是……”話聲忽地夏然商止。陳天宇抬頭上望,但見紅 樓一角,開了一扇門戶,一個披著白紗的少女,輕盈走出樓來,手中抱著一件樂器,倚著欄 桿,凈凈瓊瓊的彈了起來,低聲唱道:
  “圣峰的冰川像天河倒掛,
  你聽那浮冰流動輕輕的響一。
  像是姑娘的巧手彈起了東不拉。
  她在問那流浪的旅人:
  你還要攀越幾座冰山?經歷幾許風沙?
  ……”
  那是趕馬人的《流浪之歌》,歌聲沉郁凄迷,無限酸苦,陳天宇想起初見芝娜的情景, 不覺癡了。紅樓的玻璃窗格,映照出燈火流輝,里面另一個圣女的聲音低聲喚道:“夜已深 啦,芝娜姐姐,你還不睡嗎?不要胡想心事啦!”芝娜道:“我睡不著。我摘一技雪梅回來 給你。”索性抱著東不拉走下紅樓,又低聲唱道:
  “天上兀鷹盤旋,
  地下群獸亂走;
  呵,我但愿能變作天上的兀鷹,
  我但愿能變作復仇的匕首,
  兀鷹一爪抓死那殘暴的獅王,
  匕首一刺刺入仇人的心口!”
  這是草原上粗擴的《復仇之歌》,從一個淡雅如仙的“圣女”口中唱出來,更令人心靈 顫栗。芝娜抱著東不拉正在一步一步地往陳天宇藏身這邊走來,在陳天宇與芝娜之間,斜側 的一座假山,俄馬登正在扭曲他那肥胖的身軀探頭窺視。在寒冷的月光之下,陳天字一眼瞥 去,只見俄馬登的面上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好猾笑容。這笑容,陳天宇曾見過一次,就 是那晚在荒山月夜之下,俄馬登見了芝娜之后,從冰巖上懸繩而下時所發出的笑容。陳天宇 不禁打了一個寒哄,不知道俄馬登心頭打的是什么主意。
  芝娜走了幾步,又輕輕地彈起東不拉,唱道:
  “騰格里的大湖深千丈,
  我對你的憶念啊,比湖水還要深;
  阿爾泰山的金子光閃閃,
  我對你的情意呵,賽過了黃金。
  冰谷的曼陀羅花
  等待仙子下凡將它采;
  (按:西藏傳說,曼陀羅花是天上掉下來的花種,要等待仙子下凡書它帶回天上。)
  飄泊的少女啊,
  等待情郎你來將她愛。
  曼陀羅花要天上的瓊漿來灌溉,
  少女愛情的鮮花呵,
  要情郎的心血把它栽!”
  歌聲搖曳,蜜意柔情,即算蓋世英雄也禁不住回腸蕩氣。陳天宇更是如醉如癡,只聽得 芝娜反復彈道:“曼陀羅花要天上的瓊漿來灌溉,少女愛情的鮮花呵,要情郎的心血把它 栽。”忽然嘆了口氣,低聲喚道:“天宇呵天宇,我辜負了你的心血了。”
  這剎那間,陳天宇的心湖波濤澎湃,簡直不知道人間何世,此身何在,哪里還記得這是 法王的行宮,不由自己的縱身跳出,叫道:“芝娜,芝娜!”
  五弦一劃,歌聲驟止,芝娜驚叫一聲,園子里頓時人聲鼎沸。這剎那間,陳天宇忽然被 人夾著領子一抽,騰云駕霧般被那人帶著飛出圍墻,一道暗赤色的光華帶著嘯聲掠過園子, 耳越只聽得唐經天叫道:“快走,快走!”陳天宇身不由己地向前孩跑,轉瞬之間上了山 峰,俯頭下望,只見園子里黑影幢幢,亂成一片。唐經天道:“法王已趕來了。活該俄馬登 那廝倒霉。”原灤是唐經天見情勢危險,不待同意就立即將陳天宇帶出,同時射了一枝天山 神芒到俄馬登那邊,令俄馬登那邊三個人都被驚得跳了出來。這樣便立即轉移了白教喇嘛的 目標,都去包圍俄馬登那一伙人。唐經天與陳天宇輕功卓絕,趁著這混亂的剎那脫身,那些 白教喇嘛瞧也瞧不清楚。
  俄馬登那一伙人輕功比不上唐、陳二人,待驚覺時,未及跳出圍墻,已被人圍住。首先 來到的是白教的“圣母”和在園中巡邏的四個護法大弟子,與俄馬登同來的那兩個人是印度 喀林邦數一數二的高手,一個叫做德魯奇,一個叫做基里星。白教“圣母”用的是尺來長的 兩股銀鉸,首先來到,迎著德魯奇一刺,德魯奇一閃閃開。
  德魯奇一扭臂膊,那雙股銀鋇明明已刺到他的身上,卻忽地往旁一滑,德魯奇乘機一 帶,白教圣母收勢不住,和一個護法弟撞個正著,羞得滿面通紅,急忙掙開,德魯奇一溜煙 地溜過去了。原來德魯奇擅長印度瑜咖之術,身體各部都練得隨心所欲,柔若無骨,四大喇 嘛,不敢在行宮之中將人打死,卻是擒他不住。基里星沒有這種瑜咖功夫,但他本身的武功 卻在德魯奇之上,他和法王的首座弟子對了一掌,居然將法王的首座弟于推開數步。白教圣 母乘著基里星也被反力震得搖搖晃晃之際,雙股銀鋇一翹,疾刺他小腹的“中平”“居藏” 兩處要穴,這位白教圣母的武功僅在四大喇嘛之下,而銀針刺穴的功夫更是獨步康藏,這一 下來勢如電,本來不易躲閃,但基里星的天竺婆羅門武功詭異之極,忽然一個筋斗倒豎起 來,銀鋇“波”的一聲,刺穿了他的褲襠,卻絲毫沒有沾著他的穴道。基里星部勢連翻兩個 筋斗,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飛過假山走了。
  “圣母”勃然大怒,以她在教中地位之尊,幾曾受過如此無禮?她認定這兩個印度武士 存心侮辱,動了真氣,發下號令,園中的四大弟子和一眾喇嘛都去圍截德魯奇和基里星,這 可便宜了俄馬登,別看他身軀肥胖,逃起命來,可是機伶之極,他和德魯奇采取相反的方 向,不向外逃,反而借物障形,悄悄地奔上紅樓,在樓中暗角藏匿,只待那些喇嘛追出園 外,他就可以乘機逃走。
  卻不料白教法王忽然從行宮里面走了出來,見俄馬登的影子竄上“圣女”所居的紅樓, 這還了得?白教法王隨手折了一條樹枝,雙指一彈,其疾如箭,俄馬登正在舉步,突覺臂上 一痛,有如被利針穿肉,登時一個倒載蔥跌了下來,抬頭一見法王,嚇得魂飛魄散。法王認 得他是土司手下的大涅巴,怔了一征,將舉起的手掌緩緩放下,叫小喇嘛過來,將他縛了。
  這時德魯奇和基里星己逃到墻邊,基里星解開纏腰的軟索嗓成一個圓圈,一丈之內,風 雨不透。四大弟子武功雖高,一滑之間,卻也近不了他。法王一怒,飛身追去,德魯奇正竄 上姥頭,被法王一抓,抓著他的腳跟,忽覺手中軟綿綿的,德魯衡的腳跟似乎突然縮小了一 寸,把握不住,法王內功精深,正擬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彈碎他的腳筋,基里星救友心 切,軟索朝著法王一掃,法王大怒,反手一削,有如刀斧,那根軟索,登時斷了。但一心不 能二用,法王使出了上乘的內功,對付基里星的急襲,“彈指神通”的功夫不能同時使將出 來,竟給德魯奇掙脫,越墻走了。法王一指點倒了基里星,吩咐小喇嘛將他一并縛了。
  這一場變生意外,雖然先后還不到一技香的時刻,法王行宮已是鬧得天翻地覆,芝娜抱 著東不拉,仍然站在原地,呆若木雞。她目睹陳天宇的影子隨著唐經天一閃即逝,耳邊還響 著陳天宇的“芝娜,芝娜!”的呼喚,一個多深情的呼喚!園中鬧得亂糟糟的,她竟似視而 不見,聽而不聞,直到法王將俄馬登、墓里星二人押解過來,法王沉聲呼喚她時,她才如夢 初覺。
  一抬頭,正碰著俄馬登閃爍不定的眼光,芝娜驚叫一聲:“嗯,俄馬登!”
  法王道:“你認得他嗎?”芝娜道:“認得,他是土司手下的大涅巴。”俄馬登忙搶著 道:“她是我的至親表妹。”圣母奇道:“芝娜,咱們一路來到薩迦,為何總未聽你提 過?”芝娜眼光飄過,只見俄馬登充滿著焦急期待的神情看著她,芝娜想起了俄馬登曾請過 陳定基救她的事情,想起了俄馬登在日喀則山區的月夜,曾向她說過土司乃是他們共同的仇 人,他愿意為芝娜的復仇助一臂之力,雖然陳天宇曾屢次說過俄馬登此人不可靠,但卻也沒 有他怎么不可靠的證據。芝娜心道:“不管他是好人壞人,他總是曾經想救過我。”由于她 如此想法,她對俄馬登的謊話,非但沒有當面拆穿,反而替他圓謊,當下淡淡說道:“我已 奉身活佛,永為圣女,自當一塵不染,四大皆空。即算我父母尚生,而今在此,我也不當牽 掛,何況表哥?”圣母點點頭道:“好,不愧是個德行圣潔,全心奉獻的圣女!”
  法王怒氣稍斂,斥俄馬登道:“你身為涅巴,可知罪么?”俄馬登道:“知罪。但求活 佛饒恕。”法王道:“你擅闖行宮,就為的是見芝娜一面嗎?”俄馬登道:“我知道圣女不 能私見外人,我叉不敢求活佛通融?所以冒昧獨來,求活佛恕我魯莽無知之罪。”俄馬登一 口咬定是想見芝娜,這就連他闖上紅樓的大不敬之罪也掩飾了。法王一皺眉頭,道:“你是 獨自來的么?他們不是你的同伴么,你們擅闖行宮也還罷了,怎么居然敢和我動手?”俄馬 登道:“清活佛容我詳稟,我本是想見一見芝娜,來到之后,正好見著這兩個歹徒也偷進 來,我就發石示警。要是我和他們一伙,我豈敢驚動眾人,將他們擒捉?”
  俄馬登睜著眼睛說謊話,將唐經天發神芒示警攬到自己的身上,當成是自己投擲的石 子。法王將信將疑,道:“你怎么知道他們是歹徒?”俄馬登道:“他們是印度的浪人,曾 到過薩迦搗亂,奸淫良家婦女。我替土司管理地方,有權將他擒捉,只可恨我們這里沒有能 人,以至過去兩次都被他逃脫!”俄馬登一片胡言,污蔑德魯奇和基里星。基里星氣炸心 肺,可是他被法王點了穴道,氣在心中,卻說不出話。
  法王打了個哈哈道:“是這樣嗎?”俄馬登忽地邁上一步,反手一掌,朝著基里星的天 靈蓋重重的拍了一掌,法王喝道:“你千什么?”一揮手,將俄馬登摔了一個筋斗,但基里 星已給他用重手法打碎了天靈蓋,當場身死,一對眼珠凸了出來,顯見臨死之時,十分氣 憤。俄馬登爬了起來,也裝著十分氣憤的神氣說道:“此人屢次到薩邊搗亂,今番居然來闖 行宮,還敢和活佛動手,我實在氣他不過,未曾請準活佛,便失手將他打死,求活佛恕 罪。”法王雖是懷疑,心中卻想道:“這廝好壞也是土司手下的大涅巴,我若將他處罪,大 過不給土司面子。何況他又是芝娜的表兄。”想了一想,揮手說道:“好,你回去吧,今晚 之事,我派人告訴土司,你做得對是不對,該賞該罰,由你的土司處置。”
  俄馬登殺人滅口,捏了一大把汗,忽聽得法王交由土司處置,真是喜出望外,慌忙跪下 去叩了三個響頭,道:“多謝活佛恩典。我還想和芝娜說一句話。”法王道:“好,你就在 這里說吧,要不要我們避開?”露出威嚴肅煞的眼光,掃了俄馬登和芝娜一眼。俄馬登忙 道:“一點點小事兒,活佛準我和圣女說話,我已是感激不盡。嗯,芝娜,你知道我練過幾 年紅教的外功,骨頭一向很硬朗,近來呀不知怎的,后腦下面三寸之處,時時發痛,我記得 你以前家中有千載的沉香木,聽說用這種沉香木煎水三眼,可以治愈腦痛,不知你有沒有帶 在身邊,可以給我一點么?”芝娜莫名其妙,心道:“我怎知道你練過紅教的外功?我哪有 什么千載的沉香木?俄馬登這廝今晚怎么老是一陵鬼話?”只見俄馬登翹起大姆指,指著自 己后腦刀。凹下之處,說:“就是這兒,就是這!”法王突的伸手一捏,道:“是這兒 么?”俄馬登“哎喲”大叫呻吟道:“是這兒。”法王道:“好,好,我給你治。”在他腦 后揉了兩揉,俄馬登痛楚若失,又連連道謝。法王也不理他,由得他自己走出園子。
  俄馬登走后,法王沉著面色,冷冷說道:“我真不知道,土司怎么用這樣鬼鬼祟祟的人 做大涅巴,一派鬼話。”芝娜吃了一驚,圣母問道:“活佛瞧出什么來了?”法王道:“他 練過幾年紅教的外功,那是真的;練功不當,腦后會發痛,那也是真的;不過我試出他這痛 是裝出來的,若然真是練功不當所生疼痛,剛才我那一捏,他立刻要吐出瘀黑的毒血。”圣 母奇道:“他為什么要胡言亂語?”法王道:“是呀,我也不知道。芝娜,你是不是有千載 的沉香木?用沉香木煎水三服,可治腦痛,這倒也是真的。”芝娜道:“我這表哥自小患有 腦病,有點瘋癲,不過不常發作,有時一兩年發一次,今晚說不定剛是他發了失心瘋了。”
  芝娜又道:“千載沉香木我家中以前倒是有的。后來我父親故世,沉香木就放在棺中殉 葬,我表兄卻不知道。”千載沉香木放在棺中,可令尸體歷久而不腐爛,西藏的富貴人家也 確乎有這個風俗,法王相信芝娜,竟然不再追究,哪知道芝娜說的也是一派鬼話。
  這晚芝娜一夜無眠,心中不住的想,俄馬登說這番“鬼話”是什么用意?芝娜是個聰明 伶俐的女子,想了許久,忽然恍然大悟,心道:“是了,他翹起大拇指,一定是暗示土司, 土司不是這里的首屈一指的人物么?也許土司也練有紅教的外功,迅什主司穿有護身甲,周 身刀槍不入,就是腦下三寸之處是他的命門。”越想越有道理,暗暗感激俄馬登對自己的 “指點”又想道:“陳天宇老是說他好狡,想不到他倒是真心實意地想助我復仇。”想起了 陳天宇,心中一陣心酸,心知今晚驚鴻一瞥,以后便是生離死別,相見無由了,胡思亂想, 不覺天明,圣母進來道:“芝娜,你還不快去打扮,正午時分,咱們便該到圣廟去舉行開光 大典了。”芝娜柔腸寸斷,一邊打扮,一邊仍在癡癡地想道:“天宇他不知會不會來?啊, 我是多么渴望最后再見他一面;卻又多么為他擔憂害怕,但愿他不要到這是非之場。”心中 百般矛盾,難以自解,終于向著室中的佛像,跑了下去,喃喃祈禱道:“天宇呀,但愿我佛 慈悲,給你保佑,令你心中安靜,今日千萬不要到喇嘛寺來。”
  這個時候,陳天宇也正是肝腸寸斷。唐經天昨晚陪他回去之后,就一直勸他今日不要到 喇嘛寺去看開光大典。這時兩人還在辯論。陳天宇道:“你去不去?”唐經天道:“我去, 你留在家中。”陳天宇道:“為什么你可以去,我不能去?”唐經天道:“我去是想去碰一 個人。你呀,你明明知道芝娜已做了圣女,你還去做什么?”陳天宇道:“就因為我知道芝 娜已做了圣女,我才想去再見她一面。要不然我才沒有心情去看這什么開光大典。”唐經天 道:“昨晚要不是咱們跑得快,已然鬧出大事。今天的開光大典,非同小可,達賴班禪的使 者,薩迦的上司,僧峪官員全都要到場觀禮,你心緒不寧,若然這一去鬧出事情,試問你將 如何收拾?”陳天宇道:“我混在人堆之中,只是遠遠的看她一面,怎會鬧出事來?”唐經 天搖搖頭笑道:“這個我可不敢擔保,昨晚要不是你發聲叫喊,也不會驚動法王。”陳天宇 賭氣道:“我發誓不說一句話,要不然你索性點了我的啞穴,這總可以了吧?”唐經天笑 道:“你既如此固執,說不得我只好再陪你一次了。咱們換過一套普通的衣裳去吧。”
  薩迦的白教喇嘛寺廟仿照拉薩黃教的布達拉宮形式,修建在噶爾那山上,布達拉宮有十 三層,它比不上布達拉宮,但也有七層,高二十余丈,金鰲畫棟,紅墻白石,倚山踞嶺,氣 概龐大,在十余里外,遠遠就可望見。唐經天與陳天宇二人,換了薩迪居民的一般服裝,混 在后面進香禮拜的一群善男信女中,隨著人流,緩緩進入山谷,將近中午時分,才擠到了喇 喇宮下面的山徑,但見在藍天白云之下,喇嘛宮上十幾只圓錐金頂閃耀著絢爛的色彩,宮殿 里回蕩著悠悠的鐘鼓聲。有一隊披著繹色袈裟的喇嘛背負經匣,作為前導,沿著大青石鋪的 人行路,緩緩登上宮殿,十二座大門都已開放,縷縷檀香從里面飄出來,這氣氛有說不出的 莊嚴肅穆。前來進香禮拜的善男信女千千萬萬,并無半點嘈聲雜響。
  唐、陳二人隨著人流穿過林立的廊柱,兩廊都飾有壁畫,其中有一幅《八思巴朝覲忽必 烈去蒙古》的壁畫尤其畫得精彩絕倫,這畫寫八思巴去朝見忽必烈,左面畫一群士兵官員簇 擁八思巴的轎子,前面有蒙古官員來迎接,更前面有一個碩大無朋的蒙古帳幕,帳幕后有人 燒火等候八思已的到來。畫上還有成群的駱駝、騾馬犁牛之類在草地上吃草,草地上還有一 個穿著尼泊爾貴族婦女服飾的少女,這少女美艷絕倫,面貌竟然有幾分相似冰川天女,因為 人流行進極慢,唐經天百無聊敕,自然而然的創覽兩旁的壁畫,初時不過抱著消磨時間的心 情,看到這幅壁畫,不禁吃了一驚,心道:“西藏邊鄙之地,哪里來的這等畫家高手、畫中 只有這一個少女,又是什么意思?為什么那樣肖似冰川天女?”看陳天宇時,陳天宇卻是目 不斜視,掂著腳跟,只是凝望前面,好像他的芝娜就會忽然在前面出現,怕走了眼似的。其 實前面是擁擠的人群,什么也看不見。唐經天暗嘆陳天宇的癡心,但轉念一想,自己也何嘗 不是如此?不禁啞然失笑。
  好容易擠到了大殿的前面,唐、陳二人擠到前面的石階站立,只見這座大殿有四個大飛 檐,上綴人面鳥身的金像,下系鈴鋒,雕摟得極其精細,大殿內有兩座金制的“喇嘛靈塔” 塔上遍綴珠寒纓培,鑲著各色玉石、珍珠、瑪瑞、翡翠雕成的花朵,端的是富麗莊嚴,唐經 天心中嘆道:“只這座喇嘛宮就不知浪費了多少人力物力。”陳大字卻在石階上定了神,忽 聽得鐘鼓齊鳴,一隊白教喇嘛披著白色的法衣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個白教法王,左 右兩旁是四大弟子,轉瞬就走到兩座“靈塔”之間站定。
  接著出來的是達賴班撣的使者,各率領四個大僧侶,和白教法王并肩各站在一個靈塔的 旁邊,他們是白教法王最尊貴的賓客。再后出來的是薩迦土司,帶著四大涅巴,俄馬登也在 其中,面上掛著狡繪的笑容,卻又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氣,垂首立在土司身后。看這樣 子,要就是法王還沒有將昨晚之事告訴上司,要就是土司曲予優容,根本沒有責罰。
  陳天宇一心盼望芝娜,圣女卻遲遲未出;唐經天則四面注注視,心中不住地在想:“金 世遺會不會來呢?”但前后左右,人頭密密麻麻,即算金世遺混在其中,唐經天也認他不出。
  只見法王緩緩揮手,開聲說道:“本教離開西藏,屈指過了多年,今日仗佛祖慈悲,得 以重回故土,又得達賴班撣兩位活佛,大力支持,賜以薩迦,宏宣佛法,但愿以后干戈永 寧,我佛蔭庇,永享太平。”要知白教自從在明代崇偵十六年問被黃教逐出西藏之后,百余 年來,曾有過不少的糾紛,兵戎相見亦有十數次之多,而今兩教和睦,西藏人雖然已是很少 白教教徒,亦是衷心喜悅,聽得法王此番說話,歡聲雷動。唐經天心中想道:“若然真能從 此永息爭端,費了這么多的人力建這座喇嘛廟也還值得。”
  殿上鐘鼓敲了三遍,兩隊小喇嘛繞行大殿一周,喃喃誦經,紅酒法水,鐘聲梵唄之中, 一隊白衣少女魚貫走出。這剎那間,大殿上下一片靜寂,大家都知道開光大典即將舉行,千 萬對眼都目不轉睛地注意這隊圣女,陳天宇更是焦躁不安,屏住呼吸向前觀望,但見三十六 名圣女個個披著面紗,捧著凈瓶,忽在佛像之前,盈盈起舞,陳天宇竭力想辨認誰是芝娜, 一時間,卻是認不出來。
  圣女遍灑楊枝甘露,跳的是“驅邪舞”,三十六名圣女曳著長裙,穿梭來往,舞姿編 躡,魚龍曼衍,看得人眼花繚繞。只聽得男”些“圣女”用藏語且舞且歌道:
  一灑楊枝甘露,
  消盡人間邪氣。
  我佛佛力無邊,
  保佑太平盛世。
  舞態輕盈,歌聲曼妙,轉而歌道:
  再灑楊枝甘露,
  禮贊諸天佛祖。
  佛祖善緣廣結。
  眾生同登樂土
  歌聲本極和諧,唱到第二、泊后一音,忽地有一聲高亢,微微顫抖,陳天宇、唐經天精 于音律,聽了出來。
  只見其中一個圣女,長裙曳地,無風自飄,想是因為肢體顫動所致,陳天宇猛的心頭一 震,想道:“原來芝娜也瞧見我了。”眼睛緊緊跟著那位圣女,全神貫注,任它舞影騙躡, 人影繚繞,陳天宇的心目中卻只有這個圣女。這圣女雖然也披著面紗,但陳天宇卻似透過面 紗,看到她那對神秘的眼睛,在向自己盈盈眉語,那剛幢娜娜的背影,那披肩光潤的柔發, 再加上那剛才旁人所未經意而陳天宇卻已發黨的“失態”,這一切都告訴了陳天宇,這圣女 一定便是芝娜。
  陳天宇眼睛緊緊隨著芝娜,芝娜跳了兩個圓舞步,雜在三十六名圣女當中,再無異態, 舞步也非常嫡熟,想是心中已恢復了平靜。陳天宇心頭酸痛,默默想道:“道是無情卻有 情,呀,芝娜,難道你這一輩子就真的甘心做一個永伴青燈古佛旁的圣女?”陳天宇哪里知 道,芝娜的心中悲苦比他更甚百倍,芝娜是閑了整個生命的力量,把心中的悲苦強壓下去 的。陳天宇哪里知道,芝娜正在準備把她的生命作孤注一擲,生怕露出半點痕跡呵。
  那隊圣女跳了一個圈圈,接著歌道:
  “三灑楊枝甘露,
  洗凈心頭塵污。
  人天同證真如,
  勘破色空妙悟。
  舞步由疾而徐,歌聲一收,三十六名圣女,已在佛像之前排成一列,慢慢揭開遮在佛像 外面的黃縷棉饅。佛像共是一十八尊,當中的一座釋迪牟尼像高二丈四尺,指頭粗如兒臂, 圣女將楊枝甘露遍灑佛像之前,緩緩退立兩旁,開光大典便告揭幕。
  臼教法王恭恭敬敬地向正中佛像獻了“哈達”(絲絹。獻哈達乃是西藏一種表示敬意的 禮節)接著是達賴班禪兩位活佛的代表來獻哈達,這時合殿上下人眾,都合什低首,在心中 默誦佛號,只有陳天宇一人,雖然也隨著眾人低下了頭,眼角卻仍然偷瞟芝娜。
  跟在琢禪使者后面獻給哈達的是薩迦的土司,土司顫動著肥胖的身軀,匍伏在釋迎牟尼 佛像的腳下,雙手呈上哈達。執法的喇嘛正待接過哈達,披在如來佛像的臂上,忽聽得土司 大叫一聲,只見銀光一閃,一柄飛刀已插入了土司的后腦。白教法王尖叫道:“是你?芝 娜!”俄馬登大叫“有刺客呀!”圣母嚇的魂不附體,咕咯一聲,暈倒壇前,登時一片混亂。
  芝娜蓄志報仇已久,這飛刀之技已不知練了兒千百遍,她怕一擲不中,在法王與俄馬登 的呼喝聲中,第二柄第三柄飛又疾飛而出,法王離佛像數丈,舉袖一拂,第二柄飛刀倒飛回 去,嗖的一聲,直刺入芝娜的肩頭。陳天宇嚇得幾乎就要喊出聲來,嘴巴卻被唐經天掩住。
  正是:
  曼舞輕歌情未己,飛刀驚見女荊柯。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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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舞影蹁千 飛刀殺仇敵 風云動蕩 俠士護危城
  芝娜低呼一聲,身軀如花枝亂顫,那第三柄飛刀失了準頭,插不正后腦下面的命門要 害,卻刺著了上司的背心,“掙”的一聲,飛刀激起,最靠近土司的人是班禪活佛的代表, 他不懂武功,猛然間見飛刀射到,慌不迭的低頭一閃,不料那飛刀之勢是斜飛而下,他這一 閃,湊個正著,“吭嚏”一聲,飛刀插入了他的背脊,半截刀刃連著刀柄露在外面,顫動不 休。
  法王揚袖一拂,立即一躍而前,以他武功之高,一伸手就能將芝娜拿著,但因忽見班禪 的代表受了飛刀誤傷,這一來,饒他是“活佛”身份,也嚇得呆了,急忙先上去救護班禪的 代表。芝娜一跳跳上神座,倏的撕開面紗,叫道:“我是沁布藩王的女兒,刺上司是報父 仇,與旁人無涉!”說時遲那時快。白教的四大護法弟子一涌而前,,為首的大弟子手指已 觸及了芝娜白色的長裙,芝娜一說完話,伸手一拔拔出插在她肩上的那柄飛刀,倏的回刀向 咽喉一刺,登時鮮血泉涌,軟綿綿地倚在佛像的身上,眼睛勉強掙開向堂下一望,又徐徐合 上,臉上帶著滿意的也是痛苦的微笑。她臨死之前,在人叢中瞧見了陳天宇,陳天宇的眼光 始終沒有離開她。
  開光大典,何等神圣莊嚴,卻忽然發生了血濺法壇之事,大殿上下人眾都驚得呆了,忽 又見芝娜自殺,空氣死寂,猛然間不知是誰失聲駭叫,登時大家都驚叫起來,向外亂涌。這 剎那,陳天宇要哭卻哭不出來。眼見芝娜的尸體慢慢倒下,只覺胸中熱血上涌、突間叫出聲 來:“芝娜,芝娜!”不向后退,反想擠上前去,他是練過內功的人,被唐經天禁止他說 話,胸中郁積已久,這一下拼命大呼,在諸聲嗜雜之中,更顯得分外突出。唐經天急忙在他 耳邊說道:“暫忍悲痛,休惹風波!”扯他疾向外走。陳天宇這時已失了知覺,渾渾燉飩地 被唐經天著,任他擺布。
  殿上殿下,亂成一片。只聽得有人叫道:“土司已被刺死啦:”是土司的隨身武士檢查 了土司的傷勢之后說的,土司披著護甲,他本身又練有紅教的外功,若不是飛刀剛剛插中他 腦下三寸的命門要害,無論如何也不會斃命。
  眾人雖都料到土司必死,但聽得眾武士都齊聲吶喊,仍是驚心動魄,往外擁擠之勢更甚 了。大殿外面的善男信女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情,跟著騷動亂跑,就如一群被敵人追逐的敗兵 一般,潮水般地往外涌。只聽得大殿上的俄馬登又高聲叫道:“快捉刺客的同黨呀!”唐經 天正擠出了外面的月牙門、一個護法嘛突然將他截住!
  唐經天腳不停步,橫時一撞,那護法喇嘛大叫一聲,跌倒地上,后面人如潮涌,有幾個 人在他身上踏過,待他爬起來時,唐經天與陳天宇早已鉆入人群之中,沒了蹤跡。
  白教法王雖在驚惶恐亂之中,仍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陳天宇那兩聲大叫,早已被他 留意上了,但殿下人頭簇擁,陳天宇、唐經天二人穿的又是一般薩邊居民的服飾,急切間瞧 不清他們的面目。這時見護法喇嘛被人打倒,法王急忙追了出來,指著月牙門大叫道:“閑 入快快閃過兩邊,刺客的同黨是當中這兩小子!大家不準亂跑,原地站住!”
  法王一叫,果然把擠向月牙門的人流遏住,唐經天吃了一驚,心道:“這法王當真厲 害!”正在盤算脫身之計,忽聽得有一個極熟悉的哈哈怪笑聲,有人叫道:“閑入閃開呀閃 開,待我來瞻仰活佛!”正是金世遺的怪聲,唐經天來看開光大典,本來是為著撞金世遺, 但這時卻無論如何不能停下與他相見了,趁著混亂再起,唐經天拉著陳天宇擠過了月牙洞 門,百忙中回頭一瞥,只見法王已與金世遺斗在一起。唐經天莫名其妙,金世遺雖是玩世不 恭,但竟敢在此時此地,向法王鬧事,那卻是連唐經天也絕對料想不到的事,不明他是為了 何來?
  擠到外間,地方寬闊,唐經天拉著陳天宇迅速逃走,片刻就跑出寺門:沿著山后小徑奔 逃,過了一支香的時刻,他們已逃到了噶爾那山的山背,人群都被隔在山前,連一點人聲都 聽不到了。唐經天心中稍寬,在陳天宇的背心輕輕一拍,道:“陳兄醒來!”陳天宇兩眼呆 呆地望著他,茫然無神,喃喃說道:“呀,芝娜,芝娜,而今我明白你為什么去做圣女 了。”唐經天道:“人死不能復生,我看這次亂子,只怕要生出極大的風波。你我還是趕快 回衙,商量善后為好。”陳天宇仍是昏昏迷迷,似聽懂又似未曾聽懂,睜著眼睛說道:“我 又不能將她的尸體領回埋葬,怎么替她辦后事呀?”唐經天急道:“不是這個后事。”情知 一時之間,說不明白,只得拖著陳天宇又跑。
  忽聽得有人用藏語冷冷說道:“你們鬧出了大事,就想一走了之么?”唐經天抬頭一 看,只見山樹后面,轉出兩個人來,一個是印度僧人,右手握著一根碧色的竹杖,左手托著 一個金盂缽,此人非他,正是以前來搶過金本巴瓶、被冰川天女打敗的那個苦行僧。另一個 則是昨夜私探法王行宮的那個印度武士德魯奇,唐經天心中正在奇怪,他們怎么這樣快就知 道了?那苦行僧不由分說,就是一杖掃來,左手將金盂缽一翻,又向陳天宇迎頭罩下。
  唐經天見那金盂罩下,來勢極猛,怕陳天宇抵擋不住,橫肘一撞,施習絕妙的巧勁,在 間不容發之際將陳天宇撞得身形飛起,迅即左拳上擊,右掌橫削,左拳用的是大力金剛手的 功夫,只聽得唱的一聲響,有如鐵錘擊鐘,那苦行憎孟缽一翻,缽頭朝外,一下子罩著了唐 經天的拳頭,孟缽飛一般的旋轉,唐經天只覺得缽中隱隱有一股吸力,自己的拳頭竟然抽不 出來,吃了一驚。但他究竟是天山派嫡傳弟子,絲毫也不慌亂,右掌一翻,用的是至剛至猛 的“五丁開山”巨靈掌力,那苦行僧一杖掃來,被掌力一震,杖頭忽地翹起,乘勢戳唐經天 胸口的“漩璣穴”,唐經天早已料到有此一著,化掌為拿,忽地從至猛至剛的“五丁開山” 掌法變為剛柔并濟的大擒拿手,扇掌一抓,立刻將苦行僧的竹杖抓住。苦行僧也吃了一驚, 急運內力往外奪杖,卻也奪不出來。這一來變成了苦行僧的竹杖被唐經天右掌所制,而唐經 天左手的拳頭卻被苦行僧的金盂所制,兩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急切之間,誰都不能解脫, 變成了僵持之局。德魯奇是這個苦行僧的師侄,知道師叔的脾氣,動手絕不要別人相助,但 此時見唐經天武功太強,師叔頭頂上直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把心一橫,拼著事后被師叔責 罵,解下纏在腰間的鋼索,呼的一抖,鋼索有如長蛇出洞,流星閃電般地掃到唐經天面門。
  若在平時,唐經天哪會把德魯奇放在心上,但此時他與苦行僧苦苦相持,誰都不能脫 身,眼見鋼索飛來,競是無法閃避。陳天宇卻呆呆地站在道旁,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唐經 天一急,猛地大喝一聲,這一喝有如半空里突然打下一個焦雷,德魯奇窒了一窒,鋼索垂了 下來,差三寸沒有打到唐經天,陳天宇被這一喝喝醒,飛身一躍,揮劍直取德魯奇。
  德魯奇見陳天宇疾如飛鳥,已自嚇了一跳,陳天宇凌空下擊,一招“倒挽銀河”,將德 魯奇的鋼索蕩開,再一招“大鵬展翅”,將德魯奇迫得手忙腳亂,待到身形落地,第三招 “冰川飛恨”又到,這三招一氣呵成,正是冰川劍法中的精妙殺著,德魯奇哪里抵擋得住, 只聽得喇的一聲,德魯奇頭上的六角毗盧帽被陳天宇利劍削為兩半。
  唐經天大喜,心道:“陳天宇被困冰宮數月,反而因禍得福,當真是得益不淺。”心想 德魯奇不是陳大字的對手,自己勝券在操,當下精神大振,右掌一牽一引,把那苦行僧身形 牽動,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圈。
  唐經天眼見那苦行僧被自己的內力所迫,漸有支持不住之勢,正擬再運玄功,掙脫他的 金盂吸力。忽聽得德魯奇嘰哩咕喀的用藏語說道:“你對意中人尚自無力保護,還逞什么強 替朋友助拳?”眼中發出冷冷的光芒,直盯著陳天宇的眼睛,陳天宇神智本來還未清醒,被 他說話一刺,宛如利針刺到了心上,忽然掩面狂叫,跳過一邊,倚在樹上,叫道:“不錯, 我連意中人都無法保護,何以為人?呀,芝娜呀芝娜,我對不起你了!”
  德魯奇道:“對呵,你好好哭一場吧!”忽地碟碟怪笑,鋼索一抖,又朝唐經天掃來, 鋼索頭上的兩顆鋼珠叮嗎作響,眼見這一下非把唐經天打瞎不可,卻忽見唐經天與苦行僧兩 人的身子都旋轉不休,越轉越疾,德魯奇竟分不出誰是師叔,誰是敵人,鋼索打到了兩人的 頭上,又硬生生的收回,怕打錯了人。就在這剎那羊,忽聽得唐經天一聲長嘯,不知怎的, 兩人的身形倏的分開,唐經天手上已多了一柄精芒四射的長劍。德魯奇的鋼索正在兩人頭上 盤旋,一認出了唐經大的身形,立刻掃下,那苦行僧大叫道:“小心!”德魯奇收索不及, 哨的一聲,鋼索被唐經天的游龍寶劍削去了一截,索端的兩顆鋼珠也被削掉了。
  原來唐經天與那苦行僧相持了一個時辰,已悟出了苦行僧那個金盂缽之所以能吸住自己 的拳頭,并不是因為這金盂缽是什么“法寶”,而是因為盂缽急速旋轉所生的引力,這道理 與急流湍中的漩渦能夠吞沒巨舟的道理相同。唐經天的天山派內功是最上乘的正宗內功,比 那苦行僧本就稍稍高出一籌,一悟出人制勝的妙理,知道拳頭不能向外拉,越向外拉就越要 被它雄,于是被盂缽套著的拳頭也跟著旋轉,不過旋轉的方向卻外面盂缽旋轉的方向相反, 這樣轉了兩轉果然脫了出來。而言行僧也趁著唐經天全力施為之·際,將竹杖奪出,脫離了 唐天的掌握。
  唐經天知道這兩人一定還不肯干休,一脫困便立刻拔出游龍寶劍,果然那苦行僧又撲了 上來,左手竹杖,右手金盂,連走怪招,他吃了虧,再不顧平日單打獨斗的規矩,索性指點 德魯奇助他襲擊。這時兩人都不敢似適才的以內力相持(苦行僧因為知道唐經天勝于自己, 而唐經天則顧忌德魯奇在旁),唐經天施展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連取攻勢,苦行僧則以 竹杖點戳,分敵心神,而以金缽接唐經天的劍招。黃金的硬度勝于銅鐵,盂缽又厚,即算被 游龍劍刺著,也不虞損壞,在兵器苦行僧并不吃虧。
  這苦行僧曾是冰川天女手下的敗將,按說也不是唐經天的對手。不過,情形又有點不 同,冰川天女的兵器一---冰魄寒光劍和暗器,冰魄神彈正是這苦行僧的克星,而唐經天論 起武功不輸于冰川天女,游龍劍卻制這苦行僧不住。
  德魯奇是那苦行僧的師侄,德魯奇的功力雖然遠遠不如唐驚天,也曾苦練過瑜咖的功 夫,移形換步,巧妙敏捷。唐經天的劍招被苦行僧的金盂一一接去,騰不出寶劍來削德魯奇 的鋼索,德魯奇便忽然從側面進攻,忽然又跑到唐經天背后襲擊,弄得唐經天不得不分神對 付,常常要閃避德魯奇的偷襲。
  三人走馬燈似的旋轉,各展奇招妙著,轉瞬之間,斗了一百來招,唐經天的攻勢受到牽 制,漸漸處于下風。偷眼看陳天宇時,陳天宇仍是呆呆地倚在樹上,凝望著悠悠的白云。唐 經天既為自己著急,也為陳天宇可憐,心道:“他是性情中人,乍逢慘變,傷痛未過,怪不 得如此了。”不忍催他相助。陳天宇在傷痛之中,即算催他,也未必能將他喚醒。
  唐經天迫處下風,苦行僧與德魯奇攻勢驟盛,只聽得“當當”兩聲,唐經天刺德魯奇的 兩招,劍尖都刺到苦行僧的金盂缽上。德魯奇的鋼索抖得筆直,竟然當作長槍使用,刺唐經 天的咽喉。唐經天霍地一個“鳳點頭”,鋼索從他的頭頂掠過,忽地又變作軟鞭使用,呼的 一聲圈了回來;那苦行僧用金盂缽壓住唐經天的游龍劍,左手的綠竹杖也點到了唐經天小腹 的“愈氣穴”。這兩招配合得精妙無倫,唐經天不論向哪方逃避都難以避過,唐經天吸一口 氣,腳尖點地,平空拔起,背心后撞,他身上穿有金絲寶甲,準備硬接德魯奇的一鞭,同時 也準備以閉穴的功夫,接苦行僧的竹杖點穴殺手。但這樣做實是危險之極,德魯奇的功力不 高,那一鞭也許無甚傷害,苦行僧那一戳,卻是天竺的天魔杖法中最厲害的殺手,專破內家 氣功,唐經天的閉穴功夫是否能挺住,那就在未可知之數了。
  正在鋼索竹杖夾擊而來,堪堪就要觸到唐經天身體之際,那苦行僧忽地一聲怪叫,竹杖 不向前點,反而向后一個后翻,似乎給一股大力推了出去,站立不穩,急用竹杖支地,接連 打了幾個大翻,滾下山坡。那德魯奇被唐經天背心一撞,身形也飛了起來,幸而他的瑜咖功 夫也練到了第三段的境界,在空中一個轉身,學他的師叔樣子接連打了幾個筋斗,消去了唐 經天反擊的內力,跟著師叔滾下山坡走了。
  這幾下子動作快如電光石火,唐經天忽而脫險,自己也弄得莫名其妙。
  德魯奇是給唐經天撞跌的,但那苦行僧的竹杖并未觸及唐經天的身體,卻何以突然收杖 不戳,而且好似被一股無形的潛力推開一般,難道是那苦行僧忽發慈悲,還是暗中有人相 助?唐經天目送這兩人滾下山坡,倏忽不見,心中一片茫然,十分不解。
  忽聞得一聲極其清脆的笑聲,從林子里發出,這笑聲十分熟悉,唐經天不假思索,身形 急起,正待穿林而入,尋覓這發聲之人,忽地眼前彩色繽紛,一個花環從林中飛出,觸手沁 涼,花環上還帶有露珠,好像剛剛編就。
  唐經天接了花環一看,上面用花枝結成四個小字:“速離薩迦”唐經天怔了一怔,這笑 聲,這花環,這擲花環的手法,與自己上次在峨嵋山上尋覓冰川天女之時,所碰到的一模一 樣,上唐經天以為那擲花環的人是冰川天女,但后來仔細思量,冰川天女又似乎沒有這種功 力。今次唐經天知道冰川天女一定還沒趕到,擲花環的人斷乎不會是冰川天女了,那么不是 冰川天女又是誰呢?
  笑聲搖曳,從清脆響亮變為幽微,漸高漸遠,宛若游絲裊然,若斷若續,但仍是音細而 清。唐經天吃了一驚,只這剎那間,笑聲由近而遠,這人已經是在數里之外了,有這等本事 人世上寥寥可數,唐經天心頭一動,叫道:“姨媽,姨媽!”這他才想到馮琳頭上。馮琳善 會摘葉飛花的功夫,又天生一副淘氣的性情,最喜歡和小輩開玩笑,這兩次向自己擲花環的 人,除了她絕無別人,只可笑自己以前只是記掛冰川天女,這樣容易料到的人竟沒有想到。
  唐經天叫了兩聲“姨媽”,笑聲去得更遠,聽不見。唐經天知道姨媽的脾氣,追也沒 用。回頭看那花環,心道:“姨媽怎么會來到此問,她為什么叫我離開薩迎呢?”想不出個 所以然來,只當是姨媽開他玩笑。豈知馮琳自他二次離開天山,南下峨嵋時開始,就跟著他 了,而這一次也并非只是開玩笑的。
  唐經天回過頭來,尋覓陳天宇,只見陳天宇蹲在樹上,正在樹枝在地上亂劃,地上歪歪 斜斜的滿是“芝娜”二字。唐經天暗暗嘆了口氣,將他拉起,道:“走呵。”陳天宇茫然說 道:“去哪兒?哪兒找得著芝娜?”唐經天沉聲說道:“芝娜是死了,她死后必然引起事 情,你不替她料理,她死不瞑目。”陳天宇悚然一驚,醒了幾分,道:“怎么料理?”唐經 天道:“先要保重身子,回去我和你說。”兩人飛步奔回宣慰使的衙門,到內室坐定,唐經 天替他把脈,見他六脈不調,肝脈尤其郁結,知他是因傷痛過甚所至,若不善為調治,只怕 他練成的那點內功根基,都要付之流水。
  唐經天道:“你現在什么也不要想,好好靜坐一會。”陳天宇試一靜坐,半晌又睜開眼 睛說道:“怎能夠不想呵。”唐經天略一沉吟,毅然說道:“我教你如何不想。”傳了他一 遍天山派修練內功的心法,學武之人,忽聞內功妙理,心中縱有何等大事,注意力也給移轉 了。陳天宇試按唐經天所傳授的心法修練,但覺奧妙無窮,不知不覺地沉浸其中,那消半個 時辰,便覺心地空明,果然百念不生,唐經天知道他這樣一坐,可以坐十二個時辰,便讓他 在房中靜坐,自己悄悄走到外面打聽。
  這時府衙內已知道了喇嘛寺所發生的大事,人心浮動,唐經天將總管喚來,命他吩咐衙 內人眾,不許外出,并小心巡視,不得松懈。直到傍晚時分,宣慰使陳定基才回到衙門。
  陳定基滿面憂慮的神色,愁眉不展,管家的吃了一驚,心道:“老爺生平經過多少風 浪,也未曾見過似今日的驚憂。”陳定基叫管家的關上大門,加派二十名精壯兵丁在外面守 衛,安排妥當之后,邀唐經天進內室密談。
  陳定基第一句話就問道:“宇兒呢?”唐經天將經過說了一遍,陳定基奇道:“宇兒的 意中人就是沁布藩王的女兒嗎,我還以為是那個名字叫做幽萍的冰宮仙子呢。”幽萍曾在陳 天字家中住過許多天,與陳天宇形跡親密,故此陳定基有此疑心。
  陳定基又嘆口氣道:“如此,事情就更不好了。”唐經天道:“怎么?”陳定基道: “看來俄馬登就要掀起一場內亂。我把你們逃走之后喇嘛寺中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你吧,請你 替我參詳參詳。”唐經天道:“你也瞧見我們嗎?”陳定基點了點頭,道:“你們雖換了藏 人的服飾,豈能瞞過我的眼睛?當你們還未逃出出那月牙門的時候,法王追趕上去,我嚇得 一顆心都幾乎跳了出來,忽然有一個古古怪怪的青年出來了,長得挺靈俊,相貌看來還有兩 三分像宇兒呢。呀,這人真不知是吃了獅子的心還是豹子膽?他居然敢和活佛動手!”唐經 天知道陳定基口中這個古怪的青年必是金世遺,急忙問道:“這個人后來怎么樣了?”
  陳定基道:“這個人似大鳥一樣從屋檐上下來,活佛站在地上,沖著他就是一拳,說也 奇怪,拳頭還差著老遠,只是凌空一擊,少年就似給人推了一把的,又折回屋檐上,接著又 下來,法王沖著他又是一拳,他又折回原處,如是者三次之多,這時法王的四大弟子都己跳 上屋檐,采取了包圍之勢。”
  唐經天道:“那法王呢?”陳定基道:“四大弟子跳上屋頂,顯出十分慎重的樣子,如 臨大敵,從四方慢慢合圍,法王還站在屋檐底下,向著那少年的身影,接連猛擊數拳,少年 不敢跳下來,只見法王每擊一拳,那少年身子就搖晃一下,眼見那四大弟子就要捉著他了, 法王突然也晃了一下,一拳將發未發,忽地嘆了口氣,揮揮手道:‘讓他走吧!’那少年一 聲長笑,在四汰弟子包圍之中,身子凌空飛起,一霎眼就到了另一間屋面,端偽是疾如鷹 隼,倏忽跳過幾重瓦面,看不見了。大殿上僧俗官員議論紛紛,有的說這是活佛大顯神通, 有的說那少年是剎支利魔的化身下世。故意來試白教法工的法力的。”喇嘛教的神話,剎支 利魔是與佛祖對敵的一個惡魔,被佛祖幽禁在恒河河底。白教法王拿不住他,可見法力也是 有限。說這些話的多半是黃漱喇嘛的僧官。”
  唐經天心中好生驚詫,想道:“這白教法王用的是隨山打牛的百步神拳,自足以震世駭 俗。金世遺的武功頂多只能與法王打個平手,他怎么能在法王神拳猛擊之下,四大弟子包圍 之中,安然脫身而去?。難道另有什么人暗中相助他么?聽陳定基所說的情形,法王似是被 什么高人暗中警告了。這不出面的高人又是誰呢?”清經天怎么也猜想不到,這個暗助金世 遺的人又是他的姨母馮琳。
  陳定基續道:“再說大殿上的事情。沁布藩王的女兒……”唐經天接口說道:“她名叫 芝娜。”陳定基點點頭道:“芝娜刺死了土司,立刻拔刀自刎,這樁事你們己見到了。芝娜 自刎之后,俄馬登就過來將她的面紗完全撕開,忽然叫道。你們過來看,這個沁布藩王的女 兒,原來就是以前偷進土司家中偷馬縱火的女賊。’土司帶來的人都擁上去看,有一大半認 得,紛紛議論。俄馬登又沖著我笑道:‘陳大人,這也就是你以前極力懇求土司,保釋的那 個女賊呢!’俄馬登的笑令人毛骨悚然,我正想回說:‘那是你請我保釋的’法王率領四大 弟子已從下面走上來,俄馬登和土司的人忽然搶了土司與芝娜的尸體,又說動了達賴活佛的 代表,將受傷的班撣活佛的代表也一并帶走了。俄馬登臨走時大聲疾呼,說要替土司報仇, 叫土司的人跟著他急速回府,白教法王也不便阻攔,眼見他洋洋得意的與達賴班禪的兩位代 表走出寺門,真不知他要鬧出何等亂子?”
  唐經天大吃一驚,道:“俄馬登的來歷我不知道,但看這情形,他是存心要在西藏搞起 一場暴亂。陳大人,你應該趕快修書報告福康安。”陳定基也覺得只能如此做了,正在修 書,忽聽得門外已是鬧聲大作。
  管家的進來報道:“俄馬登率領一大隊藏兵,已將衙門團團圍住了。”陳定基苦笑道: “這俄馬登與我何仇何恨?來得這般快,難道還怕我這朝廷命官逃走不成?”與唐經天走上 女墻的城樓一看,只見俄馬登陪著土司的夫人在墻下大罵,四大涅巴分列左右,那印度昔行 憎和德魯奇也在軍中。俄馬登把手一樣,眾醞兵高聲叫道:“把漢官斬盡殺絕,把漢人都趕 出去。他們沒有一個是好東西,都是到西藏來搗亂的。”
  陳定基在城墻上向上司的夫人施禮,道:“貴土司被刺,真是不幸之事。本宣慰使謹致 悼念之意。但貴上司被刺,與我何于?敢問夫人領兵前來,所為何事?這事情又怎么能遷怒 所有漢人?”土司夫人裁指哭罵道:“陳定基你休得假撇清,這女賊若不是你們唆使的,當 年你為什么替她保釋,你兒子又怎肯舍命救她?”俄馬登接口罵道:“我們西藏的事情自己 會理,要防們漢人來作什么?你們這次唆使一個女賊出來行刺,教她冒充是沁布藩王的女 兒,分明是想挑起西藏的內亂,好讓你們漢人漁翁得利,實行分而治之之計,不把你們趕 走,咱們西藏休得平安。”
  陳定基這一氣非同小可,分明是俄馬登藉端生事,想挑起西藏的叛變,卻反而誣賴了 他。正待正言斥責,俄馬登拉開五石大弓,喝道:“你們父子就是殺土司的主使人,還辯什 么?看箭!”唆的一箭射來,唐經天身形一晃,攔在陳定基的面前,雙指一柑,把那支利箭 柑住,喝道:“無恥好徒,你也看箭!”雙指一彈,那支利箭飛了回去,比用弓弦射出還更 厲害。俄馬登急忙縮頭,用大弓一擋,僻啦一響,那張大弓竟被射斷!俄馬登慌得在地上打 了個滾,避進入叢之中,仍自大聲喝道:“放箭!”頃時千箭齊發,藏兵勇猛進攻。
  唐經天舞劍擋箭,保護陳定基走下女墻,然后親自指揮,衙門內的兵丁只有一百多人, 而圍攻的藏兵起碼也有一千,幾乎匡以一當十,幸而這一百多人都曾經過陳天宇的訓練,而 宣慰陵衙門重修之后,建筑也很鞏固,藏兵雖多,急切之間,卻是眶以攻下。藏兵們幾次用 云梯強攻,都被唐經天折斷梯子,但胄經天也不愿殺傷藏兵,只是盡力把他們的攻勢遏止。
  如是者圍攻了一日一夜,雙方都筋疲力竭,唐經天在這一日一夜之中,沒有睡過片刻, 亦感難以支持,到第三日早上,藏兵忽然撤退了一半,唐經天奇道:“我正怕他增兵再攻, 怎么他反而減兵?莫非俄馬登又有什么詭計?”看那些藏兵只是列陣圍住,卻并無進攻的跡 象。俄馬登和德魯奇亦已不在軍中,唐經天正在思疑,忽見一條人影從東面空隙之地疾奔而 來。
  這時正是拂曉時分,人影還未能看得真切,那些藏兵不知是友是敵,一時間倒不敢攻 擊,那人影來得極快,倏忽間已越過兩隊藏兵,這時才看清楚來的是個四十多歲書生裝束的 人,守著墻頭的兵丁也已有一大半認得出來,高聲叫道:“是蕭老師!”蕭青峰以前在衙門 教書時,形貌衰老,活像個手無擅雞之力、科場失意的老儒生,眾兵丁見他,口此矯捷,都 不禁嘖嘖稱異。
  藏兵這時也看清楚了,紛紛攔截。蕭青峰拂塵起處,碰著的藏兵立即倒地,藏兵不知道 這是“拂穴”的功夫,以為是妖法,下敢再追。苦行僧急忙奔出,蕭青峰跑得快,他跑得更 快,三伏三起,口箭離弦,倏忽追到了蕭青峰的背后。唐經天知道蕭青峰不是苦行僧的對 手,把手一揚,急忙發出兩支天山神芒,苦行僧用金盂缽一擋,只聽得“當當”兩聲,金星 飛濺,苦行僧一看,只見兩支天山神芒都射入了盂缽之中,深入數寸,不禁大吃一驚:天下 竟有這樣厲害的暗器,能夠穿過黃金!饒他的瑜珈工夫已練至將近最高境界,也自生怯意。
  苦行僧被天山神芒一阻,蕭青峰已躍上墻頭。唐經天候他喘息過后,問道:“蕭老師, 你幾時來的?”蕭青峰道:“我在峨嵋山金光寺送冒大俠下土之后,立即趕來,算來你比我 早走一大半。”唐經天忙道:“冰川天女呢?”蕭青峰道:“她為武當派門戶之事,尚須料 理,所以與呂四娘一道,要遲我兩天才能動身。”唐經大沉吟想:“冰川天女的輕功遠勝于 蕭青峰,即使遲兩天動身,這時也該趕到了,難道又有什么變故么?”問道:你到了薩迦多 久了?”蕭青峰道:“昨天到的。你不是說叫我找天宇打聽我娘子的下落么?我一到薩迦, 當日便想來此,包圍得緊,直到現在才覓得機會進來。天宇呢?”唐經天道:“說來話長, 他正在里面靜養,你先說說,外面怎么樣了?”蕭青峰道:“外面亂得很呢!聽說俄馬登唆 使達賴班禪的代表,說白教法王的圣女竟然連班禪的使者也敢用飛刀刺傷,這乃是對黃教喇 嘛大大的侮辱,他們要叫達賴班禪派兵來驅逐白教,只怕又要卷入一場宗教戰爭。”
  唐經天吃了一驚,他初時以為俄馬登只是想驅逐漢人,如是看來,竟是到處亂點火頭, 想把西藏弄成糜爛之局,真不知其心何居?蕭青峰道:“喇嘛廟也有藏兵監視了。但他們忌 憚法王,還不敢胡鬧。只是聽說俄馬登還想到印度的喀林邦和尼泊爾這兩個地方去,請外兵 來幫忙他統一西藏。”唐經天道:“這回如何是好?須得趕快派人送信給福康安,派救兵 來。”可是派誰送信?卻無適當人選,正在躊躇,忽見外面藏兵兩邊分開,俄否登陪著兩個 白教喇嘛乘著一匹白象走來。
  正是:
  藏邊忽見風波惡,大禍彌天孰與平?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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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塞外興波 奸徒困俠士 宮中對掌 俠丐斗神僧
  唐經天一眼瞥去,認得這兩個白教喇嘛正是法王座下的護法大弟子,也就是那年來搶奪 金本巴瓶的人,心中奇道:“俄馬登其實在暗中也和法王作對,法王卻派這兩個大弟子來作 什么?”忽見土司的隊伍兩邊分開,一個藏族少女,穿著一身青色的獵裝,騎著一匹聰花 馬,潑喇喇地飛奔而來,藏軍中的官員大至“涅巴”,小至“戈什”(注:當于伍長)都在 道旁肅立致敬。蕭青峰道:“這是土司的女兒!”土司的女兒縱馬飛奔,一邊叫道:“俄馬 登,俄馬登!”俄馬登回頭說道:“桑壁伊江瑪古修你來做什么?回去,回去!”桑壁伊是 土司女兒的名字,江瑪古修是尊稱(相當于漢語中的“高貴的小姐”)。桑壁伊柳眉一豎, 喝道:“俄馬登,你在和誰說話,我叫你回去!”俄馬登哈哈笑道:“我是奉了法王之命, 又得你母樣的允可來的,你的父親被女賊所刺,死不瞑目,正在泉下等待他的仇人,我就皇 來替你父親抓仇人的呵!”桑壁伊頭發蓬亂,香汗淋漓,顯見心中焦急之極,但被俄馬登這 么一說,急切間竟無言以對,俄馬登已跟著那兩個白教喇嘛到宣慰使衙門外面喊話了。
  那兩個白教喇嘛在白象上豎起九環錫杖,錫杖上掛著一個八角形的用珍珠鑲成的輪子, 這是代表法王的法物,用藏語高聲道:“活佛使者來見大清本布。(本布即大人之意)。” 蕭青峰道:“開不開門?”陳定基略一遲疑,道:“開門!”
  陳定基開門接納,引那兩個白教喇嘛與俄馬登、桑壁伊四人到客廳坐定,唐經天充作陳 定基的隨員,戎裝佩劍,陪坐一旁。陳定基向那兩個白教喇嘛奉獻哈達、請過香茶之后,恭 問來意,為首的那個白教喇嘛道:“活佛不忍兵連禍結,愿作調停,現在土司的部下都說令 郎陳天宇是女賊的同黨,是刺殺土司的同謀,請本布將令郎交與活佛,再作調處。”
  陳定基大吃一驚,料不到俄馬登竟請得活佛出頭,向他提出這個要求,他年過半百,只 有這一個兒子,如何肯送出去?正待說話,土司的女兒卻搶著說道:“我父親是沁布藩王的 女兒刺死的,刺客已自殺死了,不該牽連到陳天宇。若說天宇以前曾救那個刺客,那么要他 到我家中,為我父親守靈七日也就夠了。”土司的女兒是陳天字名義上的未婚妻,知道陳天 宇若落在俄馬登手中,那就兇多吉少了,因此不惜瞞著母親,飛騎來救。
  陳定基大喜說道:“到底是桑壁伊江瑪古修明白道理。就這么辦吧,你們退兵之后,我 叫小兒替土司守靈去。”
  俄馬登冷笑道:“薩迦宗的事情,有你母親和我主持,還未輪到你管呢。我再說一遍, 我是奉了法王和你母親之命來的,你還未聽清楚么?”若在土司生前,俄馬登對他的女兒自 不敢有半點違拗,但如今土司已死,大權都已落到俄馬登手中,他一旦反顏相向,桑壁伊氣 得說不出話來,而且俄馬登口口聲聲說是為他父親報仇,又有活佛和她母親的意旨,桑壁伊 更沒有反駁的余地。
  俄馬登不再理睬桑壁伊,轉過一副面孔,又堆著好猾的笑容對陳定基道:“本布,請你 以大局為重,還是叫令郎跟我們走吧。”陳定基道:“這,這……”俄馬登道:“你們漢人 說得好,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兒子當年有膽在土司家中飛刀劈果,救走鄧個女賊,如今就沒 有膽量跟我們走嗎?”
  忽聽得一陣清脆的笑聲從后堂傳出,一個青年緩緩走出,陳定基失聲叫道:“宇兒, 你……”話未說完,忽然張口結舌,像碰到什么怪異之事似的,但聽得這少年哈哈笑道: “俄馬登,你說得對,好漢做事一身當,我正想去見法王,請他評評理,好吧,咱們現在就 走!”
  陳定基驚惶迷惑,這剎那間,幾乎呆若木雞,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少年,這少年穿的正 是陳天宇的服飾,連面貌也有幾分相似,只是說話的神態與聲音,輕桃之極,卻和陳天宇的 穩重沉厚大不相同。
  陳定基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斜眼一瞥,只見唐經天面上也露出怪異的神情,忽然向 他打了一個眼色,沖著那少年叫道:“天宇兄,你的病還沒好呵,怎么去得葉那少年冷笑 道:“我的病可不要你擔心,再說,就是我沒有病,這位俄馬登大涅巴也不能讓我活呵,大 涅巴,我拼著一身剮出來了,你怎么還不走呵!”陳定基奇怪萬分,聽他們的對答,這少年 似乎與唐經天相識,而且有心來救他的兒子的,可是不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也從來未 聽兒子說過有這樣的朋友。
  陳定基迷惑不解,唐經天比他還要驚奇。這少年不是旁人,正是他所要尋訪的金世遺! 金世遺輕功超卓,又善于易容變貌,他偷進府衙,換上陳天宇的衣裳,假扮成陳天宇的樣 子,這些都不是難事,但他為什么要如此做呢?唐經天又想道:“照呂四娘所說,他不能活 三+六天,現在屈指一算,已三+天,但何以看他面色,卻又一如常人,并無內魔擾體之 象?”唐經天可沒有料想得到,金世遺早得過他的姨母馮琳用密宗的內功相助,將他的危險 期又延長了三十六天。
  桑壁伊見“陳天宇”出來,初時也嚇了一跳,聽聽他的說話,登時面上也現出奇異的光 輝。
  白教喇嘛緩緩起立,對陳定基合什謝道:“有擾了。”面上露出歉然之色,想把假扮陳 天宇的金世遺帶走,原來白教法王的四大弟子對陳定基都頗有好感,而對俄馬登卻有說不出 的厭惡,只因俄馬登挾持達賴班禪的兩位代表,以驅逐白教作為要挾,白教法王為了想在西 藏重立根基,這才不得不應俄馬登的請求。其實白教法王倒并不存心與陳定基父子為難。
  俄馬登像桑壁伊一樣,也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金世遺,忽地走上一步,冷冷說道:“你是 誰?”金世遺雙眼一翻,道:“你是誰?”俄馬登道:“我是薩迦的大涅巴俄馬登,誰不知 道?”金世遺道:“我是你薩迎土司的女婿陳天宇,誰不知道?而今土司已死,我是你的半 個主人,你敢對我無禮?”俄馬登喝道:“你這混帳小子,敢來冒充,你找死么?”金世遺 大笑道:“我是冒充?天下之間,那有當面冒充是別人丈夫的道理?”白教喇嘛看著桑壁 伊,桑壁伊顫聲說道:“天宇呀,俄馬登不懷好意,你不去也罷。”她這話一說,無疑承認 了此人便是陳天宇了。原來桑壁伊也早看出了這人是假冒陳天宇,但她實不愿真的陳天宇去 死,所以只好含羞帶愧,承認金世遺是她的未婚夫。
  這兩個白教喇嘛一想,天下間確是沒有冒認丈夫之理,而這一去明是送死,天下又哪有 這樣的傻人,肯冒充別人去送死?便道:“我看他是真的,涅巴不必多疑。”俄馬登冷笑 道:“陳天宇我見過不知多少次,咄,你真的是陳天宇,陳天宇的武功可很不錯呵!”摹然 伸手一抓,金世遺笑道:“多承夸獎。”肩頭輕輕一撞,俄馬登跌個四腳朝天,周身骨骼都 隱隱作痛,爬了一會子才爬起來。唐經天笑道:“陳天宇的武功本來不錯,這回你相信了 吧?”俄馬登自恃一身武功,他心中以為金世遺必定是陳定基買來冒充兒子的,這樣被買來 替死的人能有真實本領?所以想令金世遺當場出丑,哪知金世遺的武功比陳天宇高出何止一 倍,幸而他這一撞未用全力,要不然俄馬登全身骼都要碎裂。金世遺瞪眼說道:“還敢說我 冒充嗎?”俄馬登給他震住,不敢開口。那兩個白教喇嘛笑道:“大涅巴不必生枝節了,法 王有令,咱閃快帶了這個陳天宇走吧。”唐經天急忙上前說道:“天宇兄,你這一去多多保 重,這是你的藥丸,你帶走吧。”掏出一個小小銀瓶,瓶中有三顆碧綠色的藥丸,那正是天 山雪蓮所泡制的碧靈丹。依呂四娘所說,金世遺若服下這碧靈丹可延長他三十六天的壽命。 本來一顆就夠,唐經天這時對金世遺頗有好感,索性將僅存的三顆都送了給他。
  用冰山雪蓮所泡制的碧靈丹,功能解毒療傷,固本培原,珍貴無比。當年崔云子與蕭青 峰惡斗,崔云子受了重傷,半身癱瘓,只服一顆,立刻復原,而今蕭青峰見唐經天將銀瓶中 所有的碧靈丹,全都送給了金世遺,不覺駭然,心中想道:“看這金世遺并不像有病的樣 子,武林中人視碧靈丹為至寶靈丹,得一粒已是罕世奇遇,唐經天將所有的靈丹都送了給 他,這真是最厚重的禮物,縱有什么仇歉,也該化解了。”
  忽見金世遺衣袖一拂,哈哈笑道:“唐經天,我不領你的情!”唐經天驟出不意,銀瓶 給他拂得脫手飛起,惶然說道:“這是我領你的情。”將銀瓶接下,正想再說,金世遺冷笑 道:“你不過想在冰川天女的面前博得個俠義的美名,我偏不讓你稱心如意,我死生有命, 何須求你!”神色冷傲之極,竟不容唐經天再說,徑自隨那兩個白教喇嘛走了。
  唐經天送出門口,金世遺瞧也不瞧他一眼。唐經天回到客廳,搖頭說道:“真是個怪 物!”陳定基問道:“此人是誰?”唐經天道:“此人是江湖上人稱毒手瘋丐的金世遺。” 蕭青峰道:“他此次舍命求救宇兒,倒是一番俠義的行為呢,他與宇兒素不相識,何故如 斯?”大家談論,百思莫解。卻不知金世遺為的不是陳天宇,而為唐經天。金世遺此人孤僻 狂做,游戲風塵,所想所為,與流俗迎異。他知道了自己必須天山派的內功相助才能救命之 后,想起自己一向與唐經天作對,怎肯向他低首下心,心中一橫,反而把生死置之度外,要 在臨死之前,做一件有恩卜唐經天的事情,讓他永遠欠自己的情份。他偷進宣慰使衙門,知 道了唐經天與陳天宇的交情,又知道了唐經天正為陳天宇之事,傷神之極,毫無辦法,他找 不到一件對唐經天直接有恩的事情,想道:“救他的朋發也是一樣,總之要讓他永遠欠我的 情。”這其實還是出于好強爭勝,要壓倒唐經天的意思。唐經天哪能猜到金世遺這番曲曲折 折的心意。唐經天想起金世遺還有六天性命,揪然不樂。但他冷做如此,卻又實是無法可以 救他。
  一盞茶后,外面守衛的人進來報導,土司的兵已走了十之七八,連那印度僧人也退了, 但在衙門外面,還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看情形尚未放松監視,大家都猜不透俄馬登的用 意,唐經天派蕭青峰出外打聽,黃昏時分,回來說道:“原來俄馬登是要應付另外一場戰 事。你們聽過洛珠的名字嗎?”陳定基道:“他是沁布藩王的妻舅,聽說是沁布轄下幾宗 (薩迦宗是其中之一)首屈一指的武士。”
  蕭青峰道:“洛珠聽說他的甥女死了,尸骸又給俄馬登搶去,便率兵前來替姐夫和甥女 報仇。在俄馬登包圍咱們之時,他也正趕來包圍了上司的城堡,所以俄馬登要撤兵回去。俄 馬登以為宣慰使衙門只有宇兒是最有本事的人,去了宇兒,就無人能抵抗他了,所以他又千 方百計請法王出面,要把宇兒拿去。現下外邊的情況混亂之極,俄馬登已派人去求印度的喀 林邦大公和尼泊爾的國王出兵,圖謀盡逐漢人,統一西藏,這風聲也已傳出來了,薩迦城中 的漢人,都關起大門,不敢出街呢。看來西藏的混戰之局已成,若再引外兵進來,這局面不 堪設想。洛珠的兵少,只怕在幾天之內,就要給俄馬登掃平,那時,料想俄馬登還會再來與 咱門為難。”陳定基道:“我這個官做不做殊無所謂,但眼看西藏叛亂擴大,無法收拾,我 何以上對朝廷,下對百姓?”
  唐經天沉吟半晌,道:“還是依咱們今早的商議,火速派人報與福康安知道。求他趕快 出兵。”陳定基道:“派誰呢?”蕭青峰道:“我愿效犬馬之勞。”唐經天看他一眼,卻不 言語,心中想道:“以蕭青峰的武功,要突圍遠赴拉薩,只怕未必能夠。”他自己本來想 去,但想起留守的責任更重,故此躊躇莫決。蕭青峰道:“唐大俠意下如何?”唐經大不便 說他的本領不行,眼一轉,忽地想起一人,道:“你不是心急著要見天宇嗎?現在可以先見 見他了。”
  陳天宇得唐經天傳授正宗的內功心法,已靜坐了一日一夜,這時正做完功課,但覺神朗 氣清,心中郁結之氣,也自然而然的散了。聽得父親呼喚,立刻出來,見著自己開蒙的業 師,心中高興,神色更佳,蕭青峰道:“兩年不見,聽說你的武功大有長進了,可喜可賀 呵。”陳天宇道:“那都是靠兩位師父和唐大俠的指點。聽說師父大婚,師母可有同來 么?”蕭青峰臨老作新郎,反而有些靦腆,道:“她還留在四川。”臉上浮出喜悅的笑容。 陳天宇突然觸起心中傷痛,面色又沉暗了。
  唐經天緩緩說道:“芝娜這次手刃父仇,為薩迦藏民除去一個殘暴的土司,可佩之 極。”陳天宇本已淚咽心酸,被唐經天一挑,撫胸低位,叫道:“可是芝娜是永不會回來 了。”陳定基從唐經天口中,已知道兒子苦戀沁布藩王女兒之事,見兒子傷痛,自是難過, 但他以國事為重,見兒子如此,又不禁佛然不悅,厲聲斥道:“宇兒,你讀圣賢書所學何 事?”陳天宇凜然一驚,道:“請父親教訓。”陳定基道:“如今西藏叛亂已成,你為一個 女子顛顛倒倒,不慚愧么?”陳天宇呆了一呆,只聽得唐經天又緩緩說道:“只可惜芝娜死 不瞑目哪!”
  陳天宇心頭一震,顫聲問道:“怎么死不瞑目?”唐經天道:“芝娜生前深心盼望漢藏 一家,這心意你定然知道。”陳天宇道:“她以藩王女兒的身份,卻絕不因我是漢人而有半 點歧視,深情厚意,我永世難忘。”唐經天道:“如今卻因她之死,俄馬登藉自煽動叛亂, 挑撥藏人仇視漢人,她豈能瞑目?她尸骸被俄馬登搶去,迄今未能安葬,豈能瞑日?她所歡 喜的人,如今眼見生前所不愿見的叛亂發生,卻袖手旁觀,她豈能瞑目?”一連三個“豈能 瞑目”,好像三個焦雷打在陳天宇的心上,陳天宇呆如木雞,良久良久,抬起眼睛,喃喃說 道:“你叫我怎么辦?”唐經天自言自語道:“我們想派人去向福康安請救兵,呀,可惜又 請不到人去。”陳天宇急忙叫道:“你何不早說,為了父親,為了芝娜,這送信的差事我義 不容辭。”唐經天道:“這信關系重大,你可要膽大心細呵!”陳天宇道:“即使赴湯蹈 火,這封信曳也定然送到。”唐經天大喜,須知陳天宇的武功現在已勝于師父,雖還比不上 俄馬登請來的印度苦行僧等人,但輕功卻勝過了一流高手,縱打不過,也可逃脫。由他送信 當然比蕭青峰好多。陳定基立刻寫了呈文,交給兒子,這時已是黃昏時分,陳天字草草吃過 晚飯,立刻動身,他換上了一身黑衣,身形所至,防如一溜黑煙,霎忽即過,連闖俄馬登布 下的十幾個哨崗,竟隴無人發現。
  白教法王這回滿心高興,到薩迦主持開光大典,滿心以為隊此可以在西藏重立根基,不 料卻鬧出了這等意外之事,自己手下的“圣女”,竟殺了土司,又誤傷了班禪的代表,弄得 不妥,只恐達賴班禪又要將白教再驅出西藏。而自己以“法王”的身階,亦因此而受到俄馬 登的威脅,要助他將陳天宇捉來,尤其使得法王悶悶不樂。
  這時他正在喇嘛寺的大藏宮中負手徘徊,心情煩躁,想起經文所說“你應該舍己為人, 大發宏愿,普救眾生。”更覺不安,心道:“俄馬登這廝好猾異常,陳定基卻是一個好官、 我為什么要替俄馬登陷害好人?我這樣做哪還能作一教之主?”但隨即又想到白教面臨驅逐 的危險,權衡利害,明知俄馬登包藏禍心,威脅自己,卻又不能不順他之請。呀,在利害的 關頭上,除了大圣大賢,又有誰不為自己打算?以白教法王這樣有道的的喇嘛高憎,如今也 自彷徨無計,一忽兒想不顧利害,將俄馬登嚴懲,拼著和黃教決裂的危險:最多再退回青 海;一忽兒想顧全大局,犧牲陳定基的兒子;正在人天交虞,思潮混亂之際,忽報護法弟子 已將陳天宇拿來,法主下命叫他們進宮,遣俄馬登先回去。那兩個白教喇嘛將金世遺押進大 藏宮,法王一見,不禁吃了一驚!
  金世遺雖然變容易貌,又換上了陳天宇的衣裳,但本來面目到底還不能完全改變,法王 眼光何等銳利,一見便覺得似曾相識,再一思索,猛然省起這便是開光大典之日,到來胡鬧 的瘋狂少年。
  法王沉聲問道:“你是誰?”金世遺冷笑道:“你派護法弟子前來請我,怎么還不知道 我是誰?”那兩個護法弟子大吃一驚,稟道:“土司的女兒認他是未婚的丈夫,陳定基也認 他是兒子,想來不會有錯。”心中卻在想道:“俄馬登說他不是陳天宇,真個是假冒的不 成?”
  法王狐疑更甚,心道:“若然是清廷宣慰使陳定基的兒子,斷無與我作對的道理。”揮 手叫兩個弟子退下,掩上宮門,厲聲斥道:“在你一身武功,為什么要冒充別人?”金世遺 道:“在你是一教之主,為什么要聽俄馬登的擺布,陷害好人?”說話針鋒相對,法王心中 有愧,對答不上,金世遺怪笑道:“想不到活佛也有為難之處!哈哈,你管我是不是陳天 宇,你但能拿得出一個人來交差,這不就完了!”
  像金世遺這樣的在法王面前放肆,那是從所未有之事,這剎那間,法王心中轉了好幾個 念頭,想把他放走,想把他懲戒一番,想把他交給俄馬登,但又想起他武功如此高強,只怕 他了土司堡中,又闖出彌天大禍。金世遺嘻嘻冷笑,旁若無人,法王面色一端,忽地沉聲說 道:“你真個自愿到土司堡中,代人受罪么?”金世遺道:“那是我的事情,你不用管。” 法王道:好,,那我給你祝福送行。”手掌一翻,突然向金世遺頂心拍下,金世遺出掌相 抵,嘻嘻笑道:“我一不信神,二不信佛,誰要你祝福?”忽覺法王掌力如山,迫得人幾乎 透不過氣來,心中一驚,急忙全神運氣,拼力抵擋,只聽得法王說道:“似你這樣胡鬧,便 該處罪。你既自恃武功,我而今就把你的武功廢掉!”金世遺本想反唇相稽,但法王的掌力 越迫越緊,竟然令他不能分心說話。
  但金世遺已盡得毒龍尊者所傳,毒龍尊者的內功自創一家,雖非正宗,剛勁之處,卻是 武林獨步,世上無雙,金世遺雖然只有十多年的功力,但在半個時辰之內,亦能與法王相持 不下,法暗暗稱異,心道:“可惜,可惜,這樣的良材美質,卻偏偏不正路,胡作非為。”
  又支香的時刻,金世遺忽覺有一股熱力從法王的掌心傳了過來,有如置身烈日之下,全 身發滾;金世遺漸漸支持不住,情知這樣下去,自己必將累得力竭神疲,變成廢人,但又不 能不拼力抵擋,以免被他的掌力傷了五臟六腑。又過片刻,金世遺但覺唇枯舌燥,有內火焚 身之象,法王覺得周身骨骼隱隱作痛,那是內力消耗過甚之象。但比將起來,法王以數十年 的功力,自是較勝一籌,而金世遺卻顯已支持不住。法王吸一口氣,掌心一壓,心中忽地想 道:“他年紀輕輕,練到這般本領,我若廢了他的武功,豈不可惜?”但隨即又想:“我若 不將他廢了,如何敢放心交給俄馬登?”就在這掌力將發未發之際,忽見金世遺目露兇光, 口角微微抽縮。法王本是個有道高僧,很難為外物所擾,見了他這等怪異的神情,也不禁心 中暗驚。
  原來金世遺自知難敵法王掌力,這時心中正起了殺機!他口中含有天下最毒的暗器—— 七煞奪命神針,那是用蛇島最毒的毒蛇口涎所煉的,當年唐經天中了一針,雖有天山雪蓮, 也病了一個多月,法王的內功與唐經天不相上下,但他沒有天山雪蓮,若中了毒針,那是必 將斃命的了。金世遺口角微微抽搐,心中忽地想道:“我與他無冤無仇,將他殺了,于心何 安?”隨即又想道:“若不殺他,我的武功便要廢了,沒有武功,更受世人欺侮,活著又有 什么意思?”正要張口將毒針雜在口涎之中吐出,忽又想道:“他到底是一教之主,慘死我 手,豈不可惜?反正我也活不久長的了,不如讓他一次。”但覺法王的掌力咄咄迫人,忽地 又起了一個念頭,想道:“我自離開蛇島以來,走遍江湖,打盡天下高手,從未敗得如此之 慘,我若給他廢了武功,不知者豈不以為我真個敵不過他?有誰能想到反而是我讓他,不忍 取他性命?”金世遺一生好勝,此時想的是“寧教身死,不教名辱。”心思一變再變,毒針 也已吐到唇邊,就在將發未發之間。
  可憐外面的四大護法弟子都正在宮門靜候,他們等了個多時辰,里面還是沉寂無聲,心 中都是詫異之極,哪里知道,里面的兩大高手,都已到了性命俄頃,危機一瞬之時!
  陳天宇帶了書信,闖過了土司軍隊的哨崗,連夜動身,奔往拉薩。往拉薩的路,要從土 司城堡下面經過,城堡建在山上,路則從山谷穿過,陳大字經過山谷時,只見山上密密麻麻 滿是軍隊,城堡上黑影幢幢,也似站滿了人,陳天宇知道這是洛珠的軍隊前來圍攻城堡,正 與俄馬登相持。陳天宇緊記著唐經大的話:不可中途耽擱,遇著軍隊便要練道避開。陳天宇 借物障形,仗著一身超卓的輕功,穿過山谷,幸喜山坡上的軍隊都沒有發現,看看就要出了 兩軍陣地,已到山的北面,那是土司的防地邊沿,只有幾個哨兵在巡邏了。陳天宇提一口 氣,掠過最麗的哨崗,忽地一條黑影竄了出來,窄路相逢,正是俄馬登邊武功最高的印度苦 行僧。
  月光之下,印度苦行僧依稀認得這夜行人正是他們所欲得甘心的陳天宇,哈哈笑道: “原來是你!”竹杖一揮,用了個“絆”字訣,竹杖揮了半個圓弧,滴溜溜的兩邊旋轉,待 一舉便陳天宇絆倒。陳天宇飛身一掠,一招“倒掛銀河”,長劍一削,這招正是冰川劍法的 精華所在,滿擬將竹杖削為兩段,哪知剛剛與竹杖相觸,那竹杖竟然如影附形,隨著陳天宇 的劍轉,竹杖有如毫不受力的紙條一樣,附在劍上。陳天宇大驚,劍柄一沉,往下一墮,身 形站穩,便待逃走,忽聽得印度苦行僧“噫”了一聲,用藏語高聲叫道:“俄馬登、你過來 看清楚這人是不是陳天字?”
  陳天宇固然吃驚,那印度苦行僧也是驚疑不定。他曾見過陳天宇的功夫,在搶奪金本巴 瓶之時,陳天宇不過僅僅能與他徒弟打個平手,哪知他如今不但沒有被竹杖絆倒,反而能卸 去自己竹杖的沾粘之勁,看來內功的造詣競與自己也差不多!他還以為是看錯了人,急忙喚 俄馬登過來相認。那印度苦行僧第二杖第三杖相繼劈來,一杖用柔,一杖用剛,陳天宇抵敵 不住,避免再與竹杖相觸,虛晃一招,忽如巨鳥穿林的突然從苦行僧身邊竄出。苦行僧伸手 一抓沒有抓著,眨眨眼,但見陳天宇的身形已掠出數十丈外!
  山墩處一條黑影奔來,嘿嘿笑道:“好小子,還想走么?”陳天宇一瞥,認得是俄馬 登,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剎那間,陳天宇想起俄馬登誘騙陷害芝娜,又搶走她尸體 的事,忍不住血脈憤漲,把唐經天的囑咐拋之腦后,手起一劍,立刻刺出,俄馬登舉刀一 格,這一劍來得迅捷之極,一格格空,心知不妙,急忙閃身,只聽得“涮”的一聲,陳天宇 的劍已刺穿了俄馬登身內的軟甲,劍尖在他肩頭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但這樣阻了一阻,那印度苦行僧已然趕到,陳天宇若要逃走,胚來得及,但他恨極了俄 馬登,抽劍再刺,俄馬登亦非弱者,這時不求攻敵,但求自保,竟然接連擋開了陳天宇的三 招,待陳天宇第四招出手之時,忽覺背后微風颯然,劍尖一震,印度苦行僧的竹杖已搭著了 他的長劍。
  這回印度苦行僧小心翼翼,不讓陳天宇再有脫身的機會,陳天宇雖然得了唐經天傳授的 天山派內功心法,到底時日尚淺,未能發揮妙用;那苦行僧乖巧之極,總是順著陳天宇的劍 勢,陳天宇進則他退,陳天宇退則他進,兩人盤旋進退,有如孩子婚戲,其實卻是各以上乘 內功相拼。陳天宇的火候遠遜對方,未到半個時辰,已感支持不住,心中暗暗叫苦。
  忽聽得樹林里一聲嬌笑,那笑聲竟是熟悉之極!陳天宇怔了一怔,突感寒氣襲人,面前 幾點寒星驟然襲到!
  陳天宇打了一個寒喚,忽地感到壓力一松,身不由己的退后幾步,用腳尖支地,轉了兩 個圈圈,才穩住身形。抬頭一看,只見那苦行僧長袖蕩風,將一片灰壕漾的光網,吹得四散 飄浮,場中突然多了一人,正是冰宮待女幽萍,她所放的暗器,不消說便是冰魄神彈了。她 的功力尚淺,傷不了苦行僧,但也令那苦行僧不得不分出心神應付。
  苦行僧大怒,舍了陳天宇,便撲幽萍,幽萍身法輕靈,連避三招,陳天宇回身來救,忽 聽得幽萍笑道:“丹達山前,我主人已放了你一次,你還不知道厲害嗎?”苦行僧吃了一 驚,猛地省起:這女子和冰川天女常在一起,她既然在此出現,冰川天女只怕也在附近。他 心中進退,手底仍是毫不放松,反手一杖,蕩開陳天宇的長劍,左手一伸一縮,霎眼之間, 又進了三招,幽萍的裙帶幾乎給他抓著。
  幽萍忽地一聲長嘯,只聽得一個極清脆的聲音緊接著叫道:“幽萍,你在和誰動手?我 就來啦!”聲音來自山巔,好像和幽萍話家常一般,音細而清,聽得極為清楚,苦行憎一驚 非同小可,這聲音不是冰川天女還有誰人?苦行憎自到西藏以來,就在冰川天女手下吃過一 次大虧,對冰川天女忌憚已極,急忙逃走。冰川天女來得快極,那聲音尚在山谷回旋,回聲 未散,便已在山坡上現出身來,白衣長裙,飄飄而下,真如姑射仙人,乘虛躡風而行。苦行 僧奔到半山,回頭一瞥,只見冰川天女已隨后追來,嚇得連跑帶滾,滾下山坡。
  俄馬登身軀肥胖,武功比起苦行僧更是相差太遠,但他比苦行僧乖巧,幽萍一到,他即 起步奔逃。不過由于他輕功較弱,逃得未遠。陳天宇道:“這廝是個大壞蛋!”挺劍要追, 幽萍道:“何須這樣費力!”雙指一彈,冰魄神彈破空飛出,幽萍的冰彈雖然傷不了苦行 僧,對付俄馬登卻是綽綽有余,俄馬登在沒命奔逃,忽地感到頸后的“天柱穴”一片沁涼, 一股兒直侵入體內,半邊身子登時麻木,冷得連體內的血液都幾乎匿結,咕咯一聲,立刻倒 地,氣力消失,爬也爬不起來。幽萍道:“等下咱們再對付他,天宇,三更半夜,你冒險到 這來作什么?”陳天宇道:“芝娜,芝娜,她,她……”聲酸淚下,說話斷斷續續,良久良 久,還未說得清楚。幽萍嘆了口氣道:“芝娜姐姐不幸身死,這事情我已知道啦,但她得報 大仇,亦可瞑目了。”
  冰川天女平素喜怒哀樂不形于色,這時卻為芝娜之死,動了真情,嘆道:“芝娜以前曾 求我指點你的武功,那時你還有拜鐵拐仙為師,她很可惜你具有上佳的資質,卻沒有第一流 師父。所以求我看在她的情份上,傳你自修上乘武功的心法,當時我沒有答應。想不到后來 冰峰倒塌,機緣偶合,你無意中服了我宮中的朱果,不須修習,已得了我派上乘的輕功,學 了我本門的劍法,這是天意,我不怪你。但你雖學了我的劍法,卻還未得到我的劍訣。現在 芝娜不幸而死,我應助她完成心愿,將劍訣傳授給你。只是你我年紀相若,我不能做你的師 父。好在幽萍隨我多年,雖然未得學全我的劍法,卻懂得我的劍袂,我準許幽萍將劍訣徙傳 給你。”陳天宇一向因為未得冰川天女同意,而偷學她的劍法,耿耿于心,而今非但得到冰 川天女諒解,而且答允連劍訣也可令幽萍代傳給他,心中一喜,當即拜謝。
  冰川天女略側半身,受了陳天宇的半拜之禮,接著問道:“唐經天是否在你的家中?” 陳大字道:“正是,我就是聽唐大俠的差遣,想到拉薩去請救兵的。”冰川天女微微一笑, 道:“福康安那兒我已去過啦,你不用再去了。”陳天宇十分驚詫,正想發問,冰川天女又 道:“金世遺呢?嗯,你還沒有見過金世遺,不過唐經天向你說過這人沒有?”陳天宇道: “金世遺到我的家中,我雖然沒見著他,他卻暗中救了我的一命。”冰川天女詫道:“金世 遺與你素不相識,他會救你性命?這是怎么回事?”
  陳天字將事情經過說了,冰川天女吃了一驚,道:“如此說來,金世遺乃是去見法王 了。”陳天宇道:“恐怕早見著了。”冰川天女道:“他是什么時候去的?”陳天宇道: “大約是中午時分,隨著那兩個白教喇嘛,從我家中動身的。若然法主不將他立即交給俄馬 登,現在應當還在喇嘛寺中。”
  冰川天女略一沉吟,道:“幽萍,我早說過,金世遺此人雖然惹人討厭,內心還有良善 之性。他肯救人,難道我就不能救他,你和天宇先回去告訴唐經大,我現在去見法王一 遭。”話一說完,立刻便走。幽谷之中,遂只剩幽萍與陳天宇兩人相對,陳天字突然想起了 芝娜臨死之前所說的話,對著幽萍,默默無言。
  幽萍幽幽地嘆了口氣,道:“芝娜與我情同姐妹,我何嘗不傷心呢?但人死不能復生, 因她而死所起的風波,我們若不為她設法消餌,她在九泉之下,豈能安心?”輕輕握著陳天 宇的手,溫言相慰。幽萍所說的話,意思與唐經天一樣,陳天宇聽進耳里,卻是更為感動, 點點頭道:“不錯,我之要去拉薩,就為的是消餌這場風波。嗯,是了,冰川天女剛才說已 見過福安康,是怎么一回事?”
  幽萍道:“喇嘛寺舉行開光大典的那一天,我們也到薩迦。當日之事,我們都知道了。 不過,你們沒見著我們罷了。我們公主早已料到有這風波,所以來不及去找他們,就先去見 福康安。她曾經為福康安出過大力,保護金瓶,福康安很相信她,一說之下,便答允出兵, 看來在印度兵未踏入藏境之前,就將他們截住。”陳天宇這才知道,原來冰川天女之所以遲 遲阻到來,乃是去了拉薩。唐經天空自擔了一場心事。
  兩人正在娓娓而談,忽然聽得俄馬登的呻吟,陳天宇恨恨道:“都是俄馬登這廝搗的 鬼!”幽萍道:“好,咱們現在去對付他。”俄馬登中了冰魄神彈,冷入骨髓,牙關打戰, 已是不能話,幽萍叫陳天宇按著他背心的兩道大穴,替他推血過宮,暫時減弱他體中的冷 氣,俄馬登顫抖說道:“陳公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芝娜的份上,你應該饒我一 命。”陳天宇怒道:“說芝娜還可,說起芝娜我更要取你的狗命。”俄馬登道:“我對芝 娜,可是一片好心,以前她第一次被土司逮著之時,我曾求令尊求情,今次她行刺土司,我 也有暗中相助。這些都是事實,公主,你豈有不知?”幽萍冷笑道:“你當我們還不知道你 的底細嗎?你是印度喀林邦土王的奸細,你唯恐西藏不亂,意欲勾結外人,統一西藏,自立 為西藏王。這好謀瞞得過土司,可瞞不過我們的公主。你暗助芝娜姐姐刺殺土司,不過是借 刀殺人之計罷了。”
  幽萍此語一出,俄馬登固然是大為吃驚,身軀更是顫抖,即便陳天字亦頗覺意外,正想 探問幽萍,冰川天女何以會知道俄馬登的奸謀,忽見對面山坡火光晃動,人影簇簇,在前行 的幾個人中,認得出其中一個是印度苦行僧,陳天定道:“想是苦行憎回去求救,邀集了堡 中所有的好手,來與咱們為難。”幽萍道:“咱們趕快繞路避開,你在家中等候公主。”陳 天宇忽道:“苦行僧調集好手前來,堡中必然空虛。咱們正好乘機偷襲他們的老巢!”幽萍 道:“何須如此冒險?”陳天宇道:“我怎忍見芝娜的遺體,一直被擺在她敵人的城堡 中?”提起劍便想殺俄馬登,幽萍道:“留下活口,還有用處。”伸手把俄馬登的嘴巴一捏。
  俄馬登被她用力一捏,嘴巴張開,幽萍雙指一彈,將兩粒冰魄神彈彈入他的口中,硬生 生的迫他咽了下去。冰魄神彈含有幽谷玄冰的亙古奇寒之氣,打中外面的皮膚已是不得了, 何況咽入肚中?俄馬登雙眼翻白,周身皮膚都起疙瘩,登時不省人事。幽萍笑道:“除了公 主和我,世上無人再能將他救醒。好,咱們可以放心去了。”
  兩人展開絕頂輕功,偷偷從山背爬上,兩軍在前面對峙,后山只有巡邏步哨;地晴天 昏,竟是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他們偷偷溜入了土司的城堡。
  兩人繞了一圈,見東北角上一間精雅的房間,內有紅燈掩映,窗紗上出兩個女人的影 子,幽萍悄聲說道:“咱們過去看看。”陳天宇猶疑說道:“何必去惹她?”幽萍道: “好,她是誰呵?”陳大字道:“她是土司的女兒——桑壁伊。”幽萍噗嗤一笑,道:“你 怕她么?別怕,別怕,有我保架。”將陳天宇一拉,拉到了碧紗窗下。
  房中果然是桑壁伊母女二人,只聽得桑壁伊的母親幽幽嘆了口氣,說道:“真料不到事 情鬧得這么大,我只怕你父親的基業會斷送在俄馬登的手中!”桑壁伊道:“我一向討厭俄 馬登,你偏聽他的話。”她母親道:“我怎知道他竟敢如此包藏禍心?他口口聲聲說要替你 父親報仇,我怎攔阻得了。”桑壁伊道:“好在天宇沒有被他拿去。”她母親道:“兒呵, 你還在想念天宇嗎?”陳天宇心中一跳。桑壁伊輕輕一笑,卻沒有說話。她母親又嘆口氣 道:“事情鬧到這般地步,咱們還好意思和陳家認親?”
  桑壁伊忽道:“我把俄馬登縛了起來,送到宣慰使衙門去請罪如何?”母親急忙一手掩 住了女兒嘴巴,道:“兒啊,這話萬不能亂說。現在兵權都操在俄馬登手中,他若要害我們 寡婦孤兒,那是易如反掌!”桑壁伊“哼”了一聲道:“我看他不僅是要篡奪薩迦的權位, 還想做藏王呢。”她母親道,“正是呀。我現在才知道,你父親出事之前,他已派人偷偷去 印度與尼泊爾請兵了。”桑壁伊道:“怕他終不是辦法,,得想個法子對付他。媽,你為何 不與達賴班禪那兩位活佛的代表說去?”母親道:“這兩位代表只怕自身也難保全,我,我 怎敢和他們說去?”桑壁伊大吃一驚,道:“什么,難道俄馬登還敢傷害他們嗎?”母親的 好半晌沒有說話,女兒道:“媽,你在想什么?”桑壁伊的母親突然站了起來,推開窗子一 望,幽萍與陳天宇早躲在山石后面,她沒有看到人跡,吁了口氣,這才開聲說道:“兒呀, 我方寸己亂,正要和你商量。”
  正是:
  大權旁落如何處?愁煞宮中桑壁伊。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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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塊壘難平 傷心話故國 狂歌當哭 失意走天涯
  桑壁伊道:“媽,你說。”土司夫人道:“俄馬登真的想殺班禪活佛的代表!”桑壁伊 大為震驚,顫聲說道:“媽,你怎么知道?”
  土司夫人道:“班撣活佛的代表那日被女賊誤傷,背上中了一把飛刀,幸虧沒有致命。 可是這事情非同小可,俄馬登便藉此想利用活佛的代表,請他們轉呈達賴班撣兩位活佛,把 事情牽涉至白教法王身上,請達賴班禪出面,將白教喇嘛再逐出西藏。”
  桑壁伊道:“這事情我也聽到一點風聲。”土司夫人續道:“幸虧兩位活佛的代表,做 事慎重,只將當日的經過依實稟報上去,卻沒有請達賴班禪驅逐白教法王。俄馬登日日挑撥 煽動,班撣活佛的代表要求先見白教法王談談,意思是想查明事實的真相。俄馬登怎肯讓他 們見法王?暗中指使替他主治的醫師下藥,令得班禪活佛的代表的刀傷非但不能治愈,而且 日見嚴重。俄馬登就推說他病重,不宜見客,將兩位活佛的代表與外間隔絕了。在這其問他 仍是日日催促班禪活佛的代表寫信稟報活佛,班禪活佛的代表更是起疑,堅決不肯照他的意 思寫信。俄馬登沒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叫那個醫師下毒,限令在今晚三更之前結束班撣 活佛代表的性命。人人都知道班撣活佛的代表是給女賊刺傷的,如此一來,自然以為他是因 傷而死,斷無人疑至俄馬登身上。俄馬登以為如此一來,便可刺激班禪活佛,達到目的。”
  桑壁伊驚道:“班禪活佛的代表若然在咱們這兒死去,只怕整個薩迦的僧俗官都要受活 佛降罪。”土司的夫人道:“可不是嗎?因此醫師不敢下手,可是他又害怕俄馬登殺他,故 此偷偷告訴我,求我替他作主,可是我又有什么辦法?咱們的性命都捏在俄馬登手上。”桑 壁伊道:“咱們和他拼了!”她母親苦笑道:“拼得過么?這是以卵擊石!”
  桑壁伊怒道:“莫不成眼睜睜地讓他惹來大禍?”兩母女愁容相對,毫無辦法,忽地窗 門“呀”的一聲給人從外面推開,桑壁伊拔出佩刀,正待喝問,只聽得一個極熟悉的聲音叫 道:“是我!”桑壁伊幾乎疑是夢中,跳進來的人竟然是陳天宇,桑壁伊想跳上去抱他,眼 波一轉,只見陳天宇后面還跟著一位少女,桑壁伊退后兩步,呆呆地望著他們。
  陳天宇道:“桑壁伊,你信不信我?”桑壁伊從未曾聽過陳天宇用如此的口氣向她說 話,喜不自勝地點了點頭。陳天宇道:子俄馬登已給我們制住了。你們一點也不用害怕。” 桑壁伊母女有如絕處逢生的人,狂喜得說不出活。陳天宇道:“不過你們不必阻撓那個醫 師,讓他去謀殺班撣活佛的代表。”桑壁伊驚叫道:“為什么?”陳天宇道:“時間迫速, 事后再說給你知。現在請你馬上告訴我,班禪活佛的代表住在什么地方?”
  桑壁伊的母親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土司夫人,一怔之下,立刻明白了他們的用意,說 道:“好,事不宜遲,你們快去。活佛的代表在西面那個尖塔上的第二層。”陳天宇拉著幽 萍立刻便走,桑壁伊心思不定,想追出去,又停在門邊,喃喃說道:‘媽,他們是做什 么?”她母親道:“他們是想當著活佛代表的面戳破俄馬登的陰謀。吹忠(巫師。常兼作醫 師,就是土司夫人師說的替活佛代表主治的那位醫師。)只怕還要來見我,你回房去吧。” 桑壁伊道:“我不是問這個。”她母親道:“那你問什么?”桑壁伊眼圈一紅,忽然低低地 嘆了口氣,自個兒走出門外去了。
  陳天宇與幽萍適才已探明了土司堡中的路道,很快便尋到西面那個尖塔,尖塔一共三 層,西藏王公貴族,家中一般都造有這種式樣的“神塔”,靜悠悠的,若非他們得到土司夫 人指點,真不知這里面供的竟然是一尊“活佛”的替身。陳天宇一縱數丈,飛鳥般地上了第 二層,幽萍輕功較遜,跳不得那么高,手按飛檐,借一借力,才翻上去,就只是這一點點聲 息,在上面眩望的人已探頭來,幽萍機警之極,不待他們出聲,就用兩枚冰魄神彈打中了他 們的啞穴。黑夜之中認穴如此之準,陳天宇也暗嘆不如,心道:“果然不愧是冰宮侍女中首 屈一指的人物。”
  房中有盞油燈,班禪活佛的代表正躺在榻上輾轉反側,發出低低的呻吟聲,一見他們進 來,嚇了一跳,一骨碌地坐起來。幽萍道:“我是奉活佛之命來探望你的。”走近前去,露 出胸前所佩的一道靈符。原來冰川天女與幽萍到拉薩之時,冰川天女以佛門之女護法的身 份,的確去拜訪過達賴活佛,幽萍那道靈符,就是達賴所賜。班禪活佛的代表將信將疑,心 中想道:“達賴活佛怎會知我在此罹難?”達賴班禪分居前藏后藏,距離頗遠,以日程推 算,班禪縱已接到他使者的稟報,也不能即時通知達賴。但班禪的代表見幽萍佩有達賴的靈 符,雖有疑心,卻也不敢張揚叫喊。
  幽萍就正是要他不叫不喊,剔亮油燈,張眼一看,只見一片紅腫,潰爛不堪,心中暗恨 俄馬登的狠毒,立刻取出一枚丹藥,用茶水化了,涂在傷口上,合什說道:“倚仗佛力,速 愈此傷。”冰宮中的靈丹妙藥,非同凡品,何況這只是外表的刀傷,一敷上去,傷者立感沁 涼,精神一振,痛楚若失。
  班撣的代表這時再也沒有疑心,合什誦佛,然后低聲問道:“你們是誰:來時沒有驚動 人嗎?”幽萍道:“我們就是為了救你紐。俄馬登已給我們制住了,他的手下還沒知道。等 會有人給你吃藥,你不要吃!”一說完話,立刻與陳天宇隱身在屋中眸像之后,班禪的代表 莫名其妙,不住的低聲念佛。
  過了一會,有腳步聲從外面走進來,班憚的代表問道:“吹忠怎么不來?”來的人是吹 忠的助手,原來那個擔任主治醫師的助手,心中害怕,不敢親自毒殺“活佛”的替身。故此 配了毒藥后,卻叫助手端來,助手也不知道碗中盛的乃是毒藥。助手端著藥碗恭恭敬敬的說 道,“吹忠有事,叫我來侍候活佛。”話聲未完,幽萍忽地跳了出來,伸手一捏,助手“呵 呀”叫了出來,幽萍趁勢奪過藥碗,往他口中一倒,轉瞬之間,他面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變 為瘀黑,可憐這個助手,糊里糊涂地就送了一條性命。班禪的代表大吃一驚,叫道:“好狠 毒的俄馬登!”不由得心中凜懼,對幽萍道:“我明白啦,可是這一來,咱們與他們也撕破 面了,怎生出得城堡?”陳天宇道:不用懼怕,我們保你出去。”這話剛剛說完,外面人聲 紛至。陳字拔出長劍,開門一看,只見外面影影綽綽的大約有四五個人,當先的竟是那個印 度苦行僧,最后面的是他的師侄德魯奇,抱著僵硬冰冷的俄馬登,還有兩個人是俄馬登的親 信武士。他們本來是集在一起,想去圍攻冰川天女的,想不到沒見著冰川天女,卻尋著了俄 馬登。這一下,他們自然立即猜到堡中有事,所以趕了回來。
  那印度苦行僧見冰川天女不在其內,放下了心,喝道:“好小子,你們是吃了豹子的心 獅子的膽?竟敢劫持活佛來了!”陳天宇道:“你還敢說,快叫俄馬登前來領罪!”俄馬登 的親信武士大怒,喝道:“你們用的什么妖法害死了大涅巴?若不立即將他救醒,要你這雙 妖男妖女的性命!”掄刀動斧,立刻砍進房中。陳天宇道,“萍妹,你保護活佛代表。”展 開長劍,叮當兩聲,將兩個刀斧手擋了回去。
  那印度苦行憎,左手舉竹杖,右手舉盂缽,嘿嘿冷笑,只等陳天宇一沖出來,就要當頭 罩下。陳天宇不懼堡中的武士,卻不能不懼這個印度苦行僧,心中自知帥己與幽萍聯手之 力,只怕也未必能夠與這苦行僧相抗,何況另外還有那么多敵人。看來今晚那是萬難逃脫的 了!那印度苦行僧見陳天宇不敢沖出,越發得意,嘿嘿冷笑,索性一步一步的走進房來,盂 缽一翻,倏地將陳天宇的長劍罩住!
  金世遺與白教法王在靜室對掌,白教法王把金世遺迫得筋疲力竭,正擬作最后的一擊, 金世遺也把毒針吐到了口邊,要與白教法王同歸于盡。就在于鈞一發之際,忽聽得一聲嬌 呼,金世遺的毒針剛剛吐出,嚇了一跳,失了準頭,被白教法王展袖拂落,而白教法王分了 分神,這一掌推出也減了五成力量,金世遺雖然被他一掌推倒,內臟卻沒有受傷,在地上打 了個滾,又跳起來。
  金世遺與法王對掌,乃是他出道以來,第一次與強敵以全力相拼,心神貫注,連冰川大 女進來都不知道。這時翻了一個筋斗,跳起來時,突然見到他所傾慕過又怨恨過的冰川天女 笑盈盈地站在面前,不禁“呵呀”一聲,叫了出來。嘴巴一張,忽覺一股奇寒之氣,直透人 體內,原來是冰川天女玉指一彈,將兩枚神彈送入了他的口中:
  金世遺適才被法王的掌力相迫,體熱如焚,焦渴之極,突然得到冰魄神彈送人口中,真 如在沙漠上的旅人,得到從天而降的甘露。只覺遍體沁涼,心頭那股火熱之氣也立時消散 了。金世遺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心頭一震,立刻明白了是冰川天女用“以毒攻毒”的方法救 了自己,要不然自己雖然僥幸能夠脫身,不至于斃在法王掌下,但內火燒身,重者全身癱 瘓,輕者也得大病一場!
  這剎那間,金世遺神思昏昏,心中混亂之極,他此來本是與唐經天賭一口氣,卻想不到 幾乎送命,慘敗的情形偏偏給冰川天女見到,而且還是她救了自己的性命,性命不足惜,自 尊心的受挫,卻令金世遺大感難過。
  金世遺這與眾不同的奇怪心思,冰川天女哪能猜到,見他緩過氣來,緩緩走近,微笑問 道:“怎么樣?沒受傷吧?嗯,你見到唐經天沒有,我和你一同走吧,問他討幾顆碧靈丹 去。呂四娘說你的內功練得不當,只有天山雪蓮制煉的碧靈丹方能給你暫保真元。”冰川天 女的聲音溫柔之極,金世遺從來沒有聽過這樣“體貼”的話,若在往時,他聽到冰川天女這 樣溫柔,不知該有多少高興,而今聽來,卻如萬箭鉆心,溫柔變成了譏刺,體貼變成了挖 苦。金世遺突然大叫一聲,飛身便走,冰川天女追出門外,只見他已上了屋頂,投擲下來的 是一片冰冷怨憤的眼光,法王在內,于理于情,冰川天女都不能丟開法王去追蹤金世遺。冰 川天女只得嘆了口氣,回轉身來,搖搖頭道:“真是無可理喻!”“真是無可理喻!”法王 也搖了搖頭,隨即向冰川天女合什,笑道:“適才這位年輕人是女護法的相識嗎?”冰川天 女道:“是一位見過幾次面的朋友,他如此冒犯活佛,我心中也實在不安。”法王微笑道: “如此年紀,如此武功,也確算得是人所少有。幸虧女護法前來,要不然只怕我要與他同歸 于盡。”冰川天女隨著法王的眼光看去,只見金世遺噴出的那口毒針,插在理石的地磚上, 周圍也黑了一片。不覺駭然!
  在青海之時,冰川天女曾經做過白教法王的上賓,這回相見甚覺歡欣,法王請她坐下, 命弟子奉上香茶,忽見冰川天女眼光,卻注視著走廓內一幅壁畫。
  白教法王微笑道:“女護法喜歡這幅壁畫么?”冰川天女“噫”了一聲,緩緩走出,站 在壁畫之下,定睛凝視,面上流露出奇異的光輝,白教法王道:“這幅畫名叫《八思巴朝覲 忽必烈去蒙古》。畫中仕女人物,駱駝牛羊,都栩栩如生,草原風光,漠北情調,幾乎要浮 出畫面。確是一幅美妙的壁畫。”法王正在口講指劃,替冰川天女解釋這幅壁畫,眼光忽地 停在畫中一個少女的面上,也不禁“咦”了一聲,奇怪起來。法罩事忙,以前對宮中的壁畫 沒有仔細留意,這時才看出了畫中那個穿著尼泊爾貴族婦女服飾的少女,面貌竟然有幾分相 似冰川天女。冰川天女道:“畫這幅畫的畫工還在這里嗎?”白教法王道:“畫工是以前的 土司從拉薩請來的,這座喇嘛宮還有若干壁畫尚未畫好,畫工未曾遣散,我叫人替你查 查。”立刻將一個護法弟子喚來,叫他去查明是哪一個畫工所畫。
  白教法王陪冰川天女說話,冰川天女將她趕往拉薩調停的經過說與法王知道。法王聞得 她與達賴活佛以及清廷的駐藏大臣福康安都見過面,福康安并已答應出兵去截印度喀林邦的 軍隊,而達賴活佛也知道了俄馬登的陰謀,同意白教法王在薩迎地區有最高無上的教權,薩 迎的事情,便由他全權處理,法王大喜,向冰川天女謝道:“多虧女護法以絕大神通,消餌 了這場彌天大禍。”冰川天女道:“那是仰仗幾位活佛悲天憫人的慈悲,大家都不愿挑起戰 亂,這才得以和平解決。我不過稍盡奔走之勞,有何功德可以稱道?目下俄馬登的親兵尚在 和洛珠的軍隊對峙,事不宜遲,咱們且先平定了這場亂事吧。”法王道:“俄馬登這廝,我 早就想將他拿來法辦了,以前只因礙于黃教的面子,我遠來是客,不便喧賓奪主,現既承達 賴活佛委以全權,俄馬登有多大能為,也逃不脫我的掌心。”立刻下令準備法駕儀仗,要連 夜到土司堡中去平定這場亂事。
  護法弟子分頭行事,不到一刻,去訪查畫工的大弟子回來報道:“那幅壁畫是一個尼泊 爾的畫工畫的。”冰川天女忙問道:“他叫什么名字?”護法弟子道:“他說他要見到女護 法才說。”冰天女奇道:“他怎么知道我在此間?是你向他說我要查問這幅的嗎?”護法弟 子道:“我沒有說。這畫工一聽我問,便道:‘是冰娥小公主來了,否則無人會來問我。 呀,我到西藏來這幅畫就是為了等她。’”冰川天女忙道:“快請他進來!”護弟子道: “他就在外邊。”將門打開,只見一個自發蕭蕭的老工走了進來,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冰川天 女,忽然用尼泊爾話賄說道:“長得和當年的華玉公主真是一模一樣。”
  冰川天女道:“你是誰?你怎知道我母親的名字?”那老畫工道:“奴仆名叫額都,三 十年前,曾伺候過駙馬、公主。”冰天女“呵呀”一聲叫了起來,道:“原來是額都公公, 想不到有這個緣份見你,失敬了!”盈盈起立,撿襖一拜,護法弟子得呆了。哪想得到活佛 的貴賓,佩有貝葉靈符的女護法,竟對這樣一個窮愁潦倒的老畫工恭敬施禮。
  法王也大出意外,聳然動容,忙叫弟子給老畫工設座,笑道:“原來你們是相識,當真 意料不到。”冰川天女道:“不,如今才是第一次和額都公公見面。”法王一詫,只聽得冰 川天女續道:“額都公公是教我母親畫畫的師父,母親生前,時時和談他的畫。他是尼泊爾 的第一畫師,我的冰宮中還藏有許多他畫的畫。”法王合什說道:“異國相逢,兩代相見, 真是緣分。”冰川天女浮起一片憐憫之情,問道:“額都公公不在皇宮安晚年清福,卻跋涉 關山,遠適異國,這是為何?”額都捋著斑白的胡子,緩緩說道:“就為的等你到這兒來召 見我。我本來以為不知要等到什么年月,誰知現在就給我等著了。多謝我佛慈悲,尼泊爾前 任的國王,是你母親的堂兄,在國中橫征暴斂,大傷民心;在國外窮兵默武,結怨四鄰,你 知道嗎?”冰川天女道:“母親生前曾和我說起,她曾托人勸過堂兄。也因此我母親發誓不 回尼泊爾。嗯,你怎稱他做前王?”
  額都輟了一口清茶,嘆氣說道:“他死前一年,就是搶奪金本巴瓶的那一年,因為和鄰 邦開仗,受了箭傷,回到宮中,沒有多久就死了。他的兒子繼位,比父親更為暴虐,弄到民 怨沸騰,老一輩的都想念起你的母親華玉公主來,就這王位本來應當是你的母親的,假若當 年你母親繼承大位,尼泊爾就不至弄成今日的樣子了。人人都盼望華玉公主和駙馬能夠回 來。”冰川天女也嘆口氣,道:“我的母親已死了十多年啦。”額都道:“這消息我是知道 的,可是國人還未知道,他們焚香禱告,總是盼望你的母親回來。”
  冰川天女咽了眼淚,道:“你怎知道我母親去世的消息?”額都道:“前王曾派遣國師 到西藏來探聽華玉公主的消息。聽說他曾見過你面。”冰川天女點點頭道:“不錯,那紅衣 番僧兩上冰宮,被我驅逐下山的。后來他在搶奪金本巴瓶的事件中也喪了命了。”額都道: “他雖死了,可是他對前王所說的話,卻種下一個大禍根!”
  冰川天女奇道:“他和國王說了些什么話來?”額都道:“他見到了人世無雙的絕色仙 子,那說的就是你了。”冰川天女杏臉泛紅,道:“這妖僧可惡,我當時真不該放他活著回 去。”額都續道:“他又說你的武功高極,連手下的一群侍女,也都是個個不凡。若然你肯 誠心協助國王,尼泊爾定可稱雄。只是據他看來,你實無意回國,但人事難料,你對皇室既 不忠心,留下來便是禍患,所以他勸國王選拔高手去暗殺你。”冰川天女冷笑道:“我倒不 懼。”額都道:“前王聽了他的說法,雖然對你甚不放心,但是他在西藏挫敗之后,又和四 鄰結怨。國家多事,急切之間也選不到高手,聽說你無意回來,也就算了。但太子聽到世間 有這樣絕色的女子,當時就留了心。他兩年來沒立皇后,原來他是虛席以待。”冰川天女啐 了一口道:“那是癲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額都道:“他不知道你的心意,一直都 是癡心妄想。這兩年,他請了不少阿拉伯和歐洲的高手武士,又訓練了一個登山兵團。準備 到西藏來,迎接你回去。”冰川天女道:“千軍可以奪帥,匹子可奪志。他就是派十萬人 來,我也不會為他所動。”額都道:“以戰爭作威脅,他料想福康安和藏王不會為你一人而 輕啟戰端,他親自帶兵來迎接你,你縱不愿,西藏也不敢畝留你居停。”冰川天女又氣又 憤,料不到自己竟惹了這么大的麻煩。”
  額都續道:“我以前得你母親厚待,恩義難忘,國人又都想你們,所以我不惜拋棄了皇 宮畫師的位置,跋涉關山,來到這里,我年老力衰,冰峰是上不了的,恰巧白教喇嘛宮要人 作畫,我便應征來了。你母親一生禮佛,我料你也許會到喇嘛宮中參拜,所以便畫了那幅 畫,希望你能見到,果然我佛慈悲,不須我多費時日久等。”
  冰川天女明白了原委,道:“多謝你不辭勞苦,將信息帶給我。”額都道:“我來見 你,還帶來了我自己的心意和國人的愿望。”冰川天女道:“愿聽教言,公公你說。”額都 道:“你若有心殺他,那么你便回去,殺他自立。國人都擁護你。即算你不殺他、回國之 后,振臂一呼,國人也會擁護你推翻暴君,立你為王,這王位本來是你母親的,由你繼承, 名正言順。”冰川天女微微笑道:“我哪有心思做國王?若不是冰峰倒塌,連塵世我也不愿 招惹。我本來就打算今生今世,永隱冰宮的啊!”
  額都道:“若你不欲為王,那就快遠走高飛,因為恐怕國王不日要帶兵來了!”
  冰川天女道:“你怎么知道?”額都道:“俄馬登早就請他發兵,乘此時機,正好作一 石兩鳥之計。”冰川天女心中煩悶,思如潮涌,久久不言。尼泊爾是她母親的國家,中國是 她父親的國家。她愛這兩個國家的心情,就如同愛她自己的父母上般,難分軒輕。她怎忍見 自己的表兄帶尼泊爾兵來向中國挑釁?她又怎忍見自己的母國在暴君統治之下民不聊生?可 是若然自己真的聽額都的話,回國去干預政事,又將惹起多大的風波與麻煩?那又豈是她孤 高絕俗的性情所堪忍受?
  外面護法弟子進來報道:法王的儀仗已經準備停當了。冰川天女道:“額都公公,多謝 你一番好意。你暫時在這里住下,待尼泊爾太平之后,你再回家。”她并沒有說出自己的決 定。但在額都聽來,好像冰川天女已有使得尼泊爾太平的方法,于是心滿意足的施禮退下。 冰川天女也就和法王一道趕往土司的城堡去了。
  陳天宇與幽萍兩人在石塔的靜室里受至!圍攻,正在吃緊,陳天宇展開冰川劍法,拼命 抵擋印度苦行僧的竹杖金盂,仍被他迫得步步后退。幽萍仗劍保護護班禪活佛的代表,這時 也已與苦行僧的師侄德魯奇交上了手。另外還有兩個西藏武士,是俄馬登的手下。幽萍勉強 敵得住德魯奇,再添上兩個敵人,立刻險象環生。俄馬登的手下目的在于班禪的代表,迫退 了幽萍,立刻上去捉人。幽萍大急,揚手飛出兩枚冰魄神彈,兩個武士未曾碰過這種奇怪的 暗器,給冰彈中了穴道,登時血液冷凝,手腳麻木,嚇得慌忙竄出,趕緊去找烈酒御寒。幽 萍大喜,又用冰魄神彈去打德魯奇,德魯奇功力較高,把軟鞭使得呼呼風響,冰彈不中他的 穴道,雖然被寒氣侵襲,冷得牙關打戰、卻也還能夠挺住。至于那個苦行僧,卻連寒戰也不 打一個,冰彈未近身就被他揚袖拂開,他仍然緊緊追擊著陳天宇,半點也不放松。
  這時幽萍這時轉危為安,陳天宇卻抵敵不住。印度苦僧喝一聲大喝,金盂缽忽地當頭一 罩,陳天宇縮手不及,長簡罩在缽中。若行憎哈哈大笑,盂缽左旋右轉,陳天宇身不由己地 跟著他旋轉,不論怎樣用力,長劍總是拔不出來。
  苦行僧得意之極,正待加速那盂缽的旋轉之力,忽覺門外靜寂如死,氣氛有異,心中一 懊,回頭看時,忽聽得嗤的一聲,奇寒之氣從鼻孔中鉆人,只見冰川天女面挾寒霜,正在冷 冷地盯著自己。再一看,門外的武上個個垂手肅立,那抱著俄馬登僵硬身體的武士更是顯得 非常惶恐,原來白教法王的法駕來到了古塔下面。
  印度苦行僧嚇得魂不附體,哪里還有絲毫斗志,而且他被冰川天女的冰彈從鼻孔中打 入,奇寒之氣,真侵到心頭,即算尚有斗志,亦已無能為力,幸而他的瑜伽功夫已練到第二 段的第一段的最高,可以閉氣十個時辰不死,他雖然沒有這個本領,也可能閉氣兩三個時 辰。當下立即閉氣屏息呼吸,令那股奇寒之氣不能流,用真氣保著心頭的一點溫暖,立即穿 窗飛走,冰川天女也不追他。德魯奇縱身稍慢,被陳天宇拉住鞭梢,長劍一起,正待削下, 冰川天女道:“只要他發誓不再到西藏,讓他去吧。”德魯奇活命要緊,果然發了一個誓, 陳天宇便松開手,讓他走了。
  白教法王走上塔樓,班禪活佛的代表服了冰宮靈藥之后,痛楚若失,行動已如常人,白 教法王向他慰問,他也向法王道謝,多謝法王的明智,消餌了這場險惡的風波。
  俄馬登的幾個親信武士被法王的威嚴鎮住,垂手肅立,動也不敢一動,抱著俄馬登僵硬 身體的那個武士,更是惶恐不安。法王道:“你們愿意立功贖罪么?”這群武士自是沒口應 承,法王道:“俄馬登勾結外人妄圖叛亂,你們是他的親信,總不至于不知道吧?”那群武 士低頭不敢作聲。法王道:“你們把他的罪證搜來給我,我要公布給薩迦宗全體僧俗人眾知 道。”命兩個護法弟子陪同俄馬登的親信武士去搜查,果然在俄馬登的私室里搜出了許多秘 密信件,其中竟有印度喀林邦大公和尼泊爾國王親筆答應的函件,法王請冰川天女將俄馬登 救醒,罪證確鑿,俄馬登雖然狡猾如狐,亦已無言可辯。法王將他斥責一頓,用重手法廢了 他的武功,將他交與班禪活佛的代表看管。待薩迦宗的亂事完全平息之后,再押到拉薩去。
  土司堡中的惡斗,由于法王和冰川天女的來到,立時瓦解冰消,但外面山坡,被俄馬登 所驅使的土司軍隊,仍然在和芝娜的舅舅洛珠的軍隊相持,法王處理了俄馬登之后,再命護 法弟子擺起法駕儀仗,到外面去調停兩軍的相斗。
  冰川天女陪班禪的代表說話,陳天宇和幽萍則趁這個空閑,到后宮去尋覓芝娜的尸體。 土司堡中的“吹忠”本來是被俄馬登迫令他害班禪活佛的代表的,他不敢下手,卻由副手代 死,班禪的代表寬大為懷,也饒了他。他自愿帶領陳天宇前往上司的靈堂,原來芝娜的遺體 被俄馬登擺在一個玻璃棺內,就放在土司靈堂的旁邊,在俄馬登的意思,是讓土司的手下都 認清這個刺客便是當年偷馬縱火的“女賊”,也即是被陳定基父子救走的那個“女賊”,好 證明他說的不是假話,好激起上司手下對漢人“宣慰使”的仇恨。因此之故,陳天宇又看到 了芝娜的遺容。前塵往事,一一泛上心頭,陳天宇不覺潛然淚下。
  西藏高原,氣候寒冷乾燥,芝娜的尸體,放在玻璃棺中,雖然為時已過一旬,顏色還是 栩栩如生,陳天宇想起她臨死之前,前來道別的情景,那幽怨的神情,訣別的眼光,畢生也 不會忘記。靈堂里寂靜無聲,只有幽萍的在幽幽的嘆息。陳天宇面對遺容,一片凄迷,眼前 忽然泛出芝娜的幻影,好像彈著冬不拉向自己行來。耳邊忽地聽得有人叫道:“天宇,天 宇!”幻影也變作了真人,陳天宇尖聲叫道:“芝娜!”張臂向前一抱,眼前的“芝娜”忽 然變了,只見她張大眼睛,驚愕得難以形容,陳天宇霎時間清醒過來,看清楚了,原來是自 己名義上的未婚妻、土司的女兒桑壁伊。她的母親也跟著走了進來。
  這剎那間,桑壁伊心中的悲痛實不在陳天宇之下,這剎那那間,她什么都明白了:陳天 宇為什么屢次拒婚?陳天宇為什么是躲避她?一切疑問都已得到答案:原來人言不假、陳天 宇睛的果然是這個“女賊”,是刺殺自己父親的仇人。她的母親是驚愕得難以形容,憤然問 道:“嗯,陳公子、你進這靈堂作么?你是吊祭你的丈人還是吊這個女賊?”其實她是明知 故問。陳天宇手撫玻璃棺材的這份悲痛的神情,任誰人都看得出,他是吊祭芝娜的。
  陳天宇低聲說道:“她不是女賊,她是沁布藩王的女兒。你們既然看著她不順眼,就讓 我把她的棺材搬走了吧!”土司的寡婦登時怒氣上沖,厲聲叫道:“我不管她是誰,我只知 道她是刺我丈夫的仇人,死了也得要她陪葬!”忽地嚎陶哭道:“王爺,你死得好慘呵,你 死了誰都來欺負我們呵!”她一時氣憤,說出這話,忽地想起陳天宇替她除掉俄馬登,實是 對她有恩,怎說是欺負?哭聲不覺低了一些。
  陳天宇手足無措,幽萍忽地也哭道:“芝娜姐姐呵,你死得不值呵,別人殺了你的一 家,并吞了你的土地,你只刺殺了個仇人,卻要陪著仇人死去,死得好不值呵!”桑壁伊母 女心中一震,土司害死藩王全家之事,她們也并非全無知曉,只是礙于夫婦父女之情,就只 記得別人的仇恨,卻記不得自己親人給予別人的災禍。幽萍的哭聲未歇,土司寡婦的哭聲卻 不自覺停了下來。哭聲中忽見法王陪一個身材高大的藏族男子走靈堂,這男子正是芝娜的舅 舅洛珠。
  洛珠接受了法王的調解,進來尋覓甥女的尸體,一見芝娜的尸體擺在土司靈棕的旁邊, 怒氣沖沖地叫道:“你這個篡位惡賊,怎配在我甥女的旁邊?”動手就要砸土司的桐棺。法 王低首合什,口宣佛號,莊嚴說道:“因果報應,人死仇滅,你們兩兩家也和解了吧!”土 司夫人頹然坐在地上,無言以應。陳天宇見已有洛珠出頭,心中傷痛,不愿再留,牽著幽萍 的手悄悄退出。土司夫人的哭聲已止,這時卻輪到桑壁伊痛哭起來,她什么都絕望了。
  唐經天送走了陳天宇之后,一夜憂心忡忡,第二日一早,聽說外面藏兵的步哨已經撤 除,正在驚詫,忽報陳天宇和兩個女子已回到外面。
  唐經天奇道:“怎么這樣快就回來了?有受傷么?”進來稟報的戈什笑道:“公子的精 神比昨天還要好得多,哪會受傷。”唐經天急忙出去迎接,驟然眼睛一亮,只見冰川天女主 仆,手挽著手,和陳天宇一道,并肩走進衙門,三個人都是眉開眼笑,喜氣洋洋。唐經天這 幾天來為了應付圍攻,衣不解帶,睡不安枕,這時忽然見著冰川天女的笑容,就像在霉雨的 季節,驟然見著燦爛的陽光一樣,滿大的陰霆都掃得干干凈凈。大喜叫道:“冰娥姐姐,你 怎么現在才來呵?天宇,外邊是怎么回事?你為何不去拉薩?”他同時向兩人發問,眼睛卻 盡瞟著冰川天女。幽萍笑得彎下了腰,擺脫了冰川天女牽著她的手,推了陳天宇一把,在他 耳邊悄悄笑道:“傻子,還用得著你答話么?趕快躲開,讓他們二人暢敘。”
  冰川天女道:“無須到拉薩了。”將事情經過撮要說了一遍,唐經天萬萬料想不到,事 情竟然解決得如此容易,喜不自禁地拉著冰川天女的手道:“冰娥姐姐,你真像天上的神 仙,一手撥開云霧,立刻現出晴天來了。”冰川天女面上一紅,偷偷推開唐經天的手,道: “你還說呢,我現在正煩得要命。”
  唐經天輕輕哼著新疆的民歌:“縱有些心底的愁煩,也只像淡云遮蓋著燃燒的太陽。” 他還以為冰川夭女是故意夸張,凝眸睛,冰川天女雙眉深鎖,不像撒嬌,也不像說笑。唐經 天道:“是怎么回事?彌天的大禍都已消除,還有什么值得愁悶?”冰川天女道:“陰云還 未吹得凈散呢,你趕快替我出出主意思。”將見到了老畫師額都,以及額都告訴她的、尼泊 爾國王就要出兵的事情告訴了唐經天。唐經天想不到有這樣突如其來的風波,面色變得沉重 起來,沉思半晌,忽地笑道:“你熟讀佛書,難道不知道佛祖割肉喂鷹,舍身救虎的故 事?”冰川天女慍道:“你忍心教我下嫁尼泊爾的國王么?”語氣之間,愛恨交并,真情流 露。唐經天笑道:“我豈是教你下嫁暴君?我是勸你不辭艱險,就當你到地獄去走一遭,索 性去見那個暴君,一來打消他的妄念,二來也好相機行事,或者感化他導他向善,或者除了 他另立新君,這也是一場大功德呀。”冰川天女道:“我母親曾發誓不回母國,再說去也未 必有什么效果。”唐經天道:“世事滄桑,人事難料。你以前又何曾想到冰峰會倒,你也終 于招惹塵世的麻煩?你這次奔波數地,消餌了西藏的戰禍,這樣的麻煩你都不怕,還怕什么 麻煩?”其實冰川天女本來已有這個意思,得到唐經天一勸,心意立決,微笑說道:“那么 我要你和我一同去!”唐經天笑道:“那是求之不得。咱們稍息兩天,先到拉薩去見福康 安,然后到邊境去‘迎接’那位暴君。”
  冰川天女在冰宮之時,嚴若不食煙火的仙女,全不理會塵世之事,下山之后,漸漸由出 世而“入世”,性情和唐經天也漸漸更為接近了。
  兩人在宣慰使府衙的花園中徘徊漫步,隅咽細語,說起以前的種種誤會,都不禁啞然失 笑。這些誤會,大半是因為有金世遺穿插其間而引起的。唐經天談說起來,笑道:“此人真 是難以猜測,我以前對他討厭之極,卻想不到他今次卻幫了我和天宇的一個大忙。俄馬登本 來是要捕捉天宇,金世遺卻莫名其妙到來,替天宇去見法王,你說怪也不怪?”冰川天女 道:“原來如此,他幾乎送掉性命呢,我剛才忘記對你說,我到喇嘛宮的時候,他正在和白 教法王對掌。”唐經天聽了冰川天女細說當時的情形,不禁駭然,嘆口氣道:“呀,他只有 三十六天的性命,卻又偏偏不肯受人憐憫,拒絕別人相救。真是天下第一個怪人,我非找到 他不能安心,他到哪里去了呢?”
  金世遺到哪里去了呢?
  金世遺那晚逃出了喇嘛宮后,心情渾飩,一片迷茫,漫無目的地出了薩迪城門,在曠野 子然獨行,不覺黑夜消逝,紅日從東方升起,金世遺被曉風一吹,稍稍清醒,自言自語道: “我該到哪里去呢?”連他自己也不知該到什么地方去。忽覺口中焦渴,甚是難受,原來他 被法王掌力所迫,當時運用了全身精力與之相抗,體中水份消耗過多,幸得冰川天女將兩枚 冰魄神彈送入他的口中,用奇寒之氣化解了體中的奇熱,這才不致引起內火焚身,變成殘 廢。但冰彈并非靈藥,消融之后,又經過了大半夜的時間,效用已失,而他的體中熱氣,還 未完全消除,是以自然感到焦渴。金世遺沿著驛道奔跑,那是通往拉薩去的大路,走不多 久,見著路旁有家酒肆,西藏天氣寒冷,路上行人,習慣飲酒御寒,所以大路上每隔十數里 就有酒肆,好像江南的茶亭一樣。
  金世遺走入酒肆,立刻喚酒解喝,酒肆四面通爽,金世遺適才在路上奔跑,反而沒有留 意郊野景色,這時坐了下來,稍稍平靜,向外望去,但見一片新綠,遍野新生的嫩草中還隱 約可以見著幾朵談黃色的小花,那是西藏冬季過后,最早開放的報春花。這時是仲春二月的 時節,西藏的春天來得遲,有些樹木枯黃的樹葉還沒有落盡。金世遺百感交集,忽地想道: “草原生機蓬勃,而我卻像綠草中枯黃的樹葉。”悲從中來,擊桌狂歌,唱的是他做小乞丐 時候從老乞丐學來的江南“蓮花落”。這本來汾小調,抒發乞丐胸中的愁郁的,在他口中唱 出來,充滿了悲苦之情,卻如狂歌當哭!酒保嚇了一跳,叫道:“客官,酒來了。”盛酒的 是一種長頸的酒椿,金世遺看也不看,把酒瓶在桌上一敲,敲斷瓶頸,張口一吸,酒就像噴 泉的水柱一般,被他倒入口中。酒保幾曾見過如此喝酒的法子,驚得呆了,忽然間,金世遺 大叫一聲,飛身跳起,好像碰到了什么怪異之事,
  正是:
  狂歌當哭誰能解,忽見故人天外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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