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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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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冰川天女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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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51:00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回 峻嶺飛騎 書生施妙手 神彈卻敵 天女護金瓶
  龍靈矯把手一揚,像武家兄弟一樣,仍用“天女散花”手法,將一把碎銀向那僧人擲 去,那僧人雙抽一展,只見碎銀如雨,盡落入寬袍大袖之中,忽聽得“嗤”的一響,僧袍竟 給一塊碎銀從內而外劃破了一道裂縫,收入的碎銀又有一半漏了出來。
  原來龍靈矯的發暗器手法怪異非常,一把碎銀,在抖手之間同時發出,卻參差不齊,勁 力不一,而且其中有一塊碎銀竟給他雙指夾磨,捏得似金錢嫖一般大小,四邊鋒利,故此能 將僧袍劃破,陳天宇看不出其中奧妙,那苦行僧卻是大吃一驚。
  苦行僧干笑一聲,道:“好功夫!”雙手一伸,手心緩緩向下,又要給龍靈矯“賜 福”,龍靈矯微笑道:“不敢當,不敢當!”手腕一翻,輕輕一擋,兩人都如觸電般斜躍幾 步,龍靈矯還了一禮,一聲胡哨,催陳天宇與幽萍快走,那僧人把碎銀撿起,都放入盂缽, 仍然像初見時的模樣,瞑目垂著,倚著山壁,又在等待第二位施主。
  陳天宇驚奇不定,問龍靈矯道:“這僧人是什么路道?”龍靈矯眉頭一皺,道:“但愿 他不是為金瓶而來。這僧人練的是印度最上乘的瑜伽氣功,不在你們中土正宗的玄門內功之 下,要是他也插手進來,倒是我的一大勁敵。”說話之間,走過了兩處山拗,忽聽得后面那 紅衣番僧一聲大叫,回首望時,只見他伏在馬背上,竟然抬不起頭來!
  龍靈矯笑道:“這番僧定是逞兇恃強,被那苦行僧賜福,了。”陳天宇道:“這苦行僧 的‘賜福’倒好像考官出逐考試一樣,凡經過他面前的人,一個個都要給他伸量。這行徑真 是怪得可以。”幽萍笑道:“若然是冰川天女到來,定有苦頭反過來讓他嘗嘗。”龍靈矯默 默若有所思,并不答話。
  這一晚,他們就在丹達山中搭篷夜宿,第二日一早起來,前后瞪望,紅衣番僧、麥永明 和武氏兄弟的蹤影都不見了,龍靈矯長吁一聲,看看天色,道:“咱們快在日出之前,趕到 山口等候金瓶!”
  三人催馬前行,趕到丹達山峽谷的谷口,日頭剛剛升起,龍靈矯道:“你們在這兒稍 候,我到前面看看。”話猶未了、只聽得峽谷內馬蹄奔騰之聲有如波浪般的涌到,龍靈矯微 微變色,“咦”了一聲,道:“這倒奇了,按照日程,從北京護送金瓶來的人要中午時分才 到這兒,怎么他們提早來了。”說話之間。前面塵頭大起,馬匹騎士,均已隱約可見,陳天 宇心頭亂跳,既怕金瓶出事,連累他的父親,又渴望冰川天女能果如所料的在此出現。
  那峽谷形如喇叭,里窄外寬,護送金瓶的御林軍排成兩列,浩浩蕩蕩,有如長龍出洞, 族旗蔽日,萬馬嘶鳴,軍容極壯,行列中一面迎風飄蕩的杏黃旗,后面四張黃羅傘蓋,導著 四匹一色的白馬,緩緩前行。令人一看,就知道那四匹白馬之中,必然有一匹馱著金瓶。
  陳天宇道:“專使未來,咱們要不要先上去迎接?”龍靈矯道:“且待片刻。”御林軍 前列剛出到山谷的喇叭口,猛聽得一聲大喝,山腰里竄出一伙人來,為首的正是那紅衣番 僧。只見他手揮禪杖,像兇神惡煞般地當先沖入,禪杖呼呼亂掃,專打馬足,后面六名尼泊 爾武士,各挎一式的月牙彎刀,給他掠陣。御林軍人仰馬翻,前列隊形,登時大亂。
  隊伍中搶出兩名軍官,一使鐵拐,一使單刀,急急上前堵截,那番僧正打得高興,猛聽 得金刀挾風之聲,分從兩側襲到,那番僧一個盤旋,只聽得那兩個軍官怒聲喝道:“好大的 膽子,憑你這幾個番賊,就敢來搶劫金瓶!”把手一揮,御林軍陣形一變,用強弓射住陣 腳,將六名尼泊爾武士擋在外圍,兩名軍官與那紅衣番僧便在核心惡斗。
  龍靈矯等三人在巖石后面觀戰,陳天宇道:“咱們該去助陣了吧?”龍靈矯道:“且看 看大內八大高手的本領。”只見那兩名軍官拐去刀來,鐵拐起處有如蛟龍出海,單刀飛舞, 嚴如匹練橫空,確是高手;但那番僧的禪仗呼呼亂掃,力大招沉,每一杖發出,都打得沙飛 石舞,這兩名軍官雖是精通武藝,卻已顯得處在下風,龍靈矯道:“這兩名軍官是八大高手 中的鐵拐張華和單刀周五,他們八大高手對敵,從來不要人相幫,這回只怕要破例了。”
  那紅衣番僧越戰越勇,使到疾處,只聽得呼呼轟轟之聲,一根禪杖就如化了數十百根, 杖影如山,將那兩名軍官都籠罩在杖影之內,正擬施展殺手,只見一騎快馬,在后列飛奔出 陣,馬未沖到,人已在馬背上凌空飛起,銀虹一道,飛掠而下,陳天宇叫道:“好一招展翼 摩云呵!”只見銀虹一繞,那番僧一招“舉火燎天”,襠的一聲,一件黑忽忽的東西,已隨 著銀虹飛起,原來是那番僧的八角僧帽,給來人一劍削為兩邊。
  龍靈矯道:“這人是八大高手中坐第二把交椅的銀虹劍游一鄂,那番僧遇著勁敵了。” 陳天宇注目戰場,果然只見那番僧連連后退,只有招架的功夫。
  游一鄂是武當派的高手,一手連環劍法使得凌厲無前,正在占得上風,猛地里又聽得哨 聲四聲,南北兩面山口都沖出一股人來,南面的是陜甘大俠麥永明領頭,北面卻是武氏兄弟 為首,龍靈矯瞥了一眼,笑道:“這麥老頭的交游確是廣闊、北五省俠義道中的人物,幾乎 全來了。”陳天宇心中一栗,想道:“我父親是迎接金瓶的專使,如此一來,豈非我要和北 五省俟義道中的人物作對了?”心下躊躇難決,就在這一瞬間,這兩股人馬已從兩翼殺人, 把御林軍殺得望風披靡。
  中軍帥旗一展,八大高手也分出人來,率領精銳,上前堵截,麥永明這一股被一個手舞 練子錘的軍官堵住,陷于混戰之中,武氏兄弟卻橫沖直闖,殺入陣中,一個用左手劍,一個 用右手劍,互為掩護,兩道劍光,左右展開,有如雙龍出海,夭矯飛舞,有兩名軍官,也是 八大高手中的人物,一個手使鋸齒刀,一個手舞吳鉤劍,急急上前堵截,武家兄弟驟的張目 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雙劍齊出,有如奔雷掣電,只聽得一陣斷金夏玉之聲,鋸 齒刀的鋸齒全給削平,吳鉤劍也給挑到半空。那兩名軍官急忙一撥馬頭,武氏兄弟劍出如 風,比馬還快,只見青光閃處,兩名軍官各自中劍,跌下馬來。武氏兄弟刺翻敵人,徑向中 軍那四匹白馬沖去。
  游一鄂大吃一驚,舍了番僧,回身救援,武氏兄弟身法極快,只見他們左一兜,右一 繞,竟從人叢之中直殺出去,看看就要搶到中軍的杏黃旗下。
  猛聽得一聲大喝,一個穿著三品武官服飾的虬髯漢子,揮動一件奇形狀的兵器,沖出陣 來,迎著武氏兄弟破口罵道:“虧你們還是漢人,為何幫番邦韃子搶劫金瓶?”聲如洪鐘, 雖在千軍萬馬之中,也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武氏兄弟一怔,立即也回罵道:“虧你也是漢 人,為何幫滿州韃子?我們就是不準你將金瓶送到拉薩,你們的滿洲主子占據中原尚嫌不夠 嗎?為何還要吞并回疆蒙藏?我們搶我們的,與那番邦禿驢毫不相關:你這廝口出大言,吃 我一劍!”
  那虬髯武官喝道:“你們勾結番邦,犯上作亂,還敢巧言辯飾,有本領就從我手中將金 瓶奪去。”武氏兄弟亦知此人乃是勁敵,雙劍一出,便展絕招,武老大左劍橫披,武老二右 劍直刺,雙劍一披一刺,倏地合成一個圓弧,向那軍官攔腰疾繞。那軍官的怪兵器當中一 插,硬插進圓弧之中,把雙劍沖得左右分開,只聽得一陣叮當之聲,久久不絕,他竟然全用 本身功力,硬將雙劍沖開,龍靈矯見了,也不禁暗暗點頭,對陳天宇笑道:“此人不愧是八 大高手的首領,果然名下無虛!”
  武氏兄弟的無極劍法得自祖父真傳,驟遇強敵,精神一振,雙劍一分即合,霎眼之間, 連進數招。那軍官所使的怪兵刃比平常的桿棒稍短,比判官筆又稍長,棒上長滿明晃晃的倒 鉤,可以鎖拿刀劍,在兵器上先占了便宜,武氏兄弟劍法雖然凌厲之極,卻也頗有顧忌,堪 堪打個平手。陳天宇問道:“這軍官使的兵器叫什么名字?怎的如此厲害?”龍靈矯笑道: “這軍官名叫焦春雷,是大內八大高手的首領,功力在武氏兄弟之上,就是用尋常的刀劍, 武氏兄弟也討不了他的便宜,加上這根專門克制刀劍的狼牙棒,在五十招之內,武氏兄弟必 然落敗。”
  官軍陣勢漸穩,麥永明這一股被包圍在陣中,紅衣番僧和那六名尼泊爾武士更被擋在陣 外。陳天宇心中稍寬,說道:“如此看來,不必咱們出手,官軍己能應付了。”龍靈矯面色 一沉,道:“今日之事,哪有如此輕易了結之理。”說話之間,忽見東面山口殺出三個人 來,服飾一如西藏喇嘛,但身上披的袈裟卻是白色的。
  西藏的喇嘛分為紅黃二教,所披的袈裟不是紅色就是黃色,披白袈裟的喇嘛,陳天宇還 未見過,正自奇怪,只聽得龍靈矯沉聲說道:“青海法王居然也派人來趁這趟渾水,看來咱 們該出手了。”陳天宇心中一栗,想起父親曾對他講過西藏喇嘛教的歷史:當今在西藏處 “至高無上”地位的達賴和班禪乃是黃教的領袖,紅教則是在元朝時候得勢,但紅黃二教之 前,還有一派白教,又稱為“噶拳派”,領袖稱為“法王”,這一派得勢在紅教之后,在黃 教之前,有明一代,都是噶拳派的法王統治西藏,一直到明代最后的那個皇帝,崇禎十六年 的時候,西藏格魯派(即黃教)領袖達賴五世和班禪四世借青海蒙古族酋長固始汗的兵力, 推翻了噶拳派法王在西藏的統治地位,這才取而代之,直到如今。白教被逐出西藏之后,逃 至青海,依附另一位酋長加騰汗,仍然號稱法王,陳天宇記起這段歷史、心中想道,”原來 這三個喇嘛,乃是青海噶拳派法王的人,怪不得身上披的乃是白色袈裟,只是如此一來,若 被他們奪去金瓶,西藏豈不是又要陷入一場內亂。”
  那三個白教喇嘛來勢兇猛之極,用的兵器都是九環錫杖,揮動時嘩啦啦一片作響。龍靈 矯手按劍柄,道:“且再看一看。”霎眼之間,那三個白教喇嘛已沖入陣中,游一鄂率領衛 士上前堵截,兀是連連后退,看看就要給他們沖破。正在此時,忽見山頭上黑影一閃,龍靈 矯大叫一聲:“不好!”拔劍沖出,陳天宇與幽萍也急急跟著奔前,陳天宇心中正自奇怪: 以龍靈矯如此鎮定的人,居然一見這山頭上的黑影便大驚失色,來的不知是什么樣厲害的人 物。
  那黑影來得之快,實是難以形容,在他現身的丹達山頭,距離下面的峽谷,何止千尺, 初現時只見一點黑點,霎眼之間便出現全身,再一轉眼,已到山腰,陳天宇看得分明,也不 禁拂中大驚,原來這位從丹達山頭飛奔而下的異人,竟然就是昨日所見的那個苦行僧,跟在 他背后的還有幾條黑影,陳天宇倒吸一口涼氣,心道:“只是這苦行僧已難應付,他還帶有 人來,這金瓶只怕難以保住了。”
  龍靈矯迅逾飄風,一劍當先,搶入陣中,高聲叫道:“福大帥派我來接金瓶!”御林軍 兩邊一讓,那三個白教喇嘛正在陣中,聽得龍靈矯這么一嚷,都回過頭來,三柄九環錫杖同 時打到,龍靈矯無心戀戰,長劍一指,在一柄錫杖上一按,呼的一聲,身子凌空飛起,一個 “鷂子翻身”,已從三個白教喇嘛的頭上飛過,直向中軍奔去。
  陳天宇與幽萍后至,跟著闖陣,那六名尼泊爾武士正在外圍,排成一列,手舉月牙彎 刀,欲研未所,幽萍用尼泊爾話叫道:“小公主就要來啦,你們還不快逃?”尼泊爾武士一 怔,那番僧大叫道:“不要信她的鬼話,冰川天女早已被火山吞沒了。”幽萍把手一揚,發 出兩枚冰魄神彈,那六名武士都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其中有兩個武士曾跟過紅衣番僧上 山,認得她是冰宮侍女,心有顧忌,身形一挪,幽萍與陳天宇急從缺口沖過。
  陣中到處混戰,陳天宇不愿與北五省的豪杰交鋒,招呼幽萍道:“咱們去對付那個番 僧。”他們有官軍讓路,闖陣較易,那三個白教喇嘛忽的又回過頭來,毗牙一笑,陳天宇與 幽萍正待沖過,耳邊只聽得嘩嘟嘟的一片響聲,一柄九環杖已迎面奔來,當頭的那白教喇嘛 叫道:“小娃娃快滾回去!”錫杖一揮,幽萍和陳天宇都覺得有一股大力推來,兩口長劍脫 手飛出。這還是那個白教喇嘛,見他們年紀輕輕,不忍速下殺手,要不然更難應付。
  那個白教喇嘛正在毗牙咧嘴的怪笑,哪知幽萍早有準備,就在長劍脫手之時,三枚冰魄 神彈已是同時發出。三個白教喇嘛哪知世間有如此古怪的厲害暗器,淬不及防,竟然都給冰 魄神彈打中敞開的胸口,只覺一股奇寒之氣,刺體侵膚,不由得也機伶伶都打了一個冷戰。 陳天宇與幽萍趁此時機、倏地一掠即過,接了那兩柄震飛的長劍,向前急奔。
  這三個白教喇嘛功力甚高,雖被冰魄神彈打中,運氣一轉,卻也無事。他想還是搶奪金 瓶要緊,也就不再理會陳天宇與幽萍二人,翻身掄杖又再撲向中軍黃帳。這時龍靈矯已比那 苦行僧搶快幾步,先到了杏黃旗下。
  那苦行僧的來勢煞是驚人,只見他手揮竹杖,東一指,西一點,高身七步之內的御林 軍,一被竹杖沾著,立刻跌倒一身為大內八大高手領袖的焦春雷,也不禁大驚失色,急將狼 牙棒一抽,擺脫了武氏兄弟的糾纏,上前迎戰。
  龍靈矯與那苦行僧幾乎同時趕到,焦春雷抽身,龍靈矯補上,武氏兄弟殺得性起,雙劍 一合,不約而同地一齊反身進劍,左劍“流星趕月”,右劍“掣電飛云”,分刺龍靈矯兩脅 大穴。按劍勢來說,在近距離之內,這雙劍刺穴的殺手,實是難以閃避。哪知龍靈矯劍法怪 異之極,完全不依常規,劍身一抖,劍鋒接著了武老大的劍鋒,“當”的一聲,龍靈矯的劍 趁勢反彈,劍柄一撞,又將武老二的劍碰歪,真是拿捏時候,不差毫發。武氏兄弟吃了一 驚。只聽得龍靈矯低聲喝道:“讓開!”長劍一伸一縮,連削三下,將武氏兄弟迫得幾乎穩 不住身形。高手試招,一伸手便知虛實,武氏兄弟接了這幾招,知道來人武功,遠在自己之 上,而且似是故意留情,不施殺手,江湖之上,點到即止。不敢再纏,兩兄弟左右一分,龍 靈矯道聲:“承讓”,身形一驚即過。
  焦春雷擺脫了武氏兄弟糾纏,狼牙棒一擺,上前迎戰那個印度僧人,在這剎那之間,那 印度苦行僧又已點倒了保護金瓶的兩名高手,竹仗向前一點,輕飄飄的好像毫不經意,杖尖 已倏地指到了焦春雷的風府穴。在千軍萬馬之中,信手點穴,認穴認得如此準確,而且如此 快捷利落,令得焦春雷也不禁一驚,不敢怠慢,連忙運氣使力,勁力直透棒端,反手一棒, 用的倒鉤把竹杖鉤著。焦春雷用力一震,以為這竹杖不被鉤裂就定被震斷,哪料他用盡全 力,這僧人的竹杖卻似附在他的棒上似的,釉連牢附,如同一體,力無所施,勁亦消解,而 且還隱隱有一股潛力迫來。焦春雷此驚非小,狼牙棒要抽開也不可能。心知這僧Ato內力, 高出自己不止一倍,若然相持下去,再過片刻,定受內傷,正自焦急,忽見青光一閃,“咋 嚏”一聲,龍靈矯一劍飛來,在當中輕輕一挑,將狼牙棒和竹杖分開,微微笑道:“焦大人 你還是回去保護金瓶要緊。”
  苦行僧抽出竹杖,見杖身已被寶劍劃了一道劍痕。也不禁“噫”了一聲,忽而雙眼一 張,哈哈笑道:“你也來了!”龍靈矯道:“昨日你較量我,今日我可要較量你了。”長劍 一展,一招“駿馬明駝”,向前疾削,那僧人竟把竹杖一橫,迎著寶劍遮擋。按說竹杖遇著 利劍,那是必斷無疑,哪知他這一杖,所使的勁力,卻是巧到極點,一沾劍刃,便即隨手一 帶,龍靈矯竟不由自主的跟他移動三步。
  苦行僧的竹杖滴溜溜一轉,用一個“沾”字訣,要將龍靈矯的身形帶動,龍靈矯左手本 來捏著“劍訣”,忽地雙指一彈,竹杖竟給彈歪,那竹杖舞到急處,勁力甚大,龍靈矯竟能 以彈指力之力,將它消解,那僧人也不禁叫了一個“好”字。說時遲,那時快,龍靈矯的長 劍一擺脫竹杖的沾纏,立刻連進三招,每一招又分為三式,劍尖所指,都是僧人的要害穴 道,即是說在瞬息之間,要連刺九處穴道,而且手法有虛有實,各具奧妙,那僧人本是點穴 的高手,見了亦自愧不如。但他的武功確是高明之極,竹杖一封,竟然也是瞬息之間,連下 四記殺手,以攻為守,將龍靈矯的攻勢一一化解,兩人旗鼓相當,功力悉敵,一時之間,殺 得難分難解。
  另一邊陳天宇與幽萍二人,闖過了白教喇嘛那關之后,便直撲紅衣番僧。幽萍叱道: “上次在冰宮之中,饒你不死,小公主怎樣吩咐你來?”當時冰川天女是叫他從速回國,休 多生事的。紅衣番僧是尼泊爾的國師,有生以來,只曾在冰川宮中遭過兩次慘敗,聽幽萍提 起此事,勃然大怒,喝道:“不知死活的小丫頭,灑家且把你送往西天,讓你去見你的小公 主。”紅衣番僧以為冰川天女已死,故有此言。
  陳天宇見了殺師仇人,也是怒從心起,紅衣番僧禪杖尚未落下,他已先施殺手,一招 “倒卷冰河”,劍光閃閃,登對將四面封住。紅衣番僧吃了一驚,心道:“這小子在冰宮數 月,武功竟然精進如斯!”禪杖往外一蕩,驟然間忽覺一股冷氣射來,紅衣番僧打了一個寒 嚎,禪杖去勢較慢,但仍然把陳天宇的寶劍蕩開,震得他虎口生痛。
  本來紅衣番僧的功力,比陳天宇高強數倍,但一者是他已劇斗半天,尤其是對大內高手 游一鄂那場,消耗了不少氣力;二者是陳天宇的劍術精妙,令他有所顧忌:三者是陳天宇有 幽萍的相助,幽萍的武功,在冰宮侍女之中,數一數二,那柄冰魄寒光劍,更是人間少有的 兵刃,令他不能不分神運功,以抗御寒氣。有此三個原用,陳天宇與幽萍合戰紅衣番僧,亦 是難分高下。
  這時峽谷之中,混戰正酣,陳天宇與幽萍二人全力對付強敵,無暇旁顧,忽聞得官軍轟 然大叫,潮水般地亂涌,陳天宇、幽萍與那番僧都給沖開,隨著人流向前移動。陳天宇舉頭 一看,卻原來是那三個白教喇嘛,已殺進中軍,搶了三匹白馬其中的一匹馱著一個用龍紋黃 絹覆罩的、形如籠子似的東西,八大高手的領袖焦春雷咆哮如雷,正向那匹白馬追去。陳天 宇大驚失色,心道:“這匹白馬馱的,一定是金本巴瓶。”再一看時,只見那三個白教喇嘛 都已跨上馬背。三匹白馬一齊嘶鳴,一齊向前橫沖直撞。
  焦春雷追不上,看看那三匹白馬就要沖出重圍。龍靈矯一聲大喝,奮起神力,施展平生 罕用的“招魂十八招”劍法,這十八招一氣呵成、一招快似一招,每一招都是虛實并用,專 刺敵人要害道,厲害是厲害極了,但卻甚為損耗內力,劍法一展,剛使到第七招“追魂奪 魄”那苦行僧人便氣喘吁吁,竹杖一拖,閃開劍鋒,讓龍靈矯疾沖而過。龍靈矯心頭一動, 極是詫異。心中想道:“以這妖僧的功力,不應如此!苦行僧何以要假敗,龍靈矯一時之 間,猜想不透,時間急迫,也不容他思索,立即施展絕頂輕功,展開輕靈身法,專從空隙之 處鉆過,飛身追那三個白教喇嘛。
  片刻之間,已迫過焦春雷的前頭,經過他身旁之時,隱約聽得焦春雷低聲說道:“讓他 去吧。”龍靈矯身法太炔,收勢不及,轉頭一望,焦春雷已在身后數丈,卻仍是揚捧作勢, 腳步不停,龍靈矯不由得又是心中一動,想道:“難道我聽錯了?焦春雷是大內高手的首 領,保護金瓶之責就擱在他的肩上,怎么他卻說‘讓他去吧’既是任讓他去,何以焦春雷自 己卻又向前追趕?”龍靈矯心中雖然詫異,腳步卻不停,倏忽追到那三匹白馬之后,那三個 白教喇嘛一撥馬頭,三柄九環錫杖同時掃到,龍靈矯一招“長虹經天”,寶劍橫空一劃,將 三柄錫杖一齊擋開,這三個白教喇麻武功也是上上之選,更加以一在馬上,一在馬下,龍靈 矯自是難占上風。忽聽得焦春雷叫了一聲,斜眼一瞥,只見他滿面驚惶之色,遙遙向自己招 手。
  龍靈矯詫異之極,不由劍勢一慢,那三個白教喇嘛乘機撥轉馬頭,向斜刺疾沖,倏忽過 了后面峽谷的喇叭口,清軍后防較弱,被他們一陣亂打,沖出去了。龍靈矯心念一動,猛的 想道:“莫非這是調虎離山之計么?那白馬馱的難道不是金瓶?”想是這樣想,但這關系太 大,萬一料錯,金瓶被劫,西藏清廷官吏,個個都是殺頭的罪名。
  龍靈矯略一躊躇,那三個白教喇嘛已沖出官軍包圍,正走上峽谷的斜坡,數千御林軍見 金瓶被劫,登時大亂,鼓噪之聲如潮,后軍變作前軍,改轉陣形,萬箭齊發,千馬同追,但 那三匹白馬乃是御苑寶馬,霎眼之間,已沖上斜坡,御林軍如何追趕得上?
  正在這極度緊張之時,千軍注目之際,忽聞得山坡上一聲長嘯,突然閃了一個白衣少 年,衣帶飄飄,攔在路中,把手一揚,三匹白馬,一齊嘶叫。
  那三個白教喇嘛,勃然大怒,三柄禪杖一齊向前掃去。猛然間,忽見那白衣少年雙手一 揚,三道暗赤色的光華電射而到,怪銘之聲,不絕于耳,那三個喇嘛的禪杖,被暗器打個正 著,只覺虎口疼痛、禪杖幾乎掌握不牢,只聽得峽谷下面,有人在大聲叫道:“天山神芒, 天山神芒!”那三個白教喇嘛怔了一怔,白衣少年笑道:“留下金瓶,快滾回去!”那三個 喇嘛見大功即將告成,如何肯聽,猛的拍馬,一齊前沖。
  只聽得那白衣少年又是一聲冷笑,淡淡說道:“真個要見見厲害,才肯罷手嗎?”右手 倏地一揚,又是三道暗赤色的光華電射飛來,三個白教喇嘛舉杖一擋,卻都沒有擋著,那三 匹白馬一齊嘶叫,前足人立,三個喇嘛大叫一聲,從馬背上一個倒栽蔥撞下馬來!
  龍靈矯又驚又喜,心道:“來的原來是天山派的高手!”眼見這白衣少年的本領尚在自 己之上,足以制服那三個白教喇嘛,心中放寬,正待回去救應,斜刺里忽然又殺出五個印度 僧人,斗律黑色的僧服,使的也都是竹杖。原來這五個僧人,乃是那苦行僧帶來的弟子。
  龍靈矯功力雖高,但以一敵五,急切間,卻是脫不了身。看這五個僧人的用意,是想把 他攔在外圍,不讓他回到中軍救應,龍靈矯更是起疑。斗了幾個回合,只聽得白衣少年大聲 吆喝,那三匹白馬,奔回陣中,早就有清軍上前接應,馬背上所馱的金瓶,仍然放在金絲碧 玉籠中,沒有損傷一角。
  那三個白教喇嘛跌跌撞撞的仍緊跟在少年后面,鍥而不舍,那白衣少年回頭笑道:“快 回青海去吧,你們都已中了我的神芒,回去靜養四十九天,或者還有可治,你們活命要緊, 還纏我做什么?”三個喇嘛也都知道了中了他的暗器,可是他們都待著有一身橫練過的金鐘 罩的功夫,以為中了暗器,亦無大礙,待事過之后再將暗器鉗出,亦未為遲,聽白衣少年說 得如此厲害,都不大相信,又懷疑這暗器有毒,更想再決雌雄,迫白衣少年取出解藥,所以 仍是緊追不舍。
  那白衣少年身法快極,倏即沖入陣中,圍著龍靈矯的五個印度僧人一齊散開,龍靈矯正 想上前道謝,忽聽得武氏兄弟在陣中大叫道,“經天兄,你來得好極了。那匹白馬背上馱的 就是金瓶,你快助我們將金瓶先拿去吧!”龍靈矯這一驚非同小可,這少年比那印度苦行僧 更為可怕,若然是他伸手,誰人阻攔得住?
  只聽得那白衣少年一笑應道:“兩位武大哥,麥老前輩,我要向你們求一個情,請你們 都散去,已讓這金瓶運到拉薩!”
  此言一出,在場的北五省英豪都是大吃一驚,麥永明氣呼呼的叫道:“什么,你要替清 廷保護這個金瓶?”白衣少年道:“不錯,我是要保護這個金瓶!”武家兄弟叫道:“經 天,你為清廷盡力,有何顏面見你父親。”白衣少年笑道:“這也是家父的意思。武大哥, 你們先散去吧,咱們在前山相會,我再向你們解釋。”武氏兄弟大叫道:“我不相信!”峽 谷群豪驚詫之極,“什么,他是唐大俠唐曉瀾的兒子?”“唐大俠怎會讓兒子作朝廷的鷹 犬,莫非是假冒的么?”看他身手,聽武氏兄弟的稱呼,絕非假冒,呀,這豈不成了唐家的 不肖子嗎?”峽谷群豪議議紛紛,霎時之間,都停下手中兵刃,駐馬而觀。
  這白衣少年正是天山派掌門人唐曉瀾的獨生兒子,名喚唐經天,唐曉瀾和武家乃是世 交,武氏兄弟少時也曾到天山去見過唐曉瀾,故此他們認得。但唐經天還是初初出道,其他 的前輩英雄,卻還未知他的來歷,心中都在想道:“唐大俠當年和甘鳳池呂四娘等結為好 友,共抗朝廷,做過許多轟轟烈烈的事,三女俠入宮暗殺雍正,其中之一,就是唐曉瀾的妻 子。他的父母連皇帝的頭都敢殺,他卻要保護金瓶,真是豈有此理!”眾英豪雖然震于天山 劍法的威名,卻不以唐經天的所作為然,個個怒目而視,有如風暴將至,喧鬧頓歇,反而一 片沉寂。
  唐經天微微一笑,正想說話,忽聽得焦春雷一聲駭叫、黃龍旗下的朝廷軍官紛紛呼叫, 中軍又亂。只見那手持竹杖的苦行僧,正趁著眾人注視唐經天之際。跳上一輛騾車,騾車中 突然飛出兩柄鐵斃,向那僧人迎頭痛擊,那僧人的竹杖一個盤旋,兩柄鐵槌騰空飛去。那僧 人左手一伸一縮,倏忽之間,將兩個軍官都擲出車外,那兩個軍官也好生了得,在地上一個 “鯉魚打挺”,又躍起來,直撲騾車,苦行僧此時已跳出騾車,向西疾跑。
  這幾下動作快到極點,待焦春雷和一眾軍官發覺之時,那僧人已奔出了數十丈之遙,他 的竹杖恍若靈蛇晁動,近身八尺之內的御林軍,被他竹杖一沾,立即倒地。附近并無高手攔 截,看看就要被他奪圍而出。
  唐經天大叫一聲不好,拔劍便追,原來這騾車雖不起眼,駕車的騾子又瘦又小,車上的 布蓬亦是破破爛爛,看來似是一輛糧車,其中藏的卻是真正的金本巴瓶;白馬背上,裝在金 絲碧玉籠中的那個反而是假的。所以焦春雷剛才雖然大呼小叫,作勢追趕那三個白教喇嘛, 其實卻是巴不得他們離開,好減少股勁敵。而那苦行僧的五個弟子,阻截龍靈矯回到陣中, 用意亦就是便利他們的師父下手。這苦行僧并不是普通僧人,而是印度喀林邦的汗王所派來 的瑜伽高手,喀林邦亦有控制西藏的野心,所以也在圖謀劫奪金瓶。
  唐經天一路跟蹤,早知個中秘密,一見金瓶被劫,大呼“不好!”拔劍便追。龍靈矯也 飛撲去,說時遲,那時快,印度僧人那五個弟子已會在一起,他們早有準備,一見師父得 手、立即阻截兩個高手,這五個僧人的武功,雖然比起唐龍二人相去甚遠,但他門配合有 素,所用的天竺杖法,又自成一家,大殊中土,五恨竹杖,首尾相連,風車疾轉,牢牢地纏 著唐、龍二人的長劍。唐經天正擬施用殺手,那三個白教喇嘛也折了回來,三柄九環錫杖, 嘩喇喇的響,狂呼疾掃,一擁而上。印度僧人加上白教喇嘛,以八人之力,合敵唐、龍二 人,圍得個風雨不透,更是不易沖破,這時那苦行僧懷著金瓶,已闖出官軍陣外。
  唐經天喝道:“你們真的不要性命么?你們中了我的天山神芒,已透過穴道,深入體 內,回去運功靜養,還可有救,你們再一拼命,神芒鉆心,那就縱有靈丹妙藥,也難起死回 生了!”
  三個白教喇嘛自恃內功深湛,不信天山神芒如此厲害,仍然揮杖急攻。這時,那印度苦 行僧已奔出谷口,走上斜坡,他身法快捷之極,快馬也迫不上。
  只聽得那苦行僧一聲長嘯,山腰又竄出五個僧人,原來他深謀遠慮,務求一舉成功,帶 了十名弟子前來,分為兩撥,五人在陣中殿后,五人在山腰接應,本來是準備應付清廷的八 大高手的,八大高手已被麥永明帶來的西北群豪纏住,竟無一人在后方防衛。
  看看他就要奔到半山,纏著唐、龍二人的那五個印度僧人正想撤退,那三個白教喇嘛仍 然狂攻,唐經天大急,一算時辰已到,忽的叫道:“你們三人脅下的天漩穴有何異象?”那 三個白教喇嘛怔了一怔,只覺脅下穴道附近,有如蟲行蟻走,麻癢難禁,而且越來越厲害。 三人都是一流高手,知道這是所中的暗器,在體內順著氣血運行的跡象,不禁大驚,攻勢一 緩。那五個印度僧人正在欲撤未撤之際,唐經天忽地一聲大喝,游龍劍揚空一閃,劍光暴 長,劍花繽紛,那五個僧人都覺得劍光是向著自己刺來,五恨竹杖不由得不拆散計來防御, 只聽得唐經大叫道:‘讓你們也見識見識我的點穴下法,倒!”抖手之間,劍尖連刺五個僧 人的穴道,五個僧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一齊倒下,那三個白教喇嘛大驚,急忙閃開,唐經 天與龍靈矯一掠而過。
  把眼看時,只見那苦行僧已奔上山腰,丹達山高逾干丈,尋常人爬上半山,也要半日, 唐、龍二人尚未追到山腳,輕功再高,也趕他不上了,清軍陣中一片嘩叫驚呼之聲,西北群 雄見金瓶被異邦所劫,也都氣沮,停下手來,大家都向上頭遙望。
  正在大家屏息而觀之際,忽聽得一陣琴聲,隨著天風,悠揚飄下,山高入云,沓不見 人,琴聲卻是清脆可聽,三千軍士,過百英豪,個個驚愕,心中想道:莫非這是仙女山靈, 獨立峰巔,鼓琴觀戰。
  唐經天更聽得呆了,琴聲隱隱,彈的正是《詩經》中“南有喬木,不可休思。”那一章 詩,這是冰川天女初見他時,為他所彈的歌詞呵!
  只見白雪皚皚的峰巔,倏地現出一個少女身影,一身湖水色的衣裳,系著大紅絲中,青 山眉黛,素里紅妝,顏色鮮明,雪映仙姿,更顯得風華絕代!這正是他日夕思念的人——冰 川天女!這剎那間,個個抬頭,凝眸注望,峽谷之中,雖有萬馬千軍,卻幾乎連一恨針跌到 地下都聽得見響。
  冰川天女來得之快,簡直無法形容,在下面看上去,但只見裙帶飄飄恍若青女素娥,御 風而降,霎眼之間,已到了山腰,恰好迎著那印度僧人和他的五個弟子。
  那印度僧人也吃了一驚,只聽得冰川天女淡淡說道:“把金瓶留下來,讓你過去。”說 話的神氣,就像一個女王在頒布命令,聲調雖是柔和,卻毫無可以商量之余地。
  那印度僧人怔了一怔,把手一揮,六恨竹杖,倏地同時打出,印度僧人見了冰川天女這 身輕功,己知她是個最可怕的勁敵,所以一下手便指揮弟子,六仗齊飛,這是天竺杖法中的 “大天羅”杖陣,六杖齊出,縱有三頭六臂,也難招架。
  龍靈矯與唐經天并立而觀,見此情景,不由得驚叫一聲,心道:“好狠的僧人,一師五 徒,竟然聯手來對付一個女子。”哪知心念甫動,喊聲未歇,只見冰川天女身形一晃,雙指 疾彈,頓時飛起一片駭叫之聲,五條黑影,就像脫了線的風箏一樣,自山頭飄落。
  原來冰川天女見他們來得兇惡,心頭生氣,竟發出冰宮獨有并世無雙的暗器——冰魄神 彈,她的功力比幽萍高出不知多少倍,所以同是一枚冰魄神彈,擊中敵人之時,卻是大不相 同,若然是幽萍所發,以印度僧人那五弟子的武功,最多不過打個寒戰,還可抵御,被冰川 天女擊中,神彈卻透過穴道,奇寒之氣,登時令得他們的血液也凝結起來,一個立足不穩, 跌下山谷。
  那苦行僧中了一枚冰魄神彈,亦覺奇寒之氣,刺體侵膚,但他的瑜伽氣功,已練到了第 七段境界,是天竺有數的高手,雖覺不妙,還可禁受,竹杖橫飛,竟不換招,仍向冰川天女 打去。冰川天女冷冷一笑,解下束衣的綢帶,左手一揮,那綢帶矯若游龍,一下子就將竹杖 纏著。苦行僧暗運內力,竟解不開她的招數。
  冰川天女奪不下他的竹杖,也頗為詫異,微“臆”一聲,手指又彈了兩彈,那苦行僧的 竹仗被綢帶纏著,避無可避,胸口的“游機穴”和腦后的“天柱穴”又中了兩枚冰魄神彈, 登時連打幾個冷戰,氣功的運用,已不能隨心所欲。冰川大女叱道:“還不服輸嗎!”右手 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略一揮動,只見一片寒光,一團冷氣,好像薄霞輕絹一樣,將那 苦行僧籠罩當中。這時,山谷下面,隱隱傳來苦行僧那五個弟子的呼號之聲,一聽便知他們 正在逃命。
  那苦行僧長嘆一聲,騰出左手,自懷中一探,但見寶氣外宣,光芒四射,鑲著大紅寶石 的金本巴瓶取了出來。冰川天女微微一笑,接過金瓶,綢帶飄開,放松竹杖,身形人間簿: 讓出路來,那苦行僧急忙抱頭鼠竄而去。冰川天女將寶劍插回鞘中:捧著金瓶,飄然而下。 清軍護送金瓶的主帥和碩親王急忙傳令,把后隊改為前隊,分兵兩翼,上去包圍冰川天女。
  陳天宇與幽萍正在和那紅衣番僧惡斗,忽然萬馬無聲,千軍沉寂,戰斗竟然停了下來。 這正是冰川天女初初現身的時候。幽萍抬眼望去,這一喜非同小可,狂叫道:“天宇,你看 看是誰來了?”紅衣番僧也不由自己的回頭一望,這一望只嚇得魂魄齊飛,耳邊只聽得陳天 宇大叫“冰川天女”之聲,倏地青光一閃,陳天宇口中大叫,手底毫不放松,一招“冰河解 凍”,長劍一劃,紅衣番僧冷不及防,胸口給他劃開,幽萍道:“叫你走你不走,現在可遲 了!”補上一劍,刺入胸螳,那番僧狂叫一聲,鮮血四濺,陳天宇一腳將他尸體踢翻,報了 殺師之仇,立即拖著幽萍,奔上前去。
  這時清軍正分兵兩翼,要上去包圍冰川天女,北五省的英豪,也紛紛擁上。冰川天女手 捧金瓶飄然而下,看看就要落到山腳。
  龍靈矯按劍欲動,唐經天急在他耳邊說道:“快快止住官兵,待我上前接她。我料她沒 有惡意。”龍靈矯半信半疑,他亦已認出,冰川天女就是盜去他草擬的“迎接金瓶草案”的 那個神秘女子,心中實在不敢相信她會暗助自己,但見她得了金瓶,卻不逃走,反而下來, 心中是捉摸不定。這時八大高手已奔出陣中,左右包抄。
  忽見武氏兄弟,疾走如風,搶在大內八大高手的前頭。沖出陣來,后面跟著的十多位西 北黑道英雄,也一涌而上,爭先迎接冰川天女。
  武氏兄弟只道冰川天女是同道中人,手撫劍柄,施了一禮,道:“多謝女俠拔刀相助, 請將金本巴瓶交與我吧。咱們大功告成,可以隨大隊撤退了。”在武氏兄弟,原是一番好 意,他們見清廷大內八大高手,都準備圍攻冰川天女,怕她懷有金瓶,目標太大,不易逃 脫,所以建議她交了金瓶,好掩護她一同撤退。
  冰川天女眉毛一揚,道:“你是何人?”其時清軍已包抄而上,武氏兄弟急道:“咱們 都是來奪取金瓶的一條線上的朋友,閑話以后再敘吧。”伸手就要來接金瓶。冰川天女冷冷 說道:“你閃不閃開。”摹地雙指一彈,連發兩枚冰魄神彈,武氏兄弟突感奇寒透骨,登時 跌倒。后面的伙伴大驚,急忙搶上,冰川天女雙指疾彈,又將五六個人打倒,余人急避,冰 川天女沖開缺口,一掠即過。
  麥永明又驚又氣,清軍將領喜出望外,想不到冰川天女卻是站在他們這邊。焦春雷一馬 當前,抱著狼牙棒就在馬背上唱了個暗,施禮說道:“女俠深明大義,助朝廷殺賊,奪回金 瓶,這功勞非同小可,我焦春雷有禮了。我是內廷侍衛統領,請將金瓶交與我吧。”伸手也 要來接金瓶。冰川天女眉毛一揚,淡淡說道:“誰管你什么統領不統領?我沒有工夫與你多 敘虛禮繁文。”募地又是雙指一彈,焦春雷登時打了一個冷戰,從馬背上直摜下來。大內高 手齊都大驚,急急上前,有幾個搶著去救護首領,有幾個搶著去攻擊冰川天女,冰川天女連 連冷笑,雙指疾彈,剎那之間,將大內高手擊倒一半。
  清軍個個吃驚,人人錯愕,只見冰川天女笑靨生春,已是迫近陣前,想不到這樣一位美 若天仙的小嬌娘,手底卻是如此狠辣,而且冰川天女自然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尊貴神 情。而對著這樣一位貌美如化武功又深不可測的女子,弓箭手竟然不敢放箭,鉤鐮手也舉不 起鉤鐮槍。
  麥永明是正在又驚又喜,忽見唐經天從人叢中鉆出,搶到自己身邊,抱拳說道:“麥大 俠,今日絕不能奪取金瓶了,請麥大俠下令,叫眾家兄弟撤退。”麥永明道:“哼,想不到 你與清廷一鼻孔出氣!”舉拳欲擊,唐經天三指一扣,按著他的拳頭:姜在他耳邊低聲說 道:“兩害相權取其輕,讓清廷保有西藏,總勝于讓與異邦。這金瓶萬萬不能劫奪!”麥永 明心中一栗,摹地冷汗直流,卻道:“武氏兄弟他們中了那女子的邪惡暗器呢,此仇豈可不 報!”唐經天道:“這包在我身上給他們醫治便是,快快撤退,快快撤退!”
  麥永明略一沉吟,這一瞬間,他心中已反覆想了幾轉,他初意本是為了與清廷作對,才 劫奪金瓶,想不到事情如此復雜,尼泊爾人和印度的喀林邦汗王也都為了想染指西藏而來劫 奪金瓶,唐經天的“寧與清室,不與番邦。”說來確是道理。于是略一沉吟,暮然說道: “好,我依你便是。咱們等下在前山相見!”一聲令下,北五省英豪扶著武氏兄弟等受傷的 人都向前山撤退。
  在唐經天勸麥永明之時,龍靈矯也正在勸護送金瓶的欽差大臣和碩親王,勸他止住御林 軍,讓冰川天女入陣。和碩親王眼見冰川天女如此厲害,而且金瓶又在她的手中,縱算能把 冰川天女擒殺,金瓶若有損壞,護送金瓶的官員,只恐個個都要問斬,如此一想,也是冷汗 直流,只好聽從龍靈矯的勸告,下令止住清軍,不許動手。
  陳天宇與幽萍二人雜在軍士之中,擠到前面,忽見清軍前翼,兩面散開,讓出一條通 道,竟讓冰川天女從容走進,不禁大為詫異,對幽萍笑道:“看這模樣,真像迎以公主之禮 呢!”幽萍道:“她本來是公主嘛,咦,她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只見冰川天女手捧金瓶,神氣莊嚴之極,在千軍萬馬的包圍之下,從容舉步,緩緩行 來,美目流盼,明艷照人,被她眼光掃著的人,都覺得神搖目眩,不敢仰視。忽見她在陣中 停了下來,眼光注視到一個人的身上,陳天宇跟著她的眼光望去,不禁又驚又喜,悄聲對幽 萍說道:“原來她是找他!”幽萍道:“誰?”陳天宇道:“就是那白衣少年!”這時幽萍 也看見了,冰川夭女距離她不過百來步,她幾乎要叫出聲來,但峽谷中靜悄悄的,數千軍士 都在凝神觀望,幽萍被這氣氛嚇得襟不敢聲。
  忽聽得冰川天女微微一笑,輕聲說道:“嗯,你果然在這里。”唐經天道:“你也終于 下山了。”兩人眼光碰在一起,冰川天女不禁臉泛紅潮,唐經天一笑說道:“愧無佳句酬知 己,喜見金瓶歷劫回。今次你慨然相助,不只我多謝你,這里的人和西藏的官員,都要多謝 你了。”冰川天女笑了一笑,若無其事地淡淡說道:“這金瓶與我有什么相干?我又不是替 他們去奪金瓶,誰要他們多謝了。這金瓶有什么寶貝,值得你爭我奪?我才不要呢!你曾替 我的冰宮風景,題過幾首佳聯,我知道你想要這金瓶,現在我就將這金瓶送與你作為筆資, 以后咱們誰也不欠誰的,你也就不必再來糾纏我了。”唐經天一笑接過金瓶,忽道,“你忘 記一件事,咱們那日約好在冰峰下面比劍,還沒有比成呢!”冰川天女眉毛一揚,道:“你 還想與我比劍嗎?好,那你今夜三更再到這山上來吧。”眼光一瞥,看見了陳天宇與幽萍二 人。
  冰川天女頗感意外,招一招手,將二人喚到跟前,問幽萍道:“你怎么也到這兒?”幽 萍道:“那日我和謝姑姑去采草藥,冰峰倒塌,火山爆發,熔巖阻路,回不了山,所以來 了。”冰川天女道:“你呢?”眼光停在陳天宇的面上,陳天宇不知從何說起,輟嚅說道: “我未得你的釋放,只因那日地震,不得不逃出來,你要處罰便處罰吧。其他的事問你的侍 女便知道了。”冰川天女道:“好,你這小人子倒很倔強,我還真怕你逃不出來呢。你犯了 我的禁令,本該終身被囚,但經過這場大難,等如死了一次,也可以作抵了。往事一筆勾 銷,你自去吧。”叫幽萍道:“你也可以跟我回山了。”幽萍心頭一震,她下山以來,無拘 無束,正自玩得高興,尤其在見了陳天宇之后,一路同行,甚為相得,更舍不得分開,但主 人有命,豈敢不遵,只好低下頭來,應了一聲,冰川天女瞧在眼里,也不說話。
  冰川天女交了金瓶,攜了幽萍,正想轉身,忽聽得唐經天叫道:“且慢。”冰川天女 道:“什么?你急不及待,就想在這地方與我比劍么?”唐經天笑道:“不是比劍,你的冰 魄神彈太厲害了!”冰川天女甚是得意,道:“你怕我的冰魄神彈,我不用它就是。”唐天 經道:“你用冰魄神彈打傷了我的許多朋友,請你送一些解藥。”冰川天女道:“原來如 此,好吧,這解藥給你便是。”唐經天接過解藥,長揖作謝,冰川天女好像自言自語,又好 像對幽萍說道:“世俗之人,就是如此羅嗦討厭。”唐經天煞有介事的說道:“我再羅嗦一 次,今晚之約,不要忘了。”冰川天女被他逗得笑了起來,攜了幽萍,轉身便走。
  隊伍中忽然擠出六個尼泊爾武士,走到冰川天女面前,一齊跪下,雙手搭在頭頂,口中 哺哺有辭,狀若禱告。和碩親王甚為奇怪,問龍靈矯道:“這幾個番賊要不要捆縛起來?” 龍靈矯道:“今日之事都讓冰川天女處置,否則有變。”和碩親王雖覺此話令他不大舒服, 但得回金瓶,已是萬幸,也就不敢多管,勉強笑道:“這女子叫做冰川天女么?名字真是奇 特。”
  冰川天女用尼泊爾話與那幾個武士談話,在場的人,除了龍靈矯、唐經天與幽萍外,其 余無人懂得。只聽得那幾個尼泊爾武士眾口一同,都是勸冰川天女口國。冰川天女冷冷說 道:“我說過的話從不更改,你們回去告訴大汗,叫他多讀漢人的圣賢之書,好生治理國 事。”那幾個尼泊爾武士不敢作聲,冰川天女問道:“你們的國師呢?”武士道:“他已死 了。”冰川天女道:“他總愛多事,無端的來搶什么金瓶?回去告訴你們的大汗,治理好自 己的國家已夠他費一生精力了,何必還派人到西藏來搗亂。他的國師死了也好,給他一個教 訓。”龍靈矯與唐經天聽了,一驚一喜。
  令龍靈矯吃驚的是:這冰川天女不但武功奇幻,而且還是尼泊爾的公主。唐經天喜的卻 是:冰川天女雖說不理世事,但看她此次所為,卻是暗護中國。
  冰川天女咐咐完畢,把手一揮,那六名尼泊爾武士魚貫退出,清軍早得到主帥命令,不 加阻攔,讓他們自去。冰川天女昂頭一笑,對幽萍道:“咱們也該走啦!”數千御林軍屏住 呼吸,目送她美麗的背影,走出陣中,恨不得能挽留她再停半刻。
  陳天宇目送她們的背影,心中也是愁思如潮,只見她們主仆一先一后,緩緩走出峽谷, 幽萍忽地回眸一笑,目光和陳天宇碰個正著。陳天宇心頭震蕩,忽地想起那藏族的神秘少女 芝娜,芝娜姻靜深沉,有如幽谷百合,而幽萍卻頑皮活潑,有如夏日玫瑰,風情各擅勝場, 陳天宇心中暗暗禱告:但愿芝娜還在人間。
  忽見清軍一陣騷動,原來冰川天女與幽萍已走上半山,背影在樹木叢中冉冉而沒,軍士 們紛紛站在馬背,縱目遙望,發出嘖嘖的嘆息之聲。
  和碩親王松了口氣,傳令整隊,并親自來見唐經天。唐經天淡淡地和他點一點頭,卻將 金瓶交與龍靈矯,一笑說道:“好生保護,不要再失去了。”龍靈矯將金瓶交與和碩親王, 安置妥后,和碩親王眉開眼笑,對唐經天道:“俠士尊姓大名?此次建立大功,小王自當稟 奏皇上,定有厚賞。”唐經天冷冷說道:“山野小民,閑散慣了,不求功名,不求利祿,有 甚厚賞,請分與護送金瓶的官兵吧。”掏出幾顆藥丸,交與龍靈矯道:“這便是解冰魄神彈 的靈藥,開水服了,不出半日,便可痊愈。后會有期,我先走了。”和碩親王見他冷淡自 己,反而對龍靈矯親熱,心中甚是不快。
  龍靈矯邁前半步,忽他說道:“唐兄且慢。”唐經天回頭說道:“有何見教?”龍靈矯 摸出一個五寸見方的玉匣遞過去道:“這件東西,請唐兄留下。”唐經大佛然不悅,道: “難道我是貪圖禮物,才來護送金瓶的嗎?”龍靈矯笑道:“這不是我送你的禮物,這是君 家故物,因緣時會,落在我的手中,我替你家保管了幾十年,現在歸還給你,你若有所疑 惑,回去一問令尊,便當明白。”唐經天疑云大起,心中暗道:“聽他所說,這件東西好像 非比尋常,我父親的武功,在當今之世,數一數二,怎會有東西落在他的手上,這倒奇了。 這位龍老三,武功不在我下,行徑奇特,如此人才,卻肯在福康安帳下當一名不大不小的官 兒,難道是他當真另有來歷?”當下百思不解,只好接過那個玉匣。
  正是:
  神龍見首不見尾,玉匣藏珍俠士疑。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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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琴韻寄深心 塵緣未了 邊城窺隱秘 舊地重來
  唐經天正自疑惑,忽聽得后面三聲炮響,回頭一看,只見一隊人馬,甲胄鮮明,硅旗招 展,排成兩列,有如兩道長蛇,婉蜒走入峽谷,龍靈矯道:“迎接金瓶的專使到啦!”唐經 天道:“誰是專使?”龍靈矯一招手,陳天宇從人叢中走出,龍靈矯道:“便是他的父 親。”陳天宇過來與唐經天相見,相謝當日救命之恩。唐經天笑道:“你的武功大有進展 了,有你和龍老三在此,將金瓶護到拉薩,當可無慮。我也應該走了。”與龍靈矯點頭道 別,飄然走出峽谷。和碩親王甚為不快,但他此時忙于接待專使,也就不再理會唐經天了。
  唐經天匆匆趕到前山,與麥永明等西北群豪相會,群豪意猶憤憤,紛紛責問,唐經天再 三解釋,說明不能劫奪金瓶之理,又取出解藥,將受傷諸人救治,武氏兄弟性情直率,聽唐 經天說得有理,說道:“唐兄智慮深遠,果非吾等所及。今日之事,吾等告罪了。”唐經天 道:“累兩位兄弟受傷,我才該向你們賠罪。”武家兄弟道:“怎能怪到老兄身上,那女子 是唐兄的什么人,要你替她賠罪?”唐經天面上一紅,武氏兄弟又笑道:“那女子相助唐 兄,用意雖好,手底卻是太辣,他日若有機緣,我們還要向她領教領教。咱們都是天山七劍 之后,到時你可不許幫助外人呵!”唐經天道:“兩位兄弟休要取笑。”心中卻暗自笑道: “大水沖倒龍王廟,本來都是一家人。她是桂仲明的孫女,算起來還是你們的長輩哩。”
  唐經天別過西北群豪,獨自上山。想起龍靈矯之事,疑團滿腹,打開那玉匣一看,只見 里面藏著一塊漢玉。碧綠晶瑩,中央一道紅印,刻著幾個篆字道:“受命于天,國運久 長。”唐經天大吃一驚,這漢玉玉質佳絕,價值連城,并不出奇,看這幾個篆字,分明乃是 帝王佩帶之物,心中想道:“龍老三怎么說此玉乃是我家的東西?”忽然想起母親(馮瑛) 和他談過的父親當年的英雄事跡,說康熙皇帝曾賜過父親一塊漢玉,不知是否即是此物?
  他哪知道,原來他的父親唐曉瀾乃是康熙皇帝的私生子,唐曉瀾當年入宮見母之時,康 熙曾以此玉相賜;唐曉瀾與馮瑛不愿兒子知道此段家世,徒增煩惱,因此在談到得玉的經過 時,只提到當時諸皇子奪位,自己因緣時會,曾偶然救過康熙,故此得玉,其他的事,一概 不提。后來失玉的經過,馮瑛也只是毫不經意的談過一次,至令唐經天今日見了此玉,心中 更增疑惑。尤其是此玉何以會落到龍靈矯手里,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唐經天思索不明,心中笑道,“他日見了父母,必然分曉,何必苦思。”當下收好玉 匣,獨自上山。
  黃昏日落,山間明月升起,這山上也有冰川,雖然沒有念青唐古拉山。天湖附近的大冰 川之壯麗,但婉蜒有如銀龍,圍著山腰,一片銀白,冰光月色,互相輝映,也似人在廣寒深 處。唐經天念著冰川天女,心中悵觸,微唱吟道,“冰河映月嫦娥下,天女飛花騷客來。我 一定要把月里端娥,請回塵世。”
  忽聽得山頭上一片琴聲,隨著天風,飄人耳鼓,冰宮侍女幽萍和著琴聲歌道:“云母屏 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這是唐詩人李商隱的詠 媳娥詩,唐經天曾用過這詩的最后一句,替幽萍作嵌名聯。這時聽她們主仆彈奏這一首詩, 心中笑道:“廣寒仙子,也畢竟思凡了。”尋覓琴聲,攀登峰頂。
  正在抬頭遠望,忽聽得離前面十余丈處,喇啦啦的一片響,兩個一身青色箭衣的人,竟 在荊棘茅草之上,展開了“登萍渡水”的絕頂輕功,晃眼問便沒入草莽密薔深處。唐經天心 中大駭:這兩人的輕功,竟然不在自己之下,不知他們何以要在深夜到此荒山。
  唐經天借物障形,悄悄掩近,遙見那兩人躲在亂草叢中。唐經天也躲在一塊石頭后面, 屏息呼吸,聽他們說道:“聞說今日北五省黑道上的人物都來劫奪金瓶,焦春雷他們幾乎吃 了敗仗,幸有那龍老三大顯神通,金瓶失百復得。如此看來,那龍老三也委實不可輕視 呀!”這是一個蒼老的男子聲音。唐經天暗自笑道:“你們只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來劫金瓶 的豈止北五省這一干人物,印度和尼泊爾都派有人來啊;若非冰川天女、金瓶早就被劫到印 度去了。”但聽他特別談到龍靈矯,卻不由得心中一動。
  只聽得一個女聲答道:“龍老三武功超卓;卻甘心在福康安帳下,當一名參贊,此事確 是可疑。怪不得惠總管特別請我們出來,要摸一摸他的‘海底’(來歷底細之意)了,敢情 是皇上也起了疑心哩。”唐經天想道:“原來這對男女是清宮新聘的能手,他們武功看來遠 遠在那八大高手之上。”
  歇了一歇山頂上的琴聲又起、這回彈的卻是蘇東坡的一首小令卜算子,詞道:
  缺月掛疏桐,漏洞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直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詞意幽怨,琴聲凄迷,唐經天不禁聽得癡了。
  忽聽得那女的道:“我們明日夜間便要趕到拉薩,你卻偏偏要上山來聽這琴聲,你安的 是什么心?”男的道:“聽說今日還有一個女的來助陣,敢情就是在此彈琴的人,此事甚 奇,咱們既然經過,不可不看。”
  那女的道:“哼,若是一個臭男子在這里彈琴,你就不會巴巴的攀上來了。”聽這語 氣、醋味甚濃,似乎是對夫婦。唐經天心中一動,想道:“西域夫婦雙修,像這級年紀而又 大有來頭的的,除了姨父姨母(李治和馮琳)和我的父母之外,便數到青海靈山派的云靈子 夫婦,難道這兩人也應了清宮的禮聘么?”只聽那男的道:“哈,你說到哪里去了?在這山 上彈琴的女子,即使不是冰川天女,亦必是大有來歷之人。咱們既奉皇上差遣,自該處處小 心,既然經過,豈可不探探她的底細。”那女的道:“皇上要你探的是龍老三的來歷。”男 的道:“龍老三現正忙于保護金瓶,他哪料到有人暗中對他窺伺?咱們此去,必然一舉成 功,何況老大已先到了拉薩呢,你不用擔心。咱們還是出去看看這彈琴的女子吧,從這女子 的口中,也可以探聽到了些龍老三的來歷。”
  那對男女唰啦一聲從茅草叢中跳出。冰川天女彈了兩闋,還未見白衣少年來到,正是芳 心微怒,忽見兩個相貌丑陋的男女跳出來,那男的還滋牙露齒,沖著她嘻嘻地笑,不由得大 為惱怒,那女的道:“喂,你是不是日間助陣、替龍老三保護金瓶之人?”那女的見冰川天 女如此美貌,丈夫又沖著她笑,無名火起,說出話來,甚不客氣。
  冰川天女冷冷一笑,斥道:“你這對狗男女敢來偷聽我彈琴,給我滾下山去!”一揚手 就是兩枚冰魄神彈!唐經天所料不錯,這對男女正是云靈子夫婦。他們是一派的領袖,幾曾 受過人這般辱罵,夫婦倆勃然大怒,正待出手,忽覺一股奇寒之氣,撲面射來,不由得大為 驚駭,急忙運氣閉穴,饒是如此,也不由自己地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
  冰川天女見冰魄神彈打他們不倒,亦是好生驚詫,玉手一揚,又是兩枚冰魄神彈,這口 加重了內家勁力,可以透穴而過,云靈子急忙閃身,那冰魄神彈從他身旁掠過,爆發開來, 頓時飛出一團寒光冷氣。他的妻子擋冰魄神彈的手法比他還要高明,解下柬身腰帶,輕輕一 卷,就把冰彈裹住,抖手一絞,冰彈在腰帶裹碎了,化成冰水,滲了出來。那女的就把腰帶 當作軟鞭使用,徑撲冰川天女。
  冰川天女也解下了束身的綢帶,用力一揮,有如玉龍夭矯,立刻纏著了那女的腰帶,霎 眼之間,三進三退,綢帶飄舞,彩色繽紛,好看之極,云靈子喝道:“你莫非就是冰川天女 么?”冰川天女秀眉一揚,道:“你既知是我,還不快快滾下山去!”云靈子冷笑道:“就 算你真是天女下凡,也得領教領教你的冰川劍法!”從腰間抽出一對判官筆,點打冰川天女 背心的兩道大穴。
  雙筆挾風,點打穴道,又狠又準,冰川天女心中一栗,想不到這個丑漢竟然也是一個點 穴高手。不敢輕敵,立刻用了一招“回風折柳”,身形一轉,把冰魄寒光劍拔在手中。云靈 子挾數十年功力,雙筆一封,用了一招“橫架金梁”往上一崩,滿擬將冰川天女的兵刃當場 折斷。哪知冰川大女劍走輕靈,一沾即過,寒光冷氣,耀眼沁涼,云靈于竟不由自主的打了 個寒噤。
  冰川天女在瞬息之間,接連刺了三劍,云靈子轉攻為守,足踏八卦方位,連連后退,但 雙筆交叉,封閉得十分嚴密,筆尖指著冰川天女的穴道,隨時可以伺機反擊。云靈子的妻子 桑青娘功力也不在乃夫下,見冰川天女劍法凌厲,急將腰帶抖得筆直,使出一路飛龍鞭法。 桑青娘練的是西藏密宗的“柔功”,善能以柔克剛,那腰帶揮舞起來,有纏、打,圈、匝、 沾、掃、拖、卷八法,可作幾種兵器使用,并能奪取敵人的刀劍,比尋常的軟鞭,厲害何止 百倍,冰川天女分心使劍、綢帶舞成的圓圈防御稍疏,微露空隙,桑青娘的腰帶立即鉆入, 一伸一縮,有如毒蛇吐信,竟想攻入內圈,上刺冰川天女的雙目。冰川天女迫得將冰魄寒光 劍橫轉過來,左一招“雪花六出”,右一招“積水凝冰”,左右兩劍,寒光閃閃,瞬息之 間,變化八個招式,桑青娘不敢強攻,抽出腰帶,防護要害,冰川天女解了本身的成必℃正 想掉轉劍鋒,云靈子的判官筆早已飛點過來,搶了先手,一招緊過一招,不讓冰川天女有反 攻的機會。
  片刻之間,斗了三五十招,雙方都是暗暗吃驚。云靈子夫婦是一派巨孽,合藉雙修,在 西域久享盛名,以二敵一,竟然不能取勝,心中自是無限驚異。冰川天女的劍法融中西劍法 之長,精妙無比,但被他們夫妻聯手圍攻,卻也只能打個平手,占不了半點便宜。
  唐經天伏在巖石之后,看了許久,只見云靈子夫婦攻勢漸漸加強,判官筆筆走龍蛇,每 一招都是措向要命的穴道所在;桑青娘的腰帶更是刁鉆古怪之極,有如靈蛇游動,遇隙即 人,冰川天女漸漸處在下風。但她的劍法精微奧妙、每每在下風之際,突出奇招,云靈子夫 婦摸不透她的門路,亦是有所顧忌,雖然占了上風,仍是小心翼翼,不敢有半點輕進冒險。
  唐經天凝神細看,暗中揣摸冰川天女的劍法,心中嘆道:“我只道天山劍法天下無敵, 而今看來,她的劍法奇詭變幻,有許多地方還要勝過天山劍法,真是學無止境,必須精益求 精。”其實冰川天女的劍法在奇詭變幻之處自是稍勝,但論到博大精深,沉穩渾厚,卻尚不 如天山劍法,天山劍法遇到功力比自己高的人,可以凝守自保,冰川天女的劍法長于攻而防 守較疏、遇到功力較自己高的人,卻不免稍吃虧。
  云靈子夫婦的功力與那印度的苦行僧及龍靈矯等人在伯仲之間,若然以一敵一,百招之 內,必然輸給冰川天女。但而今夫婦聯攻,以二敵一,自是大占便宜。但因冰川天女那把冰 魄寒光劍是天下最奇怪的寶劍,寒光閃處,冷氣侵膚,他們不能不分出心神,運氣防御,如 此一來,雖占便宜,迫切間卻也誰奈她何。
  月亮漸漸西移,冰川天女與他們斗了一百來招,漸覺氣喘心跳,暗自想道:“那白衣少 年為何還不來呢?”心中煩惱,不能鎮定。云靈子夫婦都是老手,一見有機可乘,立即加強 壓力,云靈子的判官筆以泰山壓頂之勢,緊緊壓著冰川天女的寶劍,不讓她使出奇詭的變 招,桑青娘的腰帶又乘隙鉆入,著著進迫,幽萍本是滿不在乎的在旁觀戰,這時也漸漸有點 為主人擔心。忽見云靈子的那對判官筆一招“流星奔月”,雙插腦門,而桑青娘的腰帶也幾 乎在同一瞬間,攻入內圈,帶上金環,瑯瑯作響。冰川天女的劍被封在外門,迫切之間,撤 不回來,勢將落敗,幽萍不禁“呵呀”一聲驚叫起來。
  好個冰川天女,就在這將敗未敗、危險萬分之際,顯出了非凡的本領,只見她劍柄一 抖,劍鋒在判官筆上碰了一下,登時飛出數十百朵劍花,寒光閃閃,人影不辨,一口劍也似 化了數十百口一般,這一招名喚“冰河解凍”,是冰川劍法中臨危解困、敗里反攻的絕招。 這時云靈子的判官筆若仍然下插,準可以在冰川天女的腦門上棚兩個透明的窟窿,但他們夫 婦二人也必然要被冰魄寒光劍在身上戳十幾道傷口。云靈子夫婦一來不識這劍法的奧妙,被 她的冰魄寒光眩目欲迷,看不清敵人方位,哪敢冒然下插;二來他們夫婦都是老手,武林高 手比武,總是未料勝先防敗,久已奉為金科玉律。哪料得到冰川天女的這招劍法,全然不顧 自身,狠辣無比,他們二人被冰川天女的攻勢所脅,不由自己的急急抽回兵器,封閉門戶, 就在這時,忽聽得附近有人大聲叫道:“好呵!”原來是唐經天在巖石后看得情不自禁,叫 出聲來。
  此聲一出,云靈子夫婦都是大吃一驚,云靈子判官筆一分,走出一招“燕于斜飛”之 勢,半攻半守,高聲喝道:“靈山派的云靈子在此,哪條線上的朋友,請出來相會。”云靈 子威震西域,他自報名頭,無非是想震懾對方,令他知所顧忌的意思。不料聲猶未畢,忽見 兩道烏金光華,電射而來,叮陷一聲,兩支判官筆竟給敵人的暗器射得斜飛起來,招式被 破、門戶洞開,冰川天女的寒光劍迅逾飄風,一閃即進!
  云靈子魂魄齊飛,只覺寒光耀眼,冷氣攻心,無可招架,心中叫道:“我命休矣!”忽 聽得一聲裂帛,那劍光繞頂而過調卻未落下,云靈子武功也確有獨到之處,就在這瞬息之 間、一個“鷂子翻身”,急忙向后一縱,飛掠數丈,連爬帶滾,跌下山坡。
  原來那裂帛之聲,乃是他妻子桑青娘的腰帶被冰川天女的寶劍所割斷,桑青娘見丈夫危 急,輝帶蠻攻,一招“玉女投梭”,腰帶筆直如矢,竟當作五行劍使用,上刺冰川天女雙 目,冰川天女橫劍將它割斷,緩了一緩,云靈子才逃得出性命。
  桑青娘棄了腰帶,緊跟在丈夫之后,逃下山坡。兩夫婦抬頭一看,只見冰川天女揚劍欲 追,那白衣少年卻站在她的面前,指手劃腳,似是作勸止之狀。云靈子拔出刺在判官筆上的 暗器,失聲叫道:“你是天山唐曉瀾的什么人?”唐經天道。“我替家父向兩位者前輩問 候,請怒小輩無禮。”云靈子夫婦相顧失色,憑他們有多大的膽子也不敢去招惹天山派的掌 門唐曉瀾,何況眼見唐經天的武功,竟然能用天山神芒射入他的鐵筆,只這份本領,就不在 他們之下。云靈子冷汗直流。卻揚聲罵道:“好呀,我不與你一般見識,我找你父親算帳 去。”這當然是為了掩飾顏面,故意自高身份之言。冰川天女冷笑道:“禿驢,你不硬嘴。 再試我一劍!”云靈子聽她罵自己是“禿驢”,怔了一怔;不自覺的一摸頭頂,只覺觸手光 滑,原來頂心的一片頭發,已被冰川天女削去,這一嚇非同小可,不敢再多說半句,兩夫婦 三步并作兩步,慌忙逃下山去。
  冰川天女道:“這兩個賊人偷聽我的琴聲,雖然削了他們的兵器和頭發,尚未消我心中 之憤。”
  唐經天道:“世上好邪之輩比他們可惡的多的是。你哪能時常跟他們生氣。”歇了一 歇,微微笑道:“你彈琴就只許我來聽么?可惜我不是伯牙,不知琴心何處?”
  冰川天女面上一紅,呻道:“誰為你彈琴來了?你還要不要與我比劍?”唐經天道: “不必比了,適才我見了你的真實本領,劍法確是高明,我甘拜下風就是。”冰川天女道: “我最討厭人口不對心,你心中分明在那里說,冰川劍法也不過如此如此,哪比得上我的天 山劍法。”唐經天笑道:“原來你還有看透人心事的本領么?這次你卻看錯了。我心中說: 冰川天女的劍法果是高明,在三年五載之內,我贏不了她。”冰川天女道:“這才是真 話。”原來她心內正是如此想法,她見了唐經天幾次顯露的本領,心中想道:“自己雖然未 必輸給他,但在三年五載之內,卻是贏他不了。被唐經天搶先說了出來,冰川天女不由得幽 幽地嘆了一口氣。
  唐經天道:“好端端的又嘆氣作什么?”冰川天女半響不答,忽道:“原來你是天山唐 大俠的兒子。”唐經天道:“咱們彼此的身世來歷都已知道,說來不是外人,我聽父親說, 他想招集天山七劍的后代和門人來一次盛會,到時我和你一齊去,讓你認識你父親昔日的朋 友。”冰川天女面色微變,道:“我父親遠走域外,他早就不把自己當作天山一派了。我怎 敢參加你們的盛會!”唐經天怔了一怔,不知冰川天女胡為而出此言。但看她說得甚是認 真,眉宇之間,竟隱隱有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唐經天微感不快,便不再提。
  唐經天有所不知,冰川天女的父親桂華生,當年正是因為比劍輸給自己的父母,一氣之 下,而遠走異國,采集西土劍術,想融會中西之長,另創劍派勝過天山的。
  只見冰川天女凝眺遠方,若有所思,幽幽說道:“隨緣而遇,緣盡即散。你上冰峰一 場,我也替你奪回金瓶以為報答了。咱們完了這段因果,既不比劍,還是散了吧。”尼泊爾 乃是佛教國家,所以冰川天女也甚受佛教影響,唐經天聽了,又是一怔,沉默半晌,微笑說 道:“冰峰已倒,你既入紅塵,塵緣那能便了?冰宮雖好,冷冷清清,即算真能修成仙女, 也不過等于桂殿嫦娥,嫦娥也還有‘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嘆息呢!難道冰官之外,就沒有值 得你留戀的地方?”
  冰川天女心潮蕩起微波,抬頭一看,只見唐經天一身白色衣裳,在月光之下,更顯得庸 灑出塵,一雙明如冰鏡的眼睛注視著自己,冰川天女不禁面上一紅,心亂如麻,竟似覺得有 所留戀,至于戀的是什么?自己也不清楚。也許就是此時此刻的美的感受,也許就是此人此 語,與自己甚是投緣,但想起此人又正是自己必須與他分個高下的人,此刻不能分出,三年 五年甚或十年之后,也必須與他分個高下,這才不負父親創立劍派的遺志,思念至此,不覺 惘然。
  忽聽得唐經天又道:“你的兩位伯怕,一在川中,一在湖北,你就不想去看看他們嗎? 他們幾十年來思念你的父親,到處請人打聽。陳天宇的師父鐵拐仙便是受他們所托,冒險上 到冰峰,以至身死冰宮的,難道你也不動心么?”冰川天女道:“什么?鐵拐仙在冰宮死 了?”幽萍道:“不錯,聽說他們師徒是為了保護冰宮,以至鐵拐仙被紅衣番僧所傷,因而 致死的。”將陳天宇告訴他的種種事情,轉述給冰川天女知道。冰川天女想起鐵拐仙夫婦的 一片熱腸,不覺黯然。唐經天道:“你的兩位伯伯若知道有你這樣一個冰雪聰明的侄女兒, 不知道該多高興呢,你不想去會會你在中國的親人嗎?”
  冰川天女道:“我不知道他們居住的所在,怎樣去我?”唐經天道:“所以說咱們并未 緣盡,不能就此分散。我陪你去找兩位伯伯便是。咱們先到川西找冒川生大俠,然后再上武 當山找石廣生大俠。”冰川天女面上又是一紅,半晌說道:“好吧,那么咱們何時動身?” 唐經天道:“我陪你找兩位伯伯之前,也請你陪我找一個人。”冰川天女道:“什么人?遠 不遠?”唐經天道:“就是那個龍靈矯,咱們到拉薩找他,耽擱不了幾天。”冰川天女道: “金瓶已替他奪回,還找他作什么?”唐經天道:“此人身份大有可疑,你可知道,云靈子 夫婦,本來就是想向他找麻煩的。”將所見所聞,說了一遍,道:“云靈子夫婦的武功遠在 焦春雷等八大高手之上,清宮卻不請他們護送金瓶,而要他們乘此時機,暗中偵察龍老三的 底細,可見清朝皇帝對龍老三的重視,竟似不在金瓶之下。這疑團我非揭不可。”冰川天女 眉頭一皺,道:“偏你這么多事!”唐經天笑道:“你就是不愿意,也得陪我走一趟。”冰 川天女道:“為什么?”唐經天道:“這樣咱們就不必彼此領情,將來你再要與我比劍之 時,也好說話。”冰川天女“嗤”的一笑,道:“你這話說的倒是,好吧,我就先陪你去拉 薩一趟。”
  三人拂曉動身,除夕之夜,趕到拉薩。只見拉薩街頭,人如潮涌,處處香煙鐐繞,燈火 輝煌,市中心的大昭寺更是飾以金箔,每層檐角,都懸以七彩玻璃燈,越發顯得富麗莊嚴。 人們在街頭狂歡跳舞,或唱民歌,或誦佛曲,人群不歇地向著大昭寺歡呼。比內地的過年還 要熱鬧百倍。唐經天心中暗道:“滿清皇帝這件事倒是做得對了。他將金本巴瓶送來,從此 西藏的政教制度都由中央規定,西藏與中國更不可分。怪不得西藏的人如此高興,盡管有人 挑撥漢藏滿蒙各族的情感,可是他們卻愿意在一個家庭之內,如兄如弟如手如足呢!這金本 巴瓶就是統一的象征。”看著人們如此狂歡,想起日間金瓶到來之時,全城僧俗都去迎接, 那更不知是何等熱鬧!他們遲來半日,錯過盛會,心中暗暗可惜。
  三人好不容易才擠過布達拉宮下面的廣場,進入葡萄山北面曠僻的山地,山坡上有一幢 形式特別的屋字,屋作圓形,有如碉堡,四面圍有圍墻,這便是龍靈矯的住家。唐經天叫幽 萍在外面等候,他和冰川天女施展絕頂輕功,夜探龍家。只見里面一片寂靜,人們想必是都 到外面湊熱鬧去了。他們摸到了龍靈矯的書房外面,忽聽得里面有腳步聲踱來踱去,兩人飛 上屋檐,使一個“珍珠倒卷簾”的姿勢,向里窺望。冰川天女與唐經天的輕身功夫好到極 點,端的如一葉飛墮,落處無聲。連龍靈矯竟也未察覺。兩人間里一望,只見龍靈矯好似神 魂不屬的樣子,在書房里繞來繞去。
  正是:
  遁跡風塵人不識,問君何事卻關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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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鬧市孤臣 神龍圖大事 寒光熱浪 冰劍斗妖邪
  唐經天心中一動,想道:“龍老三連日奔波,而今金瓶已安然無事,放到大昭寺了,他 還有什么心事,這么晚了,還不歇息?”忽聽得門外有腳步聲,冰川天女與唐經天將身子一 縮,隱伏在屋檐凹槽之處,只見門簾揭處,一個瘦長的漢子走了進來,乃是龍靈矯的師弟顏 洛,亦即是曾經施展空空妙手,偷過幽萍的冰魄寒光劍的那個人。
  龍靈矯噓了口氣,道:“師弟還沒睡么?”顏洛道:“這半月來我真替師兄擔心,如今 可松口氣了。”龍靈矯苦笑道:“披上袈裟事更多,金瓶到后,咱們的大事正在開始呢!” 顏洛道:“依我看來,咱們還是暫時避開的好。”龍靈矯道:“你害怕了?”顏洛道:“不 是害怕。但這幾日來,我總似感到一種預兆,似乎咱們的行藏已被人瞧破。”龍靈矯道: “福大帥也沒半點疑心,你不必胡思亂想。”顏洛默默不語,似是欲說還休。
  龍靈矯道:“咱們十幾年來,屈身幕府,為的什么?眼看目前已打下了一點根基,尤其 這次經過我的策劃,安然接到金瓶,福大帥更要倚靠咱們,就算有什么風浪,也可安然渡 過,你怕什么?”顏洛道:“但愿如此。”
  停了一停,龍靈矯續道:“我叫你與各個土司打交道,進行得可好么?”顏洛道:“還 好。”龍靈矯道:“幕府之中有我,這次咱們要放手干它一場。”顏洛道:“大帥府中明日 一早便要舉行團拜,慶賀新年,并慰勞今次有功的將士,師兄,你還是早點睡吧。”龍靈矯 道:“你呢?”顏洛道:“明日之會,師兄你是要角,我這些閑角,遲一點登場也行,我還 要去巡視一遍。”龍靈矯笑道:“太過于小心了,難道還有誰敢混進這兒不成?”顏洛也笑 道:“師兄這么快就忘了月前之事了?”龍靈矯道:“世上能有幾位冰川天女?何況冰川天 女也不是存心與咱們為敵。”顏洛道:“話雖如此,還是小心的好。”與師兄道了一聲安 歇,便自退出門去。
  唐經天聽了他倆兄弟這場談話,更是疑團滿腹,不知龍靈矯打的是什么主意,要干的是 什么事情?忽聽得龍靈矯在房中吟道:“揭地掀天為事業,翻江倒海作文章。哈哈,這金本 巴瓶一到,該是我大顯身手的時候了。”唐經天不禁駭然,心道:“這龍老三口氣好大,莫 非他想造反不成,只是在此時此地,豈宜造反?”
  唐經天正在心里琢磨,對他的身份尚未分明,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下來與他相見,忽聽 得院子外邊一聲尖叫,那是顏洛的叫聲,似乎是受到人暗中的襲擊,龍靈矯在房中一躍而 起,正想掀簾跳出,那尖叫之聲尚未停止,只聽得一陣怪笑,緊接而來,笑聲初起時,似在 幾問屋外,倏忽便到了面前,端的是聲到人到,快速無比!
  以冰川天女和唐經天這樣的武功,也不由得心中一栗,須知顏洛與龍靈矯乃是師兄弟, 顏洛功夫雖然遜于師兄,在武林中也算得是一流人物,來人竟然能在瞬息之間將他擊倒,這 份身手,端的驚人,而且聽他笑聲未停,身形已現,這份輕功竟也與冰川天女在伯仲之間。
  唐經天掌心扣了兩支天山神芒,冰川天女也拈出兩枚冰魄神彈。唐經天打了一個眼色, 示意叫冰川天女暫時隱忍,只見那黑影一溜煙似的直闖進來,正遇著龍靈矯掀簾而出,驟聽 得掙掙數聲,銀光四射,那黑影倏地停住,怪聲笑道:“好一個“八臂哪咤招寶’的絕技 呀!你的師父是四川唐老二么?”淡月疏星之下,穩約看到那黑影是個瘦長的漢子,面頰深 隱,雙睛如火,頭發似一蓬亂草,猙獰怕人。
  唐經天好生詫異,這怪客發的乃是一種歹毒的暗器三棱透骨釘,專打人身穴道,這尚不 足為奇,奇怪的是龍靈矯接暗器的手法,他一招之間,便將六枚透骨釘全都收去,這正是四 川暗器名家唐家的手法。唐經天聽父親說過,唐家上一輩有一個人名叫唐金峰,排行第二, 人稱二郎神唐老二,當年以一張彈弓稱霸江湖,這怪客所指的“四川唐老二”當是唐金峰無 疑,但論起年齡,唐金峰若然還在,亦當在八十開外,難道龍靈矯竟是他的弟子?而這位怪 客競是他的平輩?
  只見龍靈矯攏袖一揖,恭謹答道:“正是家師。敢問老前輩此來,有何指教?”那怪客 又發出怪笑道:“你在漠外十年,竟也不知道我是誰么?”倏地將手掌舉起,在龍靈矯面前 一晃,那手掌鮮紅如血,好像剝開了皮一樣,在淡淡的月光之下分外鮮明,唐經天這一驚非 同小可,只聽得龍靈矯在下面已叫出聲來:“原來是血神子前輩來到,請恕晚輩無知,有失 遠近。”
  這血神子是隱居在康藏邊境之間的一個老魔頭,所練的功夫怪異之極,要將四肢的皮膚 剝去,用一種毒草熬汁洗煉,故此手足都是鮮紅如血,觸人即死。當年江湖上的黑道白道, 全都怕他幾分,大家稱他為“血神子”,真實的姓名反而不傳。唐經天的父親唐曉瀾出道之 時,他已在西北一帶橫行,后來忽然消聲匿跡,據傳說是受了當年天山七劍之一、女俠武瓊 瑤的懲戒,詳細情形,卻是無人知道。唐曉瀾歸隱天山十余年,天山六劍相繼逝世,連最后 的兩個女俠易蘭珠和武瓊瑤也都死了,血神子才偶一露面。唐經天曾聽父親道及,說是血神 子曾約過他到巴顏喀拉山的南高峰比武,他不愿與外派妖邪爭勝,置之不理,血神子遭到拒 絕,也沒有去找他,想不到此人卻在今夜出現。
  只聽得血神子又怪笑道:“你既知道我是誰,就該乖乖的聽我吩咐,你在西藏十多年, 干了什么事情,一一從實招來。”龍靈矯道:“我十多年來在福大帥帳下作幕,所做的事 情,福大帥全部知道,老前輩若然信我不過,可以去問福大帥。”血神子冷笑道:“你拿福 康安嚇我嗎?你瞞得過福康安,可瞞不過九重天子,你更名改姓,就以為沒人知道了嗎?”
  龍靈矯吃了一驚,卻仍是鎮靜問道:“我不明白老前輩說的是什么意思?我好端端的又 未曾犯罪,為何要更名改姓。”唐金峰已死了十多年,血神子只查到龍靈矯是他的弟子,卻 還未查到龍靈矯的來歷,見龍靈矯矢口不認,拿他無法,心中火起,不理大內總管所傳的要 他謹慎從事的御旨,立即嘿嘿冷笑道:“你推得倒好干凈,好吧,你立即跟我走,有罪無 罪,自然有人給你判定。,,龍靈矯道:“能不能跟你走,這可得問過福大帥。”血神子怒 道:“你拿福康安作護符嗎,福康安也未必護得了你,你聽不聽我的吩咐?”龍靈矯道: “晚輩并非敢抗你老之命,只是職守在身,不敢擅離。”血神子道:“你這芝麻綠豆的官 兒,隨時可以革掉,你神氣什么?”龍靈矯道:“就是革掉,也得有正式的文書,或者是福 大帥的手令。大清律例,一切大小官員,非經上峰差遣,不得擅離職守。正因為我是個小官 兒,更不敢以身試法。血神子大怒道:“你左一句福大帥,右一句福大帥,盡和我打官腔, 哼,你當我血神子是什么人?我不理你什么大帥,什么律例,你今晚若不跟我走,可是自己 找苦來受。”龍靈矯道:“我寧愿受老前輩責罰,也不敢冒犯皇法。”血神子突然冷笑道: “皇法,我就是皇法!倏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向龍靈矯摟頭一抓。”
  龍靈矯早有防備,長袖一揮,向血神子手掌一卷,立即避開,這一手是“流云飛袖”的 絕招,暗藏內力,俊巧非常,只聽得血神子冷笑道:“好呀,就憑唐老二傳你這幾手三腳貓 的功夫,就居然敢與我動手動腳了?”手掌一翻,從雙袖翻卷之中騰了出來,龍靈矯身法已 快,他的身法更快,竟如閃電般的一閃即到,在相距丈許之處出掌,招數剛展,掌鋒便拍到 龍靈矯胸前,龍靈矯騰挪閃避,不敢叫他的掌鋒沾上,好容易閃避了六七招,唐經天和冰川 天女已聽得他微微氣喘。
  冰川天女好生詫異,看龍靈矯的功夫,雖然遠不及血神子,但最少亦要擋他三五十招, 龍靈矯的掌法綿密之極,雖處下風,未露敗象,不知何以便會氣喘如牛,實是莫名其妙,冰 川天女看了一陣,不禁微微的“噫”了一聲。
  血神子“嘿”的一聲冷笑,喝道:“原來你還約有能人在此埋伏,好呀,都下來吧!” 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毫不放松,掌風人影之中,只聽得“嗤”的一聲,龍靈矯的馬蹄袖竟被 他提去一截,“流云飛袖”的招數登時破了,龍靈矯大吃一驚,連連后退。就在此時,忽聽 得一聲嬌笑,冰川天女與唐經天已從屋檐上跳了下來,龍靈矯喜出望外,呆在當場。
  血神子也怔了一怔,冰川天女明艷照人,羞花閉月,血神子揉揉眼睛,幾乎不相信世間 竟然有這樣美麗的姑娘,冰川天女雙指一彈,叱道:“看什么,先打瞎你的狗眼!”血神子 正在呆看,忽見兩點寒光電射而至,冷氣沁入眼簾,血神子也真了得,就在這一瞬間,只見 他霍的一個“鳳點頭”,左手一抄,就粑兩枚冰魄神彈接在手中,“咦”的一聲,冰水從他 指縫滴下,他揮掌一灑,左掌一起,相距丈許,掌鋒卻倏地便拍到冰川天女胸前。
  冰川天女何等功力,她所發的冰魄神彈即算唐經天與龍靈瞬等輩也不敢硬接,而今血神 子接了居然無事,還能迅速出招,水川天女也不禁吃了一驚,忽見眼前紅影閃動,血神子通 紅如血的手掌已拍到跟前,出招如電,掌勢飄忽,這也還罷了,最駭人的是,他掌挾勁風, 熱呼呼的,竟似鼓風爐中噴出的一般熱風。冰川天女頓感呼吸不暢,急忙使一個“風刮落 花”的身法,連閃三招,罵道:“好個妖僧!且叫你也見識我的寶劍!”血神子連發三掌, 連她的衣裳也沾不著,好生詫異,只見冰川天女一個翻身,冰魄寒光劍已拔在手中,劍鋒一 指,一道寒光,挾著刺骨的寒氣。登時射到血神子的面門!
  血神子嚇了一跳,雙掌齊出,熱風冷氣,互相抵消,倏然之間,斗了十余二十招,各自 無事,血神于自從三十年前被武瓊瑤打敗之后,今番初逢勁敵,精神陡振,哈哈怪笑道: “妙極了,妙極了,我正熱得難受,難為你玉手揮涼,給我解熱!”冰川天女大怒,一柄冰 魄寒光劍使得凌厲無前,她的劍法以武林罕見的達摩劍法為基礎,摻以西歐及阿拉伯的劍 術,奇詭無比,奧妙莫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血神子被她一陣強攻,不敢再行說笑,暗 自玄功默運,將掌力熱風逐漸加強,兩只腿好像釘牢在地上一般,任冰川天女的劍勢有如驚 濤駭浪,連番猛卷、他竟不移動半步。又戰了一刻,血神子緩了口氣,叫道:“好!你能接 到我五十招以上,后輩之中算你第一了。你是何人?師父是誰?”冰川天女冷冷一笑,道: “看你修到今日,亦非容易,快快滾開,休得多事!”說話針鋒相對,半點不讓。
  血神子喝道:“小妞兒不知好壞,祖師父有意饒你性命,你卻敢與我頂撞!”掌法一 變,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突然轉守為攻。冰川天女感到他掌力越來越為沉重,雖然還 能應付,額頭卻已微微沁出香汗。
  在冰川天女與血神子惡斗之時,唐經天卻將龍靈矯拉過一邊,悄悄問道:“龍三先生, 你端的是何等樣人?”龍靈矯微微一笑,道:“你也不相信我嗎?你將那塊漢玉交與你的父 親,他自然會知道我的來歷。”唐經天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并非要向你查根問底,清宮 對你甚為注意,派來緝拿你的高手不止血神子一人,你若真是在西藏有所圖謀,犯了‘大 罪’,那么趁現在的時機,趕快逃跑,還來得及!血神子這干人有我們替你阻擋。”
  龍靈矯眼珠轉了幾下,似是心中正在委決不下,忽然緊握唐經天的手,道:“唐兄弟, 多謝你啦,我不能走,你們不必管我。”唐經天見他言辭閃爍,態度模糊,好生疑惑,對龍 靈矯實是捉摸不透,若說他是俠義中人,西北群豪卻無一人知道他的來歷;若說他是死心塌 地扶助福康安,他卻暗中派師弟去聯絡西藏的各個土司;若說他是受外邦指使,想在西藏攪 起叛亂,他卻又極力保護金本巴瓶;若說他是胸懷大志,想把西藏作為抗清的基地,則時地 均不適宜,唐經天百思不解,對龍靈矯的底細摸不清楚,對他究竟應采取何種態度,一時之 間,也就難以決斷。
  唐經天正想再設法套問,忽見冰川天女與血神子互相追逐,你劈一掌,我刺一劍,兔起 鴿落,電掣風馳,那庭院不過三丈見方,兩個人穿梭來往,掌風劍影,此去彼來,就像數十 百人在戰場上惡斗一般,看得人眼花綴亂。
  冰川天女劍法雖然精妙,但血神子挾數十年功力,加上所練的世間獨一無二的歹毒的邪 惡外功,久斗之下,冰川天女竟漸漸落在下風,雖是互相追逐,但以唐經天這樣的大行家, 已看得出冰川天女的劍法漸漸被血神子迫得舒展不開。
  龍靈矯道:“這老魔頭的血神掌觸人立死,碰它不得,你們倆人不必犯險,趕快走吧, 我自有法子應付他。”唐經天目注斗場,只見冰川天女一只秋水盈盈的眼睛,也正望著自 己,眼光中含有怪責的神色。他知道冰川天女的脾氣,若然不能占勝,絕不肯走開。當下對 龍靈矯微微一笑,說道:“且待我們替你把血神子打發之后,我再走吧。”不理龍靈矯同不 同意,倏地縱身便躍入斗場,
  血神子正殺得性起,一掌緊似一掌,要強搶冰川天女手中的寶劍,忽見一道烏金光華, 電射而來,血神子把手一招,欲待硬接,忽覺那暗器挾風,勁力奇大,估量自己的功力、若 然硬接,只恐要被它穿透掌心!
  血神子武功確是高強之極,就在這神芒射到的俄頃之間,忽地雙指一彈,彈在冰川天女 的劍上,那柄冰魄寒光劍驟然一蕩,只聽得“掙”的一聲,天山神芒從兩人的空隙之間穿 過,余勢未衰,射到往上,整枝神芒,沒入石柱之中。
  血神子這招實是使得險到極點,須知冰川天女的劍法也是快若飄風,血神子出指一彈, 若有毫厘之差,手指就要被劍鋒削去,那時陰寒之氣攻入血管,多好的內功也難抵御。但給 他一彈撣個正著,冰川天女的劍勢反而為他所用,勁力更增,恰恰替他碰飛了唐經天的天山 神芒。血神子露了這手功夫,唐經天固然吃驚,血神子更是吃驚不小。他以為冰川夭女在后 輩之中已是獨一無二,哪料唐經天年紀輕輕,看他發暗器的內家勁力,猶在冰川天女之上。 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想不到自己潛修了幾十年,連兩個后生小子也不能取勝。
  雙方動作都是快如閃電,唐經夭神芒一發不中,游龍劍立刻出鞘,游龍劍是當年天山派 始祖晦明禪師采五金之精所煉的鎮山之寶,劍質之佳,尚在冰魄寒光劍之上,略一揮動,便 見光芒四射,果然矯若游龍;血神子反手一掌,沒有打著敵人,反而幾乎給游龍劍尾的鋒芒 掃著,急忙一個轉身,用掌力迫開冰川天女的劍。唐經天的劍如影隨形,跟蹤又到,血神子 猛地雙掌齊出,一股熱風,呼呼作響,唐經天如身陷洪爐之中,迫得退后幾步。血神子腳踏 五行八卦方位,不住的繞場疾走。
  唐經天這才明白龍靈矯何以在十招之內,就給血神子迫得氣喘如牛的道理,原來是他掌 心所發的熱力在作怪。天山派的內功乃武學正宗,唐經天火候雖然稍欠,但卻是家傳心法, 急忙凝神靜氣,運劍防御,果然好了一些。雙劍聯攻,威力倍增。血神子若然以一敵一,原 可稍占上風,而今以一敵二,那就只有退守的份兒了。
  雙方越戰越緊,冰川天女不怕熱力,步步進迫,看看就要把血神子迫到墻邊,無路可 退,忽聽得外面兩聲怪嘯,又有兩個人竄進來,正是在丹達山上偷聽自己彈琴的那對夫婦— —云靈子與桑青娘。血神子精神一振,哈哈大笑,但這兩人卻并不上前幫忙,飛入庭院,卻 突然一齊停住。
  血神子道:“你們若是怕事,就不必來。”云靈子道:“大哥,和你動手之人乃是唐曉 瀾唐大俠的兒子。”血神子面色一變,忽而又哈哈笑道:“你們怕他我須不怕他。在你們是 一派名宿,幾十歲的人卻給唐曉瀾的名頭嚇倒!好啦,你們不敢招惹天山派的人,且待我單 獨應付他。”言下之意,實是暗示云靈子與桑青娘去絆住冰川天女。
  云靈子夫婦給血神子說得甚是尷尬,聽了他的暗示,正合心意,干笑兩聲,掩飾窘態, 說道:“我們不是怕他,不過不愿與后輩一般見識。”血神子怒道:“對目中無人的后輩, 咱們也得管教管教,好,我今日就先把唐曉瀾的兒子捉了。把他送上天山,先問他一個教子 不嚴之罪。”
  云靈子夫婦心中暗暗好笑,卻也不愿再說,立刻抽出兵器,合攻冰川天女,把她與唐經 天分隔開來。這一下形勢立變,血神子反守為攻,著著進迫唐經天。
  唐經天“嘿”的一聲冷笑,劍法也是驟然一變,但見劍光霍霍,有如水銀瀉地,紫電盤 空,全身都藏在游龍劍的光幢之內。這是天山劍法最精微奧妙的大須彌劍式,劍勢展開,有 如銅墻鐵壁,即使遇到功力比自己高的人,亦難攻入。大須彌劍式也并不是只守不攻,而是 隨著敵人的攻勢轉移的。只要對方稍一疏神,便可突圍而出,立施殺手。
  血神子一掌緊過一掌,連攻了二三十招,唐經天仍是兀立如山。但血神子每發一掌,都 帶著一股熱浪侵來,肉掌雖然不能攻進劍墻,熱浪卻是無孔不入。唐經天雖能運用內功抵 御;“到底不如冰魄寒光劍的天然寒氣之妙,故此冰川天女獨戰血神子之時,可以抵敵至一 百余招之后始見下風,而唐經天擋了三十多招,卻已漸感難以應付。
  冰川天女獨戰云靈子夫婦,也是感到處在下風,但卻不如唐經天之甚,在一百招之內, 雙方都是有守有攻,桑青娘憎恨冰川天女的美貌,出手特別狠辣,那條合金的腰帶詭招百 出,連用纏、打、圍、推、沾、掃、拖、卷八法,有如靈蛇游動,遇隙即鉆。云靈于使的判 官雙筆,更是專點人身三十六道大穴,加以腕力沉雄,雙筆使開,既可當作點穴的兵器,又 可當作五行劍運用,攻勢綿綿不斷。冰川天女以一敵二,漸漸感到難以化解。
  唐經天全力守御;過了五十多招,雙眼赤紅,汗出如漿,熱得越發難受了,他偷眼一 瞥,見龍靈矯仍是倚門觀戰,既不逃走,亦不助拳,真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唐經天心中不禁 發惱,又見冰川天女亦已漸漸落在下風,更為焦躁,高手相斗,最忌心神不安,唐經天這一 焦躁,劍法立刻被血神子的掌力打得散亂,微露空門。
  陡聽得血神子大喝一聲,乘著空隙,一掌劈進,忽見劍光一散,有如浪花飛濺,千點萬 點,直灑下來,血神子眼神一花,但見四面八方人影晃動,竟辨不清唐經天身形所在地真正 方向。血神子吃了一驚,不敢強攻,急忙回掌自保,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剎那,只聽 得嗚嗚兩聲怪嘯,唐經天已是騰出手來,連發兩枝天山神芒,分射云靈子夫婦。云靈子夫婦 識得厲害,雙雙躍開,唐經天身法何等俠捷,趁著這三個人各自散開之際,已與冰川天女會 合。
  原來唐經天這一招也是冒險非常,這一招乃是天山劍法中追風劍式的“電射星馳”,是 一連十幾個虛著構成的劍式,只是劍尖顫動,并未真個出招,但因動作太快,所以在敵人看 來,就似乎處處都是有劍鋒刺到。這一招的用處,其實只能迷惑敵人的眼目,不能真正傷 人。若被對方識破,仍按原式進攻,不為所惑,則自己反要受傷。唐經天從攻守兼備的大須 彌劍式,忽然改為強攻的追風劍式,原是無可奈何之著,但血神子不識天山劍法的奧妙,果 然被他騙過。到醒覺時,唐經天已與冰川天女并肩而立,聯劍同防了。
  血神子氣得哇哇大叫,撲上前去,云靈子夫婦也是一退復進,仍然準備合攻冰川天女。 唐經天斜刺殺出,一劍橫封,將云靈子夫婦擋了一擋,那一邊血神于身形方起,冰川天女的 六枚冰魄神彈早已向他打來。血神子雙掌翻起熱風,六枚冰魄神彈全都在血神子的頭頂裂 開,寒光冷氣,四面彌漫,倏的就似構成一片灰色的光網,將血神于全身包沒,冰魄神彈所 包的乃是亙古寒冰所發的奇寒之氣,六枚齊發,厲害之極,正是血神子的克星,血神子掌心 所發的熱力,抵擋不住,不由得也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雖然以血神子的功力尚不至受陰 寒之氣所傷,但一冷一熱,呼吸亦感不舒,胸口竟然作悶。
  這一來形勢又是一變,唐經大與冰川天女雙劍相聯,合戰血神子與云靈子夫婦三人,因 有冰魄寒光劍擋得住血神子掌風所發的熱浪,首先不受威脅,而血神子適才被冰魄神彈所 襲,功力又不免稍受影響,此消彼長,唐經天與冰川天女以二敵三,雖然還是搶不到上風, 但已打成平手。
  正在混戰之際,忽聽得外面人聲嘈雜,角門開處,一批軍官走了進來,走在前面的頂戴 花翎,身穿黃馬褂,竟然是個有功勛的二品文官,后面跟著七八個武官,龍靈矯的師弟顏洛 也在其中,走路搖搖晃晃,面色灰白,但仍然支持得住。
  走在前面這個大官乃是駐藏大臣官署中專管刑名的皋司(即等于大法官),名叫宗洛, 本身又是滿清的宗室,后面的那些軍官則是龍靈矯的同僚,原來顏洛中了血神子一掌,雖然 受傷不小,但知道事情險急,強自運氣支持,急急乘馬趕到官署,將他們都請了來。
  宗洛一副大官的架子,喝道:“你們這幾個是什么人?為何在此胡鬧?”唐經天微微一 笑,與冰川天女收了寶劍,退了出來,朗聲笑道:“我們是什么人,跟你來的官兒們都知 道。”那些軍官們齊聲答道:“他們就是日前在丹達山口保護金瓶的那兩位義士。宗洛看了 冰川天女一眼,露出笑容,點了點頭,換了口氣說道:“好,那你們是有功之人,退下待 賞。”咳了一聲,眼光射到血神子面上,厲聲斥道:“你們這幾個兇徒膽子可不小哇!竟然 夜入官家,持械行兇,你們目中還有皇法嗎?”
  血神子于嘿嘿冷笑道:“皇法?老子就是奉了你們皇帝老兒之命來的!”宗洛怒道: “你就是欽差大臣,也不能如此無禮。”眾軍官都動了怒,道:“內府派來的人哪會如此撒 野?”
  血神子怒不可遏,將大內總管所給的委令,擲給宗洛,上面的鈴記分明,果然是內廷新 聘的“供奉”,這事早在龍靈矯意料之中,宗洛卻是頗出意外,怔了一怔,放軟口氣道: “那你們到此意欲何為?”血神子指著龍靈矯道:“這人形跡可疑,混在西藏十多年你們都 不知道。要勞動當今天子請老子出山,你們還有說的?”
  龍靈矯冷冷說道:“稟大人,這三人都是武林敗類,以前與龍某結有私仇,而今他們混 入內廷,公報私仇,假傳圣旨,你問他們,是不是有欽旨指明要捉拿龍某?”清宮之中,對 龍靈矯的身份不過有所懷疑,尚未查明,所以大內總管只不過是口頭傳下皇帝的密令,叫他 查探明白,正式的逮捕文書自然是拿不出來。
  血神子怔了一怔,道:“皇帝請我們捉一個芝麻綠豆的官兒,要什么文書?”宗洛是官 場老手,這時也頗感躊躇,若然血神子所說是真,自己包庇欽犯,罪名非小;但若然果是假 圣旨,則自己任令龍靈矯被他們捉去,福大帥必然動怒。龍靈矯雖不過僅僅是個四品幕僚, 但誰都知道他是福康安倚為左右手,最最寵信的人。宗洛躊躇難決,心中想道:“福大帥是 近支宗室,又是皇上最寵信的人,不如由他處決。”官場之中“推”“拖”二字乃是做官的 秘訣,主意一定,便即說道:“你們各執一辭,我也難于決斷,不過西藏之事,皇上早有明 令,交福大帥全權處理。你們前來捕人,依理當事先通知大帥。好吧,你們明天一早,都隨 我見福大帥去,現在誰也不許動手。”
  正是:
  驚悉神龍圖大事,又觀天女斗妖邪。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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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54:35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回 大漠傳聲 童心戲天女 駝峰聚會 妙計騙佳人
  血神子雖然驕橫,但以宗洛的身份,又將福康安抬了出來,不由他不同意。當下說道: “好吧,諒福大帥也不至于包庇欽犯。”宗洛向冰川天女打了一個招呼,道:“那么兩位義 士明兒也一同去作個證人吧。”冰川天女道:“誰耐煩理這些閑事。”唐經天一笑說道: “今晚之事,諸位大人都曾目擊,我們二人的身份,福大帥亦已知道,我們山野小民,不慣 見官,還是免了吧。腳尖一點,與冰川天女飛身掠出院子的圍墻,回頭一瞥,只見龍靈矯含 笑點頭,眼中表露謝意。
  唐經大心中疑惑更甚,一路思量。冰川天女笑道:“這龍老三也算得是個人物,不知他 何以不逃?”唐經天道:“我看他城府甚深,案子轉到了福康安手中,想來會有轉機。兩人 一面走一面談話,不知不覺到了葡萄山南面山腳,布達拉宮的燈火,遙遙的照射山腳下面的 廣場。那是他們與幽萍相約碰頭的地方。
  只見山腳下一對黑影靠得很近,似是正在隅隅細語。冰川天女笑道:“看這黑影似是一 個男子,幽萍怎么和他這樣親熱?”悄悄掩過去一聽,只聽得幽萍說道:“小公主說暫時不 回冰宮,聽說要到四川去,我也許會跟她去的,咱們以后恐怕很難見面了。”那黑影道: “你若碰見芝娜,千萬告訴她請她回到薩迦來見我一面。”幽萍笑道:“你就只掛念芝娜姐 姐么?”冰川天女心道:“這小鬼頭也懂得賣弄風情了。”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那黑影突 然向前一躍,叫道:“有人!”正想拔劍,冰川天女微微一笑,跳了出來,將他的佩劍遞過 去道:“天宇,你的功夫果然大有進境了,這都是在冰宮中偷學的吧?”
  這黑影正是陳天宇,原來他也是聽到龍靈矯家中有事,特來探望的,卻想不到在山腳下 碰到等候主人的幽萍,幽萍告訴他說,冰川天女和唐經天都進去了,不管龍靈矯的對頭有多 么厲害都不必擔心。他們都把冰川天女和唐經天視若天人,以為他們一到,就沒有什么不可 以解決的問題,哪知道龍靈矯的案子內情卻是非常復雜。
  陳天宇突然見到冰川天女出現,甚是尷尬,冰川天女道:“我欠下你師父的情份,無以 為報,你雖未經我的許可,偷學我的劍法,但那是在大地震之后,由于要保存武學之念而 起,我又怎能怪責你呢。我只問你,你也來這里做什么?”陳天宇躡蠕問道:“那龍三先生 怎么了,我看他倒是一個好人,你們會幫助他吧?”唐經大顯出身形,微笑說道:“你這小 子倒有一份熱心腸。”忽而面色一端,說道:“但這事你還是不要多管的好。”陳天宇聽他 這么一說,不覺愕然。
  唐經天道:“令尊此次立了大功,福康安與和碩親王定當另眼相看,他日論爵敘功,最 不濟也可官復原職,那時你們當可遂回鄉之愿了。”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是京官,拜御史之 職,只因彈劾奸臣和坤,被貶到西藏,晃眼十午,無日不想還鄉。唐經天知道他們父子心 事,故有此言。
  陳天宇苦笑道:“和坤現在正是炙手可熱,權傾朝野,哪能這樣容易回去。我父親現在 倒是官復原職了,可惜不是復御史之職。”唐經天道:“怎么?”陳天宇道:“是復薩迦宗 宣慰使之職,福大帥已批準拔款重修官署,另派一隊精兵,送我父親上任了,只怕這幾日就 要動身。福大帥對我父親說:你在薩迦喪兵辱命,本當有罪,現在將功折罪,已算格外開 恩,你先回薩迦去吧,好好的做三兩年,那時我再保舉你,讓你回去做京官。哼,他竟和我 父親大打官腔,我父親還有何話可說?只好準備再回薩迦啦。”
  唐經天道:“咳,想不到官場如此賞罰不明。但回薩迦也不是什么苦差使,你們不是在 那里住了十年么?何必如此愁眉苦臉?”陳天宇好像滿腔心事的樣子,眉頭深鎖。欲說不 說,幽萍忽的“噗嗤”一笑道:“薩迎的土司想把女兒許配給他哩,這傻小子另有心上之 人;他怕一回薩迦,就會惹起麻煩,呀,你這傻小子,別人有新郎可做,高興還來不及呢, 你卻慌成這個樣子!”幽萍與陳天宇曾同行多日,無話不談,故此深悉他的心思,陳天宇被 她取笑,更是尷尬。冰川天女不覺笑道:“我當是什么事情,原來是這等無聊的小事,你不 是長有一對腳嗎?你不愿做新郎,雙腳一溜,難道能強拉住你?”冰川天女哪知官場之中錯 綜復雜的關系,一笑置之,陳天宇心中更是苦悶。
  唐經天道:“你回去吧,你教你一個妙法兒。”把陳天宇拉過一邊,在他耳邊悄悄的說 了幾句。冰川天女道:“哼,你這個人,總愛裝神弄鬼,你教他什么進一步主意,觀不得人 的?”唐經天笑道:“天機不可泄漏,我這壞主意,什么人都見得,就是不方便給你們 聽。”冰川天女道:“誰希罕聽你的!”
  陳天宇愁容稍斂,說道:“那俄馬登也很難對付呀。”唐經天道:“你如今的武功大非 昔比,俄馬登不是你的對手了。你放心跟父親回去吧,只是要多點小心。提防他的詭計。” 陳天宇一看天色,只見月亮西墮,東方天際,已微露曙光,怕父親在家中掛念,只好向冰川 天女告辭。
  唐經天與他揚手道別,只見幽萍好像心神不屬的樣子,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冰川天女 笑道:“傻丫頭,一個土司女兒已經夠他煩了,你還想再給他添上麻煩嗎?”幽萍撅著小嘴 兒道:“公主,你也拿我取笑?我可不敢服侍你了!”冰川天女待她有如姐妹,平素也常說 笑,見她怪不好意思的,一笑作罷。三人回到市區,已是天色大明,徹夜狂歡的人群,這時 才漸漸散去。
  三日之后,冰川天女這一行人離開拉薩,準備穿過西藏,進入回疆。他們在拉薩逗留三 日,為的就是探聽龍靈矯的事情。龍靈矯的案子到了福康安手中,果然大有轉機,福康安將 龍靈矯扣留起來,雖然仍是將他當作犯人,打入囚牢,但總勝干將他交與血神子了。福康安 的主意是要先問明皇上,再行發落,這樣一來一回,最少也得半年,龍靈矯的案子就這樣的 被擱置起來,因而唐經天也放心走了。
  其時已是冬去春來,積雪雖尚未溶解,比嚴冬季節,卻已容易行走得多。三人腳程又 快,十余日后,已從西藏的南部進入了回疆的塔里木盆地。
  一路行來,只見黃沙漠漠,山脈綿延,冰川天女嘆道:“中國地方真大,遠遠望去那座 高插入云的大山叫什么名字?”唐經天道:“那便是聞名世界的天山了,這里的山脈都是它 的分支,天山山脈綿延三千多里,南北兩高峰也相去一千里呢。”冰川天女本來興致勃勃, 聽他提起天山,面色一沉,微露不悅之色。唐經天尚未發覺,繼續說道:“從此處東行可入 甘肅,沿著古時漢劉邦所修的棧道,便可進入川西,若然北行,可到天山,冰娥姐姐,你愿 不愿先到天山一游?”冰川天女忽地冷冷一笑,道:“你當凡是天下習武之人都要到你們天 山去朝拜么?”唐經天詫道:“你這是什么話?令尊也是源出天山一派,怎么‘你們’‘我 們’的生分起來了?”冰川天女冷笑不答,只顧趕路,把唐經天弄得莫名其妙。
  大漠上經常是數十里不見人煙,只揀有水草的地方便支起帳幕過夜,這一日他們走了一 百多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丘陵高地,可以遮風沙。他們便在背山陰處,支起帳幕。冰川 天女與幽萍同宿一個帳幕,唐經天在離開半里之地,另外獨自一個帳幕。這一晚冰川天女心 思如潮,睡不著覺,與侍女幽萍在帳中閑話,冰川天女拿她取笑,笑她舍不得離開陳天宇, 笑她一下山就念戀塵世的繁華,幽萍笑道:“陳天宇自有他的芝娜姐姐,我和他不過姐弟一 般,哪談得上兒女之情。倒是你呀!”冰川天女慍道:“胡說,我有什么給你說的?”幽萍 道:“不錯,唐相公的人品武功那倒真是沒有可說的,你兩次彈琴,我都聽見了呢。嘻嘻,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嘻嘻,你不怕他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嗎?”冰 川天女佯嗔道:“你再亂嚼舌頭,看我撕不撕破你的嘴!”
  主仆正在互相取笑,忽聽得遠處有嗚嗚之聲,隱隱可聞,冰川天女面色一變,凝神靜 聽,那怪聲有點似吹角之聲,又似尼泊爾一種特有的樂器所發之聲,冰川天女忽道;“我出 去瞧瞧,你不要驚動唐相公。”取了冰魄寒光劍,立刻躍出帳外,翩如飛鳥,掠入了黃沙漠 漠之中。
  大漠上雖有丘陵,月光卻是分外明亮,冰川天女提一口氣,奔出了七八里路,果然在一 片草地上,見著一團人正在廝拼。刀劍碰擊之聲劃過夜空,聲聲緊接,震動耳膜,打得十分 激烈。冰川天女定睛一瞧,卻原來是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合戰武氏兄弟,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各 使一柄月牙彎刀,彎刀的上半截刀柄摟空,迎風鼓蕩,嗚嗚有聲。不過,這兩個尼泊爾武士 的刀法雖然甚是兇猛,但武氏兄弟的劍法更加神妙,劍勢如虹,殺得這兩個尼泊爾武士只有 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武氏兄弟正自殺得性起,忽見冰川天女奔來,那尼泊爾武士叫道:“古魯巴,烏黑赤 迷,乞兒赤赤。”冰川天女咕喀咕喀的說了幾句,似乎是問話的口氣,武氏兄弟一句也聽不 懂,武老二性子最急,罵道:“有話向閻羅王說去。”驟的手腕一翻,劍鋒往上一圈,劍尖 一拖,朝著說話的那個武士頸上一勒,這一劍厲害非常,那尼泊爾武士的月牙彎刀正被武老 大的長劍封任,撤不回來,看看咽喉就要被劍鋒割斷。
  冰川天女叫道:“劍下留人!”聲到人到,武氏兄弟陡覺寒光疾射,冷氣侵膚,都不由 自己的倒退三步,同聲罵道:“你這妖女膽敢在這里橫行,哼哼,若不給你一點教訓,你還 真當是咱中國無人能制服你!”雙劍齊出,分刺冰川天女左右兩肋穴道,這一招乃是終南派 劍法中的殺手絕招,名為“長虹貫日”雙劍合使,威力更是大了一倍有多。冰川天女柳眉一 豎,寒光劍驟然一抖,但見劍花錯落,一柄劍就如化成了十數柄一般,武氏兄弟吃了一驚, 但覺到處都是利劍刺來,急忙回劍陳身。他們雙劍合壁的厲害殺手,一照面就被冰川天女輕 描淡寫地化解開了。
  但冰川天女卻并不乘勢反擊,只見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已跳開一邊,跪在地上,好似稟告 一般,絮絮他說個不休。冰川天女挽著劍柄,東一指,西一劃,好似漫不經意地將武氏兄弟 的招數一一破開,偶而也問那兩個武士幾句,他們說的是尼泊爾話,武氏兄弟完全不懂。冰 川天女本來是繃著一張俏臉,面色溫怒,隨著那兩個尼泊爾武士的稟告,卻漸見柔和,聽到 后來,還點了點頭,意似嘉許,微微露出笑容。
  冰川天女的面色由溫怒而變為柔和,武氏兄弟卻被她激得心頭火起,又驚又怒,要知武 氏兄弟乃是名家之后,素以劍法自負;冰川天女卻一面談話,一面拆招,竟好似戲耍一般, 全不把他們放在眼內。
  武氏兄弟本來就對冰川天女懷有敵意,在搶奪金本巴瓶之時,若非唐經天在場勸止,他 們早已想與冰川天女過招,這時見她包庇這兩個尼泊爾武士,越發認定冰川天女與他門乃是 一丘之貉,更兼冰川天女好似漫不經心地一面談話,一面拆招,更令他們難堪。兩兄弟一聲 胡哨,劍法驟變。使出終南派的亂披風劍法,雙劍齊飛,一下一反,全都是攻擊的招數,這 套劍法。共有十八招殺手,循環往復,奇正相生,因是雙劍聯攻,所以全無防守,真如狂風 暴雨,疾卷而來,形同拼命。冰川天女也禁不住心中一僳,雖然仍是神色自如地一面和那兩 個尼泊爾武士說話,但卻不敢像先前那么大意了。
  武氏兄弟一陣強攻,但見冰川天女那把寒光閃閃的寶劍也越使越疾,竟似化成了一座光 幢,罩著全身,又如在周圍筑起了一座劍墻,怎么樣也攻不進去。兩兄弟正自驚心,忽聽得 冰川天女大聲他說了一句尼泊爾話,向那兩個尼泊爾武士揮了揮手,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如獲 大赦,在地上叩了三個響頭,爬了起來,立刻飛跑。武氏兄弟怔了一怔,想去追趕,又被冰 川天女的劍光罩住,擺脫不開,正自著急,忽見冰川天女笑了一聲,劍光一蕩,武氏兄弟的 兩口長劍幾乎給震得脫手飛去,不由自主地急忙后退,冰川天女笑了一笑,忽然用漢語說 道:“這兩個武士我已讓他們回國了,你們也都走吧。”說得甚是柔和,但卻隱有一般威 嚴,好像是女王在頒發命令一般。
  武氏兄弟是世代名家之后,江湖之上,誰都敬他們三分,除了有限的幾個前輩,誰也不 敢對他們下令,冰川天女說話雖然柔和,他們卻是勃然大怒,武老大罵道:“這兩個番賊跑 來搗亂,你敢擅自放走他們,你要走也不成!”武老二罵道:“你這妖女,我們早看出你不 是好人,莫說唐經天不在你的身邊,就算他來代你求情,我也不能饒你!”兩兄弟口口聲聲 的大罵“妖女”,竟然不懼冰魄寒光劍的威力,纏斗不休。
  冰川天女初見那兩個尼泊爾武士之時,本來甚為惱怒,但問明之后,始知他們并不是敢 于違抗自己的命令(冰川天女在奪回金瓶之時,曾吩咐過他們,要他們即行回國,不得再在 中國搗亂的),而是因為回疆尚有尼泊爾國王派來的幾個武士,他們想到回疆來通知他們, 叫他們一同回國,哪知被武氏兄弟發現,以為他們不懷好意,一路追蹤而來,終于發生了一 場惡斗。冰川天女本是一場好意,意圖問明是非,再行處置,初意并非偏袒那兩個尼泊爾武 士,卻不料又引來了一場誤會。
  冰川天女心高氣傲,被武氏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地罵她“妖女”,還把唐經天扯了進來, 糾纏不清,也不由得心中溫怒,發了脾氣。
  武氏兄弟各自長嘯一聲,拔腳便跑,邊跑邊罵“妖女”,冰川天女大怒,展開身形,立 即追趕,那柄冰魄寒光劍忽左忽右,始終是輪流貼著兩兄弟的背心,那股奇寒之氣,漸漸隔 著衣裳傳入體內,但武氏兄弟也溜滑得很,似是猜到冰川天女的心意,料她不敢施展殺手, 一覺被她的劍尖沾上,立即反劍強攻,雙劍配合,招數凌厲,也往往迫得冰川天女不能不撤 劍招架。就這樣的直追出五六里地,武氏兄弟雖然拼力化解,但技遜一籌,冰川天女的劍尖 始終是如影隨形,緊緊追迫。兩兄弟運氣抵御,漸覺難以忍受,冷得牙齒打戰。
  冰川天女冷笑道:“還敢亂罵人么?”忽聽得武氏兄弟又是一聲長嘯,土堆旁邊突然現 出一個少女,月光之下,看得分明,一身紫色衣裳,發束金環,長眉如畫,笑得如花枝亂 顫,指著武氏兄弟道:“你這兩個小子如今可碰到苦頭了,真是丟人現世。還不趕快給我退 下去!”武氏兄弟同聲叫道:“姑姑,這妖女好厲害,你得小心,還是請她老人家來吧!” 那少女斥道:“胡說,你這兩個草包趕快退開,這一點事情,還要勞動她老人家出手嗎?” 這少女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稚氣未消,看來還不到二十歲,比武氏兄弟年輕得多,但聽武 氏兄弟對她的稱呼,她的輩份卻似乎比武氏兄弟高了一輩。
  這少女突然出現,冰川天女不由得停下手來,只見那少女不住地向自己打量,忽而笑 道:“你這柄劍真好玩,光閃閃的,是什么東西打的?”活像一個小孩子看到一件新奇的玩 具,在嘖嘖稱賞的神氣。冰川天女不覺失笑,道:“這柄劍可不是好玩的,我想送給你玩, 你也不能拿它呢,你是誰?”那少女道:“為什么拿不得?媽,你準不準我拿別人的東 西?”冰川天女一怔,再一看時,忽見土堆旁邊又多了一個中年女人,一身黑色衣裳,頭上 卻結著兩只絲綢白蝴蝶,笑瞇瞇地看著自己。冰川天女不禁吃了一驚,心道:“怎么這女人 來得如此快法?無聲無息,連我也察覺不出?”這中年婦人發式卻作少女打扮,最妙的是她 笑嘻嘻的,連神態也像一個淘氣的小姑娘,冰川天女暗笑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且看 她們怎樣?”
  只聽得那中年婦人笑道:“梅兒,這位姐姐比你高明得多呢,你不信就試試看。你想拿 她的東西也拿不到。喂,大武小武,過來,你們為什么和她打架?”武氏兄弟跑到那中年婦 人身邊,卿卿咕咕的說了一大遍,冰川天女只聽到幾聲“妖女’的罵聲,似乎是故意罵給她 聽的。
  冰川天女一怒,正要發作,忽見那少女鼓起嘴巴道:“媽,你總是看不起我,我不是小 孩子啦,你不必教我,我就試給你看。”忽地沖著冰川天女一笑道:“這位姐姐,我要借你 這把劍玩玩了,你舍得么?”突然一躍而起,凌空撲下,身法怪異之極,就如一只大鳥一 般,冰川天女大吃一驚,橫劍一削,那少女叫道:“咦,果然是拿不得的!”半空中一個翻 身,左掌輕輕向冰川天女肩間拍下,右手伸出五指,來扣冰川天女的脈門。
  冰川天女的輕功已是世間少有。但這少女竟似鳥兒一樣能在空中回翔轉折,更是驚人, 冰川天女一連三劍都被她輕輕巧巧地避開,棋逢對手,不由得精神陡長,身法一展,和她認 真廝斗。
  那少女竄高縱低,時而躍起,時而游走,伊似穿花蝴蝶,十指忽伸忽屈,跟著冰川天女 的劍尖疾轉,冰川天女贊了一聲:“好俊的身法!”盈盈一笑,劍招倏變,只聽得那中年婦 人先贊了一個“好”字,叫道:“梅兒,小心,這是達摩劍法呀!”那少女連連躲閃,冰川 天女劍法展開,一發不可收拾,但見寒光四射,忽聚忽散,輕靈處有如流水行云,狠疾處又 有如冰河倒瀉,那少女幸而有能夠凌空撲擊的絕技,避過了不少險招,亦覺吃力非常。
  冰川天女見她比自己年小,心中憐惜,正想罷手,那少女應道:“空手打不過你,我也 要用劍啦!”只見她在空中撲擊而下,一個轉身,手中已多了一柄精芒四射的短劍,拔劍之 炔,連冰川天女也看不清,冰川天女正使到一招“春風解凍”,劍尖兩邊晃動,上刺雙目, 忽見那少女一劍平挑,當中直刺,冰川天女手腕一翻,寒光劍轉了一個圓圈,意欲把那少女 的短劍卷走,不料那少女的劍法竟是完全不俯常理,看她這一劍明明是當中殺入,不知怎 的,劍鋒一偏,卻突然刺到了冰川天女右肋的大穴。冰川天女吃了一驚,吸了口氣,腳步不 移,肌肉陡的內陷一寸,那少女的劍尖已觸及冰川天女的衣裳,忽覺軟綿綿的毫無著力之 處,就差那么一寸,沒能刺進,這一強勁之勢反而給她化解于無形,更是大吃一驚。
  冰川天女劍法何等快捷,就在這一瞬間,劍鋒一轉,又使出了一招“積水凝冰”,這一 招一反輕靈之勢,卻是以沉雄的內勁直壓下來,料那少女不能抵擋,那少女果然被迫得連退 兩步,才喇的一劍,反手劈削,這一招卻是武當派中的一個尋常招數,名為“飛渡陰山”, 冰川天女對武當派的劍法最為熟悉,笑道:“這一招用得不對,該用守中帶攻的‘華容截 道’,還可勉強抵擋。”飛渡陰山這一招依著劍勢,應該在左邊連刺兩劍,再從右邊直刺一 劍,前兩劍是虛著破去,叫她根本不能從右方換招再刺。
  哪知這少女的劍法奇詭無比,出劍的姿勢明明是“飛渡陰山”,劍鋒一到,方位卻完全 變了,冰川天女搶先一步,封著她的左方,她卻剛喇兩劍,從右斜方疾刺,高手比劍,最忌 是料敵有誤,冰川天女全神貫注左方,右方露出空門,回劍防身已來不及,那少女嬌聲一 笑,劍鋒一劃,意欲割斷冰川天女束身的彩色衣帶,忽聽得母親叫道:“梅兒,小心!”劍 鋒一觸,那腰帶突然飄了起來,倒卷她的劍柄,原來這一劍若然。直刺過去,冰川天女必然 受傷,那少女生性頑皮,見冰川天女的衣帶彩色絢爛,十分美麗,想和她開個玩笑。搶她的 衣帶,哪知冰川天女的功力比她高得多,身體各部份都練得柔軟如綿,隨心所欲,那少女稍 微一緩;她已用腰勁將衣舞起來,當成軟索使用,那少女幸得母親提醒,急忙移形易位,劍 招立變,但饒是如此,也被冰川天女制了機先,一口氣搶攻了十余二十招,迫得她只能退 守,所有奇詭的攻敵劍法,全都使不出來。
  那少女連走下風,突然發起嬌慎,鼓起小嘴巴罵道:“你不準我還手,這樣的比劍有什 么意思?!”好像她和冰川天女只是拆招,要冰川天女讓她有攻有守,而不是真的廝殺似 的。冰川天女“噗嗤”一笑,道:“好,我讓你還手便是。”將冰魄寒光劍稍稍從中路移 開,故意露出破綻,那少女果然得機疾進,瞬息之間搶攻三招,招招不同,第一招是峨嵋派 劍法中的“萬水朝宗”,第二招是倥侗派劍法中的“駿馬奔泉”,第三招是嵩陽派劍法中的 “金針渡世”,連發三招,竟然是三種完全不同的劍法,這還不奇,最奇的是她每一招劍法 都似是而非,方位角度都和原來的劍法不同,冰川天女這次是早有準備,騰挪閃展,以最上 乘的輕身功夫,一一避過。但饒是如此,一被那少女搶了先手,攻守之勢又是一變了。
  冰川天女心中一動,想起父親和她談過的中國各大劍派,其中有一派是白發魔女所創的 劍派,采集各家各派的劍法融于一爐,但劍式雖同,方位卻異,剛剛和原來的劍法相反。天 山劍法以光明正大、深厚淵博被譽為劍學的“正宗”,而白發魔女這一派劍法,卻專事奇詭 變幻,和天山劍法剛好是一正一反,各有擅場。冰川天女和那少女斗了三五十招,心中想 道:“莫非這小姑娘使的就是白發魔女的劍法?”暗暗稱奇。
  冰川天女所料不差,這少女所使的果然是白發魔女這一派的劍法,若遇著尋常的武學之 士,縱然識破,也難抵擋,但冰川天女是何等樣人,她的劍法以達摩劍法為基,又雜以歐洲 和阿拉伯的劍法,怪異精妙之處,實不在白發魔女這一派的劍法之下,初時因為對那少女心 存憐惜,而又出于不意,所以才幾乎吃虧,而今識破了她的劍法,心神一定,那少女的奇招 怪著,全都奈她不得。
  那少女使出渾身解數,都被冰川天女輕描淡寫地化開,沉不住氣,神情焦躁,劍法漸 亂,冰川天女微微一笑,道:“還要比么?”那少女突然一躍而起,短劍凌空下擊,疾如鷹 隼,她竟然以凌空撲擊的奇技配合了白發魔女所創的劍法來使用,冰川天女大吃一驚,無暇 思索,身于憑空拔起數尺,也展出達摩劍法的絕招“一葦渡江”,劍刃平削,就在半空中橫 截過去。那少女除了能在躍起之時,像飛鳥般的回翔撲擊之外,其他真實的本領與輕身的功 夫,都還不及冰川天女,她這一劍本來極為冒險,不料一擊不中,反被冰川天女制住,兩人 都是腳不沾地,凌空交手,快如閃電,冰川天女一劍削出,心頭暮然一轉:這一劍若然刺 實,必定穿喉而過,自己與她無冤無仇,豈可如此?但凌空交手,收勢已來不及!
  那少女駭叫一聲,忽聽得耳邊母親的聲音說道:“梅兒,你還不信我的話么?”陡覺身 子一輕,被人憑空提起,輕輕拋出,落于地上,舉頭看時,只見母親和冰川天女都已面對面 的站在地上。
  冰川天女一劍削出,后悔無及,萬萬料想不到就在這瞬息之間,眼前黑影一閃,就在兩 口寶劍相接未接的交叉縫中掠過,把那少女提走,冰川天女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也被這突 如其來的黑影驚得呆了。她本能的身子向后一翻,只聽得耳邊有人說道:“小心,站穩 了!”但覺此人似乎是輕輕的扶了自己一下,冰川天女立刻一個筋斗,頭下腳上的一個轉 身,落到地上。冰川天女驚疑不定,這個像少女打扮的中年婦人,武功之高,簡直不可思 議,抬頭看時,只見她笑盈盈地望著自己,嘖嘖贊道:“好漂亮的小姑娘,有婆家沒有?” 冰川天女臊得滿面通紅,她以公主的身份,生長在冰宮之中,隔離塵世,自幼受眾侍女的伺 候,幾曾有人和她開過玩笑,何況是初初見面的人?何況這人看來又似乎是一位前輩高手, 冰川天女要罵也罵不出來。
  那中年婦人笑得頭上所結的兩個白蝴蝶輕輕顫動,那神態與她的年紀大不相稱,竟然像 一個淘氣的姑娘,專向她的女伴尋開心似的,只聽得她又向著自己笑道:“劍法也俊極了, 真是才貌雙全。我給你找個婆家好不好?”冰川天女嗔道:“你這人怎么老不正經,再開玩 笑,我就不客氣了!”
  那婦人越發哈哈大笑,道:“你年紀輕輕,怎么裝模作樣,就好像我的姐姐一般,哈, 我的侄孫們叫你做妖女,我看你倒像個小老太婆。”冰川天女大怒,喇的一劍刺出,明知刺 她不著,也要出一出氣,只聽得那婦人又笑道:“你對我的女兒倒是有點手下留情,但對我 的侄孫卻是太不客氣了,你的劍法是跟誰學的,為何如此逞強?”
  冰川天女慍道:“好吧,我欺負了你的侄孫,你就來懲戒我吧。”她心高氣做,明知難 敵,卻做然進招,那中年婦人笑道:“你這樣美麗的姑娘,我愛惜還來不及呢,怎舍得懲戒 你?”忽然伸手在冰川天女的面上摸了一把,冰川天女明明見她伸手,卻是躲閃不開,冰川 天女怎耐得她如此戲弄,心頭火起,劍法一展,疾似飄風,連連施展殺手!
  那中年婦人笑道:“真是惱了我么?”又在她的頭上摸了一下、冰川天女迫著她的身 形,咧涮涮連刺數劍,那中年婦人又笑道:“你這把劍倒真是件寶貝,可惜現在是寒天,要 是夏日,帶著這把寶劍,連扇子也用不著,怪不得我的女兒想借來玩。給我瞧瞧,看是什么 做的?”冰川天女心中一凜,急忙把冰魄寒光劍舞得潑水不進,心中想道:“看你如何搶我 的寶劍?”又想道:“可惜騰不出手來,要不然一連奉送她十粒冰魄神彈,看她吃不吃得 消?”陡然間忽覺一股香風沁入鼻觀,只聽得“掙”的一聲,那婦人雙指一彈,冰魄寒光劍 竟然脫手飛出。那婦人一把抄著,接在手中,翻來復去地瞧了又瞧,笑道:“這回真是難倒 我了,是什么做的我也不知道!”冰川天女又驚又怒,撲上前去搶奪,那婦人笑道:“用不 著這樣著急,我不要你的!”驟然將劍柄一伸。忽然將她的手腕托著,道:“讓我再瞧一 瞧,呀,真是如花似玉,我見猶憐。這個媒人我做定了!”在她在面上又摸了一把,驟的雙 手一松,笑聲猶自在草原之上回旋,人影卻已奔出數里之外。
  冰川天女抬頭看時,武氏兄弟和那少女也不見了,原來他們當那中年婦人和冰川天女戲 耍之時,先自走了,冰川天女卻沒留神。這時遙望那中年婦人的背影在草原上冉冉消失,冰 川天女不由得嘆了口氣,心道:“我父母費盡心血,創了這套中西合壁的劍法,以為可以天 下無敵,哪知連這個婦人也斗不過。呀呀,我父親的心愿只怕難以達到了。”她哪知道這個 婦人武功之高,輩份之尊,在武林中僅僅是有限的三兩個人可以與之相比!
  冰川天女心頭郁結,她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戲弄,怎樣也咽不下這口氣,但卻又無 可奈何,只好沒精打彩地回去。走了半個時辰,抬頭一望,只見一個冰輪。高懸天際,正是 午夜時分,月光分外清明,在大漠之中,周圍數里之內的景物都隱約可見。那兩座帳幕,搭 在山邊,目標更顯,冰川天女一眼望去,只見唐經天那座帳幕的外面,有著兩條黑影,似是 一男一女,男的自是唐經大無疑,那女的身材卻不似她的侍女,冰川天女好不驚奇,再跑里 許,定睛一瞧,看清楚了,原來卻是適才和她交手的那個少女!
  唐經天這晚在帳幕之中,翻來復去,睡不著覺,腦海中不住的泛起冰川天女的影子,那 似喜還瞑的神情,那閃爍不定、有如草原夜星的眼睛,令人眩惑的說話。冰川天女的身世之 迷是揭開了,可是她為什么一聽人提起天山,就有一種討厭的神色呢?她自己也知道,她本 來也屬于天山一派——她是桂仲明的孫女兒呵,可是她為什么對于天山一派,總有一種“見 外”的心情?這個迷唐經天怎么也猜不透。大漠上夜風呼嘯,唐經天想起下山之時父母的囑 咐,叫他去找尋桂華生伯伯的下落,而今他已找到了桂華生的女兒,可是她卻不愿跟自己到 天山去見她父親以前的朋友,這又是為了什么呢?唐經天想來想去,甚為苦惱。如果換是別 人,唐經天一定要問個水落石出,偏偏冰川天女又是那么高傲,一副好像是與生俱來的高 傲!那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尊貴的神情,使得別人不敢向她多問半句!
  唐經天既是疑惑,又有點不安,有點反感,這復雜的情緒,在他的心頭打結。摹然間他 心頭一蕩:為什么自從認識了冰川天女之后,就老是這樣的情緒不寧?這剎那間,他腦海中 又泛起另一個少女的影子,這少女比冰川天女還小一歲,是他的表妹李沁梅,是和他從小玩 到大的。可是對于沁梅,他卻只是覺得她淘氣好玩而已。為什么對沁梅又沒有那樣的心情? 唐經天想到這兒,自己也莫名其妙!或者更毋寧說是:他已經窺察到自己心底的秘密了,可 是下意識卻不愿說出來。
  外面風刮得更大了,風聲中隱隱傳來了一陣“嗚嗚”的聲音,時斷時續,忽高忽低,唐 經天心中一凜,想道:“這不是那兩個尼泊爾武士的兵刃所發出的聲音嗎?”唐經天不比冰 川天女,他有父母,有叔伯輩的武林名宿,所以雖然和冰川天女差不多年紀,見聞之廣,卻 遠非冰川天女可比,他知道尼泊爾有一種月牙彎刀,上半截刀柄鏤空,迎風有聲,他在日喀 則的客店曾見過那個尼泊爾武士使這種刀,后來在搶奪金瓶之時又曾見過。在日喀則時,天 上沒有刮風,縱有微風,也被墻壁擋住,所以雖然揮動之時,也發出聲音,卻并不刺耳;在 搶奪金瓶之時,那是在于軍馬萬之中,這“嗚嗚”之聲在聲音的海洋中更分辨不出。如今在 大漠草原之上,夜風掠過,聲傳甚遠,唐經天一聽就聽了出來。
  唐經天好生奇怪,這兩個尼泊爾武士為何還留在中國?他走出帳幕、跳上篷頂,張目一 望,只見冰川天女的背影,正在向西北方奔去,決捷如電,眨眼不見。唐經天本想跟著追 蹤,但心念一轉,卻又停住。
  唐經天想的是:這兩個尼泊爾武士是冰川天女的國人,他們對冰川天女敬若神明,冰川 天女一去,有什么事情她自能解決。而且不知他們之間有什么秘密,若然自己也追蹤跟去, 只恐冰川天女以為自己好管閑事,甚或會怪自己越刀俎代皰。這樣一想,就停止追蹤,改向 冰川天女的帳幕走去。
  帳幕外閃出一條人影,卻是冰宮的侍女幽萍。月光下只見幽萍面上略顯張皇的神色,搶 先問道:“咦,是唐相公嗎?這么晚了,為什么還出來?”唐經天道:“你聽到那嗚嗚的聲 音嗎?”幽萍道:“聽到的,我猜這不過是沙漠中的怪鳥啼聲罷了。”唐經天笑了一笑, 道:“你的公主呢?”幽萍道:“她連日奔波,早已熟睡了。我聽到你的腳步聲,不知是什 么人,所以出來查看。你快回去。吵醒了她,她又要不高興了。”唐經天微微一笑,道聲 “打擾”,回到自己的帳幕,心中想道:“冰川天女果然不愿自己知道。”
  他雖然明知冰川天女不會有甚危險,可是冰川天女離開了她的帳幕,總叫他放心不下, 更無法安睡了。唐經天索性點燃了西藏族人常備的大牛油燭,坐在帳幕之中呆守。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帳幕外輕微的聲息,有人在外面彈了幾下,唐經天跳起來 道:“你回來了嗎?”心中正是奇怪,冰川天女既不愿讓他知道,如何又找自己?帳幕一 揭,只聽得一個捻熟的聲音笑道:“唐哥哥,你想念著誰呵?”唐經天怔了一怔,隨即笑 道:“哼,原來是你這小鬼頭!”這少女瞇著眼睛,在燭光映照之下,一臉淘氣的樣子。可 不正是自己的表妹,李治和馮琳的女兒李沁梅。
  李沁梅道:“大武小武說得不錯,有了她就一定有你,他們猜你的帳篷就在附近,果然 一找便找到了。喂,你趕快求我,你所想念的人,現在如何,我可知道!”唐經大又好氣又 好笑,卻也急于要知道冰川天女的消息,輕輕地打了她一下,道:“怎么?你見到誰來 了?”李沁梅道:“怎么?你有了新的朋友,就欺負我了!我偏不說。”唐經天道:“好 啦,我的小表妹,我向你賠禮了,行不行:快說!”李沁梅笑了一笑道,“我和她打了一 架,果然厲害,兇得很呢!我看你也不是她的對手,你可得小心,準備將來捱打。”李沁梅 一股勁地向唐經天取笑,唐經天可無心說笑,急忙問道:“怎么,你和她交了手了,她 呢?”李沁梅道:“我媽媽現在正和她玩耍呢,你知道我媽媽的性子,怎知道她要玩到幾 時?”唐經天更是驚奇,又問道:“那么武家兄弟呢?”李沁梅道:“我那兩個寶貝侄兒說 你袒護那個‘妖女’,不愿見你了,其實嘛,我知道他們是因為給那‘妖女’打敗,自己難 為情,所以不敢見你。喂,她叫什么名字?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大武小武叫她 做‘妖女’,真是不該。”
  唐經天哪有心情和她說笑,只是搓著手走來走去,口中不住說道:“姨媽和她動手?這 怎么好?這怎么好?”李沁梅笑道:“我媽又不是要殺她,你急什么?媽也說她長得美麗, 所以只是和她玩玩呢。唐經天心道:“呀,你哪里知道,對她豈能戲弄,你認真和她廝斗, 將她打傷了也比戲弄她好。”心中頗怪姨媽越老越不正經,一生都是那么愛和人開玩笑。他 卻忘了,他小時喜歡姨媽更甚于喜愛母親。
  原來馮琳和唐經天的母親馮瑛是孿生姐妹;兩人的性格卻正好相反,馮瑛莊重之極,馮 琳卻淘氣非常,俗語云:“江山易改,品性難移。”這股脾氣,’竟然老亦依然。李沁梅的 祖母是武瓊瑤,武瓊瑤是白發魔女的關門弟子,故此李沁梅既精通白發魔女的劍法,又從母 親處學會許多外派的武功;她的空中撲擊之技,就是馮琳當年從八昏神魔薩天刺那兒學來 的。馮琳不但將全身本領都傳給女兒,連性格也傳了給她。
  李沁梅見表兄著急,越發得意,笑道:“誰叫她欺負大武小武,你不見他們那狼狽的樣 兒,那才真氣人呢!她將劍尖貼著他們的背心,又不下手,只是戲弄,就像貍貓戲弄鼠子一 般,我們看不過眼啦!我媽要給他們出一口氣,非加倍戲弄她不可。喂,喂,你還沒有告訴 我呢,她叫什么名字?”唐經天道:“唉。你還問呢,都是自己人。她叫桂冰娥:和你祖母 同輩的桂仲明就是她的祖父。你們將她戲弄,姨父一定責怪。”李沁梅伸伸舌頭道:“你打 算告我么?”忽而扮了個鬼臉道:“我才不怕,我怕我爹爹,我爹爹怕我媽媽,我媽媽又怕 我。你呀,你告也告不了。”
  唐經天拿她真沒辦法,心中想道:“姨媽要和她開玩笑,那是誰也阻止不來,將來再慢 慢開解她吧。姨媽和小輩最合得來,她將來若知道了我姨媽的性格,也會歡喜她的。”心中 自己開解,定了定神,問道:“你們怎么會到這兒來的?”
  李沁梅嬌聲一笑,驕起雙指,對準他的額角戳了一下,笑道:“表哥,你真是昏了頭 啦。連你自己父親三年一次的開座考拳都忘了嗎?”原來他的父親唐曉瀾乃是天山各派的領 袖,定下規矩,每三年一次招集天山的后輩,考他們的武功本事,以定獎懲,并加以指點, 這叫做小聚集:每十年一次還有個大聚集,以前就不只在回疆西藏的后輩要來,即遠在各地 的同輩,凡屬與天山七劍有淵源的都要來,即如川西的冒川生,湖北的石廣生等都要來的。 今年恰好是三年一次的“小聚集”之期,唐經天去年下山之時,得他父親特別準許,若無別 事,自當趕回,若虹找尋桂華生伯伯;路途遙遠,也可以作為缺席,準不參加,所以唐經天 一時沒有想起來。
  而今唐經天雖然想起,卻仍是有所不明,問道:“我父親開座考學,和你們來到這兒又 有什么關系?”李沁梅道:“你沒有聽姨父說過嗚?我祖母的師姐飛紅巾老前輩當年在南疆 哈薩克部落;傳授過酋長呼克濟夫婦的幾手武功;那位首長的夫人叫孟曼麗斯,死了還不過 十年、我小時候還見過她來探我的祖母呢。后來我祖母死了、她也老得不能走動了,這才沒 來。”唐經天道:“這個孟曼麗斯死了,和你們又有什么關系?難道說你們要到閻羅王那里 找她嗎?”
  李沁梅碎了一口道:“你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唐經天笑道:“我是真糊涂。”那當 然是和她開開玩笑,李沁梅卻認真的說道:“孟曼麗斯死了,她還有子孫呀!本來孟曼麗斯 只不過跟飛紅巾老前輩學了幾手功夫,也沒有師徒名份,算不上是天山派的,但她孫兒近年 知道姨父每三年有一次開座講學,除了較考后輩弟子之外,還指點到會后輩的武功,所以他 們也想來。我母親看在我死去的祖母份上,準了他們,又怕他們年輕小輩,不知所在,上不 了天山,所以特地來接他們,其實嘛,也是我母親久靜思動,想下山玩玩,我呀,我總是喜 歡跟我母親的,所以也就來啦。聽說過了這個沙漠,南邊就是哈薩克人的聚居之地了,是 么?”唐經天道:“是呀。回疆地方,姨媽比我熟得多,何必問我!”李沁梅笑道:“我走 這沙漠也走得厭煩了,我就怕母親是哄我的,所以問你一問。”停了一停,繼續說道:“在 大沙漠邊緣,我們遇見了大武小武,他說要追蹤兩個人,我們反正要穿過沙漠,就和他一同 走,想不到今晚就遇見那個什么什么桂冰娥,哈,也就是你呀你想念的那個人。”
  唐經天道:“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呢?”李沁梅道:“什么尼泊爾武士?”唐經天道: “就是大武小武追蹤的那兩個人呀。”李沁梅道:“我沒有見著。他們小孩子鬧著玩,我才 懶得管呢!”唐經天噗嗤一笑,李沁梅道:“笑什么?哼,也許那兩個尼泊爾武士給大武小 武殺了,所以你的冰娥姐姐才那么生氣。我媽說過,外國的武士到中國來多半不懷好意,殺 傷一兩個也算不了什么一回事。”
  唐經大心中焦急,走出帳幕,望了又望,道:“怎么還沒回來?”李沁梅道:“我媽作 弄她還未夠呢,”唐經天道:“姨媽等會來么?”李沁梅微微一笑,突然伏到唐經天肩上, 在他耳邊悄悄說道:“我媽說要給你做媒,她今晚作弄了你未來的新娘子,怕你們兩個生 氣,她不來啦。她叫我對你說,叫你帶了新娘子回天山去。既然她也是自己人,那就更該去 啦。”唐經天道:“胡說。”李沁梅一本正經的道:“一點也不胡說,你到了這兒,還不回 去。難道當真是只顧伴她,連姨父姨母你也不回去見見么?”唐經天心中一動,舉起手作狀 打她,李沁梅又笑又嚷,忽見一個白衣人影,突然來到面前。
  李沁梅笑聲一停,“咦”了一聲道:“你回來得好快呵!”唐經天陪著笑臉,迎上前 去。冰川天女冷冷地看了她們一眼,突然扭頭便走,她本來對李沁梅頗有好感,此際見了她 和唐經天這樣親熱,居然還嫌自己“回來得快”,心中不知怎的,頗有一種酸溜溜的味道, 更兼受了她母親的戲弄,氣憤難平,竟然不理唐經天的呼喚,頭也不回,自回帳幕。
  李沁梅伸伸舌尖,道:“好大的脾氣,唐哥哥,我惹惱你的冰娥姐姐了,我可不敢再留 啦。”唐經天對這個小表妹實是毫無辦法,啼笑皆非,李沁梅走了兩步,忽然又轉過頭道: “記著,帶你的新娘子給我們兄弟見見,今次是在慕士塔格山的駝峰聚集,你母親替你父親 講學呢,機會真是再好也不過了!”像銀鈴一般的笑聲飄蕩夜空,李沁梅邊笑邊跑,轉瞬間 便不見了。
  唐經天一片茫然,慢慢地走向冰川天女的帳幕,只見帳中燭光已滅,依稀似聽得輟位之 聲,唐經天叫了一聲:“冰娥姐姐”,沒有回答,叫了兩聲,也沒回答,在她的帳篷外彈了 幾下,也沒回答,不過嚼位之聲卻沒有了。曠野沉寂,夜風還在呼嘯。唐經天道:“何苦來 呢!”呆呆地站在冰川天女的帳篷外面,遙望星辰,心中思如潮涌。
  突然間一個念頭在心上升起,想道:“小表妹雖是說笑,但帶冰娥回去見見父母也好。 我父親和幾位前輩都想念華生伯怕,見了她的女兒也定然歡喜。”但隨即想道:“冰娥一聽 我說要去天山就不歡喜,我姨媽又戲弄了她,她更不愿去了,怎好說得?”手指偶然一觸, 觸著龍靈矯送還給他的那塊漢玉,唐經天禁不住又想道:“冰娥要去見他的伯父,也不遲在 這幾個月的工夫,先到天山一行,倒是兩全其美,既免我父母掛心,又可問那龍三先生的來 歷。但怎能說得動她?”想來想去,忽地心生一計,這時長夜將逝,快將是拂曉的時分了。
  唐經天想出辦法,精神抖擻,索性再不回去睡覺,就在冰川天女的帳幕前面徘徊漫步。 眼見星月西沉,朝陽升起,大漠之上,寒氣頓消,帳幕一揭、幽萍走了出來,見唐經天還 在,大是驚奇,唐經天急忙上前問好,正待說話,幽萍道:“公主說,不用你陪她了,她自 己會走。”唐經天怔了一怔,想不到冰川天女如此任性,自己想了半夜想出的妙計竟是白費 心機,不由得呆若木雞,迫切之間,說不出話。
  幽萍受她主人所囑,傳話之時,本是一本正經,這時見了唐經天如癡似傻的樣子,不由 得又覺可憐,又覺好笑,問道:“怎么,你昨晚一晚都沒睡么?”唐經天凄然苦笑,不答幽 萍的話,自顧自的吟道:“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帳幕再揭,只見冰川天女 也走了出來。
  冰川天女本來對唐經天頗為惱怒,忽聽得唐經天吟這兩句詩:“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 風露立中宵!”不由得又喜又悲,心中悵觸,幾乎流下淚來。這兩句是黃仲則詩中的名句, 黃仲則是和他們同一時代的人(乾隆十四年生,四十八年卒,比他們大約大十五六歲。)清 詞麗句,傳遍大江南北,就連漠外邊疆,凡是歡喜讀書的人無不能背誦他的詩句,詩名之 盛,就如清初納蘭容若的詞名一樣。冰川天女父親未死之時,就曾教她背過這兩句詩,那時 她還只是十歲的小孩子,還未懂得什么,如今一聽唐經大念出,頓覺這兩句詩實是出于至性 至情,感人之極。尤其適合眼前的情景,就好似這是唐經天特別為她所作的一樣。冰川天女 幼失父母,獨處冰宮,雖有一群侍女,但卻從未感受過這般的關懷與愛惜。“呀,這傻予竟 然為我在風露之中立了一個通宵!”心腸不由得軟了。
  唐經天沖口念了這兩句詩,忽見冰川天女出來,面上一紅,頗覺不好意思,上前強笑說 道:“冰娥姐姐,你好早呵!”幽萍道:“你更早呢!喂,小公主,這傻子昨晚一晚沒有睡 覺!”冰川天女望了他一眼,默然不語,良久良久,忽然抬頭說道:“謝謝你陪了我們這么 多天,以后不必你陪了。我們自己會問路前往。”唐經天聽這語氣,已經軟了幾分,一笑說 道:“大漠之中,最易迷路,也未必遇到熟悉路途之人,我反正沒事,正好給你們帶路,說 得好好的,怎么又要單獨走了。”
  冰川天女心中一酸,本想氣他幾句,但一來冰川天女是個自尊心極強之人,不愿提起昨 晚之事,更不愿顯出有半點妒忌他和那個女孩子親熱之心,以免失了自己的身份;二來見唐 經天那可嗤可笑可憐可憫的樣兒,也不忍再用說話刺他,聽他這么一說,只是微微的點了點 頭,說聲“也好。”
  三人在沙漠之中走了幾日,冰川天女初次下山,又是在這種一望無際的沙漠草原之中旅 行,幾乎不辨東西南北,只是越走越見山脈起伏,遠遠那座高插云霄的大山,也越來越顯現 了,冰川天女奇道:“不是說要到四川嗎?怎么倒好像走近天山了?”
  唐經天笑道:“天山離這兒還遠著呢,咱們不過抄捷徑前往罷了,哪里是到天山呀。” 冰川天女根本不知道路,只有跟著他走。開始幾天,冰川天女對他甚是冷淡,十多天后,漸 漸有說有笑。一行人穿過了沙漠,這一日到了一座大山前面,山上冰雪覆蓋,半山腰處,伸 出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擋在面前,這座山峰,好像一頭大駱駝,頭東尾西,披著滿身白色 的絨毛。冰川天女心有所疑,突然問道:“這不是天山嗎?”唐經天道:“這哪里是天山, 你問問牧人看。山下是一片草原,常有牧人來往,走了數里之地,果然遇見趕駱駝的人,冰 川天女一問,始知這座山名叫慕士塔格山,這座山峰便叫做駱駝峰。冰川天女這才放下了 心,她哪里知道慕士塔格山乃是天山山脈的分支,和天山南面的主峰已經相去不遠了。
  正是:
  不識天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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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55:18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回 古窟傳經 湖邊談往事 冰彈受挫 盆地覓芳蹤
  山上云海迷茫,雪峰矗立,像水晶一樣,閃閃發光,積雪的高峰在陽光的照射之下,幻 出干般彩色,萬道霞輝,冰川天女想起冰宮,就好像一個遠離故鄉的旅人,忽然看到了與故 鄉相同的景色,忍不住在山腳下留連觀賞,噴噴贊嘆,道:“這山好像比我所居住的念青唐 古拉山還要高呢!景色也美麗極了!只是念青唐古拉山上有一個天湖,湖光山色,互相輝映 ,在別的地方卻尋找不到。”唐經天笑了一笑,道:“這座駝峰的上面也有一個冰湖,雖然 及不上天湖的波瀾壯闊,但卻另有一種幽美的情調。”冰川大女回眸一笑,道:“是么?” 似乎被唐經天所描寫的景色迷住,悠然神往,忽而又嘆了口氣道:“可惜咱們還要趕路。”
  山上傳來了輕微的聲響,好像層冰乍裂,枯枝初燃,發出僻僻啪啪的聲音。幽萍“咦” ”了一聲,道:“這是踏雪破冰的聲音,這山峰上有人行走么?”唐經天道:“適才所說的 那個冰湖,不但景色美麗,湖中還有雪蓮。膽大的獵人常在開春的時候攀上去采雪蓮,聽這 聲音,似乎上面采雪蓮的還不止一人呢!”天山雪蓮是人間奇葩,花開之時,燦如云霞,又 是無上的妙藥,能治敗血、虧損,創傷,并可解各種奇毒,冰宮中有各種靈丹妙藥,其中也 有天山雪蓮合成的,們冰川天女卻沒有見過盛開的雪蓮,聽了唐經天的話,禁不注喜孜孜的 道:“那么咱們就拼著耽擱半日行程,上去瞧瞧,開開眼界。”
  唐經天正是巴不得她說這句話,道:“既然姐姐有此雅興,小弟自當引路。”駝峰峭拔 光滑,禽獸也難行走,平時采藥的人,多是結伴同行,用長繩互相連系,以斧鑿在山巖上鑿 開裂口,插上鐵釘,攀援而上,也還常有失事的,幸唐經天這一行三人都具有絕頂的輕功, 但也爬了一個多時辰才爬到上面。
  只覺眼前空闊,一片光亮,山頂上有一股清泉,注入一個方圓數十丈的小湖中,湖中有 閃光的浮冰和零落的花瓣,清泉后面有一叢野花,生長在糾結牽連的荊棘之中,冰中天女道 :“這里面有雪蓮嗎?”唐經天道:“都給人采去了。”冰川天女頗為失望,但冰湖的景色 實在清麗之極,足以令她流連。冰川天女舉目四望,只見湖畔的雪地上許多腳印,通到花叢 ,花叢后面,山的那邊,還隱隱聞得雜亂的腳步聲。
  唐經天笑了一笑,忽道:“到了這個地方,你實在應該再去看看,這是你們貴派發祥之 地呵。”冰川天女道:“怎么?”唐經天道:“你祖父當年就是在這里遇到你們的師祖辛龍 子的。”(事詳拙著《七劍天下山》冰川天女道:“那么這花叢后面還應該有我師祖當年的 石窟。”拔出寶劍,披開荊棘,立刻往里面直走。
  想不到花叢中竟辟有一條小徑,外面的荊棘不過是遮掩的,鋪路的泥土尚松,冰川天女 心中起疑,這小路看來是新近才開辟的。
  花叢后是一面石壁,石壁上鑿出一個窄窄的洞窟,那形狀就像一個人盤膝而坐一般,原 來這乃是辛龍子當年坐關之處,辛龍于曾靠著這塊石壁坐了一十九年,石壁上現出了他的身 體輪廓,后來他就按照這個形狀,鑿成了石窟。冰川天女的祖父桂仲明是辛龍子死后遺書所 傳授的弟子,所以這個地方算得是武當派北宗的一個圣地,冰川天女拜了三拜,繞過石壁。
  繞過石壁,人聲腳步聲更是清楚,冰川天女抬頭一看,只見對面一塊山峰斜伸出來,山 腰處鑿有十數個洞窟,正中的這個洞窟,外面還搭有一個竹棚,竹棚內隱有人影,山坡上山 路間有三五成群的人,看來倒像趕赴什么盛會似的。
  冰川天女驚疑更甚,她雖然不識江湖路道,但只要一看,就知道這些人絕對不是采雪蓮 的人。一個念頭突然在冰川天女心中升起:唐經天為什么要誘我上這山來?
  冰川天女心念一動,立刻施展登萍渡水的功夫飛掠過去,忽聽得有人叫道:“兀那女子 是什么人?這里不許外人赴會!”又一個聲音道:“哼,她竟然還敢佩劍上山呢!”冰川天 女大怒,只見山坡上兩個黑衣少年,正在對著自己指指點點,冰川天女正想發作,忽又聽得 一聲嬌笑,一個女孩子帶著稚氣的聲音叫道:“哈,唐家哥哥,你果然聽我的話,真把她帶 來了,喂,你們休得胡說,惹惱了唐哥哥,她才不是外人呢!你們知道她是什么人?來,來 ,來,我告訴你們!”這小姑娘正是曾與冰川天女交過手的那個李沁梅,只見她一面向唐經 天招手,一面向自己指點,和那兩個黑衣少年擠眉弄眼,顯然是拿冰川天女取笑,李沁梅后 面還有武家兄弟和另外兩個不知名字的人。
  冰川天女這一氣非同小可,心中罵道:“哼,唐經天你這小子竟然敢如此捉弄于我,將 我帶上山來給人笑話!”轉過身就想找唐經天算帳,只見唐經天已被那小姑娘截著、不住地 說:“小表妹,你休得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冰川天女更是氣怒,剛轉身奔出兩步,忽見眼前人影一晃,一個美貌的中年婦人悄沒聲 息地攔在自己的面前,正是曾羞辱過她的那個婦人,只見她微微笑道:“這位姑娘,你是和 經兒同來的嗎?”冰川天女大怒,不假思索,一抖手就是六枚冰魄神彈齊向那美婦人飛去! 六枚齊發,威力奇大,即使血神子也禁受不住,冰川天女被這婦人戲耍,心中氣惱,又知道 自己不是她的對手,所以一出手就用這種世上無雙的暗器取勝。
  那婦人“咦”了一聲道:“這是什么玩藝?”只見她五指齊揮,有如一朵蘭花突然開放 ,姿勢美妙之極,叮叮聲響,五枚冰魄神彈觸指飛揚,在空中飄飄蕩蕩,既不破裂,亦不落 下,力道用得之巧,真是出神人化:但這還不足為奇,更令冰川天女吃驚的是:最后一枚冰 魄神彈,她竟然用口咬著,舌尖一卷,吞了進去,微微笑道:“原來是冰魄精英,比這山上 的清泉好喝多了。”冰魄神彈的奇寒之氣,內功火候未到的,只要觸著便會生病,內功好的 ,若被打中穴道,亦要禁受不住,至于能夠把它吞下,當作雪水一般吃掉,那簡直是難以想 像!
  冰川天女凜然一驚,轉身便走,只見那美婦人身形一起,雙袖一卷,把彈上半空的五枚 冰魄神彈都接入袖中,笑道:“這暗器我倒未曾見過,倒得仔細瞧瞧。喂,小姑娘,我與你 素不相識,為何你一見面就用這種厲害的暗器打我?”冰川天女領教過這婦人淘氣的手段, 只道她又要來戲弄于己,心想這婦人本領比自己高出十倍,要逃也逃不悼,心中一定,反而 站住,憤然罵道:“你若然是前輩高人,就不該如此兩次三番戲弄后輩。哼,天山派的真會 恃強欺弱,現在我才相信。”那婦人怔了一怔,心道:“我幾時戲弄過她,為何她如此罵我?”
  原來這婦人并不是李沁梅的母親馮琳,卻是唐經天的母親馮瑛。馮瑛馮琳是一對孿生姊 妹,性情大不相同,相貌完全一樣。馮瑛是當年天山女俠易蘭珠的衣缽傳人,又得過呂四娘 的指點,比她的丈夫,現在天山派的領袖唐曉瀾的武功還高明得多,當今之世,無人可以與 之相比!這次駝峰聚會,就是由她主持的。
  馮瑛性情柔和,見冰川天女發怒,更覺楚楚可憐,本來想拿著她問話的,聽她如此一說 ,反而退后三步,笑道:“你對天山派的成見也未免太深了,好吧,我不逼你。你愿說便說 ,不愿說我也不問你的來歷因由。”冰川天女叫道:“萍兒,下山!”話聲未說完,身形已 掠出十數丈外,馮瑛見了,也不禁暗暗贊道:“當年我在她這般年紀,也沒有她這樣高明的 輕功。”
  冰川天女疾跑,隱隱聽得唐經天在后面呼喚,冰川天女氣惱之極,頭也不回,霎眼之間 ,就跑過一個山拗,忽聽得一聲笑道:“梅兒說你一定會來,我還不相信呢。哈,你果然來 了。看來我這個媒可要做定了!”只見一個婦人攔在前面,笑得頭上的兩個蝴蝶結也迎風擺 動,冰川天女不知這是馮琳,還以為是適才與自己交手的那個婦人,故意抄小徑追來將她戲 弄,一晃身向斜坡奔下,正想出言罵她,忽然斜坡上的亂石堆中又竄出一人,卻是血神子。
  原來自龍靈矯在拉薩被福康安扣留之后,福康安要遣人上京,問明真相,不肯將龍靈矯 交與血神子。血神子無法,只好派云靈子先趕入京,稟告大內總管,一面留下桑真娘在拉薩 監視,而自己則暗中追蹤唐經天和冰川天女,順路想再邀一兩位強手相助。
  血神子自思,若然以一對一,則唐經天和冰川天女都要比自己稍遜一籌。但以一對二卻 是難以取勝,因此只敢暗中追蹤,不敢露面。
  這一日來到了慕士塔格山的駝峰之下,見唐經天等一行三人攀上山峰,血神子也追蹤而 至,因他不識山路,又是待唐經天等人攀上山才跟上來的,故此趕到之時,已經是冰川天女 逃下慕士塔格山的時候了。
  血神子突然碰著冰川天女也是吃了一驚,但見她只是一人,而且神情狼狽,似乎剛剛給 人打敗的樣子,又不禁心中暗喜,便突然竄了出來,迎頭就是一掌。
  冰川天女前后受攻,暗叫一聲苦也,心中想道:“血神子猶可抵敵,那婦人卻是太過厲 害。”不敢退后,只好向血神子疾攻,一抖手先發出三枚冰魄神彈,隨即把寒光劍一揮,護 定身軀,疾沖而過。
  血神子知道冰魄神彈厲害,好生溜滑,陡然一個轉身,移形換位,避開冰魄神彈,一下 子便到了冰川天女右側,更不換招,手腕一翻,立刻變為擒拿手法,硬搶冰川天女的寶劍。
  冰川天女正覺著一股熱氣撲面噴來,正想橫劍削下,忽覺背后衣袂帶風之聲,頸項一涼 ,耳邊聽得那婦人笑道:“今日天時不正,又冷又熱,你們搗什么鬼?”原來馮琳飛身趕到 ,她見血神子相貌古怪,掌發熱風、而冰川天女則發出一種帶著奇寒之氣的暗器,兩者都是 她未曾見過的“寶貝”,她一淘氣,便在兩人的頸項各吹了一口涼氣。
  冰川天女一躍跳開,那山坡鋪滿冰雪,冰川天女在冰峰之上長大,溜冰滑雪是她最擅長 的技藝,閃開之后,不假思索,便在峭滑的山坡上直溜下去。血神子卻不知馮琳是何等樣人 ,恨她放走敵人,又被她連吹三口涼氣,氣得哇哇大叫,轉過身來,舉掌便劈馮琳。
  冰川天女溜到山坡,山風吹來,隱隱聽得唐經天呼喚自己,心中一動,腳步稍慢,忽見 山坡轉角處又竄出兩人,卻是與李沁梅在一起的那兩個黑衣少年,高聲叫道:“留下劍來, 讓你下山!”這兩個少年,一個是李沁梅的哥哥李青蓮,一個是唐曉瀾的徒弟,當年無極派 大師鐘萬堂的侄孫鐘展,兩人一般年紀,一樣打扮,就如兄弟一般。這兩人都屬少年好事之 流,被武氏兄弟唆使,預先走開,悄悄到這里埋伏,想折辱一下冰川天女,替武氏兄弟出口 悶氣。
  冰川天女柳眉一揚,冷冷說道:“我不信你們天山弟子就有這么霸道!”腳尖一點雪地 ,箭一般的立刻到了兩個黑衣少年的面前,一招“千里冰封”,寒光劍揮了一個圓弧,立即 把兩個少年的長劍圈在當中。她的滑雪本領舉世無雙,比“陸地飛騰”的輕功還要快得多。
  兩個黑衣少年吃了一驚,雙劍剛剛展開,就被冰川天女寶劍的冰魄寒光裹住,冰川天女 劍柄轉了幾轉,兩個少年的長劍幾乎給她絞得脫手飛去。冰川天女心中惱怒,立意要將他們 的兵刃反奪出手,劍光越收越緊,絞轉也越來越快。鐳展是唐曉瀾所收的唯一弟子,武功火 候雖然遠不及他的師兄唐經天,但亦已得天山劍法的真傳,臨場亦較鎮定,見冰川天女的劍 運轉如風,難以相抗,突然悟出以靜制動之道,趁著冰川天女在兩招之間,勁力一緊一松的 連接間隙,突然使出一招“江海凝光”,這是天山劍法中“大須彌劍式”的一招最穩健的防 守招數,全身勁力都凝在劍尖,冰川天女正自得心應手,忽覺敵人的長劍竟似化成了一條鐵 柱,絞之不轉,怔了一怔;李青蓮學的是白發魔女這一派的奇詭劍法,趁機將長劍向前一探 ,立刻消解了冰魄寒光劍的絞轉之勢,刷刷兩劍,指東打西,似左反右,馬上轉守為攻。
  論到真實的本領,冰川天女固然要比鐘展李青蓮任何一個都強,但兩人聯劍攻她,冰川 天女卻要稍稍吃虧,幸而冰川天女曾見過李沁梅所使的奇詭劍法,知所應付,更兼在雪地之 上斗劍,冰川天女最是擅長,因此在二三十招之內,冰川天女還是攻多于守,李青蓮和鐘展 暗暗吃驚,各呼慚愧,心中想道:“怪不得武家兄弟吃了大虧,這妖女果然厲害,竟能獨擋 天山兩派的劍法。”冰川天女也是暗暗吃驚,心道,天山弟子果然名不虛傳,連兩個后生小 輩也有這么高的本領。”
  雙方都感到敵人難以應付,正自斗得緊張,忽聽得那中年婦人的聲音,自遠遠的山頭傳 下:“蓮兒展兒,讓她下山,快快回來。”冰川天女不由得大吃一驚,這聲音明明是在遠遠 的山頭傳來,居然像在耳邊呼喚一般,這還罷了,另有一事,最令冰川天女懷疑難釋。
  那中年婦人明明就在山坡之上將血神子戲弄,何以聲音卻似從駝峰上傳來?冰川天女不 知,這發聲呼喚的乃是馮瑛,將血神子戲弄的卻是馮琳。
  鐘展和李青蓮聽到師母姨母的命令,哪敢不依,疾攻兩劍,想把冰川天女迫退幾步,就 立刻脫身奔固駝峰。冰川天女早料到他們有此一著,也是冰川天女心高氣做,明知他們要撤 走,卻立意要挫折他們一下,趁著他們雙劍要收未收之際,突然反削兩劍,鎮展已見機轉為 守勢,還能抵擋,李青蓮正采攻勢,被她一絞,手中的長劍竟然脫手飛出,“嗆啷”一聲, 掉在雪地上。冰川天女冷冷一笑,道:“看到底是誰解劍。”腳尖一點,又已滑出十余丈遠 。李青蓮氣得哇哇大叫,只好回山。
  唐經天本意是將冰川天女哄來,讓她拜見自己的父母,一敘世交之誼,好消釋前嫌,哪 知弄巧反拙,冰川天女卻把他的母親誤作他的姨母,竟然出手打他的母親。唐經天知道母親 端莊凝重,與姨母的性好戲截然不同,不禁暗叫“糟糕”,擔心母親會困此不喜歡冰川天女 。尷尬之極,好不容易擺脫了他小表妹的胡纏,急急自后追來。
  冰川天女正自滑雪下山,忽聽得唐經天的呼喚之聲,越來越近。冰川天女惱恨難平,怒 氣未消,對唐經天的呼喚理也不理,到唐經天相距十余丈了,才回頭一望,鄙夷一笑,哼了 一聲,唐經天道:“冰娥姐姐,你聽我說。”冰川天女拾起一塊雪塊,劈面就打,憤然說道 :“我今日才知你的為人,我是給你尋開心的嗎?”腳尖一點,又滑出十余丈遠,唐經天叫 道:“你聽我說了再走也不遲!”冰川天女又回頭擲了一聲雪塊,道:“誰聽你的說話?你 再也不要跟我說話。”
  唐經天也是個帶有幾分傲氣的少年人,冰川天女在氣頭上的說話令他甚是難堪,他頓然 止步,正欲另外想法,駝峰上又用下了他母親的呼聲:“經兒,回來。”接著是一個嚴厲的 聲音:“經兒,不許你攔截這個姑娘!”這是他父親唐曉瀾的山頂傳聲。原來唐曉瀾夫婦起 初本以為冰川天女是兒子新交的友人,心中雖然有些不滿他擅帶外人參加聚會,但也還沒有 什么,后來見冰川天女莫名其妙的,一見面就用極厲害的暗器偷襲,又誤以為她不知是哪個 邪派高手的弟子,特地趁此機會來向他們挑釁的,因此一誤再誤,誤以為最初的想法錯了: 這女子不是兒子帶來的友人,誤以為唐經天去追她是想將她截回,交給自己處罰。以唐曉瀾 夫婦的身份,絕不能與后輩為難,何況馮瑛早已答應讓她下山,故此唐曉瀾夫婦都先后出聲 攔阻兒子。唐經天只好停步不迫,只見冰川天女在雪地上滑走如飛,那積雪的山坡削滑異常 ,轉瞬之間,冰川天女的背影已只看見一個黑點,好像雪地上飛滾的彈丸,眨一眨眼就滾到 山谷下面去了。
  唐經天一片茫然,心頭郁郁,走回駝峰,經過山腰之際,忽聽得馮琳笑道:“經兒,你 看我耍這個老猴兒。瞧清楚了,這一招你不可不學。”山坡上,馮琳正在捉弄血神子,就如 靈貓戲鼠一般,忽而向他吹一口冷氣,忽而絆他跌了一跤,血神子暴怒如雷,憑著聽風辨器 之術,聽出馮琳正在背后偷襲,背心一撞,呼的反手一掌,馮琳三指一扣,用貓鷹撕抓的絕 技扣他脈門,血神于萬料不到她的招數如此刁毒,竟然在自己掌力籠罩之下,伸指欺到跟前 ,脈門是人身要害,若被她扣著,多好武功,亦無能為力,急忙縮手,卻還是給馮琳的指尖 輕輕彈了一下,“啪”的一聲,血神子的手掌被彈得反打回來,在自己的面上狠狠的打了一 記,熱辣辣的半邊面孔登時腫了。馮琳笑道:“這一招叫做自打耳光,好不好玩?”唐經天 本來郁郁不樂,也禁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血神子幾十年苦練,想不到二次出山,便遭如此折辱,氣得哇哇大叫,雙掌一錯,先護 著全身要害,再運起真氣,發動掌心的熱力,狠狠撲擊馮琳,唐經天在三丈之外,也覺熱得 難受。馮琳皺了皺眉,道:“你這鬼樣兒真令我討厭,這對狗爪子也會冒氣,哼,哼,且給 點厲害讓你瞧瞧!”忽而轉頭向唐經天道:“經兒,你知道這老妖怪是什么東西嗎?”唐經 天道:“嗯,他是清廷的鷹大。”馮琳本意是將他戲耍,要待問清楚后才決定出手的輕重, 一聽他是清廷鷹犬,嘻嘻笑道:“那就妙極了,好,你既仗這對狗爪子欺人,我就把你的這 對狗爪子切下來。”唐經天道:“姨母,寶劍給你。”馮琳道:“哼,切這對狗爪子要什么 寶劍,你瞧我的。”
  只見她笑得如花枝亂顫,頭上的兩個蝴蝶結隨風搖動。馮琳突然將頭上的蝴蝶結解下, 那蝴蝶結是用十數根彩色的絲線擰成一股細繩捆著的,蝴蝶結一解,那股彩繩抖了開來,輕 飄飄的飛揚,馮琳道:“好,你瞧清楚了。”左右兩手各執一股彩繩,向血神子身上一招, 就要縛他的兩手。血神子大怒,喝道:“妖婦,你敢如此欺我?”橫掌如刀,直上直下的亂 削,心道:“你這根彩繩,如何縛得住我。不給我指甲撕斷,也得給熱力燒斷。”哪知這彩 繩飄飄晃晃,不比尋常兵器,既不會被敵人抓中,又不受掌風之力,血神子只見眼前彩色繽 紛,那五彩頭繩,在眼前晃動,不覺目眩神迷,心煩意亂,忽聽得馮琳叫道:“著!”血神 子兩邊手腕都給彩繩縛著,勒得不能動彈。馮琳暗運內力,力透絲絲,把那股彩繩變得有如 一根網線,人肉數分。內功練到最高境界,可以摘葉傷人,飛花殺敵,馮琳用頭繩捆敵,就 是這種功夫。
  馮琳所學的武功之雜,天下無雙,這一手功夫本源出于西藏紅教的“飛繩解腕”,西藏 人用繩索可擒犀牛,犀牛力大,縛在它身上任何部份,繩索都會被它拉斷,只有縛著它的前 足軟蹄,它才不能發力,乖乖馴服。當年紅教的祖師喀爾巴見西藏人活捉犀牛,悟了此理, 創出“飛繩解腕”的功夫,只要用軟繩纏著敵人的脈門,那就縱令敵人有金剛大力,亦自發 揮不出。馮琳小時候曾在當時的四皇子允幀(即后來的雍正帝)府中學會這手功夫,到她歸 隱天山,又練成了正宗的內家氣功,更把“摘葉傷人,飛花殺敵”的內功運用上了,所以雖 然只是一根極細的彩繩,也可當成鋼絲使用,比紅教的“飛繩解腕”更要厲害多了。
  血神子雙手被縛,脈門給繩纏緊緊勒住,血脈不能暢通,不但手腕疼痛。愈來愈甚,呼 吸亦覺緊迫,內力運不出來,兩眼睜得大如銅鈴,暈眩虛軟,就如患了重病一般,叫也叫不 出來。唐經天見此形狀,心道:“不用半個時辰,血神子的手掌就算還未給勒斷,也要氣絕 身亡。”心中殊覺不忍,忽見人影一晃,對面的山頭有人叫道:“琳妹,你這玩笑也開得太 過份了!”在山頭上站立的人正是唐經天的父親唐曉瀾。
  馮琳道:“你不知這人多可惡,他是清廷的鷹犬呢!”唐曉瀾看不清楚,搖了搖頭,又 傳聲叫道:“這人是你的婆婆(武瓊瑤)當年曾釋放過的。難為他練了幾十年,若非大惡, 還是饒了他吧。”馮瑛也在駝峰上傳聲說道:“琳妹,你怎么還像小時候的任性,用這樣狠 毒的手段。放了他吧,我不高興見他的神氣。”馮琳最是敬畏姐姐,微微一笑,將彩繩收了 ,道:“好,以后這人若與經兒作對,我可不理。”血神子雙手一松,深深的吸了口氣,一 躍躍開。低頭一看,只見雙腕如給火繩烙了一道圓圈,入肉數分,驚駭之極,聽唐曉瀾的稱 呼,知道這婦人是唐曉瀾的小姨馮琳,抬頭一看,馮琳似笑非笑的還在冷冷地盯著他。血神 子打了一個寒顫。心知唐曉瀾夫婦的武功還在馮琳之上,想起自己以前要找唐曉瀾比試,真 是不知天高地厚、哼也不敢再哼,急急下山逃走。
  唐曉瀾招手道,“經兒,你過來。”與唐經天回到駝峰,進入當中的石窟,這些石窟都 是為了這次聚集而開辟的。當中的石窟是唐曉瀾夫婦所居。唐曉瀾將兒子帶入洞窟,又將李 治馮琳夫婦請了過來,這才盤問兒子道:“經兒,適才那女子是何等樣人?你是不是認識她 的?為何她一見面就用冰彈打你的母親?”唐經天道:“她是冰川天女……”唐曉瀾已有二 十年不在江湖道上行走,奇道:“有這樣古怪的名字。”馮琳插口笑道:“她這一打打得真 好!”馮瑛詫道:“怎么?”馮琳笑道:“姐姐呀,你做了我的替死鬼了,她本來是要打我 的!”
  馮瑛知道妹妹的脾氣,笑道:“一定是你招惹了她,這個小姑娘我見猶憐,你卻去作弄 她,真是為老不尊。”馮琳道:“姐姐好偏心,新媳婦未入門,就先幫她來數說我了。我不 過逗她玩玩而已,誰欺負她了。”馮瑛道:“什么?經兒,如此說來,這姑娘是你特地帶她 來見我們的了。”唐經天道:“娘別聽姨媽的胡說。”馮琳笑道:“姐姐,你不知他們多親 熱呢?”當下將那晚遇到冰川天女之事說了,又指著唐經天道:“你敢說你不是特地帶她來 的么?”唐經天道:“不錯,我是特地帶她來的,可是你知道她是什么人?”馮琳道:“就 是不知呀,知道了,我們還問你?”啟經天道:“爹,你不是叫我下山之后,順便尋訪桂華 生伯伯的下落嗎?桂華生伯伯已經過世了,這個冰川天女,就是掛華生伯伯的女兒,她可不 是外人,你不怪我帶她回來參加這次的聚集吧。”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又驚又喜,急問其詳;唐經天將兩上冰峰,邀冰川天女保護金本已 瓶等等情事說出,說到冰宮的仙境時,眾人都倏然神往,如聽神話一般。馮瑛道,“想不到 桂華生卻有這樣的奇遇,還生下一個這么天仙般美麗的女兒。”馮琳笑道:“你趕快叫經兒 將她追回來,要不然就要給別人搶去了。”唐經天不理姨媽的戲濾,對父親道:“只是我有 一事未明,按說她本是天山一脈,何以J提到天山之時,她總是一副漠然的神氣,好像甚為 見外。天下武林人士所向往的天山,在她心目之中,竟似是一個討厭的地方。”唐曉腑皺皺 眉頭,亦覺十分不解,馮瑛心思靈敏,想了想,笑道:“琳妹,這又是你種的惡果。”馮琳 道:“怎么,你總是把什么過錯都推到我的身上!”撅起嘴兒,就像一個淘氣的小姑娘。
  馮瑛道:“經兒,你聽我說一個故事。約三十年前,那年的天下暗器第一高手唐金峰有 個女婿,叫做王敖,用白眉針傷了你的姨媽,你姨媽一怒,將他殺了。唐金峰帶了女兒來尋 仇,那時我住在山東大俠楊仲英的家里,唐家父女把我當作你的姨媽,我助楊大俠將他們殺 退,誤會更深。那時桂華生是唐家的好友,第二次唐金峰邀了桂華生來,我們不知道他是桂 仲明的兒子,那桂華生劍法非常厲害,竟將楊仲英的寶貝女兒迫得跌下湖中,被山洪卷去。 ”說到此處,朝唐曉瀾笑了一笑,原來楊仲英的女兒楊柳青曾是唐曉瀾的未婚妻,后來二人 解約之后,唐曉瀾才與馮瑛結婚的。馮瑛笑了一笑,續道:“你爹爹那天恰巧也在那兒,大 為惱怒,就要與桂華生拼個死活,后來我們用天山劍法把他迫得也幾乎跌下湖中,險喪性 命。幸得呂四娘及時趕到,這才救了他。其后楊家姑姑沒有死,你爹爹將這事也忘懷了。桂 華生卻從此失了蹤,大約他一生都記著此事。”
  唐經天道:“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了。”馮琳道:“怎么?”唐經天道:“怪不得桂 華生伯伯要遠游異國,博采中西劍法之長,另創新招,而冰川天女也一再要與我比試劍法 了。”唐曉瀾嘆口氣道:“想不到桂華生如此好勝。”馮瑛道:“難得桂華生如此苦心。從 此中華劍派,又增異彩,武學日新又日新,這豈不可喜可賀。”唐曉瀾點了點頭,默然不 語。
  唐經天忽然問道:“娘,你剛才所說的那個天下暗器第一高手唐金峰,是不是排行第二 ,人稱唐二先生?”馮漠奇道:“你怎么知道?”唐經天道:“這唐二先生有沒有嫡傳弟子 ?”唐曉瀾面色微微一變,急忙問道:“經兒,你這次下山,遇到什么異人?”唐經天道: “有人托我將一件東西帶回交給爹爹,他說這件東西本來是我們家里的。”馮瑛馮琳聽了都 不覺大奇,唐曉瀾兩眼閃閃放光,道:“拿給我看。”唐經天將那塊漢玉掏了出來,交給父 親,唐曉瀾再三摩掌,忽然嘆了口氣,過往的冒險經歷,一一涌上心頭,馮漠道:“這是誰 交給你的?”唐經天道:“就是福康安的幕客,名叫龍靈矯的那個人。”唐曉瀾忽然搖了搖 頭,道:“什么,姓龍的?不,藏有我這塊漢玉的人,絕不能是一個普通的幕客,他用的一 定是個假姓名。”唐經天道:“爹,你說得不錯。血神子找他晦氣,也說他是個更名改姓、 圖謀不軌的人,但血神子只查到了他是唐金峰的徒弟,卻不知道他的真姓名。爹,他到底是 誰?”
  唐曉瀾道,“他是年羹堯的兒子!”唐經天吃了一驚,年羹堯一代桑雄,當年唐曉瀾夫 婦與江南七俠等天下英雄、都把年羹堯當做第一個大對頭,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唐經天不 知聽父母說過多少遍。
  唐經天道:“原來他是年羹堯的兒子,怪不得他在西藏拉攏土司,密結黨羽,看來他是 想在邊睡發難,自建皇朝,成則可與清廷分廷抗禮,敗亦可割據一方了。只是西藏形勢復雜 ,在那里舉事,只恐反被外人乘虛而入。”唐曉瀾道:“我兒所見甚是。”當下沉吟不語。 馮琳插口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年羹堯的兒子?”唐曉瀾道:“允禎登位之后,我私入 皇宮,被哈布陀了因等所擒,康熙皇帝給我的那塊漢玉被他們搜去,那時年羹堯是他們的半 個主子,他們所搜得的東西既然不在雍正手中,那就當然是在年羹堯的手中了。”
  馮琳道:“若然此人真是年羹堯的兒子,被當今天子查明身份,那是必死無疑。你救他 不救?”唐曉瀾道:“他父親是我們的死對頭,他可不是。再說,他一意抗清,想必還把我 們引為同道,看他叫經兒將漢玉交回,其中實有深意。”馮瑛道:“這意思顯明不過,他實 是想與我們結納。”馮琳道:“年羹堯此人,現在提起。我還恨之入骨,但愿他兒子不像他 。”忽然幽幽的嘆了口氣。
  馮琳平日笑口常開,好像天地之間,從無一件事情,足以令她憂慮。唐經天還是第一次 見他姨母嘆氣,心中好生詫異。唐經天有所不知,原來他姨母馮琳在年家長大,與年羹堯曾 是青梅竹馬之交,年羹堯對她極有情意,后來馮琳發現了年羹堯兇殘卑劣的真面目,這才反 臉成仇,恨之入骨。但到底有過一段故人情份,而今她聽得年羹堯兒子的信息,悵觸往事, 免不了分外關心。
  馮瑛看了妹妹一眼,微微笑道:“但愿年羹堯的兒子不似他的父親。但我們不明底蘊, 也不便冒然相救。這樣吧,經兒,你不是要往四川嗎?順道可以一訪唐家,告知他們龍靈矯 的下落,唐家是武林世族,按江湖的規矩,也該讓他們作主。”唐經天正怕父母要將自己留 下,聞言大喜,馮瑛又笑道:“你見了桂家妹妹(指冰川天女),可以告訴她說我很喜歡她 。也可以請冒伯伯勸勸她,釋了前嫌,三年之后,再請她回來聚會。”馮琳忽然一本正經的 道:“經兒,我教你一個妙法,你再找她比劍,故意輸給她一招就行啦。”唐曉瀾搖了搖頭 ,道:“為老不尊,專教小輩作偽。”馮琳煞有介事的說了,隨即自己卻禁不住哈哈大笑起 來。
  第二日唐經天再下駝峰,續往東行。他本來的路線是自陜人川,而今繞了一個彎,只能 取道青海,經過冒都地區,進入川西了。
  唐經天一路探聽,總探聽不出冰川天女的行蹤,心中大是掛慮,怕她不識道路,不知撞 到哪兒。
  走了十多天,這日已進入青海中部的柴達木盆地,一大片草原,莽莽蒼蒼,遙接天際, 草原上雖間有黃土沙漠,但大部份都是肥沃的黑土,落葉成層,野羊一群群地在草原上奔走 。唐經天在大草原上策馬奔馳,胸襟開闊,豪興遺飛,心中想道:等這一大片盆地,若然將 之開發,不知能養活幾千萬人?可笑古在今來,多少英雄豪杰,爭王爭霸,徒昔黎民,有這 么一大片肥沃的草原,卻千萬年來都任之荒廢。
  唐經天正在極目遇思,忽聽得駝鈴混和馬鈴,一隊旅人迎面而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唐經天頗為奇怪,心道:現在己是開春時分,只有北方的人往南方,何以這隊旅人卻從南 邊來?上前一看,只見那些旅人都面有倉皇之色,好像一群逃犯,仆仆風塵。
  唐經天好奇心起,上前便問,隊中的一個老者瞧了他一眼,道:“就只你單身一人嗎? ”唐經天道:“是呀。請問老伯何以要離開南邊這水草豐饒之地、是要到西藏經商的嗎?” 那老者搖了搖頭,道:“只你單身一人,那倒無甚憂慮,你可繼續趕路:再走兩天,就是吐 谷渾汗王治下的大城哈吉爾了。”
  唐經天奇道:“為何單身一人,便無憂慮?”那老者道:“白教喇嘛的法王不知為什么 要挑選秀女,專捉年青的女子,外地來的女客,只要相貌娟秀,一給那些喇嘛發現,便拖了 去。弄得城中風聲鶴唬,我們經過那兒,不敢停留,馬上便走。聽說前天還有一個會武功的 年青美貌的單身女客被他們捉去了呢!”唐經天聽了,大為奇怪,道:“白教喇嘛的法王又 不是皇帝,為何要挑選秀女?”那老者道:“我們也不知道呀。有人說是要拿去獻給神的, 那就更可怕了。不過好在他們只捉女的,不捉男的,所以你倒不必擔心。”唐經天皺了皺眉 ,心道:“白教喇嘛的法王乃是一派之尊,都是說要護持佛法的,何以如此胡為。而且喇嘛 教不比其他邪教,也是佛門的一個別派,從來未聽說過喇嘛教要童男童女祭神的,這究竟是 怎么回來?我本來不想到哈吉爾,現在卻是非去不可了。”當下別過那隊旅人,立即趕路。
  唐經天馬行快疾,第二日中午,便到了哈吉爾城,哈吉爾在柴達木盆地的邊緣,算得是 個大城,但比之中原的城市卻相差甚遠,城中人口,不滿一萬,只有幾條街道,除了酒樓客 店之外,普通民居,家家閉戶,更令人有蕭條之感。唐經天揀了一家客店,安置好馬匹之后 ,便將店小二喚來,命他打酒,并重重的賞了他一筆小帳,那店小二甚是歡喜,和唐經天纏 七夾八的閑聊。
  唐經天問道:“聽說你們這里的法王要挑選秀女,有這事嗎?”店小二道,“有呀。你 不見那些民居都閉了門戶,年青的女孩子都不敢出來嗎,不過,這事情已經過去,聽說他們 也已挑選夠了,今天已經沒有喇嘛搜捉女子的事情發生了。”唐經夭道:“為什么要挑選秀 女?是祭神嗎?”店小二道:“法王的命令,誰敢去差別?只聽說從西藏來了一個大喇嘛, 法王要招待他,再過兩天,就要開一個盛大的法會,是不是祭神,我們也不知道。”唐經天 聽了,更為奇怪,須知白教喇嘛是給現在西藏當權的黃教喇嘛,在明末崇板年問,驅逐出西 藏境外的,百多年來,兩教如同水火,互相仇視,怎么從西藏來的黃教大喇嘛,這兒的白教 法王反而會隆重招待?
  店小二又道:“好在你是單身男客,若是女的,捉了去連家人也不知道。前兩天就有一 個外來的女子被喇嘛捉去,她還會武功呢。”唐經天心中一動,問道:“你怎知她會武功? ”店小二道:“就在我們對面的這家酒店捉去的,我還去瞧了熱鬧來呢?那女子的服飾像是 從西藏來的,不但會武功,還會妖法!”唐經天道:“胡說,光大化日之下,有什么妖法! ”店小二道:“你不信嗎?我親眼見的。起初有四個小喇嘛捉她,她一拳一腳就打翻了兩 個,還有兩個,只見她把手一揚,就有一團白茫茫的冷氣射出來,那兩個小喇嘛登時大打冷 戰!你說是不是妖法?”
  唐經天吃了一驚,這暗器分明是冰魄神彈,冰川天女絕不會被喇嘛捉去,難道被捉的竟 是她的侍女幽萍,只聽得那店小二又道:“你說這妖法厲不厲害?但妖法究竟比不上佛法, 那四個小喇嘛被打倒后,又來了兩個大喇嘛,他們不怕妖法,那女子發出的寒光冷氣,兩個 大喇嘛只打了一個寒戰,立即就伸手把她捉了。”唐經天心道:“如此說來,這白教法王手 下,倒很有幾個能人。幽萍被捉,冰川天女必然不肯干休,真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 全不費工夫,我只在這里等她便了。”當下向店小二探問喇嘛寺院的所在,店小二道:“客 官也想去進香嗎?那寺院平日熱鬧非常,這幾天恐怕沒有什么人去了。但你是外來香客,去 也不妨。那喇嘛寺廟是我們這里最大的建筑,你既到這兒,去瞻仰一番,也是應當。”唐經 天問明了地址,小睡片刻,吃過午飯,便到白教喇嘛大寺去。
  這座喇嘛寺院,比起拉薩的布達拉官,那自是遠遠不如,但亦甚為雄偉,幾十座大大小 小的殿字,在半山上毗連而起,金碧輝煌,外面三座大殿供著諸般佛像,任人參拜,香客雖 然不很擁擠,但亦絡繹不絕。唐經天雜在香客之中,聽他們談論,他們對前幾日的搜捉少年 女子之事,雖然議論紛紛,但對那白教法王,卻是十分尊敬,有的還說,活佛要這樣做,必 定有他的紉,那些女子,得沾沸澤,正是她們的福氣,我們妄自談論,不怕墮入拔舌地獄嗎 ?看他們對活佛狂熱崇拜的情形,竟不在西藏的喇嘛教信徒之下。唐經天心道:“經過了這 一場事情,還有這么多善男信士前來進香,看來這白教法王,也自有得人尊敬之處。”
  唐經天看清楚了白教喇嘛寺的形勢,回到客店,睡了一覺,三更時分,換了黑色的夜行 衣服,蒙上面中,悄悄離開客店,施展絕頂輕功,便到喇嘛寺去,想探個水落石出。
  寺院規模甚大,也不知哪里是法王的寶殿,唐經天選當中的一座殿字飛身掠進,只見院 落沉沉,內中隱隱有笙歌奏樂之聲,唐經天皺皺眉頭,跳進里面,忽見兩個小喇嘛迎面行釉 唐經天隱身一棵菩提樹后,只聽得一個小喇嘛道:“咱們這里也有圣女了,她們念經唱佛曲 ,唱得真好聽、聽說還要練舞呢,從今以后,可熱鬧了。”另上個小喇嘛道:“你這小鬼頭 休要動了凡心,多瞧她們一眼也有罪,犯了戒律,可不是當耍的。”那小喇嘛道:“你休得 胡說,你才動了凡心呢!我只是遠遠的聽,你卻三次從圣女的宮前走過。”唐經天一躍而出 ,雙臂一伸,將兩個小喇嘛拿著,低聲喝道:“我問一句你們答一句,若敢叫嚷,就殺了你 !”他用的是小擒拿的手法,扣著兩個喇嘛的手腕關節,叫你們動彈不得。
  兩個小喇嘛驚得呆了,唐經天問道:“哪里來的圣女?是前幾天捉來的那些女子嗎?” 兩個小喇嘛點了點頭。唐經天道:“她們關在那兒?”小喇嘛道:“她們住在靠近法王寶殿 的那座圣女宮里。”唐經天道:“你們佛門弟子,把年青女子捉進來做什么?”小喇嘛道: “這是她們的福氣,法王要她們做第一批圣女。”唐經天道:“要圣女做什么?”那小喇嘛 露出奇怪的神氣,好像嘲笑唐經天的無知,道:“男的當喇嘛,女的當圣女,那是經文上也 有說的,你問得好奇怪!”唐經天怔了一怔,這才想起在喇嘛教的幾種派別中,紅教黃教都 不收女的,只有白教,據父老傳言,可以收女的信徒。只因白教在百多年前就被逐出西藏, 所以這教現在西藏已很少人談論,連唐經天一時也想不起來,原來圣女就是女喇嘛的意思。
  唐經天心中稍寬,又問道:“沒有入騷擾她們吧?”小喇嘛雖然在唐經天手掌之中,也 露出慍怒的神色,連道:“罪過,罪過,你怎么敢如此說,圣女宮中,男子不許進去。只有 幾位老圣母教她們念經,要有法事她們才出來的!”唐經天道:“被你們捉來的圣女,是不 是有一位會武藝的女子?”小喇嘛道,“聽說有這么一位,但她不肯做圣女,這是她與佛無 緣。活佛也不勉強她的。”唐經天道,“她也關在圣女宮嗎?”小喇嘛道:“我已說過我們 都不能進去,怎知她是不是在那兒?”唐經天道:“那么法王殿的所在,你們總該知道了? ”那小喇嘛指一指正中的殿宇,道:“你是什么人?”唐經天問明之后,不理會他們;順手 將他們點了啞穴,叫他們在十二時辰之內,不能說話。
  正中的那座殿字圈在圍墻之中,頂上鋪著金黃色的琉璃瓦,唐經天料想是法王的寶殿。 將兩個小喇嘛放在樹后,躍過圍墻,只見佛殿之前、有兩個白衣喇嘛守護,唐經天的輕功本 事,已6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真如一葉飄墮,落處無聲,兩個白衣喇嘛似有警覺。探頭探腦 ,一副疑鬼疑神的神色,月光下看得分明,原來就是以前到西藏搶奪金本巴瓶的那兩個白教 喇嘛。唐經天曾與他們交過手,知道道他們武功不弱,雖然攔阻不了自己,辦事,但一被發 覺,就是一場大大的麻煩。
  院子里多的是百年老樹,唐經天就隱身在一棵枝葉茂密的參天古樹之中,樹頂上有幾只 大鳥棲息,似乎也發現下面有人,翅膀拍動不已,唐經夭摘下一片樹葉,輕輕一彈,使出摘 葉飛花的暗器功夫,那片樹葉穿枝飛上,在樹頂棲息的大鳥都給振翅飛起,發出叫聲。那兩 個喇嘛道:“原來是鳥兒作怪。”唐經天是何等功夫,趁著他們凝望飛鳥,背向自己之際, 一個飄身,倏忽之間。已掠進了法王寶殿,藏身檐角,真要比飛鳥還快捷,饒是那兩個白教 喇嘛,也絲毫沒有發覺。
  唐經天悄悄向里張望,正中一座房間,距他藏身之處有數丈之遙,隔著窗紗,只瞧見兩 個人影,一個高大的影子坐在當中,想必就是法王,另一個站在旁邊的,當是侍者。唐經天 凝神靜聽,只聽得那法王道:“咱們幾代祖師,盼了百多年,終于盼到了。班禪的佛使說, 要請咱們回去,以后大家不要再爭斗了,阿難尊者,你的意思怎樣?”那個叫做阿難的侍者 說道:“這都是沾活佛的威望靈光,不過,一一”那法王道:“不過什么?你是說咱們這次 回來,還不夠光采嗎?”阿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咱們在這里是至高無上——,那 法王按口道:“回去之后,就是寄人籬下了,是嗎?我告訴你,班撣的佛使已轉達了西藏兩 位活佛的意思,劃出三個地方讓我們建立寺廟,彼此相容。紛爭了百多年,我也不想再動干 戈了。”唐經天心道:“這法王倒有一些見識。”白教當初是給黃教用兵力逐出西藏的,若 然再打回去,西藏難免戰禍。
  那法王又道,“我也不想離開這兒,將來西藏的那三處地方就由你主持。”說到這兒, 唐經天只見阿難的黑影合什俯腰,想是謝恩。那法王嘆了口氣,道:“能再回西藏,總算了 了祖師的心愿。有三處地方,我也心滿意足了。那批圣女怎樣?”阿難道:“除了幾個人外 ,其它的都愿聽活佛的法旨。”那法王道:“咱們也不要勉強她們。百多年前,咱們的祖師 在西藏掌教之時,民間的女子爭著來做圣女,這里的風俗不同,漢人占了大半,他們不知做 圣女的光榮,所以難免大驚小怪。百年來我們不召圣女,就是為了這個緣故,而今既然準備 回到西藏,不能不恢復舊時的儀禮,寺廟落成的開光大典,沒有圣女的奉神歌舞,那成何體 統。”唐經天心道:“原來如此,倒還情有可原。我幾乎將他們當做淫僧看待呢!”那侍者 道:“是呀,他們大驚小怪,真是不好。”那法王道:“也不能怪他們,漢人連把兒子送來 當喇嘛的都不多,何況要他們的女兒。那些不愿當圣女的多半是漢人,是么?”侍者點了點 頭,正想說話,那法王又道:“咱們這次事出忽忙,不向他們事先說明,也不大好。這樣辦 吧,明日咱們開個法會,你派人去請城中的士紳父老來隨喜,順便向他們解釋清楚。不愿當 圣女的,都讓她們的父母領回去。”阿難道:“有一個不愿當圣女的,不是漢人,從服飾上 看,是從西藏來的,他打了我們的喇嘛,這怎么辦、也放回嗎?”打罵喇嘛是一樁大罪,法 王似乎躊躇不決,良久說道:“事情過后再說吧,也不要難為她。”阿難道:“聽說她不肯 吃東西。”法王道:“明兒我叫老圣女跟她說去。”
  說到這兒,那法王突然站起身來,道:“倒一杯酒給我喝喝。”只見他持著酒杯,走近 窗前,忽地推開了窗,雙指一彈,貿杯徑向唐經天匿身之處飛去。
  那酒杯劈空打出,其聲嗚鳴,竟似一支響箭,勁力之強,可以想見,而且聽風辨器,那 酒杯竟是朝著唐經天胸口的“玄機穴”打來。雖然在昏夜之中,認穴不差毫厘,唐經天不由 得心中一凜:想不到這白教法王競有這么俊的暗器功夫!唐經天伸指一彈,猛然間,又聞得 一股酒香,迎面噴來,只見眼前一條白練,倏地散開,化成白漾檬一片的“酒浪”,酒花如 雨,四處飛灑。原來那白教法王,把酒杯和酒。都當成了暗器。
  唐經天伸指一彈,當卿一聲,酒杯碎裂,饒他閃避得快,衣袖上也沾了幾點酒珠。刺穿 了幾個小洞。這一手功夫,和唐經天剛才用樹葉打鳥的功夫,同屬一路。都是第一流的上乘 內功。唐經天大吃一驚,只聽得那法王叫道:“什么人如此膽大!”聲到人到,倏地穿窗飛 出,他披著大紅袈裟,就像一片紅云,當頭壓下,唐經夭雙腳勾著屋檐,上半身已傾斜在 外。
  那法王大喝一聲,雙掌一推,只覺來人竟似鐵鑄一般,推之不動。那法王倏地縮回右掌 ,勁力一收,唐經天蒙著面中,兩只眼睛,露在外面,那法王撤回右掌,驕指如裁,就挖唐 經天的面上雙睛,左手仍然與唐經天的雙掌相抵,猛力推壓。唐經天正在暗運內力,忽覺左 邊受攻的勁力,突然消失,而右邊的勁力,卻忽爾增強一倍,高手比試,最忌不知敵人的攻 勢所在,那法王雙掌的攻勢突然轉換,勁力一收一緊,唐經天失了平衡,上半身搖搖晃晃, 已將跌倒,忽又見那法王伸指點他的面門,這一招更是毒辣無比!
  唐經天正想出殺手化解,暮然間心中念頭一轉:這法王乃是一派之尊,打傷了他,牽涉 太大。那法王雙指點出,忽覺敵人的勁力也是突然一收,但見敵人的身軀平空彼起,已閃轉 了身,就要躍下。那法王“嘿”的一聲冷笑,心中想道:“你這手輕功,雖然超妙絕倫,同 時避開了我指掌的兩路攻勢、但其奈你的背脊已賣給我了!”當下右手又變指為掌,一招” 手揮琵琶,向唐經天背心猛擊,但聽得“蓬”的一聲。如擊敗革,唐經天似彈丸一般,直給 他擊出墻外,那法王也哎喲一聲,倒在瓦面;原來唐經天在他掌擊背心之時,也反手一拂, 用天山派獨特的“拂穴”手法,只在一拂之間,五根手指,就連點中了他的五處穴道。
  白教法王急忙運氣解穴,他內功精湛,是白教喇嘛有史以來的第一人,運氣三轉,方自 沖關解穴,只是四肢麻痹,還未完全恢復原狀。那法王也不禁又驚又詫,心中想道:這人的 功夫絕對不在我下,他本來可以化解我的招數,何以卻如此冒險。硬生生的挨我一掌?
  正是:
  有心犯難求真相,換得法王另眼看。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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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56:10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回 圣女宮中 疑云迷俠客 喇嘛寺里 法會起干戈
  外面兩個白教喇嘛,聞聲驚起,正待躍出圍墻,往外追趕,那法王傳聲斥道:“你這兩 個膿包,想自賠上性命么?他受了我的一掌,不過三天,必然送命,你們追他做什么?”說 完之后,低低的嘆了口氣,心中想道:這人修到如此武功,亦非容易,卻不知是受誰指使, 到此窺探。白白賠了性命。心中大是后悔。
  且說唐經天挨了那掌,背心隱隱作痛,溜回旅店房間,解下里面的金絲軟甲,就著房中 的銅鏡一照,只見背心瘀黑一塊,亦是不禁駭然,他拿起那件金絲軟甲,心道:“幸而有這 一件寶貝,要不然真會給他震傷內臟,這法王的功力,果然非同小可!”
  原來唐經天這副金絲軟甲,有個來歷,那是他母親馮瑛,在周歲之時,無極派的宗師錘 萬堂送給她作見面禮的,這金絲軟甲是用喜馬拉雅山上金毛吼的背上金毛編織成的,又軟又 輕,刀劍不入,掌力更不能震碎。那白教法王的掌力,本有開碑裂石之能,但受了軟甲一隔 ,傳到唐經天身上的勁道,自然消了一半,加上唐經天本身的功力,內臟雖受震蕩,卻無大 礙,唐經天還不放心,義用天山雪蓮所練成的碧靈丹,內服外敷,然后安安靜靜的睡了一大 覺。
  第二天一早起來,那店小二進來閑聊,兩人不免又談起白教法王之事,那店小二道:” 他門都說前兩大喇嘛寺搜捕美貌少女必有來由。法王今晚大開法會,請了許多士紳,讓他們 拈香隨喜,還請了那些被捉進喇嘛寺的少女的父兄,聽說一共請了百多位外人,這是自喇嘛 寺建成以來,從所未有之事。明天一早我們就知道喇嘛寺為什么要抓少女了。”唐經天笑道 :“他又不請你,你哪能這樣快知道?”那店小二滿臉神氣的道:“他雖然不請我,可是卻 請了咱們掌柜的,掌柜的回來,還會不和我說?”原來開設這問客店的主人,也是城中二流 士紳,仍在被請之列。唐經天大喜,又和他聊了半個時辰,探聽關于這間客店主人的事情, 原來這位掌柜是繼承父業,年紀甚輕,還不到三十歲。唐經天又打聽到了今晚的法會是憑帖 入座,想他所請的賓客甚多,必不會仔細盤查。
  黃昏過后,唐經天早已探聽清楚,悄悄溜入掌柜的房中,伏在屋梁之上,只見那店主人 高興非常,拿出黑緞馬褂,正在更衣,那張描金的大紅請帖,就放在坑上,唐經天刮下墻上 的泥屑,搓成了一個小小的泥丸,輕輕一彈,就打中了那店主人的昏睡穴,非過十二個時辰 ,不能自解。
  唐經天從梁上跳下來,將店主人放在炕上,給他蓋好了被,笑道:“讓你好好睡一大覺 。”換了他的衣裳,店主人的身材和唐經天倒差不多,只是面龐稍為瘦削紫黑,唐經天取出 隨身攜帶的“易容丹”(這是古代走江湖的黑道人物所必備的東西,亦是原始的化裝術用品 ,有清一代以甘風他最為擅氏,唐經天的父親唐曉瀾就是從甘風池學到制練易容丹的法子的 。調了一點煤灰,用熱水化開,搽在臉上,抹干了手,隨即取了法衛那張請帖,微微一笑, 悄悄溜出客店。
  喇嘛寺的知客僧并不認識所有邀請的客人。加之千百年來,從無人敢到喇嘛寺搗亂,而 喇嘛寺中又是高手如云,故此并無特別防備,果然給唐經天料中,沒有經過仔細的盤查,只 是憑著請帖,就放入了。
  法會宏開,正中大殿招待的是拜處喇嘛寺院的主持和其他貴賓,東邊偏殿則招待城中的 士紳和被捉去當圣女的家長,酒過三巡,白教法王的首座弟子阿難尊者走來敬酒,朗聲說道 :“今日有天大的喜事告與你們知道,西藏的活佛與咱們的活佛已經講和啦!”座上士紳一 齊歡呼,過去百年,兩教大小沖突不下數十次之多,人命財產的損失難以估計,今日一旦化 干戈而為玉帛,啟然個個喜悅。有些士紳,歡呼之后,忽地醒起不妥,又紛紛說道:“咱們 愿活佛永遠駐錫青海,不要離開我們。”阿難尊者微微一笑,說道:“班禪活佛已與法王講 好,西藏撥出沁卡、薩迦、滇布三個地方,由咱們建立寺院,法王在寺院建成之時,自當前 去主持開光大典,大典過后,教務便由兄弟主持,法王體諒你們,他會再回來永遠蔭庇你們 。”眾人又是一陣歡呼。阿難尊者所宣布的事情,唐經天早已知道,但西藏所撥出的那三個 地方,卻還是第一次聽到,心中不覺一動:那三個地方之中的薩迦宗地方,正是陳天宇父親 的官衙所在之地。
  阿難尊者待歡呼聲停下之后,面容一端,繼續說道:“為了到西藏主持寺院開光大典, 咱們按照教規,挑選圣女。能當上圣女的,都是與佛有緣,天大的福氣。但法王為了體諒你 們,有不愿女兒當圣女的也可以坦率陳明,法王準許他們領女兒回去。”此言一出,滿座無 聲,阿難扳起面孔,再問了一次,結果三十六個圣女的家長,只有七人敢說出要領女兒回去 ,十多個人不敢作聲,還有十多個人則衷心喜悅地叩謝活佛的恩典。
  阿難尊者說完之后,又敬了一道酒,微笑說道:“法王今日特準你們拈香隨喜,你們現 在就可進入正殿,在階下排列,不準擁擠爭先,自有法壇使者收你們的佛香,替你們通名稟 告。”阿難先走,接著那些賓客便魚貫而入,排列階下。唐經天自亦雜在眾人之中。
  大殿雄偉非常,殿上百余喇嘛,階下百余賓客,地方還是綽有余裕,殿上神龕數十,各 式佛像,奇形怪狀,大殊中土,忽然眾聲俱寂,那白教法王緩緩起立、走到主座的如來佛像 之前,燃點第一支香,唐經天昨夜雖曾和他交手,而今始瞧得真切,只見那法王身材魁偉, 面如滿月,不怒而威,端的是法相莊嚴,是一個有道高憎的模樣,唐經天心道:幸喜昨晚沒 有魯莽從事,但他拿了冰川天女的侍女,冰川天女豈肯與他干休。
  法王點了第一支香后,法壇使者便接受賓客的藏香,插進各座佛像前面的香爐,代為通 名稟報。香煙鐐繞之中,忽然鐘聲齊鳴,佛殿后走出兩隊白衣少女,每邊都是一十八人,由 兩個年老的“圣母”率領,中宣佛號,手舞足蹈地在佛像之前,隨著鐘聲的節奏,躡跟起舞 ,且舞旦唱,唱的是喇嘛教經文中的佛曲,階下賓客,雖然十九不懂,但亦覺得音韻悠揚, 十分悅耳。那些小中喇嘛,更是個個伸長了頸項;聽得出神。
  那法王拍了兩下手掌,儀式完成,兩隊少女魚貫退入,只脊十領隊的“圣母”留著未走 ,走到法王跟前,低聲稟告。法上說話,大殿卜,淮敢喧嘩。唐經天內功精湛,聽覺極為靈 敏,只聽得那圣母說道:“我已勸過她了,她還是不肯答允。”那法王道:“好,那你就領 她出來。”
  唐經天心弦顫動,目不轉睛地注視大殿旁邊的月牙角,想道:等會幽萍被帶出未,要不 要立即沖上前去將她救走?
  主意尚未打定,只聽得細碎的腳步聲從殿后走來,角門中白衣飄動,剛才進去的那個圣 母已帶了一個少女出來。這剎那問,大殿上下,寂靜無聲,數J人個個仰頭而視,連一根針 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
  那是一個披著白紗的藏族少女,只見她緊緊閉著嘴兒,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凝望著前面 的人群,顯出一派茫然的神色,冰冷的面孔,瞧不出一點表情,既不是害怕恐懼。也不是憤 怒掩傷,面對著數百的陌生人,她連眉毛也不動一下,好像面前一切邵不存在似的,殿上紅 燭光輝,如同白晝,在燭光映照之下,更顯得冷艷無倫,她的面貌有點像冰川天女,但卻并 不是冰川天女的侍女幽萍!
  唐經天一心以為這被擒的少女定是幽萍。哪知卻是一個從不相識的藏族少女,但卻又似 在什么地方見過面似的,唐經天驚詫之極,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她震之后,逃下冰宮的侍女 ,只有一個幽萍,這少女既非幽萍,何以她又能使出世上所無,冰宮獨有的冰魄神彈?唐經 天苦苦思索,不禁呆了。
  唐經天不知,這少女正是陳天宇的心上人兒,那神秘的藏族少女芝娜。唐經大初上冰宮 與冰川天女比劍之時,她也曾雜在侍女群中觀看,只是那時唐經天全神注在冰川天女身上, 哪留意到雜在眾多侍女中的她。
  那圣母走到法玉跟前低聲說道:“就是她了,她不但娟秀圣潔,還會幾手武功,我本想 叫她在將來的薩跡寺院中做圣女主持的,哪知她與佛無緣,只好罷了。”這幾句話,階下諸 人只有唐經天聽得清楚,這一瞬間,忽見那藏族少女的秋波一轉,目光緩緩移動,朝著那法 王看了一眼,臉上掠過一絲驚異的神色,盈盈眉眼,若有所思,但亦是一掠即過,隨即又是 冰冷如前。曾與唐經天交過手的兩個白教喇嘛,這時也侍立法王左右,其中一人上前稟道: “這妖女曾用邪毒暗器打傷了咱們寺中的喇嘛,放她不得。”那法王面容沉肅,一聲不響, 也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與白教法王并肩而坐的是吐谷渾的大汗,自芝娜一走出來,他就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這時忽然站了起來,向法王合什一拜,低聲說道:“求活佛慈悲,饒了這個女子,讓我帶回 宮去處置。我愿替這女子贖罪,重修佛殿,再飾金身。”
  法王管教,大汗掌政,在西藏青海等地方,教權高于政權,法王尊于大汗。但白教喇嘛 ,逃至青海,到底是托庇于大汗治下,靠大汗作護法。吐谷渾大汗此言一出,白教法王眉頭 一皺,看來甚是躊躇,久久尚未答話。
  唐經天暗自動怒,聽這說話,吐谷渾大汗心中實是不懷好意,這少女雖然不是幽萍,唐 經天亦不愿她落在大汗手中,心頭正自盤算救她之計,殿上貴賓席中,忽然走出一人,亦走 到法王跟前合什一拜,朗聲說道:“這妖女似乎別有來歷,求活佛恩準,讓我試她一試。” 唐經大在階下看得分明,這人竟然是與血神子一道,曾在拉薩緝拿龍靈矯的那個云靈子。
  云靈子是清廷大內的“供奉”,為龍靈矯之事,回京稟報,路過青海,他與白教法王以 前相識,特來觀禮的。以云靈子的身份,乃是清廷的使者,吐谷洋的大汗雖然割據一方,形 同獨立,名義上到底是受清廷管轄,聽了云靈子之言,心中雖然惱怒,卻也不便發作,但亦 變了面色,冷冷說道:“你待怎生試她?”云靈子笑道:“大汗放心,我總不至于毀了她的 容顏便是。”云靈子自恃武功,竟然不理吐谷渾大汗的惱怒,亦未得法王的點頭,便走到了 芝娜面前,伸出雙指,忽然照著芝娜胸前的“乳突穴”一戳,這一招既輕薄又狠毒,看來是 云靈子有意迫芝娜出手招架。
  原來云靈子到了哈吉爾,聽說芝娜曾用過那種會令人發冷的暗器,也與唐經天一樣,懷 疑芝娜是冰川天女的侍女幽萍,見了之后,始知不是。但冰魄神彈只有冰宮才有,云靈子雖 然未曾目擊芝娜使過冰魄神彈,心中到底疑團莫釋,懷疑她縱不是冰宮侍女,也必有點淵源 。云靈子夫婦吃過冰川天女的大虧,對冰川天女恨之人骨,故此立心要與芝娜為難,有意試 她一試,看她的武功,是否與冰川天女一路。
  只見他雙指打了一個圈圈,緩緩戳下,吐谷渾大汗勃然大怒,怒聲喝道:“休得褻讀圣 女!”一躍而起,喝手下上前攔阻,云靈子頭也不回,手指已然戳到芝娜胸前,忽地一聲厲 叫,倒躍丈余,背心一撞,將大汗手下的兩名武士撞得四腳朝天,爬不起來。而云靈子亦捧 著手腕,額上沁出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
  白教法王大為驚駭,云靈子的武功他素所知道,并不在他之下,心中想道:“這女子雖 會武功,但比起我座下的白衣喇嘛,亦還相差甚遠,何以云靈子會吃了她的暗算?”掠駭之 下,竟自忘了“活佛’’的身份,離座而起,上前察看。
  忽見那藏族少女回身合什,盈盈說道,“謝活佛恩典;小女子愿舍身獻佛,永為侍女。 ”此言一出,“圣母”與一眾喇嘛都大感驚奇:這女子曾絕食兩日,任憑如何勸解,總是不 發一聲,不料到了此時,卻突然在法王面前應允。那“圣母”首宣佛號,認為那是活佛的感 召。
  法王眼利,卻見芝娜胸前,多了甲件飾品,乃是一塊用象牙雕成的小圓牌,上面寫有幾 行梵文,竟然是喇嘛教中,頒給德行圣潔的善男信女的護身靈符。喇嘛教以白象為尊貴之物 ,因此用象牙雕成的靈符最為珍貴,頒給女子的更是極為少有,芝娜本來是沁布藩王的獨生 女兒,沁布藩王在以前的西藏諸藩之沖,領地最廣,勢力最大,班禪喇嘛亦曾靠他護法;所 以賜了他女兒一面象牙靈符,無非是保佑她吉祥如意、百邪不侵的意思。喇嘛教中相信這種 靈符有很大的驅邪效力,非與佛有緣,或被認為德行圣潔的善男信女,活佛不會恩賜,但芝 娜卻是例外,她三歲之時,父親就求了活佛把這道靈符讓她佩戴了。
  黃教白教雖然作對,但卻是同出一源。黃教活佛以“佛”的名義庇護的女子,白教亦當 尊重,那法王不知道芝娜本來的身份,還以為她原就是黃教中的圣女,聽她說愿永遠獻身白 教,作為他教中的圣女;自然是心中歡喜。正想說話,忽聽得云靈子哇哇大叫,原來是他自 己通了穴道,盛怒之下;一時之間,卻還不能說出話來。
  白教法王把手一揮,道:“呼兒魯赤,哈乞元拉瑪赤赤。”這是藏語,意思是說,你還 要運氣療傷,不可妄動。云靈子怔了一怔,倏然止步。忽見吐谷渾大汗帶著兩名武士,奔上 前來,大聲呼喝道:“把這野人攆走,哼,哼,誰敢侵犯我的圣女。”兩個武士去攆云靈子 ,大汗卻奔向芝娜。白教法王微微一笑,轉頭說道:“大汗,你說得很對,她現在已是我教 下的圣女,誰也不能侵犯她了。”吐谷渾大汗倏然變色,垂手說道:“有活佛庇護,那我就 不必多事啦。”法王以活佛的身份在圣殿之上說出要疵護芝娜的話,吐谷渾大汗縱然心有不 甘,也不敢再向法王求索了。殿上的喇嘛都感奇怪,法王竟肯為了這個不知名的藏族少女, 第一次和大汗抬杠。眾人的閣光都是集中在法王和大汗的身上,大汗的面色顯得甚是尷尬, 背轉了身,還未舉步,忽又聽得“砰砰’’兩聲巨響,原來是自己的兩名武士,又被云靈子 摔倒地上。
  吐谷渾大汗勃然大怒,他奈何不了活佛,把一腔怒氣都發泄在云靈子身上,大聲喝道: “來人啦!”他帶來的在階下護衛的武士都奔上殿來。眼見就是一場圍毆。
  唐經天雜在階下的人群之中,舉頭仰望,心中笑道:這局面可難收拾,且看法王如何應 付?法王緩緩走向大汗,背向芝娜,忽有兩條黑影疾如鷹隼的從法王身邊竄過,奔向芝娜, 雙雙出手,摟頭便抓,這兩人卻是法王的護壇弟子,也即是曾與唐經天交過手的那兩個白教 喇嘛。這兩個喇嘛以前奉法王之命進西藏搶奪金本巴瓶之時,曾得過云靈子的助力,這時見 云靈子受傷,他兩人生性魯莽,也不去想云靈子的武功比他們強礙多,只道云靈子是受了芝 娜所傷,而芝娜的暗器卻是他們所能克制。
  法王心中方自思量如何調解,待發覺之時,攔阻已來不及,正想出聲喝止,忽聽得一聲 清脆的笑聲,那兩個白教喇嘛登時打了一個寒顫,跳起一丈多高,眾目睽睽之下,只見兩個 少女笑盈盈的走上圣殿,前面的少女一身湖水色的衣裳,臉如新月,淺畫雙眉,碧綠的眼珠 有如黑夜中閃閃放光的兩顆寶石,姿容淡雅,令人一見就起了一種飄飄出塵的感覺,幾疑是 素娥青女,謫落人間,那絕世姿容,把殿上的芝娜也比了下去。霎時間,連去攆云靈子的那 些武士也都不由自己的停了下來,呆呆向她注視。
  后面的那個少女,也是一式打扮,但頭上的秀發卻成兩條鞭子,束以紅綾,似笑非笑, 現出一臉頑皮的稚氣,跟著前頭的少女,就好像丫鬟跟著小姐一樣,雖然比不上主人的仙姿 脫俗,卻也美艷如花。大殿上下,有四五百人之多,外面還有護壇的喇嘛弟子,這兩個少女 突如其來,竟無一人發覺。
  唐經天雖料到冰川天女會在此地,卻想不到她會在這個場合之下突然出現:幾乎忍不住 叫出聲來。只見冰川天女帶著幽萍輕移蓮步,倏忽便到了那藏族少女的身邊。那兩個白教喇 嘛剛剛落地,認出是保護金瓶的冰川天女,勃然大怒,四拳齊出,冰川天女腳步絲毫不動, 衣袖忽的一揮一卷,輕輕一送,兩個喇嘛水牛般的身軀,竟然飛出了一丈開外,直滾到法王 的腳下,這是最上乘的“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冰川天女一把拉著芝娜,便向外走,這一瞬 間,眾人的目光都跟著注視那被摔的兩個白教喇嘛,只有唐經天目不轉睛的盯著冰川天女, 只見她眼睛眨了兩下,似乎是見到了芝娜所佩戴的靈符,輕輕的“噫”了一聲,芝娜與她耳 鬢廝磨,似乎在她的耳邊悄悄的說了兩句話。
  白教法王沉聲喝道,“都給我站住!”身形一晃,倏地也到了冰川天女身邊。唐經天心 中大急,這兩人武功都足以震世駭俗,一交上手,只恐自己也拆解不開。忽見那藏族少女, 退了兩步,向著冰川天女盈盈一揖,清聲說道:“白教修女,拜見護法。”白教法王吃了一 驚,眼光落處,只見冰川天女的胸前,也佩著一道靈符,發散著淡淡的幽香,正是佛教中視 為異寶的貝葉靈符,這種靈符,除了有限的幾個高憎活佛,以及曾以大力護持過佛法的世上 君王之外,其他佛門高弟,一生之中也未必能見過一次。
  原來冰川天女這道貝葉靈符,是她的母親華玉公主遺給她的。尼泊爾是個佛教國家,前 任國王一生護法,所以得了一道標明他護法身份的貝葉靈符。他生前本想依照西方的繼承大 法,將皇位傳給女兒,是以這道貝葉靈符也就傳到了華玉公主手上。冰川天女以前獨住冰宮 ,與世隔絕,母親給她的這道貝葉靈符,她從未向人展示,誰也不知此事。
  冰川天女這道貝葉靈符,比起芝娜那個由活佛所賜的護身靈符,不可同日而語,芝娜是 “圣女”身份,地位還在大喇嘛之下,而冰川天女則是“護法”的身份,與活佛可以平起平 坐。故此當冰川天女向白教法王施禮之時,白教法王也恭恭敬敬的還了一禮。在場僧俗,連 唐經天在內,不明所以,見法王還禮,都不禁駭然。
  唐經天再轉眼一看,只見幽萍傍著那藏族少女,正自嘰嘰喳喳的說個不休,語聲極低, 說的又是藏語,唐經天凝神靜聽,只聽得“薩迦宗”和“陳天宇”等名字,那藏族少女仍是 一派漠然的神色,眼光閃爍,似乎是示意幽萍不要多說。唐經天心中大疑,忽聽得白教法王 沉聲喝道:“噫,你是何人?”正指著自己。原來唐經天聽得忘形,不知不覺的挪動身子, 擠到了隊伍前面。
  與此同時,云靈子一聲大吼,忽地向冰川天女沖來,白教法王展袖一拂,喝道:“云靈 子休得無禮!”云靈子手指拈著一根黑漆發光的芒刺,叫道:“你看這是什么?這是天山神 芒!天山派的人勾結這個妖女到此搗亂,活佛,你還不將他們拿下嗎?”原來云靈子適才所 中的暗器,正是唐經天偷放的大山神芒,他穴道一解,就近便向冰川天女發難。
  白教法王心中一凜,袍袖再展,喝道:“云靈子休得胡言,這位女菩薩是我佛門的護法 。”云靈子被法王一拂,倒退三步,暴怒如雷,但卻不敢向法王發作。這時大汗帶來的武士 已是紛紛奔向云靈子,云靈子大喝一聲,雙手直上直下。把一群武士打得翻翻滾滾。大汗叫 道:“反了,反了!”云靈子推開喇嘛,奔下石階,登時大亂。
  唐經天仍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冰川天女,冰川天女適才當云靈子沖向她時,微微一閃,彩 袖輕舒,似乎是避開強敵,卻面著唐經天,閃開之際,那長袖在空中揮舞、卷了一個草書” 走”字,分明是向唐經天示意,叫他速走。唐經天更是起疑,忽見眼前人影疾奔如箭,云靈 子已經沖至,那兩個白教喇嘛也跟著奔來。
  唐經天一個“盤龍繞步’’,左手驕指前伸,右手虛握,向后一拉,作張弓放箭之狀, 這正是夭山派一個極厲害的招數,名為:“后羿射日”,前面用的是鐵指禪功,后面用的是 時錘。云靈子武功本來就遜唐經天一籌,更兼在受傷之后,更非對手,被唐經天鐵指一戳, 他恃著有“鐵布衫”的橫練功夫,挺起肩頭,向前一撞,只聽得“喀嚓”一聲,肩上的骨頭 斷了兩根,痛得他幾乎暈倒,那兩個白教喇嘛正好奔至,恰又碰上了唐經天的肘錘,前面的 喇嘛受他的肘錘一撞,向后跌翻,又碰倒了后面的喇嘛,變成了兩個滾地葫蘆。
  云靈子是一派宗師,武功確有過人造詣,受了一指,屏住呼吸,忽地提一口氣,又再翻 身撲上,只見兩點寒光,驟然在在唐經天與云靈子之間散開,唐經天以為冰川天女出手相助 ,不以為意,忽覺面上冰涼,濕漉漉的好不難受,唐經天本能的將衣袖一抹,只聽得那兩個 白教喇嘛大聲叫道:“不要放走此人!”白教法王這時也看清了唐經天的身法,認出他就是 昨晚來的蒙面怪客。
  白教法王向冰川天女稽首說道:“多謝女菩薩出手相助”,就欲下場,親自捉拿。冰川 天女微笑說道:“活佛既已認清此人面目,何故尚動無明。活佛難道還想與西藏的黃教大動 干戈么?”
  白教法王怔了一怔,道:“女菩薩何出此言?”冰川天女道:“此人助清廷與黃教奪回 金本巴瓶,活佛想是知道的了?”這時那兩個白教喇嘛正在破口大罵,罵唐經天以前在峽谷 搶奪金瓶傷了他們之事。法王向冰川天女看了一眼,心中甚是疑惑,冰川天女道:“當時替 黃教奪回金瓶,我也在場。”白教法王懷疑的正是此事,他從那兩個白教喇嘛口中,已知道 當時的兩個勁敵,除了一個天山派的弟子之外,還有冰川天女這么一個人,心中想道:“她 是佛門護法,護的到底是誰?難道云靈子所說是真,她竟是與我作對來的?”
  只聽得冰川天女道:“黃教白教同出一源,既已講和,就不該再與此人為難。金瓶留在 拉薩,正是兩教之福,活佛該不嫌我多事吧。”白教法王本是聰明杰出之士,聽了此言,凜 然一驚,想道:“果然虧了他們,當日假如金瓶讓我們奪了,今日如何能訂和約。原來他們 早已具有深心,暗中消洱我兩教的禍患來的。”想到此處,不由得對冰川天女施了一禮,拍 了一下手掌,急忙叫那兩個白教喇嘛回來,其實搶奪金瓶之事,全是唐經天的策劃,冰川天 女只是后來才從唐經天的口中知道他的用心,而今轉述出來,不過是想法王不與唐經天為難 而已。
  唐經天見冰川天女突然用冰魄神彈襲擊,使自己露出本來面目,先是莫明所以,隨即想 起,這是冰川天女要迫自己離開此地,心道:她既不愿在此和我相認,那確是非走不可了。 但云靈子與那兩個白教喇嘛纏得甚緊,以三敵一,唐經天一時之間竟自不能擺脫,也無暇分 心聽冰川天女與法王的談話,正在高呼酣斗之間,忽聽得法王將那兩個喇嘛喚了回去,唐經 天正愁白教法王也下場動手,如此一來,倒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敵人三去其二,云靈子來不及撤走,只聽得唐經天一笑說道:“老前輩請恕我無禮了。 ”左右開弓,呼呼兩掌,都打中云靈子要害,更妙的是他用的乃是陰力,表面并不受傷,過 后方才發作,云靈子左右樹敵(大汗的武士也要擒他),又要維持面子,不愿請求法王蔭庇 ,即在寺中療傷,卻強用輕功提縱之術,跳出墻頭,以至他后來靜養了一個多月,方能復原 ,武功也從此減了三成,上京稟報龍靈矯的事情,也因此延誤了。
  唐經天一見云靈子躍出墻頭,跟著也從另一面高墻躍出。躍出之時,回頭一望,只見冰 川天女正在朝著自己微笑。
  正是:
  冰彈突襲猶含笑,莫測芳心意若何?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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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56:4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回 大漠藏龍 九重驚蟄伏 風塵俠隱 一劍看雄飛
  唐經天回到客店,客店中的伙計正在鬧得手忙腳亂。原來他們見主人遲遲不去赴法王之 約,起初尚不敢催,后來見天已入黑,主人尚未出房,掌柜的大了膽子,推門入內,只見主 人熟睡如死,喚之不醒,不禁大驚,以為他是中了邪,正在外面請了巫師前來,忙著替他攘 解。唐經天甚是好笑,悄悄將法王的請帖,再送回店主人的房中。又替他解了穴道。住客們 大半驚醒,到庭院去瞧熱鬧,唐經天神不知鬼不覺的回到房間,將行李收拾好,打了一個包 裹,留下了一錠銀子,又悄悄的溜出了客店。
  他對今晚之事,甚多不解。首先是那藏族少女究竟是何等樣人,何以她起先誓死不從, 其后又甘做白教喇嘛的圣女?冰川天女初次下山不識道路,何以會撞到此地?是否巧合?冰 川天女迫他走卻又對他微笑,是惱他還是諒解了他?冰川天女也曾為黃教保護金瓶,何以白 教法王卻又對她以禮相待?種種疑團橫亙心中,他一心想見冰川天女,聽得敲過了四更,又 再奔向白教的喇嘛寺院。這一次是熟路重來,不用摸索,便直奔東邊的“圣女宮”。他打定 主意,光去查探那神秘的藏族少女,不愁不知道冰川天女的下落。
  “圣女宮”重門深鎖,果然禁衛森嚴。唐經天略一躊躇,便飛身掠上瓦面,其時所有的 “圣女”都已回來,宮中的燈火亦早已熄滅,但那些“圣女”經過今晚的一場大鬧,都睡不 著覺,猶自在房中談不休。唐經天在瓦面上蛇行兔伏,但聞得處處鶯聲燕語,夜風穿戶,脂 香撲鼻。唐經天皺了皺眉,辨不出那藏族少女的口音,又不敢闖進“圣女”的香閨去逐問查 訪。
  一抬頭,忽見東面小樓一角,尚有殘燈,唐經天跳過兩重瓦面,看清楚時,琉璃窗上, 現出三個少女的影子,可不正是冰川天女主仆和那藏族的少女。唐經天心中笑道:“這可真 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悄悄掩近,只聽得冰川天女說道:“這幾頁是我抄 給你的打暗器的手法,你藏好了。”那藏族少女道:“姐姐大恩,我到死也不忘記。”唐經 天心道:“她們果然是相識的。但多少武功,為什么專教她打暗器呢?”只聽得幽萍“噗嗤 ”一笑,說道:“你死呀活呀的亂說,我舍得你死,有人可舍不得你!”窗內人影閃動,那 藏族少女去撕幽萍的嘴,幽萍又道:“我可是說真的,別人在真心地等你。”唐經天心中一 動,想道:“莫非是這女子有心上的人兒在薩迦,他又是誰呢?”唐經天雖然聰明,卻想不 起那是陳天宇。因為唐經天曾親眼見過陳天宇和幽萍親熱的情形,猜不到陳天宇的意中人不 是幽萍,卻是面前這個藏族少女。
  琉璃窗上,冰川天女倩影如花,只聽她低聲喝道:“幽萍別胡鬧啦,芝娜妹子,你好自 為之,珍重,珍重!”唐經天只道她就要告辭,忽見她手指一彈,“啪”的一響,樓上有人 叫道:“好賊子,居然敢闖到這兒來啦!靈獒咬他!”接著一聲怪嘯,突見四條小牛般大的 怪獸發出吼聲,向著唐經天撲來,竟是西藏所特有的一種狼大,是野狼和狗雜交所生的,兇 惡異常,比狼還要厲害,似這般大小的更是少見!
  四條狗露出白花花的牙齒,分成四路攻來,居然似懂得武功的人一樣,分進合擊,唐經 天一個閃身,反手一掌,剛將一條狗打開,兩側“汪汪”吠聲,腥風撲面,一條狗從正面咬 他咽喉,另一條狗從側面竄進,前爪搭上他的肩膊,唐經天沉肩一甩,左手一抓,將兩條惡 犬都摔出一丈開外,陡聽得又似半空中起了一聲霹靂,押陣那條惡犬似乎是群大的首領,碧 油油的雙瞳好像放射怒火一般,巨尾一剪,騰空竄起,向著唐經天一剪一撲,臨敵之勢,竟 如猛虎。
  唐經天身形一轉,待那猛犬雙爪搭來之時,陡的飛起一腳,不料這條惡犬竟是久以訓練 ,知道趨避,唐經天沒踢中它,不由得怔了一怔,想道:“這條狗閃避之快,竟勝似練過十 年的輕功之士!”心存憐借,本來他這一踢,乃是鴛鴦連環腿法,踢了左腳,右腳隨之而發 ,兩腳踢出,非中不可。只因心存憐惜,左腿一抬,并不踢出,那條猛犬,何等快疾,隨著 唐經天的身形,張牙舞爪,又再撲到。
  適才被打開的三條猛犬雖然跌得不輕,但這種狗皮粗肉厚,并沒受到重傷,吃了大虧, 更加憤怒,唁唁狂吠,又再合圍,這一回,四條猛犬都似知道敵人厲害,竟如高手對敵一般 ,有攻有守。唐經天手腳一動,它們就立刻竄開,冷不防就是一口,樓上的嘯聲,亦若合符 節,在上面隱隱指揮,四條狗隨著嘯聲,忽分忽合,忽進忽退,和唐經天糾纏不休,“圣女 宮”中登時人聲鼎沸。
  唐經天合什一揖,使出內家真力,將四條狗犬迫出離身八尺之外,朗聲說道:“在下此 來,只欲一見敝友,并無惡意。貴主人請將靈美喚回,若再糾纏,請休怪在下打狗不看主人 面了。”
  樓上嘯聲暮然停止,只見一個青衣老婦,手揮長劍,一躍而下。罵道:“你這惡賊,今 日在寶殿之上鬧得還不夠么?圣女宮中,豈是你這臭男子來得的?胡言亂語,褻讀神靈,吃 我一劍!”居然是極上乘的西藏天龍派劍法,唐經天不得不閃,那四條猛犬,又隨在主人之 后,竄上前來猛嚙。唐經天一看,這青衣婦人原來就是日間率領“圣女”,出來謁見白教法 王的那個“圣母”。
  唐經天一指樓房,道:“我確是來訪朋友。”那圣母越發大怒,斥道:“再出污言,叫 你死無葬身之地!”要知她教中的圣女一何等貞潔,連男子多看一眼,也不可以,怎能與外 人交為朋友?唐經天之言,實是犯了她教中的大忌,也就怪不得要被她目為狂妄之輩了。她 一面揮劍疾攻,一面指揮四條靈獒猛嚙,叫唐經夭不能分辯。
  冰川天女不肯下樓相認,唐經天為難之極,又怕那白教法王到來,更是糾纏不清,把心 一橫,雙掌一錯,突然將一條猛犬提起,旋風一舞,向著另一條猛犬一擲,兩條猛犬碰個正 著,同時慘叫一聲,摔倒地上,再也爬不起來,那圣母大怒,刷刷刷連刺三劍,唐經天一個 “盤龍繞步”,翩如飛鳥,從她身旁掠出,伸手一抓,用“小擒拿”手法抓住了從側邊撲來 的猛犬,仍依前法、旋風一舞,向另一條猛犬擲去,豈料這條猛犬正是最厲害的那一條靈英 ,亦是群大的首領,竟然在半空中怒叫一聲,翻身撲下,非唯閃開了唐經天這一擲,而且雙 爪堪堪搭上了唐經天的衣裳。
  唐經天使出“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振衣一彈,將那條猛犬彈開數尺,一閃身又避 開了那圣母的一劍,忽聽得掙的一聲,眼前寒光閃閃,冷氣森森,唐經天知是冰魄神彈,雙 指一嵌,將冰彈捏在手中,只覺內中有物,冰彈觸體遇熱便化,藏在冰彈內的紙團卻留在他 的手中。唐經天正自一愕,忽聽得冰川女叫道,“你寺中有事,我不便再留,圣母,請恕我 先走啦!”樓上飛出兩條白衣人影,冰川天女攜著幽萍,已是飄然而去。
  唐經天無心戀戰,突發一掌,將圣母迫開,飛身竄出,便欲逃跑,圣母氣得咬牙切齒, 道:“靈獒,追他!哼,你褻瀆神靈,又氣走護法,把你喂狗,也是該當!”那條猛犬一下 子撲到唐經天背后,唐經天知道厲害,迫得回身抵擋,這狗靈敏機警,用擒拿手抓它不著, 打死了又覺可惜,一時之間,唐經天拿它無法,被它纏著,那圣母又揮劍攻來,圣母宮中亦 已發出警號!
  唐經天一皺眉頭,突然心生一計,待那猛狗撲來,將長袖揮出。輕輕一帶,那條狗收勢 不住,被他一帶,竟撲到“圣母”身上,唐經天這一招快捷之極,那圣母尚未看得分明,忽 聽得耳邊“汪”的一聲,震耳欲聾,臉上腥氣撲鼻,原來是那條狗張口狂吠,滴下口涎,濺 了“圣母”滿面,圣母大怒,罵道:“畜生!”將狗摔開,只聽得哈哈大笑之聲:唐經天跳 出圍墻去了。
  唐經天跑到外面,張眼四望,哪里還有冰川天女的蹤跡。冰川天女的輕功比他還要稍高 一籌,又先走一刻,要追也迫不及。唐經天嘆了口氣,打開紙團,借著月光一看,上面寫著 一行小字:“休要多管閑事!”唐經天不覺心中苦笑:“我只是欲見你一面,你不見我也還 罷了,卻三番兩次將我戲弄,回頭一望,“圣女宮”隔鄰的法王寶殿,亦已燈火通明,唐經 天心道:“白教法王必然驚起,呀,想不到糊里糊涂與他結了仇。那藏族少女既甘心愿做圣 女,我也不必再去救她了。”
  唐經天一口氣奔出了哈吉爾城,心中悶悶不樂,忽地想道:“冰川天女總要到川西去找 她的僧伯,就算她不識路途,多費些時日也終能尋到,我不如到冒伯伯那里去等她。”主意 打定,胸中郁悶稍舒,于是在山崗上胡亂睡了一覺,第二日便續向東行。
  從青海越過巴顏喀拉山,便是四川西部,川西古稱荒僻的“野人”之地,唐經天走了數 日,不見人煙,好在野果甚多,渴了摘果子食,餓了就打野羊烤吃,倒也不愁。這一日,踏 進了川西的天險雀兒山,過了雀兒山,就是漢人的地區了。
  雀兒山天險端的名不虛傳,雖然沒有天山高峻,但四周高峰犬牙交錯,行以山脊之時, 遙望四周群山,都好像披春雪衣俯伏在山腳底下,嚴如一群或跪或臥的羊群,蔚成奇景。觸 目所及,到處都是磋峨怪石,突出雪上,遠遠望去;又好似一排精工雕刻的屏風。
  走了兩天,山勢愈來愈險,這一日唐經天翻過了山脊。遠遠見到山背升起的裊裊炊煙。 唐經天心中一喜,但隨即想起,群山重疊,雖似近在眼前的景物。也常常要跑大半天,要找 到那山背人家,只怕還得兩天路程。唐經天放快腳步,忽見天色突然陰暗,原來已走到雀兒 山最險窄之處,兩面山峰,緊相合抱,山石層層對立,最狹窄處,相去二三丈距離,曲曲折 折,好似重門深鎖。走了一段,忽聽得前面有喘息之聲。
  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身倚危崖,氣喘吁吁。唐經天喝道:“你是誰?”那漢子呀 呀的發出兩個模糊的聲音,唐經天再走前兩步,那漢子突然伸出兩只手來,喘氣說道:“那 位客官,可憐可憐我這小叫化吧!”
  唐經天張眼一望,摹然吃了一驚,這漢子伸出來的兩條手臂上面結滿一個個大大小小的 疙瘩,十指彎曲,滿面紅云,面上下頰,左右也各有一個疙瘩,看來竟是個周身毒發的大麻 瘋。唐經天雖無世俗之見,在這陰森可怕的山道驟然見著這麻瘋的怪相,也不由得倒退三步 。那漢子張著一雙失神的眼睛,呆望著唐經天,好像是餓了幾天的樣子,靜候他的布施。
  唐經天一定心神,深覺奇怪,麻瘋患者南方最多,西北極少,在川西“野人”之地見到 麻瘋,已是一奇,這雀兒山是人跡罕至之地,這麻瘋卻居然能來到此處,更是一奇。但隨即 想道:“是了,他一定是逃避世人,涉過萬水千山逃到此處來的。”要知清代的醫學遠不如 今日發達,麻瘋本來不會傳染,但當時的一般人卻深信麻瘋必會傳染,把麻瘋患者看成最最 危險之人,發現有人患了麻瘋,就立刻要將那人燒死,將骨灰深深地埋在地下。由于西北麻 瘋患者極少,識得此病的人不多。因此有些病人,不辭翻山涉水,希望能來到西北山區,茍 延殘喘。這等于長途逃難,但逃難尚有人布施,麻瘋卻是人見人怕,麻瘋患者不敢投村宿店 ,不是饑餓而死,便是力竭而死,能到西北逃生者百不得一。
  唐經天思念及此,不覺起了憐憫之情,想道:“他身罹惡疾,寧愿逃入深山與鳥獸為鄰 ,這是何等可哀,又需要何等勇氣!”便從囊中取出一條烤熟的羊腿,擲過去道:“給你! 前面野果極多,你可以自己采摘。”羊腿落在那人跟前,那人卻不俯腰去拾,他眼睛卻突然 一閃,一雙晶亮的眸子,發出駭人的光芒。這剎那間,唐經天忽覺此人雖然形容丑怪,但卻 是眉清目秀,不類常人。尤其在眼睛張開之時,那眼光如同閃電,竟似練武之人一樣。那麻 瘋患者雙眼一張便闔,又變得憔悴無神,慢慢彎腰去拾那條羊腿。唐經天道:“喂,你叫什 么名字?是練過武的么?”那麻瘋坐在地上,捧著羊腿大嚼,竟似聽而不聞。
  唐經天心道:“嗯,他是餓得慌了。”又暗笑道:“我問他這些干嘛?就算他是武學中 人,我也不能與他作伴。何況,我又急著趕路。”只見那麻瘋患者一下子就嚼了半條羊腿, 倏地又張開了眼睛,狠狠地盯了唐經天一眼,那眼光似是憤怒,又似憎惡,比適才更是駭人 。在如此陰沉的山谷之中,一個大麻瘋露出如此的眼光,唐經天也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嚎,提 起腳步,展開身形,在他身邊疾掠而過。
  走不到十步光景,剛到山拗之處,忽聽得轟的一聲,一塊磨盤般大小的巨石,突然從上 面掉下來,山道狹窄,轉身亦難,唐經天奮起神力,雙臂一托,將那大石一擲,只聽得轟轟 之聲,震耳欲聾,那塊巨石帶動山泥,墮下深谷,唐經天回頭一瞧,只見那麻瘋提著一根拐 杖。頂著上面的一塊大石,唐經天喝道:“你干什么!”話猶未了,又是轟隆一聲巨響,那 塊巨石凌空飛墮,聲勢比剛才還猛。唐經天站穩腳步,大喝一聲,雙臂一托,又將那塊巨石 擲下深谷、泥土飛濺,枝葉飛舞,霎時之間,竟自張不開眼睛,待到張開眼睛之時,那麻瘋 已不見了。
  唐經天大憤,喝道:“素不相識,你為何加害于我?”“你為何加害于我?加害于我, 于我……”群峰回響,久久不絕。那麻瘋患者己不知躲到哪兒去了!
  唐經天自下山以來,亦曾經歷過不少驚心動魄的怪事,但從無一次有今日之怪異!這大 麻瘋竟然是個具有絕頂武功的異人,此事已是不可思議!更令唐經天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 對這個麻瘋有恩無仇,實不明他何故如此陰險伏擊,難道真是泯滅了人性不成。
  走出山墩,天空豁然開朗,山路盤旋傾斜,這是雀兒山的里面,形勢遠不及北面險陡, 有山路即是已有人跡,唐經天舒了口氣,一直奔出十余里地,再也不去想那莫名其妙令人憎 厭的麻瘋。
  第二日傍晚,已下到半山,山坡上有間泥屋,屋邊一個草棚,屋中升起縷縷炊煙,晚風 中還吹送來烤肉和米飯的香氣。唐經大看這泥屋的式樣,形如馬房,東西長達三丈,寬亦丈 余,知道這是山戶人家,特地辟來招呼過路的旅客,以及準備上山采藥或打獵的人們投宿的 ,換言之,即是簡陋的山中客店。唐經天這幾天來只是吃烤羊肉和山果,極想一嘗白米飯和 蔬菜的滋味,也想能夠安適的睡一覺,便到那泥屋敲門求宿。
  屋主人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山民,相貌樸實,見唐經天求宿,笑道:“我這兒好幾個月沒 有人來,一來便是一大堆,客官,你今晚不愁寂寞了。里面有南方來的藥商,有十幾個人呢 !”唐經天交了一錠銀子,叫他做飯,進入屋中,只見里面堆有十幾挑藥挑,兩個中年鏢師 偷偷的拿眼睛瞟著自己。忽地聽得當中那個老年鏢師咳了一聲,兩個中年鏢師低下了頭,裝 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除了三個鏢師之外,還有七八個精壯的漢子,橫七堅八地臥在地上,拿扁挑當作枕頭, 想是藥行的伙計。屋中一個五十左右滿面油光的商人,傍著那老年鏢師,也偷偷地拿眼睛瞟 唐經天,眼光落到他的劍穗之上,劍穗兩邊擺動,他的眼光也似乎晃來晃去,露出驚懼的神 情。
  唐經天微微一笑,拱手說道:“諸位是到青海去嗎?”那老鏢師淡淡地打了個招呼,藥 商“嗯”了一聲,并不答話。唐經天道:“兄弟是到川西去的,今晚幸會,大家有伴了。荒 山野嶺,人多膽壯,可以好好的睡一覺。”那兩個中年鏢師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那 老年鏢師道:“兄臺單身獨行,膽氣過人,佩服佩服!老朽吃這口鏢行飯,全靠外面朋友的 幫忙,不怕兄臺見笑,若只是我一個人,我也不敢翻過這雀兒山。”說道,用眼睛瞟唐經天。
  唐經天暗暗好笑,心道:“這老兒定是將我當作獨腳大盜了。”拱手說道:“老師父太 客氣了,還未請教大名。”那老鏢師道:“敝姓郭,賤字臺基,轉請兄臺高姓大名。”唐經 天也說了。那老鏢師似乎不愿和唐經天多說話,交代了江湖套語之后,唐經天問一句他答半 句,敷敷衍衍,絕不多言。
  唐經天知道江湖禁忌,亦知道他們暗中對自己戒懼,便也不再多問,心中卻自想道:” 郭臺基,這個名字可沒聽過。”西藏青海新疆等地,有幾種貴重的藥物,如犀牛黃、房香、 熊膽之類,但對普通藥物,卻極缺乏,故此每年都有一二幫財雄勢厚的大藥商,運各種藥物 到西藏,交換當地的特產回去,每做一次生意,少說也有十萬兩銀子以上的交易,替這等藥 商保鏢的人,非有驚人的本領,可不敢迢迢萬里,跋涉長途,走這不毛之地。
  吃過晚飯,藥行的人在屋子當中燃起一大把枯枝,圍著火堆睡覺,那三個鏢師,輪流守 夜,唐經大自在一個角落展開隨身攜帶的輕便臥具睡了。
  剛瞌上眼睛,忽聽得外面有腳步之聲,那兩個中年鏢師一躍而起,道:“來了,來了! ”老年鏢師“噓”的一聲,道:“鬧什么,給我躺下。”那屋子的兩扇板門,照著山中客店 的規矩,為了方便客人的投宿,終夜都是虛掩著的,那腳步聲來得快極,一下子就到了門前 ,門未推開,就聽得嘻嘻哈哈的笑聲,唐經天和那三個鏢師都怔了一怔,笑聲清脆非常,來 的竟是女子!
  只見兩個女子先入門來。后面跟著一個男子;那兩個女子一老一少,相貌相似,似乎是 兩母女,少女的頭上插著一朵野花。春風滿面,一進門便嚷著:“哈,這么多人,可真熱鬧 !”那中年婦人穿著一件繡有白牡丹花的淺紅衣裳,畫著兩道長長的眉毛,伸出指頭在嘴邊 噓了一聲,道:“說話小聲點兒,別吵醒了客人!”是教訓女兒的說話,但神情語氣,卻沒 有母親的威嚴。唐經天心中暗暗好笑,想道:“我姨媽(馮琳)是女中怪物,這婦人看來也 和她差不多。
  這兩母女腰間都掛著一張彈弓,嘻嘻哈哈的像一對不知世故的姐妹,眉宇之間卻穩隱著 一股迫人的英氣,跟在她們背后的那個男子,年約五旬,身材魁偉,虎背熊腰,出步沉穩, 雖沒見他身上帶有兵器,顯然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
  藥行的人本來就沒有睡,這三人一來,個個都偷偷用眼睛瞟她們,尤其是那兩個中年鏢 師,自那兩母女一跨人門,眼睛便不離左右。那少女忽地格格一笑,暮然斥道:“要就大大 方方地看個飽,鬼鬼祟祟地偷偷張我干什么?”
  兩個漂師臊得滿面通紅,一瞪眼睛,就想發作,后面那身材魁偉的老者一步跨上前來, 雙拳一拱,說道:“小女嬌縱慣了,請各位恕她年幼無知,休與她一般見識。”將女兒推上 一步,道:“霞兒,還不給伯叔們賠禮么?”那兩個鏢師正自嘀咕:“什么路道……”見那 男子賠話,又叫女兒賠禮,難以發作,反覺不好意思,那少女忽道:“喂,你們說什么?爹 ,你聽,他們罵我!”那身材魁偉的老者面色一沉:“野丫頭,一出門就到處惹人笑話。” 那者鏢師咳了一聲,急忙站起,道:“孩兒家說笑,老兄不必當真,我這兩個伙計粗粗魯魯 ,不知禮數,這位姑娘,你也莫怪。”
  鏢行伙計和那少女都沉著面孔,走過一邊,中年婦人道:“老爺子,別喳叨啦,不是說 人家要睡覺嗎?”她平素寵慣女兒,見鏢行伙計和她女兒“吵架”,也不問誰是誰非,心中 不大高興,這一句話明里是說她的老伴,暗中誰也聽得出來,她是惱了鏢行的人。老鏢師心 內啼咕,心道:“江湖道上,最忌和尚、道士、書生、婦人之輩,這兩個雌兒,背著一張彈 弓,又不像賣解的娘兒,今晚可得小心防備。”
  這對母女離開鏢行的人,想找尋一處合適的地方,展開臥具,唐經天倚著墻壁,還未臥 下,一抬頭,忽見那中年婦人目露異光,一步一步向他緩緩行來,走到離他數步之地,忽然 站住,直上直下的打量他,臉上泛起一層紅暈,手燃裙帶,好像一個嬌羞的少女,突然之間 ,碰到了多年不見的情郎,那身材魁偉的老者走來道:“青妹,咱們到那邊墻角去吧。”忽 然雙眼發光,也呆呆地望著唐經天。唐經天奇怪之極,心道:“這兩天怎么老是碰著莫名其 妙的事情?”
  那老者呆了一呆,似是發覺了自己的失態,尷尬一笑,拱手說道:“小哥,你貴姓?” 唐經天道,“小姓唐。”那中年婦人失聲說道:“嗯,你姓唐?”藥行的伙計不知是誰“噓 ”了一聲,那老者道:“說話小聲點兒。”那中年婦人壓低聲音問道:“唐相公,你是從哪 兒來的,要上哪兒去?”那少女噗嗤一笑,道:“媽,你怎么這樣盤問人家?”
  唐經天稍稍遲疑,終于答道:“我從西藏來,準備到川西去找個朋友。”那中年婦人道 :“嗯,從西藏來的?看你的樣兒,練過好多年的武功吧?”眼光落在她的游龍劍上,唐經 天將這柄劍枕在身下,只露出半截劍柄。那少女又是“格格”一笑,道:“媽,你真是老糊 涂啦!你不見人家帶著劍嗎?還用問的?”唐經天道:“單人獨行,帶把劍不過壯壯膽子吧 了,我哪懂什么武功?”
  那老者微微一笑,似是贊他謙虛,又似嘲他說謊。那中年婦人忽道,“我向你打聽一個 人,也是姓唐的,不知是否你的本家?”唐經天道:“誰?”那中年婦人道:“這個人叫做 唐曉瀾!”唐經天心頭一震,須知他父母當年大鬧清宮,殺了雍正,雖然事隔多年,到底還 是朝廷的欽犯。唐經天在陌生人的面前,如何敢泄露出來?那婦人一對水汪汪的眼睛,含著 焦急與期待的神情,看來實無絲毫惡意,唐經天定一定神,微微笑道:“唐大俠的名字我是 聽說過的,但他乃一派宗師,我仰慕非常,卻是無緣拜見。”那中年婦人好生失望,那少女 笑道:“媽,你時常和我們提起唐伯伯,想這位唐伯伯高處天山,尋常人豈能見到?你碰到 從回疆西藏來的人便問,也不怕人笑話么?”裝出她父親平日說話的神氣,那婦人給她的女 兒逗得笑起來,斥道:“小丫頭,你倒教訓我起來了?”
  唐經天怕她羅嗦盤問,打了一個呵欠,那老者道:“霞兒,青妹,這位小哥明天還要趕 路,咱們也該安歇啦。”在離唐經天數尺之地展開臥具,倚著墻壁,半坐半臥、閉目假寢。
  兩日之間,連逢許多怪異之事,唐經天哪睡得著,心中仔細琢磨,猜不透這父女三人的 來歷。偷眼斜窺,只見那兩個中年鏢師,手中提著兵刃,守著火堆,也時不時的偷窺她們, 那老鏢師則呼呼地打鼾,唐經天一聽,就知他是假裝熟睡。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藥行的伙計熬不著疲倦,鼾聲大作,都睡著了。那老鏢師忽地張 開眼睛,低聲說道,“小心!”隨即提起一支煙桿,那煙鍋有茶杯口般大小,黑黝黝的,顯 是鐵鑄的煙桿,那老鏢師裝了一袋旱煙,呼呼的吸起來。忽聽得“轟隆”一聲,兩扇板門給 人一腳踢開,涌進十幾個人,走在前頭的是個四十左右、身材高大的漢子,提著一張彈弓, 哈哈笑道:“好極,好極,肥羊都趕到屋里來了,咱們可不用費力啦!”
  那兩個中年鏢師霍地跳起,便欲上前迎敵,那老鏢師一邁步,攔在他們前面,將旱煙管 徐徐一揮,左手撫著煙管,團團一揖,朗聲說道:“朋友們請了。在下是北京振威鏢局的郭 臺基,在鏢行上混口飯吃,請恕在下眼拙耳陵,不知寨主在此開山立柜,未投拜帖,失禮之 極。俺郭某在這廂陪罪了。”
  盜魁后面的人哈哈大笑,有人叫道:“咱們才不理這套虛禮繁文。咱們可只知道肥羊到 口,就得隨手擒來,沽之哉!當家的,你說可是?”那盜魁打量了郭臺基一眼,笑道:“小 三子休要油嘴滑舌。俺瞧這位郭鏢頭也是一尊人物,江湖上哪里不交朋友,就這么辦吧,這 批藥材,可巧正合山寨之用,咱們就不客氣要留下啦,鏢行的伙計可以走開,應得的鏢銀咱 們也都不要。好,郭鏢頭,你瞧這樣可夠朋友了吧?”那藥商嚇得抖抖索索,瞧著郭鏢頭, 生怕他與強盜妥協。
  郭臺基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多承寨主手下留情,本該聽寨主的吩咐,只是食君之祿 ,擔君之憂,雇主就是咱們鏢行的衣食父母,咱們若是只圖自己,棄了衣食父母,以后這鏢 行的生意也不用做啦,鏢行上下數十人都得餓死,寨主。俺老朽還得請你體諒下情。”
  那盜魁冷冷一笑,道:“郭鏢頭果然夠義氣,但俺兄弟們若不做買賣,難道郭鏢頭叫我 們喝西北風不成?”那兩個中年漂師道:“他們既然不賣面子,師父,咱們還與他多說做甚 ?嘿,說不得只有兵刃上定輸贏了!”那盜魁哈哈大笑,道:“還是這兩位少鏢頭干脆!” 摹地彈弓一拽,那兩個中年鏢師舉刀相格,忽聽得“啪”的一聲,那彈丸忽地裂開,挾著一 溜火光,登時燃燒了衣服,那兩個中年鏢師就地一滾,皮肉焦痛,躍起來時、只見老鏢師已 與盜魁斗在一起。
  那老鏢師年紀雖老,身手可是矯捷之極,盜魁還來不及拽弓,他的旱煙袋已迎頭磕下, 盜魁贊了一個“好”字,將鐵胎弓一拉,用弓來割老鏢師的手腕、這一招使得甚是怪異、那 老鏢師一個轉身,煙桿反手上送,倏地當成小花槍使用,跟著一個一進步連環,煙袋一敲, 變成了鐵錘的手法。再一轉,卻又當成了判官筆,點打那盜魁肋下的軟麻穴。那盜魁舉起鐵 弓,左迎右擋,也是接連用了三種手法,解開了老鏢師三種不同的招數,哈哈笑道:“人道 威鏢局的鏢頭果然名不虛傳,但碰到俺飛火彈朱定,這威也恐怕不能揚啦!”手法一變,一 張鐵弓盤旋飛舞,弓背掃擊。弓弦拉割,咄咄迫人。用鐵弓當作兵器,乃是在十八般兵器之 外的獨特武技,那老鏢師可還沒有見過,饒他有數十年火候,也只是堪堪抵擋得住。
  那兩個中年鏢師在地下爬起,盜眾已蜂涌而上,藥行的伙計也群起迎敵,兩邊人數差不 多,盜眾勝在通曉武藝。藥行則有兩個鏢師力戰,等于平添了十來個人,這混戰一時間難分 上下。
  唐經天坐了起來,不愿先露身份,且瞧那父女三人的動靜。只聽得那少女格格笑道:” 媽,這強盜也會使彈弓呢!”那中年婦人道:“呸,天下之大,就只有你會使彈弓么?”那 少女道:“嘿,天下之大,就只有咱們楊家的彈弓打得最好,媽,我可記得你說過這話。” 那中年婦人道:“你忙什么?且讓他們吃點苦頭。”唐經天心中一動,想道:“楊家的彈弓 ?哪一個楊家的彈弓?”
  忽聽得那盜魁一聲怪嘯,弓弦一彈,在老鏢師的肩上拉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那老鎳師踉 踉蹌蹌倒退三步,大喝道:“俺與你拼了!“那盜魁哈哈大笑,道:“別忙,時候有的是! ”驀地張弓連發,嗖嗖嗖,一連打出十凡枚連珠彈。
  那少女笑道:“這兩下手法還算不錯。”那盜魁的琉磺火焰彈一發,立刻有幾個藥行伙 計應聲倒地,還有幾個給燒焦了皮肉,急忙伏地打滾。那盜魁彈弓連曳,忽聽得那老者道: “霞兒,瞧你技癢難熬,現在可以出手啦!”
  那少女格格一笑,驀然起立,彈弓一曳,疾似流星,把那盜魁的火焰彈都在空中碰裂, 火星四處飛散,那盜魁大怒,一個閃身,避開了那老鏢師的一擊,彈如雨發,都向那少女打 來!
  那中年婦人道:“霞兒,你的打法還不成,你瞧清楚了!”彈弓一曳,嚴如冰雹亂落, 將那些火焰彈都捏了回去,彈九竟似長著眼睛一樣,都落到盜眾的身上,燒得他們滾地哀號 ,盜魁也幾乎著了一彈,勃然大怒。那老鏢師正在追擊盜魁,要與他拼命,驟見這兩母女出 手,怔了一怔,那盜魁反身一個“蹬腳”向老鏢師胸口倒踢,眼見那老鏢師就要受傷,那身 材魁偉的老者道:“青妹,你收拾這些盜黨。”身形一起,嚴如兀鷹下擊,一把就將那盜魁 倒提起來,摔出門外。
  忽聽得一聲怪笑,紛亂之中誰也沒有瞧出,竟然又有一個陌生的漢子溜了進來,唐經天 聽這笑聲,心頭一震,張眼瞧時,只見來人披著一身破破爛爛的麻衣,提著一根黑漆漆的拐 杖,滿面紅云,下頰兩個疙瘩,一笑之時,牽動肌肉,更顯得丑惡怪異,此人非他,正是他 前日在雀兒山最險峻之處所碰見的怪麻瘋!
  唐經天斜倚墻壁,將上衣一拉,遮了半邊臉孔,只見那麻瘋少年伸手一格,那老者登時 退了三步,怒聲喝道:“你是誰?”
  那麻瘋惡丐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可知道你!你在山東鼎鼎大名,我以為你還在山東 ,曾訪過你兩次,都沒見著,誰知你卻在此。哈哈,真妙極啦!聽說你的五行拳是大江南北 的第一高手,我倒要見識見識!哎,還有你這位夫人聽說是鐵掌神彈的后人,唉,余生也晚 ,來不及見鐵掌神彈,卻幸還能在這兒遇到二十多年、名震江湖的前輩女俠,說不得也要一 并領教啦!”
  適才被老者摔出門外的盜魁,又走了進來,聽了這惡丐的說話,一時未瞧清楚,以為他 是個獨腳大盜,大喜過望,叫道:““喂,肥羊各分一邊,一碗水大家喝啦!”那麻瘋倏地 睜眼道:“誰理你的肥羊?你給我滾!”雙手一舉,那盜魁和老者瞧清楚了他手臂上大大小 小的疙瘩,不由得都駭叫一聲,只見那麻瘋惡丐伸手一揮,將那個盜魁連同一扇板門,都撞 得飛出外邊,山風中隱隱聞得那盜魁的哀號,竟不知給摔到哪兒去了。
  正是:
  游戲風塵一異丐,少年英俠也心驚。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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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57:2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回 青女素娥 浮云掩明月 奇人瘋丐 鐵劍駭英豪
  盜徒們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皮肉的的傷,連那些還在地上打滾的,也發一聲喊,連 爬帶滾,紛紛奪命奔逃;鏢行和藥行的伙計,如見鬼魅遠遠避開,縮到墻邊,連那個老鏢師 也嚇得呆了。
  那老者唰的一下面色變得灰白,叫道:“你就是專與天下英雄作對的毒手瘋丐?”那麻 瘋道:“哈哈,不錯,夠資格與我作對的英雄可不多,你們的五行拳呀,神彈子呀,還不趕 快施展?”那老者叫道:“霞兒,快走!”反身一躍,拾起一柄鏢行伙計所用的長刀,沒頭 沒腦的便向那麻瘋急斫。他本來以五行拳著名,用刀實非所長,只因瞧見了大麻瘋長滿疙瘩 的雙臂,心中發毛,不敢與他肌膚相接。他雖然不長于刀法,這幾刀也劈得虎虎風生。那麻 瘋雙目一睜,哈哈笑道:“你不敢與我碰手碰腳?我偏要叫你嘗嘗我身上的膿血!”他將鐵 拐交給左手,舍而不用,單手風車般地疾轉,直在刀光之中迫近老者身前。
  那中年婦人喝道:“霞兒,快走!”彈弓一曳,連發三彈,一取那瘋丐面上的“眉尖穴 ”,一取胸前的“靈府穴”,一取下身的“會陰穴”,這三彈連發,曾打敗過不少名家高手 ,歷害無比。那瘋丐叫聲:“楊家神彈,果然名不虛傳!”霍的一個“鳳點頭”,閃開了奔 上盤的彈子,雙指一嵌,接了奔中盤的彈子,鐵拐一拔,將奔下盤的那顆也反擊得無影無蹤 。墓地一聲怪叫,張口一咬,咬著那長柄彎刀垂下的刀環,那老者一生走南闖北,不知會過 多少高人,卻從未見過這個怪招,虎口一麻。長刀竟給他咬去。那瘋丐嘻嘻怪笑,手臂一橫 ,伸掌就抹那老者的口面。老者大吼一聲,兜胸就是一拳,臨急之時,使出了五行拳的殺手 ,那瘋丐一聲怪叫,騰的倒躍三步,拐杖往地上一點、鬼臉一般,又到了老者身前,嘻嘻笑 道:“我不信你能擋我三招!”那者者這拳少說也有七八百斤氣力,兜心一拳,竟打他不倒 ,這真是從所未有之事,心中又驚又急,驀見那瘋丐又舉起手臂,伸掌來抹,待要躍開,卻 給他的鐵拐一把勾住了頸項。
  那少女疾發彈子,她的“隔衣打穴”功夫,還未練得純熟,用的是“滿天花雨”的手法 ,一發就是一大把。那瘋丐鐵拐一勾,先把那老者絆倒,嘻嘻笑道:“待下再叫你嘗嘗滋味 !”鐵拐盤空一舞,少女的彈子都給他的杖風震得化為粉屑。另匡瘋丐叫道:“好,先請你 這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嘗嘗我身上的美味!”鐵拐點地,凌空飛出,少女駭極大呼,一足跌 倒地上。那婦人急發彈子,連打瘋丐身上七處大穴,雖明知傷他不得,但救女情殷,只盼能 將那瘋丐暫迫開,不叫他沾污了女兒。那瘋丐竟然理也不理,彎腰伸臂,就要抱這個暈倒地 上的小姑娘。
  忽聽得嗚鳴兩聲,只見暗赤色的光華閃了兩閃;那瘋丐一聲怪叫,躍起丈高,幾乎碰到 屋頂,鐵拐一揮,凌空下擊,那婦人大為驚駭,將彈弓擲于地下,取出柳葉雙刀,連忙招架 ,那瘋丐勢如猛虎,左右一掃,當中一擊,不過三招,就將那婦人的柳葉雙刀全都擊飛,忽 地張口一吐,叫道:“混小子,你也來了!”
  那婦人嚇得魂不附體,張眼一瞧,只見寒光刺目,劍氣如虹,一個白衣少年正在與那瘋 丐惡戰,中年婦人一躍而起,叫道:“游龍劍!”
  這白衣少年正是唐經天,他在那兩母女最危急的時候,用汲巧妙的手法,發出兩支天山 神芒,雜在彈子之中打出,那瘋弓閉了全身的穴道,他又不知天山神芒的歷害,以為閉了穴 道,從被打中也是無妨,那知這兩支神芒配上唐經天的內空勁力,竟皮了他閉穴的功夫,神 芒鉆頭,直攻心肺,那瘋丐受了重傷。唐經天一發神芒,立刻出手,那瘋丐兜頭一吐,唐經 天疾刁閃開,拔出游龍劍,豈知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聽得兩聲,手腕上似給大螞蟻叮了兩口 一樣,并不疼痛,但卻癢之極。唐經天大怒,喝道:“你這廝簡直是一條逢人便嚙的毒蛇! ”那瘋丐合哈笑道:“你說得一點不錯,你就是今晚第一個給毒蛇咬著的人。”唐經天連劍 如風,刷刷刷,霎眼之間,連發三劍,瘋丐那雙手拿著鐵拐,兩邊一扯,忽地扯出一把黑漆 發光的鐵劍,原來那鐵拐中空,竟是一個奇特的劍鞘。
  唐經天的游龍劍何等歷害,鏗鏘一聲,斫在那瘋的鐵劍上,登時濺起一溜火光,將那柄 鐵劍所了一道口子,那麻瘋“噫”了一聲,揮劍斜劈,唐經天的寶劍削鐵如泥,斫它不斷, 也自大出意外。只見那麻瘋劍招完全不依常軌,看似雜亂無章,其實每一招都有極深奧的變 化,一連擋了他追風劍法的十八招進手招式,絲毫不露破綻,這麻瘋的內力也大得出奇,以 唐經天所修的純凈內功,竟然占不到半點便宜。
  那中年婦人救醒女兒,那老者亦己跳起,三人同時大呼,幫唐經天斗這惡丐。這惡丐右 手揮舞鐵劍,敵住唐經天的游龍寶劍,左手揮舞“劍鞘”敵住那父女三人的兵器,右手守多 于攻,左手卻是攻多于守,唐經天使出追風劍法的精妙招式,霎眼之間,斗了二三十招,那 瘋丐頭上冒出騰騰熱氣,汗流滿面,唐經天知道神芒已循著穴道攻他心肺,手底更不放松, 刷刷兩劍,分心直刺!
  那瘋丐雙眼一睜,目光如電,掃了一下,驀然喝道:“渾小子,你動了真氣,還要命么 ?”唐經天咬牙一劍,那瘋丐舉劍一擋,在火星蓬飛中忽然一個筋頭,翻出門外,唐經天舉 步欲追,忽覺遍體有如針刺,一股腥氣似從心肺之間泛出,直沖喉頭,陡然間,但覺金星亂 冒,眼前一片黑漆,跌倒地上。
  唐經天急急運氣鎮護心神,只聽得滿屋子的腳步聲,嘩叫聲,道謝聲,那老者道:“老 鏢頭且休言謝,請來幫眼看看這位朋友受的到底是什么傷?”唐經天口不能言,心頭也漸覺 麻木,迷糊中似聽得周圍紛紛議論的聲音:“咦,這是什么暗器?”“不可亂用解藥,用得 不對,反而會加重傷勢。”“咦,怎么好像蛇咬的傷口?”“看,這臉上的黑氣,真像是被 毒蛇咬的!”“誰帶有金針,刺一點毒血看看。”“不必看啦,這暗器準是用毒蛇的口涎煉 的。”這時間唐經天只覺腦袋好象有一塊鉛似的,越來越沉重,身上好象有無數小蛇游動, 亂嚙亂咬,唐經天想叫他們取出他囊中的用天山雪蓮所泡制的碧靈丹,只是舌頭亦已麻木, 旁邊的人只聽得他發出“啊呀”的模糊聲音,越發手忙腳亂。再過片刻,唐經天隱隱聽見有 人說道:“且看這個藥能不能用?”眼睛一黑,立刻失了知覺。
  到唐經天有了知覺之時,已是七日之后。唐經天可不知道過了這么長的日子,只覺得似 從一場惡夢中醒來,迷迷糊糊地依稀記得前事,張眼一瞧,但見紅日當窗,窗外花枝顫動, 房中縷縷幽香,很是舒服,耳邊聽得柔聲說道:“謝天謝地,醒過來啦!”只見那兩母女坐 在床前,含笑地看著自己,那柄游龍寶劍,懸在床頭。
  唐經天道:“我怎么會在這兒?這是什么地方?”那中年婦人道:“霞兒,端一碗參湯 來。”柔聲說道:“你中了那瘋丐的喂毒暗器,已躺了七天啦。這凡是我們的家。”唐經天 閉目一想,想起那瘋丐的怪狀,打了一個寒戰,道,“多謝你啦。”那婦人道:“我們才該 謝你。”少女端了參湯進來,唐經天呷了兩口,神智更見清醒,那婦人道:“霞兒,把唐哥 哥換下的衣服拿出去,那兩件新衣裳你縫了沒有?”少女答道:“早縫好啦。”唐經天聞到 衣衫上的一股腥臭之味,又見這兩母女雙眼發紅,想是熬了幾個夜晚,守護自己,心中大是 過意不去,道:“活命之恩,終身不忘!”那少女格格一笑,道:“媽,他爹當年是不是也 這樣文縐縐的?”那婦人笑道:“這暗器的毒真是人間少見,說來還是你自己醫好的,多謝 我們做什么?”唐經天道:“怎么?”那婦人笑道:“幸好我認得你這把游龍寶劍,又知道 碧靈丹的用法,要不然我也束手無策。”
  那婦人笑了一笑,往下說道:“先是那藥商看出這是蛇毒,送了你兩丸專解蛇毒的藥丸 ,那藥商原來是專賣北京最著名的眾家藥材的,他感謝我們打退強盜,不惜以最珍貴的靈藥 相贈,但也只是能暫時阻遏毒氣不至發作,我們雇了一乘竹轎,將你抬回家中,替你推摩擠 血,都沒有用。我忽然想起,你既是這柄游龍劍的主人,囊中一定有天山的靈藥碧靈丹,我 用雪水將靈丹開了,一半內服,一半外敷,呀,那瘋丐的暗器,奇毒真是世間罕有,以大山 雪蓮這樣善解各種無名腫毒的靈藥,也得花七大工夫!”
  唐經天神智清醒,想起那晚之事,又聽她現在的說話,不由得問道:“你認得我爹爹嗎 ?”那婦人微微一笑,臉上忽然泛起一層紅暈,就像那晚她初見唐經大之時,一模一樣,輕 掠云鬢,低聲說道:“何止認得,我們是青梅竹馬之交呢!你爹沒有和你提過鐵掌神彈楊仲 英的名字嗎?我就是鐵掌神彈的女兒。”唐經天叫道:“呵,原來你就是楊柳青,嗯,楊伯 母。我媽常說起你。”那婦人柳眉一揚,道:“你媽好?”唐經天道:“好。我媽說二十多 年前,他們都曾受過你父親的大恩,我爹曾在你爹門下習技五年,說來你該是我的師叔。” 那婦人想起二十余年前的情事,笑道:“你爹爹好?”唐經天道:“好。我爹在天山之時還 供奉有楊師祖的靈位呢!”那婦人這才真正開顏一笑,道:“我們本來是要到天山探望你的 父母的,想不到在這兒遇見了你。這也真是緣法。”
  原來這婦人名喚楊柳青,曾經是過唐曉瀾的未婚妻,后來解除了婚約,才改嫁五行拳名 家鄒錫九的。女子最難忘初戀情人,楊柳青生了女兒,心中還不時會憶起往事,與唐曉瀾多 年不見,難免懸念。鄒錫九也知道妻子情意,深知她與自己已是一對恩愛夫妻,對唐曉瀾的 憶念絕非舊日之情,而且他也想見唐曉瀾一面,因此陪著妻子遠來。他們本來是在山東楊仲 英的舊家居住,三年之前,為了一樁事情,才搬到四川來的。
  唐經天中毒大深,醒后數天,才能扶壁試行,看來非療養一月半月,難以恢復。因此只 好在鄒家住下來。鄒家三父女對他愛護備至,尤其是楊柳青,簡直將他當成親生兒子一般, 百般呵護。楊柳青的女兒鄒絳霞天真活潑,有如依人小鳥,時常請唐經天指教武功精義,唐 經夭初初傷愈,她就扶他在庭院里散步,唐經天心無邪念,也并不以為意。
  過了十天,唐經夭除了體力尚差之外,毒氣已經去盡,人亦漸漸復原,這一晚和鄒絳霞 在屋外散步,屋外花影扶疏,月光如水,這時已是春盡夏來,茉莉花開得正香,晚風吹來, 中人欲醉。
  鄒絳霞笑語盈盈,不知怎的提起天山,鄒絳霞問道:“天山之上好不好玩?”唐經天道 :“住慣了不覺怎樣,若沒有到過的人,樣樣都會覺得新奇,那里終年積雪,冰河交錯,從 山頂望下,就像千百道銀色的長龍一樣。”鄒絳霞問道:“呵,那豈不成了神話中仙女所居 的琉璃世界了?”唐經天道:“我還見過冰宮呢!”驟然想起冰川天女,不覺黯然。鄒終霞 道:“在天山上嗎?”唐經天道:“不,不在天山。”鄒絳霞忽然發現唐經天似是有點郁郁 不歡,忙問道:“提起天山,你定想家了?待你傷好之后,我們都陪你去。”唐經天道:” 不,我還要到川西一趟。”鄒絳霞道:“在天山上,寂不寂寞?”唐經天道:“我們有幾家 人家,時常來往,也不算寂寞。我姨媽也在天山,她最歡喜頑皮的女孩子。”鄒絳霞道:” 嗯,我聽媽媽說過,她說你媽姐妹倆非常相像,好玩得很。”唐經天笑道:“她們本是一對 孿生姐妹,有時候連我也分辨不出來。”鄒絳霞笑道:“你的表兄弟象你么?”唐經大道: “不象。”忽地笑道:“我的表妹倒有點像你。”鄒絳霞道:“你的表妹美么?”唐經天道 :“很美,像你一樣。”鄒絳霞道:“你說慌,她一定美得多!”忽地笑道:“我媽說你神 情舉止,都像你父親少時一樣,那么你也一定是個多情種子了?”
  此話突如其來,唐經天一怔道:“什么?”鄒絳霞道,“你爹以前在我外祖家曾寫過一 首詞,那張詞箋,我媽還收著,我瞧著好玩,帶在身邊,想請你解給我聽,我不大懂,但讀 起來也覺得寫詞的人,一定多情得很。”鄒絳霞女孩兒家,口沒遮攔,唐經大聽她談論自己 的父親,卻有點不好意思,但心中好奇,便道:“你帶在身邊么?拿來給我瞧瞧。”
  那張詞箋已有點殘破了,但每一個字都還完整,填的詞牌是百字令,詞道:
  飄萍倦侶,算茫茫人海,友朋知否?
  劍匣詩囊長作伴,踏破晚風朝露。
  長嘯穿云,高歌散霧,孤雁來還去!
  盟鷗社燕,雪泥鴻爪無據!
  云山夢影模糊,乳燕尋巢,又懼重簾阻;
  露白蓖蒼腸斷句,卻情何人傳語?
  蕉桐獨抱,霓裳細譜,望斷大涯路!
  素娥青女,仙蹤甚日重遇。
  這首詞本來是唐曉瀾當年思憶呂四娘而寫的,楊柳青一知半解,卻誤會成是為她寫的, 保留至今。鄒絳霞道:“你媽媽真好福氣,你爹爹把她當成仙女呢!你媽那時候為什么將他 冷淡?”她把詞中的“素娥青女”當成是唐經天現在的母親,唐經天卻是心中奇怪。
  唐經天反復吟哦,細味詞中之意,乃是懷念遠人,而又有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幽怨 ,唐經天心道:“那時父親正住在揚家,這首詞自然不是寫給楊柳青的了。”他也不知此詞 來歷,只道是父親當年寫給母親的詞箋,暗自笑道:“我只見爹爹和媽媽相敬如賓,原來當 年也曾鬧過一場別扭。”鄒絳霞微微笑道:一有其父必有其子,想來你也是個多情種子的了 ,可惜你的小表妹不在身邊呵!”
  這首詞纏綿徘惻,如怨如慕,唐經天反復吟哦,想起冰川天女,不覺癡了。見鄒絳霞笑 語盈盈,一副無邪的天真少女神態,心中暗自笑道:“你哪里知道,我的小表妹不過像如今 之你,當年你母親一樣,而我也和我父親一樣,心中懷念的實是另有其人。”
  鄒絳霞見唐經天忽而沉思,忽而微笑,既似意惱,又似神傷,只道是自己說錯了話,撩 起他的情緒,心中暗暗后悔。忽聽得唐經天輕輕咳了一聲,茉莉花下,她的母親走了出來, 鄒絳霞瞑道:“媽,你為什么偷聽我們說話?”楊柳青笑道:“你們說了什么話來了?連媽 也聽不得。”她倆母女有如姐妹,說慣笑話:唐經天卻是有點尷尬,問道:“伯母這么晚了 ,還一個人出來?”楊柳青看了他們一眼,道:“是呵,是很晚了。”
  唐經天面上一紅,只聽得楊柳青緩緩說道:“經天,你現在尚未恢復,霞兒你陪唐哥哥 玩,可不要離開家門太遠。”鄒絳霞見母親這回說話,不似取笑,問道:“這是為何?”楊 柳青道:“經天,你還記得那瘋丐嗎?”鄒繹霞打了個寒戰,搶著說道:“這丑八怪,死麻 瘋,燒變了灰我也記得。”唐經天笑道:“其實他也不算丑怪,不是有意的嚇人的時候,看 來倒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話說出后,心中忽然一動,暗暗詫異。
  唐經天曾聽父母談過他們當年在海島上大戰毒龍尊者之事,毒龍尊者曾經是個大麻瘋, 后來逃到海島中自己療好,因而憎恨世人。唐經天曾讀過一些醫書,心中想道:“像他那樣 滿身疙瘩,麻瘋病該是染得很重的了,何以眉毛并不脫落?莫非他也是和毒龍尊者一流人物 ?”又想道:“若然如此,那他的病也該早已治好。毒龍尊者當年逃到海外,練了幾十年才 練到上乘武功。他這樣年青,患了麻瘋,自然無人肯教,他又怎么練到了一身上乘的武功葉 忽然想起莫非他是毒龍尊者的徒弟,但這是絕不可能之事。他的母親曾經談及,當呂四娘將 毒龍尊者收服之后,毒龍尊者回到中原,不到三年就死了。那時這瘋丐最多不過是三兩歲, 說話還未說得清楚的娃娃。
  唐經天本是個心思靈敏的人,病愈之后,神智清明,細想那瘋丐的音容舉動,只覺有不 少可疑之處,問楊柳青道:“伯母,你提起這個瘋丐,莫非他又在附近出現?”楊柳青道: “不錯,鄰縣一個武師前來報訊,說是他們那兒發現這么樣一個怪人,專與武林好手作對, 聽說唐老太婆也給他打了,他們前來報訊的師父還想邀請霞兒的爹去助拳呢,他卻不知我們 早與那瘋丐會過了。”唐經天一想,自己尚未復原,若然那瘋丐一來,的確無人是他對手。 鄒絳霞問道:“是那個曾教我打過暗器的唐老太婆么?”楊柳青道:“不錯。”笑對唐經天 道:“二十多年前,她的大夫被你的姨母所殺,那時她曾幾次向我們尋仇,后來得人化解, 如今與我們反而成為了好友了。”她們所談的“唐老太婆”就是唐賽花,算起輩份來亦即龍 靈矯的師姐。唐經天心中一動,他本來要去尋訪唐家的人的,卻原來就在鄰縣。
  鄒絳霞罵道:“該死的大麻瘋,真是像亂咬人的瘋狗一般。”唐經天道:“伯母可知道 他的來歷么?”楊柳青道:“聽你鄒伯伯說,這瘋丐是最近兩年才出現的,他從中原到西北 ,專找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羞辱一番,便揚長而去,誰也不知道他的來歷。”唐經天沉吟不 語,心中反復思量,不得其解。忽聽得楊柳青道:“居然有兩個美若天仙的女子肯與這大麻 瘋一道。”唐經天吃了一驚道:“什么。”楊柳青道:“有人見他們三人一道。還有說有笑 呢。聽說那兩個女的也曾進入唐家,詳細情形可就不知道了。”唐經天大為奇怪,心中想道 :“難道這兩個女子竟是冰川天女與她的侍女幽萍?”想冰川天女何等高傲,等閑之人都不 放在她眼內,她肯與那麻瘋一道?此事說來實是過于怪誕,難以入信。但除了她們二人,又 還有誰稱得上“美若天仙”?
  他沒想到,這兩個“美若天仙”的女子,當真就是冰川天女和她的侍女幽萍。她們到了 但吉爾,得見白教法王,問明了人川的道路,方向是走對了,可是卻走了幾次岔路,進入雀 兒山時,反落在唐經天之后,這天她們也到了雀兒山的險峻之處,幽萍忽然低聲驚呼,躍后 數步,冰川天女一看,只見巖石之下,臥著一個乞丐,擋著去路。這乞丐衣裳破爛,露出兩 條手臂,臂上結滿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疙瘩,還有幾處瘡口,現出暗紫色的皮肉。面上一片紅 云,略帶浮腫,形象十分難看,冰川天女不識麻瘋,見了這乞丐奄奄一息的樣子,起了憐憫 之心,略一思量,對幽萍道:“救人一命,勝造六級浮屠,你把他扶起來,待我看看。”幽 萍想不到主人竟有如此吩咐,大感為難。
  冰川天女道:“此地人跡罕到,我們不救他尚有誰救他?幽萍,你快去將他扶起。”冰 川天女未經世故,一片好心,卻未想到,既然此地人跡罕到,這乞丐就定非常人。幽萍無奈 ,上前兩步,瞧了那乞丐一眼,道:“我看他只怕不能活了。”冰川天女道:“你怎么知道 ?”幽萍折了一技樹枝,輕輕一撩,道:“你看他僵臥如死,已經不能動了。”話未說完, 那乞丐忽然打了個呵欠,伸了一個懶腰,坐了起來,張開兩雙呆滯的眼睛,木然地看了冰川 天女一眼,呻吟說道,“我快死了啦,你們還欺負我嗎?”冰川天女聽他說話,聲音雖然微 弱,卻無氣敗神衰之象,于是對那乞丐微微笑道:“你一定是餓了多天了,先吃點東西。” 將一雙熟羊腿遞到他的手中,那麻瘋漠然無動于中,既無感激,更無道謝,將羊腿拿了過來 ,片刻之間,嚼得干干凈凈。冰川天女道:“你怎么長了滿身毒瘡呵?”那乞丐把眼一睜, 道:“我生來就是如此,你怕看就走遠些。”冰川天女道:“我不是討厭你,我是想給你醫 治。”那乞丐道:“你給我醫治?”眼睛眨了一下,隨即又毫無表情。
  冰宮中有的是各種靈藥,冰川天女隨身亦攜有多種,只道他患的是一般毒瘡,便拿出一 瓶專解無名腫毒的藥粉,遞給他道:“你將這藥敷上,看看如何?”那乞丐敷了手面之后, 打開赤膊,背上有一個個墳起的結節,道:“我敷不到。”冰川天女道:“幽萍,你給他敷 。”幽萍不敢不允,折了一支樹枝,裹以白布,在山澗中一浸,酸上藥粉,替他搽了背脊。 那乞丐道:“這藥涼浸浸的,果然不錯,但我這瘡以前也曾醫過,百藥無效,你的藥未帥能 將我醫好。”冰川天女道:“再過兩天,若這藥無效,就再試第二種。”幽萍急道:“我們 還要趕路呵!”那乞丐盯了幽萍一眼,道:“好極啦,我正愁找不到食物,同你們走,既有 藥醫,又不愁沒吃的。”冰川天女本未想到與他同走,但話一說出,那乞丐立即纏上,冰川 天女稍一躊躇,道:“好,救人救徹,那你就跟著走吧,你能走嗎?”那乞丐道:“我一吃 飽,走山路那是毫不費力。”拾起拐杖,就跟在冰川天女后面。
  冰川天女同他走了兩天,到了雀兒山的南面,遠遠望去已可見到山下的人家。這兩天來 ,那乞丐都是一聲不響,冰川天女打到野獸,烤熟了給他吃,他亦照樣大嚼,并無道謝,藥 敷了兩大,他身上的紅腫稍退,尚未知效果如何。幽萍心道:“過了雀兒山,就是人煙稠密 之地,帶著這樣一個乞丐同走,豈不教人笑話?”正想和冰川天女說,那乞丐忽然坐了下來 ,對冰川天女道:“你不怕我嗎?”冰川天女奇道:“我為什么怕你?”
  那乞丐喃喃自語道:“世上誰都怕我,就只有你不怕我。”幽萍嗤嗤一笑,道:“你有 什么本領別人要怕你?”那乞丐道:“不錯,你說得對,別人不是怕我,是討厭我!”冰川 天女瞪了幽萍一眼,那乞丐又道:“你為什么救我?你不討厭我的毒瘡嗎,”
  冰川天女道:“我母親一生崇信佛法,她對我說過佛祖的故事,佛祖曾割肉喂鷹,舍身 救虎,又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為了救人,佛祖寧愿如此,我雖然不是佛門弟子 。但母親的話卻沒有忘記。”那患麻瘋病的乞丐雙眼一睜,似慍似怒,卻忽地冷冷一笑,道 ,“原來你之救我,竟是當成下地獄救人一樣,那我豈不成了地獄中的惡鬼了?”冰川天女 道:“我沒有這樣的意思,嗯……”心中感覺這乞丐無可理喻,本想解釋卻又忍著。
  那乞丐又看了冰川天女一眼,道:“你身佩寶劍,想必是個大有本領之人了?你的寶劍 可以借我一看么?”幽萍又外嗤一笑,道:“我們的公主本意是要救你,她的寶劍若然借給 你看,那就反而害了你了。”那乞丐道:“怎么?”幽萍道:“她的寶劍不是常人所能看的 ,看了不死也得大病一場。”那乞丐道:“這樣厲害?”言下之意,大不相信,忽又拍掌笑 道:“那更妙了,我既怕野獸吃我,又怕別人害我。你們既有這樣大的本事,又有這樣歷害 的寶劍,那我跟著你們,就什么也不用怕了。”幽萍眉頭一皺,道:“誰要你跟?”那乞丐 道:“救人救徹底,你們剛才說得如此好聽,現在又不理我了嗎?”幽萍心道:“那都是小 公主惹的麻煩,我幾時說過救你?”冰川天女心中一動,道:“你既然愿意跟我們走,就一 同走吧。”這乞丐居然能看出她的寶劍,冰川大女也不禁暗暗心疑了。
  幽萍無奈,只好讓那個乞丐跟著她們,走了半天,眼前一亮,只見一條瀑布像一張珍珠 簾于從山上倒掛下來,那乞丐道:“我走不過去啦,你背我過去。”幽萍大怒道:“你這個 人怎的如此不知自量,你就是我的父親我也不能背你。”那乞丐道:“那還說什么入地獄救 人?上有瀑布,下有山澗,你們跳得過去,我可不能。”索性在山澗邊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 。幽萍哭笑不得,怒道:“小公主不要再理他啦!”冰川天女道:“且慢。”正想說話,忽 聽得一聲怪笑,聲震山谷,半山亂石堆中忽然跳出兩人,為首的正是赤神子。
  赤神子晃動鮮紅如血的手掌,哈哈笑道:“小妖女,咱們又碰上啦,唐經天那臭小子今 日可不能再庇護你了!”縱身一躍,立即跳到冰川天女跟前,雙掌一錯,連環拍出。后面那 人也跟著一躍而下,沖著幽萍就是一拳,幽萍飛身閃避,但那人拳勢來得猛極,幽萍剛一閃 身,拳風已到背后。
  這人乃是赤神于邀來的助手,名叫谷石君,是雀兒山的野人,練就一身金鐘罩功夫,刀 槍不入,他一身之力可以擊斃猛虎,赤神子在慕士塔格山的絕峰之上,吃了馮琳的大虧之后 ,心中不忿,仍想與唐經大為難,所以邀了他來,準備對付唐經天與冰川天女,今日在此撞 上,見唐經天不在,赤神子更是氣焰高漲。
  谷石君一拳直擊,幽萍閃身一躍,谷石君手臂一彎,斗大的拳頭橫勾了過來,看這拳勢 幽萍萬萬躲閃不了,冰川天女正在抵御赤神子的急襲,無暇回顧,見此情狀,叫了一聲:” 不好!”忽見谷石君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大聲罵道:“你找死么?”原來是那個乞丐,不 知怎的,忽然在地下一滾,恰恰滾到了谷石君與幽萍之間,就像一塊石頭一樣,谷石君幾乎 給他絆跌。
  谷石君大怒,提起右足,一腳端下,那乞丐“哎喲”一聲,抱頭一滾,谷石君這一腳快 捷異常,竟然沒有將他瑞著,不覺怔了一怔,陡見眼前寒光連閃,憐意沁人,冰川天女連發 三枚冰魄神彈,都打中了谷石君的穴道。
  谷石君一身銅皮鐵骨,被尋常的暗器打中穴道自是無妨,但那冰魄神彈挾著奇寒之氣, 從毛孔之中鉆入,谷石君也不繁打了一個寒戰,冰川天女趁此時機,冰劍一展,已將幽萍護 住。
  只見那乞丐滾到數丈之外,頭枕一塊大石,眼睛半開半閉,懶洋洋地看著眼前這一場兇 惡的殺,赤神子喝道:“哪一條線上的朋友,識相點兒。”那乞丐伸了一個懶腰,叫道:”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不妙!不妙!”突然又是一滾,赤神子身形方起,他又已滾到三丈開 外,枕著另一塊石頭,仍然是懶洋洋地瞇著眼睛,裝出一副沒事人的閑觀神氣。赤神子這飛 身一撲,本想將那乞丐一掌擊斃,一擊不中,也不禁心中凜然。正想追蹤,再施殺手,卻聽 得谷石君大叫一聲,原來他又中了冰川天女一劍。
  谷石君的硬功夫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但冰川天女的寶劍是世間獨一無二的寶物,她 不用損傷敵人的皮肉,只那股奇寒之氣,已令人禁受不住。谷石君的內功來到火候,被她在 瞬息之間,連刺三劍,體內的血液,都幾乎冷得凝結,禁不住哇哇大叫。
  赤神子當初邀谷石君相助,原是想用來對付唐經天,不想唐經天不在,他那一身金鐘罩 的功夫,卻恰恰被冰川天女的冰彈冰劍克制,展不出來。赤神子顧不得那個乞丐,急急回轉 身來,先解谷石君之困,只見他呼呼呼連發三掌,熱風四播,冷氣全消,谷石君身上暖和, 精神一振,又再揮拳急上,助友強攻。
  冰川天女劍走輕靈,劍鋒指處,寒光四射,赤神子運掌成風,每發一掌,亦是熱浪襲人 。此往彼來,冷熱交戰,劍掌爭雄,論功力是赤神子深厚淪劍法是冰川天女神奇。各有擅長 ,相差無幾,但谷石君那一身橫練的功夫,卻遠非幽萍所能抵敵,戰了半個時辰,冰川天女 還沒有什么,幽萍卻已嬌喘吁吁,險象四露,赤神子一陣強攻,陡的大喝一聲,一個“雪花 蓋頂”,拍向冰川天女腦門。冰川天女迫得挪動腳步,回劍橫削,就在這一剎那,她與幽萍 之間,已是露出空隙,赤神子左臂一抖,陡的暴長幾寸,向幽萍摟頭抓下。
  幽萍嚇得呆了,忽覺小腿冰涼,有人在地下將她的小腿一抱,幽萍一個倒栽蔥向后直跌 ,被那人推出三丈開外,低頭一看,只見小腿上濕澀澀的,印著兩個大掌印,那瘋丐正橫臥 路中,兩邊滾動。抱她小腿的人,不是這瘋丐還有誰?幽萍一看掌印,想起這是滿身長著毒 瘡的瘋丐印上的,不覺一陣惡心,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谷石君恰好揮拳攻上,忽見那瘋丐又莫名其妙地滾來,不禁大怒,喝道:“你這臭叫化 是成心混攪來的?”雙腳齊起,連環疾踢,那瘋丐仍是懶洋洋地瞇著眼睛,忽地一個鯉魚打 挺,坐了起來,嚷道:“這是你家的地方么:老于喜歡在這里睡覺,天子也管不著?”“啪 ”的一口唾涎向谷石君吐去,谷石君踢他不中,怕他的口涎飛濺,急忙向旁斜躍,忽聽得赤 神子叫道:“谷兄弟,小心了!”只聽得哧哧聲響,谷石君萬萬想不到這瘋丐的暗器竟是雜 在口涎之中噴射出來。只覺肩上一陣麻痛,登時暈眩,那瘋丐身手好不快捷,身子仍然坐在 地上,雙足一個盤旋已滾到谷石君跟前,伸出鐵拐,喝一聲“著”把谷石君勾倒,冰川天女 唰的一劍,將他刺個正著。
  赤神于內外功夫都有極深厚的造詣,瘋丐那一口唾涎暗器,并沒有將他射中,大家身法 都快到極點,就在冰川天女劍刺谷石君的同時,他與瘋丐已碰在一起,赤神子雙掌一分一合 ,展出殺手神招,上扼喉嚨,下抓胸口,那瘋丐橫拐一勾,忽覺熱氣攻心,幾乎透不過氣, 大叫一聲:“乖乖不得了!”被赤神子的掌鋒一帶,“卜通”一聲跌入山澗之中。
  冰川天女急忙上前迎敵,赤神子忽地面色一變,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飛身一掠,不 接冰川天女的劍招,躍過數丈寬的山澗向山上急奔,連谷石君的死活也不顧了。冰川天女大 為奇怪,抬頭一看,只見那瘋丐赤著上半身,坐在山澗中的石塊上,動也不動一下,冰川天 女一眼瞥去,低呼一聲,呆呆怔了!
  那瘋丐的兩條手臂,本來是結滿疙瘩,形貌十分難看;如今在山澗之中一浸,但見皮光 肉潔。目秀眉清,雖然還不及唐經天那么俊朗挺拔,卻也長得不俗,冰川天女驚詫之極,一 時之間說不出后來。
  忽聽得幽萍一聲驚呼,冰川天女隨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谷石君的手臂腫得象吊 桶一般大不,面目瘀黑,肌肉抽搐,口是發出模糊的凄厲的叫聲,看那樣子,竟像是給極厲 害的毒蛇咬傷一樣,叫了幾聲,在地上打了幾個大翻,忽的張口一咬,狠狠的咬著一撮草根 ,雙手亂抓亂挖,顯見難受之極,冰川天女不忍,隨手撿起一塊石子,雙指一彈,打入了他 的死穴。
  那瘋丐縱身大笑,道:“只便宜了那赤神子。沒有打中他的要害!”冰川天女叫道:” 你是誰?”那瘋丐雙腳一跳,躍上草地,拾起那根黑漆漆的鐵拐。碟碟笑道:“我是個神憎 鬼厭的大麻瘋!”冰川天女博覽群書,記起漢人的醫書中有過這個病名,叫道:“什么,你 是麻瘋!”那麻瘋一聲不響,忽地將鐵拐兩邊一扯,那鐵拐竟然是摟空了的,瘋丐扯出一把 黑漆發光的鐵劍,將中空的鐵拐倒轉,在掌心下一捺,隨即伸手在面上一抹,幽萍一聲駭叫 ,只見那瘋丐在瞬息之間又恢復原形,臂上長出疙瘩,面上現出紅云。
  冰川天女柳眉一皺,道:“既已露出本來面目,為何弄鬼裝神?”冰川天女這時已經看 出,那瘋丐的可怕相貌,乃是故意弄出來的,他臂上的疙瘩,乃是暗運內勁,將肌肉迫起, 形成了一個個的結,面上的紅云,卻是染上去的,那藥料就貯藏在鐵拐之中,若非親眼見他 涂抹,誰也看不出他是假裝。
  那瘋丐眼光一掃,忽地又縱聲怪笑:“什么叫做本來面目?你知道我的本來面目是什么 ?”向前一躍,信手一劍,就向冰川天女劈去。
  這一下大出冰川天女意外,叫道:“你干什么?”那瘋丐不由分說,刷、刷、刷一連進 了三式劍招,每一招都是凌厲之極,冰川天女也曾見過聽過無數怪異之事,卻從無一件比得 上今日之事的怪異絕倫,以冰川天女的絕頂輕功,也險險躲避不開,幽萍叫道:“公主拔劍 !”冰川大女一個“乳燕穿簾”避開了瘋丐的四五兩招,冰魄寒光劍一個回環疾削,那乞丐 打了一個寒啤,哈哈笑道:“我就是要見識你這把寶劍!”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緩, 左劍右拐,亂劈亂刺,競似天風海雨,迫人而來,每一招都藏著極復雜極厲害的變化,冰川 天女迫得展開中西合壁的獨門劍法,將他擋住。
  那瘋丐腕力奇大,冰川天女試了幾招,只要一碰著他的鐵劍,虎口便隱隱發麻。冰川天 女抖擻精神,劍走輕靈,不與他的鐵劍正面交鋒,卻展開了絕妙的的身法,一口冰魄寒光劍 就像化成了數十口一般,但見冷氣騰空,寒光匝地,將敵我雙方都籠罩得風雨不透,若是武 功稍遜之人,縱不中劍受傷,也會冷個半死,那瘋丐卻視若無事,哈哈笑道:“妙極,妙極 !省得叫人扇涼。”兩人在片刻之間,交換了五七十招,難分上下。幽萍見那瘋丐的鐵劍虎 虎生風,不禁為主人暗暗憂慮。
  冰川天女心道:“這瘋丐定是另有來由,我何苦與他死拼?”使出達摩劍法中的神妙招 數,一招“玉女投梭”,寒光起處,將那瘋丐亂草般的頭發削去了一大絡,與此同時,那乞 丐的鐵劍一揮,也正好與冰魄寒光碰個正著,但聽得“當啷”一聲,冰川天女的寶劍,脫手 飛上半空。原來那乞丐也抱著同樣的心思,雙方都想略占上風便行收手,冰川天女的劍勢較 為迅捷,搶廠光機,但那瘋丐內勁較強,趁勢一揮,也磕飛了冰川天女的寶劍,論起來還是 各不輸虧。
  這幾下動作如電,幽萍哪看得清楚,見主人的劍被瘋丐磕飛,不由得駭叫一聲,脫口罵 道:“賊麻瘋,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家公主怎樣對待你來,你卻恩將仇報!”那瘋 丐昂頭一笑,嗤嗤聲響,兩點黃豆般大小的黑點,朝著幽萍劈面而去,冰川天女大駭,劍已 落手,撲救無及,幽萍急忙使個“鐐裹藏身”,扭腰閃避,只覺兩鬢沁涼,倆邊的頭發給他 割去了一絡。
  冰川天女縱身一接,將冰魄寒光劍接在手中,護著侍兒,正要發作,忽見那乞丐嗚鳴哭 泣,哭得鳥飛猿躍,到了后來,大放悲聲,聞者心酸。冰川天女道:“咦,你怎么啦?”有 什么傷心之事?”
  那瘋丐將鐵劍插入鞘中,又成了一支鐵拐一拐一拐地走到溪邊,掏起山澗清泉,在面上 一抹,一剎那間,紅云盡退,疙瘩全消,又變成了一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少年。他向冰 川天女一揖,道:“我為你破了誓言,你是這世上第一個不討厭我的人,好,你們走吧!” 冰川天女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那瘋丐道:“我立誓與天下武功高強之人作對,你與 我打成平手,本來我要與你再決勝負,現在算啦。”
  冰川天女道:“這是為何?”那瘋丐道:“就因為你不討厭我。”冰川天女道:“除我 之外,也不見得人人都討厭你。”那瘋丐道:“除非是呂四娘還在人間。我師父說,這世上 就只呂四娘一人不討厭麻瘋。”冰川天女曾聽父親說過呂四娘的名字,知道她是當今天下的 第一高手,但卻不明呂四娘怎地與這瘋丐扯了關系,奇而問道:“你怎知她不討厭麻瘋,而 且,你實在也不是麻瘋!”
  那瘋丐抹干眼淚,忽地又縱聲長笑,道:“我師父說的,哪能有假?這世上就只她一人 不討厭麻瘋,不,現在連上了你,有兩個人啦。”冰川天女道:“你明明不是麻瘋,你師父 難道是麻瘋嗎?”那瘋丐道:“我與我師父一般,若不是我的師父,我就早被世人拋棄,死 在路旁了。”冰川天女一詫,心中想道:“醫書上說,麻瘋無法可治,聽這人口氣,又卻像 他師徒本來是個麻瘋,后來醫好了的。好奇之心一起,不肯放他便走,又問道:“你師父是 誰?”那瘋丐瞪了她一眼,道:“我也不知道我師父是誰!”冰川天女道:“哪有這個道理 ?”那瘋丐道:“你三四歲這時,是否全懂人事?”冰川天女道:“咦,你是三歲之時便入 師門的。”那瘋丐道:“不錯。我剛學會滿山走之時,我師父便死了。”冰川天女點點頭道 :“嗯,你真可憐!”
  那瘋丐面色一沉,喝道:“我不要人可憐!”舉起鐵拐,作勢欲擊,忽又緩緩放下。冰 川天女道:“你師父……”她本想問:“你師父既然在你三四歲之時便死,你又從哪里學來 這一身上乘的功夫?”卻見那瘋丐雙眼圓睜,大聲喝道:“我不許可憐麻瘋的人再提我師父 的名字!”幽萍小聲道:“公主,咱們走吧!”
  冰川天女擺了擺手,面向那個瘋丐,道:“你叫什么名字?這可以問了吧?”說得甚為 委婉,那瘋丐看了冰川天女一眼,嘆了口氣,低頭說道:“你是第一個肯問我名字的人。好 ,我就告訴你吧,我叫金世遺,這名字是我師父起的。”冰川天女冰雪聰明,一聽這名字, 便知這是“今世遺”的同音,心道:“若然他真是麻瘋,又未曾醫好的話,照漢人的習俗, 他確是要被世人遺棄。
  那麻瘋說完之后,仍然出神的望著冰川天女,冰川天女道:“你上哪兒?”那瘋丐道: “我喜歡上哪兒便上哪兒。你上哪兒?”冰川天女道:“我去川西。”那瘋丐道:“那么, 我也上川西。你認得路嗎?”冰川天女雖無意與他同行,但不慣說謊,但然說道:“問是問 過了的,過了此山,沒有記認,也許就會走錯啦。”那瘋丐道:“如此說來,我陪你一同走 好不好?”
  幽萍大為著急,用眼角瞟看主人,冰川天女卻緩緩說道:“那么,也好!”她心地慈悲 ,見那瘋丐憤世疾俗,不愿令他誤會是自己討厭他,故此答允。幽萍道:“出了此山.便有 人煙,小公主,咱們怎好與他同走?”冰川天女一片純真,被幽萍提醒,這才想起,面前這 個瘋丐,赤著上身,下身用麻袋縫成的褲子,褲管亦已破爛,走到外面,確是不雅。那瘋丐 哈哈笑道:“你嫌我難看嗎?”一轉身立即如飛奔走,轉瞬之間、沒了蹤跡。
  冰川天女道:“你瞧,無原無故,又結了怨啦。”幽萍道:“這個怪物,我瞧著他便覺 膽寒。”冰川天女道;“幸虧我不知道麻瘋的癥狀,若然知道,初初一見,我也難免害怕。 ”想起這麻瘋扮成瘋丐的詭異行為,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正是:
  湖海飄零憤俗世,奇行怪跡惹人猜。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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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58:02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回 淺笑輕顰 花前談往事 蘭因絮果 月下見伊人
  雀兒山四周高峰,犬牙交錯,人在山中,視界窄狹,頗有一種陰森的感覺。要翻過山頂 之后,這才豁然開朗,俯視群峰,就像披著雪衣伏在山下的羊群。幽萍精神一振,拍手笑道 :“好在咱們擺脫了那令人討厭的麻瘋。”就好象那“麻瘋”若在身旁,連這美景也會被玷 污似的。冰川天女笑道:“他既不是真的麻瘋,又沒有傷害了咱們,你何以對他如此憎惡? ”幽萍道:“我就是討厭他那陰陽怪氣的行徑,你說他哪一點比得上唐相公?”冰川天女聽 侍女提起唐經天,幽幽地嘆了口氣。
  走了兩個時辰,走出南面的山隘,山下人家,已然在望,幽萍舒了口氣,更是歡喜,笑 道:“這幾日山路,真把我悶死啦。整天吃烤羊腿,也吃得膩了。”冰川天女微微一笑,遙 遙指道:“你瞧是誰來了?”幽萍一看,只見半山腰處,突然竄出一人,穿著一身整潔的青 布衣裳,長袖臨風,頭上束著方中,乍眼看來,似是一個滯灑不羈的書生,看真切時,竟原 來就是個自稱“金世遺”的瘋丐。
  幽萍氣得轉過了臉,冰川天女卻微笑道:“你怎么又回來了?”金世遺道:“佛要金裝 ,人要衣裝,你既然嫌我,我就只好去偷了一身衣裳,好陪你走路呀。”說話神態,甚是滑 稽,冰川天女笑道:“原來你還會做賊?”金世遺道,“不錯,我還偷了另外的東西呢,你 要不要?”在背囊中取出一個紅漆飯盒,揭開盒子,里面裝的競是四式精美的小萊、還有噴 香的白米皈。冰川天女一片純真。心無芥蒂,取過來道:“多謝你啦。”要分一半給幽萍, 幽萍想起這“麻瘋”前幾日那滿身膿瘡的丑惡模樣,雖然明知他是假裝,也不覺惡心、搖搖 頭道:“我不要。”自己挑路邊的野果吃。金世遺看冰川天女毫不介意的將飯菜吃了,露出 感激的眼光,不知不覺滴出兩顆淚珠。
  金世遺陪她們走了兩天,故作瘋狂的禪態已收斂了十之八九,有說有笑,閑時也給冰川 天女講一些江猢上的奇聞怪事,只是每當冰川天女要試探他的來歷之時,他就顧左右而言他 。冰川天女也就不再多問。
  這日到了雀兒山南面的一個小鎮,三人走人鎮中,幽萍發現路人都好像對他們投以詫異 的眼光,心中極不舒服,暗暗埋怨公主要這瘋丐同行,金世遺忽道:”這里有我一位朋友, 咱何去訪一訪他。”幽萍道:“我們又不認識你的朋友,你訪友自個兒去。”冰川天女好奇 心起,卻想瞧瞧他的朋友是何等樣人,笑道:“咱們既已同行多日,認識一下你的朋友也是 應該的。”幽萍氣得說不出活,只好同去。
  兩人隨著金世遺走,走到了一家朱漆大門的人家,金世遺喚了幾聲,沒人答應,也不知 他用什么手法,那門一下子就給他弄開,里面走出了一個少年。
  這少年身穿對襟描金馬褂,領上圍著一條狐皮披肩,舉止安詳,的確是大子弟風度。冰 川天女暗暗詫異:金世遺竟有這般朋友,這少年看了她們一眼,對著這些突如其來的客人雖 感詫異,卻并不現諸聲色,他迎著金世遺雙拳一拱,微笑道:“素不相識,不知兄臺何事過 訪?”冰川天女吃了上驚,恩不到金世遺此來又是胡鬧。
  金世遺道:“我來拜妨唐二先生,誰要見你?”冰川天女心頭一動:唐二先生,此名好 熟。正在思索,只聽得那少年又說:“先祖已去世多年,等不及閣下了。”金世遺說。“什 么,唐二先生已去世了?真可惜、真可惜、真可惜呀!嗯,那你還有什么長輩?”那少年道 :“我祖父伯叔均已棄世,無人招待你了。”金世遺道:“豈有此理,你長一輩的男男女女 都死絕了嗎?”那少年雖有教養,至此亦不禁慍怒,說道:“我長一輩的只有姑姑還在,她 年老多病,已有好幾年足不出戶了。”金世遺道:“好,那就請你姑姑出來!”那少年想不 到金世遺如此不通情理,冷冷說道:“前年冒川生老伯來探望姑姑,姑姑也沒有出迎。她實 是年老多病,并非有意慢客。閣下尊姓大名,請予賜示,待在下轉稟姑姑,說你來過便是。 小弟不遠送了。”雙拳一拱,擺出了送客的姿態。
  冰川大女心中一凜,少年所說的冒川生正是她要尋訪的伯伯,原來竟是與他們這家相熟 的。須知冒川生乃是中原的武林領袖,這少年的語意說得十分明白,試想像冒川生那樣的武 林名宿到來,他姑姑尚不迎接,金世遺登門求見,豈非太不自量?
  只見金世遺面色一變道:“你是要逐客了?”那少年道:“不敢,不敢,請諒!”雙手 張開仍然擺出送客的姿態。金世遺桀桀一笑,突然伸手在面上一抹,那少年驟見金世遺的面 突然變得浮腫,現出紅云,手臂上又長出疙瘩,不由得吃一驚,叫道:“你,你!”金世遺 “呸”的一口唾涎,吐在那少年的華服上,雙手一送,把那少年重重的摔了一個筋斗,哈哈 大笑道:“你要送客,我偏不走,唐老太婆,看你出不出來?”
  只聽得一個蒼老聲音道:“好本事,好本事!”一個白發蕭蕭的老太婆扶著女仆的肩頭 顫巍走下庭階,那少年在地上一躍而起,道:“就是這個惡丐,他一定要見姑姑。”那老婆 婆道:“對付惡狗,該當如何,你也不知道嗎?取我的彈弓來!”說話之間,神態完全變了 ,一個看似體衰力弱的老婆婆,剎那之間,變得英氣迫人。只見她在女仆手中接過彈弓,右 手如托泰山,左手如抱嬰兒,弓弦一張,唆唆連聲,彈丸疾發!”
  金世遺哈哈大笑,叫道:“終于見著你們家的暗器了!”突然一個筋斗,在地上打一個 風車,那根鐵拐,隨著他的身形,也舞得呼呼風響。冰川天女看得不禁駭然,這老婆婆的彈 丸打得又狠又準,十二顆彈丸,顆顆方向不同,有的斜飛,有的直射,有的打過了頭與另一 粒彈子一撞,又折射回來,看似凌亂,卻是每一顆彈丸,都奔向人身一處大穴,這種發暗器 的手法,真是武林罕見,世上無雙。金世遺好像早有準備,成竹在胸,那一個筋斗打得妙到 毫巔,上下穴道顛倒,將那飛彈襲穴的凌厲功勢隱隱化解。只聽得一陣叮叮哨嗎的繁音密響 ,火星四濺,十二顆彈丸都給鐵拐震飛,但金世遺那根鐵拐也給那些彈丸打得似絳窩一樣, 點點斑斑,金世遺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別看這老婆婆年邁蒼蒼,內勁之強,絕不在他之 下。
  那老婆婆道了一個“好”字,又道:“不知自愛,可惜,可惜!”彈丸飛出,卻是悄無 聲響,每三顆一組,列成品字,四組彈丸,分向四方飛來,竟像她是從四個不同的方向所發 。彈丸快慢不一,飛到近身,忽的后列改成前列,有如冰雹亂落,花雨襲人。金世遺叫道: “唐家暗器,確是名不虛傳!”手足并用,陡的又在地上連翻兩個筋斗,暮地一聲冷笑,怪 聲叫道:“你也嘗嘗我的暗器!”一個筋斗翻到了老太婆的面前,“嗤”的一聲,張口便吐。
  冰川天女大吃一驚,她看了這老大婆的暗器手法,這時已摹然想起,這老太婆是唐經天 曾對她說過的唐賽花,亦即是數十年前威震江湖,號稱天下暗器第一手的唐金峰的獨生女兒 。唐金峰排行第二,人稱“唐二先生”,當年他們父女和唐經天父母有過一段“梁子”,后 來得呂四娘之助,才釋嫌修好的。龍靈矯是唐金峰的關門徒弟,亦即是這個老太婆的師弟, 唐經天這次順道入川,為了龍靈矯之事,正要尋她。
  冰川天女想起了唐賽花的來歷,見金世遺張口要吐他那獨門的歹毒暗器,不由得大吃一 驚,當下不假思索,拔出寶劍,抖起一道冰魄寒光,飛身急上,在兩人中間左右一分,寒光 劍的劍尖直指到金世遺胸前的“璇璣穴”,要迫他不能傷害唐老太婆。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唐賽花的寶弓已與金世遺的鐵拐相接,五根弓 弦全都震斷,金世遺的鐵拐也飛上半天,接著“刷”的一聲,金世遺的衣服給冰劍割開,金 世遺大叫一聲:“好!”一縱身接了鐵拐,立刻轉身飛奔。冰川天女斥道:“你這個兇殘成 性的東西,以后永不要再見我。”金世遺一聲不響,瞬息之間,身形越過墻頭,飛出園外。
  冰川天女一片茫然,看著金世遣的背影似驚鴻疾逝,對他也不知是憎惡、是惋惜,還是 同情。
  唐賽花將斷了弦的鐵弓擲于地上,道:“好漂亮的小姑娘,你和他不是一路的嗎?”冰 川天女道:“冒川生正是家伯。”唐賽花頗感驚奇,道:“嗯,你是冒川生的侄女兒?你怎 的會與這瘋丐在一起?”說話之間對那瘋丐,似乎露出極度鄙夷的神色,冰川天女雖然并不 把金世遺認為朋友,但不知怎的,卻對唐賽花說話的神氣,感到甚不舒服,淡淡說道:“路 上碰到的。”眼光一瞥,見唐賽花臉上隱隱籠罩著一層黑氣,驚叫道:“唐伯母,你中了他 的暗器了!”想起金世遺暗器的歹毒,毛骨聳然,對金世遺的同情化為烏有,恨恨說道:” 真想不到他是逢人便咬的惡狗!”
  唐賽花冷笑道:“難道你還以為他是什么好東西嗎?”冰川天女皺了皺眉,道:“伯母 ,你要不要試服我的解毒散?”那少年對冰川天女甚是好感,早挨近了來,這時才有機會插 口道:“姑娘,真多謝你了!幸得你將他逐走。你有解他暗器的靈藥嗎?”冰川天女道:” 那是我自己配制的,比不上天山雪蓮,但對付一般毒藥還很有效,對這廝的歹毒暗器,卻不 知成與不成?”
  冰川天女長處冰宮,不知人間世故,既不以小輩之禮與唐賽花相見,對那少年的道謝又 不知謙讓,更兼她那與生俱來,自然帶著的一副高傲的神情、唐賽花心中亦是甚不高興,冰 川天女不知別人對她誤會,正想掏出藥來,唐賽花雙眼朝天,冷冷說道:“不用。”那少年 道:“姑姑,試試也好。”唐賽花雙眼一睜,道:“端兒,咱們唐家的暗器從無空發,有些 孤陋寡聞的外人或許不知道,你難道也不知嗎?三天之內,包管那瘋丐要將解藥乖乖的送來 ,與我交換。你姑姑雖然年邁,這三日還能挺住。”那少年道:“姑姑,那魔頭中了你什么 暗器?”唐賽花道:字三日之內發作,七日之內斃命的白眉針!”冰川天女見唐賽花這樣咬 牙切齒的神情,想兩人的暗器都是這般歹毒,思之不禁駭然。
  唐賽花道:“冒川生前年曾到我家中來過,現在青城山隱居。他是一代名宿,怪不得你 這樣高明,我老婆子一來是走不動了,二來是怕別人說我奉承,恕我不領你去找你的伯伯了 。”話中隱有送客之意。冰川天女道:“不敢有勞伯母,我自己會去。但有一事卻要稟明伯 母。龍靈矯在拉薩下獄;此事不知你們知道不道?”
  唐賽花眼皮一翻,叫道:“什么,龍靈矯在拉薩被人捉了?”要知唐賽花一生無子,龍 靈矯入唐家之時,只有七歲,名義上雖是唐賽花的師弟,唐賽花實則將他當作兒子看待。” 將他撫養成人,故此分外關懷。冰川天女將龍靈矯下獄之事簡單的說了一遍,唐賽花“哼” 了一聲,道:“福康安與赤神子有這么大膽,哼,看來他們是不許我這老婆子安安份份地守 在家中了。”那少年道:“姑姑,你別動氣,養好了傷再說。”唐賽花點點頭道:“不錯。 侍兒扶我回去。”不理冰川天女,徑自走進屋內去了。
  冰川天女哪曾受過如此冷淡,對幽萍道:“咱們走吧。”那少年急忙上前施了一禮,道 :“我姑姑年老糊涂,你不要見怪。令尊是石大俠還是桂大俠。”冰川天女道:“家父排行 第三,名字上華下生。”那少年聽說她是桂華生的女兒,吃了一驚,隨即說道:“原來是桂 姐姐,我叫唐端,請桂姐姐念在我姑姑無人保護,屈駕多留兩日。”冰川天女道:“你姑姑 不是用白眉針將那‘瘋丐’傷了,現下只待他來交換解藥嗎?我本事低微,怎能保護你的姑 姑?”唐端陪笑說道:“我姑姑過于自信,怎知那瘋丐在三日之內來是不來?而且若然他不 知自眉針的厲害,不肯交換,三日之內,前來行兇,那又有何人能夠抵擋?”冰川天女一想 ,唐端的說話果然并非多慮,心道:“那老婆子雖然無禮,到底是位前輩,我若就此走開, 她有三長兩短,我良心上也說不過去。”慈悲之念一起,便答應在唐家留下。
  轉瞬過了三日,唐賽花把自己關在靜室中,靜坐御毒,足不出戶,冰川天女見唐端日增 愁煩,心中亦是惴惴不安。想那金世遺雖因憤世嫉俗,專與成名的武林人物作對,但用這種 歹毒的暗器傷害一個老婆婆,總是不能原諒。不知不覺又從金世遺而想到唐經天,兩人都是 年少翩翩,唐經天的教養與金世遣卻是不可相提并論。但冰川天女想起唐經天對她的戲弄, 卻又覺得金世遺那種游戲風塵的態度,亦有一種坦率之處,其實冰川天女自己不知,她對唐 經天已隱隱有了情愫,故此對唐經天的任何缺點,任何誤會,都會責備求全;對金世遺則只 是一種好奇,最多雜有憐惜之念,故此反而能從他的怪僻行徑中,也看到他有“可取之處”。
  這日已是第三日黃昏,金世遺還不見來,冰川天女對唐賽花的傷勢甚為掛念,走出臥房 ,想去探望,唐家甚大,卻少婢仆,冰川天女走到唐賽花的靜室外面,聽得里面有人說話, 正是唐賽花的聲音,只聽得她高聲說道:“這瘋丐今晚必來,他若不向唐家叩頭謝罪,這解 藥不要與他!”
  唐端道:“姑姑,咱們也要他的解藥!”唐賽花厲聲說道。“咱們唐家世代以來,沒人 敢小覷一跟、如今一個瘋丐闖出,傳出去還有何面子?非叩頭賠罪,這解藥絕不能拿出。” 唐端道。“可是姑姑,你……”唐賽花斥道:“我拼著不要他的解藥,若他不肯賠罪,就教他 陪著我一同死。好叫天下人知道,誰敢在唐家放肆的,就得把命兒賠上。”唐端道:“姑姑 ,這,這……”話聲顫抖,顯得心情極是惶恐,唐賽花“啪”的一掌擊打床沿,又歷聲斥道 :“你這樣不爭氣,還算得唐家的人嗎?”冰川天女在外面聽得毛骨驚然,心中想道:“本 來雙方交換解藥,互不輸虧,豈非甚好,想不到這老婆婆卻如此好強要臉,狠心毒手!”她 本來對金世遺絕不同情,如今聽了這一番話,對唐賽花也隱隱起了反感。
  里面唐端放低聲音,想是對姑姑勸說,忽聽得唐賽花又是“啪”的一聲,厲聲斥道:” 你不聽話,我沒給這瘋丐害死,就先給你氣死了!”斥責之聲過后,房門一開,唐端走了出 來。
  冰川天女慌忙一閃,她身法快極,就在這剎那之間,已隱到假山背后。唐端本領雖然與 她相差甚遠,但他自幼練習暗器,聽覺卻極靈敏,急忙走去,冰川天女緩緩走了出來,只見 唐端正張口欲呼,卻忽地又放柔聲音說道:“呵,原來是桂姐姐,你是找我嗎?”冰川天女 道:“是呀!”她不慣說謊,順著唐端的問話說了之后,面孔通紅,唐端眼光充滿喜悅,深 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桂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冰川天女吶吶說道:“我找你,找你, 想打聽一個人。”唐端道:“誰?”冰川天女道:“就是我前日與你說過的那位唐大俠之子 、唐經天。想他也定然經過此間,你們是本地人,容易打聽。”她本來不想提唐經天,臨急 之時,為了圓謊,卻莫名其妙的自然而然的說了出來。
  唐端好生失望,但他幼承家教,素有涵養,卻也不在面上表露出來,淡淡說道:“這幾 日為了照料姑姑,沒空出外打聽,過了今晚,我一定替姐姐留心。咦,姐姐,你躲一躲!” 冰川天女一聽,聽的出半里之外有微風落葉之聲,唐端急道:“這是我家之事,待緊急之時 ,再請姐姐相助。”冰川天女知是金世遺到了,點了點頭,躲到假山背后,心中奇怪,唐端 前日還堅留自己,怕對付不了金世遺,要自己相助,怎么如今又不要了?繼而一想,恍然大 悟,想是那老婆婆太過要強,所以堅持要唐家的人自行了結。
  冰川天女剛躲進假山,只聽得一聲怪笑,金世遺已到園中,真是快捷無比。唐端扳起面 孔,正想說話,金世遺已哈哈大笑,搶先說道,“好厲害的白眉針,我總算見識你唐家的暗 器了!這種歹毒的暗器,也虧你們逢人便用,這是你們暗器世家的家風嗎?”冰川天女暗暗 奇怪,本來是金世遺無緣無故找上唐家,怎么他反而先怪起唐家來?
  唐端大約也是同樣心思,只見他雙眼一睜,怒聲斥道:“你的暗器就不歹毒?無緣無故 地打傷一個老婆婆,難道這也算得是俠義道的所為嗎?”冰川天女正自心中說道:“問得好 ,責得好!”但聽得金世遺哈哈大笑,怪聲說道:“我本來就不是俠義道,你這話可是廢話 !”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即算本是個下三流的宵小之輩,也多以“俠義”兩字作為幌子,絕 不肯像金世遺那樣自承,唐端不覺一怔。
  只聽得金世遺又哈哈笑道:“我是專門領教俠義道本領的人,你家的姑姑若然是個普通 婆子,我自然不會尋她,可她卻是自稱天下暗器第一的高手!你們唐家也曾世代以俠義標榜 ,哈哈,如今也領教了。”唐端道:“怎么,我們唐家的人總不至于像你那樣鄙劣偷襲!” 金世遺又仰天大笑,說道:“我且問你,武林之中,彼此印證武功,可是常事?”唐端道: “不錯。”金世遺道:“我本來只是想見識見識你們唐家的武功和暗器手法,你姑姑卻先用 了劇毒的白眉針,要把我置于死地,你說我該如何?有毒的暗器天下也不只是你唐家獨有, 哈哈,那我也只好奉陪了!你家的白盾針要七日方能致人死命,我的毒龍釘你的姑姑最多只 能捱三天!你要我死,那也容易,只是我可看你哭靈之后,鄧才會死卻哪!”唐端心中發毛 ,他這才知道原來是姑姑先發了白眉針,這才引出這瘋丐的毒龍釘的。
  金世遺說的也有有他的一片歪理,按說若然唐賽花知道他只是想印證武功,即算用暗器 打傷了他,也不該用喂毒暗器,可是金世遺從山東闖到川北,專以折辱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為 樂,名氣大壞,唐賽花想下手除他,也有她的道理,唐端被金世遺一問,怔了一怔隨即怒沖 沖他說道:“你這樣瘋狗一般的東西,誰與你講江湖規矩?我姑姑才不屑于與你印證武功!”
  金世遺面色一沉,喝道:“你再多說一句,我也就不顧江湖規矩,先取你的性命!”雙 目倏地露出兇光,唐端一嗲,只聽得金世遺又冷笑道:“你姑姑不屑于與我印證武功,如今 可要哀求我給解藥了吧?”唐端抗聲說道:“你如今也要哀求我們唐家的解藥了吧?”金世 遣道:“不錯。但你可別忘記,你姑姑過不了今晚,我可還要過四日才死。這四日之差,就 值得你向我磕三個響頭。”唐端怒道:“什么?彼此交換解藥,還要我向你磕頭賠罪!”金 世遺道:“你姑姑現在諒也不能走動,那只有你替她磕了。”唐端大怒道:“你不磕頭賠罪 ,休想得我解藥。”金世遺道:“那我只好擦亮眼睛,看你哭靈了!”唐端又氣又急,心中 忽思:這瘋丐中了我姑姑的白眉針,按說如今毒力該已發作,我未必就不是他的對手?正想 動手,金世遺竟似知道他的心意,隨手一掌,呼的一聲,把一技小樹劈倒,冷笑道:“你要 用強嗎?那也成!”話猶未了,忽見眼前人影一晃,快逾飄風!
  唐端大吃一驚,只道是那瘋丐突然發難,左手一招“彎弓射雕”,右手一個“披風橫斬 ”,唐家的暗器天下聞名,掌法上也有獨門殺手,這兩招為了臨危救命,以攻為守,更是唐 家掌法的精華所在,左右開弓,但只覺微風棘然,來人從身邊掠過,連衣角也撈不著,抬頭 看時,只見冰川天女衣袂輕飄,攔在兩人中間。
  唐端叫道:“不敢有勞相助,唐家之事,由我承當。”但見冰川天女面若冰霜,轉向那 瘋丐道:“這個給你,你的解藥也拿出來!”唐端吃了一驚,伸手一摸,懷中的解藥已在那 瞬息之間給冰川天女偷去。唐端只道是冰川天女出來相助,不料她竟然偷了自己的解藥送給 敵人。不由得張口結舌,半晌才出聲道:“你,你……”
  金世遺也嚇了一跳,幾乎與唐端同聲叫道:“你,你……”冰川天女道:“把解藥拿出 來!”金世遺道:“你好呵!”冰川天女長劍一指,道:“彼此交換,兩不輸虧。把解藥拿 出來,從今之后,不要再來見我!”金世遣看了冰川天女一眼,暮然把手一揚,道:“給你 !”冰川天女伸手一接,金世遣左手又是一揚,叫道:“這個也給你!”冰川天女長袖一卷 ,只見后來擲來的那宗物事,卻是用羊皮紙包裹的一個石頭,正自不明其意,金世遺憤然說 道:“你要見的人在這里面,你好好地去瞧吧。”話聲未了,已自翻墻飛出,唐端不由得打 了一個寒蝶,心道:“這瘋丐中了姑姑的白眉針,只還有四天性命,居然還是這么了得!幸 虧未曾與他真個動手。”
  冰川天女把那羊皮紙攤開一看,登時呆了。只見那紙上畫著兩個人像,一個是唐經天, 另一個卻是美艷的少女,畫得非常生動,那少女巧目含笑,眉黛生春,半面臉向著唐經天, 手指拈著裙角,活畫出一個初解風情的嬌癡少女,那羊皮紙上還畫著地圖,指出怎樣去找唐 經天的道路。冰川天女心道:“原來唐經天就在鄰縣,此去不過兩日路程。這少女究是何人 ?金世遺給我這畫又是什么用意?”
  只聽得唐端叫道:“桂姐姐,桂姐姐!”冰川天女把羊皮畫收進懷中,心煩意亂,聽他 連叫幾聲這才回轉頭來。唐端道:“呀,這如何是好,姑姑一定怪責我了,”冰川天女突覺 心中一陣厭煩,把金世遣的解藥塞到唐端手里,冷冷說道:“我給他向你賠罪,這成不成? ”唐端慌忙避開,冰川天女道:“你姑姑吩咐過你,若然他不磕頭賠罪,你們唐家的解藥就 不能交出,是也不是?”唐端道,“正是呀!”冰川天女道:“你們唐家的解藥是我交給他 的,與你無關,你姑姑若然怪責也不會怪到你的身上,這一包解藥你快拿去給你姑姑,麻煩 你替我向她間好!”突然大聲叫道。“幽萍,幽萍!”
  唐端說道:“徑姐姐,你做什么?”只見月光之下,幽萍匆匆奔出,冰川天女道,“三 日來多謝你的招待,再見啦!”唐端道,“桂姐姐,這不是見怪我們嗎?”冰川夭女道,” 你姑姑安然無事,我可以放心走了。哪談得上什么見怪?”與幽萍一個回身反躍,掠過墻頭 ,唐端追出去時,但見明月在天,星河耿耿,哪還有她們二人的影,唐端嘆了口氣,想起冰 川天女剛才的出手,實是一片苦心,要不然他和那瘋丐在怒氣頭上,大約誰都不會讓步,結 果姑姑和那瘋丐必兩敗俱傷。想不到如此萍水相逢,匆匆便散,唯有沒精打采的將解藥捧回 去稟告姑姑。唐端心情紊亂,卻不知道冰川天女更是心事重重,冰川天女本來不解人世的憂 愁,但不知怎的,自與唐經天分開之后,總覺得郁郁不樂,今晚見了那羊皮圖畫,更是觸動 心頭,一忽兒想立刻去見唐經天,一忽兒又想從此避開,永不相見。連自己也不知是愛是恨 ?所思為何?
  冰川天女哪里知道,此時此刻,唐經天也正是心思績亂,想念著她。
  這晚,唐經天大病初愈,在月夜之下,和鄒絳霞在屋外漫步,鄒絳霞的母親忽然來找他 們,談起那瘋丐傷了唐賽花之事。唐經天聽說有兩個美若天他的女子和那瘋丐一道,不覺大 吃一驚,猜想這兩個女子,十之八九必是冰川天女主仆。覺得這事情過于怪誕,難以置信, 但既然許多人見到,會影會聲,又不由不信,心中自是暗暗納悶。楊柳青見唐經天沒精打采 ,只道他是聽得那瘋丐出現,心中不安,言道:“這兩日咱們且避他一避,待你完全復原之 后,咱們再合力斗一斗他。”鄒絳霞聽母親說不許她在屋外散步,撅起小嘴兒道:“唐家哥 哥剛病好,正要到外頭走走散散心,關在屋中,那夠多悶!”唐經天見她那嬌癡的樣子,不 由得葉嗤一笑,心知鄒絳霞好動愛玩,這十多天來,她不離病榻,服侍自己,實是難為了她 ,便道:“其實也不必如此畏懼,我雖然尚未十分復原,但腎同若再遇到那個麻瘋,他也斷 不能再傷得我。”鄒絳霞聽他說得甚為自信,喜道:“唐哥哥,你想出了什么破敵的妙法? ”唐經天道:“那瘋丐最厲害的是口中的暗器,但不能及遠,我的天山神芒可以打到五六丈 外,若再見他,我只用暗器拒敵,就教他不敢近身。”
  楊柳青微微一笑,道:“既然你有把握,那你就和霞兒散散心吧。我不攔阻你們了。” 她見唐經天和女兒都歡喜在花下散步,心中必有所思,暗暗歡喜。
  鄒家屋子倚山而建,屋外鄒絳霞所種的茉莉花正在盛開,一片銀白,在月光下發散著淡 淡的幽香,中人如酒。鄒絳霞嚴似依人小鳥,緊緊地傍著唐經天。
  唐經天在茉莉花下緩緩漫步,許久許久,都不說話,鄒絳霞道:“唐哥哥,你想什么? ”唐經天道,“沒想什么。”鄒絳霞忽地格格一笑,道:“我知道啦,你一定是聽得我媽說 那兩個女子美若天仙,心中想見她們啦,是也不是?”鄒絳霞本是故意取笑,卻見唐經大忽 地低下了頭,幽幽地嘆了口氣道:“不錯,我正是想念她們。”鄒絳霞怔了一怔,道:“唐 哥哥,你真是認識她們的?”唐經天道:“不錯。她門本來是我很要好的朋友。”鄒繹霞道 :“那么,她們為何不與你一道,卻反而與那人憎鬼厭的麻瘋同行?”唐經天道:“我也正 想找她們問個明白。”鄒緣霞面色一暗,道:“我可不想見那麻瘋。”唐經天道:“誰要你 去見他?”鄒絳霞道:“但我卻想去見那兩位美若天仙的姐姐。”唐經天道:“為什么?” 鄒絳霞道:“你歡喜的人我也歡喜,你帶我去見她們成不成?”唐經天道,“她們是否愿意 見我,我也還不知道呢。”鄒繹霞道,“這卻是為何?你不是說她們都是你的好朋友嗎?” 唐經天又嘆了口氣,道,“霞妹,你年紀還小,許多事情我說你也不明白。”
  鄒絳霞嗔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幾年。”忽道:“許久許久以前,我剛剛懂事的時候, 就想見你了,你知道么?”唐經天笑道:“那時你怎知道世上有我這個人?”鄒絳霞道:” 我剛懂事的時候,媽就和我談起你啦!”唐經天道,“我不信,你媽也是半月之前才認識我 的。”鄒繹霞道:“我媽常常和我說起你的父親,說起他們同學之時的許多有趣之事。這些 年來,媽老是想到天山探望你們,她說你父親不大愛說話,有時還會對她發脾氣。嗯,這一 點好像你不是這樣。我媽常說:霞兒,你很像我;唐伯伯也一定有兒女了,不知像不像他? 所以我小時候就想,唐哥哥不知長得如何?我未見過你,甚至不知道世上是不是有你?但我 既聽媽媽時常談講,就在心中畫出你的形象,想像你是怎樣的一個人,現在見到了,你果然 像我哥哥一樣。”唐經天心中一動,想道:“聽絳霞所說,她母親竟似將我爹當成親人一般 ,為何我爹爹卻不大提起她?”鄒絳霞道:“唐哥哥,你又在想什么啦?”唐經天道:“我 也在想,你也真像我的妹妹。”鄒絳霞道:“真的?那你喜歡我么?”側臉凝睬,活硯出一 個嬌憨的女兒神態,唐經夭笑道,“當然喜歡你啦,你就像一個小百靈鳥,我有什么愁悶, 給你嘰嘰咕咕的一叫,就什么愁悶都沒有啦!”鄒繹霞道:“嗯,我也很歡喜和你玩。”兩 人都是一片無邪,不知不黨的輕輕搭手,
  月光透過花樹,滿地花影扶疏,唐經天忽又想起冰川天女,想冰川天女也是極愛花草的 人,若然她也在這兒,在這茉莉花中同行,這情景該多美妙!偶一抬頭,忽見在遠處的花叢 中,露出一個少女的半邊面孔。
  透過花叢,但見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凝望著自己,似怨如宸,月光映得那少女的面孔如 同白玉,美到極點,也“冷”到極點。這剎那間,唐經天的心頭就似有一股電流通過,全身 顫抖,驀然尖叫一聲,飛身撲去。鄒絳霞叫道:“唐哥哥,你做什么?是那討厭的人來了么 ?”她還以為是唐經天發現了那麻瘋的蹤跡,一抬頭,見一個秀發并肩的少女從花中奔出, 天姿國色,閉月羞花,不覺呆了!
  但聽得唐經天顫聲叫道:“冰娥,冰娥!”那少女回頭一望,竟然是那樣冰冷的怨恨的 眼光!鄒絳霞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只見那少女回頭一望,一聲不響,又轉過了身,拂柳分花 ,就好像神話中的素娥青女,冉冉而來,冉冉而沒,轉瞬之間,就不見了。
  唐經大仍是連聲叫道:“冰娥,冰娥!桂姐姐,桂姐姐!”飛身急趕,可憐他大病初愈 ,饒是使盡了吃奶的氣力,亦是追趕不上,剛剛追下山坡,勾著一塊石頭,一個倒栽蔥跌倒 地上。
  鄒絳霞氣喘吁吁地從后追到,見狀大驚,急忙把唐經天扶起,問道:“跌傷了么?”唐 經天人如木石,眼如定珠,竟像是魂靈兒早脫離了軀體,呆呆地靠著鄒絳霞,面色如紙,殊 無半點生氣。
  鄒絳霞慌道:“唐哥哥,唐哥哥,你怎么啦?”唐經天過了許久,才吁了口氣道:“她 來了,她又走了!”鄒絳霞道:“她是誰?”唐經天道:“就是我們剛才說的那位冰川天女 ,呀,她為什么不肯和我說話?”鄒絳霞莫名其妙,心想冰川天女既然是唐經大的朋友,卻 為何如此?但見唐經天自嗟自嘆,竟好像忘記了還有另一個少女在自己的身邊。鄒絳霞心中 一酸,既替唐經天可憐,又為自己難過,兩人久久不作一聲,過了一陣,鄒繹霞輕輕說道: “唐哥哥,咱們回去吧。呀,世間上原來真有這么美麗的女子。”
  冰川天女披星戴月,前來尋訪,在花叢中恰好見著唐經天與鄒絳霞并肩搭手,笑話隅隅 的親熱模樣,與畫圖中所描繪的毫無二致,冰川天女芳心欲碎,再也不理唐經夭的追趕呼喚 ,一口氣奔出了十余里路,幽萍在山腳下小溪旁等候,見冰川天女一個人回來,那失魂落魄 的祥兒,竟是前所未見,不禁吃了一驚,問道:“怎么只是你一個人?”冰川天女道:“他 ,他……”回頭一望,皓月之下,田野如畫,景物悉見,可就只沒見著唐經天。冰川天女并 不知唐經天受傷初愈,輕功受了影響,所以迫不上自己,誤會更增,心中想道,原來他的呼 喚追趕,都是做出來的,更覺心酸,哽咽說道:“他,他不來了。”幽萍驚道:“你見到了 他,他也不和你同來么?”冰川天女但覺千般情緒,糾結心頭,自己也按捺不住,低低的啜 位。
  冰川天女想起了唐經天初上冰峰的情景,想起了宮中比劍、園內題聯……種種令人難以 忘懷的往事,耳邊隱隱聽得幽萍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若知塵世是這般煩惱,還不如回冰 宮的好。”忽而又想起了唐經天為她所題的那副對聯:“月色無痕,綠窗朱戶年年繞;仙妹 有恨,碧海青天夜夜心。”更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忽聽得有人縱聲長笑,冰川天女抬頭一看,只見金世遺撐著鐵拐,一跳一跳地從樹蔭中 跳出來,他不知從哪兒偷來了一套儒冠儒服,打扮起來,倒有凡分像唐經天的樣子,這身服 飾,襯著他那撐著鐵拐跳躍頑皮的神氣,大是不倫不類。冰川天女惱道:“你笑什么?”金 世遺嘻嘻笑道:“笑你!”若在平日冰川天女必然發怒,此刻但覺心神不定,對一切的反應 也都似乎麻木了。金世遺續道:“你不是一心一意想見他么?如今見了,不喜反悲,這豈不 大是可笑!”冰川天女道:“誰要你管?”金世遺道:“我若不管,你還蒙在鼓里呢。其實 也好,遲哭不如早哭,哭個痛快,心里就舒服了!”冰川天女給他一說,眼淚反而忍著不流 。金世遺又嘻嘻笑道:“我那畫圖畫得如何,是不是傳神之極!”冰川天女一惱,嗤的一聲 ,將那羊皮畫圖撕為兩半。金世遺拍掌笑道:“撕了更好,樂得心無牽掛,干干凈凈。”
  金世遺的說話實是句句心存挑拔,連幽萍也聽得出來。冰川天女卻是心神動蕩,覺得他 的話也有幾分道理:真是一切撇開,讓心頭干干凈凈的好。幽萍道:“小公主,咱們走吧。 ”金世遺道:“是呀,你們還是回轉冰宮的好!”冰川天女一怔,心道:“他如何知我的來 歷?”只聽得金世遺嘆了口氣,換了一副口吻說道:“我早就說過,這世上的人本來就沒有 幾個好的!寧與鳥獸同群,莫與世人相處,你如今相信了吧?”
  冰川天女呆呆不語,金世遺又道:“在這塵世之中混,我也厭倦極了。你的冰宮有如世 外桃源,丟棄不住,真真可惜。不如咱們都回去,請你借冰宮一角,讓我安居。”幽萍按捺 不住,叫道:“你這廝簡直不知自量,小公主肯讓你這臭麻瘋沾污了我們仙山的勝景!”金 世遺面色一沉,驀然一聲怪笑,鐵拐一掄,作勢欲擊,幽萍早有防備,拔出冰劍,卻閃在冰 川天女身后,冰川天女雙眼望天,淡淡說道:“你走吧,回不回去,我自有主張,不必你多 管閑事。你說話無禮,我也不穹你計較了。”
  金世遺望了冰川天女一眼,像個泄氣的皮球一樣,將鐵拐緩緩收回,道:“好,看在你 的份上,我也不與這小丫頭計較。”忽而又縱聲笑道:“其實我們都是被這塵世棄遺之人, 彼此正該相惜相憐,如今你反而將我看作對頭,真沒來由!幾時你悟徹世間緣法,再說與我 知道吧。”笑聲震蕩山谷,片刻之間,走得無影無蹤。
  冰川天女一片茫然,幽萍恨恨說道:“這瘋丐就象溺死的水鬼一般。”冰川天女聽她說 得奇怪,問道:“怎么?”幽萍道:“漢人的傳說,說水鬼心腸最毒,他自己溺死了,總想 找個替身,一知道有誰受了委屈,便千方百計的去引誘他,叫他也投水自盡。哼,哼。你看 他剛才說了那么一大車的話,無非是想你再也不理唐相公,和他一道。這豈不像漢人傳說中 那種狠毒的水鬼?”冰川天女滿腹愁煩,給她一說,也禁不住笑道:“你下山來到一年,這 把口卻學得這么刁毒了。”幽萍道:“怎么,你不信嗎?”冰川天女面色一沉,道:“我心 中自有主意,不必你亂嚼舌頭。”幽萍搖了搖頭,不敢說話。冰川天女柔聲說道:“好吧, 咱們快去川西,待見過我的伯伯之后,我就回轉冰宮,再也不理塵世俗事了。”幽萍嘆了口 氣,默默跟隨主人。
  唐經天被鄒絳霞扶回屋子,一路無言。鄒絳霞甚是擔心,看他關上房門,自己卻不敢回 房去睡,悄悄地在他屋外徘徊。眼看明月已過中天,想來已是四更時分,唐經天房中兀無半 點聲息,鄒繹霞漸覺露冷風涼,眼神困倦,心道:“這傻哥哥大約已經睡了。”正想回房, 忽見唐經天臥房的窗門倏地打開,一條白衣人影穿窗飛出。鄒絳霞飛身上屋,急忙叫道:” 唐哥哥,唐哥哥!”唐經天回頭說道:“不要吵醒你娘,多謝你們相救之恩,我有事先走了 !”鄒絳霞叫道:“不成,不成,你不能走!”只見唐經天在屋背飛身掠起,三起三落,箭 一般的飛出了圍墻。
  鄒絳霞尖聲叫道:“娘,你快來呀!唐哥哥走啦!”楊柳青夫婦住西面廂房,縱然聞聲 即起,一時之間,也是難以趕到,唐經天聽她叫喊,跑得更快,鄒繹霞急了,不等媽媽,立 刻便追。
  唐經天雖是大病初愈,輕身的功夫還是要比鄒絳霞好得多,距離越來越遠。鄒絳霞急道 :“唐哥哥,你真的如此便走了么?”唐經天已跑下山坡,聽了此言,不由得心中感動,腳 步稍緩,抬頭叫道:“霞妹,你回去吧。明年你到天山,咱們還可相見。我有要事,非走不 可,不敢勞你遠送了。”匆匆說完,立刻又跑,敢情他是怕再聽到鄒絳霞帶著嘎咽的呼喚。
  唐經天一口氣跑出了十多里地,這才松了口氣,放慢腳步,心中卻是難過之極。他為了 要追蹤冰川天女,迫不得已,留書道別,不辭而行,對楊柳青母女情意殷殷,心中自感歉疚 。他也料到冰川天女必是前去川西,尋訪她的伯父,但一路追蹤,向沿路之人打聽,卻一點 也打聽不出冰川天女的蹤跡。問起如此這般的兩個少女,路人都說沒有見過。
  唐經天惆惆悵悵,越嶺翻山,連行多日,進入了四川西面的巴郎山脈之中,巴郎山脈婉 蜒南走,過了雅安,便連接峨嵋山脈。已郎山雖不如雀兒山之險,但一路支脈綿延,山路卻 比雀兒山長得多。而且山嶺層疊,有如重門深戶,峰回路轉,曲折之極,常常一個山頭,看 似極近,走起來卻很遠。即使像唐經大這樣具有極高明的武功,而且有行山經驗的人,每天 最多也不過走一百多里。可幸的是,蜀中的山水奇麗,峨嵋更是號稱“天下之秀”,從已郎 山脈南下,越走越覺山水清幽,倒是可以稍解胸中煩悶。
  山中甚少人家,錯過宿頭,在所難免。這一日唐經天走多了路,到入晚時分,抬頭一望 ,四處沒有炊煙,本來打算尋覓一個巖洞,住宿一宵,但見明月升起,圓如玉盤,所到及處 ,山水如畫,不覺動了豪興,踏月夜行。走了許久,忽見面前無數奇峰,好像平地涌起的一 片石林,如筍如筆,峰峰相連。每一個石峰都是小巧玲攏,有如盆景。最高的也不過二三十 丈,但各具姿態,如虎如獅,如熊如豹。端的是萬飭朝天,干巖竟秀。唐經大看慣了西北的 大山,即巴郎山一路南來,也是雄偉之極,乍見面前這一片石林,不覺噴噴稱異,走近前去 欣賞。那片石林,恍如一面屏風,遮著天光,但走近之時,忽見兩峰相連之處,中間開了一 個大洞,剛剛可以容得一個人通過,月光透過這個洞口,照射下來,里面還有瀑漏的流水聲。
  唐經天好奇心起,爬入洞口一看,只見里面一片空地,雜花盛開,空地四邊,仍是無數 石巖,其間又各有許多奇形怪狀的巖洞,好像石林之中,又有好多門戶一般。唐經夭撿了一 個最大的洞口,爬進去看,越入越深,忽聞得里面隱有人聲,不覺大奇,又穿過一個洞口, 這洞口在石峰上端,雖不算高,也有二十來丈,唐經天施展“壁虎功”附身在峭壁之上,向 下一望,大為驚詫。
  但見下面一片空闊,滿谷幽蘭,谷中又長出無數小石巖,最高的不過五六丈,怪石磷峋 ,如劍如截,而且隱隱排成陣勢,石陣中有兩個人東穿西插,似是被困在內,迷了出路,看 清楚時,乃是一對中年男女,兩人相距甚近,看來只要繞過兩枝石巖,便可碰頭,但他們繞 來繞去,明明彼此都可以從石隙中看見對方身影,卻總是走不到一處。
  唐經天家學淵源,不僅武功高深,也略懂一些奇門八卦之陣,這時他在高處下望,時間 稍長,便給他看出了個所以然來,這石巖雖是天生,但卻暗合諸葛武侯的八陣圖形勢,分成 休、生、驚、杜、死、景、驚、開八門,若非找到了“生門”門戶,任你如何瞎摸瞎撞,也 走不出來。
  正是:
  石陣暗藏生死路,谷中老怪顯奇功。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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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58:39 | 只看該作者
本帖最后由 梁迅瑋 于 2019-9-29 07:10 編輯

第二十一回 尋覓芳蹤 名山逢怪客 追查舊事 古寺遇良朋
  唐經天大怒,喝道:“你讓不讓開?”金世遺哈哈大笑。站在路中,手舞足蹈,怪聲叫 道:“不害臊么?追人家的大姑娘!”唐經天反手一振,打出一支天山神芒,只見一道暗赤 色的光華,如箭疾射。金世遺上次與唐經天交手時,曾領教過天山神芒的厲害,被他射中, 運了七日的玄功,方才平復,這時早有防備,但見一箭飛來,他突然一個筋斗,倒翻出去三 丈有余,舉拐一迎,叮嗎一聲,火花飛濺。那天山神芒的去勢已被他消了一半,再經這么一 擋,立刻斜飛出去,沒入荊棘叢中。金世遺又一個筋斗,翻轉身形,挺腰怪叫:“大姑娘已 走得遠啦!”
  唐經天焦急之極,見天山神芒雖能把他迫退,但他仍然是攔住去路,只好硬沖,當下更 不打話,飛身一掠,游龍劍抖起一道寒光,一招“穿云裂石”,同時刺金世遺喉頭、胸口兩 處要害。金世遺拔出了鐵劍,左拐右劍還了一招。兩人功力悉敵,都給對方震得倒退三步。
  唐經天劍走輕靈,左刺三劍,右刺三劍,使出天山劍式中的追風劍法,著著強攻,端的 如水銀瀉地,逢隙即入。戰到分際,唐經天覷著個破綻,游龍劍自左至右,突然劃了一個圓 圈,將金世遺的鐵拐鐵劍都圈在當中。只待圓圈一轉,劍點立刻四處撒開,可以同時刺他上 身的九處麻穴。金世遺怪叫道:“好厲害,你這渾小子為了一個大姑娘就不念我適才的救命 之恩了么?”突然將右手的鐵劍在左手的鐵拐上一擊,拐劍齊飛,自身也憑著這一震之勢, 飛出圈外。
  唐經天心中一凜,暗想道:適才黃石道人那最后一擊,若非他與冰川天女的暗器及時打 到,我必然給黃石道人打中,雖說我有軟甲護身,即算受了掌力所傷,我也有天山雪蓮調治 ,斷斷不至于喪命,但他們總算是有相救之恩。如此一想,他這一劍本來還有兩個極厲害的 后著,這時卻自然收了,喝道:“好,你以前無原無故的傷我,弄得我幾乎送命;今日看在 你出手的份上,這恩怨一筆勾銷,你讓開路,以后咱們還可做做朋友。”
  金世遺向后一望,忽地又怪笑道:“誰和你做朋友,你這不要臉的小子,簡直不懂江湖 義氣。”唐經天道:“什么?我不懂江湖義氣?你這話是罵誰?這正該是罵你!”金世遺道 :“是罵你!不點醒你,你不服氣,我來問你,江湖上的義氣是不是講究有飯大家吃,有衣 大家穿,自己有了的更不應搶別人的,是也不是?”唐經天道:“不錯,黑道上的朋友是講 究這一套。”金世遺道:“好,那你有了鄒家的小姑娘,為什么又要桂家的大姑娘?縱然我 和你不是朋友,桂家的大姑娘可是我的朋友哩。你有了一個還要追我的朋友,這算什么江湖 義氣?”唐經天乃正派弟子,萬料不到他講出這一番混帳的話來。
  唐經天氣得說不出話,那金世遺兀是嘻嘻怪笑,道:“我說得對了吧?你這回可服氣了 ?”唐經天大罵道:“胡說八道,你再亂嚼舌頭,我就一劍把你剁了!”金世遺道:“只怕 你剁不著!”唐經天大怒,游龍劍揚空一閃,又再出招,金世遺一面招架,一面時不時地向 后張望,看他這情形,敢情是要等到冰川天女走得遠遠之后,料唐經天再也追她不著之時, 才肯罷手,不再糾纏。唐經天又急又氣,但兩人功力悉敵,唐經天在劍法上雖然稍稍占一點 上風,要想擺脫他的糾纏,卻是不能。這時唐經天一腔怒氣,全都發泄在金世遺身上,想道 :“原來是這廝挑撥的!”剛才對金世遺那一點憐惜之情已化為烏有,將最精妙的天山劍法 ,施展出來,直如驚濤駭浪,撼山裂石。金世遺用鐵拐封閉門戶,用鐵劍還攻,競也如江心 巨石,做然兀立。雙方各個相讓,斗了一百多招,未分勝負,蕭青峰夫婦與江南都已趕至, 見這聲勢,比剛才斗黃石道人還更激烈,都是暗暗心驚。
  只聽得唐經天叱咤一聲,左手一勾,將金世遺的鐵拐勾著,右腳這起,游龍劍又分心直 刺。他用了三記殺手絕招,全是拼命的招數,只道總有一招得手。不料忽聽得金世遺一聲怪 笑,突然又是一個筋斗,倒翻豎地,“呸”的吐了一口濃痰,罵道:“為了一個妞妞兒拼命 ,值得么?好,見你這小子如此可憐,叫老于就讓你過去。”他這一個倒翻,唐經天那一劍 就刺了個空。唐經天再一腳踢去,又剛剛踢著豎在地上的鐵拐。鐵拐一飛,金世遺也就在這 間不容發之際,藉著那鐵拐一震之力,平地飛起,在半空中接了那根拐杖,落到六七丈外。 金世遺向林中一跑,還自好整以暇的,回過頭來,向唐經天裂嘴一笑,唐經天正想再發天山 神芒,只見他身形掠起,跳上一棵大樹,像猿猴般挨著枝頭,縱躍如飛,沒入林中,倏忽不 見。
  唐經天呆然凝立,金世遺那回頭一笑,神態瀟灑之極,唐經天心中一動,腦中浮起金世 遺以前那付骯臟的顏容,與現在相比,簡直如同兩人,心道:原來他也是這般俊秀的少年, 他苦苦糾纏冰川天女,這是為何?唐經天一向以為世上除他之外,再無第二人可配得上冰川 天女,這時卻不自禁的竟然有了醋意,有了醋意,即是在心底里承認這冒充麻瘋的怪物也算 得是個厲害的對手了。又想起他適才逃避自己的兩記殺手,那兩次所顯的身手,皆是怪異絕 倫,憑自己對各家各派武功的熟悉,競也瞧不出他半點家數,心中又不自禁的暗暗嘆息,憑 這少年的身手,確算得上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卻怎么行事怪癖得如此不近人情?
  蕭青峰夫婦與江南自后趕上,江南驚魂初定,又嘰嘰喳喳的叫道:“真險,真險!喂, 唐相公,那個少年是什么人?怎么他用暗器助你,卻又攔阻你去迫趕那個少女?”唐經天滿 懷心事,置之不答,江南又自作聰明的叫道:“那女子真美,我知道我們的公子歡喜一個神 秘的藏族少女,那女子我見過,當時我以為世上再沒有比她更漂亮的了,哈,如今見了這個 女子才知道真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哈,唐相公,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唐經天愕然道 :“怎么?”江南道:“你一定是像我們的公子一樣,一見了美貌的女子,就神迷意蕩了。 這不怪你,但人家到底是同來的呀,你就是有意思,也該先請那個男的替你引見。說不定他 們是一對兄妹,這還好,若是一對夫婦,那就怪不得他要打你了。”唐經天哭笑不得,他干 辛萬苦地攀登冰川,請得冰川天女下山,卻想不到落到如斯結果,連江南也以為她和自己乃 是初見面的陌生人。
  蕭青峰瞪了江南一眼,喝道:“不許多嘴!”江南嘀嘀咕咕,心中罵道:“剛走出險境 ,又擺起老師的架子來了。”但見蕭青峰神色甚是認真,不敢多話,一賭氣便走得也不起勁 ,自然落在后面。蕭青峰上前小聲說道:“唐相公休要煩惱,現在雖趕她不上,但到了冒老 前輩那兒,一定可以見面。”唐經天如夢初醒,暗自笑道:“真的是我糊涂了,她即然來到 此地,當然是要去找她的伯伯了。但,想到還有半月之期,才能見面,而這半月她卻與那” 瘋丐”同行,不禁心中隱隱作痛。其實,唐經天料錯了,冰川天女并不是與金世遺一道,而 是金世遺一路的跟蹤她。金世遺知道她心緒不佳,還不敢過于接近她呢,這次在石林之中, 乃是冰川天女先到,金世遺隨后才到,見她出手,知道她尚未忘情于唐經天,心中亦暗暗著 惱呢。
  唐經天沒精打采,一路前吊蕭青峰是與唐經天同一時候上冰峰拜會冰川天女的人,知道 其中因果,亦是郁郁不樂。正走路間,忽聽得江南叫了一聲:“哎喲!”蕭青峰回過頭來, 問道:“作什么?”江南蹲在地上,捧著肚皮,道:“肚子痛!”蕭青峰道:“剛才還好端 端的,怎么忽然之間肚子痛?”蕭青峰精于醫理,替江南把脈,卻無半點膿痛的病象;罵道 :“小鬼頭裝神弄怪,咱們都有正經事兒,要趕路,誰耐煩和你戲耍!”江南叫道:“誰和 你開玩笑;我真的肚痛!”唐經天上前替他把脈,過了好一會子,面上越來越現出驚訝的神 色,蕭青峰道:“怎么?他真的肚痛嗎?”唐經天忽然駢起雙指,倏的向江南胸口的“璇璣 穴”點去,這是人身死穴之一,蕭青峰大駭,心道,他縱多嘴,招惹了你,也不至于死呀! 但唐經天出手如電,蕭青峰那能攔阻?
  只聽得江南嘻嘻一笑,叫道:“好癢,好癢!我最怕癢,唐相公,我不和你鬧!”唐經 天道:“肚子還痛不痛?”江南道:“咦,奇怪,一癢就不痛了。”唐經天微微一笑,伸出 雙指,輕輕在他肩上一彈,蕭青峰站在旁邊,看得真切,這正是“通海穴”的所在,按摩這 個地方,可以舒筋活血,平時武林中人,若被敵人點了其他穴道,一時不知道解穴之法,就 請人點他的“通海穴”使血脈流通,縱不能解,亦可延長時刻,所以點這個穴道,只有益, 絕無害。不料唐經天只是那么輕輕的一彈,江南又捧腹叫道:“哎喲,好痛,好痛!”唐經 天急忙伸指,又在他小腹上的“志堂穴”一戳,這“志堂穴”也是上身九處死穴之一,蕭青 峰又吃一驚,只聽得江南又叫道:“咦,唐相公你是怎么弄的,我又不痛了。”唐經天道; “癢不癢?”江南道:“不癢,只是有點麻木。”唐經天哈哈一笑,道:“是了,不是我作 弄你,這是你師父作弄你的。”
  蕭青峰大奇,問道:“怎么?是那個老道士做的手腳么?看他如此武功,如此身份,既 然親口答允了江南,讓他出去,永不追究,怎么又要作弄他?”唐經天微微一笑道:“說起 來也算不得是捉弄,可能還是江南的好造化呢!”蕭青峰詫道:“此話怎講?”唐經天沉吟 半晌,忽然問道:“蕭先生,你說那個想與冒老前輩為難的倥侗派奇人,你可知道他的名字 ,住在何方嗎?”蕭青峰道:“就是不知呀,若然知道,我早就稟告冒大俠了,何須四處打 聽。”唐經天道:“我在天山之時,曾聽父親和姨父談論,說是倥侗古傳有一種練功之法。 可以將經脈的運行打亂,以逆為正,以正為逆。所以點了死穴反而無事,但這種功夫,必須 終生不斷的練,一間斷就于人有害。而且即算終生苦練,也難保不會走火入魔。所以后來少 有肯練,這種功夫就失傳了。”蕭青峰道:“如此說來,莫非那老道士教江南所練的,就是 這種功夫嗎?”唐經天道,“我看多半是了。”蕭青峰道:“那么,江南如今與他雖然絕了 師徒之份,豈非也要終生練他這種功夫?”唐經天道:“江南只在他門下七天,學的不過是 最初步的功夫,這種功夫也是要講究婚序漸進,由淺人深的,非得師父傳授,他哪能繼續練 功?不過,好在時日還淺,發作起來。也不過是肚痛、骨痛、腰酸、腳軟而已,若然時日深 了,發作起來,不死也成殘廢。所以在數百年前,倥侗派中,凡是練這種功夫的,都不敢離 開師門。”蕭青峰道:“如此說來,江南豈不是要重回那古怪的林子里,一生伴那個老妖道 ?”江南叫道,“我死也不去,那老妖道不打死我,我悶也悶死了。唐相公,你得替我想法 呀,我不去,不去!”
  唐經天笑道:“不去也行,那你得長年四季,每天肚痛一個時辰。”江南叫道:“不, 我最怕肚痛,肚痛了就吃不得東西,那多糟糕。唐相公,你一定會治,你替我治了,說什么 我也答應。”庸經天笑道:“那么我給你治了,以后你不許再多嘴。”江南叫道:“成,成 ,你給我治了,以后別人問我一句,我只答半句。”
  唐經天禁不住“噗嗤”一笑,對蕭青峰道:“所以我說這是江南的造化了。當日我父親 和姨父談論,你知道我姨父曾得傅青主所遺下的醫書,精于醫理,在傅青主的醫書中,也曾 談到這種練功之害,據說要免此害,只有練正派的最上乘內功,把五臟六腑都練得百邪不侵 ,那自然沒事了。所以我只好傳授江南一點我派內功的竅要了。”江南大喜道:“好呀,我 給你磕頭,叫你做師父。”說了就做,跪下磕頭。
  唐經天輕輕一攔,江南全身挺直,跪不下去,唐經天笑道:“我才不要你這個多嘴的徒 弟呢!”江南道:“哎喲,我早說過不多嘴了。”唐經天正容說道:“再說,我天山派收徒 最嚴,我年紀又輕,你要拜我為師,那是萬萬不可。而巨,我只傳你一些內功的竅訣,亦并 非全豹,其他劍訣拳技等更一概不傳,你不能算是天山弟子。”蕭青峰笑道:“江南,得到 天山派的內功竅訣,那已經是畢生異數,你尚未知足,想得隴望蜀嗎?”江南道:“哎喲, 原來拜師父還有這么些講究,我只是過意不去,所以才想拜師父罷l”,你既不要我做徒弟 ,那更好,我少得一個人管。”唐經天道:“瞧,你又多嘴了。”江南道:“好,不說,不 說!你給我治了,我連多謝也不說。”
  唐經天甚是次喜江南,先給他吃了兩顆用天山雪蓮合成的碧靈丹,增長他的真元之氣, 然后授他的內功竅要。江南自己還不知道,他這一下可是受益非淺,既有了倥侗派派奇功的 底子,不怕人點穴,又得了天山的內功心法,自此功力大增,日后竟成為武林中一位響當當 的人物,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已說唐經天為了傳授江南的內功,二日來只行了百多里路,還算江南聰明,第四日己心 領神會,盡得所傳,唐經天遂和江南分手。江南東下重慶,準備從重慶乘船三峽,自武漢取 道上京送信:唐經天和蕭青峰夫婦往川南,準備上峨嵋山拜會冒川生,他們日夜兼程。走了 十天,峨嵋山已經在望。越近峨嵋,唐經人越是情思絳亂,想起即可見到冰川天女,自是衷 心歡喜,但想起那“瘋丐”和她一起,見了之后,不知如何?又不禁黯然。
  冒川生和峨嵋山金光寺的長老是方外至交,所以二十多年來,都居在金光寺里,這次的 “開山結緣”也在金光寺舉行。金光寺建在峨嵋的最高處——金頂,唐經天等人趕到之時, 已經”是盛會的前夕了。
  峨嵋是中國的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其余三處是浙江的普陀山、安徽的九華山和山西的五 臺山)。縱橫四百余里,山勢既雄偉而又秀麗,,遠遠望去,就像兩道清秀的濃眉,峨嵋便 是由此得名的。唐經天等一行三人,晨早登山,但見蒼松交道,怪石鱗峋,瀑布飛懸,流泉 幽冷,“峨嵋天下秀”,果然名不虛傳,唐經天雖是滿懷心事,至此亦覺胸襟一爽。
  山徑上,樹林中,時不時見有三五成群的背影,那自然是來朝山聽講的各方人物了。唐 經天一向僻處天山,未曾到過中原,蕭青峰亦隱居在西藏十有余年,音容已改,那些江湖人 物無一認識他們。只當他們也是來向冒川生請益的后輩。
  唐經天等三人都具有一身上好的輕功,中午時分,便到了峨嵋的最高處“金頂”。從金 頂眺望四周,但見峰巒疊疊,云煙四起,端的是變化萬千,不可名狀。金光寺建在山巔,就 像隱藏在云煙之間。唐經天和蕭青峰夫婦,進入寺門,有個知客僧前來迎接,唐經天問道: “冒大俠精神好么,煩你替我們稟報一聲,說是有他的子侄輩求見。”知客僧看了他們一眼 ,合什微笑,說道:“冒大俠已入定三日,我不便去驚動他。反正明兒你們便可見到,也不 必多禮了。”那知客僧也是一點不知道他們的來歷,只當他們是少年后輩。須知以冒川生的 身份,來此朝山聽講之人,十有八九都認是他的“子侄輩”,也有不少希冀能單獨會見冒川 生的,若然來者不拒,冒川生哪見得許多,故此莫說冒川生真是入定,即算不是入定,知客 僧也不會替他們引見的。知客僧將他們安置在兩間僧房內,便又忙著招待其他有頭面的人物 了。
  冒川生是武當派名宿,來聽講“結緣”的人自是以武當派的為最多,他們不知從哪兒聽 來的風聲,也隱約知道今年可能有人搗亂,都在三三五五的談論。有的說若然要冒川生親自 出手,那就是武當派的奇恥大辱了,有的說武當劍法,威震四海,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也 不足當我們后輩的一擊,有誰敢來搗亂,敢情這根本就是謠言。唐經天聽在耳中,暗暗好笑 ,卻也晴暗擔心。是夜,唐經天閉目調神,做了一個時辰的內功功課,到了中夜,推窗一看 ,只見月華如練,外面山頭,忽然看見如螢光般的點點火光,由少而多,冉冉升起,飄忽不 定,與天空中的墾月之光相互輝映。
  這是峨嵋山特有的奇景,佛教人士稱為“圣燈”,每當天氣晴朗的晚上,便有點點螢光 出現,越聚越多,恍如在空際飄浮的萬點燈光,故此稱為“圣燈”,其實乃是因為峨嵋山特 多磷礦,所謂“圣燈”,實際就是山中的磷光。
  金光寺寺規最嚴,又當法會宏開的前夕,氣氛肅穆,寺中的僧眾與各方來的客人合計有 數百人之多,卻無一點聲響。唐經天中夜無眠,憑窗遙望,心中想道:“此間一片寧靜和平 ,若然真個有人搗亂,可是大煞風景。”隨即想起石林中那個黃石道人,不知他是否就是蕭 青峰所說的那個倥侗奇士,若然是他,自己一人可難對付;忽地又想起了冰川天女,若然與 她聯手應敵,那么就是對付比黃石道人更強的敵人,亦不足為慮了。想到此處,腦海中忽地 又浮起金世遺那賴皮笑臉的無賴神氣,冰川天女卻會偏偏跟他一起,實是令人難解。越想情 思越亂,心中郁郁不樂,遂披衣而起,想到隔房找蕭青峰夫婦夜話,哪知蕭青峰夫婦已不知 何往。
  原來蕭青峰此時也是情思如潮,他這次是第二次參加冒川生的“結緣”盛會,想起上次 在盛會的前夕,鬧出了謝云真與雷震子比劍之事,自己無緣無故的被卷入漩渦,“以至與雷 震子他們結了大仇,遠避西藏,幾乎老死異鄉,而今屈指數來,又將近二十年了。幸而去年 在冰峰之上,與雷震子解了前仇,萬里歸來,又做了新郎,而今再到峨嵋,重參盛會,心中 自是無限感慨。蕭青峰的妻子自然知道丈夫的心意,一時興起,便要丈夫帶她到當年比劍的 地方一看。
  同樣是盛會的前夕,只是那一晚星月無光,今晚卻是銀河明凈,夜空皎潔,更加上空中 飄浮的萬點“圣燈”,半里之內的景物都看得清清楚楚。蕭青峰指點當年比劍的所在,將那 一晚驚險的情事,和妻子細說。這些事情他早已說過不知多少遍了,但如今身處其地,聽起 來就更加真切。
  吳絳仙微微笑道:“那奪命仙子謝云真現在不知何往,你還思念她么?”蕭青峰道:” 謝云真手底狠辣,但卻是個夠交情的朋友,對好朋友誰都會思念的。”吳絳仙道:“就是這 樣么?”蕭青峰續道:“我還非常的感謝她,原來她比我更知道你。”吳絳仙道:“怎么? ”蕭青峰道:“她說你是個溫柔賢慧的好女子。現在我又知道,你還是個最善于體貼丈夫的 妻子。可惜我是個笨驢,要是我二十年前已知道你的情意,我就不會跑到西藏去捱那十年之 苦了。”話中充滿蜜意柔情,他是真實的感到妻子比謝云真好得多,世上有她那樣諒解丈夫 體貼丈夫的可真難得。吳絳仙微笑道:“我可真想見謝云真一面。”蕭青峰道:“她和鐵拐 仙現在不知是否還在西藏,怎能見她?”說話之間偶然一瞥,忽見遠處野花叢中,隱約露出 一個少婦的面孔。
  那少婦轉了個身,原來她還抱著一個嬰孩,大約是野花的枝葉拂著了嬰孩酣睡的面孔,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剎那問蕭青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吳絳仙道:“咦,她是誰? ”“謝云真”三字險險就要從蕭青峰口中叫出,忽聽得有人叫道:“小妖婦,你居然還有膽 量上峨嵋山?”“哈,你當我們認不得了你嗎?再過二十年,你死了變灰我們還記得你!” “我們倒要見識見識奪命仙子究竟是怎樣追入的魂,奪人的命?”聲勢洶洶,剎那之間,便 來了四名黑衣道士,每人手上,都拿著一柄閃閃發光的長劍,在離開謝云真十余丈遠的地方 ,分站在東南西北四個角落,將她圍住。
  蕭青峰暗暗嘆了口氣,入世間的冤仇,有時真是結得莫名其妙,看這光景,分明是這幾 個道土還記著二十年前謝云真刺傷了雷震子的那一場仇恨,其實那時的雷震子驕妄自大,設 下陷階,暗算傷人等等事情,他的同門兄弟又有幾人知道?蕭青峰本想出去勸解,但轉念一 想,自己也是當日闖下禍事的人,若然露面,表明身份,只恐又要卷人漩渦,且光看看謝云 真如何應付,再作打算,于是將新婚的妻子一拉,躲在一棵大樹后面。
  若依謝云真二十年前的脾氣,那容得這班道士喝罵,只怕早已拔劍動手,如今經過了二 十多年來的飄蕩江湖,火氣收斂了不少,只見她拍了拍背上的嬰兒,淡淡說道:“冒大俠借 峨嵋山開山結緣,各家各派,來者不拒,我本來就是峨嵋派的人,怎么反而來不得了?”站 在東角的道士冷笑道:“冒大俠是我們武當派的長輩,你傷了我們的大師兄雷震子,弄得他 而今不知下落,你還有臉皮聽冒大俠的講座嗎?”西角的道士也冷笑道:“雷震子也遭了你 的辣手,你還屑于學我們武當派的這點微未功夫嗎?”蕭青峰聽了,暗暗嘆息,想武當一派 ,在明代中葉曾盛極一時,其后由盛而衰,后來到清代康熙年間,桂仲明得了達摩劍法,武 當派方始聲威重振,如今桂仲明的兒子冒川生冒川生是跟母親冒浣蓮的姓,雖然是一代武學 大師,足以繼承乃父,但不理瑣事,武當的掌門,武功雖好,為人庸碌,門下師兄弟輩都不 怕他,以致又像百余年前一樣.雖是名聞天下的正宗大派,們卻是有實學者少,驕妄者多了。
  謝云真聽他們提起雷震子,微微一笑,說道:“雷震子雖然受了點傷,卻是得益不少。 ”那四個道士轟然大怒,喝道:“小妖婦辣手傷人,還說風涼話兒!”謝云真本想把雷震子 在冰峰上的事情說出,見他們如此,故意不說。卻仰天嘆道:“可惜呀!可惜!”那四個道 士同聲叫道:“可惜什么?”
  只見謝云真拍拍背后上的嬰孩,道:“小寶寶,不要慌,不要怕,這幾個牛鼻子野道士 算不了什么。”那孩子也真奇怪,剛才穿過花叢,被花枝拂了一下,哭出聲來,如今見那四 個道士亮出光芒閃閃的長劍,反而覺得好玩,兩只小手從褪褓里伸出來,抓呀抓的,還發出 嘻嘻的笑聲呢。謝云真續道:“可惜冒老前輩本是一代宗師,武林中人人欽仰,推為領袖, 而你們卻只把他當做武當派的長老,這豈不反而貶損了他的威望?呀,我真為他可惜,武當 派出了你們這幾個不成器的蠢物!”
  那幾個道士乃是武當山本宗弟子,技業得自冒川生的二弟石川生親授,石川生十幾年前 已經逝世,這幾個道士在武當山本宗中,算得是輩份頗高的有地位的道士了。這時被謝云真 一罵,均是怒從心起,西角的道士一抖長劍,冷冷說道:“謝云真把你的孩子放下,咱們得 領教領教你的奪命劍法!”謝云真若無其事地又淡淡說道:“你們武當派明日便有血光之災 ,你們不知戒懼,反而要與我為難,這豈不是可笑呵可笑!”蕭青峰在樹后聽了此言,吃了 一驚,怎么謝云真也聽到了風聲,而且說得如此確切,敢情是她另有所知?
  那幾個道士素來驕妄,以為本派無人敢犯,聽了此言,非但不加感激,反而更為動怒, 東角的道士陡的喝道:“敢情就是你勾結外派好邪,前來搗鬼?放下這小孩子,領道爺一劍 !”那孩子正在嘻嘻的笑,突然聞這喝聲,嚇了一下,又哇的哭了出來。謝云真道:“我本 不欲與你等一般見識,而今你這牛鼻子野道嚇了我的孩子,我可饒你不得!”那道士正待說 道,“那就快放下孩子進招!”話未出口,忽見青光一閃、謝云真拔劍快極,霎眼之間,劍 鋒已抵到了他的咽喉。那道士慌忙招架,謝云真的劍法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狠辣非常, 但聽得哨的一聲,那道士手中的長劍已斷了一截,劍光一繞,道士頭上的三義髻已經被削去 一股,慌忙一個倒躍,避她追擊,狼狽非常。謝云真背上的嬰孩子瞧著好玩,又再破涕為笑 。他剛一歲多些,含糊叫道:“嘻嘻,媽媽!嘻嘻,媽媽!”牙音還未清楚,但卻聽得出是 贊賞他媽媽的意思。蕭青峰聽到,也幾乎忍不住笑,心道:“這小芽兒到底是鐵拐仙和謝云 真的孩子。”
  那三個道士又驚又怒,這時再也不理會謝云真抱著孩子了,一齊大喝,各抖長劍,便要 合圍。那站在東角的道士,驚魂稍定,抓起斷劍,叫道:“咱們在這妖婦身上留下兩處記號 ,動手時小心一些,不要傷了孩子!”四個道士展開了合圍的四象劍陣,緩緩而進,首尾聯 防,看看就要發難!
  這四象劍陣乃武當派鎮山陣法之一,封閉得異常嚴密,除非將其中一二人殺傷,否則陣 勢越縮越緊,被圍者絕難走出。只見謝云真口角掛著冷笑,長劍一振,嗡嗡作聲,看來也似 就要施展殺手。蕭青峰暗叫“不妙”,正想走出,忽見山坡上一條人影疾沖而下,口中發出 嘻嘻的怪笑,倏忽之間,就到了下面,那四個道士“呵呀”一聲,忽地散開,同聲叫道:” 大師兄!”
  蕭青峰從大樹后面探頭窺視,見來的果然是雷震子,上衣一片鮮紅,像是剛剛和人廝殺 過后一般。只見他一跳一跳的直上直廠,大聲喝道:“玄武、玄涵,你們干什么?嘻嘻!還 不趕快住手!嘻嘻,”“謝大姐,是你呀,嘻嘻!”前一句本來是喝罵那四個道十的,一股 威嚴神氣,但其中雜著莫名其妙的怪笑,反而顯得極是滑稽,更加上他到了平地,仍是一跳 一跳的縮頭縮膊好象忍不注痕癢一般,越發顯得神情詭異。
  武當派門規素嚴,雷震于是武當第二代大弟子,除了長老和掌門之外,就要數他最尊, 那四個道士被他一罵,都不敢笑,謝云真卻忍不住笑,道:“雷震子,你是怎么啦?”雷震 子道:“你為什么要和他們動手,嘻嘻!咳,有什么不是也得看我的薄面嘛,嘻嘻!”又是 怪笑又是咳,謝云真先是好笑,漸覺情形不對,說道:“他們說我迫得你不知下落,一定要 和我過招,哈,好在你也來了,否則我號稱奪命仙子,這條小命卻先要給你們武當門下奪去 。”那四個道士紛紛叫道:“她二十年前欺負你,現在又欺負我們,大師兄,今回萬不能叫 她跑了。”“她還說明日我們武當派便有血光之災呢,哼,大師兄,你說怎能容她如此胡說 亂道?”雷震子忽地一躍數丈,叫道:“一點不錯,明日便有血光之災!嘻嘻,你們簡直是 丟了武當派的面子,嘻嘻!”躍起落下,說話之間,竟然在四個師弟面上挨次打了一巴掌。 雷震子性烈如火,這一巴掌還打得確實不輕。四個道士被他打得天昏地轉,忽聽得雷震于怪 笑一聲,一跤跌倒,口中發出嘶嘶之聲,似笑非笑,手足搐動,摸起來一片冰冷。
  四個道士都嚇得慌了,探他鼻息,還有呼吸,撫他脈膊,亦是正常,只是怪笑不已,聲 嘶力竭,不能說話,四個道士大為詫異,謝云真冷冷說道:“你們解開他的衣服看看,九成 是給人在穴道要害之處做了手腳啦!”謝云真背過面去,那四個道士解廠他上衣一看,不看 猶已,一看之下都同聲怪叫起來,如遇鬼贓。謝云真忍不著好奇,不再避忌,回轉頭來,在 月光之下,只見雷震子的背上有一個鮮紅手印,另外三處地方,瘀黑一片,成了一個不規則 的三角形,那三處地方,一處是麻穴,一處是痕癢穴,一處是笑腰穴。
  四道士面面相覷,呆了一陣,忽地同聲尖叫,心中實是驚駭已極。須知雷震于乃是武當 第二輩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同門師兄弟對他無不懾服,如今卻見他受敵人暗算,而且所受的 傷如此詫異,想起謝云真和雷震子剛才所說的話,均是不寒而栗,只怕明日真有血光之災。
  謝云真武功雖較他們高明得多,見了這鮮紅的掌印,和那三處瘀黑的穴道,也自心驚, 想來想去,想不出江湖之上,究竟何家何派,有如此邪惡的毒手?那幾個道士手忙腳亂地試 給雷震子推血過宮,解穴活脈,雷震子越發嘶嘶怪叫,汗水一滴滴的流下來,謝云真道:” 你們別亂試了,若是你們能夠救治,他還不會自己解么?”四道士自己無法可施,被謝云真 一說,以為是謝云真故意嘲笑他們,又羞又怒,竟然不約而同地遷怒于謝云真,罵道:“我 們不行,且看看你的高明手段。”
  謝云真心中有氣,忽聽得一人笑道:“她號稱奪命仙子,并不是救命仙子呵!”四道士 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白衣少年悄無聲地站在他們背后,竟不知是什么時候來的。謝云真一見 ,認得這白衣少年正是在冰峰之上,與冰川天女兩度比劍的唐經天,心中大喜,微笑說道: “救命的神仙來啦,你們這四個牛鼻子野道士還不趕快求他!”四道士見唐經天如此年輕, 哪里肯信,聽謝云真意存譏笑,正欲發作,唐經天微笑道:“且待我試一試,看是行不行? 謝女俠,你還有兩個老朋友在那邊等著你呢!”謝云真早就察覺了蕭青峰夫婦躲在樹后,這 時討厭那四個道士,正好乘機跑開。
  唐經天低頭一看,只見雷震子背上的掌印鮮紅如血,這時競有熱氣冒起,湊近一聞,隱 隱有一股皮肉燒焦了的味道,吃了一驚,這正是赤神子的獨門邪手,看來他掌力只是用了一 二分,不過意欲留一個標記而已。再看被點著的那三處麻穴、痕癢穴和笑腰穴,都是瘀黑墳 腫,點穴的手法,怪異絕倫,也不似中原的武家所為。
  唐經天沉吟一陣,猛地想起一人,心道:“莫非他已經來了!”急忙取出用天山雪蓮制 練的碧靈丹,嚼碎了在掌印周圍敷上,雷震子在迷糊中但覺一陣沁涼,直透心脾,翻了個身 ,坐起來一眼瞧見了唐經天,認得他是當日用神芒一連打傷了十三名倥侗高手的白衣少年, 雖不知其名,但卻知他是天山弟子,急道;“玄武、玄涵,你們還不叩頭,嘻嘻!”唐經天 道:“不必多禮。”又將一粒碧靈丹給他服下,問道:“你遇見什么人了?”雷震子道:” 先是一個大麻瘋,嘻嘻,后來是一個發如枯草的老怪物。嘻嘻!”唐經天的料想果然不錯, 真是赤神子,只不知這兩人又怎會同在一起?
  雷震子斷斷續續說道:“那大麻瘋打了我,嘻嘻!后來又救了我,嘻嘻!”他被赤神子 所印的那記血手印,經用天山雪蓮敷治之后,痛楚大減,已不礙事,只是那三處穴道尚未解 開,所以仍然發出嘻嘻的怪笑。唐經天怔了一怔,無暇多問。他與金世遺曾交過好幾次手, 知道他的點穴手法,立即在相應的穴道上揉搓,替雷震子推血過宮,發現金世遺的點穴手法 雖重,看來竟是用拐杖的尖端點的,但卻并不傷及筋脈,看來只是有意汗一個大玩笑,令雷 震子怪笑狂跳,不得解救,要過二十四個時辰方能自休!唐經天替雷震子解穴,又好氣又好 笑,世上除了金世遺這個怪人,再無第二個會做出這樣怪誕頑皮之事。
  穴道一解,麻癢自止,雷震子慢慢坐起吁了口氣,唐經天道:“那大麻瘋怎樣先打了你 后來又救了你?”雷震子道:“我趕回來參加盛會,在山口遇見一個大麻瘋,我心想法會何 等莊嚴,怎容得一個大麻瘋也來擾亂會場,于是我便要驅逐他走,他問我是何人,我說我是 武當山第二輩的大弟子雷震子,幸虧是我遇見了你,要是我的師弟遇見你,準會將你打死, 我還布施了他幾兩銀子,叫他快快走開。不料他忽然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雷震子么、聽 說在武當第二輩弟子之中,要數你的武功最高。我正心想:原來這個大麻瘋也知道我的名氣 。哪知他笑聲未歇,忽然拿起拐杖就在我身卜戳了幾下,毫無辦法招架,那麻瘋的本事,可 想而知,”唐經夭卻是暗暗好笑,心道:“金世遺專與武林中的成名人物開玩笑,若你不自 報名號,也還罷了。你這驕妄之心一起,自炫名頭,就是不趕他走,也難免受他捉弄!”
  雷震子又道:“我被他捉弄,自是怒不可遏,那知走了幾步,又遇到一個發如亂草的怪 人,我還未說話,他已知道我的名字?問道:‘雷震子呵,你有什么事情這樣好笑?’我道 :‘干你什么事?‘那怪人忽道:‘好,我再叫你哭笑不得,我要在你身上刻一標志,讓你 替我報給冒川生知道。’我急忙拔劍,忽地感到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就在這一瞬間,忽又聽 得嗤嗤怪響,那麻瘋在巖。k現身,罵道:‘老怪,你懂不懂江湖的規矩?我做了的買賣, 你怎么又來插手。’那怪人掌勢如風,被他一罵,忽地跳開,但手掌己在我背上輕輕沾了一 下。唐經天這才知道,原來并非赤神子手下留情,而是他忌憚金世遺的獨門惡暗器,所以來 不及重傷雷震子,如今赤神子想是去找那金世遺算賬去了。
  雷震子中了毒掌之傷,剛得天山雪蓮之力,替他消了熱毒,但因內傷尚未痊愈,說了一 大堆話,上氣不接下氣。其時武當派的弟子,已有數人聞訊趕來。唐經天心念冰川天女,道 “雷兄,你回寺中靜養,用普通的提神補氣之藥,不過三日,亦可以自療了。”雷震于兩 次和唐經天相遇,尚未請教姓名,這時方欲請問,唐經天身形一晃,已飛過花叢,端的是來 去無聲,倏忽不見。那四個道十同瞪口呆,這才知道真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唐經天本就料想到金世遺必然會到此間,但此時知道他確實到了,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想道:“他一定是陪著冰川天女來了,冰川人女最為好潔,他的本來面H亦是個英俊的少年 ,何以如今又假裝了麻瘋出現?難道不怕冰川天女憎惡么?”又想道:“金世遺一路和她問 行.定當知道她是冒大俠的侄女兒,源出武與一派,他怎么卻作弄了武當的人?就是怪僻也 不應如此不近情理。難道他個怕冰川大女見怪什么?”
  唐經天悶悶前行,又想道:“冰川天女來了,怎么不趕快到寺中去見她的伯伯。難道她 也學了金世遺怪僻的行徑,在這附近山頭游蕩嗎?”唐經天本來是個聰明的少年,這時卻不 由自己的神思昏亂,心中忽起奇想,想拼著一晚不睡,在附近山頭,找尋金世遺和冰川天女 的蹤跡。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見山坡上松蔭下,兩女一男,并肩同行,右手邊那個女的, 背著嬰孩子,自然是謝云真了。另外兩人則是蕭青峰夫婦。唐經天掠過他們身邊,正聽得謝 云真說道:“不錯,就是那個大麻瘋!”
  唐經天本來不想驚動他們,聞得此語,心中一跳,身形一落,腳步踏在地上,發出聲響 。謝云真回過頭來,笑道:“怎么?雷震子的傷不礙事吧?”唐經天道:“幸好赤神子的掌 力未曾用足,有了天山雪蓮合成的碧靈丹,料當無事。說來還得多謝那個大麻瘋。”謝云真 道:“怎么,又是那個大麻瘋?”唐經天將金世遺捉弄了雷震子然后又救他的事情約略說了 一遍,笑道:“赤神子狠毒之極,那大麻瘋的怪僻行徑也令人驚怕,幸而我知道他的點穴手 法,要不然就是將赤神子那掌力所帶的熱毒解了,雷震子仍然得狂笑狂跳十二個時辰。雷震 子是他們武當派的第二代大弟子,那可有多難為情!”
  謝云真吃了一驚,道:“幸喜我得高人所救,要不然我也著了這個大麻瘋的道兒!”
  唐經天道:“你也碰著他了?”謝云真道:“不錯,他正想用石頭打我的穴道,幸得一 位不露面的少女將他嚇走。”唐經天大奇,急道:“什么少女有這樣的本事,是冰川天女嗎 ?你又是怎么遇到了那大麻瘋的?”
  正是:
  惆悵伊人何處覓,驚鴻一瞥沓無蹤。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會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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