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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冰川天女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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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9-26 15:07:13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神箭連飛 穿云驚小俠 飛刀一擲 劈果救佳人
  圣峰的冰川象大河倒掛,
  你聽那流水浮動輕輕的響——
  象是姑娘的巧手彈起了東不拉。
  她在問那流浪的旅人:
  你還要攀過幾座冰山,經歷幾許風砂?
  啦啦……
  流浪的旅人呀,
  草原的兀鷹也不能終日盤旋不下,
  你們盡是走呀,走呀,走呀……
  要走到那年那月,才肯停下你們的馬?  
  姑娘呀,多謝你的好心好意,
  只是我們沒有辦法回答。
  你可曾見過荒漠開花,
  你可曾見過冰川融化。
  你沒有見過?沒有見過呀!
  那么流浪的旅人哪,
  他也永不會停下!  
  歌聲雜著馬鈴飄蕩在藏邊的草原,一群賣唱的流浪者正在草原經過.草原四望無邊,喜 馬拉雅山綿延天際,晶瑩的雪峰象一排排白玉雕成的擎天玉柱,高插云霄,隱隱露出頭來, 似是正在傾聽流浪者的哀弦凄訴。
  草原上一個漢族少年也正在傾聽這群流浪者的歌聲,眼中隱有淚珠,潸然嘆道:“我和 你們也是一樣,你們浪跡天涯,我也不知何年何月才得重回故里?”
  這少年姓陳,名喚天宇,本是江南蘇州人氏,只因他父親陳定基在朝為宮,上章彈劾乾 隆皇帝最龐愛的奸臣和坤,因而被貶西藏,做薩迦宗的宣慰使,遠戌邊疆,眨眼八年,他隨 父親來時還只有十歲,現在已是十八歲的少年了,他父親日日與他談說江南風物,因而他小 小年紀,心中也充滿鄉思。
  這群流浪者約數十余,其中有藏人,有維人,還有兩個漢人,似乎是在旅途中拼揍而 成,結隊賣唱的。陳天宇目送他們緩緩經過,目光忽然停留在一個披著自紗的藏族少女身 上,這少女雜在人群之中,有如鶴立雞群,眾人反復歌唱,只有她緊緊閉著嘴兒,一雙明如 秋水的眼睛凝望天際浮云。顯出一派茫然的神色,任由馬兒馱著她走,對同伴的歌聲聽而不 聞,似是心中正在思量什么,好似是對一切都漠不關心,連整個世界都不存在似的。要不是 她的眼珠還會閃動,陳天宇幾乎懷疑馬背上馱的乃是一尊石像。
  陳天宇正在出神,忽聽得頭頂上一聲鴉叫,抬頭看時,猛地里弓弦疾響,其中一個漢人 驟然一箭射來,聽那利箭穿空的刺耳之聲,竟是急勁之極!
  陳天宇飄身一閃,反手一揮,抄著箭尾,正待喝叫,只聽得僻啪一聲,弓弦再響,這人 用的竟是連珠箭法,前箭射出,后箭即至,快如閃電,那烏鴉啼聲頓止,從空中跌了下來。 那漢子抱弓施禮,說道:“我嫌這鴉聲噪耳,所以把它射下,箭法不精,誤驚了公子了。” 陳天宇“哼”了一聲,氣道:“要不是我還懂得空手接箭之法,現在還能和你說話嗎?這箭 是怎么射的?”那漢子陪笑說道:“公子請你看看我這只箭,它是不能傷人的呀!我本來是 射那烏鴉的,怪只怪我的箭法不精,教公子誤會了。”陳天宇一看,那支箭沒有箭簇,果然 不是傷人的利箭。那漢子又抽出一支有箭簇的來,道:“這才是傷人的利箭。”引弦一射, 直上半空,待那箭掉頭下落,鐵弓一彎,霍的又是一箭,兩支箭剛好在空中碰個正著, “嚓”的激起一點火星,一閃即滅。那漢子哈哈大笑,抱弓一揖,跨馬趕上大隊去了。”
  陳天宇怔怔出神,心中想道:“這漢子箭法驚人,實是罕見.他剛才那箭明明是向我射 來,怎說是失了準頭。我與他素不不相識,何似他要射我?既然射我,又何以用的是沒有箭 簇,不能傷人的箭,倒底是何用意?”實是百思不解。正在思量,忽聽得有人叫道:“少 爺!”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的書童不知從什么地方悄悄的溜了出來,陳天宇吃了一驚,道: “江南,你也在這里嗎?怎么我沒瞧見你?”
  陳天宇的父親因為久離江南,所以給書童起了這么一個名字,聊慰鄉思。這書童與陳天 宇年紀相若,平素玩在一起,甚是淘氣,聽得陳天宇問他,嘻嘻笑道:“老爺叫我出來找 你,那鳥漢射你,我躲在草里呢。嘻,少爺,我跟了你這許多年,竟不知道你有這么大的本 事,一下子就把那支箭接著了!平時也沒見你練過弓箭,喂,你教我行不行?”陳天宇面色 一變,端容說道:“江南,不準你說與老爺知道!你若將我今日接箭之事對人說了,我就撕 你的皮!”江南見少爺甚是認真,伸伸舌頭道:“好,不說,不說!”心中暗暗奇驚:“少 爺有那么大的本事,為何卻要瞞著老爺?”
  那書童蹦蹦跳跳,跑去揀那地上的烏鴉,忽道:“咦,這烏鴉沒受半點傷竟然死去,這 是怎么射的?”陳天宇吃了一驚,看那烏鴉果然羽毛完擎、沒半點傷,那支沒簇箭掉在旁 邊,箭桿上也沒沾半點血。心知這烏鴉之死,乃是受箭桿的激蕩之力震傷內臟所至。心中驚 道:“這烏鴉飛在高空,給利箭射死不足為奇,給箭桿震死,那漢子的手勁內力可真是驚 人。”
  陳天宇悶悶不樂隨書重返家,回到家中,只見父親正在客廳與人談話:那人年約五旬、 相貌清癯,三綹長須,背微佝僂,活像個科場失意的老儒。
  此人姓蕭名青峰,正是陳定基所請的教書先生,說起來還正是陳定基被貶那年請的。那 年陳定基方任御史,官場應酬甚多,無暇親教兒子,有位朋友便薦了這位教書先生來,陳定 基接談之下,見這人學問果然不錯,便聘用了。不久,陳定基就因上章彈劾和坤。被貶西 藏,陳定基本來不好意思要他同赴邊疆,卻是他堅決同往,說是賓主相得,與其在中州落 魄,不如同赴邊荒,陳定基感他意誠,待他有如家人。
  陳天宇向父親和老師請安過后,陳定基道:“宇兒,你到哪里會這么久?以后可不準單 獨一人去玩。”江南插嘴道:“有一隊賣唱的來了,今晚可能有戲看呢。”陳天宇橫他一 眼,江南說溜了嘴,忽道:“教書先生,你見多識廣,可見過有人用沒有箭簇的箭射烏鴉的 么?蕭青峰神色大變,道:“什么?”面如白紙,搖搖欲墮。陳定基慌道:“蕭先生你怎么 啦?”蕭青峰道:“天時不正,敢情是感冒了。”陳定基道:“江南,扶先生進房歇息。” 陳天宇道:“先生不舒服,你不準多話,擾他不安。”江南道:“知道啦。”偷偷向陳天宇 辦一個鬼臉,心道:“我又不說你接箭之事,你急什么?”
  陳天宇心中極為奇怪,不明先生何為如此駭怕。只聽得父親說道:“以后你可不要單獨 去玩,沒事最好留在家中。你知道嗎?去年尼泊爾國的廊爾咯族侵入西藏,被我們天朝派兵 打退,他們實不甘心,聽說他們派遣刺客來,要殺盡大清的官員,現在駐藏的官員,沒有護 衛陪著,誰都不敢隨便走動。”陳天宇怒道:“真的?他們敢這樣的大膽?”陳定基道: “這是福大帥總部傳出來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福大帥即福康安,有人說他是乾 隆的私生子,事屬無稽,難以入信,不過他是乾隆皇帝最龐愛的大將,卻是事實。乾隆重視 邊疆,所以派福康安做駐藏大臣,總部設在西藏首府拉薩。
  陳天宇聽了雖覺憤怒,卻也不放在心上。這晚他父親一早就叫他睡覺,他卻翻來復去的 盡在想那群賣唱的流浪者。那個神箭驚人的射手已叫他猜不透,那神秘的藏族少女的影子更 己留在腦中,揮之不去。只要一閉上眼,就仿佛如在眼前,那冰冷的目光,那石像般的臉 孔,竟象是黑暗中偷偷的瞧者他。忽聽得遠遠傳來一陣咚咚的鼓聲,又是一陣銅缽聲和喇叭 聲,聲音單調之極,不論是敲、打、吹、拍,總是不緊不慢,音調節奏幾乎毫無變化。陳天 宇知道,這一定是那群賣唱者在草原夜演,一個人在黑夜之中;聽這單調的毫無變化的音 響,不覺有些毛骨悚然。
  第二日一早,陳天宇剛剛睡醒,忽聽得江南在外面說道:“喂,你信不信,我昨夜見了 一個女鬼。哈,真的,不騙你,一個女鬼!”
  陳天宇吃了了一驚,只聽得江南往下說道:“哈,那女鬼披著兩條紅綢,假發拖到腰 間,戴著一個三角形的面具,又長又寬的舌頭從口中搭拉出來;她還跳舞呢,轉呀轉的轉得 快極了,我瞧都瞧不清楚。哈,她腋下還插著兩柄短刀,跳完了舞就大翻筋斗,那兩柄刀明 晃晃的,叫人見了驚心,可她大翻筋斗,卻一點也沒受傷。后來她演完了,把假發一除,面 具一拉,哈,你猜怎么樣?美極啦。我所見過的藏族少女,沒有一個比得上,只是面孔冰冷 的,哈,還是像一個女鬼!”原來他是和看門的老王說話,說的是昨晚所看的戲陳天宇一 聽,就知他準是說那個神秘的藏族少女。
  看門的老王哼了一聲,冷笑道:“你這小子皮癢啦,老爺吩咐我們不要隨便外出,你卻 偷偷一個人溜去看戲。”江南哈哈一笑,怪聲怪氣的回道:“我一個人溜去看戲?哈,老 王,你又猜錯啦!你絕對料想不到,咱們的教書先生也溜去看啦,咦,說起來可比那女鬼還 怪,咱們的先生哪——”剛說到這里、陳天宇已急急開門出來人立即喝道:“江南,你這多 嘴的毛病幾時才改!快進來替我收拾房間。”老王見少爺生氣,俏悄走開,江南伸了伸舌 頭,走入陳天宇房中,作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樣道:“少爺,你這兩天怎么這樣兇呵?”
  陳天宇掩上房門,道:“你說,蕭先生昨晚怎么樣?”江南噗嗤一笑,道:“原來是少 爺想聽故事,據我看啦,咱們的先生也是個大有本事的人,昨晚人擠得很。我擠了滿身臭汗 才擠了進去,給后面的人推呀碰呀,兀是立不著腳步,可咱們那位先生呀,你別瞧他那副弱 不禁風的樣了,他可站得很穩,那些人擠到他的身邊,就像潮水般的兩邊分開,碰都沒有碰 著他。也不知他用的是什么法兒?我奇怪極啦,想過去問他,人又擠、那女鬼又上場了,我 就沒有過去。誰知看完了那場女鬼的戲、再找之時,他已經不見了,有心來看戲,怎么只看 了一場就走?少爺,你說他可是不是一個怪人?”陳天宇面孔一板,道:“江南,蕭先生的 事,只準你說給我聽,其他的人,不論是老王,甚至是老爺,都不準你說,你若說了,我就 撕你的皮,不,我就再也不理你。”江南笑道:“你不理我比撕我的皮還難受,好少爺,你 放心,這回我不再多嘴啦。”陳天宇與江南平素玩在一起,本來沒有什么主仆之分,知道他 的脾氣,一說不理他,他就不敢再俏皮了。
  陳天宇洗過了臉,吃了早點,江南又進來道:“老爺叫你。”陳天宇心道:“又叫我做 什么?”出到聽堂,只見父親面色沉暗,道:“土司今天要見你,可不知有什么事情?這土 司脾氣極壞,連我們朝庭命官都不大放在眼里,我來了八年,也只見過他幾面,今兒他卻特 別派人請我去吃飯)還指名請你一道去,你快換衣服吧。”
  陳天宇奇道:“我又不認識他,為何他指名要我同去,我不去!”陳定基道:“我在他 的轄地為官,他是主,咱們是賓,賓主理應和好,何況咱們有許多事情還要仰仗于他,官場 之中,家人子弟互相來往也是正常,他既有請,怎能不去?你少鬧少爺脾氣!”陳天宇無 奈,只好換了衣服,隨父親去拜訪土司,宣慰使乃是文官,只有幾十名護衛親兵,陳定基挑 來挑去,好半天才選出八名相貌魁捂勇武有力的兵丁作自己的隨行衛士。
  正待出門,忽聽得門外馬嘶,家丁進來報道:“俄馬登涅巴求見大人。”陳定基又驚又 喜,道:“真是俄馬登涅巴嗎?怎的只他一人前來?”涅巴乃是西藏的官銜,每個土司下, 分設四個涅巴,掌管軍政、民刑,權力甚大。每一涅巴出門之時,都是仆從如云,從無單獨 一人出現,是以陳定基有此一問。
  陳天宇侍立一旁,只見俄馬登涅巴學著朝庭官員的走路姿勢,雙手反剪背后,踱著方步 走到自己的父親跟前,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說道:“本布可是赴土司之宴么?”(注: “本布”乃是藏語的大官之意,也是對官員的一種尊稱)陳定基顯出受寵若驚的模樣,慌忙 還禮,道:“正是,不敢有勞涅巴來接。”心中大是奇怪:這俄馬登涅巴平日氣焰甚大,何 以今日對自己尊敬如斯!
  俄馬登眨眨眼睛,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到來,實是求本布做一件好事。”陳定 基本以為他是土司派來迎接自己的,聞言頗出意外,間道:“何事?”俄馬登道:“昨日草 原來了一群賣唱的流浪漢,本府可知道么?”陳定基道:“聽家人說過。”俄馬登道:“原 來他們乃是偷馬賊,本領也真不錯,居然偷了土司的五匹馬,男的都逃跑了,只捉到一個少 女。”陳天宇大吃一驚,心中想道:“其他的人不知,那個用箭簇射鴉的漢人可是大有本領 之人,怎會做偷馬賊,只怕其中還有內情。那少女該不會是那神秘的藏族女郎吧?”
  只聽得俄馬登又道:“本布在此多年,想必知道土司懲治盜賊的規矩。”陳天宇心中一 栗,他也曾聽父親說過,土司懲治盜賊,手段最為殘酷,先剜眼珠,后割雙手。想起神秘少 女那雙明如秋水的眼睛,不覺全身顫抖。陳定基也變了面色,只是土司的刑罰,自己可不便 非議。那俄馬登又道:“我素來心慈,實是不忍見那女郎受此刑罰,求本市今日往見土司之 時,代那少女說清。若然要贖金的話。請你先付,我可以暗中還你。”俄馬登此言一出,陳 定基更是奇怪,心中想道:“這俄馬登素來貪吝出名,以何今日如此慷慨?難道和那少女有 什么相干不成?”可是若然那少女是和俄馬登有關系之人,她又怎會在草原賣唱?”
  俄馬登見陳定基隱躇不決,大是焦急,搓手說道:“本布大人,那位姑娘的性命就全系 在你的手上了。”陳定基慨然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自當盡力而為,若要贖 金,我也還有少許官囊,不必涅巴破費,怕只怕土司未必允準。”俄馬登喜道:“有本布求 情,土司定必準允,我告辭了。今日之事情千萬不要在土司面前提起。”恭恭敬敬的又行了 一禮,出門之時,忽然對陳天宇笑了一笑,神情甚是奇特。陳天宇一待涅巴出門,立刻說 道:“爹,咱們快去。”陳定基不覺微微一笑,道:“剛才你不是還不想去的嗎?”陳天宇 面上一紅,只聽得父親已叫家人備馬。土司的莊院倚山建筑,高一層低一層,一層疊一層, 從下面看起來宛如一座方形的城堡。陳定基一行人快馬趕到,日頭正在天中,剛好趕上中午 的宴會。(西藏土司的宴上,慣于中午開始,飲至日落即散)陳定基父子被引到花園的亭 子,隨從散在園中侍衛。亭中已擺設好一席酒席,陳定基父干剛剛坐定,只聽得箏子下擺列 兩旁的藏兵大聲報道:“土司到!”
  只見那土司年約五旬,鷹鼻虎額,雙眼閃閃有光,令人不寒而凜,陳定基依照藏族禮儀 獻過“哈達”(白色的,在西藏是一種崇高尊貴的禮品),那土司笑咪咪的打量陳天宇,好 半晌說道:“這位是令郎嗎?真好相貌!”雙掌一拍,叫道:“帶犯人來!”轉過頭來,又 對陳定基笑道:“咱這是個窮地方,沒有什么東西可娛貴賓,請你看看我審犯消遣,哈,這 個犯人可還真漂亮呢!”
  這霎那間,陳天宇只覺血脈憤張,呼吸幾乎窒息。只見兩名藏兵挾著一名少女,緩緩走 來,在亭子外邊站定,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昨日所見的藏族少女。亭子下面已擺好刑具, 其中包括兩把寬刃的藏刀和兩支可以利利落落把眼珠探出來的小竹管,還有一個石圈,上面 有兩個半孤形的,不相粘連的薄鐵片,可不知是作什么用的。那少女對面前的刑具瞧也不 瞧,臉上仍是一派漠然的神色,眼睛中還隱隱帶有一種嘲弄的眼光,好象被審訊的不是她而 是那個兇惡的土司。死亡的魔影影,對于她也好似毫不足懼。但正是由于這種漠然的神色, 園中恐怕只是除了土司之外,其他的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那土司哈哈一笑,指著刑具說道:“把這個石圈套在犯人頭上,用小鐵錘在鐵片上輕輕 一敲,犯人的眼睛便會凸了出來,哈,再用那兩支小竹管輕輕一挖,這漂亮的犯人就變成盲 女啦!”把手一揮,正想喝令行刑,猛聽得陳定基叫道:“等等,請等一等!”土司愕然起 立,面向陳定基問道:“怎么?你們漢人膽小,不敢看行刑嗎?”
  陳定某忍著怒氣,道:“請問土司,他們偷你幾匹馬?”土司道:“五匹最好的白 馬。”陳定基道:“我替她賠你十匹!”土司道:“她還想點火燒我的馬廄。”陳定基道: “燒了沒有?”土司道:“剛擦燃火石就給我們捉住了。”陳定基微微一笑,從身上摸出火 石,道:“你瞧,我身上也帶有這個東西!”土司哈哈大笑,知道陳定基的意思是說:既未 縱火,只帶有火石,焉能便入人以罪。
  陳定基并不回避土司的目光,瞪著土司道:“怎么樣?土司你是不是可以網開一面!” 陳天宇屏著呼吸,望著土司,也望著父親。這霎那間,他心中對父親充滿敬佩之情,父親不 再象平日那樣畏首畏尾了,他挺腰直立,居然也像那少女一樣,面無懼色。敢情他當年修本 參劾和坤之時,也是這副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陳天宇在父親的滿頭白發中看出了父親壯年 的豪氣。
  土司微微一凜,心道:“看不出這個衰弱的漢族文官。居然也有這副膽色。”笑道: “本布替她求情,本該尊照。無奈我們祖宗的成法,實是難以更改。”陳天宇暗暗捏著藏藏 在袖中的匕首,只要土司一喝令行刑,就先把他刺個透明窟窿。土司頓了一頓,又道:“祖 宗的成法不可改,本布的面子也該顧全。好吧,咱們且賭一賭這犯人的運氣!”把手一揮, 一員藏兵將一枚金色的蘋果放在少女頭上,土司又哈哈大笑,回顧陳定基道:“你們的飛刀 使得如河?”“嚓”的一聲,將一柄解腕尖刀插在桌子,道:“你們一刀飛去,若然將一枚 蘋果剛好從當中劈成兩半,那么馬也不用賠,我立刻準她走,這飛刀劈果的辦法,也是我們 藏族的規矩。好,現在帶這犯人在百步之外站好!”藏兵扶著女犯,走一步,念一個數字, 念到一百,停了下來,那枚金色的蘋果看起來太小了。土司哈哈笑道:“我準你或者你的隨 從,隨便挑一個人來飛刀劈果吧!”
  陳定基手無縛雞之力,隨從中也沒有百步穿楊的人才,土司出這難題,分明是想有意羞 辱漢人。陳定基勃然怒道:”豈可將人命作為兒戲?”土司作藐視之狀,呲牙一笑,道:“ 既然們不敢替她賭這運氣。那么咱們還是早早行刑!”陳天宇雙目炯炯放光,驀然起立,問 道:“要是我一刀將這蘋果劈為兩半……”土司截著道:“我就立刻把她放走!”陳天宇 道:“一言為定!”土司道:“豈有虛言?”陳定基大吃一驚,叫道:“宇兒,你做什 么?”話聲來了,只見陳天宇抓起尖刀,閃電般的甩手一擲,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少女頭 上金色的蘋果分成兩半,飛在半空。藏兵接在手中,叫道:”剛好在當中分開,兩邊一般大 小!”上司面色倏變,隨即大笑,翹起拇指贊道:“好一個飛刀絕技呀!”
  陳定基兀如身置夢中,心中驚奇之極,“兒子從來沒有習技,十八年父子相依,竟然不 知道他有這樣的本領。藏兵替那少女解開了縛在身上的牛筋索,那少女瞥了陳天宇一眼,便 從兩行排列著的刀劍叢中走出去,仍然是那副漠然的神色,仍然是那副令人心底發寒的、冷 森森的目光。她不發一言便走出去了,并沒有向陳天宇道謝。
  土司搖搖頭道:“嘖,這樣漂亮的女犯人,真是便宜她了。”象是泄了氣的皮球,氣焰 這才減了許多。賓主坐定,陳定基基正待向土司敬酒,土司又瞧了陳天宇一眼,忽又興高采 烈地吩咐待從道:“請江瑪古修出來。”
  江瑪古修乃是藏語中的小姐之意,陳定基心中奇道:“他為什么叫女兒出來陪客!”
  陳天宇這時才覺得手指發抖,想起剛才那飛刀一擲,實是危險之極,這還是他第一次在 人前抖露本領,想不到一舉奏功。“那少女是什么人?她真是偷馬賊嗎?她懂不懂武功?為 什么她的臉上老是掛著那付奇特的神色?”陳天宇盡在想那神秘少女的事情,以至于并不知 道土司叫他的女兒出來陪客。
  忽聽得一陣環佩叮當之聲,一個藏族少女,戴著滿身飾物,穿著一件湖水色的長袍,上 身披了件藍絨衣,腰間還纏了一縷輕紗,打扮得華貴極了,像盛開的夏日玫瑰,可不知怎 的,卻總是令人覺得有一股庸俗的味道。
  土司的女兒臉上堆著笑容,腰肢軟擺,一步步的朝著陳天宇走來,陳天宇吃了一驚,那 上司的女兒走到陳天宇面前,腰肢一彎,嘻嘻一笑,忽道:“你的鞋帶松啦!”雙手摸著他 的牛皮統鞋,就替他結鞋帶。這舉動大出陳天宇意外,竟弄不清楚她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該 怎么做才好。那土司的女兒替陳天宇結好鞋帶笑嘻嘻的站了起來,臉上現出了一圈紅暈,忸 怩作態,把頭別過一邊,避開和陳天宇的目光相碰,陳天宇怔了一征,只見父親臉上露出了 一種奇特的表情,象是非常焦急,又象是有些歡喜,那土司哈哈大笑,叫道,“干杯,從此 咱們是一家人啦!”
  陳天宇猛然一醒,不覺大驚失色,原來是西藏的風俗,少女替男子給鞋帶,就是表示求 婚的意思,若然那男子不加拒絕,這親事就算結成了。原來這上司的女兒,平日喜歡在草原 上騎馬射箭,見過陳天宇幾面,陳天宇可沒留意她。土司的女兒長大了,應該是結婚的時候 了,可是周圍沒有適合的男子。土司的女兒早就愛上了陳天宇的英俊,所以這次土司之宴, 其實就是定親之宴。
  土司舉起了一支高腳酒杯,對陳定基道,“這頭親事我滿意極啦,親家,咱們干了此 杯!”陳定基搓著雙手不知所措。陳天宇忽道:“不,我不滿意!”土司勃然作色,喝 道:“什么,我土司的女兒,你不滿意!”土司的女兒嚶然哭出聲來。
  陳定基急道:“小兒年幼無知,鹵莽失體,土司休怪。”土司哈哈大笑,道:“這才象 句話,小伙子,快與你未婚妻子干了此杯。”土司的女兒破涕為笑,將斟滿酒的酒杯遞到陳 天宇面前,陳天宇手足無措。花園外一片喳嘩,忽然一人披頭散發,沖了進來,大聲叫道: “不好了,陳大人,禍事!禍事!”陳定基道:“有話慢說,什么禍事?”那人道:“衙門 被強盜放火燒了,死傷了許多許多人。”倉瑯一聲,陳定基酒杯落地,只見陳天宇己像旋風 一般撲下亭子,搶了一匹快馬,如飛出門。
  土司大笑道:“這些強盜,也值得大驚小怪,汪合涅巴,替我點一百名兵卒前往,把強 盜都捉回來,哈,親家本布,你有了我這個靠山,什么都不用害怕!”陳定基心急如焚,好 容易等土司把話說完,也急忙奔下亭子,跨上坐騎,急急帶護衛奔回。背后土司仍在哈哈大 笑,高聲說道:“親家本布,這里酒席未散,捉了強盜,立刻帶你的兒子回來!”
  且說是陳天宇疾馬奔回,未到宣慰使衙門,已見一片火光,幸喜天色甚好,并不刮風, 火勢尚未大盛,陳天宇急急下馬,但聽得一片呻吟之聲,強盜已不見了。
  陳天宇脫下大衣,遮頭揮舞,避開火舌,奔人衙中,只見尸橫遍地,再定睛看時,地上 并無血流,竟像是給人用重手法震死人,有些未死的,在地下輾轉呻吟,慘不忍睹,陳天宇 大為吃驚,高聲叫道:“蕭先主,蕭先生!”亂尸堆中忽聽得有人應道:“蕭先生和強盜都 走啦!”陳天宇急急從尸堆中將說話那人抓出,正是江南,陳天宇道:“呀,謝謝天,你還 未死。”江南吐吐舌頭:“那兩個強盜也以為我死死了,哈,其實我是裝死騙過他門,若不 是詐死,我就不能生啦!”在險死還生的危難之中,江南多嘴的脾氣仍是未改。陳天宇急忙 把他拖出衙門,道:“這是怎么回事?現在你說吧。”
  江南道:“你們去了不久,那兩個強盜就來啦!就是那兩個賣唱的漢人,其中有一個就 是昨天用箭射你的,你記不記得?”陳天宇道:“我記得!你訣說下去。”江南道:“那兩 個強盜,一個拿著會噴火的筒子,火光射到那里,那里就燒起來,少爺,你見過這種怪東西 嗎?”陳天宇急道:“未見過、快說下去,不要多說閑話。”江南道:“另一個強盜提著一 把大弓,快極啦,一碰到咱們護衛的兵士,就是那么迎頭一下,只是那么一下,兵士們就哼 也不哼躺下了,我不等他打我,就先躺下去佯死。呵,這時候蕭先生出來了,我躺在地上偷 偷看他,可全不像平日的樣子,腰板也挺真啦,鼓著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大聲叫道:“蕭 某在此,與這里的主人無關,咱們到后山去一決死生,今日總能如你們所愿,了這十年公 案!”
  后面僵頭大起,馬聲嘶鳴,陳定基的衛士和土司的兵全趕來了。陳天宇道:“我到后山 去找先生、只準你說給老爺一個人知道!”立刻上馬,馳入后面山谷。
  山谷險峻,堅冰積雪,怪石鱗峋,馬也難行,陳天宇棄馬登山,轉過兩邊山溝,忽聽得 一陣叮定當當之聲,假如奏樂,但那樂聲雜亂毫無章法,急促尖銳,令人聽來意亂心煩。陳 天宇登高下望,只見蕭先生揮著一柄拂塵,在兩個敵人圍攻之下竄來竄去,那兩個敵人一個 提著把大弓,拂塵拂在弓弦之上,就是一陣叮當作響,另一個敵人手使七節軟鞭,矢矯如 龍,看樣子是想奪取蕭先生手中的拂塵,但那拂塵在鞭影之中揮舞自如,仍然是不斷地拂在 弓弦之上。
  陳天宇高聲叫道:“師傅!”只聽得一陣丁冬聲響,蕭青峰揚聲說道,“宇兒,不要下 來!”聲音急促,似是顯得有些氣喘,陳天宇不由得吃了一驚,雖然對于內功只是暗窺門 徑,但聽這聲音,已知師傅的內家真氣,頗受損傷。
  原來蕭青峰乃是一位隱名大俠,具有絕頂武功,陳天宇的功夫就是他所傳授。他曾一再 的告誡陳天宇不準泄漏,說是若一泄漏,就恐有生命之險,故此陳天宇卜日間習文,晚上習 武,就連陳定基也不知道。陳天宇是在師傅來的第二年跟他習武的,前后七年,只知師傅是 青城派的高手,至于師傅的身世,以及他為什么要離開中原,隨自己一家遠赴藏邊,等等情 由,師傅都不肯說,也不準多問。只說師傅遇合,乃是緣法,若然我身世泄露,這緣法也就 盡啦。陳天宇為人誠樸,對師傅敬愛之極,問過一次之后就不敢再問。
  這時冰原上搏斗更烈,三個人跑馬燈似的風車旋轉,腳底的冰決不時發出碎裂的聲響, 若是常人,站著行走也恐有跌倒之虞,更不要說搏斗了。陳天宇看得心兒卜卜亂跳,心道: “這一次我拼著受師傅責怪,也不能聽他的話了。”提了口氣,走下山坡,他雖然知道這兩 個人都是強敵,自己下去也只是送死,但卻怎忍見師傅受圍攻而不救?
  猛然間,忽見師傅身形一晃,接著一聲嘩啦的冰塊塌裂之聲,師傅似是腳底一滑,身向 前傾,那使鞭的敵人霍的一鞭,疾如電閃,猛下絕招,攔腰便掃,陳天宇駭叫之聲尚未出已 斗見一條黑影騰空飛起,接著是一聲凄厲的尖叫,另一個人隨著冰塊滾下冰谷,那使弓的怒 吼一聲,弓弦疾彈,又是一陣叮咚密響,原來那條騰空飛起的黑影乃是蕭青峰,他故意賣了 一個破綻,乘著那使鞭的漢子輕進之際,一個“窩心腳”將他踢下冰淵。陳天宇嚇出一身冷 汗,忽聽得又是一聲急促的弓弦的怪響,師傅的拂塵飛散,一篷輕柔若絲的塵尾,竟似是給 敵人弓弦拉斷,亂草一般的飄舞空中!須知蕭青峰這支拂塵,看來似是馬虎,卻是烏金精練 的,堅韌之極,算得是武林一件奇寶,而今竟被敵人的弓拉斷,這人的內功,實已煉到了 “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通玄妙境,陳天宇見了,也不禁駭然失色。正自飛奔而下。陡然 間,猛聽得又是一陣叮叮的繁音密響,接著急促一聲,聲如裂帛,諸聲俱寂,只見兩人身 影,霍的分開,跌坐地上,一個虛舉拂塵,作勢遙擊,一個手彈弓響,弓弦卻已啞然無聲。 陳天宇看得莫明其妙。
  這時陳天宇已奔下冰原,距離二人只有百來步了,仔細看時,但見師傅跌坐寒冰之上, 頭上竟然冒出熱騰騰的白氣。那敵人也是一樣,兩人對面跌坐,怒目而視,相距不過十步。 雙方身子,卻是動也不動。陳天宇時才飛馬來時,帶有腰刀弓箭,見此情伏,知道師傅正以 上乘內功,與敵人全力周旋。看樣子功力悉敵。陳天宇急于欲助師傅一臂之力,不暇思索, 立刻張弓搭箭,在百步之外,突的一箭,便向敵人背心射去。
  忽聽得師傅大叫一聲:“宇兒,快走!”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那人舉弓一撥,陳天宇 射去的箭,倏的又飛了回來,快若流星閃電,陳天宇嚇呆了,百忙中舉刀一隔,但覺臂上一 陣酸麻,虎口流血,那支利箭竟然插在刀上,箭簇陷入幾分,若不是腰刀這一隔剛好擋著, 這一箭便有穿心裂腹之災,陳天宇驚駭欲絕,神智未清,就在這一瞬間,猛聽到一聲尖叫, 斗見師傅凌空飛起,拂塵一掃,敵人在地上連翻了幾個筋斗,也隨在他的同伴之后,滾下了 百丈冰淵。
  陳天宇急奔上前,只貝師傅仍然跌坐地上,閉目不語,面如死灰,拂塵落在身邊。
  陳天宇至首侍立,約過了一支香的時刻,蕭青峰的面色才漸漸紅潤,張開眼睛,氣吁吁 的道:“宇兒,將那拂塵給我。”陳天宇拾起拂塵,蕭青峰看了一眼,又道,“將拂塵給我 掛在腰間。”陳天宇這才發現,師傅的兩支手掌翻起,手指顫抖,干臂下垂,轉動甚不靈 便,陳天宇驚道:“師傅你怎么啦?”蕭青峰微微一笑道:“我塵尾還剩下一半,他的弓弦 卻已給我拂斷,這一場較量,我總算沒輸!”陳天宇道:“你的手,你的手……”蕭青峰又 是微微一笑,道:“崔老三是崆峒派的一流高手,我把他硬生生地拂下冰淵,身上自然也得 受些傷損,我這兩臂受他的弓梢所彈,經脈扭曲,所以如此,不過,他也沒本事將我弄成殘 廢,早則五日,遲則七日,我自己會把他冶好.宇兒,此次倒全虧你射這一箭。”陳天宇十 分慚愧,道:“我射這箭,簡直如卵擊石,非但射不著他,反而給他反射,這都是武功沒有 練好,以至幫不上師傅的忙。”蕭青峰笑道,“宇兒,你還不明其中的道理么?”
  陳天宇道:“請師傅指點。”蕭青峰道:“他正全力與我周旋,為了拔你這只箭,分了 心神,我才得乘虛而入,要不然我雖不至落敗,要勝他可也不易呢。只是,你也忒冒險了, 要不是相距百步之外,這反彈之力,你焉能禁受得住?說來也真巧合,我授你的箭法泄露了 我的行藏,但又替我打敗強敵。”陳天宇奇道:“那日他用沒簇箭射我,莫非是有意相試 么?”蕭青峰道:“正是,你抖露出空手接箭的本事,他便知道是我的傳授,尋了十年終于 給他尋著了。”陳天宇想起一事,心甚不安,問道:“那么,那群賣唱的流浪者都是壞人 么?”蕭青峰道:“這倒不是,我查清楚了,除了那個藏族少女外,其他的人,確實都是流 浪的藝人,我這兩個強敵與那少女都是各有目的,混在那堆人中的。”陳天宇道:“嗯,那 藏族少女,她,她又是什么來歷?”蕭肯峰笑道:“這我可不知道了,我本身的事已夠頭 疼,那還有閑心仔細查她。呀,宇兒,咱們的緣法盡了,”陳天宇奇道:“師傅的兩個強敵 不是都死了么?尚有何懼?”蕭省峰苦笑道:“王瘤子中了我的窩心腳料他不能活命,但神 弓崔老三功力深厚,大半跌不死他,而且我不止是有這兩個強敵,還有第三個強敵,這人的 武功遠非我所能及,崔老三不死,一定引他來找我,只愁天下無人能救。”陳天宇道: “這、這可怎生是好?”憂憤之情,現于顏色。蕭青峰道:“我聞說有位異人,就住在藏 邊,他也許能敵得住我的對頭,只不知他肯不肯救我,處此絕境,別無他法,我今日便要離 開此地,且試一試尋找那位異人。”
  陳天宇正欲再問,忽見上坡之上一個黑點,漸近漸顯,爬了下來,陳天宇叫道:“是 你,江南!”江南爬得上氣不接下氣,歇了半晌,說道:“老爺叫我來找你們,今天之事, 我已依少爺的吩咐,告訴了老爺啦。”陳天宇道:“老爺怎么啦?”江南道:“老爺帶了護 衛趕回,不久土司的兵也來了,火已救熄,死者己埋。傷者也都救出來了。呀,咱們衙門的 兵,死傷八九,只剩下十來個啦。老爺說要到拉薩見福大帥去,那帶兵涅巴,卻口口聲聲要 找你,說是要你今晚到土司家去。”陳天宇道:“我不去!”江南道:“是呀,老爺也知道 你定然不去,他叫我對你說,他不愿強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他現在已知道先生是個大有本 領的人,所以他放心讓你跟先生去。少爺,你不愿做什么事清?”陳天宇不答江南的話, 道:“師傅,那么我跟你去找那位異人。”蕭青峰道:“你,你去?呀,這可危險得很 哪!”陳天宇道:“我留在這里,更是危險,師傅,這事以后我再對你細說。江南,你回去 告訴老爺,將來我到拉薩找他。”蕭青蜂看了一看自己的雙手,甚是感動。道:“徒兒,我 知道你的好意,好,你就隨我去吧.”這一去也,有分教:
  虎門龍爭驚塞外,引出冰川天女來。
  欲知后事如何?猜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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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回 峻嶺飛騎 仇家窺帳幕 金針解穴 醫道配神功
  時序已是暮春,但從藏南薩跡通往藏西日喀則的山區,冰雪卻尚未開始融化。最大膽的 牧人,也還要等到半月之后,待初夏的陽光普照,封山的雪塊消融之后,才敢行走。但令大 膽的牧人也意料不到的是:這個時節,竟然有兩騎彪馬廠在盤旋曲折的山道上緩緩前行,而 且這兩位騎客,一老一少從外貌看來,還都是文弱的書生,這兩位騎客,正是師徒二人,老 的是蕭青峰,少的是陳天宇。
  西藏高原,號稱“世界屋脊”,尤其是從薩迦到日喀則。這段,南有喜馬拉雅山,北有 喀喇昆侖山,山脈綿延,地勢高竣,更是難行,高原空氣稀薄,呼吸也頗困難,幸而蕭青峰 內功深湛,陳天宇練武多年,也頗有根底。兼之勝在年青力壯,也還不覺怎樣。只是兩匹健 馬,卻是呼呼喘氣,直流口沫。
  陳天宇輕扶馬鬃,嘆道:“人未累死,馬卻要累死了。”西藏氣候極怪,日間驕陽如 火,尤其山區空氣稀薄,日頭直射下來,更是熱得怕人,但一到太陽射照不到的陰影之處。 或是到了晚間,卻又是冷氣沁人,嚴寒熬骨。山峰上雖然積雪皚皚,山溝間雖有冰川交錯, 假若游龍,但縱是本領再高的人,也不敢冒那天大的奇險,去登那冰雪。須知冰雪一受震 動,就可能引起雪崩之災,人畜俱受活埋。所以在山區趕路的旅人,空對矗立的冰嶺,卻是 難止口中的干渴。
  蕭青蜂看著坐騎呼呼喘氣,怪是難受,運凝半響,說道:“咱們還剩有幾囊水?”陳天 宇道:“還有三個水囊,”蕭青峰道:“好,把半囊水讓這兩匹馬喝了,咱們節省一點。馬 匹喝了水才有力氣趕路。”蕭青峰的一手臂被強敵所傷,現在尚未能轉動自如,所以取水喂 馬等等事情,都須陳天宇去辦。
  陳天宇跳下馬來,打開水囊,挾著馬頭,讓它喝水。忽聞得背后馬鈴之聲,只見后而三 匹馬趕了上來,馬上的乘客乃是三位雙人,濃眉大眼,個個相貌祖豪,見陳天宇以水喂馬, 連連叫道:“可惜!可惜!”
  為首的一拉馬韁,在陳天宇身旁停下,說道:“喂,你這位小哥帶的水多,咱們的卻喝 完了,你分一囊水給我如何?”說得滿不在乎,毫無禮貌,陳天宇怔了一怔,心道:“在這 渺無人跡的山區,水比萬金還要難得,如何可以輕易給人?”忽聞得師傅說道:“出門之 人,理應患難相助,宇兒,給他!”陳天宇見是師傅吩咐,只得解下水囊,送給那人,那人 骨嘟嘟地喝了口水,歪著眼睛看了蕭青峰一眼,道:“你倒是個好人,喂,你去哪里?”蕭 青峰道:“往日喀則。”那人道:“為何不等冰雪融化就急著趕路?”蕭青蜂道:“敝戚在 日喀則病重,要趕去瞧他。”那人與同伴對望一眼,面上神情,似信似疑。
  蕭青峰道:“宇兒,那些藥你可得當心,藥囊不要掛在馬鞍上,收起來吧,山路崎嶇, 馬兒一個失蹄,跌了藥囊可不得了。別的也還罷了,那龍樹果卻是沒地方買的.”陳天宇一 怔,掛主馬鞍上的哪是什么藥囊,乃早他們所用的暗器囊,斜眼一瞥,只見師傅眼光之中似 有深意,陳天宇猛然醒道:“是呵,這下人敢在此時行走,想來也是大有本領之人。咱們不 可露相。這暗器囊還是收了好。”又想道:“那龍樹果雖是天竺來的,薩迦到處有賣,也沒 有什么稀奇,為何師傅說得如此珍重?”
  只聽得先頭那人說道:“原來令親患的乃是血崩之癥,龍樹果雖是對癥之藥,卻也未必 準能奏效,兄弟不才,還稍懂一點醫道,兄弟也是到日喀則的,就此同行如何?”蕭青峰 道:“好極,好極!”老朽雖也稍讀過幾本醫書,對治血崩之癥、卻是毫無把握,敝親之 病,將來定要仰仗的了。”那人也拱拱手道:“好說,好說!承蒙贈水;當得效勞,”竟然 策馬跟著蕭青峰,他的兩個同伴,也一前一后,把陳天宇夾在中間。
  陳天宇猜不到師傅說話的用意,甚是納罕,被那兩人似押解囚徒似的夾在中間,更是氣 悶:“他卻不知,那龍樹果在薩迦雖不希奇,但要等水雪融比之后,才有藥材販子運到日喀 則,所以在日喀則卻是難得之物。蕭青峰如此說法,實是有意向那些人解釋,為何自己要冒 險趕到日喀則去。
  那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撩蕭青峰說話,蕭青峰甚是謹慎,碰著他們提到江湖上的事 情,就佯傻扮懵,只和他們談一些醫道,那些人其實對醫道也并不高明,只是懂得一些治跌 打和吐血等病癥,這些病癥,凡是普遍練武之人都必須懂得治的。
  行了一陣,日影西斜,前行的那粗豪漢子道:“幸喜沒碰上雪崩。”話猶來了,忽聽前 面“得得”聲響,那人凜然一驚,山坳處突然奔出一騎馬來,馬上包著防寒的厚絨。所以到 了臨近方才知曉,出路險峻,僅容一騎,那匹馬驟然奔來,收韁不住,看看就要撞個正著, 前行那漢子貌似粗豪,騎術精絕,陡然雙腿一夾,把馬定住,呼的一掌推出,這一掌勁道十 足,竟是意欲把那不速之客硬生生推下深谷!那不速之客駭叫一聲,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 右手一伸,卻扯住了粗豪漢子那匹馬鞍,向后一跌,恰恰跌翻在陳天宇的馬前,只聽得卜的 一聲,粗豪漢子馬鞍上掛的那個水囊,竟給他扯了下去,跌下深谷去了。陳天宇驚魂未定, 又吃一驚,定眼看時,這不速之客乃是個書生打扮的少年人,怯生生的站了起來,那粗豪漢 子跳下馬來,恕聲罵道:“你走路不帶眼睛嗎?”快把水囊賠我!”那少年書生道:“我的 水都喝光了,也正在尋覓山泉,那有得賠你。”那粗豪漢子大怒,喝道:“沒有水賠?我就 拆你的皮,喝你的血!”喂的撥出佩刀,邁步上前,就要捉那少年書生。陳天宇心頭大憤, 想道:“這書生雖是莽撞,你要取他性命,可是太過強橫!”忍不住道:“我替他賠!”那 粗豪漢子怔了一怔,冷笑道:“好,你替他賠?拿來吧!”陳天宇又解下一個水囊,他師徒 二人本來帶了三囊水,送了一個水囊,現在又替這少年賠了一個,馬匹喝了半囊,剩下的只 有半囊水了。那粗豪漢子居然毫不客氣,伸手就要了陳天宇的水囊。
  那少年書生向陳天宇深深一揖,唱了個諾,道:“多謝兄臺救命之恩,嗚呼,君子之義 與小人之利判然明矣!”那粗豪漢子瞪眼道:“你說什么?”那少年書生道:“我念制藝 (八股文章),與你何干?”陳天宇急道:“同是出門之人,相讓為上,閣下毫無損失,請 算了吧。”跟在蕭青峰背后的那個漢子似乎是三人中的大哥,他出聲勸道:“老三,看這位 小哥面上,饒了這廝。”那粗豪漢子憤憤然的跨上馬背。道:“你這廝鳥,把你的馬退后, 牽到山助轉角寬闊的地方去,讓我們先過。”那少年書生道:“請問你們上的那兒?”那粗 豪漢子道:“我們上那兒關你鳥事!”那少年書生道:“豈敢動問你老,我問的是這位小 哥。”陳天宇道:“我們都是去日喀則。”那少年書生道:“好極,好極!那咱們都是同 路。”陳天宇奇道:“你從那邊來,怎么也是去日喀則?”那少年書生道:“我尋覓山泉, 山路紛歧,繞來繞去,繞到回頭路了。呀,好渴,好渴!小哥,你做好人做到底,再讓我喝 兩口水。”陳天宇無奈解下水囊,看那少年大口大口的幾乎喝去一半,心中甚是痛惜。
  那少年書生喝飽了水,一側身就從那粗豪漢子的馬旁竄過,身法竟然甚快,那漢子一提 馬韁,本想把馬頭撥轉,嚇一嚇他,豈知他已象水蛇般的滑過,不由得微吃一驚,只見少年 己飛身上馬,向陳天宇拱一拱手,道:“我帶路先走了。”那粗豪漢子低聲罵道:“誰要你 帶路?”那少年書生只當并不聽聞,撥馬徑行。
  那粗豪漢子憤憤不平,不住的回頭和他的兩個同伴嘰哩咕嗜的大說江湖黑話,陳天宇一 句也聽不懂,卻也不放在心上,日影沉西,山風陡起,正覺寒冷,忽聽得前面嘶嘶聲響,跟 在蕭青峰馬后的那人喜道:”我們正愁今晚找不到歇息之所,卻喜遇著溫泉了。轉過一個山 坳,前面地形寬坦,巖石縫間噴出一團團蒸氣,灼熱的火花,飛濺空中,在淡淡斜輝映射之 下,形成一圈圈橙色的、淡紫和淺紅的花朵,假如元宵佳節所放的煙花,十分美麗。
  原來西藏高原,地下到處都有火山,有些噴發出來,成為噴泉,乃是西藏的一種天然奇 景,有些噴泉的溫度可達華氏一百五十度,西藏的山谷里燃料很少,當地人非常珍惜這種熱 水,他們常常把風干的肉塊栓在繩子上,放入噴泉的熱水里,經過幾小時之后,這塊肉便煮 熟了。
  噴泉附近,和暖如春,正是旅人最好的歇宿之所,而且這種熱水經過濾冷之后,又是最 好的飲料,因此一行人都極喜歡,便在噴泉附近歇下馬來,支起帳蓬,那三個漢子自做一 道,陳天宇見那少年書生孤身一人,怕他受那伙欺負,便悄悄師傅商量,思請那少年進他們 的帳蓬同住,忽見師傅而色沉重,微微搖了搖頭,陳天宇只得罷了。
  喝了熱水,吃了干糧,各人躲進帳篷,陳天宇低聲問蕭青峰道:“師傅可瞧出那少年有 什么不對么?”蕭青峰道:“這少年書生的路道我沒有瞧出,那三個漢子卻是我的對頭!” 陳天宇大吃一驚道:“這可怎生是好?”蕭青峰道:“十年之前,我樹下三個強敵,前日到 薩迦找我尋仇的的那兩個人,一個叫王瘤子,一個叫崔云子,王瘤子武功遠遜于我,崔云子 卻和我差不多,這兩人也還罷了,另有一個對頭卻是當今武當派的第一高手雷震子,武功遠 遠在我之上,我為了避他,這才遠逅邊荒,那知還是避他不了。陳天宇道:“那三個人中有 一是個雷震子嗎?”蕭青峰道:“若是雷震子,我早就沒命了,這三個人乃是雷震子的徒 弟,我剛才在途中聽他們用江湖切口交談,原來他們是奉師傅之命,來找王麻子與崔云子 的,而他們并不知道我就是他們師傅的對頭,但他們卻懷疑那少年書生是我的徒弟,所以也 暗暗把他盯上了。那少年書生想來也是個有本領之人,是友是敵,卻未分曉,總之你要步步 小心,萬不可讓他們瞧出破陳天宇心中揣揣,躺在帳篷之中,翻來覆去,怎樣也睡不著,也 不知過了多少時侯,遠處隱隱傳來一陣哭泣之聲,凄凄切切,慘厲駭人,荒谷深宵,如聞鬼 哭。初初一聽,不覺毛骨悚然,再聽真了,這哭聲竟似曾相識,陳天宇翻身跳起,蕭青峰 道:“你干什么?”陳天宇道:“師傅,你聽這女人的哭聲,好象是遇到甚么不幸之事,象 還在呼救呢。”蕭青峰兩眼發光,忽道:“好,宇兒,你去瞧瞧。”陳天宇一震,道: “不,我陪師傅。”須知蕭青峰武功雖極高強,但雙手不能轉動,與廢人也差不多,若然對 頭來襲。怎能應付,所以陳天宇雖然惦念那個女子,卻不敢離開師傅,那知蕭青峰雙眼一 翻,卻道:“我輩俠義中人、豈有見死不救之理?你聽那女子哭得如此凄慘,若非遇著強 人,就是想尋自盡,你僅管去,我還可以自己照料自己。去,快去!”
  陳天宇一陣遲疑,那女子哭聲又起,蕭青峰怒道:“事有緩急輕重,現在救那女子要 緊,你怎么不聽我的話?去!快去!”陳天宇道:“師傅,那你好生保重,弟子去去就 回。”悄悄溜出帳蓬,幸在那伙人無人發覺,陳天宇急忙施展師傅所授的輕功,尋聲覓跡, 找那哭泣的女人。
  陳天宇的功夫乃是暗中所學,拿來實用,還是第一次,山道險峻,怪石鱗峋,又更兼是 夜間,他施展輕功提縱之術,吸一口氣,飛掠數丈,卻不料去勢太急,足尖一滑,摔了一 跤,忽聽得靜夜之中,不遠之處,似有人發聲冷笑,陳天宇急忙爬起,張目四顧,卻只見遠 處冷峰閃閃發光,遠處噴泉熱霧騰騰,那里有人的影子?陳天宇定了定神,鼓起勇氣,再往 前走,這回份外小心,踏實了才讓身形落下,雖然不似適才之快,卻下再跌跤了。那少女的 哭聲時斷時續,陳天宇覓聲覓跡,走了半個時辰,來到了一上冰臺前面。
  只見冰巖上立著一個少女,正是神秘的藏族姑娘,只聽她哭道:“天女姐姐,我后悔沒 有跟你多學幾日武功,而今仇不能報,反給敵人迫得無路可逃,呀,爸爸媽媽,苦命的女兒 還是跟你們去吧!”陳天宇大駭,忽見那少女作勢欲跳,卻又不跳,恨恨說道:“我拼得一 個是一個,好,來吧,來吧!”陳大字離冰巖還有十來丈,且有大石障形,那女子又不是面 對自己這邊,看來又不似發現自己。
  陳天宇心頭稍稍放寬,知道這少女還無意自盡,心中想道:“她要報什么仇?莫非她的 仇人就是那個土司,若然是那土司,那么土司就絕不會因我爸爸求情,就饒她一死。那日, 土司也只是說她想偷馬,可并沒有其他的罪名呀!”
  而且土司雖然殘暴,說話卻是說一不二,那日我飛刀劈果,土司當著眾人釋放了她,難 道又會暗中派人去追捕她?若然不是,為何她又說給敵人迫得無路可走,”百想不得其解, 又想道:“那天女又是何等樣人,怎么名字起得如此之怪?”疑霧重重,正想從石后走出, 爬上冰巖忽聽得兒少女一聲厲叫,揚手就是一道銀光,原來她也會飛刀,陳天宇還未看清, 只見那少女似是驟然用力,一個立足不穩,跌了下來,說時遲,那時訣,冰巖的轉角助處, 突然竄上一人,一把將她抓著,再看真時,不由得大吃一驚;此人非他,正是那日哀求陳天 宇的父親去救那藏族少女的俄馬登,也就是土司手下四大涅巴之一的俄馬登。想不到這個貪 財的涅巴,身軀肥胖。平日走路也不自然,如今竄上懸巖,身手竟然是如此利落!這霎那 間,陳天宇驚奇得叫也叫不出來,手中捏著一把飛刀,心道:“若然這涅巴敢傷害她,我就 一一刀搠他喉嚨!”
  高原之上,寒風刺骨,陳天宇卻是熱血沸騰,手中緊緊捏著飛刀,他卻不想,那涅巴武 功在他之上,若然一擲不中,豈非白白陪了性命。
  只聽得那少女叫道:“放開。我學藝不精,不是你的對手,此仇既不可報,就讓我自己 跳下懸巖,你既受土司之命來追捕我,就該知道我是何等樣人,我豈能受你這廝侮辱?”那 俄馬登格格一笑,道:“我知道你的假名叫做桑馬。真名叫做芝娜,你是沁布藩王的女 兒!”那少女厲聲斥道:“你既然知道,還膽敢放肆。藩王的女兒只能自盡,不能受人侮 辱,我跳下懸崖之后,你再用利刀割下我的頭!”俄馬登仍是抓緊她的手,笑道:“那么你 又知道我是何等人?”芝娜道:“你是薩迦土司的走狗!”俄馬登道:“不,你說錯了。我 也是土司的仇人,我此來是救你的。”芝娜似是怔了一怔,半晌說道:“你不是來追捕我 的?”俄馬登道:“上司并不知道你是藩王的女兒,若然他知道,他自然會派人來追捕 你。”娜芝緩了口氣,俄馬登放開了手道:“你勇氣可嘉。卻是太傻。”芝娜道:“怎 么?”俄馬登道:”你也不想想土司手下有多少能人?你孤身一人,就敢跑來報仇,我自問 武功比你高強,這么多年,也只有更名改姓,在土司手下做個涅巴,聽他使喚,報仇要等時 機,漢人有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句話你沒聽過嗎?”芝娜眼中滴下淚珠,似是對這 涅巴已經十分相信,俄馬登忽道:“你這武功是誰教的?”芝娜道,“冰川天女!”俄馬登 面色一變,道:“冰川天女。真的是冰川天女?”芝娜道:“她不肯做我的師傅,她只教了 我三日武功。”俄馬登道:“哦,這我就信了”。”言下之意,顯然是那冰川天女的武功高 強之極,若然真是她的弟子,武功絕對不會尋常。只聽得俄馬登又道:“冰川天女住在什么 地方?”芝娜道:“住在天湖。她的名字,外間少人知道。你怎會認識她?”俄馬登道: “我并不認識她,可是我知道有人要找她,”忽然低聲向芝娜說了幾句,陳天宇在巖下聽不 清楚,但見芝娜點了點頭,俄馬登道:“你趕快從水谷下面那條路逃出去吧,我這有一支土 司的令箭。你拿了,已沒人敢騷擾你,咦,遠處似有人聲,你躲起來,我先走了。”陳天宇 豎耳細聽,卻一點也聽不出來,那涅巴取出一根長繩,就從冰巖上懸巖而下,陳天宇偷眼一 瞥,忽見在冷月寒冰的影照之下,俄馬登的面上現出一種令人毛骨聳然的奸滑笑容,陳天宇 才聽了他那席話,本來對他的惡感稍消,以為他是好人,不知怎的,見了他這笑容,心中無 限厭煩,更增疑慮。
  那少女緩緩轉過了頭,忽然向陳天宇躲藏之處招手道:“你出來吧,我瞧見你了!”
  那少女輕輕走下冰巖,陳天宇心頭卜卜地跳,不知怎的。他是為救她而來,而今見了, 卻不知從何說起。那少女走到陳天宇面前,忽地嫣然一笑,道:“多謝你救我這苦命的女 人。”陳天宇活到十八歲,從未與陌生的女郎說過話,甚是靦腆不安,但看這少女的神情, 雖然還似前在土司家中所見那樣,帶著幾分冷傲,但嘴角掛著的那淡淡的笑容,卻似冰谷中 綻開的花朵,減少了不少寒意,令陳田野消除了怯俱。陳天宇不自覺的報以一笑,抽出了一 條白色絲中,依著藏族的儀禮,呈獻“哈達”,那少女又是微微一笑,雙指一拈,把絲巾接 了過來,放入懷中,道,“多謝你的禮物,你來了許久呵?”陳天宇道:“剛才的情景找都 看到了,實是料想不到,原來你是我們尊貴的江瑪修(小姐)。”那少女截著道:“我的事 情你不必提,我們藏族有句諺語:‘晚上所做的夢,日天不要說它。’意思是說,過去種 種,有如夢境,說起來徒增傷感。
  陳天宇一陣尷尬,但不知怎的,對這少女,像特別關懷。心中有事,如哽在喉,不吐不 快,鼓起勇氣說道:“那俄馬登涅巴,姑娘還是不要太過相信的好。”那少女道:“是嗎? 我的事情我自已知道料理,你放心吧。”說了之后,似乎發覺自己的語氣可能傷了這少年的 心,緊跟著又是微微一笑,道:“不過我還是多謝你的好意,其實我也并不怎樣相信他?我 早已知曉你來了,但在他的面前,我一直沒有說破。”陳天宇又不自覺的報以一笑,正想說 話,那少女卻搶先說道:“多謝你的禮物,我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報答;送你一朵花吧。”陳 天宇一怔,心道:“這在高原之上,嚴寒未過,那有花朵?”只見那少女取出一個小小的銀 瓶,瓶中有一朵白花,花瓣上還有露珠滾動,好像是剛剛摘下來似的,那少女道,“這是冰 川天女送與我的,我藏著它已有一年了,現在就送給你吧。”陳天宇不覺大為詫異:世上那 有這樣的花朵,摘了下來。經過一年,卻還似枝頭上的鮮花?只聽得那少女又道:聽天女姐 詛說,這是她從天山移植過來的雪蓮,不論受了多重的內傷,當雪蓮嚼下,便可無疑,你拿 去吧。”陳天宇道:“這樣寶貴的禮物,我不敢受。”那少女道:“你忘記了你的師傅嗎? 我知道那兩個漢人向你師傅尋仇,想他定受了傷,你那日救了我的性命,我無可報答,這朵 雪蓮,正合你師傅用,你拿去吧。”
  陳天宇想起了師傅的傷,雖然師傅說過,他可以在七日之內,自運玄功,復原如舊,但 而今已過了四日,雙手還是僵硬不能轉動,他的自療是否有效,尚未可知。如此一想,便不 再客氣,伸手摟過那個銀瓶。
  那少女臉上泛起一朵笑容,道:“你師傅等你該等得心焦了,你快回去吧。”斗然從腰 間解下一條長索,索端裝著飛抓,只見她輕輕一抖,長索抖的畢直,飛抓勾著山石隙間長出 的虬松,手抓繩索。身形一晃,蕩秋千般的蕩了過去,如此這般的幾次:已過了斜對面的山 坡,收起飛抓,轉過小溝,身形云忽不見。
  陳天宇心中嘆道:“我枉學了這么多年的武功,她只學了三天,看這份輕功,卻已遠勝 于我。”收好雪蓮,踏著月光,折向回頭路走,心中思潮起伏,想起這幾日遭遇之奇,這藏 族少女已是神秘之極,而聽他和俄馬登所說,那冰川天女更是神秘萬分,不知是何等樣人, 何以在三日之間,便能教得一個柔弱的藩王女兒,飛檐走壁。”
  一路沉思,不知不覺已走過幾處山溝,遠遠已可看見噴泉蒸汽、浮蕩夜空,好像一團團 云絮,冉略上升,在高原之上,蔚成奇景,山風吹送,陳天宇隱隱聽得在噴泉噴發的絲絲聲 響之中,好像夾雜著兵刃碰擊之聲,越聽越真,不由得大吃一驚,急忙加快腳卡,忽聽“嘿 嘿”的一聲冷笑,起自身旁,陳天宇趕忙撥劍,說時遲,那時快,晃眼之間,斜里竄出一條 漢子,揮動長鞭,瞬啪作響,縱聲笑道:“好一個糊涂的小子,想趕回去給蕭老兒送葬 嗎?”陳天宇大怒,刷的反手一劍,那漢子身形一晃,長鞭一掠。抖得筆直,向陳天宇攔腰 疾掃,陳天宇一個“旱地撥蔥”,向上一跳,險險給他。的長鞭掃中,那漢子哈哈大笑,長 鞭像毒蛇股倒卷轉來,刷刷又是兩鞭,陳天宇一招“推窗望月”,劍刃平削,反找敵人手 腕,那人的長鞭竟使得十分靈活,招式一變,又改掃下盤,陳天宇給鬧陪得個手忙腳亂,百 忙中一劍斜指,冒險反攻,忽覺手腕一沉,劍身已給鞭梢纏上,陳天宇心里發慌,不暇思 索,自然而然的使出師門心法,沉腰坐馬。長劍一探,劍鋒一旋,只聽得那漢子“噫”了一 聲,長順一撤,壓力頓松,陳天字左一劍“危蜂穿云”,右一劍大漠孤煙,連環兩招,式中 套式,竟把那漢子迫得連連后退。
  原來陳天宇的武功,本在那漢子之上,只因今番還是第一次臨敵應用,故此開頭幾招, 不知應付。而今見這漢子也不過如是,膽氣頓壯,把青城劍法展開,宛如玉龍天矯,得心應 手。鞭來劍往,劍去鞭趕,兩人轉眼之間斗了三五十招,陳天宇勝在劍法精妙,那漢子卻勝 在經驗老到,各有所長,不分勝負。
  那漢子輕敵之念已消,心中暗道:“名師所授,果是不同。”實施狡計,不住的向左右 移動腳步,引陳天宇跟著他轉。
  山道本就險峻,加上夜間酷寒,夜露凝冰,腳底甚滑,陳天宇還是初出道,行走山路已 是不慣,何況是激烈搏斗,跟他轉了幾轉,只覺腳步虛浮,好幾次險險跌倒,那漢子引到懸 巖削壁之前,心中暗喜,看看得手,陳天宇忽地站著,凝立不動,一口劍上下翻飛,護著要 害,只待敵人迫近之時。就是忽地一劍。原來陳天宇也甚機靈,遇了幾次險招;看出情形不 對,急運師門獨到的千斤墜功夫,雙足釘牢地上。有如釘樁,不求有功,先求無過,那漢子 一連使了好幾次虛招誘著,陳天宇都不為所動。
  轉眼又斗了二三十招,那漢子攻不進來,陳天宇也不敢冒昧殺上,變成了個僵持之局, 陳天宇正在心焦,忽聽得又是一聲嘿嘿的冷笑,一個嘶啞的蒼老聲音說道:“連一個渾小子 降不了,別給我丟臉啦。虎子,扛我上前去看看。”陳天宇定眼看問,這一驚非同個可,只 見一個黑臉大漢,托著一個過山竹兜,兜上坐著一個人,面如黃臘,形容駭人,雙眼圓睜, 嘿嘿冷笑,這怪人正是那日給蕭青峰拂塵掃下冰淵,幸未跌死的崔云子。他給拂塵一掃,五 臟六腑俱給震傷,半身癱瘓,不能行動。因此叫兩個徒弟用竹凳抬他,日夜兼程,想趕到日 喀則找把兄雷震子醫冶,想下到陳天宇竟然在這個時候遇見了他。
  他雖受了重傷,卻還保持身份,不屑與小輩動手,起先只叫一個徒弟出擊,滿以為陳天 宇年紀輕輕,武功料來平庸,自己的徒弟有二十年功夫,一出手必定手到擒來,哪知陳天宇 學的是青城派的正宗內功,自幼扎穩根基,加之劍法精妙,若非經驗太差,自己徒弟還真不 是他的對手。崔云子一看不對,迫得自己出陣。
  與陳天宇對敵的那個漢子,聽得師父出聲斥罵,滿面羞慚,垂手退下,立到竹凳旁,那 崔云子雖然半身癱瘓,手臂尚可轉動,只見他在怪笑聲中,雙指一彈,一粒鐵蓮子嗤的一 聲,破空飛出,陳天宇未及閃避,胸口已是一麻,撲通跌倒,還幸崔云子受了重傷,內功已 減,要不然這一彈之力,便可將陳天宇打暈。
  那黑臉膛的漢子放下竹兜,與師兄夾手夾腳,將陳天宇縛個結實,崔云子道:“搜他的 身!”一搜搜出那個銀瓶,崔云子哈哈大笑,道:“哈,桑瑪居然舍得把天山雪蓮給你。徒 兒把銀瓶拿給我。”陳天宇怒極氣極,叫道:“這是我師傅的東西。”崔云子大笑道:“你 師傅用不著啦,等會兒我就送你去見師傅。”陳天宇用力掙扎,崔云子道:“虎子,點他的 麻穴,送他到竹兜上來。”陳天宇被綁在崔云子旁邊,眼睜睜地看著師傅的大仇人揭開銀 瓶,把那朵天山雪蓮,本來是準備給師傅救命的天山雪蓮,送進了嘴中,一陣亂嚼,咽了下 去,陳天宇心痛如割,卻是出不了聲。
  那兩個漢子抬著竹兜,健步如飛,月光從冰峰上灑下來,山頭一片銀白,陳天宇躺在崔 云子旁邊,看得清清楚楚,那崔云子本是面色如臘,形容駭人,嚼下雪蓮之后,只見他深深 吸氣,氣息漸租,臉色也漸紅潤,過了一陣,哈哈笑道:“天山雪蓮,果然名不虛傳!”聲 音清亮,與適才的嘶啞大不相同。陳天宇又是心痛,又是驚訝,心道:“想不到天山雪蓮如 此靈異,這廝內傷已愈,我師徒性命,今日休矣!”
  走了一陣,噴泉的嘶嘶聲響愈來愈大,而兵刃碰擊,叱咤追逐之聲亦愈聽愈真,崔云子 面上現出驚訝之色,道:“咦,蕭老兒的手臂給我的弓弦拉斷了筋脈,怎么還能與人搏 斗?”忽地雙指一夾,把陳天宇身上的繩索剪斷,將陳天宇一把提起,跳下竹兜,道:“不 要你們抬啦!小子我崔老三說一不二,現在就親自送你去見師傅。”
  陳天宇被崔云子夾著,動彈不了,到了噴泉旁邊,只見自己那張蓬帳四面裂開,厚厚的 帆布給割成一片片的碎布,迎風飄舞,昨日路上所見的那三個粗豪漢子,持著明晃晃的利 刀,走馬燈似的在破裂的帳蓬中圍著自己的師傅攻擊。
  陳天宇大吃一驚,定眼看時,只見自己的師傅仍然端坐地上,身軀動也不動。口中卻咬 著一柄拂塵,敵人的利刀劈到眼前,給他的拂塵一拂就蕩了開去,不論敵人從前面、側面甚 至后面進攻,他的頭只是輕輕一搖,拂塵前掃后拂,都是恰好把利刃擋著,比別人用手還要 靈活得多。敵人攻得越緊,震蕩反擊之力就越強,那三個漢子竟然給他帶得團團亂轉,兵刃 互相碰撞,就如有十數人在帳中追逐搏斗一股。
  崔云子眉頭一皺,忽地哈哈笑道:“蕭青峰,我再來會會你的鐵拂塵。”那三個漢子倏 的跳下,只見崔云子雙臂箕張,一躍而前,十指齊彈,僻啪作響,蕭青峰忽然“咦”了一 聲,張口一吐,拂塵如矢,疾射而去,崔云子一閃閃開,只聽得蕭青峰嘆道:“云子,你的 內功果然比我高,我運了四日玄功,雙臂尚未能恢復原狀,而你居然能行動如常,我蕭青峰 服輸啦!”陳天宇大叫道:“不,師傅你沒有輸,是他,他搶了我的天山雪蓮,”蕭青峰叫 道:“什么?你……”話聲未了,崔云子已倏的欺身直進,駢指一點,點了他的麻穴,蕭青 峰那句“你哪里來的天山雪蓮?”竟然來不及問。
  陳天宇的穴道本來解開,這時也給崔云子的徒弟推到前面,崔云子啥哈大笑,道:“蕭 青峰,論內功是你比我高。但得道者助多,天意叫我殺你,所以借你徒兒的手,給我送來了 世間罕得的雪蓮啦!”
  蕭青峰面色一變,“哼”了一聲,道:“好,好威風。我今日才見到崆峒派高手的真本 領!”崔云了笑道:“論江湖上的規矩,我本該待你傷好之后,才再和你較量,但又怕你傷 好之后,夾者尾巴逃跑,我到哪兒找你?何況你當年與那妖女,也是用詭計傷了我們。呔, 你聽著,我先替大哥報仇,在你的面上劃上四刀?”倏的從一個師侄(那三個漢子是雷震子 的徒弟)手上奪過一張明晃晃的利刀,執著蕭青峰的手臂,將他拉近,凝視著他的面門、嘴 中發出獰笑。手上的利刃就要向蕭青蜂的面門劃下。
  忽聽得一聲輕輕的冷笑,一個峻峭的聲音說道:“好,好威風!”陳天宇突覺微風颯 然,一條人影從身旁竄過,陡然間忽覺身上一松,穴道忽然自解,只見昨日路上所遇的那少 年書生,笑吟吟他站在場中。
  崔云子瞪了那少年書生一眼,道:“閣下瞧不順眼嗎?”那少年書生道:“豈敢!江湖 道上尋仇報復之事本極尋常,但這老兒卻與我有點關系。”崔云子冷笑道:“江湖道上,為 朋友兩脅插刀,事情也屬尋常。好吧,咱們少說閑話,你亮出兵器來,俺崔云子就空手接你 幾招。”那少年書生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我尚未滿師,師父有命,不許和人動手。” 崔云子冷笑道:“那么就憑你這還未出道的雛兒的一句話,我就要給你賣交情。饒了這老兒 嗎,?你是誰?師父是那位?”那少年書生一笑道:“誰要你放這老兒?這老兒也是我的仇 人。”此言一出,崔云子不覺一怔,道:“原來俺會錯意了,你也是他的仇人?”少年書生 道:“是呀,我也是他的仇人。崔云子又冷笑道:“那么算是你的造化,憑著你的武功,蕭 老兒一指就可以將你彈入冰谷。念在同仇的面上,待我先剁他四刀,然后再讓你也剁一刀消 消氣。”那少年先生道:“不,我與他仇深似海,待我先報。”崔云子心中生氣,想道: “這少年真是不知天高地旱,若非我將蕭青峰捉獲,你焉能報仇,居然還敢與我爭先論 后?”好奇心起,忍著氣又問道:“你與他有什么仇?說我聽聽。”那少年道:“我昨日在 路上遇著他們師徒,我問他的徒弟討口水喝,這老兒面上居然現出吝惜之色,好在他的徒弟 給我,嗚呼,口渴能致人于死,見死不救,此深仇之一也。今晚晚間,這小哥本要請我與他 同住蓬帳,這老兒卻不應允,我的帳蓬破爛,給寒風括了進來,幾乎凍死,嗚呼,致人于饑 寒交迫之中,此深仇之二也!”
  蕭青峰與這少年素不相識,本已奇怪,聽他搖頭擺腦的說了一大遍,不覺一怔,心道: “我與宇兒說的說話,怎的給他偷聽了去?”
  崔云子勃然大怒,喝道:“胡說八道,你這廝居然敢拿老子消遣!”手起一刀,不斫蕭 青峰,卻向那少年書生斫去。
  那少年書生“哎呦”一聲,身形一歪,崔云子竟然沒有斫中,只聽那少年書生又叫道: “你不向這老兒報仇,卻來斫我,嗚呼,有仇不報,反傷同仇之人,世間寧有是理哉?”崔 云子氣極,刷刷刷又是一連三刀,別少年書生道:“你既不報,那就讓我動手吧。我未滿 師,師父不準我拿刀弄劍,用暗器大約還可以。”身軀亂顫,避開崔云子的連環刀斬,陡然 把手一揚,幾道細若游絲的金色光芒,忽地向蕭青峰飛去,蕭青峰給點了穴道,不能轉動, 避無可避,少年書生所發的金針暗器,全部射入了蕭青峰的皮肉!
  陳天宇大駭,他聽了少年書生戲弄崔云子的那番說話,本以為他是友非敵,不料他竟然 真的用暗器打了師傅,這時他穴道已解,不暇思索,一躍而前,左拳右掌,一招“金鼓齊 鳴”,就打那少年的太陽穴。那少年飄身一閃,笑道:“多蒙贈水,你是我的恩人,大丈夫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我焉能與恩人動手?”身形如箭,竄出帳篷,倏忽不見。
  崔云子連斬那少年四刀,連衣角也沒沾著,而今又突見他露了這手,亦是大大出乎意料 之外,心道:“這小子真是邪門!”轉過身來,看蕭青峰時,忽見蕭青蜂雙臂掄動,哈哈笑 道:“崔老三,咱們再較量較量!”臂上肩上,所中的金針尚自露出衣外,發出燦然金 光!
  卻說蕭青峰給那少年人一把金針穿衣入骨,剎那間也是驚駭之極,不意驟然之間,體內 忽感一陣清涼,氣血流動,不但穴道已解,而且扭曲的經脈似乎也已恢復正常,麻痹的關 節,亦已能夠活動,不覺又驚又喜。
  崔云子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蕭青峰小臂一彎,呼的一掌拍出,崔云子運掌上迎,只覺 一股大力推來,不由自己的退了三步,心中大奇:“這老兒的功夫不過僅僅勝我一籌,何以 突然之間,如此厲害?”他可不知,蕭青峰的功力不過恢復原狀,而他因所受的內傷比蕭青 峰沉重,雖仗雪蓮治好,但卻比平日打了折扣,所以一較之下,就顯得功力比蕭青峰弱了許 多。
  陳天宇見師傅突然間恢復正常,不禁狂喜,忽聽得師傅叫道:“宇兒,留神!”崔云子 的徒弟,左右夾擊,陳天宇一招“開弓射雕”堪堪敵住,昨日索水那粗豪漢子,倏的一刀劈 來,陳天宇那能力敵三人,險象立見,刀風斜吹,看看劈到,忽聽得嗆啷一聲,那口刀掉在 地上,那粗豪漢子,棒著右手,大聲呼痛。
  蕭青峰舉手投足之間,把雷震子與崔云子的五個徒弟,兵刃全部打飛。運掌如風,緊緊 向崔云子進迫。崔云子見狀不妙,急忙大叫“扯呼!”一聲胡哨、率領徒弟師侄,急急逃 跑。
  陳天宇仗劍趕去,蕭青峰叫道:“窮寇莫追,宇兒回來。”陳天宇回到師父身邊;正欲 發問,只見師傅一口口的將金針撥出,不住的嘖嘖稱異,陳天宇道:“師傅,這是怎么回 事?”蕭青峰道:“醫術之中,本有一種針灸治病之法。但這少年遠遠一擲,七口金針,都 正正射中有關的穴道,把經脈全部打通,不但醫術精妙,功力之深,更是不可思議!”陳天 宇道:“原來他是救師父的,剛才我幾乎給他嚇死!”蕭青峰忽而嘆了口氣,道:“真是天 外有天,人外有人,這書生年紀輕經,武功之高,卻遠在我之上,我真如井蛙窺天,不知天 地之大,從今而后,我真不敢再以武功自炫了。”
  陳天宇道:“師傅在我家將近十年,上下人等,從無一人知師傅是具有絕大本領之人, 師傅的涵養功夫,世間罕有。”蕭青峰又嘆口氣道:“你哪里知道,我少年之時,就曾因為 自炫武功,闖下大禍,與那幾個魔頭,結下深仇。”陳天宇從未聽過師傅說自己的事,不覺 豎耳睜聽。
  蕭青峰問道:“你可知.當今天下,那一派劍術最為精妙嗎?”陳天宇道:“師傅不是 說過,以天山派的劍術最為精妙嗎,天山一派,自晦明禪師手劍,傳凌未風,再傳至唐曉 瀾,都是一代大陜,想來世間罕有其匹了?”蕭青峰道:“不錯,但天山一派,僻處塞外, 自唐曉瀾唐大俠之后,即罕至中原。中原之內,卻以少林,武當,和峨嵋三派被推為武林正 宗。我青城派,脫胎峨嵋,亦自立門戶,中原三大門派,各有擅長。”陳天宇見師傅與自己 詳論武林劍派,甚是出奇。只聽得師傅嘆了口氣,又道:“你猜我今年多少年紀?”陳天宇 看了一看師傅頭上的白發,道:“師傅想來與我爹相差不遠吧?”陳天宇父親已五十有余。 蕭青峰道:“憂患余生,發也白了,我今年四十剛剛出頭。”陳天宇一怔,只聽得蕭青峰續 道:“十二年前,我在四川,那年恰遇著武當名宿冒川生每十年一次的開山結緣之期。”陳 天宇道:“冒大俠和尚嗎?”蕭青峰笑道:“他不是講經論道,象和尚那樣的廣結緣分,而 是與武林后輩結緣。聽說冒川生是前輩劍俠,武當北派達摩劍法嫡系傳人桂仲明之子,只因 從母親之姓,承繼冒氏香火,所以姓冒。他是中原武林公認為武功最高之人。冒大俠最肯嘉 惠后學,每十年開山一次,主講武功妙理,并因人而施,指點訣竅。所以每逢他開山結緣之 期,各派都有高足入山于講。那年我也恰逢其會、雷震子、崔云子王瘤子三人就是那年結識 的那時王瘤子頸上還未生出瘤子,叫王流子。過了那年,生了瘤后江湖上才以訛傳訛,叫他 做王瘤子的。其時參加盛會的,還有峨嵋派的一位女弟子,叫做圣手仙娘謝云真,聽說是峨 嵋第二代中武功最高的一位,”說到謝云真的名字時,蕭青峰微微戰抖。
  正是:
  高原細說當年情,平地風波最惱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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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回 為避強仇 逃生來塞外 欲尋俠士 冒險上冰峰
  蕭青峰平日喜怒不形于色,這時顯見心情激動,接著說道:“謝云真人既美艷,武功又 高,性情亦甚和藹。我與她師門本有交情,武林之中,又本無男女之見,是以在冒大俠開山 結緣之期,我便常與她親近。”陳天宇雖然還不大懂男女情事,見師父說話的神情,心中也 自明白,師父想必甚是歡喜那個謝云真。
  蕭青峰道:“一日,我與她談論各派武功劍法,她說,當今之世,武當劍法,雖然名聞 海內,獨步中原,但論到奇功妙技,玄門正宗,那卻還要數她峨嵋這派。至于其他各派,那 是自都以下,不足論矣。我料不到她竟是如此自負,當時少年意盛,便道:‘此論似不恰 當,須知各派都有獨特的武功,武學似無天下第一之理。’她聽了微微冷笑,便不再言。
  赴會諸人,雷震子是武當高手,崔云子是倥侗高手,王流子則是汝南武師鄭平的弟子, 崔云子還有一個弟弟崔雨子也是峨嵋派門人,不知因何緣故,被趕出師門,這次也到山中聽 講。這四人常在一起,與我亦甚為相得。一一日,又是談論各派武功,雷震子道:他們的掌 門冒大俠武功蓋世,當然是武當派的武功最強。我聽了不服,駁他道:各人資質不同,功力 火候不同,師父天下第一,不見得門人都是天下第一。雷震子當場便要和我比劍,說是點到 為止,勝敗不論,一比之下,我是輸了,但其中我有一招‘星落高原’,卻是青城派獨創的 招數,那一招突然使出,也把雷震于的衣袖刺穿,所以輸是輸了,卻也不算得全輸。比試之 后,雷震子哈哈大笑,對我再三稱贊,我見他勝而不驕,毫無芥蒂,更是衷心和他結納。
  “我經了此次之后,便決心不再與人比劍,誰知世上之事,更是料想不到,我剛下了決 心,不過三日,又再與人比劍啦。”
  陳天宇插口問道:“又是哪派的高手自夸武功,你聽了不服?”蕭青峰道:“不是,那 是冒大俠講壇散會的前夕,王流子忽然一個人走來,悄悄地拉我至“僻靜之處說話,說峨嵋 女俠謝想見識見識我的武功,因此暗中示意于他,讓他代約我去比劍。并約定大家都戴上面 具,在三更時分,到山后比試,比完后,大家便走,當做沒有這回事,這樣誰勝誰敗,郡不 會不好意思。我本來不允,王流子笑道:‘哼,你這傻子,謝云真對你甚有意思,你竟然一 點也不知道嗎?她對你的人品佩服極了,有一條就是不知你的武功深淺,所以還不放心。 呀,我說得如此,自已你難道還不明白她的用意嗎?’我聽了心旌搖搖,不可止歇,哪里知 道,這其中藏有詭謀。”
  陳天宇道:“怎么?”蕭青峰凝目夜空,自顧自的說道:“須知江湖之上,男女相悅, 最喜較量對方的武功,就如那些博讀詩書的才女,選擇夫婿,也要先看對方的詩文一樣。我 聽了自是喜不自勝,但想到謝云真武功,號稱峨嵋第二代第一高手,盛名之下,料想無虛, 心中又是躊躇難決。
  王流子似是知道我的心意,笑道:‘論到武功劍法,你也略遜于她,只是數十招內,斷 乎不會落敗。她慣使“靈禽斂翹”這招,數十招內,必然會有一次出現。你那招‘星落高 原:正是她這招的克星。青城派脫胎峨嵋,其中甚多招數,乃針對峨嵋派的招數而加以變化 的。所以王流子之說實是不假。
  “第二日夜間,我依約到后山去,那晚月黑風高,十步之外,不見人影,我到了后山, 果然見著一個黑衣人影,戴著面具,身材與謝云真相若,我緊張之極,不敢說話,拔劍出 鞘,揮動兩下,就向她進招。
  “這黑衣人影手舞足蹈,聽到我的劍環作響,突然一躍而前,一口劍潑風似的,連走險 招,著著向我要害之處招呼,竟是狀若瘋狂,如同拼命,我這一驚非同小可,難道謝云真要 取我的性命?但轉念一想,也許是她故意如此,來迫我獻出真實功夫。
  但這些想法,在心中一掠即過。她的劍勢來得大猛,我已經無暇再想啦。沒奈何只得施 展全身本領,與她相斗,霎忽斗了三五十招,非但‘靈禽斂翅’這一招不見出現,即她所使 的劍法也不似是峨嵋劍法,倒像是武當派的,我驚駭莫明,正想出聲相問,忽地跳出三條黑 影,一齊向我進攻。我對她一人已是吃力,多添了三個強敵,立刻險象環生。
  “我大叫道:‘喂喂,我是青城派的蕭青峰,你們是誰?”那三人一齊冷笑,笑聲未 歇,忽聽得又是一聲嬌笑,一個青衣少女,從樹梢上突然飛下,她既不戴面具,也不穿黑 衣,竟以本來面目出現。”
  陳天宇道:“她是謝云真!”蕭青峰道:“不錯,她是謝云真,我驚得呆了,忽聽得側 面金刃劈風之聲,一條黑影向我撲來,一口明晃晃的利劍已遞到面前,使的正是‘靈禽斂 翅’的招數,我神智已亂,急于救命,無暇思索,隨手一招,劍鋒一落,使的是‘星落高 原,,那黑影大叫一聲,一條臂膊給我削了下來,謝云真運劍如風,涮的補上一劍,把他殺 死!
  “我駭得大聲呼叫,不知說話。只見謝云真又是兩劍,在先前和我對敵的那人臉上劃了 兩下,僻啪有聲,敢情是這人的面具已給劍鋒割破,雖是黑夜,也見鮮血泊舊流下,那人痛 得雙手亂抓,抓落面具更是驚人!”
  陳天宇道:“他臉孔一定傷得極為難看,所以師父看了吃驚。”蕭青峰道,“不錯,他 的臉孔給利劍劃成一個十宇,左邊眼珠,也給劍尖刺得凸了出來,面目猙獰,有如惡鬼。但 他本來面目,更是驚人。你道他是誰?”陳天宇聽師父說得極為可怕,雖然未經目睹,但覺 心膽皆寒,茫然反問道:“他是誰?”
  蕭青峰頓了一頓,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他是雷震子!”陳天宇道:“呵,怎么是雷 震于?”蕭青峰續道:“謝云真出手快極,傷了雷震子后,一聲嬌笑,右手長劍一落,左手 暗器一揚,喇的一聲,‘嗤’的一響,兩條黑影,同時仆地,與我對敵的那四人,一死三 傷,全都垮啦。我驚魂未定,只聽得謝云真笑道:‘你本該也受我一劍,瞧你助我的份上, 饒了你吧!,身形一晃,便即不見。
  “我擦燃火石,解下那三人的面具,更是吃驚,死的崔雨子,給暗器打傷的是王瘤子, 被劍刺傷的是崔云子。雷震子在地上掙扎,雙手揮舞,我上去想替他裹傷,只聽得他厲聲喝 道。‘滾開!王瘤子和崔云子也都怒目而視,三雙眼睛在黑夜之中閃閃發光,好像受傷的野 狼怒視獵人一樣。我給他們嚇得毛骨驚然,糊里糊涂,反身便跑,連冒大俠處,也不去告 辭。”
  陳天宇道:“如此說來,似是那雷震子有意害你、但為何卻扯了峨嵋女俠謝云真?”蕭 青峰道:“你只猜得一半,后來我才知道,那雷震子和崔雨子都曾向謝云真求婚不遂,雷震 子給羞辱了一番,崔雨子因想用強侮辱師姐,因此被逐出山門;那晚是雷震子約謝云真比 劍,雷震子與她約定各戴面具,又暗中埋伏了崔云子三個高手,仍怕敵她不過,于是又用計 叫王流子叫我出來,想我與她先斗、他好從中取利。哪知謝云真不曉得用什么法兒,未到時 候已把雷震子騙了出來,施用毒手把他震的經脈逆行,神智昏亂,偏偏我又心急,也是未到 三更,便至山后,風高月黑,雷震于身材又與謝云真略略相似,于是糊弄里糊涂動起手來, 后來崔云子三人一到,以為我已看破,反過與謝云真結納,傷害他們的大哥,于是一涌而 上。那崔雨子本是峨嵋派的,神差鬼使,恰恰又使出了‘靈禽斂翅’那招,喪了性命,那晚 若非如此陰差陽錯,謝云真武功縱高,恐怕也不是他們四人之敵。
  “雷震子本來號稱玉面狐貍,給謝云真利劍毀容,又砂一目,把謝云真和我恨到極點, 崔云子有殺弟之仇,王流子給謝云真的毒針所傷,傷好之后,結了個瘤,武功也再練不到原 來地步。謝云真經那晚之后,便不知蹤跡,這三人盡都遷怒于我,十余年來,到處追蹤,立 誓要把我置于死地。”
  陳天宇聽得毛骨驚然,心道:“原來師父是為了逃避他們,才到我家教書,與我們同來 西藏的。”只聽得蕭青峰又嘆了口氣,說道:“這真是無妄之災,那晚過后,我憂急交煎, 尚在盛年,發先白了。只是我還有一事未明,那王流子不知是因何緣故,替他們布下這惡毒 的隱階?”陳天宇問道:“是不是給師父一腳踢下冰淵的那個人?”蕭青峰道:“正是那 人。呀,我迫于無奈,又殺了王流子,這冤仇結得更深了。聽說雷震子那次挫敗之后,苦心 練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當年我已不是他的敵手,今后相逢,只怕更難幸免!”陳天宇 道:“聽了此事,我覺得雷震子那幾人固是不該,謝云真也未免太過心狠手辣!”
  蕭青峰噓了一聲,帳外寒風怒號,忽聽得“嘿嘿”冷笑之聲,混雜在風聲之中,聲音不 大,卻是極其清峻,蕭青峰一躍而起,只見一片東西,輕飄飄的撲面飛來,蕭青峰無暇理 會,一閃閃過,奔出帳外,只見噴泉濺珠,冰河映月,山頭銀白,冷冷清清,蕭青峰心頭一 震:這人的輕功怎的如此高明,竟然在這剎那之間,就逃得無蹤無影。
  蕭青峰心頭怔忡,返身入帳,陳天宇道:“師父你看!”聲音顫抖,蕭青峰朝他手指之 處一望,只見一片牛皮,上端牢附在帳幕帆布上,下邊兩角,卻卷起來,飄飄蕩蕩。蕭青峰 心中一凜,這片牛皮雖比普通的紙質為厚,到底是不受力之物,來人竟然用暗器的手法,將 它彈了進來,附在帳上,內勁之神妙,實是不可思議,那片牛皮上端用兩口小釘釘住,陳天 宇展了開來,只見上面劃有兩行小宇,宇跡棱角四露,一看便知是用指甲劃的,不覺又是一 驚,念道:“湖海飄蓬十數年,江南漠北每浪連,請君早到天湖會,問訊當年鐵拐仙。”
  蕭青峰目光閃動,自言自語道:“我還以為是雷震子,誰知卻是鐵拐仙,咦,這倒奇 了!”陳天宇道:“誰是鐵拐仙?”蕭青峰道:“鐵拐仙是二十年前縱橫湖南的一位怪俠, 聽說是江南大俠甘鳳池前輩的徒弟,甘風池把他師兄了因的鐵拐,在岷山石壁上取下來,傳 授給他……”陳天宇插口問道:“了因的鐵杖,何以會插在岷山石壁上?”蕭青峰道:“了 因當初是江南八俠之首,與甘鳳池有半師之份,后來了因背叛師門,江南七俠在岷山師父墓 前,聯劍誅兇,由女俠呂四娘殺了他,了因斗敗之后,臨死之前,把鐵拐一擲,插入岷山石 壁,(按:此段情事詳見拙著《杠湖三女俠》,此處不贅。)甘風池后來將它取下,傳與愛 徒,想是為了念及當年了因代師傳授之情,所以讓他的禪杖傳作本門之寶,甘鳳池的徒弟本 名叫做呂青,得了師伯的禪杖之后,改為鐵拐,由甘鳳池授他一百零八路披風拐法,故此號 稱鐵拐仙。”
  陳天宇道:“這鐵拐仙和師父交情怎樣?”蕭青峰道:“我出道之時,他已名滿江湖, 我雖然慕他之名,卻是無緣拜見。”陳天宇奇道:“如此說來,師父與鐵拐仙并無一面之 緣,何以他又約你到天湖相會?”蕭青峰道:“是呀,此事我亦百思不得其解。反正我要到 天湖去找一位異人,若能在那里遇見鐵拐仙,倒是一件幸事。”
  陳天宇想起了那神秘的藏族少女之言,忽然問道:“師父找的異人,可是冰川天女 么?”蕭青峰詫道:“什么,冰川天女?這名宇好怪,我可從來沒有聽過。冰川天女是什么 人?”陳天宇道:“我也不知道,只聽得那藏族少女說,冰川天女也住在天湖。”遂把上半 夜在冰巖上遇見藏族少女等之情事說了一遍,又問道:“那么師父所要找的異人又是誰?”
  蕭青峰道:“我聽說冒川生大俠的弟弟桂華生,少年之時,因與天山派的唐曉瀾夫婦較 量劍法,輸了一招,負氣遠走西藏,隱居天湖,此事得于傳聞,不知是否屬實。但如今我受 強仇追逐,那雷震子的武功又是武當第二代第一高手,遠非我所能敵,在此僻壤窮邊,又無 人可以援手,想來想去,只有希冀桂大俠尚在人間,可以為我解此困厄。”陳天宇道:“怎 么冒大俠的弟弟卻又姓桂?”蕭青峰道:“桂仲明前輩與冒烷蓮女俠結為夫婦,共生三子, 一依父姓,一依母姓,一依義父之姓,各各不同,大哥叫冒川生,二哥叫石廣生,三弟叫桂 華生。三人之中冒川生內功最高,桂華生劍法最好。他輩份極高,若然他肯伸手,雷震子絕 對不敢逞強,呀,只不知道他是否尚在人間?”陳天宇道:“那鐵拐仙的武功比雷震子如 何?”蕭青峰道:“一別十余年,我也不知雷震子的武功又到了如何神妙之境?只是看適才 鐵拐仙所露那手,雷震子諒也不能勝他。”沉吟半晌,道:“鐵拐仙與我素不相識,約我到 天湖,不知是何用意?雷震子是武當派的人,武當派交游廣闊,若然鐵拐仙是雷震子約來的 人,那我就更糟了。”陳天宇本想建議師父請鐵拐仙相助,見他如此說法,心中更是不安。
  師徒兩人在破爛的篷帳中住了半晚,寒風透骨,冷得陳天宇牙關打戰,好容易熬到天 明,收拾行李,卻見昨晚那伙人的篷帳,仍然留在當地,想是因為逃走匆忙,來不及帶走。 陳天宇也不客氣,便將篷帳卷了,蕭青峰瞪他一眼,忽而嘆了口氣,道:“你內功未到火 候,難受嚴寒,好,就讓你將這篷帳帶走吧。”
  蕭青峰把噴泉的熱水,經過過濾冷卻,又盛滿了三個水囊。兩師徒跨上馬背,續向前 行,第一日天氣尚好,第二日卻下起靡靡的雪雨來,冷得陳天宇好不難受。
  第三日天雖放晴,積雪融化,更是寒冷。日頭過午,兩人剛出山口,地勢開闊,日喀則 城隱隱在望,蕭青峰喜道:“今日晚間可以趕到日喀則了。”忽然“咦”了一聲,面有異 色。陳天宇眼利,只見在山口斜坡之上,睡著一個乞丐,那乞丐發如亂草,半面臉埋在積雪 之中,頭枕在一技鐵拐之上,身上衣服破破爛爛,露出來的肌肉凍得通紅,陳天宇生了憐憫 之情,上去將他輕輕一推,道:“喂,喂,不要睡在這兒!”那怪叫化側了側身,幾乎滾 下,陳天宇急忙將他扶住,那怪叫化一伸懶腰,忽道,“不要碰我。”陳天宇這才發現他左 足長右足短,原來是個瘸子,連忙道歉,問道:“你可要東西吃么?”那叫化緩緩拾起頭 來,陳天宇月光與他相接,不覺吃了一驚,只見他面如鍋底,配上滿頭亂發,奇丑無比,眼 光冰冷冷的射住陳夭宇,陳天宇打了個寒戰,那乞丐有氣沒力的道:“放下。”陳天宇放下 一袋干糧,他毫不道謝,側了側身,臉孔又埋入積雪之中。陳天宇偶一抬頭,忽見師父目光 充滿憂慮之色,示意叫他快走,陳天宇解下身上的駝絨外套,輕輕蓋在他的身上,回到師父 身旁。兩師徒馳出了山口。走下平地,蕭青峰這才長長吁了口氣。
  陳天宇問道:“師父,可有什么不對么?”蕭青峰道:“你有沒有注意他那枝鐵拐?” 陳天宇心頭一震,道:“他是鐵拐仙嗎?”蕭青峰道:“我沒見過鐵拐仙,我也未聽說過鐵 拐仙是個瘸子。這怪叫化的那支鐵拐,粗如碗口,看上去總有五七十斤,尋常的叫化哪能提 得它動?何況他居然睡在斜坡之上,積雪之中,便可斷定他不是尋常之人。”陳天宇道: “若然他是鐵拐仙,師父和他套個交情,豈不甚好?”蕭青峰搖搖頭道:“你初走江湖,不 知江湖的規矩?若然他是鐵拐仙,我就更不能在此際與他招呼!”陳天宇道:“這是為 何?”蕭青峰道:“他約我到天湖相會,是友是敵,尚未分明。依江湖上的規矩,我就應到 天湖才能與他相見,我若道破他的行藏,便是江湖之忌。”陳天宇道:“若然不是鐵拐仙 呢?”蕭青道:“似此江湖異人,不明底細,更是不宜招惹,你沒忘記三日之前,你招惹來 的那伙強人嗎?”陳天宇默默不語,心道:“我招惹了那伙強徒,雖是引狼入室,難辭其 咎,但結納了那個書生,卻也得了意外之助。師父可是太過謹慎小心了。”雖有此想,卻不 便與師父辯駁,只有隨著師父,快馬加鞭,趁著日頭未落,匆匆趕路。
  黃昏時分,果然趕到了日喀則城,日喀則雖是西藏的一個名城,但邊荒之地,旅人來往 不多,城中只有一間像樣的客店,兩師徒走入客店,店保見他們衣衫不俗,急忙引進,剛剛 步上臺階,忽聞得里面一陣喧鬧之聲。
  蕭青峰把眼一看,登時大吃一驚,只見一個鶉衣百結的化子,右足翹起,鐵拐撐地,支 持身體,氣呼呼地道:“你們開客店的怎么不讓我進來住宿,哼,哼!你們狗眼看人低,先 敬羅衣后敬人,見大爺衣裳破爛,就不招待嗎?”鐵拐一頓,一塊方磚登時裂了。掌柜的心 中一慎,道:“這位大爺休要動怒,小店資金短少,向來規矩,房錢飯錢,要請客人先 惠。”那化子哈哈大笑,道:“你何不早說,你怕大爺沒錢嗎?”伸手一摸,竟然在身上摸 出一錠元寶,他衣裳破爛,也不知這元寶是怎樣藏的?只見他將元寶啪的一聲,擱在柜上, 道:“給我一問上房,打兩斤酒,宰一只肥雞,好好服侍你的大爺。怎么?你瞪大眼睛看我 做什么?錢不夠嗎?”掌柜的哪料得到這叫化子居然有一錠大無寶,又驚又喜,忙道:“房 錢飯錢二兩銀子已經夠了,小二,拿把秤子來,秤一秤這個元寶,多余的找回這位大爺。” 那化子又是哈哈一笑,揮手說道:“不用找啦,多余的給你。你大爺明日一早便走,你們以 后‘招子’(眼珠)放亮一些,別見到像大爺一樣的窮朋友,就趕忙的要推他出去。”掌柜 的大喜說道:“不敢,不敢,小店招待不周,你大爺多多包涵!”忙叫店小二開了一間上 房。
  這化子正是他們日間所見的怪丐,蕭青峰心內暗暗嘀咕,他們騎的是馬,這化子居然比 他們先到,就算是他另抄捷徑,這速度也是快得駭人。蕭青峰本待退出,但已上了臺階,退 下去太露痕跡,幸好那化子眼角也不瞟他們一下,便隨店小二進房去了。
  蕭青峰要了一間大房,關上房門,兩師徒面面相覷,心中正在發愁,蕭青峰要了一些飯 菜,胡亂吃了一頓,忽聽得馬聲長嘶,又來了兩個客人,一進門便呼喝掌棺的給他們開房備 飯,從窗口望出,來的卻是兩個軍官、前行的那個脅下挾著一個紅漆木箱,似乎十分寶重, 他們要的房間,恰好在蕭青峰碰面。
  蕭青峰斜眼一瞥,忽見斜對面那間房子,也有兩個人探出頭來,頭上纏著白布,碧眼紅 須,一看就知是西域人。這兩人一探頭就縮了進去,面上現出詭異的笑容,蕭青峰又是一 驚,待小二來收拾之時,蕭青峰給了他一兩銀子賞錢。問斜對面房的那兩個番客是什么人, 店小二道:“他們嘰哩咕嗜的說話我聽不懂,聽掌柜說,他懂得許多種活,他說這兩人是從 尼泊爾來的武士。”
  店小二去后,陳天宇道:“去年尼泊爾國的廊爾喀族侵入西藏,殺了許多牧民,搶了不 少牛羊,后來給朝廷派兵打退了,差不多一年,他們的人不敢再進西藏,最近我聽爸爸說, 他們見事情已淡,又蠢蠢欲動。這兩個尼泊爾武士,只怕不是什么好路道。”蕭青峰道: “兩國接壤,本來不應互相敵視,恢復往來,乃屬正常。尼泊爾的武士,也有俠義之人,倒 不可一概而論。”陳天宇點了點頭,蕭青峰又道:“就算你瞧出有什么路道不對,也不宜動 手。”
  兩師徒正在閑話,窗外人影一晃,陳天宇從窗隙瞧出,只見一個紅面老頭,虬髯如載, 在庭院中踱來踱去,忽而仰天歌道:“賀蘭山下陣如云,羽檄交馳日夕聞,試拂鐵衣如雪 練,聊將寶劍動星文。愿得燕弓射大將,恥令越甲鳴吾君。”歌聲未了,對面房的軍官罵 道:“什么人在外面亂唱,吵得老子不能安睡,再唱俺就出去揍你一頓,讓你叫個痛 快!;’那老頭哈哈一笑,并不動怒,也不回嘴,走回自己房間去了。他的房間正在蕭青峰 的右手邊。
  陳天宇回轉頭來,只見師父雙目閃閃放光,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陳天宇問道:“這老 頭是什么人?”蕭青峰道:“我有了救星了!”陳天宇道:“怎么?”蕭青峰道:“這位老 英雄名叫麥永明,是陜甘兩省最負盛名的大俠,武功精深,人莫能測;而且古道熱腸,喜歡 替人排難解紛,和我師門頗有淵源,只不知他為何也會至此?”沉吟半晌,正想開房前去拜 訪,忽見左手邊那問房間,那個怪叫化露出頭來,朝著蕭青峰的房間笑了一笑,蕭青峰凝思 一陣,忽地一口氣吹熄燈火,和衣睡了。
  陳天宇詫道:“師父為何不去?”蕭青峰道:“這間客店,今晚來了這么多能人,看來 定會鬧事。我暫時且不露面,看看再說。”陳天宇心情緊張,伸手將擱在幾上的暗器囊一 拉,放在枕頭底下,蕭青峰道:“宇兒,今晚不論外面鬧得地覆天翻,都不準你起身。”
  陳天宇聽師父如此說法,心情更是緊張,輾轉反側,合不上眼,可是外面靜悄悄的,什 么聲音也沒有,轉瞬聽得敲了三更又敲了四更,仍是毫無動靜,陳天宇熬不住了,昏昏思 睡,忽見黑影一晃,原來是師父起身,陳天宇嚇了一跳,蕭青峰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你不 要動,我出去瞧瞧。”
  陳天宇并不知道,外面屋頂上正有人掠過,只是此人輕功太高,身形過處,只是微風颯 然,陳天宇聽不出來,蕭青峰卻已聽出,這是形意門的上乘身法,麥永明正是形意門的名 宿,想雜除了是他,更無他人。
  蕭青峰早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服,一竄身從窗口飛出,只刀條黑影,已附在對面房間 的屋檐,探頭內望。蕭青峰也飛多少屋,那黑影忽然回過頭來,正是陜甘大俠麥永明。
  蕭青峰急忙連打手勢,示意是同道中人。麥永明十余年前見過蕭青峰,此時依稀記得, 舉起右手搖了兩搖,示意叫他不可多管閑事。蕭青峰在屋頂的凹處一伏,張眼一瞧,只見那 兩軍官所住的房間,房中點著一支粗如兒臂的大牛油燭,窗門大開,房內鼾聲如雷、竟似是 開門揖盜。蕭青峰心道:“這樣的布置,非有大本領之人不敢如此,江湖上的夜行人,若然 不知對方虛實,見了這等布置,定然悄悄溜走,不敢侵擾。想不到這兩個軍官,竟然也是江 湖上的大行家。”
  麥永明大約也是如此想法,在窗外張望好久,躊躇未決。房內鼾聲越來越響,麥永明忽 似突然下了決心,一抽寶劍,如燕子穿簾,飛身直入。
  蕭青峰身形急起,竄到了麥永明適才的位置,這只是電光石火般的瞬息之事,只見麥永 明一入房中;伸手就取擱在床邊紅漆木箱,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個軍官一躍而起、雙劍齊 刺麥永明雙脅大穴,劍勢迅捷,而且是以有備攻其無備,不差毫厘。
  麥永明“噫”了一聲。他也真不愧是陜甘大俠,只見他在絕險之中,身形筆直竄起,長 劍橫空一格,叮哨兩聲,把兩柄劍都蕩了開去。身形未落,就竟而一個盤旋,先踢左足,后 右足,這正是形意門中的“連環奪命鴛鴦腳”與“流星趕月追風劍”兩個絕招的聯合動用, 頓時之間,把那兩個軍官迫到屋角。
  麥永明一轉身又待取那紅漆木箱,那兩個軍官喝道:“好大膽子,今晚咱們是安排香餌 釣金鰲,你還想動手嗎?”麥永明剛剛伸手,金刃劈風之聲,又已到了背后,麥永明騰的一 腳,把紅漆木箱踢到門邊,反手一劍,與那兩個軍官相斗。
  麥永明一劍橫披,倏上倏下,瞬息之間,連進四招,招招都是殺手。那兩個軍官也好生 了得,雙劍一分一合,竟然把門戶封得十分嚴密,瞬息之間,也還了四招,與麥永明打得難 分難解。
  蕭青峰心中暗自尋思:“這紅漆木箱之中不知藏的是什么物事?但既然是麥大俠所要取 的,我就該替他取了。”正想飄身飛入,忽聽得“轟隆”一聲,房門給人一腳踢開,只見那 兩個尼泊爾武士,兇神惡煞一般的直闖進來,其中一人,一彎腰就將那紅漆木箱拾了!
  那泥泊爾武士正待奪門奔出,蕭青峰忽地飄身飛入,拂塵一展,迎面一拂,那尼泊爾武 士喇的反手一刀,他的刀形如月牙,刀鋒內彎,鋒利異常,不但是一件傷人的利器,而且可 以勾拉鎖奪敵人的兵刃,卻不料蕭青峰的鐵拂塵更是武林罕見的異寶,可柔可剛,那泥泊爾 武士一刀劈去,忽覺軟綿綿、松散散的全不受力,吃了一驚,順手一拉,蕭青峰的拂塵已趁 勢纏上,那武士一拉,截之不斷,卻給蕭青峰借力一送,喝聲:“脫手!”那武士珍惜寶 刀,把勁力全運到右臂之上,與蕭青峰相持,哪知蕭青峰正要他如此,突然橫肘一撞,左手 一探,把那武士左手抱著的紅漆木箱奪了回來。這是聲東擊西之計,那武士全神貫注寶刀, 左邊門戶大開,一下子就著了道兒。
  那尼泊爾武士猛的醒起:這木箱中所藏之物,比他的寶刀不知貴重幾千萬倍,這一驚非 同小可,蕭青峰趁他心神大亂之際,拂塵一揮,月牙刀登時脫手飛出。
  當那尼泊爾武士拾起木箱之時,房中的形勢已是突變,那兩個軍官與麥永明立即停手, 三口長劍同時轉了過來,向新的敵人沖刺,這幾下子都是快捷非常,待他們劍尖刺到之時, 蕭青峰已把木箱奪到手。
  那尼泊爾武士也好生了得,只見他橫里一躍,把手一抄,又把月牙刀接到手中,同時右 足卷地一掃,踢蕭青峰的下盤,他的同伴,另一個尼泊爾武士,也揉身急進;唆,唆,唆向 蕭青峰連劈三刀。
  蕭青峰抱著木箱,身形滴溜溜一轉,閃開了第一個尼泊爾武士的突襲,拂塵一揮,又把 第二個武士的寶刀蕩開,猛聽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那兩個軍官忽地改了目標,雙劍同時向 蕭青峰急刺。蕭青峰反手一招,一個疏忽,箱子又給第二個尼泊爾武士搶了回去。
  “叮當一聲,麥永明伸劍將兩個軍官的長劍格開,這剎那間,尼泊爾武士已奪門出,麥 永明一怔,低聲喝道:“追!”飛身先出,蕭青峰和那兩個軍官,停止爭斗,也趕著追出 去。
  六個人穿房過屋,風馳電掣,霎忽到了城外,六人之中,麥永明輕功最高,首先追及, 與那兩個尼泊爾武士打了起來,蕭青峰次之,不久,也接著追到。那兩個尼泊爾武士,雙戰 麥永明還差不多,一加入了蕭青峰,立感處在下風,麥永明長劍左落;一連削了四下,攻得 那兩個武士透不過氣來,蕭青峰拂塵盤旋一舞,護著身軀,騰出手來,就要奪那紅漆木箱, 猛聽得有人喝道:“把木箱給我留下!”原來是那兩個軍官赴了上來,兩柄長劍左右分進, 一齊刺那抱著木箱的尼泊爾武士,想搶在蕭青峰之前,先把那木箱奪下。
  四個高手同時進招,那尼泊爾武士看來萬萬逃避不了,卻聽他忽然大喝一聲,陡地將紅 漆木箱向麥永明劈面一摔,麥永明慌忙伸手去接,這一來,軍官武士,又聯成一線,雙刀雙 又改了目標,改向麥永明進襲。
  劍似游龍,刀如飛鳳,叮叮哨嗎的此來彼往,殺得個難解難分,那兩個軍官與那兩個武 上,若然以一敵一,都不是麥永明與蕭青峰的對手,但聯合起來,以四敵二,卻是大占上 風,更兼麥永明一手抱著木箱,要分心照顧,實力更是打了折扣,三五十招一過,麥、蕭二 人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軍官與武士越攻越急,麥永明忽地也大喝一聲,將紅漆木箱拋回給尼泊爾武士,那兩個 軍官一怔,麥永明長劍一揮,涮喇兩劍,滾滾而上,大聲喝道:“先把這兩人殺了再說。” 那兩個軍官也跟著劍鋒一轉,待向那尼泊爾武士進招,卻又似猶疑不決,那尼泊爾武士一聲 長笑,架了一刀,又把紅漆木箱擲出,蕭青峰站在附近,只得接過,霎時間軍官的長劍,與 武士的月牙刀,又紛紛向他身上招呼。這紅漆木箱本來是各方爭奪之物,而今卻似變成一個 禍胎,到了誰的手上,誰就遭殃。
  蕭青峰擋了幾招,險象環生,也跟著依樣畫葫蘆,振臂一拋,將木箱向軍官擲去,卻不 料那軍官“嘿、嘿”冷笑,忽地搶上一步,呼的一掌,競迎著木箱徑劈。麥永明大吃一驚, 急迫之際,無暇思考,一伸手又將那木箱接過,不敢再拋,這一來,立刻又隱入了軍官與武 士的聯合包圍之中。
  正在吃緊,忽聽得一聲怪笑,尖銳之極,笑聲未停,人影倏地出現,蕭青峰定睛一看, 正是那個怪丐,只見他旋風般直卷進來,鐵拐一招“力劃鴻溝”,將諸般兵器一齊擋住,忽 而攻那武士,忽而攻那軍官,又忽而攻麥永明,竟不知他到底是友是敵。這一來更成了混戰 之勢,那怪丐的鐵拐呼呼挾風,掃到誰的跟前,誰就要被迫得退后幾步。
  蕭青峰心中一動,想道:“他如此打法,分明是想把各人都弄得累了,然后好收漁翁之 利,獨占這木箱。”正想喝破,忽聽得又是一聲長笑,場中突然多了一人,這人來得更是神 奇,剛才那怪叫化來時,還是先聞聲而后見人,而今此人,卻是聲到人現,就如飛將軍從天 而降,滿場高手,竟無一人在事先發現他的蹤跡。
  冷月疏星之下,蕭青峰看得分明,此人非他,正是前幾日用一把金計救他性命的那個書 生,只見他一手叉腰,一手揮了半個弧形,一副懶洋洋的神氣,慢吞吞的道:“什么希罕東 西,值得你爭我奪?”
  這書生突然出現,滿場高手,無不愕然,不約而同,停了戰斗。怪叫化嘴角噙著冷笑, 倒提鐵拐,看似毫不在乎,其實卻是全神貫注,暗中準備,蓄勁待發,麥永明見多識廣,知 這書生必是大有來頭,當下手撫劍柄,施了一禮,朗聲說道:“俺寶雞麥永明要在這兩個鷹 爪孫手中取一件東西,天下紅花綠葉,同是一家,閣下若是武林同道,俺不敢求助,但請置 身事外,則他日山水相逢,定當報答。”要知麥永明乃陜甘大俠,在四北數省,正是響當當 的腳色,提起來無人不識,這一番自報名頭,說話又非常漂亮得體,這少年書生看來不過二 十多歲,輩份無論如何不會在麥永明之上,麥永明這番說話,絲毫不以前輩自居,但卻在暗 中責以江湖大義,以為這少年書生聽了,定必動容,也許就會拔劍相助用)知這少年書生只 是冷冷說道:“哈,知道了!”竟好像從來沒有聽過麥永明的名宇一般,連蕭青峰也覺得這 少年書生未免過份。
  那兩個軍官見狀大喜,也抱拳說道:“咱們在御林軍當差,奉萬歲爺之命,送一件東西 到拉薩,卻給這老混蛋劫了,不敢請閣下相助。”那少年書生又“哼”了一聲,冷冷說道: “唔,知道了!”
  怪叫化冷笑一聲,就待發作,那少年書生邁前兩步,也不見怎樣作勢,忽然一伸手就從 麥永明手上將紅漆木箱奪了過來。試想麥永明是何等本事,竟然連招架也來不及,寶箱便告 易手,不但蕭青峰覺得驚詫,軍官、武士也都不約而同地“呵啊!”一聲,各退幾步。
  少年書生的手法快到極點,那怪叫化的鐵拐也快到極點,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那怪叫化 手腕一翻,鐵拐呼的一聲,已砸到書生背脊。這少年書生對蕭青峰有救命之恩,蕭青峰見此 險狀,不自禁的“呵呀”一聲叫了出來。
  忽聽得“錚”的一聲,那少年書生頭也不回,反手一彈,身形立刻倒縱出一丈開外,身 法美妙之極,怪叫化的鐵拐翹了起來,未及收回,已聽得那少年書生朗聲笑道:“鐵拐仙果 然名不虛傳!
  蕭青峰心中一驚,這怪叫化果然是鐵拐仙!忽聽得那少年書生又是一聲笑道:“我倒要 看看是什么希罕的東西,值得你爭我奪。”一掌劈下,將那紅漆木箱震開,伸手一掏,向地 下一摔,只聽得一片響聲,木箱里的東西已給他摔成八片!
  麥永明一聲驚呼,叫道:“呀,這不是金瓶!”怪叫化也似甚為驚詫,提杖茫然,做聲 不得,蕭青峰仔細看時,被摔破的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瓷瓶,不知他們何以要你爭我奪,也 是茫然不解!
  那少年書生摔裂瓷瓶,仰天一笑,朗聲說道:“禍根已滅干戈止。笑殺當今魯仲連。哈 哈,不亦快哉,不亦快哉!俺少陪啦!”袍袖一拂,身形一起,翩如巨雁,便向茫茫無際的 草原“飛”走,麥永明忽然大吼一聲,喝道:“你閣下既來沾這趟渾水,哪能如此容易便止 了干戈?”聲發人起,挺劍疾追,那兩個軍官和那兩個尼泊爾武士也跟蹤追去,一片嗆喝之 聲,震蕩草原。
  那怪叫化鐵拐支地,木然毫無表情,蕭青峰本來也待追去,見此情狀,心中一動,拂塵 一掛,正想招呼,那叫化怪眼一翻,冷冷說道:“哼,你追得上嗎?留些精力,以待天湖之 會吧!”摹然一拐挾風,向蕭青峰攔腰疾掃。
  這一下事先毫無朕兆,實是大出蕭青峰意料之外,而且怪加化這一拐手法妙極,竟是從 他絕對料想不到的方位打來,縱K武功再高,像這等變起倉淬,也難逃避,只聽得“卜”的 一聲,怪叫化的鐵拐,已在他的臀部重重的敲了一記,
  試想這怪叫化是何等功力,蕭青峰見鐵拐以排山倒海之勢掃來,心中以為準死無疑: “不料我蕭某人不明不白喪生于此處!”豈知鐵拐擊來,卻似有一股彈力,忽的把蕭青峰彈 了起來,平空拋出數丈,毫無損傷!
  把眼看時,那怪叫化已經沒了蹤跡。蕭青峰不禁大為奇怪,“咱們這怪叫化與自己有 仇,何以他這一拐不施殺手?若說無仇,又何必要嚇唬自己,跡近侮弄?”蕭青峰雖是久歷 江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客店半夜里一場大斗,乒乒乓乓的從店內打到店外,店主和住客都嚇得一佛出世,二 佛涅槳,蒙起頭來不敢出外,待得打斗的聲音已遠之后,再過了好久,店主人才敢出來,提 燈籠察看,只見麥永明、軍官武士以及那怪叫化的四間房門打開,人影渺然。店主人倒抽一 口冷氣,道:“罷了,罷了,早知道那叫化子不是善類!”他不敢罵軍官,不敢罵武士,更 不敢罵陜甘大俠麥永明,一口咬定是怪叫化鬧事。
  店小二倒有點良心,道:“可是他給那錠元寶,足有十二兩。我稱過了。”店主人聽了 此言,面色大異。忽然跑回去,過了一陣,又跑回來,大叫道:“這天殺的化子,偷了我的 銀子來戲弄我!”店主人哀哀咒罵,甚是傷心。
  陳天宇心中想道:“這怪叫化手段確是高明之極,但要店主人貼房飯錢,卻也未免太 過。”他少年熱情,凡事不計利害,于是走出房來,道:“店主人你不必傷心罵罵,這錠元 寶我賠與你吧。那位叫化子伯怕是我的一位長輩,他生性滑稽,想是故意作弄你的。”店主 人雖然奇怪像陳天宇這般衣服華麗的貴公子竟然會與叫化子相識,但聽得他肯賠錢,喜出望 外,千恩萬謝,不敢多問。
  陳天宇回到房中,見天色已將拂曉,師父尚未回來,心中自是焦急,忽聽得窗外有人笑 道:“你這娃兒倒好心腸!”陳天宇一驚問道:“哪位前輩?”推窗一望,不見人影,回頭 看時,只見床邊小幾,已多了一包東西,折開一看,正是自己送與怪叫化的那件駝絨外衣, 里面還有一錠元寶。
  待得天明,蕭青峰悄悄回來,兩師徒說起昨晚之事,都感怪異,那叫化子是敵是友,仍 未分明,對麥永明與那軍官、武士何以要爭奪一個普普通通的瓷瓶,也是不解。兩師徒疑團 滿腹,吃過早飯,又再登程。
  從日喀則出發,走了半個月,來到拉薩西北,又見一座大山,高聳云表,擋著去路,這 是西藏境內高度僅次于喜馬拉雅山的念青唐古拉山。其時已是仲夏,山腳百花綻開,山腰流 泉嗚響,恰似江南初春,但山頂仍是雪花紛飛,構成了獨特的景色。蕭青峰道:“聽說桂華 生桂老前輩就住在此山之中,但愿他尚在人間,為我解此困境。”
  兩師徒早已準備了登山用具,攀藤附葛,走了三日,方到山腰,縱目四望,但見冰川交 錯,嚴若銀龍,又是一番奇景。冰川的冰層,雖因受到初夏的陽光,已有部分融化,但山頂 的雪花,一片一片輕飄飄地下著,就好像白紙屑,水晶未一般,落到冰川之上,逐漸結晶凍 結,最后轉化為冰層。所以山上的冰川,亙古不化。由于太陽光的折射和散射,整個冰層都 變成淺藍色的透明體,端的是奇麗萬狀,難以形容。暮春初夏的雪比較潤濕、觀重,這種雪 里面水份較多,落在冰川上,未凍結成為冰層之前,就像一朵朵梅花。有詩為證:“春雪滿 空來,觸處似花開,不知山里樹,若個是真梅?”所詠嘆的就是這種人間罕見的奇景。
  兩師徒正在縱目冽覽冰川奇景,忽聽山腰底下,喇啦啦的一片響,兩個穿著一身灰色箭 衣的人,竄上斜對面的山峰。念青唐古拉山,山峰錯雜,雖然所隔不過里許之遙,但那兩條 人影,一轉入山口,已被巖石遮著,不可復睹。
  兩師徒相繼愕然,忽又聽得一陣琴聲緩緩傳來。
  兩師徒向著琴聲來處追蹤,陳天宇越走越覺氣候暖和,奇怪問道:“前幾日我們一路登 山,越走越覺寒冷,何以如今到了山腰,反覺比下面暖。”蕭青峰道:“可能我們所站之 處,便有地下火山,那道理就如雪山上常有溫泉一樣。”
  他們邊走邊說,前面的琴聲更是清晰,陳天宇知音審律,聽出那是一種五弦的胡琴,聲 調蒼涼之極,而且這琴音竟似以前曾聽過一般,陳天宇方覺心頭一動,忽聽得前面有人歌 道:  
  “冰川下面有只小黃羊,
  它失了爹又失了娘,
  天上的兀鷹在追著它,
  要將它抓去充食糧。
  冰川天女——我的好姐姐呵!
  你聽不聽見它的哀鳴,知不知道它的憂傷?
  你替它趕掉兇惡的兀鷹吧,
  它終生不會忘了你的恩典!”  
  這歌聲正是那個假名桑瑪,真名芝娜的藏族少女唱出來的,陳天宇又喜又驚,道:“師 父,你聽,這歌聲分明是向冰川天女求救的,原來冰川天女就住在這里!呀,這藏族少女也 真是多災多難,你聽她這歌聲示意,分明是又有惡人追趕她了。”
  陳天宇不待師父吩咐,立刻掌心暗扣飛刀,趕上前去,轉過一個山拗,忽覺眼睛一亮, 群峰環抱之中,竟然是白茫茫的一片湖水。原來這個大湖,便是世界的第一高湖,藏名叫做 “騰格里海”,它的湖面海拔在四千六百七十二公尺以上,比世界著名的高湖——“的的喀 喀湖”(在南美洲玻里利亞高原)還高八百多公尺,也就是說約相當于三個泰山高,真是世 界唯一無二的奇跡!
  陳天宇一眼望去,但見湖水清澈,碧波蕩漾,湖中有片片閃光的浮冰,湖邊水連天,天 連水,恍如湖泊就在天上。陳天宇心道:“怪不得藏胞稱它為‘納木錯’(即是漢人所說的 ‘天湖’,不知冰川天女是不是住在這兒?這倒真是個世外桃源之境。”
  湖邊綠草如茵,雜花生樹,有白紗頭巾迎風飄拂,陳天宇叫道:“芝娜江瑪古修,我在 這兒!”那藏族少女轉過頭來,剛一照面,忽聽得有聲叫道:“芝娜江瑪古修,咱們也在這 兒!”聲到人到,樹蔭下突然撲出兩條大漢,一身灰色箭衣,滿面獰笑,伸手朝芝娜就抓。
  陳天宇大喝一聲:“惡賊休得逞兇了!”脫手兩柄飛刀,那兩個灰衣人解下腰帶,迎著 飛刀一抖,立見兩道銀光,射入湖心,陳天宇的飛刀,竟然被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卷飛了 去。
  陳天宇吃了一驚,忽聽得那兩人“哎喲”一聲,一個滾地葫蘆,從山坡直滾下去,原來 是蕭青峰飛身趕至,折了兩支樹枝,打中了那兩人的穴道。那兩人本來也非庸手,只因全神 撥開陳天宇的飛刀,冷不防著了道兒。
  那藏族少女倉皇奔走,陳天宇叫道:“沒事啦,敵人已經被我的師父打走了。”蕭青峰 微微一笑,從徒弟的言語、行動、神情,不由得想起自己當年情竇初開之時,暗戀謝云真的 光景。當下放慢腳步,不去打攪他們。忽見花樹叢中人影一閃,有個極其冷峭的聲音說道: “好手法,好手法,咱們老朋友又見面啦!”蕭青峰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前面現出兩人, 走在前面的那人,面上交叉兩道刀痕,圓睜獨眼,似笑非笑,在湖光山色掩映之下。更顯得 詭秘之極,可怖非常。此人非他,正是令蕭青峰日夜擔心,魂夢不安的強仇大敵,武當派第 二代的第一高手雷震子。后面的那人則是崔云子,他吃了雪蓮,過了多日,身體已是完全恢 復,這時提著一張大弓,那被蕭青峰拂塵毀了的弓弦,又已重新補上。隨手一彈,掙掙作 響,也在冷冷的盯著蕭青峰。
  陳天宇銜尾追那藏族少女,只見那藏族少女從崔云子的身旁奔過,崔云子裂嘴一笑, 道:“桑瑪,多謝你的雪蓮。”并不攔阻,卻把弓弦一撥,轉過來迎著陳天宇,蕭青峰急聲 叫道:“宇兒,回來!”陳天宇退回師父身邊,只見那藏族少女繞著湖邊急奔,已跑出半里 之遙。
  雷震子嗖的一聲,拔出長劍,左右揮動,咧涮有聲,一步一步,向蕭青峰迫近,蕭青峰 道:“當年之事,實是出于無意,雷大哥你何必耿耿于心。”雷震子“哼”了一聲,臉上肌 肉扭曲,更是難看,只聽他冷冷說道:“要我不耿耿于心,那也容易,你走過來,讓我照樣 的在你的面上劃上兩刀,再剜掉你的眼睛,那就了結啦!”蕭青峰道:“這事情又不是我干 的,我只是無意之中助了謝云真一臂之力罷了。”雷震子獨眼一瞪,面色越發難看,蕭青峰 不提謝云真也還罷了,提起了謝云真更是令他悲憤于心,他本是個美男子,而今卻變了這樣 的一個丑八怪,追源禍始,他尋不著謝云真、滿腔怒氣都發泄在蕭青峰身上。
  只見雷震子一步一步的迫近,長劍一指,冷笑說道:“老朋友,你的技業沒有退減,我 雷某人也練了幾手功夫,咱們十幾年前曾比過一場,而今我又要向你獻丑啦!”長劍一揮, 咧的一劍,立刻向蕭青峰施展殺手!
  蕭青峰苦笑道:“雷大哥,你實在擠得小弟沒法啦!”說話之間,連閃三劍,雷震子一 劍快似一劍,第四劍一招“白虹貫日”,直取蕭青峰胸膛的“期門穴”,劍勢雄勁,萬難閃 避,蕭青峰忽的一個轉身,拂塵一揮,千縷玄絲,立刻纏住了雷震子的長劍。原來蕭青峰心 怯強仇,十數年來,苦心思索破敵之法,雷震子的劍法武功,都遠遠在他之上,因此只能計 取,不能力敵,他適才連閃三劍,故示怯態,待雷震子劍勢放盡,這才一舉將他長劍纏著, 須知蕭青峰的拂塵,乃是一件武林異寶,佛塵看來似是塵尾,其實卻是烏金精煉的玄絲,堅 韌之極,刀劍所不能斷,一被纏上,兵器縱不脫手,也難解脫。蕭青峰見十幾年來苦心思索 的破敵之法,果然得心應手,不禁大喜,心道:“你的劍法再兇,也施展不開啦!”
  忽聽得雷震子一聲冷笑,噓氣一吹,劍把一顫,鐵拂塵的千縷玄絲,竟如風中游絲飄飄 飛揚,蕭青峰這一驚非同小可,想不到雷震子的氣功竟然煉到如此境界,說時遲,那時快, 雷震子長劍一抖,涮涮涮又已連進三招,蕭青峰拂塵揮舞,只能封閉門戶,更無余力進招。
  雷震子越攻越急,一口劍使得神出鬼沒,劍劍指向敵人要害,蕭青峰連連后退,頭上冒 出騰騰熱氣,心中暗暗叫苦。再斗了三五十招,只見雷震子又運氣一吹,橫劍一削,蕭青峰 的拂塵登時斷了一縷,如亂草般飄蕩空中。蕭青峰的拂塵,塵尾若然聚在一處,那是天下最 利的寶劍也不能截,但被雷震子運氣吹散,再把內家真力運到劍上,那就如一束筷子拆了開 來,容易折斷一樣。蕭青峰心痛之極,不敢再斗,凄然說道:“好,我認命啦!”雷震子一 聲獰笑,邁前兩步,眼光盯著蕭青峰的面孔,利劍一晃,道:“好呀,我這兩劍要在你面上 劃出交叉兩道傷痕,與我面上的一模一樣。崔賢弟,你也來看看,看看為兄的手法如何?”
  蕭青峰只感寒意直透心頭,閉了眼睛,不敢看雷震子手中利劍,忽聽得“叮”的一聲, 雷震子大喝道:“何方小子,敢施暗算?”蕭青峰睜眼看時,只見雷震子的劍尖歪過一邊, 顫動不已,嗡嗡作響,顯是被什么暗器打中,不禁大奇:誰人有此剪力,竟然能把雷震子的 長劍打歪?
  雷震子話猶來了,立刻有人接聲應道:“你老子就在這兒,你眼睛瞎了嗎?”雷震子扭 頭一看,只見右方身側,突然多了一人,臉如鍋底,發如亂草,鼻孔朝天,身上鴉衣百結, 竟然是個叫化。蕭青峰又驚又喜,心道:“鐵拐仙此來,不知是友是敵。”但他現在已是雷 震子砧上之肉,反正只有等死的份兒,即算鐵拐仙是敵,也不過如是而已,并不增加憂慮; 雷震子卻大是驚疑。
  正是:
  天湖來怪客,劍氣映冰河。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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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09:13 | 只看該作者
第 四 回 湖畔寄情 拐仙施妙手 冰河怪影 天女懾群豪
  那怪叫化撐著鐵拐,一跋一拐地走來,雷震子雖知來者不善,但自恃已練好上乘內功, 絕妙劍法,也并不怎樣放在心上,當下冷笑說道:“蕭青峰你的人面倒真不錯,預先約好了 朋友來啦!”與崔云子打了個眼色,叫他準備夾擊,那怪叫化哈哈一笑,道:“我今日不是 來助拳,是準備來挨打哩!喂,你是想在他的面上劃兩刀么?”雷震子道:“怎么?你看不 過眼,要替你的朋友出頭來了?”那怪叫化又是一聲冷笑,道:“我這窮化子哪來的許多朋 友?不過,我看這位蕭先生一表斯文,和你當年一樣。當年你從小白臉變成了丑八怪,痛不 欲生。己所不欲,豈可重施于人!哈,我倒有自知之明,我是個丑八怪,也不敢妄想有佳人 垂青,就在面上再添多兩道刀痕,也丑不到哪里去。我就替他挨了這兩刀吧,你的利劍盡管 向我的面上招呼!唔,至于這位蕭先生,你瞪著眼睛看我做什么?我打了你一拐你不服氣 么?不服氣就也上來動手吧!”蕭青峰拂塵一掛,答聲:“不敢。”退過一旁,心中奇怪之 極。
  雷震子聽那叫化子的說話,句句暗存嘲笑,正正觸及他的瘡疤,不禁勃然大怒,喝道: “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看劍!”出手如電,喇的一劍,那叫化拐杖一豎,只聽得“陷” 的一聲,火花飛濺,雷震子的身軀彈到半空,就在空中一招“鵬搏九霄”,凌空下刺,劍勢 仍是凌厲之極,怪叫化喝聲好,隨手一抖,鐵拐倏地直彈直來,杖尖指向丹田要穴,雷震子 一個筋斗翻了下來,長劍點到怪叫化的“肩井穴”,怪叫化微一縮肩,杖頭稍偏,雷震子的 長劍與怪叫化的鐵拐交擦而過,這一招,雙方都是險極,拿捏時候,妙到毫巔,蕭青峰看 了,不禁暗暗嘆服。只見怪叫化鐵拐一抽,順勢反展,疾如駭電奔雷,砸劍刺穴,咄咄迫 人。雷震子一劍刺出,左掌一拍,借著鐵拐彈劍之力,身形歪過一邊,左掌拍下,恰好拍到 怪叫化后頸的“天柱穴”。怪叫化又喝了聲:“好!”竟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肩頭一撞, 反拐一抽,以攻對攻,將雷震子的招數化解開去。
  雷震子驚駭之極,叫道:“你是鐵拐仙?”怪叫化瞪目道:“怎么?你不敢劃花我的面 孔,我卻要在你的背脊打上三拐,教訓教訓你這小子。”雷震子大怒道:“你就是鐵拐仙我 也不怕你!”一招“野火春風”,劍尖一挑,又刺過去。鐵拐仙霍地一跳,鐵拐一掃,迅即 還招,這一來斗得更烈,但見杖影如山,劍光似練,殺得個難解難分,鐵拐仙腕力驚人,碗 口般的鐵拐舞弄起來、如拈燈草,揮灑自如,杖風所至,沙飛石走,好不驚人。而雷震子劍 走輕靈,劍勢如虹,也是變化莫測。
  蕭青峰看得目眩神搖,只見劍來杖往,雙方都是一派進手招數,任何一方,只要稍一不 慎,就要血灑黃沙。蕭青峰手捏拂塵,崔云子指按弓弦,一面注目斗場,一面互相防備,都 是動也不敢一動。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但見雷震子的頭上已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怪叫化腳踏 八卦方位,攻勢漸漸緩慢下來。蕭耷峰松了口氣,心道:“究竟是鐵拐仙稍勝一籌。”鐵拐 仙的杖勢雖緩,力道卻是比前沉重得多,雷震子的劍勢已漸漸的被他的杖力迫住,圈子越縮 越小,形勢也越來越險了。
  陳天宇卻并不像他的師父那樣全神貫注斗場,他惦掛那個藏族姑娘,不住的游目四看, 那藏族少女的背影在花樹叢中隱去之后,就再也不見出來,不知她跑到哪里去了。
  天湖面積極大,陳天宇發現在湖的西北角,有一條冰川,有如天河倒掛,從山頂上直瀉 下來,想是因為地氣溫暖之故,冰層并不似其他冰川的凝結不化,冰層的下面雖然仍似一座 座的小冰山,上面卻有一大半碎裂成為冰塘,有的如磨盤,有的如云石片,隨著融化了的雪 水,嘩啦啦的沖瀉而下,注入天湖,湖中的浮冰,就是這樣來的。陳天宇極目遙望,冰川的 上端,接近山頂之處,竟似有幾幢宮殿式的建筑,但因距離遙遠,看不清楚,還不敢確定, 那是房屋宮殿還是巖石的肖形。
  忽聽得腳步聲與口哨聲,陳天宇一看,只見就在適才那藏族少女所來之處,有一伙人攀 登上來,最前面的三人,一列并行,左右二人正是剛才追那藏族少女、被自己師父打翻的漢 子,中間那人卻是個披著大紅袈裟的喇嘛,這三個人一到湖邊,看了斗場一眼,一聲不響, 直向那條冰川走去。
  跟著就是在日喀則所見的那兩個尼泊爾武士,這兩人手捧藏香,一臉虔敬的樣子,看也 不看斗場,就走到冰川入湖之處,口中念念有辭,燃起藏香,竟然跪了下來,好像在作虔誠 的禱告。
  再接著上來的一伙人,人數最多。約有五六個人,有的是油頭粉面的少年,有的是狀貌 粗豪的漢子,有的似是天竺僧人,有的卻又裝扮中原武士。這伙人邪形邪相,一上到來,見 雷震子與鐵拐仙酣斗,似乎頗為驚奇,有的指手劃腳的評論招數得失,有的卻在風言風語的 談笑。陳天宇聽得一人笑道:“哈,這兩個家伙倒也不知自量,癲蛤膜想吃天鵝肉來啦,他 們竟先我們而來,在這里爭風吃醋了。”話聲未了,鐵拐仙一拐橫挑,呼的挑起一塊石頭, 向說話那人飛去,那人叫了一聲:“好家伙!”雙掌一托,將那塊石頭擲下山谷,轟然有 聲。
  試想鐵拐仙是何等功力,他挑起這塊石頭,重逾百斤,飛過去又勁又急,那人竟然能輕 描淡寫地一托托開,足見武功亦籌是不弱。蕭青峰心內暗暗哺咕:怎么一下子來了這么多武 藝禹涵、奇形怪相的人物。
  那一伙人見鐵拐仙顯了這手功夫,不敢再招惹他,一窩蜂自都朝著冰川注入天湖之處涌 去,風中隱隱約約送來談笑之聲:“冰川天女不知是什么模樣?”“名字這樣好聽。總應該 是個美人?”“哈,如果是個丑八怪就讓給你吧。”“你不用急,冰川天女咱們沒有見過, 芝娜江瑪古修總算得是個標致的美人。”七嘴八舌,說個不清,漸行漸遠,聲音也漸漸聽不 清楚了。
  陳天宇暗暗吃驚,心道:“原來這伙人竟然是想打冰川天女的主意,還想劫那藏族姑娘 的。”陳天宇對冰川天女只是好奇,對那藏族少女卻有一份莫名奇妙的關懷,暗自著急。看 師父時,師父對剛才所發生的種種之事,竟好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專心致志的注視著場 中的惡斗。這時優劣更明顯了,鐵拐仙越戰越勇入那碗口般粗大的拐杖,施展開來,就如怪 蟒毒龍,凌空飛舞,每一拐都挾著勁風,呼呼轟轟的作響,使到疾時,但見四面八方都是鐵 拐仙的身影,一根鐵拐就如同化了數十百根,拐影如山,把雷震子罩在當中,端的是風雨不 透。但見雷震子所施劍招,圈子越縮越小,到了后來,就只見一團銀光,有如星丸跳躍,跳 蕩不休,但他的劍法也確有獨到之處,雖然如此,鐵拐仙兀是不能穿過那團銀光,看來雷震 子雖是處在下風,卻仍然守得十分嚴密。
  陳天宇無心多看,聚攏目光,仍朝著冰川入湖之處注視,忽然異聲驟起,冰河上游有一 點黑點順流而下,漸見擴大,原是一葉小舟,舟中立著三人,面容還看不清楚,那一群人, 除了兩個尼泊爾武士還在跪著膜拜之外,其他的人一齊歡呼,紛勿擠到冰川人口之處探望。
  陳天宇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冰川天女來了?”凝神看時,乍見那一葉輕舟,在冰河 之中緩緩流下,須知那冰河是從山頂倒瀉下來,水勢甚急,而且冰河之上,到處都是冰塊, 冰河之下,又是亙古不化的一座座小山般的冰層,莫說是小舟,就是大船,碰著冰塊,觸著 冰層,也會被砸得粉碎;那小舟卻是奇怪之極,在湍急的冰河之中順流而下。竟然如在平靜 的小河航行、又如有無數隱形的力士替它把舵一樣,竟然十分平穩,不疾不徐,在冰塊激 撞、水流咆哮之中緩緩流下,小舟到處,冰塊就向兩邊排開,竟似給官讓路一般。陳天宇武 功雖不甚高,但見此情形,也知舟中之人實具有不可思議的本領,好奇之心,越發熾盛。
  但見那小舟越來越近,舟中人的面容已看得清清楚楚,陳天宇一眼瞥去,不覺打了一個 寒戰,冷意直透心頭。舟中共有三個女子,左邊的是那神秘的藏族少女芝娜,在她一向冰冷 的面孔上,竟然掛著一朵笑容,就如在冰谷中綻開的花朵,此事已令陳天宇奇怪,但也還不 覺什么。右邊的是個中年婦人,顏容美艷,立在舟中,動也不動,這也沒有什么。最奇怪是 中間那個女子,但見她披著一頭亂發,如棘如針,一張面孔,蒼白得毫無半點人色,雙手交 叉胸前,十指有如雞爪,乍眼望去,就如在幽墳古墓之中走出來的僵尸,令人不寒而栗。那 些人驟見怪相“呵呀”一聲叫,紛紛驚跳起來,有三兩個膽子較小而又是準備向冰川天女求 婚的竟然嚇得蒙了面孔,跌跌撞撞的急忙飛跑,頭也不回,奔下山去。
  陳天宇又驚又奇,心道:“冰川天女不知是否在這小舟之內,若然在這小舟之內,那么 若不是那中年美婦,就是這僵尸般的女人了。“正自思疑,忽聽得師父也驚叫了一聲,回首 看時。只見師父面如白紙,手腳顫抖,竟如患了發冷病一般,陳天宇心道:“師父此生,經 過無數大風大浪,怎么比我還要膽小?”但聽得師父哺哺自語道:“呀,來了,來了!想不 到竟然在這兒遇見了她?真是冤孽。”陳天宇道:“師父,你說的她是誰?”蕭青峰道: “峨嵋女俠,奪命仙子謝云真!”陳天宇道:“是中間那個女人嗎?”蕭青峰道:“不,是 右邊那位。她的容貌和十多年前還一模一樣。”
  陳天宇又吃了一驚:“難道中間那個,是冰川天女?”
  那小舟來的近了,忽然哪個喇嘛,大喝一聲:“誰是冰川天女?”飛身而起,躍入冰 川。腳點浮冰,奔向小船,手直向謝云鎮抓去。這一手登萍度水的功夫,真是超群拔琴,蕭 青峰這時,目光也全被那小舟吸住,見紅衣喇賺的“靈山掌”疾如風雷,看看就要抓到謝云 真身上,不禁“呵呀”一聲驚叫起來。
  只見謝云真冷冷一笑,剛欲出手,中間那個女子,忽然手指一彈,快捷如電,一塊浮冰 正正彈中那紅衣喇嘛的心窩,那喇嘛慘叫一聲,立足不穩,撲通一聲,從浮冰上跌了下來!
  水流湍急,一下子就卷到下面,想是碰著下面的冰山,片刻之間,血水就冒了出來,染 紅了冰川入口之處的猢面!湖邊群豪紛紛駭叫!
  蕭青峰更是驚駭之極,須知學“靈山掌”的功夫,必然要學金鐘罩鐵布衫之類的外功, 身軀總能受得千斤壓力,紅衣喇嘛所顯的幾手功夫,足見是個高手,竟然被一塊小小浮冰一 彈之下,便喪了性命!
  湖邊群豪本來分成三批,兩個尼泊爾武士一批,這時正在膜拜。有些人聽說天女的美 名,想來求婚順便想幼走芝娜的,見那女子出手如此厲害、都嚇得慌了。有的牙齒打戰,手 酸腳軟,嚇得不能走動,有的較為膽大,還想群毆,有的則轉過身來、便想逃走。只見那藏 族少女伸乎指了兩指,道:“一要捉我的是這兩個人。”坐在小舟中間那面無血色、形似僵 尸的女子頭也不抬,隨手在湖中拾起浮冰,順手彈出、那兩個藏人剛走出三步,就給冰塊彈 中,登時口吐鮮血,暈死地上。謝云真道:“一這些人都不是好東西。”那女子雙手連彈, 浮冰不往的如彈丸飛會;片刻之間,除了那兩個尼泊爾武士之外,全都給浮冰打中,其中只 有兩個武功最高的,受了重傷,還能逃跑之外,其他的全都給冰塊打死。
  這一戰驚心駭目,不但是蕭青峰師徒移目注視,場中的鐵拐仙與雷震子聽得聲聲厲叫, 也不覺的緩了下來。斜且窺視,但鐵拐仙的鐵拐仍然封閉了雷震子脫身的門戶,勢道雖是緩 和,危機仍然未減。
  那三個女子舍舟登陸,緩緩的走上岸來,蕭青峰的眼光與謝云真的接觸,只見她似笑非 笑的看著自己,這剎那間,愛恨交并,蕭青峰想出聲招呼。喉頭嘎咽,竟然叫不出來。謝云 真卻淡淡的點了點頭,傍著那個女子,直向斗場走去。
  那女子越來越近,全無血色的面孔越看越是可怕、陳天宇嚇得抖抖索索,忽聽得謝云真 笑道:“老伴兒,冰川天女來啦,你還好意思欺負她的小輩嗎?快快收起你的打狗拐杖 吧!”
  此言一出,蕭青峰和陳天宇都不禁嚇了一跳。蕭青峰萬萬料想不到,如此美貌的謝云真 竟然做了丑乞丐鐵拐仙的妻子,陳天宇也是萬萬料想不到,他心目中以為定是美貌少女的冰 川天女竟然是如此可怕的女僵尸。
  忽聽得那藏族少女也是一笑說道:“天女姐姐,那小伙子是個好人,姐姐,你不要嚇壞 了他。”只見冰川天女把手一撥。將那亂草般的頭發撥落地上,原來乃是假發。又噎的一 聲,撕開罩衣;再雙手一抖,抖落兩只手套,然后又拉下了面具,剎那間,陳天宇的眼睛都 定住了!
  只見那女子一身湖水色的衣裳,臉如新月,淺畫雙眉。眼珠微碧,櫻桃小口,似喜還 顰,秀發垂肩,梳成兩條辮子,束似紅綾,膚色有如羊脂白玉,映雪生輝,端的是絕世容 顏,剛健婀娜,兼而有之,賽似畫閣仙女,比陳天宇心目中所想象的還要美麗得多。
  鐵拐仙早收起鐵拐,跳過一邊。垂手立在謝云真的右側,雷震子也橫劍當胸,顯得甚是 詫異。
  冰川天女秀眉一蹙,冷冷說道:“雷震子,你放下劍來給蕭先生叩三個響頭,下山去 吧。”這語氣就如同吩咐小輩一般。雷震子怔了一怔,怒極反笑,道:“你是誰?你憑什么 要我向他磕頭?”須知雷震子是當今武當派的第二代高手、年紀四十有多,冰川天女看起來 最多不過二十歲左右,更兼雷震子在江湖上久負盛名,心高氣做、你叫他如何肯在一個少女 面前低頭俯首?
  卻只聽得冰川天女淡淡說道:“你們武當派的第十二條戒律是什么?”那條戒律是: “明辨是非,遇事當先問自己可有不是?不可以勢凌人。”雷震子不由得又是一怔,心道: “這邊荒僻地、獨處峰上的少女,如何會知道本門戒律?”只聽得冰川天女又道:“你的事 情我都知道了,這事起因確是你的不對,姑念你心術雖然不正,但尚非罪大惡極,而且其中 又有奸人挑弄,不能完全怪罪于你,所以饒你不死,你還不快去向蕭先生陪罪么?”
  雷震子獨眼圓睜,怒道:“你就是我的本門長輩,也管不到我!我為什么要聽你這黃毛 丫頭的說話?”冰川天女面色微微一變,道:“你是誰的弟子?這么強嘴!”雷震子橫劍怒 視,閉口不答,鐵拐仙在旁代答道:“他是當今武當派掌門閑云道人的弟子。”閑云道人是 冒川生的師侄,雖為掌門,素性閑散,不大愛理門人之事,故此令到雷震子日漸驕橫,難以 制止。
  冰川天女一笑說道:“是么?我久聞武當派戒律謹嚴,素重尊卑之別,難道如今這風氣 竟然更改了么?原來你本門的長輩也管不了你!可是你本門的長輩管不了你,我卻偏要替他 們管一管你!”
  雷震子氣往上沖,不可復忍。橫躍三步,長劍一揮,道:“好吧,你就來管吧!俺雷震 子在這里領教了!”冰川天女微微一笑,道:“原來你要與我比劍。”她雙手空空,隨身亦 無兵刃,謝云真拔出佩劍,想拋給她,只見她擺了擺手,說道:“不用!”隨手在湖邊拾起 一塊浮冰。
  那是一塊形如長棒的冰塊,冰川天女拾了起來,嗖的一掌削下,削了幾削,削得那塊長 形冰塊,形如一支利劍。冰塊雖然并不是什么堅硬的東西,但這樣隨心所欲,隨手削來,卻 也實是駭人聽聞。
  冰川天女微微一笑,將“冰劍”一揚,道:“雷震子,你若能在十招之內,與我打成平 手,我就把蕭先生任你處置。”其時正是中午時分,日光直射下來,就是冰川里的浮冰,也 在逐漸融化,更何況是握在手中,受人體熱力所蒸發的冰塊?蕭青峰暗暗吃驚,心道:“就 算雷震子削它不斷,它也過不了半個時分,就要化為冰水!冰川天女這豈不是拿我的性命開 玩笑嗎?”只聽得雷震子大笑道:“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若在十招之內,不能將你的 冰劍削斷,我就向你叩頭!”冰川天女道:“我是要你向蕭先生叩頭。”雷震子道:“不必 多言,一切依你便是,看劍!”唰的一劍,立刻橫削過去。鐵拐仙在旁高聲數道:“第一 招!”
  這一劍快捷之極,更加上雷震子潛修了十多年的內功,休說是冰,就是鋼刀鐵劍,給他 截著,只怕也要被削為兩段。但冰川天女微微一笑,說聲:“好!”冰劍一指,竟然是從他 絕對料想不到的方位,指到了他胸口的“玄機穴”,這乃是人身死穴之一,雷震子大吃一 驚,急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硬生圣地將身形扭曲。將攻出去的勁力也收了回來,橫 劍回削,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將冰川天女這一狠招化了。冰川天女卻是好整以暇,微微一 笑,一掠而過,將冰劍又收了回來。
  雷震子重整門戶,長劍橫胸一立,想道:“我以一掌護胸,一劍迎敵,且殺你個措手不 及,只要你的冰劍給我的勁力微一沾上,就化為冰水,看你如何防備。”主意打定、攻勢突 發,一連三劍,這是武當的連環奪命劍法,一招緊似一招,實是十分難以抵敵。只聽冰川天 女笑道:“你的本門劍法還差得遠哪!”但見她身形起處,衣袂輕飄、霎眼之間,也還三 劍,每一劍都是中途變招,奇詭之極,雷震子連她的衣裳也沾不著,只覺她的冰劍寒光閃 閃,在自己的面門閃來閃去,耀眼欲花,被迫得連連后退,只聽得鐵拐仙已數到第四招了。
  雷震子這一驚非同小可,冰川天女的劍法怪異絕倫,竟然是本派的達摩劍法!這達摩劍 法在元代中葉失傳,直至康熙年間,才由辛龍子復得,傳至桂仲明。但因達摩劍法繁復怪異 之極,在武當派復傳的時日尚淺,數十年來,后輩弟子能精通達摩劍法的實在還沒有幾人, 雷震子是武當南支的弟子,武當南北二派的劍術,后來雖然交流,但南支還是略遜。
  “這丫頭莫非真是本門長輩?”陡然想起一事,更是心慌,正欲出聲詢問,斜眼一瞥, 忽見鐵拐仙嘴角掛著冷笑,歪著眼睛在看著自己,禁不住心頭火起,心道:“好,我就是拼 了性命,也不認輸!”看冰川天女時,只見她仍是氣定神閑,劍尖斜指著自己,并不搶先出 招,分明是一派長輩對小輩的神氣。
  這樣的緩了一緩,冰川天女手中的冰劍已漸漸融化,冰水一滴一滴的灑下地來,冰劍變 得更薄更透明了,雷震子突然想出了一個歹毒的主意:“好,你不肯出招,我就和你對耗, 只要你的冰劍融化,我就是不戰而勝!”他們有話在先,說明是比劍法,冰川天女的冰劍若 真的是化為烏有,那可不能說雷震子狡猾取巧。
  鐵拐仙面色一沉,喝道:“雷震子,你怎么啦?”雷震子不理不睬,按劍凝視,動也不 動,只見冰川天女又是微微一笑,道:“憑你這樣的心術,我就應替閑云道長教訓你啦!” 纖指輕輕一彈,冰水飛濺,雷震子陡覺眼睛一花,白檬浚的水氣遮著眼睛,有幾滴冰水已灑 到面上,奇寒徹骨,膝隴中只道冰川天女突出怪招,不自覺的一劍撩去,這也是學武之人, 防身攻敵已成習性,所以一有風吹草動,出招自是必然。
  一劍既出,忽覺中計,再要撤回,已是不及。說時遲,那時快,冰川天女劍尖已至咽 喉,這正是人身死穴之一!
  冰川天女一笑道:“本想看你十招,看你有什么本領,只因你心術不正,只好減半。你 服輸嗎?以后看你敢不敢對長輩無理?”雷震子顫聲道:“你是桂師叔祖的女兒?”冰川天 女道:“你猜對啦!”
  雷震子說的即是桂華生,他劍術最精。雷震子聽長輩說過桂華生負氣遠走邊疆,一去不 知所終之事,但卻萬萬料不到他會有一個女兒往在天湖之上。
  雷震子長嘆一聲,擲劍于地,向冰川天女叩了三個響頭,只見冰川天女的冰劍已融化殆 盡,只剩下薄薄的一片了。冰川天女微微一笑,將“冰劍,在手心一搓,頓時化為烏有,忽 而面上一沉,喝道:“你還不去向蕭先生陪禮么?”
  正是:
  傾盡天湖水,難消今日羞。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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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09:51 | 只看該作者
第 五 回 流水落花 深仇傷寂寞 珠宮貝闕 往事訴辛酸
  雷震子面色鐵青,一言不發,跑上去對蕭青峰叩了三個響頭,忽然一彎腰,就手抓起了 地上的長劍,反劍向咽喉便割,須知雷震子在情場失意之后,又慘被意中人辣手毀容,天下 還有什么事情比這個更令人心傷:是以他因愛成仇,除了恨峨嵋女俠謝云真之外,更遷怒到 蕭青峰身上。豈知含恨半生,出手報仇,竟出其意外的遇到了冰川天女,招來了如斯羞辱, 故此他把心一橫,便想自刎。
  蕭青峰失聲驚呼,雷震子動作太快,阻已不及,忽聽得“咄”的一聲,水花四濺,雷震 子的長劍脫手飛去,墮在地上,原來是冰川天女打出一片寒冰。
  只聽得冰川天女冷冷說道:“沒出息的東西,本領不好不能再練嗎?”雷震子聽了此 言,又被激得死去活來,心中想道:“對了,我若自殺,她可真當我是示弱了。”只聽得冰 川天女又道:“若然你罪孽至死,我早已將你處置,還須你動手嗎,當年之事,鐵拐仙夫婦 都對我說了,這固然是你的心術不正,但你受了奸人愚弄卻不自知,亦是可憐可笑,王瘤子 是什么用心,你知道嗎?你若想知道。今年中秋,你自己可以到扎倫去看。”雷震子聽了, 不覺一怔,心道,“王瘤子已經死了,誰還能知道他的心意?怎么到扎淪一行,可以知道死 了的王瘤子的用心呢?”好奇之心一起,自殺之念頓俏,當下再拾起長劍,垂頭喪氣地與崔 云子一同下山。
  蕭青峰一派茫然,如夢如幻,只見謝云真與鐵拐仙低聲談笑,狀極親熱,蕭青峰心中一 酸,想道:“真是各有各的緣份,勉強不來的。鐵拐仙雖然丑怪,但到底是馳名一代的江南 大俠甘鳳池衣缽真傳的弟子,與謝云真匹配,也算不得辱沒了她。”如此一想,想到自己少 年時候的意中人己得佳偶,不必再勞自己牽掛,心中反覺坦然。忽見鐵拐仙撐著鐵拐,一肢 一拐地向自己走來,到了面前三尺之地,忽然手撫鐵拐,施了一禮,蕭青峰慌不迭地還禮, 連道:“不敢當,不敢當!”鐵拐仙嘻嘻一笑,道:“蕭老弟,你可知道我為何打你一拐, 現在又向你陪禮嗎?”蕭青峰愕然不知所答,只聽得鐵拐仙道:“我自知是個丑八怪,所以 嘛,所以……”謝云真一聲喝道:“不知羞的老鬼,要惹人笑話嗎,快別說啦!”原來鐵拐 仙因為自己相貌丑陋,妻子則貌美如花,他性情本就怪僻,竟因此而起了奇妒,凡對他妻子 起過念頭,糾纏過的,他都要去打那人一拐,鐵拐仙這種奇怪的妒念,蕭青峰做夢也想不 到。
  鐵拐仙的說話被妻子打斷,很不自然地又勉強笑了一笑,說道:“好啦,打你的原因我 不說了,現在我說向你陪禮的原因吧。喂,蕭青峰,你今年幾歲?”
  蕭青峰又是一怔,心道:“鐵拐仙問這個干嘛?”答道:“小弟今年四十剛剛出頭。” 鐵拐仙道:“如此說來,你比我年輕多啦。可憐你顏容蒼老,發都白了,聽說十多年前,你 還是個蠻漂亮的小伙子呢!”蕭青峰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片微紅,心道:“還不是因為你的妻 子,將我無緣無故地牽入了這場漩渦,以至我為避強仇,遠走塞外,終日擔心,不知不覺之 間,就白了少年頭。青春的時光都虛渡了,只聽得鐵拐仙道:“蕭老弟,我知道你心中埋怨 什么,所以拙荊要我代她向你賠禮啦,她說牽累你遭了一場禍事,心中實是過意不去,除了 向你陪罪之外,還要送你一件禮物。”說罷從懷中取出一個玉匣,遞過去道:“你打開看 看!”蕭青峰打開一看,只見匣中藏的乃是一朵碩大無朋、有如巨碗、鮮紅如血的大紅花。 蕭青峰奇怪之極,莫名其妙,只聽得鐵拐仙續道:“這是優曇仙花,吃了可令人白發變黑, 返老還童。我這個丑八怪反正用它不著,就送給你吧。”原來謝云真少年之時,號稱“奪命 仙子”,心狠手辣,厲害無比,做事不擇手段,所以才有當年那一場兇殺,而蕭青峰卻糊里 糊涂受了雷震子與謝云真雙方的利用。謝云真結婚之后,性情漸變,甚為后悔、恰好與鐵拐 仙漫游西北之時,在天山上找到了一朵優曇仙花,便決意拿它來與蕭青峰作為贖罪。
  蕭青峰又驚又喜,說道:“呵,原來這是優曇仙花!”想起前輩的傳說,這仙花要六十 年才開一次,百余年前,武當派的遠祖卓一航想采優曇仙花送與白發魔女,守候一生,還守 不到開花。不料如今得見,而且鐵拐仙還送給自己。蕭青峰怔怔地看著那朵紅花,不敢伸手 去接。謝云真緩緩行近,一笑說道:“青峰,你吃了它吧。五年前我在川西遇見你的表妹吳 絳仙,她在問候你呢。你母親也還健在,你不想回去看看她們嗎?”蕭青峰心念一動,猛地 想起了故鄉親友,思鄉之心陡起,心道:“現在冤仇已經解開,是該回鄉的時候了。我為她 遭了一場大禍,要她這朵仙花,也不為過。于是伸手接過那朵紅花,仰天嘆道:“飄泊江湖 數十秋,相逢未白少年頭。”謝云真接道:“而今好自還家去,竹馬青梅覓舊游!”蕭青峰 大笑道:“好,好,你說得好!宇兒呵,為師的要和你分手了!”
  陳天宇在這半日之間,目睹許多奇情怪事,恍如置身夢境之中,忽然聽說師父要返回家 鄉,不禁怔住了,好半晌說不出話來,蕭青峰也覺十分難舍。鐵拐仙笑道:“你這個徒弟心 腸甚好,極合我的心意,我這個化子,見了別人的好東西就想乞討,蕭老弟,你這個徒弟就 讓了我吧。”
  蕭青峰喜道:“你肯收宇兒為徒,那是最好不過。宇兒,過來磕頭!”陳天宇道:“師 父,你真的要回去了么?”蕭青峰道:“我不回去,還在這里做什么?宇兒,為師的也舍不 得你,但你的父母家人都在此地,我又怎能帶你回去。”鐵拐仙道:”哈,你個小娃娃也生 了一對勢利的眼睛,不肯拜我這個臭叫化做師父嗎?”陳天宇急道:“不敢,不敢。”連忙 磕頭,鐵拐仙哈哈大笑。道:“我可沒有你師父的和氣,你在我門下,要替我討飯乞食,若 不聽話,我就用這根鐵拐打你的屁股。”謝云真道:“你別嚇唬這好孩子啦,我說呀,你就 是踏破鐵鞋,也找不到這樣好的徒弟。”蕭青峰咽下眼淚,看了陳天宇一眼,又看了謝云真 一眼,道:“好,我去啦,宇兒,你好好聽這位師父的話。若是有緣,咱們日后還能相 見。”提起拂塵,飄然下山。后來蕭青峰回到中原,不久就得了一位稱心如意的伴侶,而且 練成了青城派的第一高手,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鐵拐仙笑道:“這老兒去就去了,偏好生羅嗦。”謝云真悄悄說道:“你瞧,還有更羅 嗦的人呢!”鐵拐仙回頭一望,只見剛才在湖邊焚香禮拜的那兩個尼泊爾武士,不知什么時 候已回到這兒,正在冰川天女的跟前低聲說話,冰川天女仰首望天。神情淡漠之極,竟不理 睬他們。這兩個尼泊爾武士,指手劃腳,說了又說,說個不休,臉上現出一派焦急的神情, 似是期待,又似哀求。他們說話的聲音好似蚊叫一樣,而且鐵拐仙也不懂尼泊爾話,留心靜 聽,也聽不清楚他們說些什么,心中好生奇怪。陳天宇在西藏長大,西藏常有尼泊爾的人來 做生意,所以他稍懂得幾句,聽個斷續的如“金瓶”“父王”之類,意思卻連接不起來,猛 地想起了麥大俠和鐵拐仙他們在日喀則旅店之中爭奪瓷瓶的事,心中想道:“莫非這兩個尼 泊爾武士所說之事,與瓷瓶有關嗎?但那可是瓷瓶,并不是什么金瓶,父王又指的是誰 呢?”心中也是好生納罕。冰川天女似是很不耐煩,忽而高聲說了一句尼泊爾話,這句活陳 天宇卻聽得清清楚楚,她是說:“除非上面這座冰峰倒了,否則我此生絕不下山。”一揮玉 手,指一指那座冰峰,決然說道:“去,去,你們自己回去。”她的話聲并不嚴厲,但卻似 乎是一個統帥在百萬軍中下令一般,有一股凜然不可拂逆的神情,這剎那間,陳天宇只覺得 她不但是美艷如仙,而且氣度高華,既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又像尊貴之極的女王,這兩 個印象本極矛盾,但眼前的情景,這兩個矛盾的印象卻揉合為一,再難找到第二種適當的形 容。
  那兩個尼泊爾武士面面相覷,驚然而退,不敢再說,面上卻都現出一副極其失望的神 情!
  冰川天女隨手摘了一朵野花,拋進湖中,正當冰河入口之處,水渦一卷,一瓣一瓣的花 瓣隨著水流漂去,冰川天女一派悵然的神情,似是心有所感,意興闌珊,陳天宇突然想起了 “物猶如此,人何以堪!”這兩句說話,不覺打了一個寒戰,看那雪山冰峰,高聳入云,上 面定是寒冷無比,而眼前卻是一湖春水,遍野花香,湖畔玉人,風華絕代,一山之上,境界 懸殊;這風華絕代的玉人,卻長年累月孤單一人住在雪山冰峰之上,陳天宇忽發奇想,想 道:這就好比冬天里的春天,可惜這春天的景色,卻永不為世人所知,雪山之中,居然會有 一個天湖,已是奇妙,冰川之上,竟有一個天女,更是神奇:難道這冰川天女,將來也像這 湖畔的春花,自開自落,花自飄零水自流!
  陳天宇正在遐思,忽聽得冰川天女悠悠說道:“我這里本不招待外人,但甘大俠乃是家 父至交,鐵拐仙你既奉甘大俠的遺命,萬水千山,前來找我,那么我也就破一次例,請你們 夫婦到我的山居小住幾天。”原來自桂華生失蹤之后,他的兩位哥哥遍托高人尋覓。甘鳳池 也是受托者之一,三十年來,遍找無蹤,甘風池最重然諾,所以在身死之后,仍有遺言要徒 弟尋找,鐵拐仙夫婦總算不負所托,打探出天湖之上有一位冰川天女,十之八九,會是桂華 生的女兒,因而尋到此問,適才鐵拐仙在湖邊與雷震子比武之時,正是謝云真與冰川天女會 面之際。
  鐵拐仙笑道:“我素慕此間仙境,心有所愿,不敢請耳。你肯留我住幾天,那是最好不 過。”冰川天女道:“那么,大家都請下船吧,你是鐵拐仙的徒弟,又是我這位芝娜妹妹的 朋友,你也來吧。”陳天宇略一躊躇,也便隨著他們同下小船。這時日頭過午,冰川中的冰 塊融化更多,水流更急,挾著浮冰,自山頂奔瀉而下,更是令人觸目驚心。陳天宇心道: “逆流而上,比適才順流而下,更要艱難幾倍,冰川天女縱有絕世武功,也難以將這小舟在 冰川之中,撐至山頂,難道她不是血肉所造的尋常之人,而竟是名符其實的天女?對冰川天 女適才在冰川之中操舟如履平地的功夫,萬分不解。
  只聽得冰川天女道:“大家都坐定了?開船啦!”取起一技碧玉船篙,輕輕在冰塊之上 一點,小舟立刻駛前幾丈,忽給水流一涌,浮冰一擠,又退后丈許,冰川天女撥開浮冰,又 是輕輕一點,小舟又再向前,陳大字把眼一望,只見冰川天女全神貫注,似是頗為吃力,而 舟中諸人,卻都安然坐著,動也不動,陳天宇心道:“要她一人用力,這怎么過意得去?” 忽見又是一股急流奔來,那小船團團亂轉,竟被卷在漩渦之中,進退不得,冰屑與浪花齊 飛,濺了滿面。
  陳天宇吃了一驚,見師父那支鐵拐倚在船邊,陳天宇少年熱心,不假思索,拿起師父那 枝鐵拐,意欲助她一臂之力,鐵拐沉重非常,陳天宇勉強提了起來,插入水中,用力一撐, 不撐猶好,一撐之下,那小船突然打橫一轉,給激流一沖而下,一小半船身已侵入水中,傾 側顛簸。鐵拐仙急將鐵拐一把搶過,喝道:“你找死嗎?”冰川天女雙指一彈,發出一片浮 冰,將鐵拐彈開,笑道:“他也是一片好心,不必怪他。”陳天宇面上熱辣辣的好不羞慚, 只見那小船不知怎的,又穩住了在水流之中打轉,陳天宇心中稍寬,忽見又是一股激流,自 左邊奔來,比先前那股激流更猛更急,挾著浮冰,嘩啦啦的疾沖而下,陳天宇嚇得面青唇 白,暗道:“此命休矣!”忽地里,那小船向上一拋,陳天宇頓感身子一輕,就如騰云駕霧 一般,似是給那股澈流拋擲到九天之上,忽然又掉下來,睜開眼時,只見那小船已平穩的浮 在水中、離開冰川入湖之處很遠了。陳天宇大感神奇,忽聽得那藏族少女芝娜笑道:“我初 來時也曾給激流嚇得要死,后來才知道,若然這冰川之中沒有激流,小舟根本就不能上下。 原來冰川天女生于斯,長于斯,習知冰川特性,冰川的激流就如龍卷風一樣、可以回旋打 轉,順著這股水流,小舟可以自然而然地被它倒卷上去,所以在冰川之中行舟,雖然也要具 有不尋常的武功,但卻并非神跡。
  不用一個時辰,小舟已到了山頂,陳天宇陡覺眼前一亮,只見山上建筑,如同宮殿,那 些屋字都是水晶、云石、晶鹽,或者堅冰所造,通體透明。在夕陽返照之下,只覺霞彩奪 目,閃閃生光,端的是人間罕見的奇景,勝似傳說中的貝鬧珠宮。陳天宇本己疲倦非常,見 此奇景,也覺精神一振,但心中卻自想道:“冰川天女一人,住這么大的宮殿,不大寂寞了 么?”芝娜笑道:“天女姐姐,你若肯收我作你的侍女,我真愿意終老此間了。”冰川天女 道:“傻丫頭,這地方你怎住得慣?何況你不是日日夜夜都在想報父母之仇嗎?”芝娜黯然 不語,冰川天女又道:“你老是叫我天女姐姐,不怕外人見笑么?我只不過住在冰川之上罷 了,哪里是什么天女呢?我姓桂,名叫桂冰娥,鐵拐仙夫婦,你們大約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吧。”謝云真笑道:“這名字真好,不過你美若天人,我還是叫你做天女姐姐。”
  冰川天女帶領眾人,走入宮殿,雙掌一拍,只見每幢宮殿之前,都出現了一位宮裝少 女,因為宮殿透明,所以里面雖然是重門疊戶,那些官裝少女,卻都隱約可見。奇怪的是, 那些宮女雖然個個都是妙曼多姿,但裝束體態、非藏非漢,不知是來自何方?
  陳天宇目眩神迷,感覺似乎是走人了神話中的境界。冰川天女道:“你們跋涉風塵,旅 途勞頓,先歇歇吧。”叫侍女引他們去休息,欽拐仙夫婦、陳天宇與芝娜四人都彼分隔開 來,每人進一間宮殿。
  宮中道路彎彎曲曲,陳天宇隨著侍女走過幾道回廊,到了一處花園,但見奇花異草觸目 都是,有的花開如雪,有的燦若云霞,有的黑如墨蘭,有的紅若玫瑰,有的牽藤附葛,有的 石隙橫生,都說不出名字來。陳天宇目不暇給,只聽得那侍女說道:“相公請入這間屋子歇 息,有什么事情叫我,可以牽動屋里的銅線,我就知道了。這里道路紛歧,相公若出園中游 玩,請記著這個標記,以免迷失。”用手指給陳天宇看,陳天宇所住的這間宮殿,屋頂雕有 一個石獅,遠遠望去,其他宮殿,或者是雕有駿馬,或者是老虎,或者是鳳凰,都有標志。 這蠻女相貌雖殊中上,但卻說得一口很好的北京話。清甜圓潤,聽起來很是舒服。
  侍女交待清楚,便自退下。陳天宇推開房門,忽見房中突然現出幾個少年,都帶著驚愕 的表情,迎面而來。陳天宇吃了一驚,仔細看時,卻原來是自己的影子。這間宮殿是云石所 造,四面墻壁都嵌有玻璃鏡子,纖毫畢現,當時這種琢磨精美的照身鏡都是從西洋運來的, 陳天宇雖然見過,但卻沒有這么精美,也沒有這么多,是以感到驚訝。房中布置,清雅富 麗,兼而有之,絲織錦被配以描金帳子,檀香書桌上供一瓶不知名的異花,發散著幽幽的清 香,墻壁上還掛有一座西洋時辰鐘,的的答答響著。那時西洋的時辰鐘運入中國的還少,陳 天字只在土司家里見過一次,禁不住對這時辰鐘也瞧了老半天。
  再仔細看時,墻壁上還掛有兩幅字畫,畫面一男一女,男的是個黃衣少年,腰懸長劍, 豐神俊秀,女的卻是位古裝美人,柳葉雙眉,瓜子臉兒,清秀之極,體態形貌與冰川天女本 來甚不相同,但乍眼一看,眉目之間,卻又有些神似。再看那幅字,字跡娟秀,似乎是女子 的書法。題的是一首詞。詞道:
  “引離杯,歌離怨,訴離情。是誰譜掠水鴻驚,秋娘金縷,曲終人散數峰青?悠悠不向 謝橋去,夢繞燕京。
  杯空滿,歌空好,琴空妙,月空明;只蘭苑人去塵生。江南冬暮,悵年年雪冷風清。故 人天際,問誰來同慰飄零。”
  底下一行小字是“錄亡父憶母舊作。浣蓮。”陳天宇這才醒起,原來這畫中男女,乃是 冰川天女的祖父祖母——桂仲明和冒浣蓮,這首詞乃是冒浣蓮的父親冒辟疆的作品。
  陳天宇不由得疑云大起:冰川天女是桂仲明的孫女,此事已經奇怪,這高山上的宮殿, 和宮殿中的那許多蠻女,更是出奇,冰川天女的身世,雖然已揭了一角,但半明半暗之間, 卻是更增神秘。
  這一晚,晚餐由侍女送來。陳天宇始終沒有見著鐵拐仙夫婦的面。是夜,陳大字輾轉反 側,一會兒想起了那藏族少女芝娜,一會兒想起了冰川天女,一會兒又想起了自己所拜的師 父鐵拐仙夫婦的古怪行徑,思潮起伏,不能入睡,偶從窗口望出,但見外面一片銀白,在冰 峰的雪光掩映之下,那些奇花異草,如同蒙上一層薄霧冰納,又如在玻璃世界之中,添了許 多美妙的神秘的色彩,這奇景的確是人間罕遇,曠世難逢,陳天宇忍不住悄悄地起來,披上 衣裳,推開宮門,出去賞覽。
  忽聽得一陣微細的語聲,遠遠傳來,陳天宇在假山后面一伏,只見兩條人影正朝著自己 這面行來,走在前面的是自己的師父鐵拐仙,陳天宇心中大奇,想道:他們在這個時分,出 來做甚?又怕冰川天女瞧見了他,怪他在深夜之時,在宮中行走,因此動也不動,不敢出去 招呼。
  這兩人走到陳天宇十余丈之地,忽然停著,只聽得冰川天女說道:“多謝你這次上山報 信,更多謝叔伯們對我關心,但我己立誓此生此世,再不下山半步的了。”鐵拐仙道: “但,但是那個金瓶,關系極其重大,想當年,七劍下天山,你的祖父祖母,同凌未風大俠 一起,同抗清兵,你是桂大俠的孫女兒,難道就忍見西藏淪為滿虜的藩屬嗎?這金瓶一到, 西藏可就完啦!”
  冰川天女冷冷說道:“我不理這些事情。”聲調十分堅決,毫無挽回余地。鐵拐仙嘆了 口氣,正想再說,只聽得冰川天女又道:“除非這座冰峰倒了,否則我的心志不移。你們夫 婦遠來,我本該稍盡地主之誼,招待你們小住幾日,這話亦說過了。無奈我以前曾發過誓 言。有誰敢勸我下山的,即算他是我的長輩,我也不能招待。鐵拐仙,多謝你這次的心事, 明日我叫侍女送你們下去,以后你們也不必再來探我啦。”冰川天女背向著陳天宇,陳天宇 瞧不見她的面容,她說話的聲調,聽來亦甚溫柔,但卻是說得斬釘截鐵,就如一個女王,宣 布了一道命令一般,此言一出,鐵拐仙登時靜默。陳天字亦是詫異非常,心道:這冰川天女 怎的這樣不近人情,這不是公然下了逐客令嗎?不知怎的,陳天宇忽感對這如同仙境的地 方,有說不出的留戀,尤其對那神秘的藏族少女,更是依依不舍。想起明日就要隨師父下 山,以后再也無緣到此,心中不覺悵然。
  但見玉宇無塵,冰峰映月,萬籟無聲,滿園子靜寂寂的,靜默了許久許久,才聽得鐵拐 仙道:“冒犯姑娘,不敢求恕,姑娘吩咐,遵命就是。”隨即又聽到腳步聲漸遠漸沓,陳天 宇從假山石后望出來,冰川天女與鐵拐仙的背影都不見了。
  陳天宇吁了口氣,步出假山,忽見前面分花拂柳,又走出一人,陳天宇正想躲避,只聽 得一個銀鈴似的聲音說道:“嗯,你還未睡么?”定睛一看,正是那神秘的藏族少女芝娜。 頭上披看白紗,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在黑夜里閃閃放光,嘴角仍然孕育著那種令人莫測高深 的微笑。陳天宇心道:“冰川天女雖然是風華絕代,美若天人,但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總 是令人不敢親近;這少女雖則也令人感到神秘,比較起來,卻是令人感到易于接近。
  那藏族少女微微一笑,道:“多謝你屢次救命之恩,只可惜你明天就要走了。”陳天宇 道:“嗯,適才的事你都知道了?”芝娜點了點頭,道:“天女姐姐說,你師父要去搶奪金 瓶,只恐有性命之險,叫你小心。”陳天宇吃了一驚,道:“我給他們弄得莫名其妙,究竟 要搶奪的金瓶是什么東西?”芝娜道,“你沒有聽說過金本巴瓶嗎?”陳天宇道:“沒有聽 過。”
  那藏族少女秀眉微蹙,面色凝重,低聲說道:“你可知道咱們這里的達賴班禪兩位活 佛,以及呼圖克圖等大活佛都是轉世的?”原來西藏對達賴喇嘛、班禪喇嘛,以及次一級的 呼圖克圖(活佛封號),都稱為活佛,認為他們圓寂(死)之后可以轉生。但是究竟生在哪 里?何時轉生?卻是一個大問題。以往的規矩只憑當時當地有聲望的活佛或者“吹忠”(巫 師)降神作法,指定一個方向,叫人尋找。但往往各指一人,弄到同時出現幾個轉生的達賴 或者班禪,真假難分,無所適從,甚至發生爭執,引起糾紛。例如就在駐藏大臣福康安的任 內,就曾出現過兩個轉世的第六世達賴喇嘛,引起重大爭執。陳天宇在西藏長大,對這些事 情,當然清楚。
  陳天字點了點頭,芝娜道:“就因為活佛轉世,時時發生糾紛,所以聽說清朝的皇帝要 頒發一個金本巴瓶(本巴是藏語“瓶子”的意思。)若有糾紛,就叫吹忠將各個被認為是轉 世活佛的名字,各寫一簽,放在瓶內,對眾拈定。聽說這個金本巴瓶就快要由北京頒發,到 時達賴班禪以及各僧俗官員,都要舉行極隆重的迎接儀式,然后將它供在拉薩市中心的大昭 寺樓上,從此永傳后世,作為西藏最最重要的圣物。你想這樣重要的圣零物,該有多少高手 保護?你的師父要去搶奪,這可不是尋死嗎?”
  陳天宇正欲問她怎會知道此事,想起她是沁布藩王的女兒,就不再問了。陳天宇的父親 是清廷派駐西藏的一個官員,陳天宇雖然對滿洲人也不大滿意,但卻隱隱覺得,朝廷這件事 情,也似乎做得不錯,最少可以減少西藏的糾紛,不明他的師父為何要反對?
  芝娜嘆了口氣,道:“我們西藏人最崇拜活佛,若然你們漢人毀壞了這個金本巴瓶,搶 走了我們的圣物,那么漢藏之間的仇恨,恐怕會越結越深。聽說你們漢人之中,有一些俠 士,生怕們西藏接受了金本巴瓶之后,政教制度都受朝廷的規定,就要變成滿清的藩屬,因 此誓死從中破壞,但只恐這番好心,我們西藏人會把它當成惡意。你還是勸你的師父不要插 手的好。”陳天宇道:“我師父的脾氣古怪,我還是新近拜師,怎敢在他跟前說話?”
  兩人靜默了一會,陳天宇道:“芝娜,你是怎樣和薩迦的土司結仇的?”話出之后,忽 覺太過冒昧,交淺言深,只怕自討沒趣。芝娜卻并不在意,輕掠云鬢,低聲說道:“你曾在 土司家中救過我的性命,你不問我,我也該對你說說。我且給你說一個故事。除了天女姐姐 之外,你是這世界上第二個聽我故事的人。很久很久以前,據說在你們漢人叫做唐朝的時 候,吐谷渾(今青海一帶)入寇西藏,西藏有一個驍勇善戰的將軍,打退了吐谷渾的軍隊。 不久藏王大婚,皇后就是你們唐朝的文成公主,戳王趁著結婚大典,大封有戰功的將士,那 位將軍功勞最大,藏王便賞給他跑馬一日之地,讓他自立,那位將軍十分善于騎馬,穿山涉 水并不擇路,據說一日之內,便跑了五千多里的一個大場子,于是這片土地歸他所有,受封 藩王的這位將軍便是我的先祖。
  代代相傳,傳到了第五代便是我的父親沁布藩王,管轄四大土司,其中以薩迦土司權勢 最大,他的妻子又正是我堂伯的女兒,上司下屬的關系加上親戚的關系,兩家的來往就更親 密了。
  “我的父親最愛打獵,想不到有一天他為了追趕一只金毛野狐,沒留神被頭上的樹枝撞 著,墮馬慘死。我沒有姐妹,也沒有兄弟,依照長輩的公議,該由我的嫡親叔叔繼承,然后 才是我的堂兄弟們。想不到奇怪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先是我的那位叔叔在喝了一碗馬 奶之后,忽然渾身青腫當晚就咽氣了,接著他的兒子在玩捉迷藏的時候,又忽然從樹上跌下 來摔死。接著我的堂兄弟們一個接著一個莫名其妙的得怪病暴斃,死者都是渾身青腫,七竅 流血,老人們說是鬼魂作祟,全家都躲在家中的神廟里,神廟外邊上了大鐵鎖,并用石灰圍 著院墻撒了一道白線,據說可以攔著鬼魂不能入來,呀,那些日子可怕極了!”
  陳天宇打了一個寒嘩,眼前美麗的景色也變得陰森可怖。只聽得芝娜續道:“我的堂兄 弟一個接著一個暴斃身亡,不到一個月,都死得干干凈凈。這一天,我最后一個堂弟,只有 三歲大的孩子也死了,我害怕非常,心里頭有個預兆,好像感到自己也將不久于人世。這天 是我父親的回魂祭(藏俗迷信死后二十八天,魂魄可以回來,屆時家人要舉行回魂祭。)本 該在王府設靈,讓族人拜祭,但為了這一連串古怪的可怖的事件,我們都不敢出神廟半步, 別人也不敢到我家里來,害怕鬼魂作祟。
  “但卻有一人不怕,這人是我的舅舅,名叫洛珠;你聽過這名字嗎?”陳天宇道:“聽 父親說過。他是沁布的第一名勇士,我師父說他是大龍派有數的人物。”芝娜點了點頭, 道:“我的舅舅本事很大,他也喜歡打獵,他一人可以降伏一只犀牛,他不害怕鬼魂,那一 天他來了,晚上便同我們一起守靈,伴我們過夜。”
  “我害怕得很,本來我每天晚上,是跟媽媽一間房子睡的,這一晚我要舅舅跟我同房, 我媽要守丟。五更才睡,和兩個侍女在外面守靈。”
  “這一晚我怎樣也睡不著,有什么風吹草動,都以為是我爸爸鬼魂回來。但心里一想, 爸爸生前最愛我,若然他變了鬼魂,傀該保佑我,保佑我的母親,讓我們不受其他野鬼的侵 害。”
  “三更過去了,四更也敲了,家人婢仆都睡了,神廟里一片寂靜,只有外面那座西洋時 辰鐘滴答滴答地響著,靜得令人心跳。房里有兩張床,我睡里面那張,舅舅睡外面那張,我 睡不著一睜大眼睛,從門縫里瞧出去,外面燭光搖晃:我想起媽媽一個人在外面,很害怕。 想大聲叫嚷,叫媽媽不要守了,快點回來伴我。還沒有叫出聲,忽然外面的燭光,一下子全 部熄滅。只聽得媽媽一聲厲叫,叫得我汗毛直豎,陡然間舅舅大喝一聲,呼的一拳搗出,床 板也轟隆塌了,這時我才瞧見一條黑影,與我舅舅打作一團。
  打了一陣,舅舅將他迫出房外,不準他來侵害我,從房子里望出去,只見兩條黑影,縱 躍搏擊,每拳打出,都是呼呼挾鳳,已分不出誰是舅父,誰是刺客,桌椅家具都給打折,乒 乒乓乓的亂響。忽聽得我舅父又大叫一聲,聲音慘厲。我嚇得魂不附體,以為舅父也中了那 人的毒手,險險暈了過去。但這一聲之后,外面又忽然靜了下來,我睜開眼睛,感覺有人在 輕輕撫摸我的頭發,我道:“是舅舅嗎?”陳天宇聽得緊張之極,不啟覺也用同樣口吻問 道:“是舅舅嗎?”
  芝娜吁了口氣,道:“是舅舅。他有點氣喘,但聲音卻很迫促。而且顫抖,他說: ‘嗯,芝娜。是我,快跟我走。’我已嚇得不會走動,他將我一把抱了起來,走出外面,我 道:‘媽媽呢?叫媽媽也一同走。’舅舅嘆了口氣,不回答我,踢開神廟廟門,跨上一匹戰 馬,連夜奔逃。后來我才知道,媽媽和那兩個侍女,部給刺客殺了,那刺客本來要殺我的, 不是舅舅,我早已喪命了。
  “舅舅馬不停蹄,一夜之間,疾跑二百多里,他這才告訴我,我的叔叔和堂兄弟們,都 是給那個刺客害死的,那刺客練有一種歹毒的功夫,叫做‘七陰掌’,只要身體任何部分, 中了他的一掌,便會渾身青鐘,七竅流血而亡!他昨晚拼了性命,雖然將那人打退,但也已 中了一掌。
  “我嚇得魂不附體,急問怎么辦?舅舅說,他練有內功,可以抵御七日,他聽說念青唐 古拉山上有天湖,湖邊有個仙女,天湖的圣水和山上的一種曼陀羅花,可以醫治百病,他想 不出其他辦法,就不管是真是假,背著我冒著艱難困苦,攀登上念青唐古拉山。
  “可是他身受內傷,又連日奔波,攀登高山,剛看見大湖的湖水,大喜過望,叫了一 聲,就暈倒了。我叫不醒他,哀哀痛哭,肚了又饑又餓,哭了一場,也暈倒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悠悠醒轉,舅舅不見了,卻見一個美貌的少女,站在我的面前, 我心里想道:‘這一定是住在天湖邊的仙女了。’便道:‘仙女姐姐,我的舅舅呢?’那女 子微微一笑,道:‘那人是你的舅舅嗎?我不是仙女,我姓桂,名叫冰娥,別人也叫我做冰 川天女。,我又問道:‘天女姐姐,我的舅舅呢?’
  冰川天女道:‘我這里不準外人上來,你的舅舅已給我趕下山了。我號陶大哭,冰川天 女安慰我道:‘你不要哭,我替你的舅舅治好了傷,他的性命已保住了,要不然他還能下山 嗎?”我想這位天女姐姐救了我的舅舅,卻又趕他下山,心里便莫名其妙的害怕,道:‘天 女姐姐,你也趕我下山嗎?’那時我一點也不會武功,若然要我一人下山,不跌死也會餓 死。
  “冰川天女又是微微一笑,說道:‘我與你有緣,所以將你留下來了。’后來我才知 道,她從未見過外人,想知道一些塵世間的事情,她又歡喜我的眼睛像她,所以將我留下 來。”陳天宇經她一說,不禁留意她的眼睛,只覺她的眼睛又圓又大,眼珠徽碧,在眼眶里 滴溜溜的轉,就像白水銀里包著兩顆黑水銀,果然有點像冰川天女的眼睛。
  芝娜面上泛起一片羞紅,低下頭道:“我見她對我很是和善,便留下來,將身世經歷告 訴了她。”
  陳天宇道:“后來怎樣?”芝娜道:“冰川天女雖然沒有在我的面前顯露過驚人的武 功,但我已知道她是非常之人,便想拜她為師,跟她學點本領,她說:我素來不理塵世之 事,更不做人師父,我苦苦哀求,后來她說:好吧,看在你身世可憐,我便以姐妹之誼,傳 你武功口訣,以三日為期,你能領會多少,那就全看你的造化了。我學了口訣,又在她宮中 住了一月,私下里向她的侍女門討教練習,果然得益不少,本來她還要留我多住的,我復仇 心切,住了一個月便下山了。呀,哪知道她教的雖是極精微深奧的武功,我資質愚魯,卻是 領會不多,仇報不成,反險些丟了性命。”
  她說的自然是謙遜之辭。要知以芝娜現在的武功,在江湖上已非庸手,輕功更比陳天宇 還要高明。陳天宇聽了不由得心中駭服,想道:“她只學了三日武功,便有如斯造詣,冰川 天女的本事,真是深不可測,她的聰明悟性,在這世上也恐怕找不到第二個人!”
  芝娜續道:“我下山之后,打探我的家事,才知道我家的種種慘事,都是薩迦土司的所 作所為。就在那一晚之后,繼承我父親的近支遠支親屬都死光了,我失了蹤,我媽媽也死 了,沁布藩王的王位,再也找不到適當的承繼之人。第二天,薩迦土司帶領人馬來了,以姻 親的身份,硬要擁立我的堂伯,也就是他的岳父為王,族中長老懾于他的威勢,沒人敢道半 個不字,我堂伯年已六十開外,猶如風中殘燭,昏庸老朽,毫無作為,薩迦土司派他的長子 來做涅巴,美其名曰外孫來給外公分勞,幫理政事,實際是他做了太上皇,沁市藩王的土地 也被他侵奪了不少。我恨極了他,發誓不管任何艱苦,定要把他殺了。后來我報仇失敗的 事,你都知道,我不必多說了。”
  陳天宇道:“冰川天女答應再傳你的武功嗎?”芝娜道:“她答應再教我三日,此后, 我能否報仇,就全是我的事了。”陳天宇激動說道:“我替你報仇。”芝娜微微一笑,道: “是么,我多謝你啦。只是父母之仇,若非萬不得已,我是不會借外人之力的。再者薩迦土 司養有許多能人,那會使七陰掌的刺客,只是其中之一,以你我此刻的武功,再練三年五 載,也未必近得了他。”陳天宇想起自己本事低微,卻口出大言,不覺甚是羞愧。
  月光之下,但見芝娜水汪汪的眼睛,充滿了感激的謝意,忽而幽幽說道:“明天你不是 要跟你的師父走么?”陳天宇心神動蕩,低聲嘆道:“是呵,明天我就要隨師父走了。”話 聲未了,忽聽得花園那邊,隱隱傳來了鐵拐仙的叱咤之聲。
  正是:
  冰宮來怪客,劍底見奇情。
  欲知后事如何?清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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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回 天女飛花 仙姝應有恨 冰川映月 騷客動芳心
  冰川天女的冰宮四周透明,雖有假山掩蔽,但遠遠望去,只見在宮殿那邊,花園里面, 有兩條黑影,騰躍搏斗。其中一人,手提鐵拐,舞得車輪般的團團疾轉,可不正是陳天宇新 拜的師父鐵拐仙!他的對手身材高大,面貌看不清楚,似乎不是中土之人,身上披著一件大 紅袈裟,在冰宮的寒光掩映之下,十分搶眼奪目,就如白窗里涌出一朵紅霞。陳天宇大吃一 驚,心道:“這人居然能渡過冰川,直闖冰宮,本事定是非同小可。”芝娜看了一眼,亦是 駭然說道:“冰川天女禁令森嚴,怎么還不出來,竟容這個野人來闖她的宮殿?”
  芝娜熟悉宮中道路,帶著陳天宇左彎右繞,不一刻就到了那邊冰宮前面的花園,只見和 鐵拐仙搏斗的那人是個番僧,鷹鼻獅口,相貌甚是丑陋,他使的是一根禪杖,比鐵拐仙的鐵 拐要細小許多,但鐵拐仙兇猛搏擊,都被他一一輕描淡寫的化解開去。
  再定睛一看,只見還有兩條人影,倚在假山的太湖石邊,雙手合什,口中喃喃有辭,卻 是日前所見的那兩個尼泊爾武士,陳天宇又是一怔,心道:這兩個尼泊爾武士對冰川天女奉 若神明,恭敬無比,何以也敢隨這個番僧來闖她的宮殿。只聽得芝娜悄聲說道:“這兩個尼 泊爾武士叫這番僧做國師,看似甚有來頭。”
  芝娜比陳天宇多懂尼泊爾話,陳天宇問道,“他們說的什么?”芝娜道:“我也聽得不 很明白,好像是勸他們的國師不要闖禍。”
  鐵拐仙越斗越勇,碗口般粗大的拐杖舞得呼呼挾風,拐杖掄圓,就如一片杖林,將那紅 衣番僧困在當中。雙杖交擊,更如鳴鐘擊需,震得耳鼓都嗡嗡作響,霎眼之間,又斗了三五 十招。陳大字越育越奇,心道:“他們這一陣乒乒乓乓的亂打,就算熟睡如泥,也該被他們 鬧醒,何以冰川大女還不見出來?”非但冰川大女下見出來,宮中的侍女,也無一人出現。
  陳天宇道:“芝娜,要不要叫你的天女姐姐出來?”芝娜道:“天女姐姐行事神奇,她 現在尚未出來,想必其中另有緣故。陡然聽得雙杖相交,一陣金鐵交鳴,嗡嗡之聲,不絕于 耳,陳天宇急忙看時,只見那紅衣番僧忽然坐在地上,禪杖慢慢揮動,鐵拐仙須眉俱張,狠 狠撲擊,陳人字心中喜道:“不必冰川天女到來,這廝非我師父之敵。”
  卻不知鐵拐仙此時,心中正在叫苦不迭!他是甘鳳他的首徒,功力之高,大江南北,無 與倫比,誰知碰著了這紅衣番僧,竟然討不了便宜,任他金剛大力,狠攻猛撲,卻被這番僧 化解于無形。
  鐵拐仙稱霸江湖二十多年,今番還是第一次遭逢勁敵,迫得施展最厲害的伏摩仗法,這 伏魔杖法乃是當年獨臂神尼所創,經過了因和尚精研,再加以增益,演成一百零八路的招 數,每一仗打下,都有千鈞之力,而且杖頭杖尾都可用以打穴,其中還夾有刀劍的路數,端 的是厲害無比,但卻最消耗內家真力,若然演完一百零八路杖法,非臥床靜養三日,不能復 原,所以鐵拐仙從來不用。
  伏摩仗法一展,果是非同小可,數招一過,便如無風海雨,撲人而來,饒是那番僧如何 鎮定,也有點手忙腳亂,鐵拐仙加重內力,正擬將他一拐擊倒,那番僧打了一個盤旋,忽然 跌坐地上,雙膝一盤,瞑目垂首,狀如坐禪,手中的禪杖卻仍是緩綴揮動。
  鐵拐仙雖是見多識廣,也不由得怔了一怔,心道:“這是什么打法?”陡覺自己的攻勢 被他封著,而且隱隱有一股反擊之力,攻勢愈猛,反擊之力也就愈大,那禪杖雖是緩緩揮 動,卻如在面前布了一道鐵壁銅墻,摧之不毀,攻之不入。
  鐵拐仙大吃一驚,攻勢催緊,霎眼間已使了三十六招,一百零八路伏魔杖法分為三段, 第一段三十六招是金鋼猛撲的功夫,攻之不入,第二段三十六招又連接而來,這三十六招用 的全是內家真力,就是石頭捱了一杖,也會打成粉碎,而且前三十六招,發杖之時有風雷之 聲,這三十六招,卻是來無蹤去無跡,用力雖沉,卻無聲響,更難防備。可怪的是那番僧仍 是瞑目垂首,但卻似背后都長著眼睛,不管鐵拐仙從什么地方打來,他禪杖一揮,就恰好擋 住,而且反擊之力比前更大,有好幾次鐵拐仙的鐵拐,都幾乎給他震得脫手飛去!
  原來這番僧用的是印度的瑜伽功夫,配以西藏密宗的柔功,也是一種上乘的內家功夫, 但卻與中土的法門不同,經練五臟六腑為主,功夫深的,可以被關閉在銅棺里面,沉之海 底,過了三日,再打撈上來,仍然不死。內功中緊難練的是屏絕呼吸,能到達那種境界,身 體就幾乎成了金剛不壞之軀。這番憎雖然未到這個境界,但較之鐵拐仙的內力,卻是勝了一 籌。番僧練的這種功夫,須要靜坐運氣,時間愈久,益發的潛力愈大。所以鐵拐仙的伏魔仗 法,雖然一段勝似一段,但對方反擊之力,也相應加強,鐵拐仙力不從心,感到更吃力了。
  看看第二段的三十六路伏摩仗法又快使完,鐵拐仙頭上已冒出熱騰騰的白氣,冰川天女 仍未見出來,鐵拐仙不由得心中有氣,暗自思量,反正討不了便宜,你不出頭,我又何必替 你多管閑事?打定主意,不展第三段杖法,虛晃一招,便想退出圈子。
  鐵拐仙將鐵拐一抽,正想跳出圈子,忽覺那紅衣番僧的撣杖,竟似帶有一股極大的吸 力,將他的鐵拐牢牢吸著,往里牽引,竟是脫不了身。
  鐵拐仙又驚又怒,急運內家真力,將拐一擺,雖然也能擺動,但那股吸力卻越來越緊, 毫不放松,只得運勁與他相抗,施展出伏魔杖法的第三段三十六招來。
  伏魔杖法一段強過一段,最后的一段三十六招,最是消耗內家真力,陳天宇在旁觀看, 只見兩人的招式都是越放越慢,那番僧仍然是閉目垂首,盤膝跌坐,頭上也已冒出熱騰騰的 白氣,喘息之聲微微可聞,但再看鐵拐仙時,則更見狼狽,只見他衣裳盡濕,汗珠似黃豆粒 般大小,一顆顆地滴下來,鐵拐每一揮動,骨節就“格勒”地作響,有如爆豆一般,陳天宇 雖然不懂上乘武功,但見此情形,已知師父甚是吃力!
  那番僧雙眼忽地張開,摹然喝道:“倒!”鐵拐仙腳步踉蹌,上身搖了兩搖,咬著牙 很,將鐵拐揮了半個圓孤,往下直壓,接聲說道:“不見得!”他正使到第九十六招“降龍 伏虎”把內家真力全都貫注拐頭,剛勁之極,那番憎冷笑道:“你不要命么?”禪杖慢慢上 指,與鐵拐頂個正著,只見那碗口般粗大的鐵拐,中間部分竟然慢慢變了下來,鐵拐仙的面 色更沉重了!
  忽聽得“襠”的一聲,鐵拐忽地彈了起來,那番僧倏然跳起,倒躍幾步,撣杖垂下,恭 敬肅立。陳天宇大為詫異,這番僧明明即可取勝,何以忽然放松?
  回頭一看,只見冰川天女披著白色的輕紗,從花徑之中緩緩走出,飄飄若仙,傍著她走 的正是鐵拐仙的妻子,峨嵋女俠謝云真。謝云真將鐵拐仙扶過一邊,兩人手牽著手,也學剛 才那番憎一樣,跌坐地上,動也不動。冰川天女則在微微冷笑,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那兩 個尼泊爾武士滿面惶恐之容,忽然都是雙掌合什,跪在地上,口中喃喃有辭,似乎是在乞求 冰川天女饒恕。
  那紅衣番僧撫禪杖,施了一禮,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紙詔書,說了一句,芝娜輕輕“咦” 了一聲,在陳天宇耳邊說道:“這番憎你天女姐姐做公主,要他接詔,這可真真奇怪了!” 只見冰川天女接過詔書,略一展看。立即擲還,那紅衣番僧面孔漲紅,禪杖一頓,用尼泊爾 話說道:“清朝皇帝的金瓶,我們定然不能容它到得拉薩,國主之命,要你下山相助,你也 不肯答允么?”陳天宇聽得半懂不懂,好在有芝娜在旁給他翻譯。
  冰川天女面色微變,但面上仍帶著笑容,那紅衣番僧正想再說,忽見冰川天女玉手一 指,冷冷說道:“都給我滾下出去!”冷月冰光之下,只見那番僧的面孔由通紅變得鐵青, 顯得十分尷尬,更是可怖。芝娜道:“你瞧他惱羞成怒了。”那番僧乃是尼泊爾國師,幾曾 受過如斯侮辱,只見他氣得手指發抖,忽然仰天打了一個哈哈,指著冰川天女,顫聲說道: “你,你,你叫我滾?國王也不敢對我如此無禮!”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不錯,是我要你 滾下去,你待怎地?我已給了你莫大的情面,讓你闖入宮來,見我一面,你還不知足?我有 過誓言在前,誰敢叫我下山,都得給我滾走,你也不能例外!”
  那紅衣番僧強掩窘態,發為狂笑,禪杖頓地。朗聲說道:“我間關萬里,遠道前來,只 見著公主一面,實是不能心足。聞道公主的武功,已盡得中華與西土的所長,貧僧甚愿開開 眼界。”
  冰川天女淡淡說道:“是么?”回眸冷笑,拍掌叫道:“來人哪!”霎眼之間,走出九 個侍女,冰川天女昂首朝天,揮手說道:“給我將這個野和尚攆下山去!”紅衣番憎叫道: “呵,原來你是不屑和我動手,那我適才之請,確是太過冒昧了,但我平生從來未曾受人驅 逐,不知進退之處,還望公主海量包涵。”那個尼泊爾武士惶恐非常,連連勸他們的國師快 走,那紅衣番僧把禪仗一頓,兀立如山,動也不動。
  冰川天女不理不睬,更不答話,把手一揮,九名侍女圍了上來,冰川天女兩道眼光有如 利劍,直射到紅衣番僧面上,不怒而威,令得那紅衣番僧也不由得倒退兩步,剛氣頓餒,但 見那九名侍女作驅逐之狀,又不禁勃然發作,禪杖一舉,喝道:“好,那就讓我先領教你的 侍女幾招,然后再領公主的教訓。”
  冰川天女輕移蓮步,走了過來,拉著芝娜的手,笑道:“你瞧得仔細些,他們所用的劍 法,都是我教過你的。”對芝娜的態度,和藹可親,就如姐姐一般,與適才的威嚴,大不相 類。
  紅衣番僧禪杖一揮,立了一個門戶,想是為了保持身份,尚未進招,陡然間那九名侍女 長劍一齊出手,奇怪的是,每一柄劍都是寒光閃閃,通體晶瑩,非金非鐵,竟似一段寒冰, 九柄劍一齊亮出,寒光冷氣,立刻四面發射,陳天宇不由自己地打了一個寒哄,就像墮在冰 谷之中一樣,冷得牙關打戰,看芝娜時,芝娜也給凍得身軀顫抖。冰川天女微微一笑,道: “我一時大意了,想不起你們禁受不住。你們且忍受一下。”忽地手臂一抬,迅如閃電地向 陳天宇頸背一戳。
  陳天宇嚇了一跳,被她手指一點,渾身如觸電,甚是酸麻難受,但瞬息之間,便覺有一 股熱氣從丹田直透出來,流行全身,心跳加劇,血流加快,就如在嚴寒之下,經過了急促的 跑步一般,外面雖然寒冷,體內卻是發熱,芝娜也被她同樣依法泡制,冷意頓消,雙頰且熱 得暈紅。陳天宇以前聽師父談過,說是有上乘內功之人,不但可用點穴之法制人死命,而且 可用點穴之法醫人之病,或者是打通病人的經脈,或者是令病人的血液正常,功能極其奧 妙,當時聽了,還只不過當作一種奇談,而今身受,始知世界之上,真有這樣一種奇功。
  芝娜問道:“天女姐姐,她們手上的長劍是堅冰削成的嗎?”芝娜見過冰川天女用冰劍 殺敗雷震子,是以有此一問。陳天宇心中也正存有這個疑問,雙眼盯著冰川天女,冰川天女 笑道:“她們還沒有那樣本事,那是我給她們所煉的冰魄寒光劍,是用凡山特產的千年寒 玉,浸在萬古寒冰之中,經過三年才煉成的寶劍,所以一出手便有一股冷氣,沒有練過內功 的人,光是這股冷氣,便難抵受。”
  那紅衣番僧陡然見這九柄寒光閃閃的長劍,也不覺吃了一驚,但他內功精純,在冷氣侵 襲之下,卻也并不畏懼,那九柄伍劍首尾相連,布成一面光網,慢慢收縮,紅衣番僧忍耐不 住,禪杖一彈,一招:“力劃鴻溝”,向外推出,只聽得叮叮哨嗎幾聲連響,前一排的四口 劍都研在杖上,紅衣番僧這一杖有千斤之力,見這四名侍女居然抵受得住,好生驚異,說時 遲,那時袂,后一排的四口劍一齊刺到,卻又倏的分開,前后左右,四柄劍同時進招,的是 怪異之極,敏捷無論。紅衣番僧一個閃身,左掌一震,避開了后面的一劍,又震歪了前面的 劍點,但左右兩劍,已堪堪刺到身上,陳天宇大聲叫“好”!冰川天女眉頭一皺,叫道: “侍兒小心了!”陡然之間,忽見那四名侍女,一齊飛躍起來,給紅衣番僧大喝一聲,掌杖 兼施,排山倒海般地直劈過去。
  原來那紅衣番僧精擅瑜咖之術,肌肉可以隨意扭曲變形,左右兩名侍女的長劍剛剛沾著 他的衣裳,忽覺劍尖一滑,他的兩條臂膊突然一個拐彎,暴長幾寸,禪杖呼呼挾風,掌勢摧 山裂石,瞬息之間,發出內家真力,立即轉守為攻!
  紅衣番僧卻也料不到冰宮侍女的輕功竟然如此高明,一杖擊空,九名侍女的身形已散四 方,恰似晴蜒掠水,彩蝶穿花,左穿右插,忽合忽分,紅衣番憎一連發出幾記惡招,卻是一 個也打不著,不知不覺之間,這九名侍女已布成一個陣勢,將紅衣番僧引到核心。
  那番僧盤膝一坐,又想用適才對付鐵拐仙之法,應付冰宮侍女的圍攻,豈知應付一人自 可,同時應付九人卻大是艱難。那九名侍女身形飄忽不定,長劍所指之處,全是人身的要害 穴道,番僧的瑜伽還未練到最上乘的境界,要封閉全身的穴道,又要分神應敵,談何容易? 但見他端坐一陣,被攻得緊時,不由自己就跳起來,禪杖揮舞一陣,又再跌坐地上,如是者 三番四次,忽躍忽坐,狀甚滑稽,陳天宇不覺哈哈大笑。
  那番僧豈是容人恥笑之人,怒火陡起,把心一橫:“管她什么公主不公主,我先傷了她 的兩個侍女再說!”一躍而起,形如怪鳥摩云,禪杖橫空疾掃。九名侍女急急分散,那番僧 一聲大喝,著著搶攻,一根禪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似乎已豁出性命,下手絕不留情,這 番僧功力極高,遠在冰宮的一群待女之上,禪仗所到之處,威猛之極,眾待女不敢硬接,只 有躲避,陳大字暗暗吃驚,心想:“似此下去,難免不給他打傷一兩個人,這卻如何是 好?”
  只見冰川天女泰然自若,微微一笑,那九名侍女倏然變陣,四方游走,忽合忽分,依仗 花園中那些怪石作為屏障,陣勢擺開,有如重門疊戶,變化無端,看得人眼花燎亂,九名侍 女奔跑起來,就如同數十百人一樣,滿園子綢帶飄飄,羽衣閃動,真象“天女散花”之舞, 好看煞人。鐵拐仙本來是閉目靜坐,默運玄功,這時也不自覺地睜開了眼睛,看了一陣,不 禁暗暗驚奇,冰宮侍女所布的陣形,竟似諸葛武候所傳下的八陣圖,只是卻又并不完全一 樣,八個侍女各踏著一個方位,暗合休、生、傷、杜、死、景、驚、開八門,任是如何轉 動,這八門都在互相呼應。但與八陣圖不同之處,卻在多出一人,這一人并不隨著轉動,好 像是鎮守中樞的主腦人物,卻又并不出手。那番僧也似覺察出來,連連搶攻,想先擊倒那個 侍女,可是陣圖奇妙,他邁步向東,西面就鉆出入來向他襲擊,他邁步向西,東邊南邊,長 劍又倏然刺到,怎么樣也占不著陣圖的心腹之地,到不了那個侍女的身邊。
  這番僧武功也確是高強,雖然不識陣圖,仍是奮戰不已,禪杖呼呼挾風,掃在假山湖石 之上,石塊也碎裂成片片,揚起塵土,冰川天女眉頭一皺,只聽得那為首的侍女叫道:“你 這廝太過無禮,居然敢毀壞我宮中的美景么?”雙指一彈,忽聽得嗤嗤的暗器破空之聲,驟 然襲到,番僧笑道:“暗器豈能奈我何哉?”禪杖一揮,周身風雨不透,那暗器也不知是什 么東西,一顆顆好似珍珠大小,亮晶晶的,從空中灑下,被那杖風激蕩,倏忽障裂成粉,散 出寒光冷氣,那番僧不由自己地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
  天湖圣峰之上,有的是亙古不化的寒冰,冰川天女從千丈冰窟之中,擷取冰魄精英,練 成了一種世上獨一無二的奇門晴器,其名就叫做“冰魄神彈”,世上所有的暗器,或用以傷 人,或用以打穴,所講究的不外乎是準頭,勁力的功夫,或者再加上暗器本身的鋒利,唯有 “冰魄神彈”與眾不同,它所倚仗的就是萬載寒冰的那種陰冷之氣,破裂之后,寒氣發出, 端的是厲害。
  本來紅衣番僧的功力原可抵御,但他要全神貫注應付冰宮侍女的圍攻,哪能分出心神, 運功防御。冰彈冰劍,寒氣激蕩,愈來愈濃,紅衣番僧牙關打戰,漸覺忍受不住。只見他狂 呼疾掃,狀若瘋狂,額角沁出汗珠,卻又全身顫抖。冰川夭女笑對芝娜說道:“這廝強用內 家真力,以為可以發熱,哪知這樣一來,冷熱交戰,最是傷人,這次他縱保得了性命,只恐 也要大病幾天。”陳天宇心地善良,大著膽子對冰川天女道:“那就饒了他吧?”芝娜膘了 他一眼,道:“你倒替他求情了。”冰川天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紅衣番僧高呼酣斗,越來越覺精神不濟,但見那群冰宮侍女穿來插去,眼前人影如潮, 彩色繽紛,目眩神迷,眼花鐐亂,為首的侍女嬌喝一聲:“人倒也!”揚手又是一枚冰魄神 彈,紅衣番僧心頭一冷,腳跟一軟,只覺天旋地轉,搖搖欲墜,忽聽得冰川天女叫道:“往 手!”睜眼看時,九名侍女早已收劍退下,排成兩列,分立在冰川天女的身旁,紅衣番僧滿 面羞慚,一言不發,深深的吸了幾口氣,轉過身來,向冰川天女施了一禮,便躍出冰宮。兩 名尼泊爾武士向冰川天女施禮之后,也誠惶誠恐地跟在后面。片刻之后,走得無蹤無影。
  芝娜笑道:“這廝居然能闖進冰宮,本事也委實不錯,真嚇煞我了!”冰川天女道: “不會再有第二個這樣的人了,其實這番僧也是我有意放他進來的,要不然他雖然能渡過冰 川,也闖不過我宮前的九天玄女大陣。”鐵拐仙心道:原來她把諸葛武候的八陣圖加以變 化,改了名稱。厲害是厲害的,可是若說能盡擋天下武功高明之士,只怕也未見得,鐵拐仙 是甘鳳他的大弟子,見多識廣,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學之深,有如大海,所以雖然 敗在番僧之手,對冰川天女的自負,卻是不以為然。
  冰川大女見鐵拐仙嘴唇微動,似欲作聲,走過去看,只見他面色灰白,就似大病之后, 尚未恢復的人一樣,謝云真道:“他謝謝你的恩典,只是現下恐難走動,請你派兩名侍女送 他下山。”冰川天女看了一眼,道:“幸虧你的伏魔杖只使到九十六招,若然把一百零八路 使完,縱有靈丹圣藥,也難恢復你真元之氣。現在你可不能走了!”
  謝云真道:“怎么?”冰川天女淡淡說道:“也沒什么,他耗損過度,六脈失調,氣血 逆行,五臟易位,若然強要下山,在冰川之中,一受激蕩,死是死不了的,但只恐就此便要 終身殘廢,雖有鐵拐,也不能走路啦!以他的功力,靜養五日,佐以藥物,大約便可復原。 好,我就以五日為期。”一招手喚來一名侍女,道:“你給他收拾一間靜室,讓他好好用 功,誰都不許打擾他!將宮中的溫玉惜給他用。”吩咐了侍女之后,回過頭來,微微一笑, 對謝云真道:“這次我為你們特別破例,讓你們多住五日,五日之后,你們自己下山,也不 必向我辭行啦!”
  冰川天女說話神情,甚是輕描淡寫,謝云真聽了,卻是大吃一驚,想不到丈夫所受內 傷,竟是如此嚴重。冰川天女看似一點不通人情,但卻慨然肯以冰宮的至寶萬年溫玉借用, 給他療傷,又非寡情絕義之人可比。這番說話,真令鐵拐仙夫婦啼獎皆非。
  冰川天女道:“你可自去照料他,沒事不必再來找我,”帶了侍女,自行去了。謝云真 性情本來甚是高做,經了多年磨練,雖然改了許多,但仍然受不了別人的傲氣,想不到此次 萬里遠奈,專誠尋訪,只因勸她下山,卻受到如斯冷落,越想越覺不值,幾乎想出言“回 敬”,但冰川天女雖然比她更要高做十倍,卻純是出于自然,自有一種風華高貴,凜然不可 侵犯的神情,叫人不敢與她吵嘴。謝云真只覺一股悶熱,橫梗胸中,突然“嗆”的一聲,嘔 出了胃中的苦水。陳天宇驚道:“師娘,你怎么啦?”謝云真面色蒼白,忽而罩上一層紅 暈,揮手說道:“沒什么。你留在這兒,不可多事。”神情甚是奇特,扶起鐵拐仙也自走 了。
  陳天宇悶悶不樂,怔怔地站在那兒,芝娜道:“鬧了半夜,你也該歇息啦,明日我帶你 賞覽宮中的奇景。”陳天宇目送她的背影沒入花叢,想起五日之后,仍得下山,而且師父得 罪了冰川天女,此后更是無緣相見,心中越發悵惆。
  第二日早晨,陳天宇一覺醒來,只見霞光萬道,從窗口望將出去,又是一番景象,透明 的冰宮在紅日照耀之下,五彩迷離,幻成人間罕見的奇景,更似神話中的世界。冰宮侍女送 來的早點,只有兩枚又紅又大的果子,但吃了之后,卻是甜暢無比。過了一會,芝娜果然踐 約而來,帶陳天宇出外游覽。芝娜來到冰宮之后,神情也似愉悅許多,雖然眉字之間,倘隱 隱藏有幽怨,但與陳天宇有說有笑,與初見之時,已大不相同,好像春天也來到了她的眉 梢,冷漠的神情也隨著外面的冰河在開始解凍了。
  宮中奇景,賞之不盡,園林布置,美妙絕倫。亭檄水石,參差錯落,掩映有致。回廊曲 折,婉蜒東西,只是那廊壁的花窗,形式就各各不同,構成佳麗的圖案。所有的建筑,甚至 假山湖石,都是大半通體晶瑩。園中有好幾處噴泉,飛珠濺玉,在春陽燦爛之下,泛起一圈 圈的彩虹。還有小溪曲折,貫穿其中。芝娜道:“池塘和溪水,都是從天湖引來的,特別清 冽,我緊喜歡喝這里的水了。”宮中各處庭院,都用奇峰怪石,隨意點綴,與各種花樹互相 掩映,幾乎每一處都構成美妙的畫圖,那些花樹,大半說不出名字,燦如霞彩,微風吹來, 香氣沁人脾腑,陳天宇笑道:“此處真如仙境,怪不得冰川天女不愿下山了。”
  兩人信步所之,隨意游賞,餓了就采摘園中的果子充饑,冰宮占地甚廣,走了大半天尚 未走完,行走之間,忽聞得一股異香,非蘭非躊,陳天宇走過去看,只見前面有一間尖頂的 房子,形似神龕,結構非常怪異,與宮中所有的建筑,都不相同。其他建筑都是用水晶、云 石、晶鹽或者堅冰所造,晶瑩如玉,只有這一間屋子卻是黑黝黝的,特別惹人注意。那非蘭 非四的幽香,就是從這間房子中發散出來。陳天宇好奇心起,想推門入去,芝娜面色一變, 急忙止住,悄聲說道:“我上次在這里住的時候,天女姐姐就曾吩咐過我,說是什么都可以 任我自行去玩。只有這一間屋子,不能進去。”陳天宇道:“為什么?”芝娜道:“誰知道 呢?聽宮中的侍女說,冰川天女每逢朔望之夜,就要獨自到這間屋去,耽擱一個時辰,她做 什么。誰也不敢問。聽侍女說,這問屋子是用一種香木做的,這種香木,若焚燒起來,香氣 可以傳至十里之外。”陳天宇聽了,好奇之心,更是大起。
  這一晚陳天宇翻來覆去,念念不忘那問神秘的屋子,朦朦朧朧之間做了一個夢,夢見冰 川天女在里面焚香祈禱,芝娜侍立在她的身旁,自己不知怎的,也到了里面,忽然間冰川天 女拔出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向自己心窩一指,她的長發突然化為無數飛蛇,向自己飛來, 芝娜駭叫一聲,那屋子隆一聲就倒塌了。陳大宇給那尖頂的巨木壓著,掙扎呼喚,忽聞得芝 娜在耳邊叫道:“你夢見什么了?醒來,醒來!”陳天宇剛睜開眼,只好得外面又是轟隆一 聲,幾疑還是夢中,芝娜推他一把,道:“快起來看,冰宮中又有一個怪客闖進來了!”
  這一下陳天宇睡意全消,又有一個怪客闖進冰宮!真真是駭人聞聽!陳天宇道:“他能 夠渡過冰河,闖過宮外的九天玄女陣么?”芝娜道:“若非闖過,怎能來到冰宮,現在宮中 鳴鐘報警。天女姐姐就要出來了呢!”
  陳天宇急急披衣而起,趕出外面,只見昨日那九名侍女,又已布好陣形,將一個白衣少 年圍在當中,劍拔晉張,尚未動手,陳天宇一看,不禁駭然失聲。芝娜道:“怎么?”陳天 宇道:“這人我認識的!”這剎那問,那白衣少年也看到陳天宇,回頭一笑,似是招呼,陳 天宇看得更清楚了。
  此人非他,正是陳天宇在路上所遇見的那個少年書生,曾用一把金計救過蕭青峰,又曾 在日喀則之夜,將麥大俠等一干人都引走的那個少年書生!
  芝娜道:“此人是誰?”陳天宇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曾救過我師父的性命, 想來該是個好人。”芝娜道:“啊,糟了!剛才我聽得冰宮侍女說,天女姐姐生氣得不得 了,說是若不重重懲戒來人,冰宮就難保寧靜了。冰宮防衛,一層強過一層,這九名侍女武 功高強,遠非宮外的可比,他這次不死也得大病一場!”
  那九名侍女剛剛拔出長劍,忽然又停下手,滿院子寂靜無聲,連一根繡花針跌在地下都 聽得見響,陳天宇扭頭一看,只見冰川天女已來到場中,面有怒容,見到那個少年,微微 “噫”了一聲,神情突然一變,似乎頗為驚詫。
  在冰川天女心中,尚以為來人是紅衣番憎的那一路人,卻想不到竟是個豐神俊秀的漢族 少年,心道:“若非有數十年功力,也難以渡過冰川,闖過陣圖,怎么這一個少年,年紀與 我不相上下,難道他比那個紅衣番僧還更厲害?”
  兩人眼光相接,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就是冰宮的主人嗎?怎么這樣怠慢客人 呵!”冰川天女道:“你是誰?你到這里來做什么?”
  那少年道:“我若說出名字,只恐你要對我更不客氣了,不過遲早也要說給你知道的, 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冰川天女道:“什么事情?”少年道:“你知道有金本巴瓶 么?”冰川天女眉頭一皺,道:“又是金本巴瓶?真是煩死人了。莫非你又是要求我下山, 為你搶那個什么金瓶嗎?你們與滿洲人作對,與我可不相干。”那少年又是微微一笑,道: “你猜錯了,我是求你下山去保護那個金瓶!尼泊爾人要搶那個金瓶,有些不明利害的俠 客,好像鐵拐仙之流的人也要去搶那個金瓶,我一人孤掌難鳴,你非下山助我不可!”
  少年說話的神氣,簡直就像對老朋友求助一般。冰川天女心中一氣,暗道:“我與你有 什么交情?”柳眉一豎,揮手說道:“你練到今日的武功,已算不錯,快快下山,免得自 誤!”冰川天女不立即下令驅逐,已算客氣萬分,那白衣少年卻是一副嬉皮笑臉的神氣,邁 前一步,說道:“怎么,這點面子你也不給我么?”
  冰川天女面色一沉,為首的侍女叱道:“你這廝說話好生無禮,當真要我們趕你下山 嗎?”白衣少年懶洋洋地打個呵欠,笑道:“上山容易下山難,我今日走得累了,你不趕 我,我還真想在這里睡一覺呢!”那侍女一拍手掌,催動陣形,八口寒光閃閃寶劍,嚴如閃 電驚風,一齊卷到,白衣少年尖聲叫道:“好冷,好冷!睡意都給你們打消啦。”身形飄 飄,在劍光之中穿來插去,侍女的陣勢展開,攻勢有如潮涌,一對才過,一對又來,循環往 復,凌厲之極,白衣少年身法奇快,每于間不容發之際,閃過劍尖,冰川天女也不由得暗暗 贊好,陣勢越攻越緊,慢慢往里收縮,八口冷氣森森的長劍在白衣少年的身前身后身左身 右,似穿插,更是令人驚心駭目。陳天宇道:“芝娜姐姐,你能不能代我向冰川天女說 情?”芝娜搖了搖頭,陳天宇眼光一瞥,只見冰川天女咬緊嘴唇,神色甚是緊張,如此神 情、還是僅見。
  忽聽得那白衣少年哈哈一笑,說道:“好劍法,好劍法,請恕得罪了!”陳天宇簡直看 不清他的動作,不知怎的,他居然能在八口冰魄寒光劍的圍攻之下,騰出手來,倏的也拔出 一口寒光閃閃的長劍,微一揮動,劍尖竟帶著隱隱的嘯聲,有若龍吟,頓時冷電精芒,繽紛 飛舞,冰川天女失聲贊道:“好一把寶劍!”白衣少年將劍一揮,劃了一個圓孤,只聽得一 陣斷金碎玉之聲,有兩名侍女的寒光劍已給他截斷,余人大驚,一齊后退,白衣少年身手快 捷得難以形容,而且竟似深通諸葛武候八陣圖的門戶,走休門,轉開門,繞死門,踏生門, 著著反攻,霎眼之間,又把守景門,傷門的兩名侍女的長劍削斷了!
  鎮守中樞的侍女急忙打出“冰魄神彈”,一出手便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撒出一大把 亮晶晶形似珍珠的暗器,布了滿空。那白衣少年把手一揚,也突然發出一把暗器,冰魄神彈 已怪,他的暗器更怪,暗器甚小,形狀看不清楚,但卻帶著一道烏金光芒,暗器穿空直上, 滿空的冰魄神彈霎時飛散。冰川天女吃了一驚,這少年的勁力用得妙絕,他那一把形如芒刺 的暗器,竟楚每一枝都刺著一枚冰魄神彈,卻又并不刺穿,只是微微粘著,將冰魄神彈送出 數丈之外,飄散四方。冰川天女心頭一動,猛燃起父親生前所曾說過的天山神芒,出手之時 帶著暗赤色的光華,不覺狐疑滿腹,對這少年另眼相看。
  冰魄神彈和九天玄女陣都困不著這個少年,冰宮侍女也不由自己的慌了手腳,那少年一 個盤旋,每一個冰宮侍女都覺得他的影子在面前一掠而過,最后的四名侍女,手中的冰魄寒 光劍也給他奪了。
  冰川天女叫道:“住手!”只見那少年身形一晃,已退出陣圖之外,笑吟吟的看著冰川 天女,說道:“怎么?”
  冰川大女淡淡說道:“也沒什么,我說過的話,從無更改。”那少年道:“那么你要親 自趕我下山了?”冰川天女道:“不錯。你既恃強闖入,做主人的不愿招待惡客,也只有用 武力將他驅逐了。”白衣少年道:“那真是最好不過,我可以開開眼界,見識見識中土失傳 的達摩劍法了。”他對冰川天女冰冷的眼光毫無驚懼,仍是一直微笑的盯著她。
  陳天宇和芝娜二人都以為冰川天女定要出手了,那知冰川天女眼珠一轉,卻道:“你渡 過冰川,又打了兩場,氣力也耗損不少,明日中午,你再來吧。”此言雖甚自負,卻也大有 憐惜之念。
  白衣少年一笑施禮,道:“好,你既請我再來,我豈能不來,咱們一言為定了。”插劍 入鞘,轉過身去,微笑道:“這才有點對朋友的味兒。”冰川天女道:“你說什么?”白衣 少年道:“沒什么。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你獨處珠宮貝閾,卻無朋友,如此人生,也是 美中不足。”冰川天女面上一紅,這少年的活正說到她心坎里去,她自父母死后,無一個可 與談心的人,每于秋月春花之夜,也會自感寂寞。
  冰川天女面泛嬌紅,佯嗅說道:“亂嚼舌頭,誰要你多管閑事。”卻于不知不覺之間, 跟著他走了幾步。白衣少年正步上橫跨荷塘的長橋,橋上有亭翼然,荷塘上除了荷花之外, 還有幾種不知名的水中生長的異花,微風吹來,一水皆香,亭子兩邊,刻有一付對聯,寫的 是:  
  月色花香齊入夢
  仙宮飛閣共招涼  
  白衣少年笑道:“聯語雖佳,但卻并不應景。”卻不知這副對聯正是冰川天女所作,她 的祖母冒浣蓮是有名的才女,她幼承家學,琴棋詩賦,無一不精,冰宮中各處佳景的題詠, 都是出于她的手筆,聞言甚是不服,不覺又跟他走了兩步,說道:“怎么不應景呢?你說說 看?”白衣少年道:“月色花香,處處皆有;仙宮飛閣,也不過是泛泛的形容之詞,移到別 的地方,也自可用。不足以說明此處的特殊風景,何況只寫景而不寫人,也是美中不足。”
  冰川天女雖甚矜持,但到底是個純真的少女,聽他說話,也似甚有道理,又不覺微笑 道:“你既如此說,那么你就替我另擬個聯吧。”白衣少年微一吟哦,正欲張口,冰川天女 身旁的侍女忽然插口說道:“你知不知道這副對聯正是因人而作,難做得很呢!”
  白衣少年道:“要怎么對,你說說看。”冰川天女橫了那侍女一眼,道:“不要多 嘴。”對白衣少年道:“你先說說你所擬的聯語。待我看看是怎樣的應景法。”白衣少年微 微一笑道:“那戳就獻拙了。”吟道:  
  冰川映月嫦娥下
  天女飛花騷客來  
  又笑道:“聯雖不佳,但聯中的人物都是佳絕!總可以對得過去吧。”冰川天女心頭一 蕩,杏臉飛紅,這副對聯正嵌著“冰川天女”四字,聯首又嵌有她的名字“冰娥”,那自然 是為她而作的了。而且聯語隱隱藏有贊美與愛慕之意,冰川映月,月在水中,好像是嫦娥已 經下凡;天女散花,引來騷客,這又分明是說他慕名而來。但這聯又確是應景之作,不能說 他輕薄。冰川天女也不禁暗暗佩服他的才思敏捷。
  白衣少年對侍女道:“好啦,我交卷了,你剛才說原來這聯是因人而作,究竟是因誰而 作,可以見告嗎?”侍女抿嘴一笑,冰川天女道:“就告訴你吧。這副聯語就是因她而作 的。這個園中有十二處景致,每一處的題聯,嵌的都是我侍女的名字。白衣少年再誦原來的 聯語道:“月色花香齊入夢,仙宮飛閣共招涼。呵,原來你的名字叫月仙。”侍女道:“正 是。”白衣少年道:“好,那我就再次獻丑,為你再擬一聯。”略一吟哦,笑道:“有古人 的詩句,正好借來作對。”吟道:  
  月色無痕,綠窗朱戶年年繞;
  仙妹有恨,碧海青天夜夜心!  
  下聯“碧海青大夜夜心”借用的是李義山的詩句:“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 心。”貼切之極。暗中又是嘲諷冰川天女像嫦娥一樣,寂寞獨守冰宮,嵌的也正是她侍女的 名字。冰川天女眉頭一皺,不知不覺之間,竟自陪他走過橫跨荷塘的長橋。這樣的談詩論 文,哪里有半點仇敵的意味。
  白衣少年雙手一拱,笑道:“不勞遠送,也不勞你們驅逐,我自己走了,明日中午,再 來踐約。”冰川天女不覺又是面上一紅,只見白衣少年展開身形,已自去得遠了。
  白衣少年去后,宮中諸人個個都在談論他,注意著明日之會。陳天宇也不例外,這晚想 起自己上山以來,雖然僅僅幾日,已見不少奇人、奇景、奇事,心中暗思,白衣少年和冰川 天女的武功都深不可測,明日定有一場惡斗:一忽兒又想到那神秘的屋子,翻來覆去,睡不 著覺。第二日將近中午時分,芝娜又來與他一同出去,剛剛踏人園中,就聽見一陣悠揚的琴 聲,芝娜悄悄說道:“天女姐姐甚是反常,今日一早就在這里彈琴了呢!”
  正是: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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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回 劍氣射珠宮 亦真亦幻 柔情聯彩筆 宜喜宜嗔
  彈的是《詩經·周南》的一章,歌詞道:“南有喬木,不可稱思。漢有游女,不可求 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若譯成現代白話詩則是:  
  有棵高樹南方生,
  高高樹下少涼陰。
  漢江女郎水上游,
  更想追求枉費心。
  好比漢水寬雙寬,
  游過難似上青天。
  好比江水長又長,
  要想繞過是枉然。  
  這詩寫的是一個高做的少女,任何男子追求她都迫不到手,詩中所用的都是比喻和暗 示,陳天字聽了,不覺心中一動,想道:“冰川天女為什么彈這首歌詞?難道她是自比漢江 女郎么?冰川比漢江那可是更要難渡得多!”
  抬頭一看,紅日正在天中,琴聲劃然而止,園子里靜悄悄的,人人心情都覺緊張,冰川 天女和白衣少年約會的時刻已經到了,忽聞一陣蕭聲,遠遠傳來,吹的也是詩經中的一章, 歌詞道:“蒹霞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 宛在水中央。”若譯成現代的白話詩則是:  
  蘆花一片白蒼蒼,
  清早露水變成霜,
  心上的人兒哪,
  正在水的那一方。
  我逆著水流去找她,
  繞來繞去道兒長。
  我順著水流去找她,
  象在四邊不著陸的水中央。  
  這詩是男子覓意中人的情歌,伊人可望而不可即,詩中充滿愛慕與惆帳的情懷。簫聲一 停,只見園中已多了一人,正是那白衣少年,手持玉蕭,腰懸長劍,史顯得豐神俊秀,只見 他收起玉蕭,彈劍笑道:“冰川伴多琴盧妙,但愿人間劍氣銷。”姑娘彈得好琴幾乎令我忘 了比劍之事了。冰川天女淡淡說道:“你也吹得好簫,敬聆雅奏,果是高明,劍法必定更 妙,那是要領教的了。”
  陳天宇暗暗好笑,他二人琴蕭酬唱,哪里像是即將決斗的模佯?只聽白衣少年大笑道: “那可不是大煞風景么。”冰川天女道:“你要我下山,那豈不是更煞風景?你若不愿比 劍,我也不愿強人所難。你下山吧,這里實在不是你該到的地方。”白衣少年搖了搖頭,笑 道:“那么除了比劍,我可是沒有辦法請你下山了。好,咱們一言為定,產我輸了,我就再 不來麻煩你,若你輸了,你可得助找去保護那金本巴瓶!”冰川天女眉頭一皺,道:“塵世 之事,你爭我奪,令人惡心,好吧,你亮劍進招,也落得我耳根清凈!”言下之意,似是一 來責那少年不夠高雅,二來對這場比劍,頗有自負之意,好像可以穩勝無疑。
  冰川天女長劍出鞘,只見寒光疾射,冷氣森森,她所使的也是冰魄寒光劍,但比那些冰 宮恃女所使的寒光劍,劍質又自不同,那是采五金之精,在冰窟寒泉中淬煉而成,陳天宇和 芝娜雖然早就服下宮中的炎藥,可以抵御寒氣的六陽丸,仍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戰。
  白衣少年神色自若,微微一笑,輕彈寶劍,聲若龍吟,在下首一站,道:“請賜招!” 冰川天女長劍一指,疾如電掣,陡然飛起幾朵劍花,陳天宇還未看清,只見那白衣少年已憑 空拔起數尺,劍光在他腳下一掠而過,冰川天女微微“噫”了一聲,旁人看不出來,原來她 這一劍乃是達摩劍法中的一個絕頂怪異的招數,一招之間,分刺敵人三大命門要穴,卻不料 那白衣少年竟自輕輕閃過。
  白衣少年發聲長嘯,手起劍落,左刺兩劍,有刺兩劍,中間又疾刺一劍,出手五招,用 了五種不同的劍法,式式不同,冰川天女道了一個“好”字,冰魄寒光劍橫空一掠,劍鋒自 左而右,中途一變,劍勢陡然逆轉,出手如此之快,而竟能使劍勢隨心轉換,這在劍術之 中,是最最難練的招數!只見那劍光似左反右,橫空一掠,向著白衣少年的頸項一繞而過, 陳天宇駭叫一聲,忽聞那白衣少年笑聲又起,贊道:“使得好一招達摩劍法呀!”他竟然在 間不容發之間,又避開了冰川天女一劍!
  冰川天女更是詫異,這少年竟自知道自己的劍法師承,而自己卻不知道他的劍法來歷, 傲氣不由得減了幾分。白衣少年一聲長嘯,身劍合一,來得有如駭電奔雷,輕靈處又似行云 流水。正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冰川天女殺得興起,劍光四展,有如水銀瀉地,花雨繽 紛,只見四面八方,都是冰川天女的影子,白衣少年在劍光之中飄來晃去,有如一葉輕舟, 在狂濤駭浪之中掙扎。兩人身法越展越快,不一一會只見寒光一片,綢帶飄飄,已分不出誰 是白衣少年,誰是冰川夭女。搏斗雖烈,竟自不聞兵刃碰磕之占。雙方都以最上乘的武功, 避招進招,滿園子里,但見劍無鐐繞,人影幢幢,此去彼來,眼花鐐亂。兩人比劍,就如數 十百人相斗一般!
  白衣少年也是好生駭異,心道:“冰川天女果然名不虛傳,她在達摩劍法之中,又摻入 許多占怪的變著,真是叫人防不勝防!”原來這些古怪的變著,乃是冰川天女的父母以達摩 劍法為基礎,又采擷阿拉伯劍術的精華揉合而成,與中土的劍法,截然不同,白衣少年雖是 正宗劍派的嫡系傳人,也不懂得。
  兩人斗了半個時辰,兀是不分勝負。冰川天女劍法又變,劍勢展開,全是進手的招數。 只見她劍鋒忽而上指,忽而下戳,腳步踉蹌,劍法好似雜亂無章,其中卻包含著極復雜的精 妙招數。白衣少年心中一凜,突然凝立不動,寶劍展開,化成了一道光幢,護著身軀。冰川 天女只覺他的劍光凝重如山,撲攻不進,心中也是一凜,想道:此人功力,只有在我之上, 絕不在我之下。冰川天女攻不進他的劍圈,白衣少年也破不了她的劍法,兩人自正午斗至將 近黃昏,兀是不分勝負。
  忽聽得一聲裂帛,劃然而止,冰川天女與白衣少年各自橫躍三步,檢視自己手中的寶 劍,雙劍相交,亦是各無傷損。白衣少年吁了口氣,笑道:“今日可以休戰了吧!”冰川天 女道:“今日未決勝負,明日你可再來。”白衣少年笑道:“但損壞了你宮中的美景,我卻 實在于心不忍。”
  此言一出,冰宮中的眾侍女這才注意到有好幾處假山湖石已被劍光削去了一大片,不禁 連叫可惜。白衣少年道:“咱們相斗,殃及山石,這真是何苦來?”冰川天女道:“既然如 此,那就不斗也罷。”白衣少年卻又笑道:“你還未勝我呢,你又不肯隨我下山,叫我如何 是好?”冰川天女眉頭一皺,似是對這少年的歪纏甚不耐煩,道:“你自己不會下山嗎?” 白衣少年又笑道:“偏偏我又想交你這位朋友,我下了山,怎能再見著你?更何況棋逢對手 乃是人生最暢快之事,我下山后,怎能再找得一位似你這樣的對手廝殺?”冰川天女道: “那你想怎地?”白衣少年道:“這兩日你是主人,我是客人,你雖然對客人不大禮貌,但 我也該請你一次,明日中午,你到下面冰谷之中,咱們再決個勝負。你就是把冰峰削平,也 無關系,免得在這里相斗,損壞了你宮中的美景。”冰川天女心中一氣,道:“好吧,依你 就是!”言出之后,這才覺得被他請出冰宮,視同賓客,倒真的有點像朋友了。
  白衣少年看著那些被損壞的假山湖石,忽又笑道:“園林布置,有如少女衣裳,亦宜時 常變換。損壞了重新布置也好。”口講指劃,不理冰川天女聽是不聽,竟大談其園林布置之 道。宮中的布置,都是冰川天女設計,叫侍女所為,那些侍女聽他說得有理,竟然圍上來 聽,冰川天女不欲在人前責罵侍女,發作不得,白衣少年講了一陣,忽而打了個呵欠,道: “可惜你不肯留客,我今晚又得在冰峰之下,睡一晚了。”冰川天女氣道:“你走吧!”白 衣少年道:“你對朋友真不客氣,好,主人既不留客,那我也就只好走了。明日你可記得踐 約呵!”一路走,一路又談論園中的花草樹木,說這是香荔,那是薛蘿,該如何如何截枝剪 葉,宮中的侍女聽得出神,竟有幾人跟在他的后面,好像替主人送客一般。
  冰川天女甚是生氣,不自覺的也走上前去,想把侍女喚回,忽見那白衣少年在一塊牌坊 之前停下,牌坊后有數十叢墨蘭,香飄遠近,白衣少年笑道:“這里的景色亦甚佳美,何以 沒有題聯?”冰川天女看了他一眼,卻不作聲,一個侍女道:“這兩日就要寫上去刻了,公 主說……”冰川天女道:“多嘴!”白衣少年笑道:“原來你還沒有擬好,這副題聯又要嵌 你哪位侍女的名字?”冰川天女又看了他一眼,忽道:“看你躍躍欲試,你又試試代擬如 何?”白衣少年笑道:“好,你又來考我了,我這人最不知自量,只好又獻丑了。”一個侍 女指著先頭那侍女說道:“這里的題聯要嵌她的名字,她叫慧卿。”白衣少年一想,這個字 一是虛字,一是實字,果然難對,那侍女是服侍冰川天女在書房中展紙磨墨的,對詩詞聯語 之道,亦略解一二,笑道:“想不出來么?”白衣少年道:“勉強可以對它一對。這牌坊甚 高,需要一副長聯。”吟道:  
  慧質勝幽蘭,搖曳空山,明月有情徒惆悵;
  卿云燦銀海,飄浮天際,瑤池無路漫低洄!  
  聯中之意,又是影射冰川天女,將她比作空谷幽蘭,只有明月有情,為她作伴,徒增悵 惆。冰川天女聽了,默然不語。那侍女卻叫起好來,又指著一處道:“這里你能不能也擬一 聯,要嵌我的姐妹幽萍二字。”那處是荷塘之上的一個八角亭,荷塘中蓮葉田田,浮萍片 片,白衣少年笑道:“幽萍二字,也是一虛一實,更是難以成對,好在有眼前的景色可以借 用。”吟道:  
  幽谷荒山,月色洗清顏色;
  萍梗蓮葉,雨聲滴碎荷聲。  
  幽谷荒山、萍梗蓮葉,各自成對,聯尾那句則是脫胎古人的詩句“留得殘荷聽雨聲”。 與眼前景色甚是符合,仍是影射冰川天女,好像是同情她在冰宮之中的寂寞凄涼。冰川天女 心魂動蕩,想道:這少年的文才武功都是上上之選,此來卻又處處都想說我下山,難道只是 為著要我去保護那撈什子的金本巴瓶嗎?白衣少年擬了兩聯,對冰川天女一拱手道:“見笑 了。呀,勞你相送,多謝多謝!”冰川天女猛然一省,原來又不自覺地怔怔地跟他走過了白 玉長橋,面上一紅,淡淡說道:“你留些精神,明日比劍吧!”白衣少年微微一笑,又拱手 道:“請留步。”穿花拂葉,徑自去了。冰川天女怔怔地站在橋上,凝視著天上飄過的片片 浮云。
  白衣少年去后,陳天宇想著過了明日,便要離開此地,心中亦是甚為惆悵,回到臥房休 息一會,冰川天女忽然遣侍女來請他同進晚餐。
  這幾日來,陳天宇都是單獨進餐,冰川天女根本沒有約過他見面,這次得到冰川天女的 邀請,頗感奇特。當下隨了冰宮侍女,走出花園,轉了幾個彎,走過一道曲折的長廊,長廊 的盡頭是一個人工開掘的冰湖,念青唐古拉山的冰峰之下,埋有火山,地氣溫暖,故此宮中 景色:甚為奇特,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青之草,冰湖之中有白藉紅蓮,有飄散著異香的 曼陀羅花,有花開如傘的閻優冬花……湖上還有浮冰片片,晚風吹來:一水皆香。乍見此 景,幾不知時節是春是秋?是冬是夏?
  臨湖有亭,通體用白玉建成,晶瑩透明,在夕陽返照之下,幻中迷入的光彩,亭上設有 酒席,除了冰川天女坐在主席之位,賓席上坐著二人,正是陳天宇師父師娘:鐵拐仙和謝云 真。
  陳天宇進去,在師父側邊坐下,只見師父神情除略見憔悴外,面色已是恢復如常,冰川 天女道:“你師傅的難關已經過了。”鐵拐仙冷冷說道:“還得多謝你的萬年暖玉,要不然 我還得在靜室中多躺幾天。”鐵拐仙被冰川天女限期下山,心中自是不說,神情亦覺尷尬。
  冰川天女瞧了他一眼,道:“你還有一些寒氣未盡,該用神農草煎湯一服,此卓冰峰南 面生有,明日我叫侍女伴云真姐姐去采取回來。”謝云真淡淡說了一聲:“多謝。”
  冰川天女道:“我明日約了人人冰峰下面比劍,可能回來很晚,你們后日一早要走,這 席酒便算是踐行酒啦。”鐵拐訕夫婦一齊欠身道謝,神色仍是以不自然。冰川天女卻是滿不 在乎,請他們喝了兩杯酒,忽道:“鐵拐仙,你足跡遍天下,知道各家各派的劍術,有一種 劍術,甚為奇怪,如此這般,不知你見過沒有?”口講指劃,說了幾個特別的招式,道: “這劍術便是約我比劍的那個少年所使出來的,他還有一種暗器,出手甚是奇怪,出手便是 一道烏金光芒!”鐵拐仙道:“我知道啦,云真聽你的侍女說過了。”冰川天女道:“那么 這又是什么劍法,暗器又叫什么名字?可有什么破綻可尋么?”鐵拐仙心道:“原來卜是向 我請教來啦。我且嚇你一嚇。”便道:“這劍法正是天下聞名的天山劍派,是前輩高僧晦 明憚師采各家各派的劍法,融匯貫通,加以變化,獨創天下無人能破!”冰川天女“哼”了 一聲,道:“原來這便是天山劍法。”要知冰川天女的父親曾敗在天山派的唐曉瀾與馮瑛手 下,所以獨走漠外,要采用西土的劍法揉合達摩劍法另創新招,再與天山劍法一決雌雄。冰 川天女自幼即聞天山劍法之名,想不到那白衣少年使的就是天山劍法。鐵拐仙又道:“那暗 器來頭更大,名叫天山神芒,只有天山才有,非金非鐵,卻堅逾金鐵,有各種各樣的形式, 長者如箭,圓者如珠,想當年凌未風大俠就是以天山神芒而得名,可以想見它的厲害!”
  鐵拐仙把天山派的劍法暗器,說得天上有地下無,冰川天女聽了淡淡說道:“也未必見 得就是天下無敵。”鐵拐仙道:“你的武功學兼中外,也許能與他打個平手也說不定。不過 在江湖之上,遇好手邀斗,總是未料勝,先防敗,你還是小心謹慎的好。”話中之意,分明 是說冰川天女不是那白衣少年之敵,冰川天女哼了一聲,心里好生不服。
  冰川天女本想向鐵拐仙請教兩事,一是那白衣少年劍法的來歷,二是這種劍法的優劣所 在。如今前者已經知道,而天山劍法的破綻,據鐵拐仙所說,卻找不出來。冰川天女好生不 悅,道:“天下無不可破的劍法,有一種武功,就自必有另一種克制它的武功。不過我還是 要多謝你的指點,現在我敬你們夫婦三杯,一表感謝,二作餞行。”叫侍女斟上酒來,與鐵 拐仙夫婦接連干了三杯。
  謝云真似是不勝酒力,忽然離席而起,未到湖邊,就“哇”的一聲嘔了出來,將酒菜噴 得滿地都是。冰川天女道:“這酒是我自釀的百花酒,酒性溫和,并非烈酒,怎么云真姐姐 如此不濟?”只見謝云真搖搖晃晃的走了回來,雙手捧心,面色泛白。鐵拐仙道:“你怎么 啦?”謝云真面上一紅,卻不言語。看形狀,又不似是醉酒。冰川天女叫侍女去取冰塊和濕 手中,謝云真連連搖手道:“不必,不必!”冰川天女道:“你不是中酒嗎?以冰塊一敷, 立刻清醒。”謝云真紅生雙頰,搖首不語。鐵拐仙明白了幾分,道:“讓我猜猜看。”謝云 真怕他直說,小聲說道:“多不必胡猜,是我,我有了!”冰川天女道:“什么,你有了什 么?”謝云真面孔漲紅,原來是她有了孩子。冰川天女與陳天宇都還不大懂人事,聽得糊里 糊涂,鐵拐仙卻是大喜,他結婚多年,年將半百,如今始有了孩子,一時喜不自禁,把酒杯 也摔到地上,奉好那是玉杯,不致摔壞。
  冰川天女白了他一眼。道:“什么事這么歡喜?你還未完全康復,大喜大怒,都該避 免。好啦,時不早了。我也該回去啦,你們后日一早下山就是,我不送啦。”
  酒席不歡而散。是夜,冰川天女睡不著覺,陳天宇也睡不著覺,想起后日一早便要下 山,頗為悵惆。一忽兒想起明日冰川天女與那白衣少年之會,自己也很想瞧這場熱鬧,但卻 不知冰川天女允是不允,一忽兒又想起那藏族少女芝娜,心中思潮起伏,神思恍餾,索性披 衣而起,走到園中,信步所之,不知不覺又走近了那座神秘的屋子,只見月光如水,地如 銀,忽然聽得腳步之聲,陳天宇急忙伏在一片假山湖石之后,只見那座墾于的門打開,一個 披著白紗的少女走了出來,不是別人,正是冰川天女。
  陳天宇曾聽芝娜說過,說這間屋子乃是宮中禁地,任何人都不敢進去。冰川天女每逢朔 望之夜,就要獨自到這間屋去,耽擱一個時辰,她做什么,誰也不敢問。陳天宇心中想道: “若被冰川天女瞧見我在這兒,定以為我偷窺她的行蹤,以她的脾氣之古怪,不知道該如何 責罰我呢!”伏在假山石后,大氣也不敢透己只見冰川天女面容憂郁,緩緩走近了來,陳天 宇心頭鹿撞,卜卜亂跳。冰川天女走到距離丈余之地,忽然停步,“咦”了一聲,陳天宇嚇 得冷汗直流,只道她已發現,從石隙之中窺出,只見又是一個少女的背影,向著西北方子然 獨行,那方向正對著自己的住所,陳天字怔了一怔,但聽得冰川天女叫道:“芝娜,這么夜 了,你還出來做什么?”
  陳天宇松了口氣,心道:“芝娜一定是想去找我,不知她有什么話要對我說。呀,還有 明天一天,后天就見不著她了。”只聽得芝娜說道:“天女姐姐,我到處找你,原來你在這 兒。”陳天宇心道:“這小妮子也會說假話。”
  冰川天女道:“你找我做什么?”芝娜道:“姐姐已有制勝破敵之法沒有?”冰川天女 道:“原來你是關心這個,你可放心,我縱不能勝,也斷不會敗給那個少年。”芝娜一笑 道:“所以呀…”冰川天女道:“所以什么?”芝娜道:“所以呀,你們明日這場斗劍,一 定非常好看,我想,我想——”冰川天女道:“你也想去看熱鬧是不是?”芝娜道:“姐姐 真猜對了我的心思,我想明日這場斗劍,若然錯過,只恐今生也難再遇。”冰川天女本來心 事重重,不大高興,見芝娜說得如此鄭重,對自己的劍法如此欽佩,不覺展顏一笑,道: “我本來不準任何人去看,現在特別準你例外,好啦,明日你和我的貼身恃女幽萍在西邊的 山頭看吧。”芝娜道:“那山頭離你們比劍之處不是很遠嗎?”冰川天女道:“那山頭很 高,可以看得見的。準你特別破例,你還不心足嗎,好啦,你隨我回去,我再指點你一路劍 法。你此次上山,我答應再教你三日,教完這路劍法之后,功課就算完啦。”
  兩人在花樹叢中冉冉而沒,過了好久,陳天宇看得滿園子里全無人影,清清寂寂,連鳥 兒也似都睡著了,這才敢出來。走了兩步,聞得那問屋子所發出的異香,特別有一股吸人的 力量,不自覺地走到門前,摸摸那個門環,心道:“這里面不知有什么古怪物事葉那門環轉 了兩轉,忽然自動開了,陳天宇吃了一驚。但是好奇心使他走了進去。里面布置如同神殿, 中間貯有一個女子的塑像,面如滿月,金發披肩,竟是一個胡女的塑像。陳天宇正在出奇, 忽聞得背后有人咳嗽,回頭一看,只見冰川天女滿面怒容,指著自己!
  陳天宇這一驚非同小可,真個是魂飛魄散,一顆心都似乎要從口腔中跳出來!只聽得冰 川天女冷冷說道:“你好大膽,你來這里來做什么?”陳天宇啜啜懦懦,道:“我、我、 我、我不知道這里不能進來!”冰川天女哼了一聲,道:“你不知道?芝娜未對你說嗎?我 不相信!若然是她未說,就是她的不對。回頭我去問她。我不信芝娜會這樣粗心大意,連宮 中的禁忌都不向你提起。你快說實話,不要倭過于人。”陳天宇本就不慣說謊,這時更怕冰 川天女怪責芝娜,要芝娜替自己受過,拼著受責,大了膽子,道:“是我說謊,芝娜在我來 第一天就對我說了。”冰川天女大為生氣,喝道:“那么你為什么偷偷進來,哼,你們師徒 都不是好人,是你的師父教你來的嗎?”陳天宇道:“不,是我自己來的,我一時好奇,不 知不覺地就走進來了。”
  說了之后,心中坦然,反而不似先前害怕,屋子里四角都是點有長明燈,墻上還嵌有夜 明珠,光線雖然不強,但已照見冰川天女的怒容,陳天宇來了這幾天,還從未見過冰川天女 生氣,這時被她眼光一射,只覺一股寒意直透心頭,猛然間忽覺頸上一緊,渾身酸軟,原來 已被冰川天女夾領一把提起;陳天宇從蕭青峰學了七八年武功,在江湖上也已算得不錯,這 時被冰川天女一把提起,如捉小雞,竟是動彈不得。
  只聽得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你既然要來這兒,那就不必再出去了!”將他在空中轉了 兩轉,這一瞬間,陳天宇只覺如騰云駕霧一般,四邊墻壁有許多古古怪怪的人形,好像妖魔 鬼怪,要飛撲出來,擇人而嚙。陳天宇被她轉了兩轉,頭昏眼花,忽而又似從云端中掉了下 來,原來是冰川天女用力將他向地上一摔!
  這一摔力度用得恰到好處,陳天宇駭叫一聲,魂飛魄散,本以為定被摔死無疑,那知一 碰地面,地面忽然裂了一個大洞,陳天宇跌入洞中,碰得肋骨作痛,卻并未受傷,跳起來 時,只見洞中漆黑,不辨五指,上面的裂縫,早已復合,隱隱的聽到上面傳來的輕微的腳步 聲,大約是冰川天女已經走了。
  陳天宇被困在黑洞中,但感一陣陣寒冷潮濕之氣襲來,甚是難受,幸而他的內功,已有 初步根基,盤膝靜坐,試行吐納,果然好了一些。陳天宇又害怕,又后悔,想起冰川天女所 說的“你就不必再出去了!”這一句話,真是不寒而栗,心道:“莫非她真的要罰我在這洞 中過一世不成?呀,師父、師娘和父親都不能見了,芝娜也不能見了。太陽、月亮和一切的 美景都不能見了。陳天宇還是個大孩子,想到傷心之處,不覺鳴嗚咽咽哭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上面又隱隱有腳步聲,陳天宇忽而想道:“若是冰川天女進來,見我 哭泣,豈不笑我?”他對冰川天女本來不敢怨恨,但卻不愿對她示弱,立刻收了眼淚,又再 盤膝靜坐。那腳步聲近了又遠了,洞中一片漆黑,冰川天女沒有進來。陳天宇哪里知道,這 正是芝娜和冰川天女那一位貼身侍女幽萍的腳步聲。她們武功的根基尚淺,腳程不快,所以 天未亮就起來,準備趕到冰峰側面的山頭,看冰川天女與白衣少年中午那一場比劍。
  陳天宇好生失望,過了一會,又聽得園中啼鳥之聲,陳天宇想道:“唐人詩云:春眠不 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這意境何等幽美,但與我現在的境遇卻恰恰 相反。聽這鳥啼之聲,想必是天亮了。芝娜昨夜想去找我未遂,她哪知道,我被困在這兒, 一夜未睡覺呢!呀,夜來雖無風雨,但對我來說,昨夜之事,也似遇到一場大風暴呵!”
  陳天宇胡思亂想,雖覺眼神困倦,卻是睡不著覺。枯坐黑洞,渡日如年,又不知過了多 久,陳天宇心道:“唔,快日中了,他們該在冰峰下面比了,可惜我沒這個眼福。”正自胡 思亂想,忽地下傳來怪聲,愈來愈響,墻壁也似有些震動,陳天宇吃了一驚,忽又覺有一股 熱氣從地底下透上來,陳天宇更是驚奇,怪聲更響,不但墻壁震動,連地底的震動也感覺到 了,忽地“嘩啦”一聲,墻壁的磚頭震落幾塊,一片陽光透了進來,陳天宇也給震倒地上, 猛地想道:“這是地震!”西藏的地層,據地質學家的研究,形成較晚,地層下還有許多活 火山,所以時時有大小地震,陳天宇也聽老人說過,不過卻未親自經歷過。這時猛然省起這 是地震,比起昨晚驟然間見到冰川天女之時還要吃驚,正想爬起,猛然間一聲巨響,有如天 崩地陷,陳天宇蒙著耳朵,但覺一陣暈眩,眼前金星亂冒,暈倒地上,人事不知!
  過了許久,陳天宇悠悠醒轉,從震裂的缺口爬出,只見整個天空布滿一層黃色的塵沙, 連陽光也是黃色,看日頭的影子,已是第二日的黃昏。陳天宇運了一下氣力,站起來行了幾 步,只見那座尖頂的神秘屋子,墻壁也給震得歪歪斜斜,但卻未倒塌。這時,陳天宇也無心 再進去看了,跑到園中,但見許多假山都給震得或是倒塌,或是變了形狀,有幾座宮殿,也 給震倒,變成一片瓦礫,但也還有好幾座完整。陳天宇大聲呼叫,卻無人聲相應,整座冰 宮,死一般的沉寂。陳天宇恍似剛做了場惡夢,駭怕極了,四處奔跑,叫芝娜,喚師父,但 什么人也沒有見到,飛禽走獸也早已逃命去了,什么聲息都沒有,只見冰湖中一片黃色的塵 埃,只有注入冰湖中的流水還凈瓊作響!
  猛一抬頭,又發現了一樁更令人驚心駭目的奇事:冰宮對面,像一支玉筍,高插云霄的 冰峰竟然不見了!好像驟然之間,給人用魔法移去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冰峰日夜發出 寒光,乃是念青唐古拉山奇景之一,驟然不見,令陳天宇在驚異之中又帶著惋惜。登上宮中 高處,再仔細看時,但見滿山都是磨盤大的冰塊,滾滾而下,宮中也平添了許多巨石,不問 可知,這乃是冰峰受地震震塌之時,飛到這兒來的。幸而只有幾座宮殿受巨石所壓,其他尚 未受到波及,得以保存。
  目睹這場巨變,陳天宇不禁心膽俱寒,想起冰川天女與那白衣少年,正在冰峰下面比 劍,突然碰到地震,千丈冰峰倒塌下來,怕不被壓成肉餅!陳天宇昨晚雖然受到冰川天女的 責罵與處罰,但想起她的綺年玉貌,絕代風華,卻遭受如此慘禍,真欲昂首問天:天何太 忍!還有芝娜呢!芝娜在側面的山峰看他們比試,會不會也被波及?這剎那間,陳天宇眼前 現出芝娜那恍愧迷離。神秘奇異的笑容,又現出冰川天女雅麗高華的倩影,不禁打了一個寒 戰,不敢再想下去。
  陳天宇摘了兩枚果子,吃下之后,精神稍振,又再大聲呼叫,到處找人,偌大一個冰 宮,冷冷清清,毫無聲息,世界上沒有什么比死一樣的寂寞更令人恐懼的了,陳天宇這時但 愿遇著任何有生命的東西,即算是一只貓一只狗也好,可是卻什么都沒有。園中的花草還是 像昨日一樣,發散著縷縷幽香,有各種各樣奇麗的色彩,可是此時此際,在陳天宇眼中只感 到一片黯淡,陳天宇四處尋覓、呼叫!再無顧忌,穿進各處宮殿,仔細找尋,仍是任何人也 沒見到,在倒塌了的宮殿旁邊尋覓,也沒有發現任何尸骸!
  這么多的冰宮侍女怎么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即算都被壓死,也該有些尸體會被發現,但 卻什么都沒有!如果是逃走了,也該有人回來探視,但這時黃昏已逝,月亮也升上來了,仍 是毫無人影。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怪事!陳天宇真懷疑眼前所見,只是一場幻景。絕對不可能 存在的幻景!但把指頭送進口中一咬,分明又覺疼痛,證明這不是惡夢,不是幻景。陡然間 陳天宇覺得周圍的空氣也似乎凝結起來,人快要窒息了。
  一輪明月,掛在天心,冰峰倒塌之時所揚起的塵沙,已漸漸被山風吹散,月光之下,冰 宮的夜景仍是那么美麗,但卻是一種異樣凄清,令人傷感的“美麗”。陳天宇像發了狂般的 呼喊,在園子里跑來跑去,人不知疲倦,聲音卻已嘶啞了。時交午夜,忽然聽得有一個微弱 的聲音喚道:“是宇兒么?”
  陳天宇這時像發現了世上最最寶貴的東西,歡喜得說不出話,急忙循聲尋覓,就在身邊 有一間倒塌的孤獨房子,聲音從泥土之中發出,陳天宇挖開泥土,只見鐵拐仙躺在里面,衣 裳上也有些血跡。陳天宇叫道:“師父,是你?”鐵拐仙道:“不錯,是我。給我弄些吃 的,拿一碗水來。”陳天宇摘了兩枚果子,又用蕉葉編起來盛了冰湖的水給師父喝,鐵拐仙 歇了一陣,嘆口氣道:“咱們師徒總算逃過這場劫難了,除了咱們之外,這宮中還有生人 嗎?”
  陳天宇將所見的情景說了一遍,鐵拐仙又嘆口氣道:“冰川天女說過,要她下山除非冰 峰倒塌,現在冰峰已倒,只是恐怕她被埋在山中,再也難以重現人間了。”驟然問想起自己 的妻子出外采藥,不知生死如何,十分掛念。
  陳天宇道:“師父,你受了傷么?”鐵拐仙道:“還好,只給石頭刮破了一點皮肉。” 其實他受傷遠不止此,他本來還未完全詼復,受了這一場大地震的震蕩,雖然仗著精純的內 功,得以屎全,但已耗了十年功力,只能仗著鐵拐,勉強行走了。
  兩師徒在宮中緩緩行走,發聲呼喚,又是失望。鐵拐仙道:“我在靜室之中運功療傷, 只覺地底震動,接著聽得宮中侍女的萍走呼喚之聲,還似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練功正到緊 要關頭,閻走火入魔,不敢答應。正想收斂真氣,先行散功,再出外打聽,那知巨變突來, 我的靜室也給震塌了。”陳天宇聽師父如此說法,地震來時,宮中分明還有許多侍女,但卻 怎么全都消失,更是覺得不可思議。
  兩師徒歇了一宵,第二日起來巡視,宮中除了倒塌了幾座宮殿之外,“災情”尚不算嚴 重,禽鳥也漸漸有些回來,只是沒有人。宮中貯藏的糧食甚豐,兩師徒倒不怕挨餓。陳天宇 道:“咱們該怎么辦?”鐵拐仙苦笑道:“依照冰川天女的命令,咱們本該今日下山,可是 以我現在的功夫,非再練十年,是難以下山的了。”陳天宇想起那冰川的奇險,若非有上乘 的功夫,或者熟知冰川的水性,確是不能飛渡。只聽得鐵拐仙又苦笑道:“遇此意料不到的 巨變,咱們只好違背冰川天女的命令,在這里住下去了。但愿冰川天女能夠生還,救我們下 去。”
  這希望當然極是渺茫,過了七日,不說冰川天女,就是冰宮侍女,也無一人露面。這七 日當中,鐵拐仙日日練功,要把體內余寒之氣消盡,陳天宇寂寞之極,到處行走,這一日, 來到了那座神秘的殿宇之前,這座殿宇,墻壁都給震得歪歪斜斜,卻尚未倒塌,陳天宇想起 那晚之事,對這屋子雖然極無好感,卻忍不住推門進去。
  殿宇中所供的那座胡女塑像,仍然完好無缺,歪歪斜斜的墻壁上刻滿各種人像圖形,有 坐像有臥像,還有作持劍相撲之狀的各種各式形像,姿勢古怪之極,劍法大殊中土,陳天宇 心道:“這必是冰川天女父母所合創的新奇劍法,怪不得她不肯讓旁人進去。”又想道: “冰川天女常到這里禮拜,這個塑像定是她的母親無疑。”對冰川天女的身世,更感離奇莫 測。陳天宇不愿偷學人家的劍法,看了一眼,就退出去找師父。
  鐵拐仙經過了七日的靜養,玄功內運,已把體內余寒之氣去盡,雖然功力減損,行動已 如常人,不必再倚靠鐵拐了。陳天宇找到師父,說出密室所見,鐵拐仙沉吟半晌,忽道: “宇兒,你該多拜一位師父。”陳天宇詫道:“什么,你不要我了么?”鐵拐仙道:“不, 你聽我說,武學無有止境,你縱練到我今日的境界,也尚難以抵敵一流高手。不要說像冰川 天女或者白衣少年那樣的超人武功,就算日前日夜闖冰宮的紅衣喇嘛,武功也遠在我輩之 上。”陳天宇目睹種種,知道師父所說的絕不是客氣話,不禁默然。鐵拐仙續道:“我功力 未復,非過十年,難以下山。在這十年之中,若有強敵前來侵擾,如何抵御,所以我要你多 學一些上乘功夫,再拜一位師父。”陳天宇道:“在這冰宮之中,只有咱們二人,還拜何人 為師?”鐵拐仙道:“冰川天女!”陳天宇怔了一怔,立即明白師父用意,搖頭說道:“冰 川天女存亡未卜,咱們怎好偷學她的劍法?”鐵拐仙道:“正因為她存亡未卜,你才該學。 試想她若死了,冰宮待女也都死了,她這一派武功豈非失傳。想冰川天女的父母,合創這套 新奇的劍法,耗了多少心力,若然絕傳,他們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而且也是武學的一大損 失。”
  陳天宇被他師父說服,于是與師父同到密室之中看那墻上的圖形,這套武功繁復之極, 詭變異常。若非內功有了根底之人,殊難學習。幸而鐵拐仙是江南大俠甘鳳池的嫡傳弟子, 所習的正是玄門正宗的內功,武學的流派雖有不同,原理卻無多大分別,而且墻上的圖像, 也列有入門的功夫,鐵拐仙在密室中看了三日,已知竅要,便先傳授陳天字內家練氣的功 夫,陳天宇曾跟蕭青峰學了七八年,內功已有底子,再經鐵拐仙指點,進境甚是神速,一月 之后,學上乘劍法的初步根基已經打好,便同時兼學兩派的武功,上半日學鐵拐仙這一派的 武技,下半日學冰川天女這一派的劍法。時日匆匆,不知不覺的過了三月。
  有一晚鐵拐仙獨自練功,陳天宇在園中散步,只見月華如練,花草飄香,經過了這么多 時日,園中景色,漸已恢復舊觀,許多不知名的鳥兒也回來了。
  陳天宇對此景色,心中悵觸,想起三月之前,芝娜帶他在宮中游覽的情景,如今卻只有 自己孤伶伶地在這兒。又想起時過三月,冰川天女與一眾侍女還未見有一個回來,想必兇多 吉少,但對那么多的冰宮侍女突然間一旦失蹤,尸體亦無發現,又覺得難以思議。
  陳天宇漫步沉思,忽聞得有一股前所未聞的香味從園中一角飄來,陳天宇在宮中三月, 對各種花草樹木已經熟悉,宮中的奇花異草,有各種不同的清香,但卻無一種有這樣濃例的 香氣,陳天宇好奇心起,不禁走過去看,走到花園的一角,只見一棵大樹,挺然獨立,奇怪 的是,大樹上只結有一個果子,其大如碗,顏色鮮紅,那股透人的香味就是這個果子發散出 來的。陳天宙攀上樹去,將果子摘了下來,聞了一聞,香透脾腑,忍不住送到口中一咬,只 覺又香又甜,且有一股清涼之氣,直透丹田,竟是生平從未嘗過的佳果。陳天宇把果子吃 完,恨不得再找一個,可是宮中就只有這樣的一棵樹,樹上就只有一枚果子。
  過了一陣,陳天宇忽覺腹中絞痛,吃了一驚,想道:“莫非這是毒果不成?”急忙跑去 找師父,剛跑了幾步,疼痛難當,只覺腹中濁氣下沉,迫不及待,只好揀了一處僻靜所在, 大瀉了一場,瀉過之后,疼痛忽止。陳天宇甚覺奇怪,想道:“這果子如此香甜,怎么卻是 瀉藥?”
  站起來走了幾步,又發現了一個奇跡,只覺輕飄飄的,似乎身子也輕了許多,陳天宇試 一跳躍,身軀拔空而起,一下子就躍上了一棵大樹的樹頂,這棵樹高達二丈有余,陳天宇平 時縱躍,最高不過丈許,而今服了這異果之后,輕身功夫竟然平空強了一倍,不禁又驚又 喜。連忙去見師父,鐵拐仙聽他說后,試他的輕功,果然今非昔比,也不禁喜道:“冰川天 女這套武功,勝在輕靈奇詭,我正愁你的輕功根底不好,想不到你卻有此奇遇!現在若只論 輕身的功夫,你雖然還比不上冰川天女與那白衣少年,但比我卻要強得多了。”
  一宿無話,第二日陳天宇再練冰川天女的那套劍法,只覺得心應手,果然靈活許多。心 下高興,晚餐過后,又獨自到園中練劍,練到酣處,只見銀光匝地,招數不假思索地便自然 發了出來。忽聞得有人贊道:“好劍法!”抬頭看時,卻是師父鐵拐仙道:“你的功力大 進,看來或者不必十年,咱們便可下山了。只是你輕功雖突然增強,耳目尚未練得靈敏。我 到你的身邊,你才知道。”當下又傳授陳天宇聽風辨器的功夫,練了一陣,鐵拐仙道:“現 在試你一試,你回轉頭去,我在你的背后走來,你一聞聲息,便反手擲出一粒石子,看看你 擲的方位對不對?”
  宮中曲徑迂泅,鐵拐仙走到遠處藏躲起來,陳天宇背向而立,靜候師父前來試驗,過了 一陣,忽聞得有輕微的腳步聲從側面傳來,陳天宇怔了一怔,心中奇道:“怎么聽起來是兩 人的走路聲,是師父故弄玄虛,還是我的聽風之術還未到家?”聲音漸近,陳天字不假思 索,反手一擲,將石塊向聲音來處擲去,忽聞得哈哈怪笑之聲,那塊石頭已給反擲回來,聽 那破空之聲,急銳之極,陳天宇吃了一驚,不解師父何以用如此厲害的手法反擲回來?就在 這一瞬間,聽得鐵拐仙大喝道:“兇僧休得傷我徒弟!”緊接著暗器之聲劃空而過,聽得出 是與那石塊相撞,一同跌落冰湖去了。
  陳天宇回頭一望,不禁嚇得呆了,從側面來的竟然不是師父,而是以前曾到過冰宮的那 個紅衣番僧,在番僧后面,還有一個少年武士。這兩人正在毗牙裂嘴地向自己怪笑。師父正 從后面匆匆趕來,臉上一派驚駭的神色。
  那紅衣番僧冷冷一笑,朝著鐵拐仙嘰哩咕嚕他講了一頓話,鐵拐仙一句也聽不懂,搖了 搖頭。陳天宇略解尼泊爾話,叫道:“師父,他是來查問冰川天女的下落。”
  陳天宇用尼泊爾話叫出“冰川天女”四字,鐵拐仙將拐杖向原來的冰峰方向一指,做了 一個手勢,意思是說:大地震之后,冰峰倒塌,冰川天女大概是壓死了,紅衣番僧面色溫 怒,那少年武士又向鐵拐仙指了一指,在番僧耳邊說了幾句話,那紅衣番僧越發惱怒,突然 用藏語說出“金本巴瓶”幾字,做了一個搶奪的姿勢,意思是說:“就是你想搶金本巴瓶 嗎?”這句藏語和這個手勢鐵拐仙倒能領悟,他是一代大俠的嫡傳弟子,雖知危險,卻也不 肯亂打謊語,一指心口,傲然說道:“不錯,我是想奪金本巴瓶!”
  紅衣番僧一聲怒吼,手腕一翻,禪杖就向鐵拐仙當頭掃下,原來他誤解了鐵拐仙的手 勢,以為冰川天女已給他們弄死,又聽得那少年武士指證鐵拐仙是想搶奪金本巴瓶之人,兩 恨齊發,所以不分皂白,便和鐵拐仙廝拼。鐵拐仙以前曾吃過他的虧,這時見他如此橫蠻, 也是惱怒,鐵拐一舉,還勁招架,只見雙杖相交,挫然有聲,鐵拐仙跟踉蹌蹌的倒退幾步。
  陳天宇這一驚非小,心道:“師父功力未復,如何能是他的對手?”只聽得在兵器交擊 聲中,鐵拐仙大聲叫道:“宇兒,你快逃走,你千萬不能跟他們動手,若然你不聽話,我就 再不認你為徒。”陳天宇知道這是師父要保全他的好意,可是在此緊要關頭,他怎忍棄師私 逃,呆了一陣,鐵拐仙與那紅衣番僧已經斗了十余二十招。
  那少年倚在樹旁,用眼角掃了陳天宇一眼,卻不動手。原來他剛才見過陳天宇擲石被番 僧反擊回來,知他功力甚淺,所以不放在眼內,只是注視著場中的惡斗。
  鐵拐仙與紅衣番僧霎眼之間已斗了十余二十招,雖是連連后退,身法步法卻并不亂,看 來還能招架。陳天宇好生驚異,看了一陣,又不禁大吃一驚,只見師父踏著五行八卦方位, 面色沉重之極,將鐵拐舞得呼呼挾風,震得耳鼓都嗡嗡作響,師父使的正是最損耗內家真力 的伏魔杖法。陳天宇記得冰川天女說過,上次師父與這番僧作戰,伏魔杖法幸喜只使到第九 十六招,若然把全部一百零八路杖法使完,必得大病一場。陳天宇心想:“師父現在的功力 已大不如前,竟然還使這路杖法,豈不是危險之極?要想上去相助,只見師父圓睜雙眼,又 向自己瞪了一眼,鐵拐一揮,猛聽得轟的一聲巨響,鐵拐仙與紅衣番憎都各自斜竄三步。兩 人一退復進,雙杖盤旋飛舞,又再交鋒。陳天宇懂得師父的眼色是責他不聽話,叫他快走, 陳天宇一陣遲疑,場中斗得越發兇險激烈了。
  原來鐵拐仙自知不敵,拼了性命,使出師門所授最厲害的伏魔杖法,用意是想拖延時 候,掩護陳天宇逃亡,可是陳天宇翻愛師心切,卻又偏偏不走,鐵拐仙心中嘆了口氣,既深 愿徒兒天性純厚,又惱怒他不聽話。在這性命相撲的關頭,可憐鐵拐仙已不能分神說話。
  伏魔杖法分為三段,第一段三十六招霎忽使完,第二段的三十六招又相繼而至,這三十 六招用的全是內家真力,更耗精神,鐵拐仙咬著牙根,暗運真氣,苦苦支撐。一個人抱了必 死拼命之心,力量無形中加強幾倍,是以他功力雖然大不如前,卻也還勉強支撐得住。
  陡聽得紅衣番僧一聲怪笑,禪杖一指,將鐵拐頂著,直逼過去,鐵拐仙衣裳盡濕,汗如 雨下,猛地也大喝一聲,鐵拐一挺,又將紅衣番僧的禪杖蕩開,但那碗口般粗大的鐵拐,已 顯得微微變曲,陳天宇見了,更是心驚。
  鐵拐仙的第二段伏魔杖法又已使完,拐杖慢慢揮動,就如挽著千斤重物一樣,東一指, 西一劃,全無聲息,紅衣番僧輕狂之態盡斂,全神貫注,不敢輕視。但聽得鐵拐仙身子一 動,骨頭就格格作響,頭上紅筋畢現,似是在苦苦支撐。那番僧忽地重施故技,使出瑜伽坐 功,盤膝一坐,禪杖一帶,將鐵拐仙慢慢拉近身前。
  鐵拐仙心中一涼,他已竭盡全力,終因功力不敵,無可抵擋,他心知若被番僧拉近身 邊,必立下殺手,欲想擺脫,鐵拐卻被禪杖粘著,牢牢地往里牽引,擺脫不開,這時他的一 百零八路伏魔杖法,已使到第一百零六招了。
  那紅衣番僧全神注視杖端,用力一帶,大聲一喝:“倒!”陳天宇只見師父身軀晃了幾 晃,似是不由自主的給那番僧拉近身邊,頭向前沖,看看就要倒下地去。陳天宇大吃一驚, 陡然飛身一掠,涮的一劍,就向那番僧肋下的“龍藏穴”猛刺。陳天宇自知武功與那番僧差 得太遠,這一劍只是迫于救師,聊盡人事而已,原不指望能夠刺中,哪知就在這一瞬間,忽 聽得那番僧大叫一聲,跌出了三丈開外!
  原來紅衣番僧與陳天字相距數丈,他又知道陳天宇武功低微,絕不把他放在眼內,而且 又有那少年武士在旁監視,更是對他毫無防備。哪知陳天宇功力雖弱,吃了異果之后,輕身 的功夫,已及得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這數丈之地,一掠即到,而且又是突如其來,驟然一 擊,那少年武士出手已來不及,紅衣番僧全神貫注,要把鐵拐仙擊倒,冷不及防,肋下的穴 道竟給陳天宇一劍刺個正著!本來以紅衣番僧的深湛內功,這一劍尚不足令他重傷,但鐵拐 仙的伏魔杖法,一招強逾一招,這時正使到第一百零七招,拼盡全身的氣力,運勁一戳,紅 衣番僧給陳天宇刺著,身軀顫了一顫,又被鐵拐仙乘虛而入,在他娜膛重重的戳廠一下,這 一來兩下夾攻,那番僧縱是鐵鑄的身子,也抵受不了,還算他武功確是高強,沒有當場送 命。但亦已嘔一灘鮮血,散了內家真氣,非再修練三年五載,不能恢復原來的功力了。
  陳天宇一招得手,又驚又喜,正想扶起師父,忽聽得鐵拐仙又是一聲大叫道“閃開!” 陳天宇本能的向旁邊一閃,只見一條黑影,正向自己飛來,說時遲,那時快,鐵拐仙猛的脫 手一擲,鐵拐騰空飛去。這是伏魔杖法的最后一招,名叫“神魔歸位”,因為伏魔杖法從無 使最后一招的道理,若然要使到最后一招,就是敵人本事委實太強,無可制服,這一招與敵 人拼個同歸于盡了。這一招名為“神魔歸位”,就是這個玉石俱焚的意思。這一招又是鐵拐 仙拼盡最后的氣力,畢生功力之所聚,那少年武士如何禁受得住,只聽得一聲慘叫,那少年 武士給鐵拐自前心透過后心,登時死了。
  陳天宇有生以來,未曾見過如此慘狀,只黨手酸腳軟,不敢再望。只聽得花樹草木間悉 悉索索的聲音,想是那紅衣僧已經逃命。忽聞鐵拐仙嘆了一口長氣,道:“宇兒,你過來! 陳天字轉過頭來,但見師父面如金紙,倚在樹根,就像患了重病的病人一樣,神色比前次受 傷還更駭人,陳天字顫聲問道:“師父,你怎么啦?”鐵拐仙道;“徒兒,今晚是咱們分手 之期了!”陳天字一驚,眼淚籟籟而下。鐵拐仙笑道:“天下無百年不散之筵席,這又有什 么值得傷心?”
  陳天宇道:“師父功力深厚,這宮中丹藥甚多,待我每一樣都抓一把來給師父看看,看 哪一樣合用?”鐵拐仙凄然笑道:“我在大病之后,又把一百零八路伏魔杖法使完,就算把 天下所有的靈丹妙藥,都給我搜集了來,也沒用了。時候無多,你還是細心聽我說幾句活 吧。”陳天宇忍了眼淚,傾聽師父遺言。鐵拐仙道:“咱們師徒雖只相處三月,我已知你天 性純厚,將來定有大成。我要拜托你一件事。”陳天宇道:“師父吩咐便是。”鐵拐仙道: “若是上天憐憫,不教我夫妻都遭橫死,那么日后你若見著師娘,就叫她好好將孩子養大, 到孩子十歲之時,叫他拜你為師。”陳天宇怔了一怔,他可從沒有聽師父說過有孩子,可是 此時此際,也不便多問了,只聽得鐵拐仙續道:“本門的武功口訣,我已盡傳了你,拐法你 亦熟習,你就將我本門的武功,傳與我的孩子便了。這支鐵拐,你替我保存,待孩子長成之 后,再交與他。叫他繼承師祖。至于那個番僧,他今晚縱能逃得性命。亦將殘廢,叫他們也 不必遠赴異國替我報仇了。你答應做我孩子的師父嗎?”陳天宇道:“只要徒兒有命下山, 師父吩咐的事,一定做到。”鐵拐仙笑了一笑,又道:“我曾受你師祖與冒川生老前輩的囑 托、找尋桂華生前輩與他的后嗣,如今已確實知道冰川天女便是桂華生的女兒,若然冰川天 女未死,你一定要尋著她,說與她知。現下冰峰已倒,她也可以下山去尋她的伯父了。”陳 天宇又應了一聲。鐵拐仙氣若游絲,聲音越來越微弱了,陳天宇扶著他,只聽得他又斷斷續 續地道:“那、那金本巴瓶,我也不知道該幫哪邊才是,總之不能讓它落在外人手中。那、 那白衣少年,說話有點道理,你你去找他……”越說聲音越弱,這段話好似尚未說完,雙腳 一伸,就此一瞑不視。
  陳天宇號陶痛哭,將師父埋在園中,把那少年武士,也另掘一處埋了,取了鐵拐,拭干 血跡,抬頭一望,只見月亮西沉,殘星明滅,黑夜將逝,不久又要黎明了。陳天宇茫然地在 宮中亂走,偌大的冰宮,這時只有他一個生人,陳天宇又是悲痛,又是駭怕,任宮中景致如 何美妙,他也不愿再在此地逗留了。
  待得東方露出曙光,陳天宇帶了一些干糧,收拾隨身行李,茫然走出冰宮,忽地想道: “以我現在的本領,怎能渡過冰川?”但叫他獨自留在冰宮,他心中又實是不愿,正在進退 兩難,忽聽得地下又似隱隱有聲,陳天宇大力吃驚,生怕又是一場地震,這聲音若斷若續, 忽又停止,陳天宇心道:“若是地震的征兆,怎么這聲音并不加強?”心中發慌,一口氣往 外跑去,那聲音忽然又起,陳天宇再跑一陣,又聽不見了。
  正是:
  冰宮仙境多奇事,亦真亦幻費猜疑。
  欲知事后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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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47:37 | 只看該作者
第 八 回 滄海桑田 仙山傷劫后 白云蒼狗 侍女話前因
  陳天宇定了定神,知道這絕對不是地震了,但卻更為疑惑,想不透這是什么怪聲。心 道:“宮中靈藥寶物甚多,莫不要被壞人偷進才好。”陳天宇雖然再也不愿在宮中逗留,但 住了三個多月,不知怎的,對冰宮卻總有一種異樣的感情,雖然明知自己去后,這仙境般的 珠宮貝闕也許就淪為狐鼠之窩,但只要自己還在山上一日,卻不愿見它被壞人占據。于是又 折回頭去,再回到冰宮里面。
  剛進園子,地下怪聲又起,陳天宇想道:“若然是人,定無在地底行走之理,我是太過 慮了。”但既然回轉,就索性再進里面巡禮一番。走到冰湖附近,忽似聽得有輕微的腳步之 聲,陳天宇心中一僳,悄悄的掩過去。陳天宇對宮中的道路,了如指掌,輕功又高,循聲覓 進,悄悄走去,來人竟沒發現。
  只見就在那座尖頂的神殿前面,并排站著三人,當中的身軀肥大,正是薩迦宗土司的涅 巴俄馬登,兩旁的人卻是前次遇過的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只聽得俄馬登說道:“這是什么怪 聲?該不會是地震吧?”那年長的武士道:“看來不是地震。”他們說的乃是藏話,陳天宇 聽得明白,心中更是狐疑,這怪聲既不是他們弄出來的,那就越發神秘了。只聽得俄馬登又 道:“剛才我們還在地上發現一灘鮮血,似乎這里還住的有人,卻何以一無所見?”那兩個 尼泊爾武士,雙手合什,高叫了幾聲“冰川天女!”自然除了回聲之外,什么也聽不見。那 兩個武士現出極其惶恐的神情,咕嚕對語,一個道:“若然公主還在,定會出來!”一個 道:“難道她真是遭了劫難,這叫咱們怎生向國王交代?”陳天宇心道:“原來他們是奉尼 泊爾國王之命,來查探冰川天女的下落的。俄馬登這廝陪他們來此,卻又是何用意?”俄馬 登雖然救過芝娜,但不知怎的,陳天宇對他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憎厭,總覺得這人是個外貌誠 實、內心奸猾的偽君子。
  俄馬登道:“不管公主在與不在,咱們且進去搜搜。”說著就想走進那座神殿。年長的 尼泊爾武士急道:“這是咱們國教的圣殿,若不得主人允許,不能隨便進去。”俄馬登道: “此地哪還有什么主人,進去看看何妨。”地震之后,殿門早已崩壞,俄馬登一面向那兩個 武士陪笑,一面跨大腳步,就要走入殿中。
  陳天宇想起冰川天女的禁令,又怕他偷學其中的劍法,陡然大喝一聲,飛步搶出,叫 道:“俄馬登,你好大膽!”俄馬登回頭一看,笑道:“陳公子,原來是你!芝娜呢?”陳 天宇道:“閑話少說,你給我滾出去!”俄馬登道:“咦,這倒奇了,你是這里的主人 嗎?”陳天宇道:“你管不著,你滾不滾?”俄馬登笑道:“那你又憑什么來管我?”臉現 好笑,手中已拔出刀來。
  陳天宇熱血上涌,喇的一劍刺去,又喝道:“你滾不滾?”俄馬登笑道:“陳公子,你 要動手么?呵呀,呀,哼!”原來俄馬登見過陳天宇的本領,自恃武功遠在他上,故此絲毫 不以為意,滿擬一刀劈過,便可將他的長劍格飛,哪知陳天宇今非昔比,這一劍竟是達摩劍 法中的一個怪招,劍尖一晃,似左反右,喇的一劍,在他的肩頭劃了一道傷口,這還是因為 陳天宇的功夫未到,而俄馬登也還不弱,要不然只這一劍,就能將他的一條臂膊卸了下來。
  俄馬登笑容頓斂,凝神對敵,還了三刀,但卻敵不住陳天宇精妙的劍法,給他迫得步步 后退,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在旁觀望,甚是驚異。
  俄馬登叫道:“這人是滿清官員的兒子,他偷到這兒,又學冰川天女的劍法,不問可 知,定是在地震之后,冰川天女受傷,給他乘機害死了。他竊據此宮,居然敢以主人自 命!”一番話煽動了那兩個尼泊爾武士,他們拔出月牙彎刀,一左一右,登時上來夾攻。
  陳天宇道:“你聽我說。”俄馬登喝道:“還說什么!”陳天宇不善措詞,自己又確是 偷學了冰川天女的劍法,迫切之間,解釋不清,那兩個尼泊爾武士一招緊過一招,陳天宇劍 交左手,右手樣動鐵拐,同時使出兩套武林絕學,招架了二三十招。
  陳天宇左劍右拐,招數雖然精妙,但火候未到,功力尚淺,時間一長,擋不了三個高手 的進攻,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只是將陳天宇的招數破開,也還罷了,俄馬登卻刀刀狠辣,盡是 揀致命之處劈刺,面上又露出了得意的好笑。
  忽地里怪聲又起,比前更為清楚宏亮,各人都嚇了一跳,陳天宇松了口氣,正想說話, 那怪聲又停止了。俄馬登道:“先把這廝擒了,再行拷問。”揮刀再戰,陳天宇氣力不繼, 更是難支。
  陳天宇氣衰力竭,暗嘆口氣:想不到糊里糊涂死在這兒。俄馬登得意之極,一聲好笑, 手起一刀,向他右臂斜斜切下,陳天宇被那兩個武士的月牙彎刀迫著,無法招架,正在絕險 關頭,只見俄馬登和那兩個武士都乞嗤一聲,打了一個冷戰,攻勢登見松懈。陳天宇大為驚 奇,就在此時,忽聞得嬌聲斥道:“你們闖進冰宮,意欲何為?想找死么?”聲音脆若銀 鈴,陳天宇回頭一望,只見花樹叢中,冰宮侍女紛紛走出,說話的正是名叫月仙的那位書房 侍女,她說話的口氣和神態,都很像冰川天女。這剎那間,陳天宇又驚又喜,這么多的冰宮 侍女一下子又都出現了!陳天宇幾乎疑心又是一場幻夢。
  原來冰川天女的父母定居此山,早就預防會有地震,冰宮的中心,地底下是個冰窟,亙 古不見陽光,堅冰積聚,堅逾巖石。冰川天女的父母已測知地下火山在冰峰附近,離冰宮所 在約有四五十里,縱是火山爆發,大地震動,冰宮所受的震蕩也不會太大,為了防備冰峰倒 塌之時的飛砂走石可能傷人,因此在冰窟下面,預先布置了避難的所在,開了一條地道,用 最堅硬的花崗巖石筑成兩道圍墻,地下經常存有數月糧食,食水可以溶冰取得,準備得十分 周密。所以那日大地震之時,除了鐵拐仙因為在靜室練功,陳天宇因為被冰川天女囚在密 室,無法脫身之外,其余所有的冰宮侍女都已躲進冰窟的避難室去了。但她們雖然準備得十 分周密,也還有一樣未曾算到,地震之后,地層凹下,從冰窟走出冰宮的通道竟給堵住,走 不出來。幸而冰宮侍女眾多,大家齊心合力,挖了三個月,方始在今日挖通了地道。陳天宇 他們所聽到的地下“怪聲”,就是冰宮侍女們將要通出冰宮之時,在地下挖掘地道的聲音。
  冰宮侍女們剛剛出來,就見有生人闖進,個個含嗔,第一圈的九名侍女,以月仙為首, 已各自拔出了冰魄寒光劍,布成了九天玄女陣,奇寒之氣,觸體如割,俄馬登凍得抖抖索 索,那兩名尼泊爾武士也冷得連連打戰。陳天宇練過冰川天女這一派武功,又服過宮中御寒 的靈藥陽和丸,故此功力雖及不上那兩名武士,卻反而忍受得住。
  為首的侍女嬌叱一聲,寒光劍晃了兩下,就想動手,俄馬登牙關打戰,說不出話,那兩 名尼泊爾武士急忙哀聲求告,稟達來意。侍女中有人曾聽冰川天女說過他們的來歷的,知道 冰川天女那日也曾在天湖旁邊饒過他們,當即向為首的侍女說了。為首的侍女發一聲號令, 將陣形散開,說道:“若非見你等尚無惡意,你等今日就來得去不得了。好,你們走吧,下 次若再亂闖,那就絕不留情了。”年長的那個尼泊爾武士尚欲說話,冰宮侍女喝道:“我們 的公主不要你管!”說話之時,把冰魄寒光劍連連晃動,俄馬登抵受不住,發一聲喊,轉身 急走,那兩名尼泊爾武士嘆了口氣,雙手合什,向圣殿拜了一拜,也轉身走了。只剩下陳天 宇一人,呆呆地站在冰宮侍女的面前。
  那名叫月仙的侍女向陳夭字盯了一眼,道:“你還在此地嗎?”陳天宇道:“幸免劫 難,走不出去,擅留宮中,尚望恕罪。”月仙道:“你為何偷學我們的劍法?”陳天宇道: “我以為你們不回來了,恐怕這劍法失傳……”陳天宇不善措詞,冰宮侍女已有多人動怒, 紛紛罵道:“哼,你小小年紀,心術卻恁地不正,盼我們死!”“我們待你以賓客之禮,你 卻私入圣殿于前,又想竊據冰宮于后,豈有此理!”有幾個氣量窄淺的,就想拔劍將他驅 逐。
  陳天宇在眾侍女攻夾之下,有口難言,為首的侍女對陳天宇尚有好感,擺了擺手,說 道:“你偷入圣殿,我們的公主本要將你終生囚禁,如今你又偷學她的劍法,我們是再也容 你不得了。念你曾是我們公主的賓客,饒你不死,此處你卻不能留了!”要知冰川天女禁令 甚嚴,而今她雖然不在,眾侍女對她所要責罰的人,依然不敢假以詞色,有一兩個不明事理 的,更擅作威福,替冰川天女逐客。
  陳天宇氣往上沖,心道:怎么這些冰宮侍女,個個都不近人情。當下傲然說道:“我本 來就想走了,只是見你們尚未回來,恐有壞人私人,這才留到今日。”有一個侍女道:“如 此說來。你倒是有功之人了。”陳天宇道:“不敢,不過我的師父卻是因為要保護此宮,以 至在此喪生。我去了之后,他的墳墓,愿你們能夠保全。”說著不覺潛然淚下。月仙道: “呵,鐵拐仙死了嗎?怎么死的?”陳天宇約略說了一遍,月仙也自心中后悔,可是她處處 模仿她的主人,說了的話,不愿更改,而且宮中都是少女,只有陳天宇是個男人,她也不敢 擅自作主,將他留下,當下說道:“好,我替你修建鐵拐仙的墳墓便是,你好生去吧。要我 派人送你下山嗎?”說話已客氣許多,陳天宇余怒未消,傲然說道:“不要!”月仙又道: “公主曾經回來過嗎?”陳天宇道:“沒有!”月仙怔了一怔,凄然說道:“我們的公主, 曾下過命令,不準我們私自下山,不論她在與不在,這命令我們都不敢違背,你下山之后, 若我們的公主還在人間,就拜托你代為查訪。”陳天宇想起冰川天女的音容,雖然不近人 情,卻甚是得人憶念,她的高傲,乃是與生俱來,出于自然,與剛才那幾個傲慢的侍女,絕 對不可相提并論。陳天宇想起冰川天女,不覺心中一軟,道:“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在 眾侍女的注視下,仍然背起原來的行李,提起師父遺留的鐵拐,頭也不回,走出冰宮。背后 依稀聽得嘆息之聲,陳天宇想道:“冰宮侍女之中,原來也有好的。”心中稍覺寬慰。
  陳天宇滿懷悵惘,茫然走出冰宮,想起冰川天險,自己本領尚低,怎能飛渡?可是剛才 的說話又說得太滿,不好意思再回去請她們送下,不覺大是躊躇。
  陳天宇上山之時,尚是初夏,如今過了三個多月,下山之時,已是金風送爽的仲秋,山 頂雪片輕飄,半山紅葉如霞,地震之后,塵沙未凈,那縱橫交錯,匝著山腰,像銀蛇一般的 冰川,也蒙上一層淡黃,經過陽光折射,淡黃之中又透著淺藍,別是一番景致,陳天宇恫恫 悵悵,信步所之,忽見前面黑煙彌空,火焰沖天,原來那冰峰倒塌之后,露出了噴火口,余 火未熄,熔巖如漿,旁邊的地形已陷下成湖,陳天宇目瞪口呆,心道:“古人滄海桑田的說 話,果真有其事。”不禁暗嘆造物之奇,想起冰川天女與白衣少年,那日就正是在冰峰之下 比劍,看來可是兇多吉少了,又想起采藥的師娘與觀戰的芝娜,更是不安。心道:“但愿上 天保佑,若她們尚在人間,我就是踏遍海角天涯,也要尋訪她們的下落。”
  可是怎能飛渡冰河天險?陳天宇大感躊躇,只好茫然地向山下直走,走了一陣,只覺地 形變換,不似從前,那通向天湖的冰河,本來就在冰宮下面不遠,陳天宇記得冰河之邊,還 有一叢叢的楊柳,臨河的那棵大柳樹系有小舟,可是而今連那條冰河也不見了。再走了半個 時辰,忽感眼睛一亮,只見下面竟是一片茫茫白水,浮冰閃閃發光,一望無盡,恍如天連 水,水連天,這不是天湖是什么?原來大地震之后,山岳變形,那條通向天湖的冰川已被倒 塌的冰峰填平了,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斜坡,從此冰宮到下面的通道,已被打開,不必再用小 舟在冰川涉險了。陳天宇又驚又喜,笑道:“怪不得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和俄馬登也能上到冰 宮。”
  天湖仍然如舊,湖邊綠草如茵,雜花生樹,湖水仍是一樣清瑩,原來天湖面積太大,又 有許多支流,化為流泉山瀑,通向山下,地震之后的塵沙,早已沉淀,或者沖下去了,陳天 宇在湖邊歇了一會,將皮袋盛滿湖水,戀戀悵悵,徘徊久之,看日頭過午,這才離開。
  走了三日,已到山下,陳天宇心道:“冰川天女生死未卜,只能盼機緣湊巧,可碰著 她。如今還是先到拉薩去吧。”拉薩是西藏的首府,滿清駐藏大臣福康安就駐在那兒,陳天 宇的父親陳定基在那日宣慰使的衙門被毀之后,立即離開薩迦,到拉薩去向福康安請示,此 事陳天宇已從書童江甫的口中知道,故此決定先到拉薩去會父親。
  下山之后,又走了七八天,到了從日喀則到拉薩的中途一個大鎮,名叫扎倫,西藏地僻 人稀,有數百人家,聚集成市,已算城鎮,扎倫雖是大鎮,也只有一間旅店,陳天宇投宿之 后,吃過晚飯,因連日奔波,正想休息,忽聞得鄰房有人呻吟,間隔的板壁也因病人的掙扎 而震動,陳天宇頗感奇怪,就喚了店小二來問。
  店小二道:“隔房住的是兩位軍官,臥病在床,己三日了。”陳天宇道:“客途生病, 最是可憐,這鎮上沒有醫生嗎?”店小二道:“有是有一兩個,但都不知道這是什么病,醫 生把了把脈,藥方也不敢開。”陳天宇奇道:“那是什么怪病?”店小二悄悄說道:“說來 可真奇怪,那日這兩位軍官投宿,在外面飲酒,你知我們這間客店是兼做酒食買賣,便這往 客商的。有一個少女,好像是從外國來的,鼻于高翹,眼珠淡碧,也進來歇息,那兩位官爺 不合向她調笑了幾句。那女子不動怒,卻冷笑道:“你們歡喜在這里玩樂,那就在這里躺幾 天吧。”也不知她使的是什么邪法,忽聽得波的一聲,在那兩個軍官的面前,忽然散出一片 寒光,我們遠遠的站在外面,也打了幾個冷戰。那女子說了這后,立刻拋下一錠銀子,匆匆 走了。她走了之后,那兩位官爺直嚷發冷,蓋幾床棉被,都沒有用。這幾日一直迷迷糊糊, 有時發燒,有時發冷,你說這可不是怪事么?”陳天宇聽了,又驚又喜,心道:“聽他說 來,這女子放的暗器,似是冰魄神彈。莫非就是冰川天女?”道:“我稍懂醫道,待我進去 看看。”
  店小二將陳天宇帶到鄰房,道:“兩位官爺,有位官人前來看你。”那兩個軍官正在發 燒之后,神智稍見清醒,睜開眼睛,忽然“咦”了一聲,道:“你是誰?”陳天宇定睛一 看,認得這兩人就是那次在日喀則旅店中所遇,護送假金本巴瓶的那兩個軍官。陳天宇道: “家父是薩迦宗宣慰使陳定基,在下名叫陳天宇,在日喀則我們似乎會過。”那一晚,陳天 宇的師父曾和他們動手,陳天宇卻未曾露面,那兩個軍官聽他說了姓名來歷,道:“哦,原 來是陳公子。”叫店小二走開,問道:“陳兄此來何事?”
  說話之際,那兩個軍官的病又發作了,冷得牙關打戰,陳天宇看了不忍,道:“這個病 小弟還懂得醫治。”取出兩顆碧綠色的藥丸,送進那兩個軍官口中,叫他們咽下,過了一 陣,那兩個軍官,只覺有一股熱氣直透丹田,他們的內功也有相當火候,運氣輔助,將那股 陽和之氣運行四肢,越來越覺舒服,陳天宇道:“再過一天,待余寒之氣去凈,兩位大人就 可行動如常了。”
  這兩個軍官,一叫毛彥,一叫倫博,是福康安帳下的高手,本來以他們的武功,若然早 有提防,運氣護身,那日雖中了冰魄神彈,還不至于病得如此嚴重,偏偏那日他們在暴飲之 后,肆無忌憚,又料不到那女子身懷絕技,以至被寒氣侵入骨髓,再運真氣相抗,已經無 效,這時一服下陳天宇的藥丸,立見舒服許多,不由得大為驚異,又記起在日喀則之夜,和 他們動手的人中,有一個老頭子就是與陳天宇同行的,不禁又吃了一驚,間道:“你到底是 誰?”
  陳天宇道:“我不是說過了嗎?”那個名叫毛彥的軍官道:“你真是陳公子?”陳天宇 道:“你若不信,待我們到了拉薩之后,同往福大帥的衙門尋我父親便是。”倫博道:“你 怎的會有解那個妖女邪法的藥丸?”陳天宇第一次離開冰宮之時,那時冰宮侍女還未回來, 陳天宇見冰宮中的丹藥甚多,每一樣隨手找了一把,放入包里,其中抵御奇寒之氣的陽和 丸,陳天宇認得,恰好派了用場。這時見這軍官查根問底,正不知從哪里說起,毛彥更是起 疑,喝道:“你是那妖女派來的嗎?”
  言還未了,忽聽得窗外有女子的聲音笑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如今給 你送解藥來了,你還罵我,你是不是想再病幾天?”那兩個軍官病情雖已減輕,氣力尚未恢 復,一聽到那日那個女子的聲音,嚇得噤聲不敢再說。只聽得那女子又道:“是你偷了我宮 中的靈藥嗎?快出來見我!”聲音語氣,有點似冰川天女,陳天宇正在激動之中,分辨得不 很清楚,急忙一躍而出,只見那女子已上了屋頂。陳天宇急忙回房攜了隨身包裹,丟下房 錢,躍出去追,那女子跑得很快,幸而陳天宇的輕功大有進境、一出城門,立即追上,那女 子回眸一笑,道:‘你的武功大有進境了。是我們公主指點你的嗎?她是不是已回宮了?”
  月光之下,看得分明,原來是冰川天女的貼身侍女幽萍,她自小隨著冰川天女,文學武 功,在眾侍女之中,都是出類拔革的人物,地震之日的早晨,便是她奉冰川天女之命,陪鐵 拐仙的妻子謝云真去采藥的。
  陳天宇見到了她,自是心中歡喜,但被她一問,又覺不安,道:“是我私自學的,你是 不是要執行你主人的命令,再來罰我。”幽萍笑了一笑,道:“其實我們的公主也很歡喜 你,她本來想等你臨走之前,叫我教你幾路功夫,作為贈禮的,想不到那晚你私入圣殿,惹 起她的惱怒,據我猜測,她是嚇一嚇你,待她和那少年比劍之后,就放你的。經過這場劫 難,想不到你我尚能生存,你快說這三月來宮中的情況。”
  陳天宇約略說了一遍,幽萍道:“我也料想眾姐妹不致喪生。老實說,當時我只擔心你 囚在密室,不能出來,若然喪命,公主也定感不安。”陳天宇問道:“那么冰川天女呢?” 幽萍道:“我陪你的師娘去采藥,見到地震的征兆,就立刻乘舟直下大湖,一點也不知公主 的情形。”陳天宇聽了,好生失望,道:“我的師娘呢?”幽萍道:“她先回四川等候臨盆 了。”陳天宇聽了,恍然大悟,道:“原來她有了孩子。”幽萍笑了一笑,道:“你就快添 一位師弟或者一位師妹了,還不高興嗎?”陳天宇想起鐵拐仙之死,心中一酸,有點怪責的 問道:“為什么當日你們不回來?”
  幽萍道:“那日火山爆發,大地震動,地震之后,滿山都是石塊和溶巖,上山的道路已 被封了,我們見此情形,看來非等過了一些時日,待那溶巖凝結之后,上山是不可能的了。 你的師娘有孕,難道叫她留在荒山?我知道宮中早準備有防備地震的所在,除了擔心你之 外,對眾姐妹和鐵拐仙都不必擔心。所以勸你的師娘先回四川生產,待到地震的災禍消減之 后,鐵拐仙自然會回來。”陳天宇嘆口氣道:“可是我的師父再也不會回來了。”幽萍聽了 鐵拐仙的死訊,也是十分難過,沉默了一會,間道:“那你現在準備何往?”陳天宇道: “想去拉薩,你呢?”幽萍笑道:“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我本想等待一些時日,待山上 的熔巖凝結之后,就回去的。”陳天宇道:“現在除了冰峰倒塌之處還留下噴火口之外,其 他地方已不見熔巖了。”幽萍笑道:“可是我不知道呀!我還想等到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 再回去探望呢。”說到此處,歇了一歇,忽又笑道:“你可還記得那白衣少年給我擬的對聯 么?那是:幽谷荒山,月色洗清顏色;萍梗蓮葉,雨聲滴碎荷聲。他把我想像為一個幽谷的 靜女,其實我也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這么多年,在冰宮中也真是夠寂寞的了。”月光之 下,只見她輕掠云鬢,微露笑容,活像一個頑皮的女孩子,陳天宇也尚是童心未脫,給她逗 得笑了起來,道:“哈,原來你是趁此時機,到處去玩,西藏地方,以拉薩最為繁華,還有 金塔的喇嘛廟字哩,你不如和我到拉薩去看一看吧。”幽萍喜道:“那敢情好,咱們也可趁 此打聽公主的下落。”
  提起冰川天女,陳天宇不禁默然,道:“他們那日在冰峰之下比劍,這場劫難,可不知 能否避過?”幽萍道:“我們的公主叫冰川天女,本事雖然未必比得上天上的神仙,但卻確 是神奇得不可思議,我不信這一場地震會使她喪命!”言詞神色之間,對冰川天女真是視若 天人,陳天宇也給她這種堅信所感染,覺得冰川天女果然是沒有喪命的道理。幽萍又笑道: “你別看她和那白衣少年幾度比劍,如同仇敵,其實我瞧得出來,她心里喜歡他。”陳天宇 笑道:“你真是滿肚靈精的小鬼頭。”幽萍道:“你是詐顛扮傻的小鬼頭,你喜歡什么人, 我也知道呢!”陳天宇想起芝娜,心道:“芝娜本事低微,她未必能逃得過這場災難。”笑 容頓斂,神色甚是優傷。
  幽萍道:“吉人自有天相,芝娜若是命不該死,她就定然不死。”這話說了等于不說, 但陳天宇聽了,心中卻安慰許多。兩人在月光之下,走了一陣,陳天宇忽問道:“你們稱冰 川天女做公主,她到底是哪一國的公主?為什么她的父親卻是我們中原的俠客?”幽萍笑 道:“好,長夜無聊,我就為你說一說我們公主的故事。”
  正是:
  宮鬧異事從頭說,異國情鴛佳話多。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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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48:36 | 只看該作者
第 九 回 妙境華嚴 艷說神仙侶 仙音玉笛 喜聯異國情
  月涼如水,幽萍挪動身子,微微偎近陳天宇,說道:“三十年前,尼泊爾國有一位公 主,叫名華玉,她之取名華玉,是因為國君仰慕中華大國,又因她生得可愛,有如中華的美 玉,故此命名。華玉公主長大之后,文武雙修,從中國請來文學教師,熟讀中國的經史詞 章,又從阿拉伯請來劍師,教她劍術,至于騎馬射箭,那更不消說得,樣樣皆能。”
  “歲月如流,轉眼公主長大成人,芳齡十八,國中貴介公子,個個都想求公主為妻,可 是華玉公主一個都不合意。年復一年,公主二十二歲了,國王只有她一個女兒,不免焦急, 為了不讓公主芳華虛度,意欲為她選擇駙馬,迫她成親。公主不允,自己提出一個辦法,要 仿照中國小說中常見之事,擺設擂臺。親逃郎君。這擂臺有文有武,先試武藝,后試文才, 試武藝的通過了幾關極難的考試之后,還要與她比劍;比武勝了,然后再考文才,考文才不 但要懂尼泊爾文學,還得懂做中國的文章。尼泊爾懂得漢文的不少,但只是粗解皮毛,那當 得公主面試。故此在兩年之中,求親者共有一百二十四人,先試武藝,夠資格與她最后比劍 的只有七人,比劍勝了她的只有三人,這三人一被考到中國的文學,全都答不出來。國王大 急,準漢人前去應試,可是那些漢人等不到公主試他文才,比武先已輸了。”
  “轉眼公主已二十四,國王道:‘你若再選不出駙馬,就該由我作主,不能讓你把擂臺 長擺下去。’公主請再寬限百日,百日之后,再作定奪。實是公主心中早有主意,她心高氣 做,絕不嫁凡夫俗子,若然過了百日,還選不到如意郎君,那就要舍身為尼,終生不嫁。”
  “過了九十九日,還是無人入選,至最后一日,公主亦已絕望,忽然來了一個中華男 子,滿面風塵之色,說是遠道趕來,乞求公主一試。此人騎術精絕,射箭百發百中,能舉千 斤石擔,可服御園獅虎。種種難關,一一通過,最后比劍,與公主從日中斗至日暮,最后一 劍挑開了公主的面紗,贏得十分漂亮。”
  “公主試他文學,他對答如流,對尼泊爾的古詩經典,隨意引用,如數家珍。對中國的 文學,那就更不必說了,他所解釋的經史奧義,連公主也聞所未聞,公主十分佩服,道: ‘最后試你兩題,考考你的急才。若然考試中式,那你……,說著面上一紅,嫣然一笑,說 不下去,那中華男子便立刻請她命題…”說至此處,陳天宇插口道:“這中華男子,想必就 是冰川天女的父親桂華生大俠,桂大俠幼承母教,無怪他的文才武藝,都出色當行了,不知 最后那兩道是什么試題?”
  幽萍道:“華玉公主出的兩道試題,第一,道是要他做一對聯,公主道:中國的文字是 單音字,最奇妙的特色是能做對聯,你就將我的名字做一對嵌名聯吧。以一支香的時刻為 限,香若燒完,還做不出來,這一場就算失敗了。那名叫桂華生的中國男了不慌不忙的看了 公主一用良,道:聯語我已有了,只恐有冒昧之處,請公主見諒。隨即將嵌有公主芳名的對 聯寫出,那聯語是:  
  華巖妙境偕準游?看龍葉拈花,釋迦微笑;
  玉笛仙音邀客和,聽相如鼓瑟,子晉吹蕭。  
  “上聯全用佛典,下聯則用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與子晉吹階引鳳求秦穆公女兒弄玉為妻 的典故,上聯下聯都含有求偶之意。聯語寫完,那只香只燒了三分之一,公主微微一笑,便 出第二道試題。”
  陳天宇插口笑道:“怪不得冰川天女這么歡喜做嵌名聯,原來是承繼父風。”幽萍道: “那白衣少年到冰宮的情景,也很像桂華生向華玉公主求婚的情景呢!”陳天宇道:“第二 道試題又是什么?不要多說閑話,先說故事吧。”
  幽萍道:“故事之中又有故事,公主的第二道題是先說一個故事,這故事沒有結局,可 以隨你歡喜,將它變成喜劇或者悲劇,公主要桂華生為這個故事寫結局,以考他的急才和機 智。
  “這故事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公主愛上一個英俊的武士,不料這武士暗中卻和她的 宮女勾搭,私情眷戀,給公主撞破,一氣之下,便稟告父王。武士勾引宮女,這罪名非同小 可,依律要處以嚴刑。
  “可是這國家的刑罰甚為奇怪,他們相信天上有一個真神,主宰人的命運,犯人有罪無 罪,也都由神來決定。辦法是將犯人放在一個廣場中,廣場的左右兩邊,各有一道側門,一 道側門內中有一只兇猛的餓獅,犯人走入門內,定必給獅撕碎,當作點心;另一道側門通向 外邊,犯人若走入此內,則可獲得自由。所有罪名一筆勾銷,因為那是真神給他降福,能得 到真神降福的就不會是壞人。
  “國王不知道公主暗戀武士,又素來歡喜這武士,便索性更加以恩典,一道門中藏有一 只獅,另一道門中則藏著那個宮女,若然武士走入藏有餓獅的側門,那當然不必說,那是真 神也認為他有罪,應該充作獅子的點心;若然武士走入藏有宮女的側門,那么這武士非但沒 罪,還可以得那宮女為妻。”
  “決定這武士命運之日,公主也在場觀看,看臺就在兩道側門的中間。武士走過看臺, 抬頭盯著公主,眼中露出哀求饒恕的神情。公主是知道側門中的秘密的。”
  “這時只要公主一指,就可以決定這武士的生死命運。是將他指向藏有獅于的側門呢? 還是將他指向藏有宮女的側門呢?公主想起他把自己的情意付之流水,卻勾搭上自己的宮 女,妒忌之火無可抑止,要讓他與宮女稱心如意,結為夫妻,那是一萬個不能!可是她極愛 這個武士,若說要讓他給餓獅撕裂。充作點心,那又是一萬個不忍!這剎那問,無數幻象泛 上公主心頭,一忽兒現出武士與宮女配合之后,卿卿我我恩恩愛愛的情景;一忽兒現出武士 給餓獅撕裂、鮮血淋漓的慘象。一抬頭又看見武士充滿哀求的眼光,武士即將走過看臺,時 機間不容發,公主要將他指向哪一邊呢?是愿意見他與情敵結婚?還是讓他給餓獅吃掉?”
  陳天宇聽得入神,心中替那公主設想,也實是難以選擇。只聽得幽萍笑了一笑,續道: “當時華玉公主也就是這樣問桂華生:若然你是那位公主,你將武士指向那一邊,答題要合 華玉公主的心意,她可以隨心所欲,決定你的答題是對還是錯!”
  “這試題實是難到極點,既要揣摩故事中那位公主的心意,又要揣摩華玉公主的心意。 不論將武士指向那一邊,都可能給華玉公主說他不懂愛情,因為對愛情的看法,本就因人而 異。像故事中的公主,若將武士指向藏有獅子的那一邊,那可以解釋為因愛生妒,愛之汲也 就恨之極,恨之極也就是愛之極;若將那武士指向藏有宮女的那一邊,那可以解釋為因愛生 恕,愛到深時,一切為愛人設想,那么犧牲自己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可是華玉公主的想法 是怎樣呢?
  “桂華生想了一會,問華玉公主道:‘故事中假設的那位公主是東方古國的公主還是西 方古國的公主?’這故事本是歐洲的故事,傳到東方,遂也產生了許多大同小異的故事,給 說書人作為題材,桂華生本來知道的,但他卻明知故問。
  “華玉公主不明其意,反問道:‘是東方古國的怎么樣?是西方古國的又怎么樣?’桂 華生微微一笑,說道:,若是東方古國的公主,那就將武士指向藏有宮女的那一邊;若是西 方古國的公主,那就將武士指向有獅子的那一邊,東方國家主張寬恕之道,女子更是仁慈, 十九不忍見情人給餓獅撕裂;西方的女子對愛情著重‘獨占’,西諺有云:‘愛情有如眼 睛,不能容半粒砂子。’所以若是西方古國的公主,十九寧愿情人讓餓獅吃掉,也不愿他投 入別人懷抱。但假若那武士是中國人呢,他早就會察覺公主愛他,這事情根本就不會發生 啦!”
  “這答復甚是滑頭,但華玉公主心意其實不必費神猜測,不論桂華生怎樣回答,我們都 預料她必然滿意。
  “于是公主選定桂華生為駙馬,國王歡喜無限,下嫁之日。全國放假三天,盡情歡樂。 第二年公主生下一個女兒,駙馬給她取名冰娥,她便是今日的冰川天女。國王無子,只有華 玉公主一個女兒,所以外孫女冰娥,也有‘公主’的封號。”
  “兩人婚后,生活十分幸福,不知不覺過了五年。國王年老體衰,為了嗣君的問題,遂 引起煩惱。
  “本來依照西歐與中亞各國的規矩,女兒亦可繼承王位,若依照中國的習慣,則只有男 兒可以為君,女兒斷斷不能傳位。尼泊爾漢化日深,國中對于王位繼承的問題遂分為兩派, 一派主張擁立華玉公主,另一派則主張擁立國王的侄子。國王的侄子覬覦皇位已久,扶植黨 羽,暗育死士,對華玉公主甚為妒忌,兩派擁立之爭日趨激烈,平靜的小國,遂蘊釀了極大 的風暴。”
  “華玉公主不忍見自己的國家陷于動亂,遂和附馬商議,駙馬勸她放棄王位,避入西 藏,兩人合修上乘武功,將中土劍法與西域劍法溶于一爐,別創新派。華玉公主也覺得與駙 馬做一對神仙眷屬,比做女王要幸福得多,于是遂留書父王,悄悄走出深宮,來到西藏。公 主極得人心,心腹宮女數十人,舍不得她,一定要跟她同行,到了西藏之后,仗著駙馬與公 主超凡入勝的武功,遂選定亙古以來人跡罕到的念青唐古拉山作住址,在天湖之上,建起冰 宮,經過十多年的刻意經營,造成了今日的美景。建了冰宮之后,老一輩的宮女又陸續接引 了親戚中的若干幼女上山,服侍冰娥小公主,這些冰宮侍女與冰川天女一同長大,個個都學 得一身本領。”
  “公主出走的第三年,國王病故。侄兒繼承王位,聽說當時他到處搜索公主的下落,當 然搜索不到,日久也就淡忘。華玉公主避居大湖之后,對國事心灰意冷,又知繼位為王的堂 兄,暴虐驕奢,更不愿重履故土。華玉公主比桂駙馬先死,臨死之時,傳下遺命,不準冰宮 人等下山,除非冰峰倒塌,否則冰娥小公主也將終老仙山,不能再履塵世。”
  “公主死后,桂駙馬為她立廟建像,仿尼泊爾神廟的式樣,并在神廟四壁,刻下他夫婦 合創的拳經劍法,除冰川天女外,余人不準入內,成為宮中禁地。華玉公主死后的第二年, 桂駙馬也相繼逝世,冰川天女成了冰宮的主人,冰川天女也醉心漢學,所以給宮中的侍女, 都取了中國女子常見的名字。”
  冰宮侍女幽萍將故事說完之后,凄然笑道:“這故事好聽嗎?”月亮升至中天,已是午 夜時分了。
  陳天宇聽得心神俱醉,笑道:“這故事也還沒有結局,可以喜劇收場,也可以悲劇結 束。”幽萍道:“怎么?”陳天宇道:“異國情鴛,神仙眷屬,這故事美極了。何況這對神 仙伴侶還有一位真的美若天仙的女兒,我說呀,若然他們的女兒——冰川天女,他日若與那 白衣少年,也像他的父母一樣,結為神仙眷屬,那就是喜劇收場;若然冰川天女避不過那場 災難,喪身冰窟,那就是悲劇結束了。”幽萍忙道:“一定能避過的。一定能避過的!”陳 天宇道:“但愿如此!”抬首望天,月華如練,冰輪正滿,面對玉人,猛然想起芝娜,自己 與芝娜的結局,也不知是悲劇還是喜劇。
  陳天宇心頭悵悵,良久,說不出話。幽萍嫣然一笑,戳他額角道:“傻孩子,你想些什 么呀?”忽見陳天宇面色有異,似是側耳傾聽什么,幽萍凝神察聽,道:“咦,有人向這邊 來。”兩人閃身巖石之后,只見幾條黑影相繼奔來,東邊有人拍了兩下手掌,西邊也有人回 了兩下。陳天宇道:“咱們竄上高處,莫要給他們發現。且看看這幫人是什么路道?”兩人 都是上上輕功,施展起來,捷逾猿猴,攀上半山,仍然選了一處有利的地形,藏身在一塊凸 出來的巖石之后,憑籍月光,可以將下面俯瞰得清清楚楚。
  黑影相繼奔至,就坐在適才陳天宇與幽萍談話的地方,首尾相接,坐成一個圓圈。陳天 宇道:“這些人大約是什么幫會聚集,不是沖著我們來的。”陳天宇聽過鐵拐仙講述的江湖 常識,所以比幽萍知道的多。幽萍忽而笑道:“我們那兒以星期紀日,七日一周,從歐洲來 的客商,帶來一樣迷信,說是星期五又兼有十三的,主人兇兆。你看下面正是十三個人,我 記得今日又正是星期五。”陳天宇不覺失笑,道:“哪有這個道理。即有兇事,亦是偶 合。”聽幽萍談起日子,忽而心念一動,問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不是問星期,我是問 漢歷。”
  幽萍想了想,道:“我也沒心記日子,你們漢人的歷法又極之麻煩,有時月大,有時月 小,極不好記,只是我昨晚和今早都見城中有許多漢人趕市集買東西,聽他們說是準備過中 秋節的。”西藏是漢藏兩種歷法兼用,差異甚大,所以記不起漢歷,甚屬平常。陳天宇笑 道:“你曾隨小公主讀過許多漢歷,難道不知道中秋佳節乃是漢人最重要的節日之一,也就 是八月十五?,幽萍道:“這個我知道。怎么,八月十五又有什么關系?你盡問日子干 嘛?”陳天宇道:“我記起了冰川天女說過的話,咦,只怕你所說的真會巧合,真是兇 兆!”幽萍大為奇詫,問道:“什么?冰川天女說過什么話?”
  陳天宇道:“你記不記得我初到冰宮之日,那日正巧我前一位師父,蕭師父的仇人找他 算帳,幸虧冰川天女給打發了。”幽萍道:“當時我沒在場,不過后來聽她說過。聽說你蕭 師父的仇人叫做什么雷震子,這名字好怪。”陳天宇道:“我蕭師父的仇人共有三個,一個 叫雷震子,一個叫崔云子,一個叫王瘤子。王瘤子已給我師父打死。那日追到天湖尋仇的是 雷震子和崔云子,崔云子沒有出手。冰川天女用冰劍將雷震子打敗,雷震子當時就想自盡, 冰川天女說他被王瘤子愚弄,叫他若欲知詳情,可在今年八月十五到扎倫去看。你瞧此地正 是扎倫,今晚又正是八月十五。”
  幽萍更是驚詫,心想:“咱們的小公主從不下山,怎知此地今夜之事?”但相信陳天宇 不會說謊,問道:“你看下面十三人之中,可有雷震子在內?”陳天宇看了一眼道:“沒 有,這倒奇了。難道他竟會不來?嗯,你靜聽,他們說話了。”
  下面香火統繞,似是正舉行過什么儀式,只聽得一人說道:“怎么王瘤子這時候還沒 來?”陳天宇怔了一怔:原來這些人還不知道王瘤子已死!另一人道:“這是他約咱們到此 聚集的,怎會不來?”先頭那人道:“咱們不等他了,先談談吧。福大帥本來要咱們去保護 金本巴瓶的,現在不用啦,叫咱們通知門人,在年底以前,都趕到回疆去。”一人道:“怎 么又不用我們了?”先頭那人道:“聽說回疆哈薩克造反,有許多武當派的門人雜在其中, 非我們去對付不可。保護金本巴瓶固然極為重要,這事情也不輕松。所以福大帥并沒有小視 我們,各位兄弟不必多心。”陳天宇心中一凜,想起蕭青峰和鐵拐仙說過的各大劍派的歷 史。武當派本來是定有嚴規,不準過問政事的。后來在明末清初之際,出了一個卓一航,受 了女俠玉羅剎(即后來名震西域的白發魔女)的影響,離開武當山,走人回疆,另立新派, 幫助晦明禪師的徒弟楊云騁等抗擊清兵,于是武當派的門規,遂被打破。(諸事詳見拙著 《白發魔女傳》與《塞外奇俠傳》切這已經是差不多一百年以前的事情,其后到桂仲明作武 當派掌門,在回疆傳下的武當弟子亦甚多,十九都成為抗清的義士。比中原“正統”的武當 派,更得江湖景仰。
  陳天宇心中一凜,想道,“原來這批人是要去對付回疆的武當派弟子的。只是這和王瘤 子又有什么關系?怎么要等他呢?王瘤于和武當派的雷震子是結拜兄弟,照說也該是這幫人 的敵人呀!”正自不解,只聽得先前那人又道:“要對付武當派,非王瘤子來不行,咦,他 怎么還不來,難道他真的被武當派拉過去了?”
  那像是大哥模樣的人笑道:“兄弟休要如此疑心,王瘤子是咱們崆峒派中杰出的人物, 他苦心孤詣,故意與武當派的門下親近,混了將近二十年,所為何來?不就是想窺破武當派 劍法的秘密嗎?只要咱們能夠應付武當劍法的怪招,那么平定回疆之亂,就大有把握啦,王 瘤子既然約咱們在此聚集,諒來不會失信。”又一人道:“今春他與他的兩個把兄弟同來, 有人見過,只是這幾個月卻又沒了消息,不知有否意外?”先前那人道:“哪有這許多意 外?”這人道:“莫不是被雷震子絆住,脫不了身?”那像是大哥模樣的人道:“賢弟有所 不知,雷震子此人一心記掛報仇,他才不會理朝廷的閑事。他與王瘤子同來,為的就是向蕭 青峰報仇,他們來了數月,想來這仇定已報了,雷震子還有不回去的么?王瘤子今春派人向 我報信,就說過此事。說是他已想好藉口,不和雷震子再回四川,要留在此間啦。”陳天宇 聽了,毛骨驚然,想不到江湖之上,有如此陰險之人,陰險之事!心中暗道:“若然這番話 被雷震子得知,不知怎生感想?”陳天宇雖是滿清駐藏官員的兒子,但他自幼受蕭青峰慧 陶,對清廷殊無好感。
  月亮慢慢西移,下面諸人更是焦躁,“怎么還不來?”“王瘤子是怎么搞的?”“還等 不等他?”各種疑問的聲音,鬧成一片。又有人叫道:“我就不信武當派的劍法有那么厲 害,王瘤子不來,難道咱們就不敢去回疆么?”“不等他啦,不等他啦!”
  喧鬧聲中,忽聽得有人冷冷一笑,只見一堆亂石之后,突然跳出兩人,走在前面那人, 面上交叉兩道刀痕,似笑非笑。在月光之下,更顯得詭秘之極,可怖非常,此人非他,正是 武當派第二代的第一高手、王瘤子的把兄雷震子;后面那人,提著一把大弓,手拂弓弦,掙 然作響,正是峨嵋派的好手,雷震子的把弟崔云子。
  十三個崆峒派門人一齊驚起,為首的名叫趙靈君,是崆峒派的掌門人,抱拳道:“呵, 原來都是自己人,雷大哥,崔大哥,你們幾時來的?”雷震子冷冷說道:“來了許久啦。” 趙靈君道:“怎么不到這邊來坐?”雷震子道:“就因為不敢和你們攀自己人!”趙靈君面 色大變,知道他們的說話己全被雷震子聽去,料想今晚這一場惡斗,定所難免,當下向眾同 門打了一個眼色,朗聲說道:“雷大哥既然如此見外,那么請問雷大哥今晚到來,有何見 教?”
  雷震子道:“我特來告訴你們,王瘤子今晚不能來,以后也永不能來啦!”趙靈君道: “什么?”雷震子道:“你們要找他,可得到地府去問閻羅王啦!”崆峒門人齊都震動,趙 靈君喝道:“哼,你殺害了他!還敢到這里報訊!”把手一擺,十三個同門兄弟,排成圓 陣,將雷震子與崔云子圍在當中。
  雷震子昂首向天,哈哈大笑,冷冷說道:“可惜我沒有親手殺他!”他做夢也想不到締 交近二十年的結拜兄弟,竟然是崆峒派派來的“臥底”的奸細,神情悲憤,笑得極是凄涼。 趙靈君怔了一怔,道:“王瘤子不是你殺的?”崆峒眾同門紛紛喝罵。“還要抵賴?”“不 是你殺的又是誰殺的?”“哼,你當我們崆峒派是好欺負的嗎”雷震子心高氣做,加以氣恨 之極,再也不加分辯,只冷笑道:“王瘤子死有余辜,誰都可以殺他,你們若要報仇,沖著 我來便是。”趙靈君大怒,朝手一指,陣勢發動。雷震子冷冷一笑,與崔云子貼背而立,手 起一劍,刷的便刺向趙靈君命門要穴。
  趙靈君是至蝸派的掌門,武功自是非同小可,見雷震子來得勢兇,左手一招,雙指微 彎,用崆峒派的小擒拿手法,勾雷震子的手腕,右手長劍一指,還了一招“彎弓射雕”,劍 指兼施,只要雷震子攻勢一發,就立刻制著先機。哪知雷震子的“達摩劍法”全不依常軌, 只聽得刷的一響,雷震子的劍勢突然倒轉,反手一揮,趙靈君的一個師弟,正好從右斜方攻 上,恰恰給一劍削中,肩頭上連衣帶肉,給他削了一塊。
  趙靈君揮劍急上,叫道:“四方聯攻。叫他騰不出來。”崆峒派十三個弟子,分成三 組,每組四人,如潮水般的倏進倏退,趙靈君則居中策應,專門防備雷震子的怪招突擊。雷 震子與崔云子貼背而立,揮弓連劍,寸步不移,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陳天宇與幽萍從上面 俯瞰下來,但見人形幢幢,塵沙滾滾,弦聲掙掙,劍光霍霍,殺得個難解難分。
  幽萍悄悄說道:“雷震子劍法雖精,可惜未得達摩劍法的神髓。”陳天宇點了點頭, 道:“雷震子大約還可支持半個時辰,崔云子卻是難以應付。”崔云子的弓弦,本是蛟筋與 烏金合練,可以拉斷敵人的兵刃,算得是武林的一件異寶,但前次在薩跡給蕭青峰的拂塵拂 斷,后來雖經駁續,功效卻大不如前,同時使用這種奇門武器,若只是應付一個功力與自己 相當的敵手,還可以在兵器上占便宜,應付群毆,卻是難以發揮威力。
  在這里聚集的十三個人,個個都是崆峒派出類拔萃的人物,若然以一對一,雖然都不是 雷震子的對手,但分組輪攻,卻是搶盡上風。激戰之中,趙靈君突然飛身躍起,長劍一招 “橫江斷流”,從雷震子與崔云子的當中斬下,雷、崔二人正在應付囫方的攻勢,給他這樣 當中一斬,無法抽劍防御,迫不得已的兩邊一分,說時遲,那時快,崆峒弟子立刻填了空 檔,將兩人隔斷,使他們再不能貼背而立,陷入各自為戰的險境!
  趙靈君哈哈大笑,指揮一從同門,將兩人各自包圍,雷震子僅能仗著怪招自保,劍勢越 來越施展不開;崔云子更是應付為難,只聽得一陣陣叮叮哆咯的繁音密響,接著急促一聲, 聲如裂帛,崔云子狂叫一聲,左肩已中了一劍,弓梢了也給利刃割裂。趙靈君喝道:“崔老 二,你不是主兇,擲下弓來,饒你不死!”
  崔云子大笑道:“叫我向你們這批鼠輩投降么?哼,我崔云子縱然弓折身死,也斷不受 辱!”雷震子叫道:“好,這才是我的兄弟!”長劍一展,拼命沖刺,想突圍而出,與崔云 子會合,但給趙靈君截住,寸步難移。
  陳天宇對雷、崔二人,本是甚無好感,觀此一戰,心中暗道:“原來這二人也還有點骨 氣。”不禁起了同仇敵愾之心,再向下看時,只見兩人形勢更是危險,尤其是崔云子,雖然 揮弓力戰,那弓弦之聲,卻已沉啞。幽萍道:“此人性命已在呼吸之間,喂,你不去助同門 一臂之力么?”陳天宇道:“怎么?”幽萍道:“冰川天女的劍法源出武當,你學了冰川天 女的劍法,也算得是雷震子的同門呀。”陳天宇道:“好,咱們同去!”突然從巖石之后現 出身來,叫道:“雷震子你不要慌。我來救你!”
  崆峒門人與雷、崔二人都吃了一驚,抬頭望時,只見一對青年男女從山上直跑下來,在 中秋明月之下,看得清清楚楚,雷震子心上一涼,心道:“我道是什么高人,原來是蕭青峰 的徒弟!”要知雷震子自負不凡,武功也確在蕭青峰之上,連蕭青峰也不在他的眼內,何況 是蕭青峰的徒弟?
  趙靈君見這兩人不過是十六八歲的大孩子,臉上稚氣未消,蹦蹦跳跳的走來,哈哈笑 道:“你們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乳臭未除,就膽敢跑來送死!”雷震子也叫道:“你 們快走,陳公子,你報與你師父知道,我再不恨他啦!”
  陳天宇道:“就因為你不再恨我的師父,我才救你!”葛地身形一起,疾似流星,一劍 向趙靈君疾刺,趙靈君左手一帶,右劍平出,要把陳天宇摔倒,那料陳天宇的劍勢比雷震子 更怪。忽地劍鋒一轉,刷的便指到趙靈君胸前,趙靈君大吃一驚,幸而他功力深湛,經驗老 到,立即后身一仰,施展“鐵板橋”、的功力,頭向后垂,幾乎觸及地面,但覺劍風掠面而 過,頂上一片沁涼,饒是他閃避得宜,頭發也給割去一絡,趙靈君身子一挺,急忙拍出一 掌,陳天宇剛再出招,劍鋒給他掌力一震,也自刺歪。原來陳天宇劍法雖強,功力未到,與 趙靈君各有顧忌,心中都是暗暗吃驚,崆峒一眾高手,見他們的掌門被一個少年弄得如此狼 狽,不禁聳然動容。
  趙靈君一躍而起,叫道:“留心對付這個娃娃!”
  幽萍一躍而上,縱聲笑道:“還有我呢!我要用暗器打你了,你也得留心應付呵!” “暗器”本來就是要暗算敵人的一種暗器,天下打暗器之人,斷無預先言明之理。趙靈君不 覺又是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妮子有什么古怪的暗器,拿出來讓我瞧瞧。”幽萍雙指一 彈,只聽得唆嗤的暗器破空之聲,驟然襲到。趙靈君疑心這是梅花針,長劍一揮,舞起一圈 銀虹,護著身軀,忽聽得“波”的一聲,那顆形似珍珠的暗器,突被劍風震碎,一團寒光冷 氣,忽地發散開來,趙靈君首當其沖,不由自己地打了一個冷戰。
  這正是冰宮獨有,世上無雙的暗器——冰魄神彈,趙靈君功力雖高,給這股冷氣一沖, 也覺奇寒徹骨,刺體侵膚。大吃一驚,叫道:“真是邪門,趕快圍攻,叫他們騰不出手 來!”幽萍雙指疾彈,連發四枚冰魄神彈,打中三名崆峒門人,另一枚卻給趙靈君用金針縹 打飛,這三名崆峒門人功力較低,一更是牙關打戰,身軀顫抖,額上沁出汗珠。幽萍心道: “每人再奉送兩枚冰魄神彈,他們就禁不住啦,呀,可惜,可惜!我沒有多帶。”要知冰魄 神彈乃冰川天女從千丈冰窟之中,擷取冰魄精英,凝煉而成,除了在念青唐古拉山之冰峰之 外,其他地方,根本無法再煉,幽萍隨身只攜有十多枚,這種暗器,又是一經打出,即自行 消滅,化為烏有,故此打一枚就少一枚,幽萍也舍不得多用,略一遲疑,第二組輪攻的敵 人,早已將她圍住。
  幽萍嬌叱一聲,立即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那四個圍攻她的敵人又機伶伶地打了一 個冷戰,冰宮侍女每人都有一把冰魄寒光劍,乃是用冰峰特產的溫玉,浸在寒泉之中,經過 三年才煉成的寶劍,所以一出手便有一股冷氣,威力雖不及冰魄神彈的驟然一擊,但若沒有 練過內功的人,面對這團冷氣寒光,也是難以禁受。
  這十三個崆峒高手,功力雖有參差,但內功俱有根底,在冷氣寒光閃擊之下,雖覺甚不 舒服,也還抵受得住,趙靈君當中指揮,仍用前法,將雷震子、崔云子、陳天宇、幽萍四人 分隔開來,輪番搶攻。
  陳天宇與幽萍施展冰川天女的獨門劍法,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每一招都是倏然而來, 倏然而去,開頭三五十招,殺得那些輪攻的敵人,個個膽戰心驚,摸不清他們劍法的來路, 更休說近身攻擊了。趙靈君連連搖首道:“邪門,邪門!”幽萍笑道:“什么邪門!”冰魄 寒光劍一指,劍尖一彈,又發出兩枚冰魄神彈,趙靈君急發金錢鏢,打飛一顆,另一顆卻因 力度用得不當,未曾打飛,先自炸裂,正正打中趙靈君的面孔,奇寒之氣,竟然侵入了趙靈 君的眼睛。
  趙靈君有如觸電,眼睛立刻睜不開來,幽萍乘機一招“冰河解凍”,挽了一個劍花,寒 光劍一抖,一招化為三式,分刺上中下三路,這一手實是冰川劍法中最精妙之著,極能迷入 眼目,叫他分不出攻勢在哪一方,應付之時,便可能自行出鍺。自萍長處冰宮,臨敵的經驗 不多,又是少年好勝,意欲擒賊擒王,先把趙靈君刺傷再說,哪知一劍刺出,忽覺微風颯 然,趙靈君的身形一晃之間,已從自己右邊襲到,陳天宇要搶上教護,已來不及,只聽得 “啪”的一聲,幽萍的香肩竟給趙靈君的掌鋒掃了一下,冰魄寒光劍幾乎脫手欲飛,踉踉蹌 蹌倒退幾步。
  原來這一招的妙處就全在迷亂敵人眼目,幽萍在急促之間。卻想不起趙靈君的眼睛已睜 不開來,不見攻勢,不為所亂,趙靈君仍然是照平常應敵之法,仗著數十年功力,使出崆峒 “迷蹤掌”的巧招,追著劍環響動之處,驟然出手,幸虧他看不清楚,只掃著幽萍的香肩, 否則再下移數寸,就要觸及幽萍的酥胸,只這一掌就能叫幽萍重傷。
  趙靈君一招得手,立刻倒躍數步,把眼睛一揉,只覺眼前白蒙蒙一片,景物模糊,又驚 又怒,破口罵道:“好狠的賤人,非得把你的眼珠剜了,難消我心頭之氣!”指揮同門,自 己也仗著“聽風辨器”之術,圍著幽萍強攻。幽萍在冰宮侍女之中,雖然是數一數二人物, 真實的本領與敵人到底相差還遠,被趙靈君率眾一陣強攻,立刻險象環生,只能仗著精妙的 劍術與輕靈的身法,騰挪閃避,遮攔招架,再也騰不出手再發冰魄神彈。
  陳天宇見狀大驚,拼了性命,揮劍一陣連環疾刺,連使冰川劍法中的精妙招數,霎時之 間,只見寒光匝地,劍勢如虹,攻勢凌厲之極。要知冰宮侍女雖得冰川天女傳授,但卻無一 人學得齊全。陳天宇私學了密室石壁的劍法,又是從根本的功夫做起,所以反而比冰宮一從 侍女,更得冰川劍法的精髓。一輪拼命搶攻,竟給他殺開了一條血路,與幽萍會合。這時至 間門人所布的陣勢,因要應付陳天宇與幽萍這兩個新來的強敵,陣勢微見散亂,雷震子與崔 云子也沖出包圍,會合在一處了。
  這一來,四人分成兩對,共同應付崆峒門人的圍攻,雙方形勢,又告穩定下來。雷震子 做夢也想不到,只僅僅數月的工夫,陳天宇的武功就精進如斯,看來竟已超出了他的師父。 當下精神大振,達摩劍法使得進退自如,已與敵人有攻有守。崔云子的弓弦重又掙掙作響, 與敵人打得難解難分。
  月亮漸漸西沉,雙方已斗了一個多時辰,形勢又是一變。
  雷震子、崔云子二人,在久戰之下,已漸覺筋疲力竭,陳天宇與幽萍的劍法雖然精妙, 究嫌功力不夠,戰了個多時辰,亦是只有招架的份兒,趙靈君運劍如風,霍霍進迫,怒聲喝 道:“妖女,你可知道厲害了么?快將解藥拿來!”趙靈君被冰魄神彈的奇寒之氣侵入眼 睛,雖然仗著本身的內功火候,可以暫時抵御,但眼珠麻痛,有如受利針所刺,極不好受, 生怕時候一久,便成殘廢,故此著著進迫,要幽萍先將解藥拿出。
  幽萍佯作不知,笑道:“什么解藥?”與陳天宇雙劍合壁,連擋開了趙靈君的三招殺 手。趙靈君喝道:“你拿不拿來?你若再不拿來,我就是眼睛瞎了,也能殺你!”左手揉 眼,右手長劍一展,又是連下殺手,他雙眼紅腫,不住流淚,像綻開了的胡桃一般,同門見 了,個個暗暗驚心。幽萍甚是俏皮,雖在危險之中,仍是發聲冷嘲:“哈,我早叫你留心, 你不留心,怪得誰來?”她也學雷震子的模樣,與陳天宇貼背而立,雙劍相聯,又擋了幾 招,笑道:“我聽說你們漢人是男子漢流血不流淚,呀,你卻哭起來啦,不害羞么?”趙靈 君大怒,痛下殺手,指揮四個同門,一齊進擊,把陳天宇與幽萍的劍勢壓得施展不開。
  只是冰川劍法精妙非常,迫切之間,未能擊破,趙靈君大急,運足內功,痛下殺手,又 過了十余二十招,陳天宇與幽萍呼吸緊促,被他們攻得透不過氣來,看看就難以支持,趙靈 君的眼睛更覺刺痛,面前一片模糊,雙方都極焦急,正在緊張之際,忽聽得有人曼聲歌道: “中秋明月宜同賞,劍氣騰霄卻為何。”歌聲似是從很遠之處傳來,但卻來得非常迅疾,歌 聲甫歇,只見一個白衣少年,已笑吟吟的來到面前。
  這少年身法奇快,在場人等,無不吃驚,趙靈君橫躍三步,手捏劍訣,道:“閣下是哪 條線上的朋友,請問有何指教?”白衣少年冷冷一笑,朗聲說道:“我正是要教訓教訓你 們,你們崆峒派也是武林的一大宗派,前代創業殊不容易,你上一代的掌門烏蒙道長門規甚 嚴,也算得是位有道之士,到你的手上,卻倒行逆施,不怕愧對列祖列宗么?”白衣少年看 來不過二十來歲,說話卻是一派老前輩的口氣,趙靈君心頭火起,仰天打了一個哈哈,反而 冷笑道:“如此說來,閣下倒是想替我們崆峒派清理門戶了?”白衣少年正容說道:“一點 不錯,我正是不忍見崆峒派葬送在你的手上,所以才不怕麻煩,要管管你們。”要知武林之 中的規矩,清理門戶之事只有本派的尊長才有權處置,若然別派的人要代為清理,那人就一 定得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大宗師、老前輩,而今這白衣少年年紀輕輕,說話的口氣卻嚴然以 趙靈君的前輩自居。不但趙靈君被激起無名火起,所有崆峒派的門人,也無不惱怒。
  趙靈君揉揉眼睛,哈哈大笑,長劍一指,道:“我忝為崆峒派掌門,要勞老前輩代為清 理門戶,實在慚愧!只是我趙某冥頑不靈,難以聽你的教訓,請恕小輩抗命啦!”崆峒門 人,齊都大笑,笑那白衣少年狂妄不知自量。白衣少年不動聲色,眼光一瞥,橫掃全場, 道:“你們真要我動手嗎?”眼光如電,話語威嚴,一副執法者的口吻。趙靈君大怒喝道: “好小子,你活得不耐煩啦,快拔出劍來,看是你教訓我還是我教訓你!”白衣少年哈哈笑 道:“對付你們,何須拔劍!天宇,你們都退出去,免得礙我施展。趙靈君,你把同門都叫 上來,省得我多費手腳!”陳天宇應了一聲,與幽萍雙雙躍出圈子。雷震子驚異之極,臉上 一副疑惑的神情,心道:“這少年武功縱高,也未必能是趙靈君敵手;如今他卻要獨自對付 崆峒派的十三名高手,莫非他是狂人么?”陳天宇急道:“雷大哥,快退!”雷震子與崔云 子剛躍出圈子,只見崆峒十三名高手一涌而上,就在這同一瞬間,那白衣少年把手一揚,滿 空嗤嗤之聲,不絕于耳,接著是一片慘叫之聲,崆峒十三名高手,連趙靈君在內,一齊倒 地,個個掙扎呼號,卻是爬不起來。
  雷震子目瞪口呆,只聽得那白衣少年笑道:“趙靈君你服了嗎?”趙靈君功力較高,強 忍著疼痛,欠身坐起,說道:“多謝你的教訓,我們若然不死,必當銘記于心,請教閣下尊 姓大名。”他到底是一派掌門,慘敗之余,還不忘交代幾句場面說話,話中的意思其實是: “若然不死,必當報仇。”那白衣少年冷笑道:“你還想報仇,別做夢啦?你十三個人,個 個的琵琶骨都已被刺穿,死是死不了的,但再想逞能,那可是不行啦,好好回家去安份過活 吧!”
  此言一出,在場人等,又是大吃一驚!這少年在一舉手之間,連傷十三名崆峒高手,已 是駭人聞聽,而所傷之處又都是琵琶骨的要害關節,那簡直是不可思議。趙靈君不由自主的 用手一捏,觸手之處,琵琶骨果然碎了,只痛得他眼淚直流,百骸欲散,琵琶骨一穿,即成 廢人,縱有多強的武功,也施展不開,只能作尋常人所能做的體力操作了。白衣少年笑道: “饒你一死,還不知足嗎?好好地回家過活吧。”趙靈君沮喪之極,低聲說道:“還請閣下 開恩。將暗器取出,讓我們也開開眼界。他連中的是什么晴器,尚未知道。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嗖的一聲,拔出一把精芒四射的寶劍,道:“剛才用不著他,現在 可用得著了。”趙靈君膽戰心驚,未及說話,只見那白衣少年把寶劍擱在他的肩上,輕輕一 拍,登時似覺有一根長刺從骨頭里跳出來,那少年雙指一拈,在趙靈君眼前一晃,道:“瞧 清楚了!”這暗器非金非鐵,黑黝黝的好像一支短小的沒羽箭,那少年又在劍上一彈,寶劍 發出嘯聲,清越之極,趙靈君嚇得面無人色,道:“這是天山神芒和游龍寶劍!”白衣少年 笑道:“不錯,你現在可知道我的來歷了吧?”游龍劍是天山派的鎮山之寶,佩有這把寶劍 的人,不問可知定是天山派的嫡系傳人。排算起來,天山派的現在掌門唐曉瀾要比趙靈君高 兩輩,這少年若是他的衣缽傳人,那么輩份就確在趙靈君之上。
  那白衣少年依佯施為,片刻之間。將十三根天山神芒盡行取出,又對幽萍說道:“他武 功已廢,不能為患,不必叫他眼盲了吧。”幽萍對這白衣少年佩服之極,道:“依你的吩咐 便是。”取出專解奇寒之氣的陽和丸,叫趙靈君咽下,道:“你好好回去靜養三天吧。”
  趙靈君揉揉眼睛,沒精打彩,有如斗敗的公雞,向白衣少年施了一禮,在同門扶持之 下,落荒而逃,白衣少年哈哈大笑,對陳天宇道:“這一仗真是痛快之極!你這小子也好造 化,在冰宮住了三月,大非昔比了!”
  陳天宇道:“你不是和冰川天女在一起嗎?”白衣少年笑道:“她才不肯和我在一起 呢。我正要向你打聽她的下落。”幽萍急道:“那一日你不是和我們的公主比劍嗎?”白衣 少年道:“比劍之約,只有待之異日了。”幽萍道:“劍雖沒比成,你總該見著她阿!”白 衣少年道:“我未到冰峰之下,己發覺地震的預兆,我還會去送死嗎?”陳天宇道:“那么 說,你根本沒見著她么?”白衣少年道:“你擔心什么?我能逃得出,她豈有逃不出之理? 那日我向北逃,見她的影子向南方逃走,后來火山爆發,熔巖迸裂,要找也不成啦。原來她 還沒有回到冰宮嗎?”
  陳天宇與幽萍聽那白衣少年說曾見冰川天女逃走,稍稍寬心。那白衣少年道:“你們是 要去拉薩嗎?”陳天宇道:“是。”白衣少年沉吟半響,忽地掏出一個錦盒,道:“你父親 在福康安那兒,就托你將這錦盒交給福康安,省得我多走一趟了。”陳天宇接過錦盒,正欲 詢問,那白衣少年笑道:“你只替我交到便是。對你的父親大有好處。咱們后會有期,你也 不必再問啦。”又對雷震子道:“你也該回四川了,見著冒大俠之時,請代我問候一聲。” 揚手道別,霎眼之間,人影不見。雷震子連遇異人,傲氣盡消,目送那少年背影,好久說不 出話。
  陳天宇等四人歇了一陣,大邊露出曙光,四人分道揚鐮,雷震子與崔云子回四川,陳天 宇與幽萍去拉薩,一路無事。話休煩絮,這日到了拉薩,已是黃昏時分,街上行人熙來攘 往,好不熱鬧。
  陳天宇進到城內,便想向行人打聽駐藏大臣福康安的總部所在,幽萍忽道:“何必忙在 這一時,咱們先玩它一晚,看看拉薩的夜景,明天再去找你父親也不遲。”陳天宇微微一 笑,心道:“若然住進福大帥的官衙,要再出來玩可真是不能任意啦。”他曾答應陪幽萍游 覽拉薩,這時只好踐言,拉著幽萍的手,到處溜達。
  拉薩是西藏的首府,亦是世界著名的高城,在海拔三千多公尺之上,拉薩城背向崗底斯 山脈,四周的高山大嶺聳入云霄,層層峰巒上白雪皚皚,街市中平頂的房屋與帳篷交雜,與 內地城市的風光大不相同,從無數帳篷中發出點點燭光,更顯出拉薩之夜的一種神秘氣氛。 倚山(葡萄山)建筑的布達拉宮的尖頂發出閃閃金光,在雪山映照之下,極為壯麗。幽萍 道:“咱們到那里去看看。”陳天宇笑道:“這是活佛所住的宮殿,輕易怎能進去。我帶你 到下面的廣場去看吧。”
  布達拉宮下面的廣場,是拉薩城一個熱鬧的中心,四周全是帳篷,中央有各種各式的小 販攤檔,還有賣唱的、玩戲的、耍雜技的五光十色,目不勝收。幽萍長年住在冰宮,幾曾見 過如此熱鬧的人間景色,只覺那些燈色的煙霧,比冰宮中的美景還要悅目。他們看了印度人 的弄蛇妙技,又去看回疆來的哈薩克人耍的雜技,一個人表演吞劍,一個人表演吐火,表演 吞劍的人將一把長達三尺的利劍刺人口中,只露出一截短短的劍柄。幽萍道:“咦,這人的 武功豈非比那白衣少年還要厲害。”陳天宇道:“這是假的。”話說未完,那人將劍拔出, 輕輕一折,將利劍折為三疊,原來那是錫制的劍,可以折曲的。
  幽萍看得嘻嘻哈哈,好不開心。忽覺有人輕輕地碰了她一下,把手一摸,那柄隨身佩帶 的冰魄寒光劍竟然不見了!
  正是:
  鬧市神偷施妙手,冰宮侍女也驚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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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5:49:26 | 只看該作者
第 十 回 漠外隱神龍 高深莫測 荒山逢異士 虛實難知
  幽萍這一嚇非同小可,回頭望去,只見陳天宇正抓著一個人,叫道:“就是他!”冰魄 寒光劍的劍鞘還隱隱在他罩袍底下露出。幽萍急忙上前搶劍,那人忽地哈哈一笑,往人叢中 一鉆,一溜煙地跑了,陳天宇手中卻多出一件長衫。這一招正是扒手們慣用的“金蟬脫殼” 之計。
  陳天宇大叫“捉賊”,跟蹤追拿,陳天宇輕功雖好,卻遠不如那人溜滑,一晃眼間,那 人已溜出人叢。陳天宇撞得看熱鬧的東倒西歪,追出來時,只見那人已飛身跳上一座帳篷。 在這種三教九流會集的露大市場,扒手搶東西乃是常見之事,看熱鬧的人也不以為意,反而 罵陳天宇莽撞。
  陳天宇與幽萍擠出人叢,只見那個扒手在帳篷上捧著冰魄寒光劍細心觀賞,嘖嘖贊道: “好劍,好劍!”幽萍大怒,與陳天宇雙雙躍起,也飛身跳上帳篷,那人翩如飛鳥,三起三 落,已跳過幾道帳篷,落在廣場后面的空地。
  陳天宇心中一凜:這扒手的輕功竟然不在他們之下!這廣場是拉薩城內葡萄山下的一大 片空地,而布達拉宮就建在山上。這扒手奔上山坡,卻不是朝著布達拉宮的方向,而是向西 南方落荒而逃。陳天宇與幽萍緊緊跟蹤,總是距離數丈之地,追他不上。陳天宇暗暗驚奇, 道:“此人恐怕不是尋常扒手!”幽萍道:“管他是什么人,他把我的寶劍偷去,我就放他 不過!”
  扒手在前,兩人在后,風馳電逐,再追了片刻,已從山前追到山后,追入曠僻的山地, 山上布達拉宮的燈火,隱隱照見那人的背影,陳天宇叫道:“這位朋友,請別戲耍啦!”那 人不理不睬,一股勁地往前飛逃,冰魄寒光劍握在他的手中,正好借著寶劍的光芒給他照 路,追了一陣,雙方的距離更遠了。
  忽然那扒手又停了下來,只見前面一座房屋透出燈火,房屋形式甚怪,好像帳蓬一樣, 不是常見的方形房屋而是圓形的,四周圍有圍墻,氣派不小。那扒手奔到圓屋之前,縱身一 跳,跳上圍墻,避進屋內。
  幽萍道:“原來這里竟是強盜窩。”飛身跟入。陳天宇想勸她不可造次,已來不及,只 好跟她進去。
  眼睛一亮,只見大廳上點著兩行粗如兒臂的牛油燭,照耀得如同白晝,廳上坐著一位穿 著滿州服飾的武官,那扒手將冰魄寒光劍捧上,武官抽出來一看,“咦”的一聲道:“不 錯,是這把劍。那女子也來了嗎?”
  冰魄寒光劍名符其實,一離劍鞘,便是一片寒光,尋常人只要被這寒光冷氣一沖,立刻 便會暈倒。這軍官卻視若無事,把寒光劍在面前晃來晃去,連寒戰也不打一個。
  幽萍翩如飛烏,掠上臺階,叫道:“還我劍來!”那軍官盯了她一眼,道:“這劍是你 的嗎?呀,不對呀!”幽萍道:“什么不對?”那軍官瞇著一雙眼向她上下打量,道:“你 再走兩步看看。”幽萍大怒,縱身一躍,一揚手就是兩枚冰魄神彈,分打軍官與那扒手,那 軍官身法好快,只見他一伸手,就搶在扒手的前頭,用“千臂如來”的接暗器手法,將兩枚 冰魄神彈都接到手中。冰魄神彈給他一捏,都在掌心爆裂了,一縷縷寒氣在他指縫之間透 出。
  幽萍冷笑道:“你知道厲害了么?還敢不敢要我的寶劍?”冰魄神彈的寒氣,離身數 尺,就已刺體侵膚,何況在掌心捏碎?幽萍只道他定然禁受不住,必要討饒,那料這軍官把 手掌一攤,隨手在衣上一揩,將冰水抹干,“咦”了一聲:“這暗器倒有點邪門,幸虧是 我,要是別人,不冷死也得大病一場。”
  陳天宇不由得心中大駭,這軍官手捏冰魄神彈,仍是若無其事,這份本事,看來不在白 衣少年之下。他正欲上前行禮,幽萍已欺身急進,左掌一揮,右掌劃了一個圓弧,掌勢飄 忽,似左反右,這是達摩掌法中一個厲害的擒拿招數,那軍官搖搖頭道:“越發不對了!” 手臂一伸,倏的抓下。陳天宇大吃一驚,看這軍官出手,凌厲無比,只恐幽萍受傷,心急之 下,不假思索,飛身一掠,拔劍便刺。那軍官道:“好俊的功夫,后輩之中,也是不可多見 的了!”口中說話,手底不緩,左臂又倏一伸,陳天宇只覺手指一松,長劍已給他夾手搶 去,人也被抓著。
  那軍官雙手齊出,將陳天宇與幽萍都抓了起來,隨手一擲,兩人還未叫出聲音,都已被 他輕輕的擲落一張有靠背的椅上,端端正正地坐著,絲毫也沒有受傷,力度用得之妙,真是 不可思議。
  陳天宇與幽萍睜大了眼,只見那軍官微微一笑道:“這兩把劍還你們不難,但你們可得 實說,究竟是何人?”陳天宇道:“家父是薩迦宣慰使陳定基。”那軍官呵呀一聲道:“原 來是陳公子,適才得罪了。”又問幽萍道:“你呢?”幽萍賭氣不答,那軍官道:“適才冒 犯,實是出于一場誤會。我以為你是另一個女子,誰知你和她所用的寶劍,雖然相似,你的 武功卻與她差得太遠!所以我連說不對,不對。”此言一出,陳天宇與幽萍都跳了起來,幽 萍搶問道:“你見到什么女子了?”那軍官道:“你到底是她什么人?”幽萍道:“我是她 的侍女!”那軍官點了點頭,道:“唔,這就對了。那你的主人又是何人?”
  幽萍不知這軍官是何樣人,心中拿不定主意,那軍官道:“我姓龍,名叫靈矯,排行第 三,朋友嫌我名字難記,都叫我做龍三。陳公子想必聽過我的名字?”陳天宇心中一凜,原 來眼前這位其貌不揚的軍官,就是福康安帳下第一奇人——龍三先生!
  陳天宇曾聽父親說過,說福大帥帳中,有一個不露面的神秘幕客,人稱龍三先生,官銜 只是參贊,但福大帥卻對他言聽計從,邊疆的許多措施,都是出于他的計劃。據說此人本領 之高,不可思議,福康安在情況最復雜的拉薩做駐藏大臣,幾年來全無風險,得龍三之力不 少。但龍三之名,也只是福康安手下的若干要員知道,外間知者絕少。即如蕭青峰與陳天宇 談起時,對龍三的本事,也極表懷疑;認為真有大本事的,必不會在福康安手下做一個小小 的參贊。陳天宇也認為師父說的有理,但后來在冰宮之時,與鐵拐仙談論當今的武林奇士, 提起龍三,鐵拐仙卻大為佩服,說龍三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人物。當時陳天宇曾問起 龍三的事跡,但鐵拐仙卻不肯多說,只說若有一日能夠下山,那時他也許要帶陳天宇去會一 會他,可惜等不到下山,鐵拐仙就已死了。
  今日陳天宇目睹龍三的武功,始知名下無虛,不由得大為佩服。龍三笑道:“怎么,可 以將你主人的名字見告了吧?”幽萍仍不知道龍三是何等樣人,眼光閃爍,主意不定。陳天 宇道:“你幾時見過那女子的?”龍三道:“你也認得她的主人嗎?”陳天宇道:“她的主 人便是冰川天女!”
  龍三臉上掠過一絲驚異的神色,道:“嗯,原來是冰川天女,我還以為冰川天女只是神 話傳說中的人物,原來真有其人!”幽萍道:“你幾時見過她的?”龍三道:“就在前三天 的晚上。”陳天宇道:“怎么見著的?”龍三道:“她到我這里拿了一件東西去。”幽萍冷 笑道:“她會拿你的東西?”言下之意,不大相信。
  陳天宇道:“什么東西?”龍三避而不答,道:“也不是什么要緊的物事,但我不愿讓 她拿去,可惜當時留不住她。”原來前三天晚上,有一個女子到龍三的家中盜去了一份龍三 所擬訂的,駐藏大臣準備怎樣去迎接金本巴瓶的計劃,那女子輕功超妙之極,龍三趕出去和 她動手,她出手如風,手上的寶劍,又寒光閃閃,刺人眼目,龍三和她交手五招,占不了半 點便宜,在寒光閃爍之下,面貌還未曾看得清楚,那女子忽地格格一笑,道:“神龍妙技, 亦不過如此!”突然一記怪招,將他逼退,飄身走了。這女子的怪異行徑,令見多識廣的龍 靈矯也捉摸不定,故此才有今日的一場誤會。
  陳天宇與幽萍聽了龍三先生的敘述,各有所思,陳天宇心道:這女子必是冰川天女無 疑。幽萍卻想道:冰宮中什么奇珍異寶沒有,咱們的小公主豈會看上塵世的東西?冰宮多 寶,許多異派中人聞風覬覦,這人想必是不懷好心,故意捏造這一番說話,想套取口風,探 聽咱們公主的秘密。她哪里料想得到冰川天女所盜取的文件,比什么奇珍異寶都重要得多。
  幽萍神色有異,龍靈矯是何等樣人,早看出她的疑心,便也不再多問,將冰魄寒光劍發 還給她。陳天宇正待告辭,龍靈矯忽道:“陳公子,你們如不嫌蝸居屈膝,請在這里住宿一 宵。明日我和你到福大帥官衙,你爹也會在那里的。”陳天宇問道:“家父也住在衙門里 嗎?”龍靈矯道:“不,他在外邊租有房子,明日是福大帥約他談話,聽說他很快就可以再 回薩迦了。”
  第二日一早,陳天宇、龍靈矯去見福康安,留下幽萍在龍家等候。駐藏大臣的衙門就設 在拉薩市中心大昭寺附近,路上龍靈矯問起冰川天女的一些事情,陳天宇盡自己所知的說 了,龍靈矯更是暗暗稱異。
  到了府衙,龍靈矯叫陳天宇在簽押房稍候,過了一陣,里面的侍從傳出話來,叫陳天宇 進去。陳天宇踏上石階,便聽得龍靈矯的笑聲道:“陳大人,我說你今日有意外的驚喜之 事,你不相信,你看是誰來了?”陳天宇走進屋內,只見一個年約四旬的滿洲貴官坐在中 堂,雙目炯炯,眉字之間卻似隱有重憂。坐在這貴官旁邊的人,正是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
  陳定基喜出望外,叫道:“宇兒,快來拜見福大帥。”陳天宇依官場之禮,見過了福康 安之后,侍立在父親身邊。福康安望了陳天宇一眼,道:“令郎一表人材,雛鳳清如老風 聲,將來的功名富貴,我看定在老大人之上,可喜可賀呀!”陳定基道:“全仗大帥栽 培。”陳天宇對這套官場應酬,心中甚是厭煩,不待福康安問活,便道:“福大帥,有一個 人托我帶一件東西給你。”
  福康安詫道:“有人托你帶東西給我?什么東西?”陳天宇從懷中掏出白衣少年給他的 那個錦盒,雙手捧上,福康安打開錦盒,內裹乃是一份文書,福康安展開一看,面色倏變, 忽地按著那份文書,問道:“這是誰交給你的?”面上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情,陳定基惴惴不 安,望著兒子。
  陳天宇道:“是一位在路上相遇的少年書生托的。”陳定基不知這是什么東西,心中暗 罵兒子荒唐,怎好隨便將陌生人所托的東西交給福康安。福康安卻并不發怒,只向龍靈矯招 一招手,示意叫他來看,龍靈矯瞥了一眼,道:“福大帥,你的心事可放下來了,哈,陳公 子,你這位朋友可幫了我們不少忙呀!”
  陳定基莫明所以,只聽得福康安道:“這事情奇怪透了,陳兄,你說實話,你那位朋友 是什么人?”陳天宇道:“萍水相逢,我還未知道他的來歷。”龍靈矯道:“那還用說,定 然是位大有本領的人,但據我看來,這文書不是他盜的。”福康安道:“怎樣見得?”龍靈 矯道:“若然是他所盜。他就不會轉彎抹角的托人送回來了。”福康安沉吟不語,龍靈矯 道:“這類的江湖異人,行事多出人意外,我看陳公子所說的也是實情,大帥不必查問了。 咱們正有用著陳公子之處呢!”福康安翟然說道:“不錯,咱們還是商量怎樣迎接金本巴瓶 的事要緊,陳兄,請坐。”
  陳定基按捺不住,間道:“敢問大帥,那是什么文書?”福康安道:“是皇上御制,八 百里加緊送來的詔書。”陳定基“啊呀”一聲,面如土色,既然是這樣緊要的文書,何以會 到了陌生人的手上,而且又轉到了自己兒子的手中?心中七上八落,不知是禍是福。只聽得 福康安又道:“詔書上寫明由京中護送來的金本巴瓶,將經由哪條路線,每日在何處歇宿的 日程也寫得清清楚楚,按這日程,準定在明年大年初一,送到拉薩,要我們郊迎五百里,送 到拉薩之后,將供奉在大昭寺。一應儀式,也都在詔書上注明了。我自上次的邪報,已知道 金瓶即將離京,正在焦慮,何以這份詔書還不送到,又不敢請示,現在可安心了。”
  陳定基嚇得冷汗都流出來,怔怔地望著那個錦盒,又看看兒子。只聽得福康安續道: “只是如此一來,顯明這份詔書曾在途中被人劫了,送詔書的侍衛,下落也還不知,將來皇 上追究,這罪名也著實不輕。”龍靈矯道:“大帥放心,這份詔書已到了我們手上,將來待 侍衛到時,咱們就當是他送來的好了。他也怕擔當不起護衛不力的罪名呵!這詔書曾在中途 失去的事情,一定不會讓皇上知道的。”福康安道:“你怎知那道詔書的侍衛是死是生?” 龍靈矯道:“若然是死,依江湖上的規矩,既然送來錦盒,盒中還當附有匕首或其它報警的 東西。”福康安“哼”了一聲,依這種江湖上的規矩,他實在不大相信,但事已如此,也只 好由之了。
  龍靈矯道:“我倒是擔心,金瓶會不會在中途失事?”福康安道:“一定不能出事!若 然出事,我們駐藏官員的頭,都要被砍掉!龍先生,你看,咱們好不好按照原來的計劃迎接 金瓶?”他可不知,這計劃的草案,也已經給冰川天女盜去。若然知道,恐怕更要嚇死。
  龍靈矯沉吟半晌,忽地瞥了陳天宇一眼,道:“仍按原來的計劃迎接金瓶,只是略有修 改。”福康安道:“怎么修改?”龍靈矯道:“原來的草案,是由我襄助大帥,坐鎮拉薩, 主持大典,現在改為由我去迎接金瓶。”福康安眼光閃動,神氣遲疑。要知龍靈矯是他倚為 左右手的人物,若然不在身邊,他生怕會有危險,龍靈矯道:“若有不逞之徒欲劫金瓶,多 半會在中途動手,拉薩警衛森嚴,當可無慮。我另派師弟侍候大帥,縱有飛賊,想他也能應 付得了。”龍靈矯的師弟名叫顏洛,就是在市集之中,施展空空妙手,偷去了幽萍的冰魄寒 光劍,將他們引進龍宅的人。此人功力雖遠不如師兄,輕功卻有特殊的造詣。福康安雖覺師 弟不如師兄,不大放心,但權衡利害,欲要保證金本巴瓶能夠安全到達拉薩,也確乎需要有 龍三這樣的人物去主持。只好點了點頭。龍靈矯道:“到時還要請陳公子相助。”陳定基忙 道:“小兒懂得什么!”龍靈嬌笑道:“知子莫若父,陳公子有一身驚人的技業,陳大人還 要替他客氣么?”福康安道:“龍先生推薦的一定錯不了,好,就這樣辦吧。”陳定基推辭 不了,只好和兒子謝恩。
  龍靈矯微微一笑,道:“還要麻煩陳大人。”陳定基詫道:“我是一介文官,能做什 么?”龍靈矯道:“到時我和陳公子率領數騎,走在大隊之先三十里,替你們探道。陳大人 率領一千精兵,郊迎五百里,就請福大帥即行委派陳大人做迎接金瓶的專使。”陳定基道: “龍先生,這、這不是開玩笑嗎?我怎么會帶兵?”龍靈矯道:“又不是去打仗,既不必你 去沖鋒,又不要你來布陣。領兵還有什么不會的嗎?陳大人是翰林出身,熟識朝廷禮儀,由 你做郊迎金本已瓶專使,那是最適當不過的了。”
  按理來說,陳定基只是薩邊宗一個地方的宣慰使,不過四品文官,實在還沒有資格做迎 接金瓶的專使,只是福康安對龍靈矯言聽計從,而且見龍靈矯先請派其子,再請派其父,其 中大似含有深意,再想起那詔書是由陳天宇交來,送詔書的人雖然未必就是想劫金瓶的人, 但也一定有些關連,現在由陳定基做迎接金瓶的專使,若有差錯,唯他是問,那送詔書人既 是陳天宇的朋友,陳天宇也就不敢不盡力保護金瓶了。
  福康安略一思量,立刻決定,叫記室寫了委任的文書,笑道:“陳大人遠滴窮邊,多年 來深受委屈了。這回去迎接金瓶,上達天聽,事情過后,恢復原職,甚或升遷,都有希望。 這正是一個好機會呀。”陳定基想想也是道理,雖覺責任重大,也只好硬著頭皮接受。龍靈 矯又笑道:“陳公子有什么有本事的朋友,到時也請幫忙。”此言暗指幽萍,陳天宇聽了, 不覺心中一凜。
  這剎那間,陳天宇由幽萍而聯想到冰川天女,暗自尋思:“鐵拐仙勸她去劫金瓶,白衣 少年勸她去保護金瓶,她都沒答應。可是她又到龍家去偷文書,雖不知那是什么文書,但想 來和金本巴瓶定有關系。若是她來劫瓶,這卻如何是好?難道幽萍與我還能與她作對嗎?” 只是父親已答應擔任迎接金瓶的專使,陳天宇也只有答應了。
  計議已定,福康安端茶送客,陳定基帶了兒子,告辭出衙,一路上又驚又喜,對兒子 道:“此事情真是萬萬料想不到。我來到拉薩之后,屢次進謁大帥,請他撥款重修宣慰使的 衙門,并增派武官防衛,否則便請他將我免職,讓我告老還鄉,他卻既不準我辭職,又不允 我所請,一拖就拖了幾個月,弄得我頂著個薩迦宣慰使的空銜,卻變成了在這里跑衙門、吃 閑飯的人。真是沒有意思。想不到今日無端端卻委派我做迎接金瓶的專使。”陳天宇道: “既然推辭不了,那么咱們只有小心去做就是。薩迎的情形怎樣?”陳定基道:“宣慰使的 衙門被那場火毀了十之七八,我又不在衙門,土司更是無所顧忌,擅作威福了。不過他對你 倒好像念念不忘,上月他還派人向我一再查詢你的消息。”陳天宇想起土司迫婚之事,不覺 苦笑。
  陳定基所租住的房子距離總衙不過兩條街,片刻就到,那是普通的兩進民居,陳定基宦 囊有限,只雇了一個看門的人,里面四壁蕭條,與宣慰使衙門的氣派,相差極遠。陳天宇隨 父親走進廳房,打開房門,忽見一個少女,笑盈盈地立在當中,正是冰宮的侍女幽萍。
  陳定基嚇了一跳,陳天宇忙道:“這位姑娘就是和我同來拉薩的人。嗯,你是怎么來 的?”幽萍笑道:“我不耐煩在龍家等候,便向他家的人要了你們的往址,自己摸來了。這 位老人家是尊大人嗎?”依照漢人禮節,福了一福。陳定基一看,這少女花容月貌,剛娜多 姿,比那土司的女兒不知勝過幾許,心中想道:這女娃子配宇兒倒是不錯,只是行事太過神 出鬼沒了。”
  陳天宇見父親怔怔地看著幽萍。笑道:“爹,她是仙女呢。”幽萍道:“呸,胡說,胡 說!”一付嬌弦的神態,陳定基眉開眼笑,道:“真的像一位仙女。”幽萍道:“老爺子也 拿我取笑,我不依!”陳天宇道:“爹,她真的是仙女呢。你聽我說說她的故事。”當下將 冰宮中的遭遇與這幾個月來的經歷,都告訴了父親。只聽得陳定基目瞪口呆,真像聽一個神 仙故事一般。
  自此幽萍便在陳家居下,他們暗中尋訪冰川天女,卻是總無消息,不知不覺到了隆冬臘 月,福康安已定下期限,要他們去迎接金瓶了。
  依照原來的計劃,陳天宇隨龍靈矯先一日出發,幽萍亦和他同行。陳天宇將心中的顧慮 對幽萍說了,幽萍笑道:“若然咱們公主來到,她要劫金瓶我便助她劫金瓶。到時你快快逃 開,我不打你便是。”陳天宇想起,更是擔心。
  龍靈矯選了三匹藏馬,十二月十五動身,準備在二十三趕到丹達山口與北京護送金瓶來 的人會合,丹達山口南行百余里之地,地勢險峻無比,盜匪如毛,最易出事。
  一路上龍靈矯與陳天宇甚為相得,幽萍卻對他不大理睬,隆冬臘月,山野雪蓋,極是難 行,幸得陳天宇的武功已是今非昔比,要不然真是難以抵受。
  龍靈矯每一處都細心察視,又加是山路險峻,所以雖有良馬,亦不過日行百里。走了七 天,才進入丹達山的山區地帶,龍靈矯松了口氣,說道:“行過這一段山路,明日一早便可 以到山口和他們會合了。”陳天宇道:“京中不知派誰來送金瓶?”龍靈矯道:“聽說是由 和碩親王主持,大內的八大高手也全部來了。”陳天宇道:“這八大高手的本事如何?”龍 靈矯笑道:“夠資格稱為大內高手的,大約總不該在你我之下。”看來他也并不怎樣把這八 大高手放在眼內。
  前面兩峰相夾,山道盤旋,愈走愈窄,走過一個山拗,忽見前面三騎健馬,排成一線, 馬上騎士都是一色黑色衣裳,頭上戴的也是黑色的氈帽,在雪地里黑白相映,甚是搶眼。前 面那騎的騎客偶然回頭,陳天宇一瞧之下,不覺吃了一驚,此人非他,正是在日喀則客店中 曾見過的陜甘大俠麥永明。陳天宇知道麥永明是要搶金瓶的,心中暗暗叫糟。在日喀則之 夜,陳天宇沒有露面,麥永明看了他們一眼,好像不很注意,只是催同伴緊緊相連,提防坐 騎跌倒。
  陳天宇悄悄說道:“前面那騎是陜甘大俠麥永明。”龍靈矯笑道:“你認識的人倒不 少。麥永明雖有陜甘大俠之名,倒不怎樣扎手,后面那兩騎卻厲害得多。”陳天宇道:“他 們是誰?”龍靈矯道:“瞧這背影,似乎是終南派的兩位高手,武氏兄弟。”陳天宇又吃一 驚,他曾聽鐵拐仙談過當代英俠,這武氏兄弟乃是順治年問武元英大俠的重孫,他們的祖姑 婆便是大山七劍之一的武瓊瑤,他們這一家一向隱居在終南山,不料而今也來到西藏。
  前面是連接兩座山峰的一條羊腸窄道,忽聽得馬鈴叮襠,一騎阿拉伯種的高頭大馬飛奔 而來,騎在馬背上的人披著一件大紅袈裟,更是觸目,幽萍和陳天宇都失聲叫道:“嗯,是 他!”這人正是曾兩闖冰宮,打死鐵拐仙的那個紅衣番僧!陳天宇驚奇之極,當日他分明受 了重傷,師父說他非過三年五載,不能恢復,如今不過僅僅過了四個月,看他神態,已是威 猛逾前。
  那紅衣番僧一聲嗆喝,做馬奔來,麥永明閃瑟不及,幾乎給他撞倒,麥永明大怒,呼的 一掌朝他馬頭一斬,那番僧手臂一抬,麥永明身軀凌空飛起,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武家兄 弟在馬背上一縱,四掌齊推,那番僧大叫一聲,跌下馬來。劈面就是兩拳,武家兄弟罵道: “好個不講理的東西!”兩兄弟心意如一,倏的轉身大喝——一個飛起左腿,一個飛起右 腿,那番僧手掌一按,旋身變招,忽聽得那匹阿拉伯馬一聲狂嘶,原來是受不了驚嚇,竟然 失足跌倒,翻下山坡,下面是百丈深谷,峻巖鱗峋,亂石如筍,跌下去定然粉身碎骨,
  那番僧呆了一呆,忽見武家兄弟飛身疾起,一個拉著馬的右面后蹄,一個拉著左面后 蹄,竟然硬生生的把一騎健馬拉了上來,兩兄弟把馬抬起,往后一擲,力度用得甚巧,那馬 也是良馬,落在地面竟然沒有受傷。
  武家兄弟顯了這一手非凡的武功,番僧一看,知道討不了便宜,把剛剛發去的掌式,倏 的一變,單手在巖石上一按,身軀也凌空飛起,這時麥永明已安安穩穩的落在馬背上,正想 出手阻攔,武家兄弟道:“麥大哥,讓這廝過去。”麥永明一低頭,只聽得呼的一聲,紅衣 番僧龐大的身影己從頭頂掠過,落在那匹阿拉伯馬的背上。
  龍靈矯笑道:“這番僧武功不俗,若然以一敵一,武家兄弟討不了便宜。”陳天宇見著 殺師仇敵,氣紅眼睛,那番僧驟然見著他和冰宮侍女,也吃了一驚,馬鞭啪的一響,又朝他 沖來。
  陳天宇反手拔劍,在馬背上挽了一個劍花,忽聽得龍靈矯用尼泊爾話罵道:“禿驢,滾 開!”出手比陳天宇的劍招更快。只見他一個順手牽羊,便把紅衣番僧從馬背上提了過來, 猛的向后一摔,阿拉伯馬仍然向前沖去,這番僧武功也確是高強,在半空中一個扭腰,竟然 在毫無憑藉之下,使了一個“鯉魚翻身”,又落在馬上。只是他接連受了兩個挫折,亦已垂 頭喪氣,不敢再逞威風。將那匹馬勒著,怔怔地望著龍靈矯。
  龍靈矯不再理他,催陳天宇快走,陳天宇狠狠地盯了那番僧一眼,龍靈矯道:“這番僧 和你有仇么?”陳天宇道:“不錯,他是我殺師仇人。”龍靈矯頗感詫異,心道:“這番僧 的武功雖較陳天宇為高,但只不過勝在功力而已,以陳天宇的武功而論,奇招妙著,連我也 未見過,他的師父必然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何至于被那番僧所殺?”無暇多問,只道: “現下不是報仇之時,快快走吧。”陳天宇只好跟著龍靈矯策馬前行。這時前面那三騎已過 了對面的山拗,武家兄弟回頭望望他們,神情也是甚為詫異。
  龍靈矯道:“好,跟著前面那三騎,但也不要相距太近。”陳天宇道:“龍先生,你剛 才用的是什么手法?”龍靈矯笑道:“也不過是極尋常的順手牽羊招數而已。那番僧若不是 目中無人,橫沖直闖,也不至于被我借力打力,只一招就將他摔個筋斗了。”龍靈矯說得甚 為謙虛,但一式普通的招數,竟被他使得出神入化,武功之高,確是駭人聞聽,陳天宇不由 得更為佩服。
  走了一陣,后面馬鈴又響,只見那紅衣番僧撥轉馬頭,遠遠的跟在背后。陳天宇道: “這禿驢是尼泊爾的國師,他便是想劫金瓶之人。”龍靈矯道:“不要理他,憑他這點武 功,不足為患;前面只恐還有更厲害的人物,咱們多加小心。”說話間,忽見前面三騎一齊 停下,龍靈矯急叫陳天宇和幽萍勒馬,在相距十余丈之地,駐地而觀。
  只見山拗口一個枯瘦僧人,面容黝黑,一付印度的苦行僧的模樣,倚著巖石,地下放著 一個破盂,還的一根竹杖,那苦行僧正伸出手來,似是向前面三人抄化。
  麥永明與武家兄弟相對看了一眼,武老大道:“好,給他!”麥永明摸出一錠大銀,向 盂缽一丟,那苦行僧咕嗜咕嗜他講了幾句,忽然伸出手來,朝麥永明的頭頂一摸,龍靈矯笑 道:“這僧人給他賜福哩。”麥永明似乎不明白這是印度僧人的祝福儀禮,肩頭一縮,那苦 行僧的手掌緩緩落下,卻仍然按到麥永明的肩上,這剎那間,麥永明渾身如燭電,躍出丈 許,大聲叫道:“邪門,邪門!”
  武氏兄弟叫道:“好,我也隨緣樂助。”兩兄弟都摸出一把碎銀,向那僧人擲去,那僧 人雙袖一揚,兩把碎銀盡入他的袖中,那僧人雙袖一擺,將碎銀都傾了出來,倒入盂缽。武 氏兄弟用的是天女散花的暗器手法,加上他們的勁力,這兩把碎銀,比十幾枝金錢漂同時齊 發,還要厲害得多,不料這苦行僧卻視若無事,一揚手就都接了過去,兩兄弟都不禁呆了。
  只見僧人緩緩行來,雙手一伸,又要給武家兄弟“賜福”。武家兄弟急道:“不勞多 禮!”同以大力金剛手法往上一擋,只覺觸手之處,其軟如棉,絲毫無可著力之處。兩兄弟 吃了一驚,陡然間,只覺一股潛力推來,兩兄弟急忙收勁,躍出丈許,試一個呼吸,知道并 沒受到內傷,不取多所糾纏,急忙乘馬而去。
  龍靈矯索馬前行,那僧人咕嗜咕嗜他說了幾句,又伸出手來抄化。龍靈矯道:“這兩個 小娃娃沒錢,都由我出吧。”那印度僧人道:“隨緣樂助,多少不拘。”陳天宇一怔,這苦 行僧竟然會說漢語。只見龍靈矯也摸出一把碎銀,像武家兄弟剛才那樣,向苦行僧擲去,陳 天宇與幽萍都感奇怪,明明那武家兄弟已吃了虧,何以他還是用這手法?
  正是:
  驚見風波平地起,奇僧異士顯神通。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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