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scuz! Board

 找回密碼
 立即注冊
搜索
熱搜: 活動 交友 discuz
樓主: 梁迅瑋
打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梁羽生——《白發魔女傳》

[復制鏈接]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1#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1:01:44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回 毀寨剩馀哀 情留塊土 試招馀一笑 慨贈藏珍
  慕容沖怒道:“又是你這個老匹夫。”鐵飛龍喝道:“老夫要你的命!”慕容沖勁拳搗 出,鐵飛龍橫掌一接,正如石堂遇著鐵掃把,“砰”然一聲,兩人都給對方的勁力撞得歪歪 斜斜退過一邊。
  玉羅剎精神大振,一招“星橫斗轉”,將連城虎的雙鉤攔過一邊,慕容沖奮身再上,鐵 飛龍已搶過來接住。
  這一來形勢大變,鐵飛龍叱哼連聲,按著五行八卦方位,強攻猛打,慕容沖沉腰坐馬, 好像釘在地上似的,見招拆招,見式破式,分毫也不移動,這兩人一個是掌力沉雄,一個是 神拳無敵,一攻一守,只打得砂石紛飛,官軍們紛紛走避。
  玉羅剎少了一個強敵,,一口劍龍飛鳳舞,著著強攻,將連城虎與應修陽殺得心驚膽 戰。正激戰間,忽聞得鐵飛龍問道:“你的珊瑚妹子呢?”玉羅剎心頭一震,連城虎左鉤一 拉,右鉤一插,玉羅剎轉身稍遲,衣袖竟給撕去一片。玉羅剎勃然大怒,反手一劍,喝聲 “著!”連城虎雙鉤回救不及,“波”的一聲,肩胛骨給劍刺穿,玉羅剎忽地哈哈狂笑,連 城虎與應修陽拚命奔逃,玉羅剎如癡若狂,竟然不曉得追趕。
  鐵飛龍駭然心驚,叫道:“你怎麼啦?”呼呼兩掌,強掃慕容沖中盤,慕容沖打了半 夜,氣力上已吃了虧:見同伴敗逃,無心戀戰,奮力一架,轉身亦逃。
  鐵飛龍心知有異,搶過來將玉羅剎扶著,玉羅剎狂笑如哭,鐵飛龍道:“敵人都已逃 啦!”玉羅剎一跤跌落地上,叫道:“爹,我對不住你!”鐵飛龍駭極說道:“有話慢 說。”玉羅剎大痛之後,繼以激戰,這時只覺百骸欲散,迷迷糊糊,雙眼一合,暈了過去。
  鐵飛龍道:“可憐的孩子,你累夠啦!”這時山寨已化成灰燼,火勢尚自向林中蔓延。 鐵飛龍千辛萬苦,歷了叁年,始采得鐵珊瑚和玉羅剎的下落,不料遠道趕來,卻正湊得上見 山寨毀滅。心頭鹿撞,狂跳不休,把眼四望,官軍都已逃凈,寂無人聲,火光中只聞得林鳥 驚飛,猿猴哀叫。
  鐵飛龍叫道:“珊瑚,珊瑚!”聲音散人林中,有山峰回響。鐵飛龍引吭高呼,過了許 久,兩個女嘍兵爬了上來,她們是僥幸逃脫躲在山腰茅草中的。
  兩個女嘍兵不知鐵飛龍是何等樣人,但見他穿的是平民服飾,山頭上又已無官軍,料他 定是寨主朋友,爬了上來,泣然說道:“鐵寨主早已死啦!”
  鐵飛龍一痛飲絕,他有這個女兒,料不到萬水千山尋蹤覓跡,竟不能見上一面。
  良久良久,鐵飛龍才說得出聲,聽女嘍兵將這幾日來山寨的變故說後,虎目流淚,狂叫 道:“我來遲了!”
  女嘍兵見此情形,駭然說道:“老先生莫非就是威震西北的鐵老英雄?”鐵飛龍立如僵 石,眼睛如定珠,腦海中正飄浮著鐵珊瑚兒時活潑嬉戲的影子,對女嘍兵的話聽而不聞,就 像立在山頭的一尊石像。
  女嘍兵又發現了臥在地上的玉羅剎,這一嚇更是非同小鄙,走過去推了兩推,玉羅剎轉 了個身,渾如未覺,女嘍兵嚇得慌了,跑過去抱著鐵飛龍的腿叫道:“鐵老英雄,你看看我 們的寨主!”
  鐵飛龍倏然醒轉,哽咽說道:“你們放心,這個乾女兒我再也不能失了!”玉羅剎轉了 個身,叫道:“珊瑚妹,我替你報仇!”鐵飛龍心頭一震,想道:“是啊,我還應替女兒報 仇!”玉羅剎又轉了個身,叫道:“卓一航,你好……”鐵飛龍無限傷心,他已從女嘍兵口 中知道今晚之事,心道:“可憐你愛錯人了。他是官家子弟出身,所少的正是綠林豪杰的氣 概,凡事拿不起放不下,對婚姻大事也是一般。縱沒有他的師叔阻攔,你們兩人也并不匹 配。”這時忽覺自已女兒的眼光還要比玉羅剎高明,心中更覺凄苦。
  鐵飛龍走近兩步,聽得玉羅剎又狂笑道:“哈哈,你們都走啦!珊瑚子,你走得好,鳴 珂,你這小子也走得好,一航呀一航,有你走得不好!……”鐵飛龍知她痛極瘋狂,一手把 她拉到懷中,忍著悲痛,輕輕喚道:“裳兒,你看看,我在這兒。”
  玉羅剎悠悠醒轉,看了鐵飛龍一眼,掩面大哭,鐵飛龍道:“咱們父女相依為命,今後 不耍再走散了。”玉羅剎道:“爹,我保護不了珊瑚妹妹,我真該死!”鐵飛龍道:“這個 怪不了你,別哭,別哭,你帶我看珊瑚的墓吧。”他勸玉羅剎別哭,自己卻滴出淚了。
  玉羅剎牽著鐵飛龍的手,默默走下山谷,女嘍兵跟著下山,沿途呼喚,有十多個逃得性 命的女嘍兵聞聲聚集了來,見玉羅剎面色慘白,雙唇緊閉,誰都不敢說話,跟著她直走到谷 底那兩個新建的墳墓之前。玉羅剎撮土為香,拜了叁拜,鐵飛龍坐在墳頭,凝望夜空,不言 不語,似乎連眼淚也沒有了。
  鐵飛龍與玉羅剎一個坐在墳頭,一個立在墓前,相對無言,不覺東方已白。女嘍兵道: “寨主,死者不能復生,咱們回去吧。”
  玉羅剎一聲凄笑,道:“你叫我回到那里去?”女嘍兵想起山寨已成灰燼,同伴十九傷 亡,數載經營,毀於一日”,真是欲歸無處,大家咽淚傷心,又都不敢說話。
  再過一陣,朝陽升起,陽光已從樹葉叢中透下深谷,女嘍兵正想再行勸說,忽聞得山口 外有人馬行走之聲,玉羅剎倏然跳起,怒道:“哼,他們還想斬盡殺絕?”鐵飛龍跳上山 坡,手扳大石,說道:“讓他們進來,我要把他們都埋在山谷?”兩人都以為來的定是官 軍,一腔怒氣,緊張待敵。
  那山谷前日被崩雪所封,雖然給女嘍兵掘開,僅可供一人一騎通過。鐵飛龍伏在山上, 準備官軍一人山口,便將大石推下,將他們生埋!
  不一刻,谷口旗幟飄揚,馬蹄得得一彪人馬,列成單行走進。鐵飛龍怒吼一聲,手推大 石,玉羅剎忽然叫道:“且慢。”那塊大石已帶著塵土滾下山坡!鐵飛龍急忙住手,看清楚 時,只見走入山口那彪人馬,竟全是娘子軍!
  玉羅剎叫道:“糟,不是官軍!”和鐵飛龍飛身撲去搶救,那塊石頭滾得甚快,到了山 腰,碰著另一塊凸出來的巖石,突然凌空飛墮,其勢猛極!玉羅剎和鐵飛龍身法再快,也趕 不上那塊大石下墮之勢!
  鐵飛龍叫聲:“不好!”隊伍中走在前頭的一名女將,突從馬背上飛身掠起,手舞長 槍,向飛墮下來的大石一撞,只聽得“喀嚓”一聲,長槍斷為兩截,女將震得在半空打了一 個斗,跌下來時,怡怡落在馬背,姿勢美妙之極!而那塊大石也飛過對面山坡落下山澗中 了!
  玉羅剎不禁叫道:“好功夫!”那女將催馬上前,微笑問道:“來的可是練寨主嗎?” 玉羅剎見那女將一身紅裳,問道:“正是,你可是江湖上稱為紅娘子的女英雄嗎?”那女將 躬腰答道:“不敢,小闖王叫俺問候姐姐。”這時隊伍中走出十馀女兵,群呼寨主,玉羅剎 一看正是自己的部下。紅娘子道:“制將軍李巖昨日統兵攻下縣城,和饑民聯合,把省城開 來的“剿匪軍”全殲滅了。我們奉小闖王之命,請姐姐出山。不料來遲一天,致令山寨被 焚,無法挽救,特來請罪。”
  玉羅剎道:“山寨遭劫,乃是我的疏忽,這些姐妹蒙你收容,我是感激不盡。”問那些 女嘍兵道:“你們逃出來的,已全部在此了麼?”女嘍兵一齊泣下。玉羅剎一數,連跟自已 的十馀名在內,一共剩下二十七人,算來五百馀女嘍兵,逃生的不到十分之一,想起那些多 年來同生共死,如同姐妹的部屬,不覺潸然淚下。
  紅娘子道:“姐姐不必悲傷,當今天下大亂,無家可歸者何止千萬,要登高一呼,豪杰 立聚。那時姐姐再練一支巾幗雄師,易如反掌。”玉羅剎苦笑不語,紅娘子道:“李巖在城 中忙於撫恤流亡,叫我代問候姐姐。”玉羅剎道:“誰是李巖?”紅娘子道:“他是小闖王 部下的“制將軍”“官名”,也是俺的漢子。”玉羅剎道:“失敬,失敬!”鐵飛龍走了過 來,與紅娘子相見,彼此聞名,各自仰慕。鐵飛龍道:“尊夫可是兵部尚書李精白的公子 麼?”紅娘子道:“正是。”玉羅剎眼睛一亮,卓一航的影子從腦海中突然掠過,不覺百感 交集。
  原來紅娘子乃河南的女盜,名氣雖不如玉羅剎大,在江湖上也頗有聲名。李巖則是河南 杞縣的舉子,父親李精白曾做到兵部尚書的大官。因此李巖的出身和卓一航頗有相同之處, 但李巖父親早死,所以他父親的官雖然比卓一航的祖父還高一級,但在家鄉的聲勢反不如卓 家赫。
  李巖也像卓一航一樣,學書學劍,文武全才。一年河南鬧大災荒,李巖看到災民凄慘的 情況,很為同情,曾自動拿出積存的幾百石糧食賑濟災民,還做了一首“勸賑歌”勸其他豪 紳也拿出谷米來。其中有幾句是:“官府徵糧如虎差,豪家索債如狼豺:
  可憐殘喘存呼吸,魂魄先歸泉壤埋。”
  他作了這樣的歌來“勸賑”,當然觸了其他豪紳之忌,結果被逮捕下獄,捏以煽動饑民 “造反”的罪名,監獄像一個洪爐,將他鍛成鋼,所以後來紅娘子帶兵攻下杞縣縣城之後, 他也就跟紅娘子走了。
  玉羅剎也曾聽到過李巖的名字,可沒料到他和紅娘子已成夫婦,更投料到他現在已是闖 王部下的一個將軍。所以初初聽紅娘子說出李巖的名宇時,還不知道便是這個曾做“勸賑 歌”的李巖。
  這剎那間,玉羅剎突然想起了卓一航來,心想:“義父常說卓一航是官家子弟,和我恐 難相配。那李巖何嘗不也是官家子弟?他和紅娘子卻結了大好良緣。”殊不知李巖與卓一航 出身雖然相同,生活的道路卻有差異,李巖早已脫胎換骨,這就非卓一航所能相比了。這道 理玉羅剎卻是想不通的。
  再說紅娘子和玉羅剎相見之後,請她同回縣城。玉羅剎想了一想,也便答允。
  廣元的景象與前幾天已不大相同,數萬饑民被李巖編成了雄赳赳的隊伍,他們雖然大半 沒有兵器,但揭竿為旗,削木為兵,一個個精神飽滿,儼如一支訓練有京的雄師。
  玉羅剎看了這樣的景象,暗暗嘆服。抬頭見街道通衢之處,掛起白布橫幅,上面斗大般 的字寫著:“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不覺展眉喝“好”! 這幾句話簡有力,一點酸溜溜的味道都沒有,甚對玉羅剎的胃口。
  營門開處,李巖迎了出來,紅娘子笑道:“我替你將貴客接來了。”李巖一笑迎人,對 玉羅剎道:“現在豪杰紛起,闖王大軍,即將自秦嶺西出,先取潼關,後爭豫楚。練寨主可 愿加盟麼?”玉羅剎沉思有頃,說道:“這天下是你們的了。我也幫不了什麼。我的部屬請 紅姐姐照顧,我可要走了。”李巖本以為玉羅剎必定加盟,聽了此話,頗出意外。
  李巖不知玉羅剎另有心思。玉羅剎聽了李巖勸她加盟之後,心中想道:“珊瑚妹妹之仇 未報,我怎能困在軍中?而且加盟之後,想和卓一航相見,那就更是難了。”要知玉羅剎對 卓一航又怨又愛,她惱根之時,雖然也曾想過要和卓一航決絕,但怨氣稍消,卻又念念不 忘。
  李巖見她拒絕,頗為不快。紅娘子道:“練姐姐,你的山寨被官軍所毀,此仇豈可不 報!”玉羅剎哈哈笑道:“有你們在,我何必操心?軍旅之事,非我所長,我又素性不羈, 但愿一劍縱橫,無拘無束,咱們各干各的,不也好麼?”李巖心想:怪不得她有女魔頭之 號,果然野性難馴。收容了她,只恐她亂了軍紀。便也不再提了。
  李巖剛剛攻下縣城,軍務甚忙,附近的幾股盜匪,都來投附,先派人接洽,要糧要餉, 鬧成一片。玉羅剎坐在一旁,看他發付,只見他來者不拒,一一接納,問明了部隊人數之 後,立即發放糧餉,鬧了半天,這些人才心滿意足,各各散去。
  玉羅剎奇道:“你怎麼這樣對付強盜頭子?”李巖道:“請姐姐指教。”玉羅剎道: “我在南之時,有我向各路山寨要財物要糧草,那有顛倒過來,反給他們之理?”李巖微微 一笑,心道:“你以力服人,怎能成得大事?”紅娘子在旁代答道:“若非這樣,他們也不 肯心甘情愿來投靠我們了。朝廷駐在川兩省的大軍,正想對我們各個擊破,我們若不聯成一 氣,只恐立足也難,更莫說西出潼關,揮鞭北上了。”玉羅剎道:“但綠林強盜也有各種各 類,你不擔心有人騙你們的糧餉嗎?”李巖說道:“姐姐說的是,我們自當分別對付。不過 那是以後之事,而且綠林講義氣的多,我們不能因為有一二敗類,便都閉門不納。”玉羅剎 道:“你也說得是。”頓了一頓,忽道:“你有多少糧餉,可以發付他們?縣城中有多少存 糧和庫銀,我也略知大概,只恐不足饑民一月之用吧?”李巖苦笑道:“那有以後再想法子 了。”玉羅剎忽笑道:“加盟我是不加了,但我倒有一點小小的禮物要送給紅姐姐。”紅娘 子搖手道:“姐姐不必客氣。”玉羅剎道:“這禮物你不收也不行,明日你帶一隊女兵和我 到明月峽吧。”說完伸了一個懶腰,打哈欠道:“看你們忙忙碌碌,我也頭昏眼花。哈,我 可要睡啦!”李巖忙叫人收拾房間,請玉羅剎和鐵飛龍歇息。
  第二日一旱,紅娘子果然率了一隊女兵,隨玉羅剎再到明月峽,紅娘子見她行事怪異, 心頗生疑。臨行前悄悄對李巖道:“她不知要送什麼東西給我,何以興師動眾,如此緊 張?”李巖笑道:“此事我已料到七八,你但去無妨。我送你們一程。”送出域外,李巖勒 馬待回,玉羅剎忽道:“你也一同去吧。”紅娘子心想:“這女魔頭怎麼如此不近人情,他 軍務繁忙,你又不是不知道?”紅娘子以為丈夫必定不會答應,不料李巖微微一笑,竟答應 了。
  紅娘子道:“今日不是還有兩股綠林頭目要約你見面嗎?”李巖道:“叫副將軍替我代 見吧。”命隨從攜令回城,毫不猶疑隨玉羅剎同往。
  明月峽的山寨已化成灰燼,玉羅剎在燒焦了的泥土上徘徊一陣,默默無言。李巖道: “姐姐不必心傷,官軍毀了我們一個山寨,我們便要占他十個州府。”玉羅剎忽道:“你腰 懸寶劍,想必也精於劍術的了了咱們反正無事,在這里試幾招如何?”
  紅娘子氣往上沖,心道:“哼,這個女魔頭說什麼送澧物,卻原來要伸量我們。”正想 發話,忽見李巖向自己拋了一個眼色,示意叫她不要作聲。
  李巖最初也怔了一怔,隨即笑道:“我的劍術怎能與姐姐相比。”玉羅剎道:“我歇了 兩天,無人對手,手也癢了,你用佳肴美酒招待我,倒不如陪我走上兩招,我更領你 情。”.
  李巖道:“好,請姐姐進招!”玉羅剎劍訣一捏,劍來如風,一縷青光,直刺李巖手 腕,李巖的劍術是太極派名手王同所授,劍鋒掠下,順勢挽了一個平花,不救敵招,反刺敵 足,玉羅剎道聲:“不錯!”瞬息之間,連變兩招,一劍下斬,一劍上挑,李巖摸不清她攻 勢所在,長劍當胸一劃,用“如封似閉”的劍式,將敵劍封出外門,那知玉羅剎的劍法奇詭 異常,劍勢未收,手心的勁力向外一頓,劍招又發,這一招來得更狠,劍尖閃閃,.竟從左 側刺到頸項,李巖滑步一轉,左手虛晃,右足直踢玉羅剎纖腰,這一招卻是“武松醉打蔣門 神”中的連環腿家數,他的劍術不足應付,拳腳上的功夫也施展出來,玉羅剎“唔”了一聲 道:“也還配合得好?”鐵腰一折,長劍卷地刺來,李巖只足一跳,長劍一轉,險險避過這 招,玉羅剎越攻越疾,劍光霍霍,只見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影子,紅娘子倒吸了”口涼氣,心 道:“這女魔頭果然名不虛傳!”忽見玉羅剎長劍一絞,搭上了李巖的寶劍轉了兩轉,鏗鏘 有聲,紅娘子道聲:“不好!”縱出場心,只聽得玉羅剎一聲長笑,兩人倏忽分開。紅娘子 莫名所以,李巖插劍歸鞘,拱手說道:“練女俠劍法天下無雙!佩服,佩服!”
  玉羅剎面色一端,道:“那是你過譽了!”旋又笑道:“我在叁十招之內,不能奪你的 劍,我的禮物你有資格取了。”紅娘子好生納悶,心中罵道:“天下那有這種送禮之法?送 禮之前先要伸量人家!誰希罕你的禮物!”李巖卻道:“那麼我先多謝了。”
  玉羅剎緩緩向山巖邊走去,邊走邊說道:“昨日我見識了你的文才智略,今日又見識了 你的武藝,這禮物付托得人了。”玉羅剎的山寨依著山勢建,山巖送尚有燒焦的木柱。玉羅 剎橫掌一劈,將木柱打折,向紅娘子招手道:“請你們順著這里掘下去,將地下的木頭掘出 來。”
  紅娘子好不生氣,道:“索性我多叫些人來,一并給你清理了這瓦礫場吧。”此話暗存 譏誚,玉羅剎面色一沉,道:“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會回到這兒來了,還清理它作甚?”玉 羅剎叁年多經營的山寨毀於一旦,給紅娘子的話撩起傷心,聽不出話中所含的譏諷之意。
  紅娘子見她傷心,好生過意不去,心道:“這女魔頭脾氣雖怪,性情卻是率直。”指揮 女兵掘地,把埋在地中的木頂掘了起來,掘了一陣,忽覺泥土甚松,女兵一鋤掘去,陷了一 個大洞,再掘一鋤,當的一聲,鋤頭偶著一塊石板,玉羅剎一躍而下,將石板揭開,只見寶 光耀目,金銀珠玉,堆滿窟中。原來這正是玉羅剎數年來勒索強盜頭子的貢物,以及搶劫富 戶的積聚。
  掘地的女兵嚇得呆了,紅娘子也頗為驚詫,只有李巖微微發笑,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 中。
  玉羅剎道:“請你們把這些東西都搬出來。”女兵們那曾見過這些珍寶,躡手躡腳,小 心冀冀的一件一件捧了出來,生怕碰壞似的。玉羅剎笑嘻嘻的對鐵飛龍解釋,那枝珊瑚是從 那個強盜頭子手中搶來,那塊綠玉又是那個幫會舵主所貢,甚為得意。鐵飛龍皺眉說道: “你費這麼大心機弄來這麼多銅臭之物干嘛?”玉羅剎笑道:“爹,你見過高手下棋博彩 嗎?他們并不在乎區區彩物,但有了彩物,卻更增加下棋的興趣。我以前在陜南壓服綠林, 迫他們向我進貢,也不過等於棋手之要彩物罷了。”鐵飛龍這兩日來愁腸百結,卻給她的話 逗得開眉一笑。
  紅娘子帶來的女兵將金銀珠寶都搬出來之後,玉羅剎對李巖一揖說道:“區區薄禮,送 給賢伉儷添軍餉。”李巖道:“那麼我替災民和兄弟多謝你了。”玉羅剎隨手提起一個金馬 鞍,黯然說道:“這是你們以前的老寨主王嘉胤叫他的兒子送給我的,現在他已死了,你將 這個馬鞍交回給他的兒子王照希吧,算我給他的婚禮。”
  紅娘子道:“你自己不選一兩樣東西留念嗎?”黑道上的規矩,出手做案,總不能空手 而回,若然是碰到有來頭的人,不便劫時,那就取一文銅錢也是要的,這是圖個吉利的意 思。如今玉羅剎將這批經數年積聚,價值連城的贓物拱手送奉,因此紅娘子也按黑道上的規 矩,叫她取回一兩樣東西。
  玉羅剎哈哈一笑,道:“我從此洗手不干,退出綠林,還要這些身外之物做什麼?”哈 哈一笑之後,眼珠一轉,忽道:“好,我要一樣東西。”彎下腰軀,在地上拾起一塊泥土, 道:“我到這里叁年多了,很少在一個地方住過這麼久。我很熟悉這泥土的香味。”送到鼻 端聞了一聞,又道:“這泥土還染有我姊妹的血,再沒有什麼東西比這個更值得留念了。” 將泥土放人懷中,興鐵飛龍打了個招呼,如飛下山。紅娘子大聲呼喚,只見玉羅剎衣袂飄 飄,頭也不回,逕自去了。正是:異寶奇珍都不要,留泥土寄深情。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 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2#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4:42:50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回 六月飛霜 京城構冤獄 深宮讀摺 俠女送奇書
  半月之後,玉羅剎和鐵飛龍已馳騁在成都平原之上,兩人都是黑夜玄裳,跨著棗紅健 馬,頗惹人注目。鐵飛龍曾勸玉羅剎喬裝男子,玉羅剎笑道:“我要為巾幗裙釵揚眉吐氣, 為何要扮男人?”鐵飛龍一笑作罷。幸他二人武藝高強,公門中人,縱有認識玉羅剎的,碰 著她也不敢動手。
  這一日他們到了彭縣,離成都只有百馀里了。玉羅剎忽道:“爹,你這兩日可曾發現大 路上常有公人出沒嗎?”鐵飛龍道:“人不擾我,我不擾人,咱們有自己的事情,理他們干 嗎?,”玉羅剎道:“不然,他們好像是追捕強盜。”鐵飛龍道:“你不是洗手不干綠林了 嗎?官差追捕強盜,那是極尋常的事情,怎理得這麼多?莫非你又手癢難熬,想找人殺了 嗎?”玉羅剎笑道:“爹,正是這樣!”鐵飛龍道:“要殺也得找個好對手,像這些稀松膿 包的捕頭,殺了他也沒意思。”其實玉羅剎也并沒意思找捕頭殺,只是她見鐵飛龍自女兒死 後,絲是郁郁不歡,所以一路上,常常找些話逗鐵飛龍說笑,好讓他漸釋愁懷。
  黃昏時分,兩人在萬縣投宿,進了客店,玉羅剎忽道:“爹,我瞧見捕頭們留下的暗 號。”鐵飛龍道:“什麼暗號?”玉羅剎道:“他們追捕的好像還是重要犯人呢,客店外的 墻壁上畫有一只花蝴蝶,那是成都名捕甘天立的標志,他擅用毒藥蝴蝶鏢,見血封喉,是綠 林的一個大敵,我在明月峽時,曾有黑道的朋友,請我去除他。我見到成都路遠,官軍勢力 又大,誠恐去了,山寨會給官軍乘虛攻襲,所以沒有答應。甘天立還有一個把兄叫做焦化, 外家功夫,頗有火候,也是成都的捕頭。剛才我見甘天立留下的暗記,就是留給他的把兄焦 化,叫他速速趕到飛狐嶺攔截犯人的,若非重要犯人,那須他們二人聯同追捕。”鐵飛龍 道:“管他什麼犯人,還是不要招惹閑事為妙。此地靠近成都,咱們若貿然出手,必驚動他 們與咱們做對。咱們雖然不怕,但行程那是必然受阻的了。”
  玉羅剎抿了抿嘴,笑道:“爹,我看你越來越怕事了!”鐵飛龍佯怒道:“誰說我怕 事,將來到了京城,你再瞧瞧我的。”玉羅剎一笑不語,在房中坐定之後,正想吩咐店小二 開飯,房門敲了兩下,門開處卻是掌柜走來,掩了房門,低聲問道:“這位娘子可是練女俠 麼?”玉羅剎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掌柜的陪笑道:“小的客店招待來往客商,黑 道上的朋友,有時也來借住。不瞞你老,朱寨主也曾在這里住過,提過你老的名字。”玉羅 剎道:“那個朱寨主?”掌柜的道:“綽號火靈猿的那位寨主。”玉羅剎道:“哦,原來是 火靈猿朱寶椿,他在這附近落草嗎?”掌柜的道:“正是。”說著慢慢從懷中摸出一封信 來。
  火靈猿朱寶椿是以前川陜邊境的大盜之一,曾參與過劫王熙希的金馬鞍之事。玉羅剎 道:“這封信是他給我的嗎?”掌柜道:“不是,是另外一個客人給的。他先是提起朱寨主 的名號,想送信給他,後來改了主意,留信給你。”玉羅剎奇道:“什麼客人,他又怎會知 道我到這里?”掌柜的笑道:“川兩省黑道上的朋友,誰不認識你老人家。你還沒來,風聲 早已播到這兒來了。這個小地方算小的客店還像個模樣,這位客人料你老人家不來則巳,來 了大半會住在這兒。”玉羅剎給他一捧,微微笑道:“好,我倒要看他是誰?”從掌柜手中 把信接過,拆開一看,只見上面畫著一只怪手,鮮血淋漓,并無文字。玉羅剎道:“哈,原 來是他,他到底遇到什麼事了,你說!”掌柜的道:“他沒有說,小的也不敢問。他畫得很 匆忙,剛剛畫好,門外就傳來馬鈴之聲,他把信交給了我,就翻後墻走了。”玉羅剎道: “哦,原來如此,怪不得他連一個宇也沒有寫。”問道:“後來來的那位官差是不是蝴蝶鏢 甘天立!”掌柜的道:“正是,你老人家怎麼知道?他還和另外一位官爺在一起。”玉羅剎 道:“他在你的客店外面留下標志啦!”掌柜的嚇了一跳,道:“什麼?他知小店和黑道上 有來往嗎?”玉羅剎道:“不是,他是約同伴去追捕那位客人啦。”頓了一頓問道:“你知 道飛狐嶺在那兒?”掌柜的道:“離這兒十多里,是到川西的小路之一。”玉羅剎道: “好,你給這位老爺子燒幾味小菜,就要辣子雞丁,樟茶鴨,抓羊肉、爆叁樣好啦。爹,這 幾樣小菜你挺歡喜的是不是了另外再燙一壺汾酒。”掌柜的見玉羅剎對鐵飛龍甚為恭敬,還 口口聲聲叫他做“爹”,大為驚異。玉羅剎笑道:“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玉羅剎,你也叫我 玉羅剎好啦。不必稱什麼“老人家”,對這位老爺子你才應叫老人家。”鐵飛龍道:“哈, 我也還不服老哩。”掌柜的道:“是。兩位老人家都說的是。哎,我叫慣了嘴,改不了。”
  掌柜的告退之後,鐵飛龍笑道:“你的名氣倒很大,我在西北混了幾十年,到了四川, 就給人當成糟老頭子啦。”玉羅剎也笑道:“爹是成名的老英雄,小一輩的還不配認識你 呢。”鐵飛龍道:“那個留信給你的是什麼人?”玉羅剎道:“是羅鐵臂,以前在川邊境的 米倉山安窯立寨,和朱寶椿他們都是同時給我收服的。後來官軍大舉進襲,西各路寨主都逃 竄了,我也就不知他的下落了。想不到今晚他卻出現在這兒。他雖然有點名氣,武功也很不 錯,卻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盜,不知為什麼成都的兩個名捕硬都要追捕他。爹,他和我有過 點香火之情,孝敬過不少東西。俗語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我得到他的孝敬,他有難告 急,我不能袖手不理。”鐵飛龍笑道:“你想去打架是真。既然他是你的舊屬,我不攔你。 我和你同去吧。”玉羅剎道:“幾個捕頭,何須勞煩到你。你坐著喝酒,不到天亮,我就回 來!”
  玉羅剎出了客店,施展絕頂輕功,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飛狐嶺下。飛狐嶺只是一座小 小的山崗,玉羅剎在嶺的這邊,就聽得那一邊的殺之聲,心道:“哈,來得正是時候,他們 果然動起手啦!我且看看羅鐵臂的武功進境如何?”叁五之夜,月光皎皎,玉羅剎上了山 頭,俯首下望,只見山腳小路上叁個人圍著羅鐵臂殺,除了甘天立與焦化之外,另外一人也 似在那兒見過似的,玉羅剎看了一看,記起這是在南被自己追得望風而逃的錦衣衛指揮石 浩,心道:“聽說石浩已升了西廠的副總樁頭,怎麼他也來啦。”再看清楚時,羅鐵臂還背 著一個小孩,在叁人圍攻之下,十分危急!
  玉羅剎長笑一聲,拔劍沖下,石浩叫道:“不好,玉羅剎來啦!”一招“倒海翻江”, 雙掌急掃,羅鐵臂豎臀一格,甘天立單刀從側襲到,也是危急之極,羅鐵臂轉身一閃, “卡”的一聲,肩上中了一刀,背上的孩子“哇”聲大叫,舞動兩只小手,向石浩拍去,石 浩哈哈一笑,左手一伸,把小孩搶了過來。羅鐵臂一聲怒吼,右掌直劈,左腿橫掃,焦化左 腕虛勾,右拳疾吐,正中進招,他用的是伏虎拳中“橫打金鐘”拳式,左虛右實,拳擊羅鐵 臂的“肩井穴”,這一招甚為陰毒,他以為羅鐵臂突然閃避,那麼下一招就可配合甘天立的 單刀攻他下盤,那知羅鐵臂拚了性命,一掌擊下,兩人碰個正著,羅鐵臂一掌擊中他的前 胸,他也一拳打碎了羅鐵臂肩骨,兩人都是痛極慘呼,騰身倒退數丈!
  這幾招急如電光流火,但就在這瞬息之間,玉羅剎已然沖到,羅鐵臂叫道:“先救那個 孩子!”石浩搶了孩子,已逃出十馀丈之遇,玉羅剎叫聲:“那里走!”足尖點地,叁起叁 伏,急逾流星,霎忽趕到身後,石浩提起孩子,反身一擋,玉羅剎罵道:“不要臉的下流招 數!”石浩突感手腕一,玉羅剎出手如電,攏指一拂,夾手將小孩搶過,月光下只見小孩面 如滿月,張口說道:“姑姑,多謝你。”玉羅剎怔了一怔,在這樣的激斗危險之中,這小孩 居然不哭,面色也并不顯得怎樣驚惶,還敢開口向自己招呼,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大膽 孩子!
  玉羅剎稍微詫愕,停了一停,石浩拚命奔逃,又已掠出十馀丈外,玉羅剎笑道:“好孩 子,你看我把這惡人給你捉回來,讓你打他兩巴掌,消消氣。”猛聽得羅鐵臂一聲慘叫,那 孩子道:“我要羅叔叔,惡人以後再打,姑姑,你去救羅叔叔。”
  玉羅剎急忙轉身,只見甘天立扶著焦化,跳下山路,逃入麥地之中。羅鐵臂一只手臂吊 了下來,面色慘白,搖搖欲倒。玉羅剎上前一看,只見他的左臂被利刀所劈,只有一點骨頭 還連著肩膊,顯見不能治了。而且那只吊下來的手臂,又黑又腫,好像小水桶一般!
  羅鐵臂苦笑道:“我中了他的蝴蝶鏢,又被他斫了一刀。正好!這反而能阻止毒氣不上 升啦。”玉羅剎伸手去摸金創藥,羅鐵臂道:“不中用啦!”右手摸出解腕尖刀,“喀嚓” 一聲,把左臂齊肩切下,頓時血流如注,那小孩子剛才不哭,現在卻睜大眼睛,哇的一聲哭 了出來。
  玉羅剎放下孩子,撕了一幅衣襟,涂了金創藥替他包裹傷口,笑道:“好男子,你不愧 是我的朋友!”羅鐵臂哼也不哼一聲,吸了口氣,低聲說道:“要你老人家服侍,折煞我 了。”玉羅剎道:“現在你還講那套規矩作甚?我也洗手不干綠林啦。咱們現在是朋友。” 羅鐵臂“嗄”了一聲,似頗詫異。額上的汗珠滴了下來,想是甚為痛楚,但他仍然忍著,低 聲安慰那孩子道:“驄兒,別哭,別哭“你叔叔死不了!”那孩子見兩個大人都有說有笑, 只當并不礙事,果然不哭了。羅鐵臂道:“這位姑姑是當今天下最有本事的女英雄,你碰著 她是天大的運氣,還不叩頭道謝。”玉羅剎笑道:“這孩子好乖,他已謝過啦!”那孩子聽 了羅鐵臂的話,果然叩頭再謝。
  玉羅剎看這孩子實在可愛,笑問道:“這是誰家的孩子,多少歲啦?叫什麼名字?怎麼 會跟你逃到這里來?”那孩子搶著答道:“我叫楊云驄,這個月十六剛好五歲,我的爸爸叫 楊漣。”玉羅剎笑道:“啊,原來是楊漣的孩子。你父親可沒有你的膽量。”楊云驄道: “誰說沒有?他常常在家里說要殺奸臣,很大很大的奸臣。羅叔叔對我說,奸臣和皇帝很要 好,我爸爸不怕奸臣,也不怕皇帝,還沒有膽量嗎?”玉羅剎笑道:“好,算我說錯,你爸 爸有膽量!”這還是玉羅剎有生以來第一次認錯,這孩子那里知道,還得意的笑了一笑。
  羅鐵臂低聲道:“叁年之前,我在陜西立不住足,遣散了部屬之後,流浪江湖,後來有 人薦我到楊大人家中做護院,我就去啦。”玉羅剎先是面色一沉,繼而問道:“你說的楊大 人就是楊漣嗎?”羅鐵臂道:“若不是楊漣我也不會去了。”玉羅剎道:“楊漣是個好官, 我不責怪你,你說下去。”楊云驄聽玉羅剎說他父親是個好官,又笑了一笑。
  羅鐵臂續道:“楊大人待我很好,我也樂得托庇在他的門下,埋名隱姓,過了叁年。今 年正月,一天晚上,楊大人把我叫進內室,對我說他要上疏劾魏忠賢,如果參劾不倒,可能 有抄家滅族之禍,因此要我把他的兒子先帶出京,他等我走了十天之後,才上彈章。現在石 浩甘天立焦化他們都聯同來追捕我,想必他的彈章已上,事情已敗了。”羅鐵臂說了一陣 話,又痛得汗珠直滴,吞了一顆止痛藥丸,稍稍好轉。玉羅剎忽問道:“你要把這孩子帶到 那里去?”
  羅鐵臂道:“我想給他找一位師傅,若他父親被奸臣所害……”楊云驄接著說道:“我 就替他報仇。”羅鐵臂笑了一笑,問道:“練女俠,你要不要徒弟?”玉羅剎道:“這孩子 我極喜歡,但我現在不能收徒弟。”想了一想,忽道:“若非有降龍伏虎的本領,含江包海 的胸襟,也不配做這孩子的師傅。我心目中倒有一人,只是住得太遠,他住在天山之上,你 不怕路途艱險嗎?”羅鐵臂眼睛一亮,心想什麼人值得玉羅剎如此推崇了說道:“我死尚不 怕,何懼艱險了請問是那位前輩英雄?”玉羅剎笑道:“他是少年英雄,比我大不了錢歲, 現在大概做了和尚了。喂,岳鳴珂的名字你聽過嗎?”羅鐵臂道:“聽楊大人說過。熊經略 是楊大人最好的朋友,岳嗚珂是熊經略的參贊是不是?”
  玉羅剎道:“你不要以為他是個微不足道的幕僚,他的劍法縱不能稱蓋世無雙,也沒有 誰能超出他了。你把這孩子抱去找他,就說是我玉羅剎要他收的!”羅鐵臂說:“好,我就 憑著一只手臂,也能把他抱上天山。”玉羅剎道:“你現在走得動嗎?”羅鐵臂道:“走得 動!”玉羅剎削了一根樹枝給他作拐杖,道:“石浩他們見我出手救你,在他們未覓得更高 明的幫手之前,諒不敢回來找頃。”羅鐵臂笑道:“他們見了你老人家如鼠見貓,我看他們 定逃回成都去啦。”玉羅剎道:“朱寶椿就在附近落草,你是知道的了。你慢慢走去,天亮 之後也總可走到他那兒。然後你叫他和你一道到廣元去見李巖,就說這孩子是我要你送到天 山的。西北是他們的天下,他一定有辦法護送你出玉門關。”羅鐵臂道了聲謝,掙扎起來, 扶著拐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楊云驄跟在後面,連跑帶躍,還不時回頭向玉羅剎招招 手。玉羅剎幾乎忍不住要親自抱他去找朱寶樁,但轉念一想:“小孩子不多受磨練,不多經 艱險,也難成大器,由他去吧!”看二人走遠,也便轉回客店。
  再說鐵飛龍吃了晚飯之後,等了一陣,不見玉羅剎回來,心道:“那幾個捕頭豈是裳兒 對手,我何必掛心。”正想睡覺,忽聞外面隱隱傳來爭吵之聲,掌柜的忽然推門進來,低聲 說道:“火靈猿朱寨主來啦,在外面和人吃講茶,好像是預先約定來的。現在吵翻了,你老 出去勸勸。”這客店雖然是叁教九流黑道白道都一律招待,但若弄出人命,總是不好。所以 掌柜的急忙請人勸架。
  鐵飛龍受了掌柜的殷勤招待,不好意思不管,便隨著掌柜走出外面面茶廳,只見當中一 張桌子,朱寶椿坐在上首,兩個客人坐在兩邊,正在吵吵嚷嚷,鐵飛龍聽得左側的少年嚷 道:“我萬縣唐家從不與人討鏢,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朱寶椿拍臺怒道:“好哇,你 拿唐家的名頭來唬我?我偏不給!天皇老子來我也不給!”
  鐵飛龍心念一動,想道:“這少年原來是唐家的人,這事更不能不管了。”那少年一掌 擊桌,隨著“砰”然巨響,站了起來,朗聲說道:“朱寨主既然不留情面,那麼在下的不知 天高地厚,便在此要請教幾招!為朋友兩脅插刀,朱寨主你便是將我叁刀六洞,我也死而無 怨。”
  朱寶椿顯然也是個性急的漢子,外衣一拋,站了起來,也道:“那好極了,你要比兵 刃?比拳腳了還是比暗器?哈,你們唐家的暗器天下聞名,咱們乾脆就比暗器了吧。外面地 方寬敞,請到外面去。我的東西已經帶來,你有本事,盡管取去!”
  兩人越說越僵,儼如箭在弦上,勢將即發。鐵飛龍哈哈一笑,大步走來,笑聲不大,座 上叁人都覺震耳刺心,嚇了一跳。朱寶椿和那個姓唐的少年同聲叫道:“你是那條線上的朋 友?請留萬兒!”兩方都以為鐵飛龍是給對方助拳的人。
  鐵飛龍大步走到桌前,端了一張凳子,金刀大馬的坐了下來,笑道:“這位是朱寨主吧 了幸會,幸會!遣位是家璧兄吧?年少英雄,我老夫幾乎不認識了。這位朋友呢?老夫眼 拙,還要請教姓名。”
  這一來雙方都吃了一驚,朱寶椿在綠林多年,陌生人認識他并不詫異,可是聽鐵飛龍稱 對方為“家璧兄”,顯然是相熟的人,這可不能不小心在意,心道:“說過雙方不另約人助 掌,他卻邀了橫手來,以唐家的聲名,居然干這種事,等下我且用說話壓著他。”
  那唐家璧更是吃驚。原來他們唐家世居萬縣,以暗器之精,稱雄武林。唐家璧今年才二 十歲,還是第一次奉父親之命出來辦事,想不透鐵飛龍何以一見面就能說出他的名字。
  唐家璧的那位朋友站了起來,拱手說道:“小姓杜賤號明忠,不知老先生有何指教?” 他好像經過世面,態度比唐家璧鎮靜得多。
  鐵飛龍道:“冤家宜解不宜結,老夫不揣冒昧,想請兩家喝一杯茶。”提起茶壺,便待 斟下。朱寶椿和唐家璧都道:“且慢!”原來江湖上吃講茶的規矩,若吃了調解人所斟的 茶,那便是愿意和好了。現在雙方都不認識鐵飛龍,那能憑他一語釋嫌。
  鐵飛龍哈哈笑道:“這一杯茶大家都不肯賞面嗎?”說話之間,茶已斟下,那客店所用 的茶杯,是用黃楊木挖空做的,有如碗大,甚為堅實。鐵飛龍隨說隨斟,熱茶入杯,只聽得 “逼卜”聲響,木杯頓時炸開,連斟叁杯,叁個杯子都碎裂了,熱茶瀉滿桌面!這一來朱寶 椿和唐家璧都大為吃驚,要知若憑掌力捏碎木杯已是難能,更何況用熱茶的勁度就能將木杯 炸開?這種功夫他們都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頓時給鐵飛龍的威勢懾住!
  鐵飛龍笑道:“好呀,你們不愿吃茶,這茶也吃不成啦。店家你的杯子是什麼做的,怎 麼如此不堪,快過來揩凈桌子!”
  掌柜的在旁看得又驚又喜,弓腰道:“是!”拿了桌布來抹。鐵飛龍道:“好,換過杯 子,我還要請諸位賞面。”
  朱寶樁和唐家璧同聲說道:“老英雄請聽我一言。”鐵飛龍指著唐家璧道:“你先 說!”
  唐家璧滿面通紅,說道:“這位杜兄是我家的朋友,他帶有兩件寶物,朱寨主劫了。家 父遣我來向朱寨主求情,請他慨予發還。”鐵飛龍點點頭道:“唔,江湖上的義氣是無價之 寶,那兩件寶物是什麼東西,朱寨主你說,你是不是舍不得放手。”
  朱寶椿也漲紅了臉,大聲說道:“這位杜兄是西巡撫陳奇瑜的幕客,他帶了一枝千年首 烏,一件白狐裘子,要上京送給魏忠賢,這兩件東西與其給魏忠賢不如給我,老英雄你若要 也成。我不是覬覦寶物,就是不想便宜奸閹。”
  鐵飛龍眉頭一皺,問唐家璧道:“杜兄的禮物是送給誰的,事先你知道嗎?”唐家璧 道:“他早與家父說過。”唐家璧的父親唐青川,威震川西,和鐵飛龍甚有交情,十多年前 鐵飛龍還在他家住過叁月,深知唐青川為人,心道:“唐老大絕不會那樣糊涂,既然事先與 他說過,而他又愿遣兒子來保,其中定有別情。我且細細問明,再作區處。”
  那杜明忠也站了起來,雙手據桌,剛說得一句“老英雄請聽我說話……”外面一陣怪 笑,門開處兩個人走了進來,這兩人一模一樣,都是一頭亂發,又高又瘦,面無血色,叁分 像人,七分像鬼,就如剛剛從墓里走出來的僵!
  朱寶椿跳了起來,叫道:“神老大,神老二,你們來做什麼?”鐵飛龍心道:“原來是 神家兄弟。久聞得他們武功怪異,行事荒謬,不想今晚相逢。”這神家兄弟,老大叫神大 元,老二叫神一元,是北綠林中響當當的角色。平生不肯服人。叁年前王嘉胤戰死未久,高 迎祥聽李自成的策劃,在米脂召集綠林叁十六路首領,他們也不肯赴會。流竄到四川之後, 和張獻忠氣味相投,聯成一氣,受張獻忠封為一字并肩王。
  朱寶椿在綠林中的地位,比二神差得很遠,又知他們毒辣,不禁恐懼。神一元板著怪 面,冷森森笑道:“聽說你得了兩件好東西,快交出來,八大王要!”“八大王”是張獻忠 的“匪號”,張獻忠與李自成不同,他既貪財貨,金銀珠寶,多少都要,又嗜殺人,正是綠 林中一個混世魔王。
  朱寶椿變了面色,交出來心有不甘,不交又為勢所脅,正自委決不下,神大元道:“你 不交我就自取啦!”也不見他怎樣作勢,一下子就到了朱寶椿眼前,將他腰間所系的包裹拿 去,朱寶椿醒覺之時,只見神大元的怪手已襲到胸前!
  朱寶樁嚇得慌了,騰地撲到地上,向後一翻,滾了開去,幸他閃避得快,沒給神大元劈 中。唐家璧杜明忠見狀大驚,雙雙跳過桌子,撲來搶那包裹,鐵飛龍心道:“這可要糟。” 只聽得兩聲慘叫,唐家璧和杜明七都給摔到墻根,神大元出手如電,掌傷了杜明忠,又點了 唐家璧的“巨骨穴”。
  神大元哈哈大笑,攜了包袱,揚長而去,鐵飛龍叫道:“喂,且慢走!”身形一起,飛 身攔在門前。神大元怒道:“老匹夫,你敢攔我!”一掌往鐵飛龍頭頂直劈下去!
  鐵飛龍肩頭一縮,神大元掌勢迅捷無倫,劈他不中,心中一凜,說時遲,那時快,只聽 得鐵飛龍大吼一聲,出手反擊,神大元忽覺一股勁風,向腰間擊到,反手往外一勾,雙臂相 交,竟給鐵飛龍的強力迫得斜撞出去。神一元大吃一驚,雙掌齊飛,掩護兄長,鐵飛龍又是 一聲大吼,反手一掌,劈敵肩頭,雙掌未交,神大元反身再撲,鐵飛龍一個變招,右掌拒 弟,左拳擊兄,叁人換了一招立刻由合而分,各自封閉門戶。
  鐵飛龍雖然用掌力把神大元震退,肩頭也是辣辣作痛。心道:這兩兄弟果然名不虛傳, 怪不得如此猖狂!神家兄弟圓睜怪目,伏身作勢,驀然同聲怪叫,攻勢驟發,鐵飛龍左掌橫 劈,右腿直踢,把兩兄弟的招數同時破開,神大元心頭火起,手掌變劈為削,隨勢掃來,神 一元也揚拳劈擊,鐵飛龍又是一聲巨喝,拳掌齊出,神家兄弟雖然有一身橫練的功夫,可也 不敢擋這金剛猛撲。兩兄弟身子陡然拔起,躍過桌子,鐵飛龍橫腿一掃,那張桌子給踢得飛 到屋頂,耳隆一聲震破屋瓦,桌裂瓦飛,瓦落屋中,桌飛屋外,朱寶椿閃到墻角,神家兄弟 身法甚快,鐵飛龍這一腿掃他們不著,雙拳一立,兩兄弟又已撲了上來。
  這一番斗得更是驚人!神家兩兄弟一左一右,夾擊強敵,和鐵飛龍對搶攻勢。每出一 拳,骨節便格格作響,鐵飛龍知道他們外家功夫已練至登峰造極,也不敢怠慢,按著五行八 卦方位,剛柔并進,攻守兼施。打了一陣,神一元賣個破綻,鐵飛龍心道:“你這種誘敵之 技,豈能瞞我?”將計就計,從“艮”位呼的一掌劈出,迅即跳到“離”方恰恰搶人了空 檔,趁著神大元未曾補上,左掌驚雷駭電般向神一元手腕切下。鐵飛龍所走的方位妙到毫 巔,本來看準了神一元不能反擊,那知神一元手臂一揮,骨節格格作響,手臂竟然暴長兩 寸,變掌為指,反點鐵飛龍的“臂儒穴”,高手對敵,是毫之差,鐵飛龍料敵不及!驟感手 臂一,急將掌方外吐,騰身一閃,堪堪避過神一元的攻襲,只聽得神一元哇哇怪叫,鐵飛龍 急忙運氣活血,神大元已把弟弟拉了起來。
  鐵飛龍這一掌雖然打中了神一元,但勁力發出在穴道被點之後,掌力巳弱,雖然把神一 元打得痛人心脾,他的手腕總算保全了。神大元道:“礙事麼!”神一元揮拳舞了一個弧 形,道:“無妨?”兩兄弟揮拳又上。
  鐵飛龍心道:“原來他們還練過易筋縮骨的功夫!”掌法一變,呼呼風響,直如巨斧開 山,鐵
  鑿石,神家兄弟見他被點了穴道,居然若無其事,這一驚更是非同小鄙,雖然練有怪異 的“七煞掌”“鐵狐拳”,也不敢欺身進逼。
  叁人打得難分難解,但鐵飛龍掌力沉雄,兩兄弟被他掌力震湯,表面還不覺什麼,呼吸 已是漸來漸促。正在難支,忽聽得一聲嬌笑:“爹,這兩人讓給我啦!我去打小蝦,你卻在 這里釣大魚,這不公平,我的手癢咯!”
  鐵飛龍哈哈一笑,倏地跳出核心,道:“好,就讓你撿便宜!”神家兄弟驟感壓力一 松,呼吸舒暢,玉羅剎聲到人到,劍光一閃,又已攔在他們面前。.神大元道:“你是玉羅 剎嗎?”玉羅剎瞧他一眼,盈盈笑道:“瞧你們這怪模樣,定是神家兄弟了。”朱寶椿在墻 角叫道:“練女俠叫他們把那包裹交回。”
  玉羅剎想起李自成對她說過神家兄弟不參加米脂大會之事,笑道:“以往你在北,我在 南,彼此無涉。如今你和我的爹爹作對,我可要看看你們兄弟有什麼能為,敢這樣驕狂 啦!”劍光一閃,刷刷兩劍,竟然在彈指之間,分刺二人。
  神家兄弟一向橫蠻,不料玉羅剎比他們更橫,一打話便立即動手,兩兄弟氣得哇哇怪 叫,“七煞掌”“飛狐拳”都用了出來,玉羅剎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一口氣連攻了叁十多 招,這才笑道:“有點功夫,但也還不能算是一流腳色。喂,怎麼你們憑這點功夫就敢稱王 道霸!”一面嘲笑,一面進招,把神家兩兄弟逼得團團亂轉。
  其實玉羅剎確是占了便宜。本來兩兄弟合力進攻,玉羅剎雖然不懼,要勝他們卻也不 易,但他們已被鐵飛龍打折了銳氣,筋骨也給鐵飛龍的掌方震得隱隱作痛,因此再斗玉羅剎 之時,更是不濟,一開首就被玉羅剎占盡攻勢,叁十招過後,更是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 力。
  鐵飛龍退下之後,將唐家璧的穴道解開,說道:“你回去拜上令尊,說是龍門鐵飛龍問 候。”唐家璧啊呀拜倒,說道:“原來是鐵叔叔,怪不得有此功力!小侄今晚出丑罷了。” 鐵飛龍道:“年輕人受一點挫折算不了什麼。”再看杜明忠的掌傷,只見肩頭上紫黑一片, 鐵飛龍把一顆藥丸送人他的口中,心道:“原來神家兄弟還練有毒砂掌,這可要他們本門解 藥。”
  唐家璧初次出道,便吃大虧,好不生氣,給解了穴道之後,往暗器囊中一探,突然把手 一揚,兩件奇形暗器,分向神家兩兄弟打去!
  神家兄弟被玉羅剎殺得手忙腳亂,驀然聽得嗚嗚怪叫,閃避不及,兩兄弟都中了唐家的 毒蒺藜。
  唐家暗器,馳名江湖,毒蒺藜尤其厲害,端的是見血封喉。神家兩兄弟跑了兩步,面色 大變,突然只雙縱起向唐家璧抓去,鐵飛龍一招“鐵門刪”,一剪一刪,兩兄弟倒滾地上, 破口大罵,越罵越弱。
  唐家璧甚為得意,回罵道:“你們出手傷人,如今也叫你們知道少爺的厲害!”抬頭一 看,忽見玉羅剎殺氣滿面,冷冰冰的站在自己面前,冷笑道:“好暗器,好手法!誰要你幫 了快把解藥拿來!”唐家璧這一驚非同小鄙,道:“這,這!”
  鐵飛龍忙道:“裳兒,這位是唐賢侄。”搶著過來,催道:“把解藥拿出來吧。”唐家 璧無奈,拿出解藥,氣呼呼的道:“杜兄受了他們的毒爪子抓傷,這又怎麼說?”
  玉羅剎道:“你急什麼?”一把將解藥拿過,拋給神大元道:“你也把解藥拿來!”
  神家兄弟頗感意外,罵聲頓止,吞了解藥,果見舒暢,便也把解藥掏出,拋給玉羅剎, 玉羅剎喝道:“把包袱留下,立刻給我滾!”神大元一聲不響,拋下包袱,拉起弟弟,跑出 門外,回頭盯了玉羅剎一眼,恨恨說道:“好哇,玉羅剎,咱們後會有期!”玉羅剎一聲長 笑,手摸劍柄,神家兄弟嚇得飛跑,再也不敢發話。
  朱寶椿唐家璧杜明忠都撲去搶那包袱,玉羅剎腳尖一點,輕輕把那包袱踏著,杏眼一 睜,朱寶椿連忙退後,說道:“這包袱里有千年何首烏與白狐裘子,他們要拿去孝敬魏忠 賢,是我把它劫了,想留來孝敬你老。你老人家說一句:這東西我劫得對不對?”
  玉羅剎道:“是麼?”杜明忠昂頭說道:“這兩樣東西是想送給魏忠賢,但我是要拿它 去救人的。左都御史左光斗是俺的舅舅,他和楊漣等聯合上疏,給魏忠賢下了天牢,陳巡撫 讀了邸抄,通知我趕上京都,設法營救。我既無法與奸閱相抗,迫得忍辱求情。左光斗是東 林正人,天下共知,我救他又有何不對?”
  玉羅剎怔了一怔,道:“好,包袱給你。”對朱寶椿道:“羅鐵臂救了楊漣的道孤,正 在找你,你趕回去吧。”朱寶樁道:“你們何不早說,既然是為了救人,我也不劫它了。” 拱手告辭,趕回山寨。
  杜明忠上前叩謝,玉羅剎眼珠一轉,道:“爹,咱們也上京瞧熱鬧去。”鐵飛龍心想: 殺女兒的正兇金老怪已被岳嗚珂殺了,還有兩個仇人一個是慕容沖一個是應修陽都在宮中執 役,下手雖難,但他們終須回京,在京城等候機會,也是辦法。便也道好。
  唐家璧尷尬之態,見於辭色,對杜明思拱手道:“你有鐵叔叔護送上京,小弟告退 了。”鐵飛龍將他送出門外,回來笑道:“裳兒,以後不準你嚇初出道的雛兒!”
  叁人一路同行,路上交談,玉羅剎才知道杜明忠原來也曾在熊經略幕下作幕,管辦文 書,也認識岳嗚珂。玉羅剎不禁說道:“熊經略死後,後繼無人,邊防敗壞,明朝的江山怕 快要完了。”杜明忠道:“不然,不是後繼無人,是怕朝廷不予重用。”玉羅剎心念一動, 問道:.“你看誰可繼承熊經略,重鎮邊關?”杜明忠道:“遼東軍中的食事袁崇煥就是當 世奇才!他本來是一個七品縣官,為熊經略賞識,保他巡邊,廣寧那役,熊經略被王化負所 累,大敗棄城,袁崇煥單騎出關,遍閱形勢,回來請兵,自頓守遼河以東,可惜那時熊經略 有五千部眾,朝廷又不肯派兵。後來在兵敗將逃之際,熊經略叫他去經理軍事,安置游民, 白天敵軍出沒,無法活動,他就在晚上深入荊棘蒙茸虎豹潛伏之地,走遍敵後鄉村,把游民 百姓重組起來。所以後來才有八里鋪的小捷,才有在山海關對峙之勢,要不然清兵早人關 了。”
  玉羅剎心道:“若然真有如此之人,熊經略的遺書倒可付托給他。只是他遠在關外,如 何尋找?”
  叁人來到京城,已是正月下旬,這一日進了城門,便見街道亂哄哄的,數十名京官抬著 魏忠賢的金身塑像,打鑼打鼓在北京街道游行,市民遠遠的瞧熱鬧,低聲唾罵。鐵飛龍一 問,才知是給魏忠賢建“生祠”。
  其時是天散四年,魏忠賢操縱朝綱,權傾中外,民間的童謠道:“委鬼當朝立,茄花滿 地紅。”“委鬼”是“魏”字,“茄”與“客”同音,從這童謠,亦可見客魏勢力之大。朝 中閣臣魏廣徵認是他的侄子,阮大針、崔呈秀、顧秉謙、傅樾、倪文煥、楊維垣等大臣俱拜 忠賢為父客氏為母,浙江巡撫潘汝楨并首先倡議為魏忠賢建立生祠,繼之全國各地都紛紛建 立,真是集盡人間無恥之大成,最後在北京也建起來了,自稱“讀孔子書”的監生陸萬齡并 上頌德表日:“孔子作春秋,廠臣作“要典”:“廠臣即魏忠賢。”孔子誅少正卯,廠臣誅 東林黨人,禮宜并尊,歲祀如孔子。”這些話也真虧他說得出來。
  玉羅剎看到那些大官的無恥模樣,氣得幾乎要拔劍去亂殺一通,鐵飛龍把她拉開道: “別看了,我的胃幾乎要作嘔啦!”
  到京之後鐵、玉二人和杜明忠分道揚鑣,鐵玉二人住在長安鏢局,杜明忠則投靠他的表 親兵部大員孫承宗。分手時,玉羅剎微微冷笑對杜明忠道:“你去向魏忠賢賄賂求情,我看 未必有效。”杜明忠道:“我是盡力而為,將來也許還要請你們幫忙。”鐵玉二人見他雖然 有點糊涂也還不失為正人君子,便把長安鏢局的地址給了他。
  長安鏢局的總鏢頭龍達叁是鐵飛龍的好友,見鐵玉二人到來,自是殷勤招待。晚飯之 後,玉羅剎問起楊漣被捕下獄的事情,龍達叁嘆口氣道:“真是一言難盡哪!”
  鐵飛龍追問所以,龍達叁道:“閹黨興東林黨之爭,你們是知道的了。閹黨就是魏忠賢 的黨羽。魏忠賢自封“九千歲”,手下的大官也成了“千歲爺”。他門下的文臣武將有“五 虎”、“五彪”、“十狗”、“十孩兒”、“四十孫”等等稱號。他們專反“東林”。“東 林”本來是因被貶大臣高攀龍于孔謙等在無東林書院講學而得名,到了現在,凡一切正派人 物,都被冠以“東林黨”的帽子,成為罪名了。魏忠賢的黨羽王紹徽把東林黨中重要的人物 百零八人編為“點將錄”,比之為“梁山泊百零八將”他們閹黨自稱“正人”,而把“東林 黨”貶為“邪派”,準備按名單一一陷害。楊漣、左光斗、袁化中等在“點將錄”中都是名 列前茅的人物。”
  玉羅剎怒道:“真是顛倒是非,成何世界!”龍達叁續道:“熊經略被害死後,楊漣見 客魏專橫,憤不可遏,上疏劾魏忠賢廿四條大罪,不料上疏的第二天使有旨譴責楊漣。朝中 正直的大臣都被激怒了,一面聯合上疏,一面準備在皇帝坐朝時面奏。魏忠賢只手遮天,居 然阻止皇帝一連叁天不坐朝,在叁天中他的布置已經完成,到了第四天,魏忠賢反以“和熊 廷弼勾結”的罪名,把反對他的為首人物:楊漣、左光斗、魏大中、顧大章,袁化中、周朝 瑞等六人逮捕下獄,關在北鎮撫司大牢。魏忠賢好不陰毒,說他們曾接受熊廷弼的“贓 款”,要向他們“追贓”,他們都是窮官兒,那交得出什麼“贓款”!於是便五天一比,每 “比”打四十棍,夾五十,今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們之中,有幾個熬不了刑,也曾 授意叫有錢的門生親故籌款“繳贓”,可是那“贓款”多寡任由魏忠賢開口,“繳贓”總繳 不夠,反給魏忠賢多辟了一條財路。”
  玉羅剎拍腿叫道:“可惜了那枝千年何首烏!”龍達叁道:“什麼?”玉羅剎一笑不 語,道:“好呀,今晚我就瞧楊漣去。”龍達叁道:“北鎮撫司,非比尋常所在,姑娘不可 造次。”玉羅剎大笑道:“皇宮大內,我尚自進出自如,北鎮撫司算什麼東西?喂,慕容沖 他們回來沒有?”龍達叁道:“沒聽說,明天我替你查。”
  玉羅剎和鐵飛龍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說干就干,當天晚上,便換了夜行衣服,直 采天牢。
  牢獄墻高叁丈,墻上插滿鐵釘,但卻阻不了玉羅剎他們。鐵飛龍躍上墻頭,道:“你去 探監,我擋敵人。”玉羅剎道:“好極!”跳人里面,真如一葉飄落,墮地無聲。
  玉羅剎伏在過道暗角,不久便有獄卒提燈巡過,玉羅剎一跳而出,明晃晃的劍尖在獄卒 面門一閃,低聲喝道:“楊漣住在那號牢房?”獄卒嚇了一跳,聽了玉羅剎的話後,喜道: “你是救楊大人的嗎?他在西邊第六號牢房,從這里向右首轉過便是。”
  玉羅剎道:“你若說假話,我就把你一劍斬了。”獄卒頓足道:“楊大人被打得奄奄一 息,你要救快點去救!”玉羅剎看他神情,知他絕不會叫嚷破壤,便依著他的指點,轉了 個,摸到第六號牢房。
  牢房的鐵門厚達五寸,門上用一把大鐵鎖鎖著,手力多強也捏不碎,普通人休想進得。 可是這卻難不了玉羅剎,她在綠林多年,對開鎖的技術,精熟異常。只見她在百寶囊中取出 一條曲曲的鐵線,插進鎖孔一撩,鐵鎖應手便開,玉羅剎摸人牢內。
  牢房里黑黝黝的,但聞得微弱的呻吟之聲,玉羅剎擦燃火石,只見楊漣披枷帶鎖,血肉 模糊,幾乎不能辨認。
  楊漣驟然見有人來,已吃了驚,到看清楚是玉羅剎時,更是吃驚非小,掙扎喝道:“你 來做什麼?”玉羅剎道:“來救你出去!”楊漣怒道:“我是朝廷大臣,豈能隨你越獄!” 玉羅剎氣道:“你現在還講這套,你不要性命了麼?”楊漣道:“我縱然被殺被吊,也不關 你的事。你不守王法,我豈能與你一樣?”玉羅剎罵道:“王法,王法!我說你是個大蠢 材?”楊漣掙扎叫道:“你再過來,我便一頭碰死!”
  玉羅剎道:“你的兒子已給羅鐵臂帶到四川去了,你不想念他嗎?”她本想以親子之情 打消他愚忠之念,豈料楊漣反哈哈笑道:“驄兒無恙,我尚何憂!”玉羅剎道:“哼,你是 個大忠臣,但你們死後,朝中盡是奸臣,明朝的江山豈不是更快完蛋?”楊漣心念一動,忽 又“呸”了一口說道:“忠臣豈是殺得盡的?你當我朝中無人麼了你看熊廷弼死了便有袁崇 煥繼起,葉向高去了又有洪承疇接任。大明江山胡虜奪不去,你們流寇也搶不去?”楊漣以 兵部大西升任左副都御史,做了幾十年官,那正統的忠君觀念已深人心肺,他把自己和朝廷 視同一體,連來救他的玉羅剎,也給他當成“流寇”敵人了。他那料到明朝的江山在他死後 便被滿清奪去,而他所推崇的洪承疇後來也做了漢奸。玉羅剎氣往上沖,道:“哼,不是看 你被打成這樣,我就先把你殺了!”這剎那間,她覺得楊漣既可憐,又可笑,既可惱,但亦 可佩,可佩的是他不畏權勢,敢劾奸閹,可憐可笑可惱的卻是他至死不悟的愚忠!
  楊漣聲調一低,忽道:“你去吧!你日後見了我兒,叫他不要為官,但你也不能叫他為 寇。”玉羅剎笑道:“你兒子將來之事你也要管麼?哼,他可比你強得多,我才不叫他學你 的糟樣子。”楊漣雙眼一翻,痰往上涌,暈了過去。這時外面已傳來腳步奔跑之聲,片刻後 “捉劫獄賊呀!”之聲大起。
  這時玉羅剎本可伸手將楊漣救去,但她卻打消這個念頭了,一轉身闖出牢房,便跳上瓦 面。
  瓦面上鐵飛龍正在以磚瓦作為武器,擲下去打那些想跳上來的錦衣衛。鐵飛龍擲得又準 又勁,錦衣衛一被打中便是頭破血流。
  鐵飛龍見她空手上來,大為失望,問道:“找不見嗎?”玉羅剎道:“我決不救他 了!”鐵飛龍心道:這孩子脾氣真怪。但機會稍縱即逝,這時錦衣衛已有數人跳上,再想劫 獄,已是不能。
  鐵飛龍道:“那麼咱們就闖出去!”玉羅剎一口悶氣,無處發,一聲長笑,殺人錦衣衛 群中,刷刷幾劍,隨意揮灑,劍尖所觸,不是穴道要害,便是關節所在,那些錦衣衛,幾曾 見過這樣的劍法,片刻之間已有數人中劍滾下瓦面,痛得狂呼慘號。
  鐵飛龍道:“裳兒,不要多殺了!”雙掌疾劈,將瓦面上剩下那幾個衛士掃了下去,和 玉羅剎騰身飛上民房,霎忽不見。
  再說自玉羅剎去後,楊漣自知過不了今夕,呆然過了一會,北鎮撫司許顯純和錦衣衛指 揮崔應元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個獄卒,提著土袋,許顯純道:“楊大人,請怒無禮,今晚 要送大人歸天
  楊漣哈哈大笑,道:“你且待須臾,待我留下血書,煩你交給皇上,可不可以?”崔應 元道:“大人請寫。”楊漣以指蘸血,撕下白布襯衣,寫道:
  “漣今死杖下矣,癡心報主,愚直讎人,久拚七尺,不復掛念。不為張儉逃亡,亦不為 楊震仰藥,欲以性命歸之朝廷……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死於詔獄,難言不得死所,何憾於 天,何怨於人。惟我身副憲臣,曾受顧命。孔子云:“托孤寄命,臨大節而不可奪。”持此 一念可以見先帝於天,對二祖十宗,皇天后土,天下萬世矣!大笑大笑還大笑,刀斫東風, 於我何有哉?”
  崔應元看到“大笑大笑還大笑,刀斫東風,於我何有哉?”幾句,幾乎喝起采來,許顯 純是魏忠賢乾兒子,瞧了一眼,陰沉沉的道:“還未寫完嗎?”
  楊漣以指蘸血,續寫道:“……血肉淋,死生頃刻,本司追臟,限限狠打,此豈皇上如 天之仁,不過仇我者迫我性命,借封疆為題,徒使枉臣子之名,歸之皇上……”
  許顥純一把搶過,道:“哼,你這直到如今還敢怨懟廠臣?”“按:魏忠賢掌管廠衛, 故稱廠臣。”喝道:“快動手!”兩個獄卒,將盛滿泥土的土袋壓在楊漣的面上和胸上,不 消多久,楊漣便氣絕身亡。許顯純道:“把左光斗和魏大中也一并做了,免得擔心劫獄。” 至於周朝瑞袁化中和顧大章卻因關在另一監牢,僥幸得以暫逃性命。
  楊漣的絕命書,許顯純當然不會拿給皇帝,可是崔應元巳經記熟,他是同情楊漣的人, 後來棄職歸隱,楊漣的絕命書也就流傳開來,膾炙人口了。這絕命書既有愚忠之忱,亦有豪 邁之氣,真是文如其人,既令人覺得可笑可憐,亦令人覺得可欽可佩。
  再說玉羅剎和鐵飛龍回到長安鏢局,說起楊漣之愚,玉羅剎猶覺氣悶。鐵飛龍忽道: “他雖愚忠,倒底還是一條漢子。若皇上有詔放他,那就好了。”玉羅剎拍掌笑道:“是 啊,我早該想到這著,我們今次來京,為的叁事,一是物色可傳熊經略遺書之人:二為珊瑚 妹子報仇,找慕容沖和應修陽的晦氣:叁是救這個頑固不化的楊漣。第一件事可遇而不可 求:二叁兩事可得人皇宮一趟,嗯,不如明晚我就單身人宮,給你看看慕容沖回來沒有?” 鐵飛龍低首沉吟,玉羅剎道:“爹,你讓我去吧,宮中路道我比你熟,而且今晚鬧了天牢之 後,宮中高手,必然調來,我正可乘虛而入。”鐵飛龍想起她的輕功比自已高妙,幾乎到了 來去無蹤的地步。便道:“好,你小心點!若然慕容沖已經固來,你不要惹他,待我想辦法 約他單打獨斗。”玉羅剎點頭答應,她卻未料到,就在她離開天牢之後不到半個時辰,楊漣 已被土袋悶死了。
  玉羅剎藝高膽大,第二晚果然偷偷的溜人皇宮。但她卻不知皇帝住在什麼地方,心想: “那淫婦客氏的“乳娘府”我是知道的,不如先到那里,很可能小皇帝就在那兒。”主意打 定,施展絕頂輕功,神不知鬼不覺的入了乳娘府,飛上客氏寢官外面的大梁,客氏正在里面 和女兒談話。
  玉羅剎心道:“聽說客氏的女兒是紅花鬼母的徒弟,不知她心性如何?”凝神靜聽。只 聽得客氏道:“婷兒,你年紀也不小了,我叫皇上納你做貴妃如何!”客娉婷道:“媽,你 又未老,怎麼說話如此糊涂?”客氏道:“我說你才糊涂,做貴妃有什麼不好?你先做貴 妃,然後我設法令皇上把皇后廢掉,那時你就是皇后了。”娉婷道:“我不想守寡。”客氏 道:“咦,你說什麼了你怎麼咒我的由哥兒?”娉婷道:“誰咒他,媽,你該知道我學過武 功,對人的體質強弱,只要一望便知。小皇帝表面雖沒什麼,但你聽他說話短促,毫無遺 音,身子虛浮,走路輕飄,目前不過是用補藥支撐罷了。媽,我敢跟你打賭,他絕對不能再 活叁年!”
  客氏一想,女兒所說,確是實情。但仍然說道:“如若你所說,那就更要預早圖謀了。 我現在雖然有權有勢,但千古以來,幾曾見過有乳娘可以長霸宮中之事。除非是皇太后才可 垂聽政,永保繁華。女兒,你做了皇后,皇帝死後,你便是皇太后,哈,到了那時,你隨心 所欲,怕什麼守寡
  玉羅剎心道:“這女人真是無恥之尤,我若非怕打草驚蛇,一劍就把她結束!”
  客娉婷心中也是氣悶非常,她入宮之後,見母親如此荒淫,已是極難忍受,聽了此話, 更是又羞又氣,驀然發脾氣道:“媽,我明天要回家。”客氏道:“回家,你回什麼家?這 里就是你的家了!”娉婷道:“我要找師父去!”
  客氏道:“你那師父武功雖然是當世第一,卻是不識時務。”娉婷道:“我不管,我一 定要去找她。”客氏道:“我有你一個女兒,宮中又是危機隱伏,你別瞧我有權有勢,由哥 兒若然死了,我給人害死也說不定。你既會武功,我就全靠你保護了。”娉婷眼睛一濕, 道:“那你就莫迫我做什麼貴妃,你一迫我,我馬上就走。”客氏道:“好,你不愿意,我 就另給你挑一門親事,新科狀元好不好?文狀元武狀元隨便你選。”娉婷繃臉怒道:“媽, 我不準你說這個。老實說,我在這宮里住得悶透啦。媽,明天我丟西山看花,你去不去?” 客氏道:“我老咯,提不起這個勁啦。你看花解解悶倒是無妨。我前天才叫巧匠做了一輛逍 遙車,就在外面走廊擺著,你去可以坐逍遙車去。在車里你可以看到別人,別人看不到你, 你瞧,媽多疼你。”
  娉婷面上現出一絲笑容,客氏忽道:“你替我端一碗參湯送給皇上吧!”娉婷道:“我 不去!”客氏道:“又發脾氣啦!好,不要去。春桂,你來!”喚過一名宮娥,叫她將參湯 送給皇上。
  宮娥提了一個鐵盒,盒內盛有參湯,盒底燒著酒精。玉羅剎瞧她走出宮門,身形一起, 輕飄飄的跟在她的後面,宮娥竟是絲毫不覺。
  皇帝住的地方,距離乳娘府不遠,宮娥走了一會就到了。玉羅剎見官外有衛士巡邏,便 伏在假山轉角,到那宮娥出來時,玉羅剎搓了一粒小小的泥丸,夾在兩指之間,輕輕一彈, 宮娥額角上著了一彈,大聲叫嚷,衛士道:“什麼事情?”跑過去看,宮娥道:“我給人打 了一下。你看我的頭發都亂啦,痛得很!”衛士笑道:“你見鬼啦,我看打著那里?”乘機 揩油,撫摩宮娥的臉蛋。玉羅剎趁這時機,身形一起,掠上琉璃瓦,飄身進入內院,又躍上 皇帝書房外面的橫梁,外面的衛士正在飄飄然和宮娥打情罵俏,那里知道。
  書房內小皇帝由校正在批閱奏疏,大臣的奏摺都給魏忠賢截去了,他能看一些小官的奏 疏解解悶。看到一本,自言自語道:“咦,這個人倒大膽,居然上疏替熊廷弼喊冤,還要朕 殺魏忠賢以謝天下,我看他叫什麼名字。”由校原非十分糊涂,只是受制於客氏已久,無法 自拔。他現在已是二十歲的少年了,做著有名無實的傀儡皇帝,也覺氣悶。所以有時也找些 奏疏批批,聊且過過皇帝的癮。
  這一本奏疏他卻不敢批了,又不甘心送給魏忠賢,看了奏疏後面的名字,喃喃說道: “袁崇煥,遼東大營食事,唔,我且把他記在心頭。想法用他。啊,他已經來京聽候差事, 也好,過幾天我叫大學士去召他。可是這奏疏怎樣處置呢?”搔頭無計,忽然窗門打開,一 股勁風撲了進來!
  由校驚叫一聲,書案上憑空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插在桌子中央,刀尖上還插有一張 字條,.潦草的字跡寫著:“速釋楊漣,禮葬廷弼,若不依從,取你首級!”由校大叫“來 人呀!”猛然想起那個奏疏,要撿起時,那奏疏已不見了?
  這自然是玉羅剎的杰作,她以閃電般的身手,寄簡留刀,又取了袁崇煥的奏疏飛身便 走,掠過假山,驀地里呼呼風響,眼前像飛來一片紅云,一個龐大的身影挾著兩片怪兵器驟 然壓下,玉羅剎橫劍一披,只聽得一片破鑼似的響聲,震耳欲聾,寶劍幾乎給那兩片怪兵器 挾出手去。定睛一看,來的是個穿著大紅僧袍的喇嘛,這人叫做昌欽大喇嘛,除了一身武功 之外,還精於制煉補藥與房中術,由校因為無聊,縱情聲色,魏忠賢投其所好,特別禮聘這 個喇嘛出來,讓他服侍皇上。至於皇上是否會因吃了那種“補藥”而短壽,那卻不放在魏忠 賢心上了。
  昌欽喇咻雖然一身邪氣,武功卻是非同小鄙,手使兩片銅鈸,真有萬夫不當之勇,他未 能把玉羅剎的劍奪走,也是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玉羅剎刷刷兩劍,閃電刺來,昌欽 喇嘛展開兩片銅鈸,左右分擋,不料玉羅剎的劍法奇詭絕倫,劍鋒一轉,突然戮向中盤,昌 欽喇嘛含胸吸腹把銅鈸一縮,未能挾著寶劍,束袍的腰帶卻被挑斷,嚇得連連後退,玉羅剎 飛身便走,這時宮中報警之聲四起,衛士紛紛趕來,景仁官的琉璃瓦上,突然現出一條人 影,大聲叫道:“玉羅剎,你好大膽,這回你插冀難逃!”發話的正是慕容沖。
  慕容沖深知玉羅剎輕功高妙,擒她不易,并不跳下來拚,只是大聲叫道:“不要慌亂, 速閉外出的宮門,明燈放箭,守著宮墻,然後搜索,她逃不了。”慕容沖內功深厚,聲音直 傳出官外,頓時宮墻上亮起千萬盞明燈,衛士都現出身來,要想硬闖出去,那真是萬萬不 能。
  玉羅剎人急計生,那宮墻上的燈籠雖如繁星密布,光線卻并不能射到宮中內苑,玉羅剎 一身黑色衣裳,穿花繞樹,專揀暗路潛行,并時不時施展聲東擊西之技,用石塊拋出去引開 追近身邊的衛士。居然給她走到了客氏的乳娘府外。
  客氏聽得外面殺之聲,早已嚇得緊閉房門,遁入地窟。客娉婷仗劍守護,宮中無人,玉 羅剎飄然飛人,見了那架逍遙車,微微一笑,卷起車,躲進車內。宮中衛士紛擾半夜,不見 有人闖出,大為奇怪,慕容沖率衛士步步為營,仔細搜索,直鬧到天明之後,閉宮大搜,仍 然不見。慕容沖大為喪氣,只道玉羅剎已仗著她那絕妙的輕功,不知從什麼地方溜出去了。 只好傳令停止搜索,以後加緊戒備。誰知玉羅剎正躲在逍遙車內睡覺,舒服非常。
  第二天中午,宮中又已寧靜如常。客娉婷本想早上出去,因慕容沖閉官大搜,已悶了半 天,這時戒嚴令解,宮門開放,急急驅車出外,客娉婷時時出宮游玩,衛士司空見慣,見她 驅車出宮,誰敢搜索?
  逍遙車果然舒服,坐在上面一點不覺顛簸,不久到了西山。客娉婷正想下車賞花,忽聞 得車中有細細咀嚼之聲,好像老鼠偷食似的。客娉婷怪道:“咦,這樣華麗新造的車子怎會 有鼠子躲藏?”正想揭開坐墊,忽然有一股力向上一頂,客娉婷跳了起來,坐墊掀開,在那 長長的可并坐兩人的狐裳為墊的靠背椅子下面,一個人突然坐了起來,笑道:“你好呀,多 謝你的蜜棗和合桃脯。”
  原來是玉羅剎忍不著餓,偷她帶來的東西吃,越吃越有味,以致咀嚼出聲。客娉婷大吃 一驚,未待拔劍,玉羅剎已一拳打碎玻璃,跳出車外去了。玉羅剎邊跑邊喊道:“喂,你的 師傅已經死啦,你不出宮,你師傅傳你的武功可就白費心血啦!”客娉婷叫道:“是誰殺 的?”玉羅剎道:“誰也沒有殺她。她是給她的賊漢子氣死的,現在武林之中,得她真傳 的,有你啦!她的兒子是個膿包,不頂事。你不出去揚名立萬,替師門爭氣,你師傅死不瞑 目!”話聲停後,人也不見了。
  再說鐵飛龍等了一天一夜,正是憂心仲忡,見玉羅剎回來,急問經過。玉羅剎一一告 訴,鐵飛龍聽到慕容沖回來,面色一沉,聽到玉羅剎偷客娉婷的東西食,又哈哈大笑。說完 之後,玉羅剎道:“慕容沖暫時難以找他晦氣,以後再提。熊經略的遺書,我卻覓得適當的 人可以送了。”
  鐵飛龍道:“你說的是袁崇煥嗎?”玉羅剎道:“正是。起初我聽得杜明忠說他是當世 奇才,還不相信,後來楊漣說他可繼承熊廷弼,我也還未盡信,現在看了他的奏疏,這人的 確有膽有識,可以送書給他了。”鐵飛龍道:“熊經略的遺書有關國運,不可不慎。他既然 在京,我叫龍大哥打探他的住址,咱們再去試他一試。”
  再說袁崇煥從關外遣散回來,聽候分發,像他這般的中級將領,在宮中數以百計,兵部 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拚死上疏,也無下文,這晚悶悶無聊,泡了一壺濃茶,獨坐閱讀孫子 兵法,剛看了幾頁,房門忽然被人推開,走進一個老頭一個少女。那少女喝道:“袁崇煥, 你好大膽,居然敢與魏公公作對,你還想活嗎?”
  袁崇煥道:“你們是誰?”玉羅剎道:“來殺你的!”從懷中抽出奏摺,朝桌上一擲, 喝道:“這是不是你寫的?”
  袁崇煥心中一凜,想道:“我來京之後,就聞說奏疏多給客氏扣下,又聽說客氏有個女 兒通曉武藝。莫非我的奏疏也給客氏拆去看了,叫她女兒和衛士來殺我?”卻也昂然不懼, 大聲說道:“是我寫的又怎麼樣?”正是:胸中存正氣,一死又何妨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 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3#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4:43:34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回 劍氣騰霄 叁番驚大內 宮闈窺秘 一憤走天涯
  玉羅剎一笑道:“你真不怕死麼?”伸出纖纖玉指,在紫檀桌上亂劃,說話停時,桌上 已現出一個大大的“殺”字,入木數分。
  袁崇煥大笑道:“我若怕死,也不上這本奏疏了,你要殺便殺,何必賣弄?”玉羅剎嗖 的一聲拔出劍來,袁崇煥向前一挺,“呸”的一口唾沫吐去,眼前人影忽然不見,只聽得玉 羅剎在耳邊笑道:“還好,沒給你弄臟我的衣裳,若弄臟了,你這個窮官兒賠得起嗎?”
  袁崇煥一怔,只見玉羅剎笑盈盈的站在他的旁邊,寶劍也已插回鞘中。袁崇煥莫名所 以,鐵飛龍道:“裳兒,別開玩笑了。”玉羅剎撿衽施禮,道:“很好,你的確是個不怕死 的英雄!”
  袁崇煥還了一禮,詫道:“你們兩位不是客魏派來的刺客麼?”
  玉羅剎笑道:“我們是給你送東西來的。”袁崇煥道:“什麼?”玉羅剎解開包袱,將 書取出,放在桌上,袁崇煥一見封面上所題的“遼東論”叁字,正是熊廷弼的字跡,慌忙拿 了起來,揭了幾頁,“啊呀”一聲叫了出來,道:“熊經略的書怎麼到了你手上?”
  玉羅剎道:“你不必間。你若認為這本書對你還有用處,盡鄙收下。”袁崇煥道:“你 若不說明白,我怎能要熊經略的遺書?”玉羅剎道:“你有酒嗎?”袁崇煥道:“有。”玉 羅剎笑道:“你既然有酒,為何不拿出來?此事說來話長,沒有酒潤喉,怎麼說得呢。”袁 崇煥大笑道:“原來如此,可惜沒有下酒的東西。”心里想道:“這個女子倒真爽快!”
  袁崇煥取出一壺白酒,斟了叁杯。玉羅剎道:“有得意之事,便可下酒。爹,我今日可 要開酒戒啦!”鐵飛龍連喝叁杯,笑道:“老朽在熊經略之後,又得見當世英雄,這酒戒我 也開啦。”
  玉羅剎一邊喝酒,一邊說話,把熊廷弼將遺書托給岳嗚珂,岳鳴珂托給卓一航,而卓一 航又托給她等事說了。袁崇煥聽得淚承雙睫,向天拜了叁拜,將書收了。
  玉羅剎酒量不大,喝了幾杯,已微有酒意。正想告辭,忽聽得叫門之聲。袁崇煥聽她剛 才所說,已知她便是名震江湖的玉羅剎,便道:“練女俠,你們暫避一避吧。”請他們進入 廂房,把酒撤了,又取了一張桌布,鋪在書桌之上,將玉羅剎剛才所劃的“殺”字遮掩,然 後開門。
  進來的是個武官,問道:“這位想必是袁相公了?”袁崇煥心道:“這人恐怕是客魏派 來的了?”道:“袁崇煥便是我!”那武官道:“皇爺久慕相公之名,渴欲一見。”袁崇煥 道:“你是那個皇府的?”武官道:“我是信皇府的。”信王朱由檢乃當今天子之弟,頗有 禮賢下士之名,袁崇煥聽了,又是一愕。
  那武官道:“袁相公在八里鋪之役,大敗滿洲軍隊,誰不知道?我們的王爺欽佩得 很。”袁崇煥心道:“朝廷便不知道。這個王爺能留心邊關之事,確是不錯。”
  原來朱由校的弟弟朱由檢“即後來的崇楨皇帝”比他的哥哥要精明得多,朱由校身子虛 弱,又無太子,朱由檢早就把皇位視為“囊中之物”,也早就打算好在做了皇帝之後,要把 魏忠賢收拾。可是他手下并無心腹大將,因此未雨綢繆,想把袁崇煥收為己用。
  袁崇煥這時正是郁不得志,有人賞識,也不禁起了知遇之感,將朱由檢的請帖收下,說 道:“煩貴官回覆皇爺,說袁某早晚必來謁見。”
  正想端茶送客,外面又有敲門之聲,袁崇煥心中暗笑:“我回來候職,無人理睬。今晚 卻一連來了幾撥入,莫非時來運轉了麼?”開門處,兩個人沖了進來,只見一個是年約五十 的老頭,鷹鼻獅口,相貌丑陋,另一個卻是錦衣衛服飾的武官。
  玉羅剎在廂房偷偷張望,見這個錦衣衛正是石浩,心中詫道:“石浩來做什麼?”
  只見石浩邁前兩步,叫道:“咦,你不是信王府的麼?你到這里來做什麼?”信王差來 邀請袁崇煥的武官名叫白廣恩,精通摔角之技,乃是信王府中數一數二的教頭,見石浩喝破 他的來歷,心道:“不好。這石浩乃是魏忠賢的心腹,若被他識破王爺用意,實有未便。” 仗著本領高強,先發制人,微笑起立,拱手說道:“石指揮,你好!”冷不防手臂一圈,腳 下一撥,啪的一聲,將石浩撻下臺階!
  袁崇煥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與石浩同來的那個老人一聲怪嘯,霎眼便欺到 了白廣恩眼前,白廣恩身軀一矮,雙臂反抱,要用摔角中的絕技“金鯉翻身”,將他背負起 來,再將他撻死。
  白廣恩招數方發,忽聽得那老人在耳邊喝道:“好小子,你找死啦!”肩頭一陣劇痛, 有力也發不出來。袁崇煥喝道:“你是什麼人?膽敢到我這里動粗!”騰地躍出,一掌橫 掃。
  那老人叫聲“好!”雙手一送,將白廣恩也擲下臺階,閃身避過了袁崇煥一掌,笑道: “你這小子不錯,怪不得我們的大汗看上你啦!”
  袁崇煥悚然一驚,縮手喝道:“什麼大汗?”那老人笑道:“不打不相識,你與我們的 大汗曾幾度兵戎相見,還要問麼?”袁崇煥道:“你是努兒哈赤派來的麼?”那老人笑道: “正是。我們的大汗想請你出關,又怕你擺架子,請你不動,所以叫我來啦!”
  袁崇煥勃然大怒,斥道:“你這滿洲狗賊,居然敢到北京橫行,不給你點厲害,你當我 們中國無人了?”呼呼兩掌,連環疾劈?
  那滿州武師道:“請你不動,我可要無禮啦!”左拳右指,拳擊命門,指探穴道。袁崇 煥雖是大將之材,馬上馬下功夫都極了得,但這種騰挪閃展,拳劈指戮的功夫卻不擅長。正 在吃緊,忽聽得一聲嬌笑:“袁相公,你怎麼和客人打起來啦!”那滿洲武師眼睛一亮,只 見一個少女輕移玉步,笑盈盈的走了出來,但覺容光迫人,教人不敢仰視。
  玉羅剎招手笑道:“來,來!你給我說你的主人為什麼要請袁相公,說得有理,我便叫 他隨你去。”那滿洲武師心魂迷亂,身不由巳的走了幾步,驀然想道:“這樣美若天仙的女 子,何不將她一并捉去獻給大汗?”玉羅剎又笑道:“你從關外遠來,有錦衣衛的指揮替你 帶路,想必是大有來頭的了。你給我說,你是朝廷中那一位貴官的客人?”
  袁崇煥道:“這是滿洲奸細,何必與他多說?”玉羅剎笑道:“不然,俗語云單線不成 線,他若無人包庇收容,怎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勒迫擄人?”袁崇煥心中一凜,讓過 一旁,任玉羅剎對付這個滿洲武師。
  那滿洲武師搖搖頭道:“小娘子,這不關你的事。你不如也隨我去吧。我們的大汗見了 你,一定喜歡,那你就一生富貴榮華,享受不盡了。”
  玉羅剎面色一變,倏又笑道:“是麼?你到底說不說?”那滿洲武師見她笑語盈盈,不 以為意,嘻皮笑臉,伸手來拿玉羅剎的皓腕,玉羅剎手腕一縮,笑道:“我比袁相公更會款 待客人,你不怕麼?”那滿洲武師道:“得小娘子款待,那是求之不得!”伸手又拿,玉羅 剎驀地將桌布揭起,露出那個人木叁分的“殺”字,那滿洲武師驟吃一驚,驀覺掌風颯然, 急閃避時,左邊而上,已著了一下,痛人心肺。這滿州武師名叫察克圖,乃努兒哈赤帳下數 一數二的勇士,吃了大虧,怒吼一聲,呼的一掌,將書桌劈翻,玉羅剎早已拔劍在手,刷刷 兩劍,分心直刺。
  察克圖雖然勇猛,怎擋得玉羅剎劍法神奇,十數招一過,便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 玉羅剎斗得性起,一聲長笑,腳踏中宮,劍光一閃,直刺咽喉,忽聽得鐵飛龍喊道:“劍底 留人!”玉羅剎劍鋒一轉,在敵人關節要害之處一點,笑道:“爹,不是你提醒,我幾乎把 他殺了!”
  察克圖中劍倒地,奇痛徹骨,玉羅剎笑道:“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要問你的話, 剛才都已問了,你還不依實說麼?”察克圖咬著牙根,抵受痛苦,閉口不言,玉羅剎道: “哼,你還冒充什麼好漢?爹,把那石浩提上來,讓他也來看看!”鐵飛龍在玉羅剎動手的 時候,已將白廣恩與石浩扶起,白廣恩受傷不重,自人廂房歇息。石浩扭傷了腿踝,被鐵飛 龍按在椅上,不能動彈,眼睜睜的看著玉羅剎沖著他冷笑。
  石浩毛骨悚然,只聽得玉羅剎笑道:“石浩,你兩次在我劍底下逃生,今番本來不應饒 你。但你若肯乖乖聽話,我也還可網開一面,留你殘生。”石浩不敢作聲,玉羅剎道:“我 且先叫你看看榜樣。”談笑聲中,陡然一掌向察克圖脅下拍去。
  這一掌似乎輕飄飄的毫不用力,但察克圖受了,卻頓時慘叫狂嗥,在地上滾來滾去。剛 才所受的劍傷,雖然痛人心肺,運氣還可忍受:而現在被玉羅剎輕輕一拍,體內頓如有千萬 條毒蛇亂竄亂咬,真似心肺寸斷,五臟翻騰,饒是鐵鑄金剛,也難忍受,不禁失聲叫道: “我說,我說!求女英雄暫賜緩刑。”玉羅剎飛起一腳,踢他左脅穴道,一痛過後,血脈舒 暢,過了一陣,察克圖低聲說道:“大汗派我做使者,來見魏公公。”此事在鐵飛龍與玉羅 剎意料之中,卻在袁崇煥意料之外,又氣又怒,忍著不發。只聽得察克圖續道:“我臨行 時,大汗對我說,熊蠻子死後,中原有袁崇煥還是一個人才,他現在雖然職低位微,但一旦 握了兵權,可是咱們的勁敵。你們到了北京之後,可設法將他擄來,若是不能生擒,那就將 他殺了。”玉羅剎聽到這里,笑道:“很好!”袁崇煥不解其意,玉羅剎道:“敵人對你這 樣忌克,熊經略的遺書付托得人了。這不是很好麼?”
  察克圖續道:“我請魏公公設法查探袁相公住址,魏公公派人到兵部一問,兵部檔案中 存有袁相公到京後所呈遞的履歷書,立刻查了出來。可笑魏公公不識人才,還道:一個小小 的僉事,也值得你們大汗操心。我將他傳來便是。因此他派了石指揮帶小人來。”袁崇煥心 道:“好險!幸喜自己職位卑微,不為魏忠賢所注意,要不然只恐待不到今天,已遭他暗害 了。”
  鐵飛龍看了察克圖兩眼,問道:“你見過幾次奸閹?”察克圖一愕,玉羅剎道:“奸閹 就是魏忠賢那,你不懂麼?”察克圖道:“見過兩次。一次是呈遞大汗的信件,一次是索袁 相公住址。”鐵飛龍問道:“是白天還是晚上?”察克圖道:“兩次都是晚上。”鐵飛龍 道:“你見奸閹之時,離得近麼?”察克圖道:“他賜我在客位上坐,離得不近也不遠。” 鐵飛龍道:“約有多遠?”察克圖道:“他在東首,我在西首。中間相距約有一丈。”
  鐵飛龍道:“你所說的都是實話麼?”察克圖道:“無半字虛言。”玉羅剎笑道:“很 好,你說了實話,我也對你慈悲了。”察克圖“謝”字未說出口,玉羅剎橫掌在他腦門一 擊,察克圖哼也不哼一聲,立刻氣絕!玉羅剎笑道:“被我處死之人,像他這樣得以痛快身 亡的,總共還不到叁個。不是見他說了實話,我真不肯這樣慈悲!”石浩聽得心驚肉跳,面 無人色!
  玉羅剎又道:“我連他的體也一并開消了吧,免得連累袁相公。”摸出一個銀瓶,將藥 未灑在上,片刻之後,那龐大的身化為一攤濃血,玉羅剎以劍挖土,將血跡埋了。對石浩 道:“現在輪到你了。我要你做什麼你便要做什麼,敢道半個不字,便叫你死得比他還 慘?”
  石浩顫聲說道:“但憑女俠吩咐。”玉羅剎道:“爹,你對他說!”鐵飛龍道:“你帶 我去見魏忠賢。”石浩一驚,玉羅剎瞪他一眼,石浩忙道:“我依,我依!”
  鐵飛龍道:“袁相公,這里你不能住了,你到信王府暫避一避吧。白廣恩傷勢不重,還 可以走。”提起石浩,和玉羅剎先行告辭。
  原來鐵飛龍見察克圓相貌和他有些相似,心中起了一個念頭,想冒充滿洲使者,將魏忠 賢刺殺。是夜鐵飛龍和玉羅剎在長安鏢局談論,玉羅剎怕他孤掌難鳴,鐵飛龍道:“不入虎 穴,焉得虎子!我不怕魏忠賢看破,只要他肯出來,我未容他看得清楚,已一掌將他打殺 了。”玉羅剎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魔頭,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入宮便是。咱們一個明 人,一個暗人。你一得手,我們便立刻闖出來!”
  且說石浩在玉羅剎與鐵飛龍威脅之下,不敢不依。第二日晚上,果然帶了鐵飛龍悄悄進 宮。
  魏忠賢雖然私通滿洲,但除了極有限的幾個心腹之外,還是不愿人知,所以接見滿洲使 者,都是在更深夜靜之時,連慕容沖也不讓知道。這晚正要就寢,聽得石浩求見,立刻披衣 出見,走出房門,遙見石浩和那滿洲使者立在廳前,魏忠賢心念一動,想道:“前日那滿洲 使者說起袁崇煥時,說努兒哈赤對此人甚為看重,我一時好奇,曾叫他若擄了袁崇煥後,先 帶來讓我一見。現在只有他們二人,難道袁崇煥已經走開,或者是因為拒捕給他擊斃了 麼?”
  魏忠賢心有所疑,向小黃門悄悄吩咐幾句,走出廳來,距離數丈,便背倚墻壁,揚聲叫 道:“古魯魯,古格圖魯,巴格納特科圖圖!”魏忠賢曾跟察克圖學過幾句應酬常用的滿洲 話,現在仿滿洲話的腔調,亂說一氣,若然來的真是滿洲使者,必定哈哈大笑,用滿洲話糾 正。
  要知魏忠賢能把持朝政,當然也有點小聰明與應急之才,果然一試之下,鐵飛龍怔了一 怔,待醒悟時,驟然發難,一躍而起,向魏忠賢急施撲擊,魏忠賢已奸笑一聲,按動墻壁機 關,隱人復壁的暗室去了。
  鐵飛龍一擊不中,知已中計,往外便闖,那石浩也是溜滑非常,乘著鐵飛龍向魏忠賢撲 擊之際,飛一般奔出殿外,高叫捉賊!
  霎時間,魏忠賢的親信護衛紛紛撲出,鐵飛龍一聲怒吼,身軀一轉,反掌一揮,啪兩 聲,單掌擊斃兩名東廠樁頭,另一名椿頭,是宮中有名的力士,手揮四十斤重的大鐵,趁勢 沖入,迎頭打下,鐵飛龍又是一聲大吼,左掌往上一推,那大鐵下擊之勢,竟然給他擋著,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右手一起,把那名衛士倒提起來,旋風一舞,啪噠一聲,摔到兩叁 丈外!
  鐵飛龍掌力之雄,江湖第一,武林無雙,連紅花鬼母也要懼他叁分,衛護魏忠賢的東廠 樁頭,幾曾見過如此陣仗,一時間紛紛後退。鐵飛龍殺得興起,往人叢中闖去,忽見青光一 閃,金刃劈風之聲襲到背後,鐵飛龍反手一掌,沒有劈著,來襲的乃是西廠的總教頭連城 虎,他本來被魏忠賢調到四川去當“襲匪監軍”,現在又已調回宮內。
  連城虎的武功僅在慕容沖之下,手使的一對虎頭鉤,也是極厲害的外門兵刃,鐵飛龍給 他一掌,緩了一緩,周圍衛士,又紛紛撲上。鐵飛龍奮起神威,掌劈指戳,卻是無法脫出重 圍。但連城虎與衛士們怕他掌力厲害,也不敢欺身進迫!
  正激戰閑,忽聽得一人喝道:“你們退下,待我來擒這個老賊!”聲到人到,鐵飛龍一 掌劈去,驀覺一股大力反推回來,倒退數步,看清楚時,原來是慕容沖。
  慕容沖給他掌力一震,也是後退數步,暗道:“這老兒果然名不虛傳!”一退復進,和 鐵飛龍惡斗。轉眼之間,拚了十馀廿招,是不分勝敗。
  慕容沖是官中第一好手,平日甚為自負。所以東西兩廠的樁頭““樁頭”官名,相當於 隊長”,大內的衛士,經他一喝之後,都不敢上前助戰。
  魏忠賢從復壁中再走出來,見此情形,不覺焦躁,心道:“有刺客人宮,還要顧什麼身 份,擺什麼架子?”對慕容沖頗為不滿。喝道:“連總管,你上去助慕容沖把刺客拿下。” 連城虎一縱遵命,護手鉤斜里劈進,鐵飛龍反手一奪,給慕容沖格開,再騰起一腳,連城虎 已閃到身後,護手鉤往下一拉,眼看就要把鐵飛龍的皮肉撕開,而慕容沖左拳右掌,又已打 到胸前。
  好個鐵飛龍,臨危不亂,橫腳一擋,將慕容沖的拳掌一齊湯開,驀然一個旋身,攏指一 拂,連城虎雙鉤方出,忽覺手腕一痛,急忙跳開,只見寸關尺處,又紅又腫,竟如給火鐵烙 成了一個指印:大吃一驚,不敢偷襲,雙鉤一立,護身待敵。慕容沖兩記沖拳,將鐵飛龍招 數引過一邊。連城虎定了定神,這才把雙鉤展開,從旁側擊!
  魏忠賢喝道:“你們務要把這刺客生擒。看他是何人指使?”把手一揮,樁頭衛士在四 周布成了銅墻鐵壁,應修陽新招納了兩個高手,也來助戰。鐵飛龍斗慕容沖一人已感吃力, 以一敵四,更是不堪。看形勢沖又沖不出丟。只有拚命支撐,等玉羅剎來援。偏偏玉羅剎又 毫無影跡。不知道那里去了。
  再說客娉婷那日從西山回來之後,心中郁郁,鎮日無歡。想起了玉羅剎的話,不知是真 是假。這日獨坐深宮,思潮浪涌,一忽兒想道:玉羅剎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想來不會亂 說。若然我的師父真個死了,我還留在宮中做甚?一忽兒想道:我母親只有我一個女兒,宮 中又是危機隱伏,她與我相依為命,我又怎忍與她分離?正自思量不定,忽聽得有人在窗外 輕輕敲了兩下,客娉婷問道:“是誰?”窗外一個低沉的聲音應道:“不要作聲,是我,快 快開門!”
  這聲音好熟,客娉婷怔了一怔,低低叫了一聲:“玉羅剎?”門外的人笑道:“是呀! 我有事求你來了!”
  按說玉羅剎曾與紅花鬼母為敵,又興客魏作對,乃是客娉婷的“敵人”,可是客娉婷不 知怎的,對她毫無“敵意”,尤其是前兩日與她接觸之後,更覺得玉羅剎有一種異乎常人的 吸引力,她那豪邁的性格,爽朗的笑聲,似乎是從另一個世界中來的人!尤其當客娉婷拿她 與官中那些人相比的時候,這種感覺與印象,便更鮮明。客娉婷又覺得她在某些地方,有點 似自己的師父,但比自己的師父,更為剛強可愛,甚至玉羅剎的生活,也構成了客娉婷幻想 的一部分。那種風高月異,一劍往來,闖蕩江湖,縱橫綠林的生活,對於在深宮中的客娉 婷,簡直是一種誘惑,客娉婷每當想起了玉羅剎時,也常聯想到外面無限廣闊的世界,聯想 到那些帶著傳奇色彩的江湖人物。客娉婷對於玉羅剎不僅是羨慕,簡直是有點傾倒了。
  今晚,玉羅剎低沉的笑聲,又在她的耳邊響起來了,這聲音,這帶著命令語氣的語音, 令客娉婷感到有一股不能抗拒的力量,她毫不躊躇的打開了門,把她的“敵人”放了進來。
  玉羅剎像一股風似的跑了進來,隨手把房門掩上,客娉婷道:“你怎麼又偷進宮來?我 的逍遙車小皇帝要去了,可沒辦法把你再帶出宮了。”玉羅剎噗嗤一笑,忽而端肅面容,低 聲說道:“客娉婷,我要問你一句話!”
  客娉婷道:“請說!”玉羅剎道:“你愿不愿滿州韃子打進關來,愿不愿他們把咱們漢 人的江山占去!”客娉婷跳起來道:“這還用問嗎?當然不愿!”玉羅剎道:“好,你既然 不愿,那麼就替我做兩件事!”
  客娉婷道:“你說吧,要我做得到!”玉羅剎道:“第一件是替我把魏忠賢刺殺了!” 客娉婷驚道:“為什麼?”客娉婷雖然不知道自己乃是魏忠賢的私生女兒,但魏忠賢對她十 分寵愛,她卻感覺得到。而且魏忠賢和他母親十分要好,常常聚在密室談話,她也是知道 的。
  玉羅剎見她面色驚疑,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他便是通番賣國的漢奸!”客娉婷身軀顫 戰,玉羅剎那種斬釘截鐵的語調,令她不能不信,不禁問道:“還有誰嗎?”她十分害怕母 親也和魏忠賢同謀,寒意直透心頭,聲音也顫抖了。
  玉羅剎道:“還有誰我也不盡知道,我只知道還有一個應修陽。應修陽的武功在你之 上,你不必打草驚蛇,讓我們來收拾他吧。”
  客娉婷透了口氣,問道:“第二件事又是什麼?”玉羅剎道:“我的義父被他們圍困在 前面青陽宮中,你設法將他救出來!”
  原來玉羅剎趁著石浩帶鐵飛龍入宮的當兒,也暗暗跟入,她到魏忠賢所居的青陽宮時, 鐵飛龍已和慕容沖連城虎打了起來。玉羅剎一看下面形勢,心道:“糟了,我只道義父一舉 手便能將那奸閹除掉,誰知又被奸閱逃脫,反而把宮中侍衛全都驚動,就是自己下去,也只 能幫助義父多抵御一些時候,要逃出去,這可是萬萬不能!”焦急之極,驀然想起了客娉 婷,想起了客娉婷那晚和她母親的爭論。心想:看那客娉婷的言行舉止,和她母親大大不 同,我姑且去試一試。
  客娉婷聽了玉羅剎所求的第二件事,又是一驚,道:“我本事低微,如何能救你的義 父?”玉羅剎道:“斗智不斗力,你只要設法把宮中的幾個高手引開便行。”客娉婷想了一 想,計上心頭,道:“好,我聽姐姐的話,姑且試它一試。”在玉羅剎耳邊說了幾句,玉羅 剎笑道:“好,就這樣辦吧,你真是我的好妹妹。”在她額上輕輕親了一下,”立刻穿窗飛 出,客娉婷沖口叫了一句“姐姐”,正自不好意思,忽聽玉羅剎也稱她“妹妹”,遠親了她 一下,心中甜絲絲的,什麼也愿替玉羅剎做,自己也莫名其妙,為什麼玉羅剎對她的吸引力 如此之大。
  再說鐵飛龍苦斗四名高手,初時還能以掌力自保,漸漸力竭筋疲,險招屢見,玉羅剎仍 不見來。心道:不道我今日斃命於此,我死也得把那閹的陰謀揭露!這時慕容沖看看便將得 手,心中大喜,劈面一拳,將鐵飛龍的招數引開,左手駢指照他的脅下關元穴一點,忽聽得 鐵飛龍大叫道:“魏忠賢通番賣國,萬死不足以蔽其辜,你們為虎作倀,將來也難逃公 道!”慕容沖驀吃一驚,手指斜斜往外一滑。魏忠賢大怒喝道:“賊子胡說,把他擊殺了 吧!”
  慕容沖略一猶疑,忽聽得有人叫道:“火,火!”魏忠賢吃了一驚,叫道:“快出去 看,是那里起火?”話聲未停,忽地一聲慘厲的叫喊掠過夜空:“救命呀,救命!”魏忠賢 心驚膽戰,這正是客娉婷的呼救之聲。近門口了望的衛士報道:“奉圣夫人宮中起火!”
  緊接著客娉婷凄厲的叫聲之後,外面又傳來一聲長笑,接著是四面屋瓦拋擲之聲,石浩 站在魏忠賢之後,頓時面色灰白,慘無人色,顫聲叫道:“是、是玉……玉……玉羅剎!”
  玉羅剎曾兩次大鬧皇宮,魏忠賢深知她的厲害,而且聽外面聲響,似乎來的還不止一 人,嚇得連忙叫道:“快分出人去救奉圣夫人!”
  這些都是客娉婷與玉羅剎的故弄玄虛。客娉婷自己放火,自己叫喊,裝作給人追殺的樣 子:而玉羅剎則仗著絕妙的輕功,在琉璃瓦上,東擲一片屋瓦,西拋一個磚頭,聽起來就好 似四面都有敵人。魏忠賢所住的青陽宮和客氏所住的乳娘府相距甚近,火光融融,觸目驚 心,更加上客娉婷高叫救命之聲,和玉羅剎滿含殺氣的笑聲,雜成一片,更加強了恐怖的氣 氛。圍堵鐵飛龍的樁頭衛士,已有一半沖出門去。慕容沖虛晃一拳,也奔出門外。
  鐵飛龍精神大振,呼呼兩掌,把連城虎與另一高手迫開,驟然拔出一根匕首,向慕容沖 背心一擲,高叫道:“慕容賊子,接這個!”慕容沖頭也不回,反手一捉,將匕首接著,正 想還擲,忽聽得鐵飛龍又叫道:“你好好看清楚了!”慕容沖心念一動,隨手將匕首放人暗 器囊中,縱身出門,直奔客氏的乳娘府。
  魏忠賢又叫道:“連城虎,你們將這老兒亂刀斬死算了。”剩下的一小半衛士,刀槍紛 舉,四面戮來,鐵飛龍一聲大喝,疾的抓著一名衛士後心,向外便摔,那衛士龐大的身軀從 刀槍林立的上空飛過,眾人發一聲喊,急急閃開,鐵飛龍哈哈大笑,依法炮制,連擲叁名樁 頭,連城虎大怒,雙鉤急斫。驀地里一聲長笑,玉羅剎突然從琉璃瓦面跳了下來,在半空連 人帶劍轉了個大圓圈,宛如一團銀色的光環,從空飛降,搶過來的幾名樁頭衛士,給劍光一 湯,手斷足折,紛紛閃讓!
  魏忠賢大吃一驚,石浩叫道:“不好,快躲!”魏忠賢躲進暗室,石浩急忙也跟了進 去。這樣一來,圍攻鐵飛龍的雖然還有十馀廿人,已都折了銳氣。玉羅剎展開獨門劍法,招 招快,招招辣,閃電驚颼,恰如彩蝶穿花,左一劍,右一劍,劍失所刺,都是敵人的關節要 害,霎忽之間,已有五六名衛士中劍倒地,聲聲慘號,玉羅剎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 生!”長笑聲中,沖開了一條血路,殺人重圍。
  這一來,連城虎興應修陽新招請來的兩名高手也有點慌了!玉羅剎挺劍猛撲,一招“玉 女穿針”,疾刺連城虎背後的“魂門穴”,連城虎雙鉤一剪,鐵飛龍忽然大喝一聲,劈手把 鉤奪過,一鉤鉤去,只聽得“嗤”的一聲,將連城虎衣襟撕下一大塊!但連城虎也逃出去 了。
  高手遁逃,眾衛士無心戀戰,玉羅剎運劍如風,直殺出去,鐵飛龍拳打掌劈,猶如巨斧 鐵,更是銳不可當,衛士們那里敢追。玉羅剎熟悉宮中道路,片刻之後已帶了鐵飛龍闖出了 神武門,翻過量山去了。
  再說慕容沖等趕去救火,只見客娉婷披頭散發,左肩染血,慕容沖大吃一驚,卻不見敵 人,客娉婷道:“刺客已經走了,我給那女魔頭刺了一劍,幸好受傷不重,救火要緊!”慕 容沖一看,心里起疑,暗想道:“玉羅剎劍法何等厲害,一出手便是刺人關節穴道,難道她 對這小丫頭卻手下留情麼?”
  火勢不大,人多手眾,不用多久,便把火撲滅,客氏把女兒拉人房去換衣服,裹傷口, 將玉羅剎咒罵不休,客娉婷卻暗暗好笑。這創傷是她自己刺的,不過將皮膚割開了一條裂口 而已,連骨頭都沒有觸著,根本算不了什麼。
  鬧了半夜,神武門的守衛報道刺客已經逃去,魏忠賢這才吁了口氣,吩咐手下輪班看 守,不得放松,自己卻悄悄去乳娘府探望客氏。
  這時客娉婷已換了衣服,躺在床上假寢,玉羅剎的話一直在她心上翻騰,忽聽得母親和 魏忠賢的腳步聲到了門外,客娉婷的心——亂跳,想道:“我應不應聽玉羅剎的話,將他刺 殺呢?”
  房中火光一亮,客娉婷感覺到魏忠賢正彎下頭來看她。客娉婷想道:“我現在只要略一 動手,就可將他殺掉,可是母親在這兒,我怎可今她見著鮮血淋!”
  客氏低聲喚道:“婷兒!”客娉婷假裝熟睡,動也不動。客氏道:“嗯,她睡著啦!” 魏忠賢道:“她的傷厲害嗎?”客氏道:“幸而還不緊要。”魏忠賢道:“嗯,她也可憐, 咱們把她接到官內,原是想讓她享福,今夜反而累了她替我受傷了。”客氏道:“什麼?替 你受傷?”魏忠賢道:“你不知道嗎?那些刺客本來是想刺殺我的。”客娉婷身軀微微顫 動,魏忠賢輕聲說道:“咱們不要在這兒談話啦,提防把她吵醒。”攜著客氏的手,輕輕走 了出去,又輕輕把門關上。
  客娉婷聽在耳內,不覺疑團大起,想道:為什麼魏忠賢對我這樣好?好像把我當成女兒 一般?就算他和母親要好,也不必對我這樣好?聽說他對東林黨人非常毒辣,但卻又對我這 樣慈祥?這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呢?
  以往,客娉婷因為憎厭魏忠賢,每逢他來找母親談話時,她總是避開,壓根兒沒有起過 偷聽的念頭。可是今晚玉羅剎的話引起了她心里的波瀾,魏忠賢的態度又引起了她的疑惑, 於是她悄悄的披衣起床,循著魏忠賢和母親的腳步聲,跟蹤偷聽。
  密室中燭光搖曳,客娉婷偷偷用口水濕了窗紙,偷看進去,只見魏忠賢的手搭在母親肩 上,形狀十分親,客娉婷皺了眉頭,只聽得魏忠賢道:“再過幾天便是婷兒二十歲的生日 了,是嗎?”客氏道:“是呀,我以為你忘記了,還算你有點良心。”
  客娉婷的心卜通一跳,想道:“咦,他怎麼知道我的生日?”只聽得魏忠賢又道:“自 從把她接到皇宮之後,她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線是郁郁不樂。為了什麼,你有問過她嗎? 是不是年紀大了,想要女婿了。她不愿做皇上的妃子也不緊要,朝中文武大臣,皇孫分子, 要她歡喜就成。”
  客氏噗嗤一笑,忽而又嘆了口氣,唉聲說道:“是想女婿倒好辦了。她才不想要女婿 呢。我也不知道她為了什麼不樂,小時候蹦蹦跳跳頑皮透頂的孩子,現在你想逗她多說兩句 話也難,每逢和她談話,她不是說想回以前的老家,就是說想去找師父。真把我氣壞了。”
  魏忠賢嘆了口氣,道:“這丫頭難道是天生的賤命?”客氏幽幽說道:“你不要這樣 說。其實以前在鄉下的日子雖然苦些,也有它的好處。”魏忠賢淡淡一笑。客氏續道:“想 起以前,咱們在鄉下何等風流快活?”魏忠賢笑道:“你現在何嘗不風流快活?”客氏面上 一紅,“啐”了一口道:“真是狗嘴里長不出象牙。我是說現在可要比從前操心多了,既要 提防東林黨人的攻擊:又要擔心皇帝長大之後,咱們的權位不能久長,聽娉婷說,這小皇帝 身子虛弱,只怕性命不久,若換了新皇帝,咱們的下場如何,還不知道呢!”魏忠賢大笑 道:“現在滿朝文武,不是我的乾兒,便是我的門生,我又掌管東西二廠,新皇帝又怎麼 樣?誰聽話咱們就給誰做皇帝。哈哈,想當日我在鄉下被人罵做流氓“混混”,那些人可料 不到我今日做了“九千歲”,哼,不止是“九千歲”,連“萬歲”也在我這個”九千歲”的 掌握之中。”
  客氏仍是毫無笑容,續道:“而且還要擔心刺客,像今天晚上,連娉婷都給弄傷,真把 我嚇死了。不是說笑話,我簡直覺得比起以前在鄉下和你偷情之時,還更擔心害怕!”魏忠 賢又是一陣大笑,道:“那麼說來,你當年還是不要進宮做乳母的好:而我,凈了身做太 監,那就更冤枉啦!若不是貪囡富貴,咱們在你那癆病鬼丈夫死了之後,可以光明正大住在 一塊,多養幾個胖娃娃,俺魏忠賢也不至於斷子絕孫,現在有一個賤丫頭,而且還不能叫她 知道我是她的生身父親。”
  客娉婷一路聽一路發慌,聽到這里,只覺手足冰冷,心如刀割,她絕未料到魏忠賢這奸 閹竟是她的生身父親,一時間憤怒,羞慚、受侮屏、受損害,種種情緒糾結在一起,那種感 覺就如給人吐了一口唾沫在臉上一般,比死還要難受!
  客娉婷恨不得有個地洞鉆下去,從此永不見人。她掩著臉孔幾乎哭出聲來,無心再聽, 轉身便跑,剛繞過回廊,忽見一條人影,疾如鷹隼的從琉璃瓦面飛來,客娉婷縮身在盤龍大 柱之後,看清楚這人影乃是慕容沖,奇道:“這樣深夜,他還來這里做什麼?”慕容沖飛身 攀上了客氏寢官外面的大梁,蜷伏不動。客娉婷這時情緒十分激動,也不愿現身和慕容沖招 呼,繞過回廊,拐了兩個彎,回到自己房中,就在黑暗之中,坐在床上,癡癡默想。
  且說慕容沖在鐵飛龍與玉羅剎走後,撲滅了乳娘府的火,回到房中,摸出鐵飛龍擲他的 那柄匕首一看,只見匕首尖端,穿著一張紙片,上面寫道:“我約你在己日後中午時分,在 秘魔巖單打獨斗,雙方不許邀請幫手助掌,敢來是英雄,不敢來是狗熊“鐵飛龍白。”慕容 沖氣道:“鐵老賊欺我太甚,我勝不了你也不見得會敗在你的手上,怕你什麼?”隨手把紙 片一團,丟在地上。
  若在平日,慕容沖接到這樣一個勁敵的比武邀帖,必然潛心細想破敵之法。可是今晚他 的思想卻被另一件更重大的事情吸引了去,鐵飛龍在青陽宮當眾大罵的聲音:“魏忠賢,你 這通番賣國的奸賊!”就像在他心上投下一塊大石,激起了波濤。
  “魏忠賢到底是不是通番賣國的漢呢?”慕容沖想。他想起了當鐵飛龍大罵之後,魏忠 賢暴怒如雷的神情,又想起了平日魏忠賢和應修陽連城虎等聚談,常常將他撇開的事,愈想 愈可疑,心道:這鐵老賊雖然橫蠻,但在武林中卻是有身份的人物,料他不會胡說亂道。
  慕容沖是甘肅回人,天生神力,後來被西北的獨行大盜焦蠻子收為徒弟,練了鷹爪功和 鐵布衫,又到昆侖山定虛大師門下學了七十二路神拳,從此闖蕩江湖,聲名大起。後來神宗 開榜招考禁衛軍,他想圖個功名,封妻蔭子,便進京投考,又得人保薦,便在禁衛軍中當上 了一名“都指揮”,一做便做了十馀年。
  慕容沖武功雖然極高,可是不善巴結,而且他又自恃本領,目空一切,和同僚也不融 洽,因此做了十多年的“都指揮”,始終不得升級。直到魏忠賢握權之後,知他武功確是高 強,想把他收為已用。於是一升就把他連升叁級,不到半年,便做到了東廠的總教頭。慕容 沖滿腦子富貴功名之念,得魏忠賢一手提拔,當然感激。可是他也還有幾分梗直,對魏忠賢 的殘害忠賢,有時也會反感。但雖然如此,他求富貴功名之念,壓倒了那一點善良正直之 心,於是不自覺的被魏忠賢利用,做了他的走狗。
  可是,今夜,當慕容沖想起了魏忠賢確有私通滿州的嫌疑時,他再也抑制不住情緒的波 動了。他想:“若然魏忠賢真是漢奸的話,豈不連累我也蒙了惡名?”要知慕容沖素以英雄 自命,雖然其實他不過是權門鷹犬,但自己卻不自知。這時他一想再想,苦悶非常。想離開 魏忠賢又舍不得目前地位,若不雜開,又怕魏忠賢真是漢奸。
  想了許久,聽得敲了四更,他忽然起了一個念頭:何不自己去查個水落石出。於是他先 到魏忠賢的青陽宮,再到客氏的乳娘府。
  魏忠賢和客氏的談話還在繼續,慕容沖伏在外面大梁置耳細聽。只聽得魏忠賢笑殖: “娉婷想些什麼,我也懶得再管她了。”客氏道:“呸,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管麼?”慕容 沖吃了一驚,心想:原來那小丫頭竟是他的女兒!
  魏忠賢道:“不是不菅,你不見我很疼她麼?是管不了,不好管。她每次見我都不喜歡 和我說話,我怎麼能跟她談心。”客氏默然不語,久久方道:“你說,要不要告訴她生身之 父是誰?”魏忠賢忙搖手道:“千萬別說。”
  過了一陣,魏忠賢又道:“你擔心萬一將來新皇帝即位,會對咱們不利,我看,你這擔 心大可不必。”客氏道:“為什麼了你還是恃著滿朝文武,不是你的乾兒就是你的門生嗎? 可是你這些乾兒門生,都是些趨炎附勢之輩,冰山欲倒之時,你怕他們不另找靠山麼?”
  魏忠貿乾笑雨聲,道:“這個,也在我意料之中,可是,娘子,你有所不知。”客氏 道:“什麼?”魏忠賢道:“只怕等不到新君即位,滿州韃子,便要打進關了。”客氏道: “那豈不更糟?”魏忠賢答道:“那有什麼可怕?滿州得了天下,咱們的富貴更可保持?” 客氏叫道:“什麼了你私通滿州嗎?”魏忠賢道:“小聲一點。俗語云:識時務者為俊杰。 現在內有盜寇紛起,外有強敵窺伺。不亡於寇,便亡於敵,總之,明室的江山是不能長久的 了。與其亡於流寇,不如亡於滿州,亡於流寇,咱們死無葬身之地,亡於滿州,咱們最不濟 還有口飯吃。你說吧,我說的有沒有道理?”客氏沉思良久,嘆口氣道:“你的聰明計智, 一向在我之上,不過,我總不愿你背上通番賣國的惡名。呀,事到如今,我也沒有主意 了!”
  “我也沒有主意了!”慕容沖聽到這兒,只感到一陣混亂迷茫,幾乎跌下大梁,想道: “他果真是通番賣國,這可怎麼好呢?苦背判他吧?他是一手提拔自己的恩人!順從他吧? 事情敗露,必然為人唾罵,那時就真的不是英雄而是狗熊了!”聽得魏忠賢向客氏告辭,慕 容沖急忙飄身先出。
  掠過兩重瓦面,忽聽得下面有低低啜泣之聲。慕容沖道:“咦,這不是客娉婷嗎?她怎 麼現在未睡?”想起她今晚所受“劍傷”的可疑痕跡,不覺停下步來。正是:緊要關頭臨考 撿,各懷心事口難言。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4:44:15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回 轉念棄屠刀 深仇頓解 真情傳彩 筆舊侶難忘
  慕容沖腳勾屋檐,用個“倒卷”的姿勢,伏耳細聽。忽見房中火光一亮,客娉婷點起紅 燭,嗚咽叫道:“我不要這樣的父親。”慕容沖心想:“咦,她知道了!”偷窺進去,見客 娉婷拿起一個碾玉人像,在燭光下一晃,啐了一口,突然用力一摔,把它摔得四分五裂。
  這是魏忠賢的塑像。四川巡撫為了討好魏忠賢和客氏,覓了上好的和闐美玉,塑了魏忠 賢和客氏的像,送給他們。客氏想令女兒對魏忠賢發生好感,因此一定要把這兩座碾玉人 像,擺在客娉婷的臺上。客娉婷當時莫名其妙,也曾提過疑問,客氏答道:“這樣的美玉是 稀世奇珍,送給你做小擺設不好嗎?你何必管它是誰的像。”客娉婷雖然憎厭魏忠賢,但為 了順從母意,對這點小事也就不再爭論,隨手把它擺在一個角落。
  慕容沖瞧得清清楚楚,暗叫可惜,想道:“她怎麼把魏忠賢恨成這樣?”只見客娉婷又 拿起了母親的塑像,端詳了好一會子,想摔卻又收回,喃喃說道:“如果你也像他一樣通番 賣國,我也不要你這樣的母親?”
  客娉婷哺哺自語,聲音甚小,但聽在慕容沖心上,卻如一聲霹靂,震動起來。心道: “客娉婷在宮中比公主還要尊榮,但當她知道生身之父是個國番賣國的漢奸之後,就恨成這 樣!”
  客娉婷在房中悉悉索索收抬衣物,打了一個小包裹,滿屋珍寶玩物,她一件都不要。最 後她拿起了母親的塑像,在燭光下又端詳了好一會子,嘆了口氣,想把它塞入包裹,忽又放 下,哺喃自語道:“這兩座像原是相連的,我既摔了那座,要這座做什麼,還是不帶的 好。”隨手又把那玉像放回臺。
  長夜將盡,天邊露出一線曙光.客娉婷道:“母親啊!這是我陪伴你的最後一晚了。” 抬頭望窗外天色,自語道:“現在還不能出去。”坐在梳臺前,抄出幾張雪白的錦箋,提起 狼毫便寫,寫一行,停一停,又低低抽泣起來了。
  慕容沖心道:“她想必是留書給她的母親,從此永不回宮了。”又想道:“客娉婷身份 如同公主,她也毫不留戀。我這東廠總教頭算得什麼?”血液沸騰,面上陣陣發熱。想道: “我七尺之軀,昂藏男子,難道就比不上這小丫頭。”飄身飛出宮殿,回頭一看,只見客娉 婷已吹熄燭光,天色大白了。
  慕容沖走到御苑低首沉思,忽聽得有人叫道:“慕容總管,你早!”慕容沖拾頭一看, 卻是應修陽。驀然想起此人亦是通番賣國的漢奸之一,想道:“我若要把他打死,那是易如 反掌!但魏忠賢到底曾是提拔過我的人,我不幫他,也不必與他為敵。罷,罷,我慕容沖所 遇非人,只好倒楣這一輩子,從此遁跡深山,再也不理世事了!”應修陽見慕容沖神色有 異,甚為驚詫,上前拍慕容沖的肩膊。
  慕容沖冷冷的把應修陽推開,道:“你這樣早干嘛?”應修陽諂笑道:“我去問候奉圣 夫人。你去不去?”慕容沖好生厭煩,道:“不去!”應修陽更是詫異,目送慕容沖的背影 隱在假山花木叢中,便急忙尋覓了一個內監,低低吩咐幾句,然後到乳娘府恭候通傳。
  再說鐵飛龍回到長安鏢局,聽玉羅剎談起客娉婷放火焚屋之事,掀鬢笑道:“想不到客 氏這妖婦還有如此一個女兒!”接著他也和玉羅剎談起,已約了慕容沖單打獨斗之事。
  玉羅剎道:“你敢所定他真肯單身赴約嗎?”鐵飛龍道:“慕容沖以英雄自命,他若不 來,豈不怕江湖笑話嗎?裳兒,我可要先和你說好,你千萬不能出手,你若出手,咱們父女 的情份便斷了。”玉羅剎笑道:“這點江湖規矩難道我還不懂!”鐵飛龍笑道:“我知道你 懂。但我也知道你最喜歡和人打架。”玉羅剎一笑走出,偷偷去找長安鏢局的總鏢頭龍達叁 商量。
  叁天之後,鐵飛龍到秘魔崖等候,過了一陣,果然見慕容沖單身前來。鐵飛龍想起女兒 的仇恨,心頭火起,大吼一聲,托地跳將出去。慕容沖道:“鐵老兒,你我何必一拚生 死。”鐵飛龍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慕容沖打了一個寒顫,想道:“這幾年來,我 雖然替魏忠賢殺過不少好人。但鐵珊瑚可不是我動手殺的。”鐵飛龍又喝道:“你還不肯上 前領死嗎?你想向我求情那可是萬萬不能!”慕容沖哺哺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好 呀!那你就動手吧!鄙是我慕容沖也非無名之輩,咱們就比叁場,你若勝了,我把命給 你。”鐵飛龍道:“怎麼比法?”慕容沖道:“文比一場,武比一場,半文半武也比一 場。”鐵飛龍冷笑道:“哼,誰耐煩和你文比武比,羅唆不清。我告訴你,這是報仇,不是 比武。咱們乾脆在拳頭上見個輸嬴!”雙臂箕張,一掠丈許,驟然展出七擒掌中的殺手,向 慕容沖背心便抓,慕容沖怒叫道:“鐵老兒,你欺我太甚?”想道:“我本應和他解釋,但 此時讓他,他反當我是怕他了。”身軀一矮,嗖的一拳向鐵飛龍胸膛打去,鐵飛龍一掌撥 開,兩人風馳電掣般的打將起來,拳掌起處,全帶勁風,霎時間砂飛石走,林鳥驚飛。
  一個是神拳無敵,一個是鐵掌無雙,斗了半個時辰,是不分勝負。玉羅剎隱身在峰頂觀 望,也覺觸目驚心。本來鐵飛龍是不許玉羅剎來的,玉羅剎卻偷偷和龍達叁來了。他們怕鐵 飛龍看見。所以埋伏在秘魔巖巖頂的大石之後,在石隙中張望出去。
  打了一陣,忽見慕容沖連連大吼,拳如雨下,鐵飛龍步步退讓,龍達叁大為吃驚。玉羅 剎笑道:“無妨,慕容沖仗著身強力壯,想一鼓氣把我爹爹打倒。用的是峨眉鎮山之寶的降 龍伏虎拳。可是我爹爹解拆得非常之好,他用的是半守半攻的雷霆八卦掌,你不見他的掌法 步法絲毫不亂嗎?”
  龍達叁一看,見鐵飛龍腳踏八卦方位。了雖然連連後退,卻果然是絲毫不亂,掌法沉穩 之極,山風過耳,隱隱挾有風雷之聲。龍達叁笑道:“我久聞鐵老的雷霆八卦掌中有一種專 解強敵攻勢的反攻掌法,卻從未曾見他用過。不圖今日得見。”玉羅剎道:“快看!膘看! 這樣的拳法,你若錯過,今生就難得再有機會了。”龍達叁不再說話,凝神觀看,只見巖下 形勢又變,鐵飛龍一聲大吼,雙掌連環疾擊,滾滾而上,這回輪到慕容沖連連後退了。
  龍達叁喜道:“姜是老的辣。慕容沖武功雖高,不是你乾爹對手。”玉羅剎道:“要分 勝負,那還早呢!”但見慕容沖雖然後退,拳法也仍不亂。原來慕容沖也是經驗非常豐富之 人,一見強攻不下,立刻變招。將七十二路神拳,展得風雨不透!鐵飛龍掌法雖然凌厲之 極,卻也攻不破他的鐵壁銅墻。
  兩人拚斗了一百來招,是不分勝負。驀聽得鐵飛龍和慕容沖一齊大吼,慕容沖“蓬”的 一拳,打中了鐵飛龍肩膊:鐵飛龍霹靂一掌,也掃中了慕容沖腰骨,兩人各運內功抵御,向 旁斜躍叁步。
  慕容沖叫道:“鐵老兒,你打不嬴我,我也打不嬴你,這場扯平了吧。蠻打有什麼意 思?”鐵飛龍怒道:“咱們今日是死方休!”慕容沖道:“這場算是武比,咱們再比一場文 的,一場半文半武的。我若輸了,就在你的眼前自盡!”鐵飛龍道:“君子一言,”慕容沖 接道:“快馬一鞭!”鐵飛龍道:“那麼就依你劃出的道兒辦,如何比法?”
  慕容沖取出一個盛暗器的皮囊將暗器傾在地上。鐵飛龍道:“比暗器嗎?這可是比武 呀!”心道:我從來不用暗器,他若要和我比暗器,我就仍是給他蠻打。慕容沖道:“暗器 是打小賊用的,對付你這個老賊,暗器頂得什麼用?”鐵飛龍捋須笑道:“你知道就好 了!”慕容沖這幾句話,他十分受用。
  慕容沖道:“你我都以拳掌稱雄,內功見勝。咱們就比比腕力。這里有許多大樹,咱們 就以手作斧,各斫十株。看到底是誰厲害?”鐵飛龍道:“好,我奉陪,但若你我都能做 到,又怎麼樣?”慕容沖道:“所以就要這個皮囊了。”折了一根樹枝,向皮囊一插,刺穿 了一個小弊,到山澗去裝滿了水,水從皮囊中一滴滴的渭出來。慕容沖道:“你明白了嗎? 伐了十株樹後,水未漏完的就算勝了。若大家都能在未漏完之前將樹斫倒,那麼就看皮囊中 剩水的多寡,以定輸嬴,咱們都不是胡賴的人,你還有什麼疑問?”
  鐵飛龍道:“樹的大小也有不同。”慕容沖道:“那更易辦了,咱們先圈定二十株樹, 分成兩組,每組十株,相差總不會遠了。”鐵飛龍道了聲好,和慕容沖選了二十株最堅實的 大樹,一一做了記號。
  鐵飛龍道:“行了?”慕容沖再到山澗中裝滿了水,用紙團塞著小弊,掛在樹上,道: “這樣誰也做不了手腳。”鐵飛龍一卷衣袖,便要動手伐樹,慕容沖忽叫道:“我先來!這 主意是我出的,應該先做給你看。我一動手,你便把紙團拔出來。”鐵飛龍退到皮襄旁邊, 聽他一聲大叫,立刻便拔紙團,只見慕容沖沖著大樹蓬蓬蓬打了五七拳,雙手合抱一扳,喝 聲“倒!”那株大樹果然應聲倒下,鐵飛龍心道:“唔,他是以內力震動大樹,然後扳倒, 雖然有點取巧,內功也算登峰造極的了!”
  慕容沖依法拔倒十株大樹,將皮囊取下,囊中的水剛剛滴完。守了許久,才滴得一滴, 以後就沒有了。慕容沖笑道:“好險。現在輪到你了。”鐵飛龍也到山澗中將皮囊盛滿了 水,以紙團塞著,掛在樹上。看了慕容沖一眼,道:“我不必你拔紙團。”慕容沖道:“那 你豈不吃虧?”鐵飛龍道:“我寧愿稍吃點虧。”倏的拔開了紙團,然後去尋做了記號的大 樹。原來鐵飛龍是怕慕容沖在拔紙團時弄鬼。慕容沖暗笑道:”不怕你老鬼成精,你也要上 我的當。我何必做那些下叁流的事,在拔紙團時弄鬼了不需這樣,你已吃虧。”
  鐵飛龍伐樹又與慕容沖不同,只見他繞樹一匝,雙掌橫劈,迅疾之極,然後用力一推, 那株樹便齊根斷了,真如斧伐一般。慕容沖暗暗吃驚,心道:“他的掌力果然在我之上。我 若到他那樣年紀,一定打他不過了。”鐵飛龍依法劈了十株大樹,自覺所用的時間要比慕容 沖短,喜洋洋的回來,將皮囊取下,不料囊中的水也是剛剛滴完,守了許久,才滴出一滴, 以後就沒有了。
  鐵飛龍大惑不解,心想:“按說慕容沖不會做手腳。而且我劈樹之時,也一直留心,他 若做了手腳,也瞞不過我的眼睛。”可是他卻一時想不起來:皮囊的小弊,受水力所壓,必 然會慢慢擴大,雖然所擴甚微,但到底是有所差異。所以誰先動手,便誰占便宜。慕容沖這 次在心里叫聲:“好險。”見鐵飛龍一派惘然的神情,笑道:“如何!這一場咱們又扯平 了。”
  玉羅剎在巖頂將一切都看人眼內,聽到耳中,不覺對龍達叁道:“哼,慕容沖好不要 臉,明明是輸了,卻說是扯平。我下去揭破他!”龍達叁在她耳邊道:“你不怕鐵老責怪 麼?”玉羅剎一聽,只好忍住,笑道:“我且再看一場,看他還有什麼壞主意。”
  慕容沖正想再說出第叁場相比之法,鐵飛龍雙眼一翻,忽地哈哈笑道:“老夫幾十年打 獵,反給雁兒啄了眼睛,不過,你雖然是取巧,也還不算下流。”慕容沖知他已看破其中奧 妙,淡淡一笑。鐵飛龍道:“第叁場該是半文半武的比試了,是麼?”慕容沖道:“是 呀!”鐵飛龍道:“這一場我倒想起一種比法,你看成不成!”慕容沖道:“請說!”鐵飛 龍道:“我的比法,雙方是絕不能取巧的了!”
  慕容沖面色尷尬,道:“不必羅唆,你說出來,我慕容沖一準奉陪便是。”鐵飛龍跳上 一塊大石,招手叫慕容沖上來,道:“咱們玩玩推掌。”叫慕容沖伸出雙掌,與自己雙掌相 抵,道:“誰給推下巖石,便算輸了。這樣雖然四掌相交,卻又并非肉搏,豈不是半文半式 的比武麼?”慕容沖暗暗叫苦,心想:“看來這老兒的內力比我高出一籌。好吧,反正我也 不打算活命的了,可是因較技輸了而死,這卻死得并不光彩。”算盤他未定,鐵飛龍掌心勁 力已發,這時只要稍一分心,便要給對方掌方震傷臟腑。因此慕容沖只好咬實牙關,運出內 家真力,與鐵飛龍相抗。
  兩人在石上盤膝而坐,運氣運力,四掌相交,四目相視,不到半個時辰,兩人都汗出如 雨。這樣的比試,比刀槍相拚,還要兇險百倍!只要誰一松懈,便是準死無疑。鐵飛龍內功 較深,可是慕容沖勝在年輕力壯,氣足神健,雖然略遜一籌,也還抵御得住。
  再過一刻,兩人更覺心頭滾熱,喉嚨焦燥,汗出更多,全身濕透。慕容沖知道時間一 久,自己必然落敗。可是這時已到了最緊要之際,誰都不能退讓。除非同時撤掌化勁,否則 必受重傷。慕容沖雙掌似被膠著,想認輸也不可能,何況又不敢分心說話。
  再過片刻,慕容沖頭上熱氣直冒,心中焦躁,運足氣力相御。他們所坐那塊石頭,正對 著秘魔巖下的巖洞,正在吃緊之際,巖洞中忽然發出一聲怪笑,連城虎帶著幾個人在洞中沖 了出來,幾般兵器倏的向鐵飛龍身上斫去!
  原來那日應修陽發現慕容沖神色有異,悄悄叫內監傳話給連城虎,.叫他留神慕容沖。 自己仍到乳娘府向客氏母女請安。連城虎到慕容沖房間去看,慕容沖已經不在,查問之下, 知道慕容沖一早出宮去了。連城虎心中起疑,仔細搜他房間,在墻角發現鐵飛龍約他單打獨 斗的小紙團。心道:“原來如此。他想必是另邀高手去了。但為什麼連我們也不告訴一聲 呢?”拿了紙團,去找應修陽。卻不料遍找無蹤,既不在乳娘府,也不在青陽宮,竟不知到 那里去了。到了傍晚時份,乳娘府傳出更驚人的消息:客娉婷也失蹤了。
  客娉婷是午間乘逍遙車出宮的,到了傍晚,不見回來,客氏派人到京郊各地名勝所在尋 覓,在西山發現逍遙車被打得粉碎,人卻四覓無蹤,客氏哭得死去活來,一面派人去找,一 面到女兒房中查看,一查之下,才在抽屜中發現客娉婷的留書,說是永不回來了。
  連城虎將一切情況報告給魏忠賢。魏忠賢素性多疑,心想:莫非應修陽的失蹤,客娉婷 的出走,與慕容沖的赴約,都有連帶關系,便道:“慕容沖一天一夜不見回來,又不將鐵飛 龍約他比武之事上稟,此事可疑。周日你和幾位好手赴秘魔巖看吧。若慕容沖果是與敵人比 武,你們便趁機幫手。若然不是,你們就將他一并除了。”
  連城虎聽了魏忠賢吩咐,到了慕容沖比武之日,約了應修陽所邀請來的叁名高手,以及 小皇帝的護身法師昌欽大喇嘛,共是叁人,一早到秘魔巖的巖洞埋伏。他們本旱想沖出來, 可是連城虎怕鐵飛龍掌力厲害,奸笑說道:“等他們兩人拚得筋疲力竭之時,咱們再出手不 是更好麼?”昌欽喇嘛點頭稱是。其他叁名高手也樂得撿便宜,於是都伏在洞中靜候時機。 直到慕容沖與鐵飛龍各以內力相拚,看看就要兩敗俱傷之際,他們才沖出來。
  再說鐵飛龍正在高興,忽見幾般明晃晃的兵刃,齊向自己戳來,大怒喝道:“慕容賊 子,今日老夫歸天,也要先把你廢了!”雙掌發力,勁道猛不可當!忽見慕容沖大喝一聲, 雙掌驟然松開,全不防御。鐵飛龍掌力打到他的身上,但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慕容沖反 掌一掃,連城虎雙鉤剛剛沾著鐵飛龍衣服,被慕容沖掌力一震,雙鉤飛上半空,腕骨碎裂, 頓時栽倒!慕容沖噴出一大口鮮血,也滾下石臺。
  事出意外,昌欽大法師等四名大內好手齊都愕然,忽聽得巖頂上一聲長笑,玉羅剎衣袂 飄飄,從半空飛掠下來。長劍寒光一閃,首先便奔昌欽法師。同時又聽得巖上有人喊道: “魚兒上釣了,弟兄們快出來捉啊?”聲音沉雄,山嗚谷應。原來玉羅剎怕自己寡不敵眾, 所以叫龍達叁出聲恫嚇。
  昌欽果然膽寒。他領教過玉羅剎的厲害,連城虎又受了重傷,心想剩下四人,未必是玉 羅剎和鐵飛龍的對手,而且他們還有埋伏,斗志一消,大聲叫道:“風緊,扯乎!”雙鈸力 擋玉羅剎叁劍,另一名高手背起了連城虎,急忙撤退下山。玉羅剎按劍不追,只見鐵飛龍面 色灰白。玉羅剎道:“爹,你受了傷麼?”鐵飛龍木然不語,玉羅剎踏前一步,劍尖指著慕 容沖,鐵飛龍忽道:“不要殺他!”玉羅剎愕然收劍,只聽得鐵飛龍道:“我沒受傷,是他 救了我的性命。將他背下山吧。”聲音低沉蒼涼,好似大病初愈的人一般。
  過了一陣,龍達叁也爬了下來,笑道:“練女俠,你剛才飛下危巖,大約沒看清楚。鐵 老的性命果真是這人救的。想不到他會這樣!”鐵飛龍低聲說道:“珊瑚的仇不能報了。” 玉羅剎道:“珊瑚妹妹之死,他也是兇手之一,可是不是主兇。主兇是金老怪,當場已被岳 鳴珂殺了。還有一人是應修陽。”鐵飛龍道:“就算他是主兇,也饒他了。”伸了伸腰,舒 散一下筋骨,親自把慕容沖背回長安鏢局。
  慕容沖受傷甚重,鐵飛龍雖然了他幾粒藥丸,一路上仍是昏迷不醒,鼻孔流血。玉羅剎 道:“看來他不能活了。”鐵飛龍甚為難過,道:“想辦法救活他!”
  回到長安縹局,天已黃昏,副鏢頭林振蛟出門相接,道:“謝天謝地,你們平安回來 了。咦,鐵老將仇人也生擒回來了嗎?真好本領!今天我們鏢局里出了一件怪事呢!”
  鐵飛龍低低應了一聲,龍達叁向他打了一下眼色,問道:“鏢局里出了什麼怪事呀?” 林振蛟道:“你們走後不久,有一個罩著面紗的姑娘乘著馬車來到咱們鏢局,說有一包東西 要交給練女俠,叫我們不要打開。說罷便在車上提起一只大袋,向鏢局的院子一拋,逕自走 了。我提起袋,沉甸甸的,摸一摸,里面裝的似乎是人。我急忙提回內室,解開袋一看,里 面果然是人!昏迷不醒。酒氣撲鼻,似乎是給藥酒迷著的,再看一看,他還給人點了暈穴。 我不知這人是什麼身份,不敢妄自解開。袋里有一封信,寫著“煩交玉羅剎小姐”。”玉羅 剎噗嗤一笑,道:“這一定是客娉婷了。她不知道我的名字,所以叫做我玉羅剎。”鐵飛龍 道:“看她把什麼人送來?”抱起慕容沖和眾人走進後院,玉羅剎一瞧,叫起來道:“咦, 是應修陽!”
  鐵飛龍大感駕奇,道:“珊瑚的仇可以報了!”玉羅剎把信拆開,只見上面寫道:“玉 羅剎姐姐:我沒有面見你,我不能殺魏忠賢。謹送上奸賊應修陽一名贖罪。客娉婷。”玉羅 剎自言自語道:“她到底有什麼心事呢?”對她能將應修陽生擒,也甚感奇怪。心道:“魏 忠賢雖有好手相護,在我們看來,是殺應修陽易,殺魏忠賢難:但以客娉婷所處的地位,大 有機會和魏忠賢單獨相對,那可是殺魏忠賢要比殺應修陽容易得多。她既然甘冒如天的大 險,為何卻又不肯殺魏忠賢?”心中大惑不解。
  鐵飛龍將慕容沖放在濕地上,讓他吸地上涼氣。走過去將應修陽穴道解開,應修陽醉了 幾日,渾身無力,迷惘惘如在夢中,睡眼一看,見鐵飛龍瞪眼看著自己,玉羅剎又在旁邊冷 笑,嚇得魂飛魄散,想跳起來,雙腳乏力,叫道:“咦,這里是什麼地方了娉婷又到那里去 了?”他還希望這是一個惡夢。玉羅剎腳尖在他胸膛輕輕一點,應修陽頓時痛得如殺豬般大 叫,鐵飛龍道:“不要馬上斃他,先問他口供,這事交給你辦。”玉羅剎笑道:“追供之 事,我最在行,爹,你放心好了。”鐵飛龍全神貫注替慕容沖治傷,玉羅剎則把應修陽提到 密室里去審問。
  原來那日應修陽到乳娘府向客氏母女問安。客娉婷一腔怒氣,正自無處發,一見是他, 心道:“這也是一名漢奸,好,我就把他捉去送禮。”應修陽諂笑問安,客娉婷壓著怒氣, 也裝出笑臉相迎,并拿出酒來款待。應修陽受寵若驚,任他何等老奸巨猾,也絕料不到客娉 婷會暗算於他,滿滿飲了叁杯。這酒乃是宮中密釀的“百日醉”,名稱雖然夸大,但能醉兩 叁日卻是真的,飲了叁杯。頓時醉倒。客娉婷還不放心,又把他點了暈穴,然後把他放在消 遙車的夾層,將他帶走。”到了山西,客娉婷將消遙車打個粉碎。然後把應修陽放人預備好 的麻袋中,換了衣服。到郊外一間民家投宿。
  客娉婷又怕酒力易解,每到十二個時辰,又將他暈穴重點。所以這叁日來應修陽一直未 醒。客娉婷本來不知道玉羅剎在長安鏢局,後來想當年師父“紅花鬼母”和鐵飛龍玉羅剎比 武之後曾對她提過,說是鐵飛龍和長安鏢局的總鏢頭有過命的交情,客娉婷心想:不管玉羅 剎是否住在長安鏢局,將應修陽送到那里,她一定能夠收到。於是便打聽長安鏢局的地址, 雇了馬車,罩了面紗,將袋里裝的應修陽拋入鏢局。
  再說玉羅剎將應修陽提入密室迫供,她的傷穴殘身手法賽過天下所有的毒刑,應修陽給 她治得死去活來,終於把他所知道通番賣國的漢奸都供出來了。玉羅剎將他們的姓名官職, 一一寫在紙上。便把他提出來交給鐵飛龍。
  鐵飛龍想盡了辦法,給慕容沖舒筋活血,裹創療傷,慕容沖雖然悠悠醒轉,可是傷勢仍 是十分沉重,有氣無力,不能說話。
  應修陽見慕容沖躺在地上,又吃一驚,鐵飛龍冷笑道:“應修陽,你看什麼。慕容沖可 不像你。”玉羅剎在他耳邊說了幾旬,鐵飛龍道:“好,既然得了名單,送他去見閻羅。” 叫道:“女兒呀,你的仇人都已殺了,你可以瞑目了。”呼的一掌,把應修陽天靈蓋震碎, 頓時老淚縱橫。玉羅剎急忙扶他人房歇息。鐵飛龍邊行邊道:“裳兒呀,慕容沖不是我們的 仇人了,你們要小心照料。”玉羅剎含淚道:“我知道。”
  過了兩天,慕容沖雖然經他們細心照料,傷勢仍是不見好轉。要知鐵飛龍掌力可以劈碎 石碑,洞穿牛腹,若然不是慕容沖內功深厚,早就死了。
  第叁天慕容沖氣息更是微弱,掙扎說道:“鐵老兒,謝謝你。”鐵飛龍道:“慕容老 弟,是我錯了。”慕容沖道:“我投輸給你。”他臨死尚記掛著比武之事,鐵飛龍這時一點 也不覺得好笑,點點頭道:“是,你沒輸給我。”慕容沖面上掠過一絲笑容,閉了雙眼。鐵 飛龍摸它鼻息未斷,聽他心房尚跳,不忍哭出聲來。
  正自傷心,玉羅剎忽然蹦蹦跳跳,笑著推開房門。鐵飛龍眉頭一皺,道:“吵什麼?病 人要安睡。”玉羅剎笑道:“慕容沖有救了。”鐵飛龍跳了起來,忽又皺眉說道:“你別哄 我歡喜了,他給我傷成這樣,豈能有救。”
  玉羅剎一笑拉他的手,跑出廳堂,道:“你看是誰來了?”鐵飛龍道:“啊,是杜兄來 了。”
  來的正是要上京救舅父的杜明忠。鐵飛龍連日操心,一時想不起杜明忠和慕容沖的生命 有什麼關系。玉羅剎道:“這位杜兄送我一份厚禮,你說我該不該要!”鐵飛龍道:“什 麼?”玉羅剎將桌上一個長匣打開,只見里面一株烏黑發亮,狀若嬰兒的藥材。鐵飛龍叫 道:“這是千年何首烏呀!杜兄沒有送給奸閹嗎?”
  杜明忠眼圈一紅,道:“俺的舅舅已給閹處死了。聽說死了十多天了。是在監獄里給秘 密處死的。我在大前天才知道。”玉羅剎道:“你的舅舅是左光斗?”杜明忠道:“是。你 還記得。”玉羅剎道:“他和楊漣同一個監獄,同被關在北鎮撫司。”杜明忠道:“是,你 怎麼知道?”玉羅剎道:“我去看過楊漣。”杜明忠道:“他們六人都給處死了。俺舅舅和 楊漣聽說是同一天晚上死的。死得很慘,是給土袋壓死的。”玉羅剎不覺愴然,心想:一定 是我大鬧天牢那一晚處死的了。
  杜明忠道:“我悔沒有聽練女俠的勸告,還想向奸閱求情呢。好在門路未搭好,就知道 了舅舅的死訊。這株何首烏和那件白狐裘子才沒有冤枉送掉。練女俠,想當日在萬縣之時, 我受了那神大元毒爪抓傷,全靠你迫他拿出解藥。我無可報答,只有拿這株何首烏送給你。 也許合你用。”
  玉羅剎道:“合用極了。”將何首烏收起。道:“你以前的同僚袁崇煥在這里,你知道 嗎?”杜明忠道:“聽說過,但找不著他。”玉羅剎道:“他在信王府,你快去找他吧。 呀,你等一等,我有一封信托你交給他。”杜明忠道:“一定送到。”玉羅剎回到後堂,將 應修陽那張名單套人信封,再詳細寫了一封信,說明原委,玉羅剎心想:現在魏忠賢勢大滔 天,雖有他通番賣國的真憑實據也參他不倒,不如交給袁崇煥,他年若是信王即位,這張名 單就足定他死罪有馀。”
  玉羅剎粗通文墨,寫一封信寫得甚久,鐵飛龍記掛著慕容沖,等得很不耐煩。好不容易 等到玉羅剎出來,將信交給了杜明忠,便想端茶送客,杜明忠卻尚無辭意,鐵飛龍見有玉羅 剎陪客,便問她取了那株何首烏,向杜明忠告了個罪,自去煎藥給慕容沖喝。
  杜明忠和玉羅剎客套幾句,道:“熊經略的事你知道嗎?”玉羅剎問道:“什麼事 呢?”杜明忠道:“他死後不是被傳首九邊嗎?前幾天他的首級被傳回京城,皇帝突然下 令,說是念在他以前有功國家,將首級“賜”回他的家人,而且準他家人厚葬,出殯的燈籠 也準掛經略官銜。”玉羅剎知是那晚給小皇帝寄簡留刀之事生了效力,笑了一笑,道:“原 該如此。”又道:“袁崇煥他日必當大用,你們將來可能重執干戈保衛邊疆。”杜明忠 道:.“但愿如此,怕只怕奸臣當道,袁崇煥就算做了經略,也未必能盡所能。”後來袁崇 煥在崇楨即位之後,果然被任為遼東經略,杜明忠也成為他麾下一員大將。可是歷史重演, 十馀年後他也像熊廷弼一樣被奸人與敵寇串同陷害,而且死在賞識他提拔他的崇楨皇帝手 上。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玉羅剎送走客人之後,便跑去看慕容沖,聽得房中低低談話之聲,推門一看,只見 鐵飛龍喜道:“真是靈藥!確能起死回生。喝了不久,面色也轉了。”
  慕容沖道:“多謝你們。鐵老英雄,你對我真是恩同再造。”鐵飛龍大笑道:“你救了 我的性命,我也救了你的性命。這算得了什麼!你剛好轉,不可傷神,再歇歇吧。”
  過了幾天,慕容沖更有起色,幾天來他和鐵飛龍玉羅剎談談講講,頗受感動。慕容沖 道:“魏忠賢一定恨死我了。我病好之後,絕不再留在京城,助紂為虐了。”鐵飛龍道: “你不能在京城立足,可以到闖王軍中,霓裳和他們很熟,可以給你擔保。”慕容沖默然不 語,鐵飛龍知他尚不愿與魏忠賢為敵,也不勉強。一日,玉羅剎與鐵飛龍閑話,忽聽得鏢局 有人報道:“外面有個惡丐鬧事,正副鏢頭不在,你出去看看。”玉羅剎道:“有這樣的 事?怎樣鬧法?”鏢局夥計道:“他要化一萬兩銀子。這惡丐
  有一只手臂,可厲害哩。他坐在地上,舉起一只手臂,托著一個石缽,要我們把元寶裝 滿,我們十幾個人推他都推不動。”
  玉羅剎心念一動,急忙趕出去看,那惡丐突然跳起來,唱了個諾,道:“不是如此,也 不能引得你老人家出來。”玉羅剎一看,原來是羅鐵臂,笑道:“何必如此,進里面說。” 鏢局的人見他們相識,才知道這叫化子乃是風塵異人,故意喬裝惡丐,求見玉羅剎的。
  玉羅剎將羅鐵臂帶入後院,羅鐵臂道:“我到京城幾天了,本來是想探問楊大人的,誰 知楊大人已經死了。我想你老人家可能住在這個鏢局,所以冒昧來訪。”玉羅剎道:“你將 楊漣的兒子抱到天山了嗎?可見到岳嗚珂麼?”羅鐵臂道:“岳鳴珂的師父天都居士已經死 了,他現在已削發為僧,改名叫做晦明師,不叫岳鳴珂了。他很喜歡楊云驄,說在十年之 後,就要把他調教成天下第一的劍客。”玉羅剎笑道:“他敢夸下這樣的海口?好,十年之 後,我也教一個女徒弟去收服他。”鐵飛龍見他們提起岳嗚珂,本來滿懷惆悵,聽到玉羅剎 孩子氣的說話,不禁笑道:“他做了和尚,你還要和他斗氣?”
  羅鐵臂又道:“我回來之時,路過武當山,在山上住了幾晚。”玉羅剎默然不語。羅鐵 臂道:“卓一航現在是掌門弟子,嗯,他也可憐……”玉羅剎眼圈一紅,道:“提他作 甚?”羅鐵臂繼續說道:“嗯,他也可憐,呀,還是不先說這,你先看看他給你的信……” 玉羅剎口里雖不提,心中卻是渴望知道卓一航的情況,急忙把信展開,只見上面寫了叁首小 詩:?“一”
  蝶舞鶯老又一年,花開花落每凄然,
  此情早付東流水,卻趁舂潮到眼前!“二”
  浮沉道力未能堅,慧劍難揮自憐,
  贏得月明長下拜,心隨明月逐裙邊。“叁”
  補天無計空垂淚,恨海難填有怨禽,
  但愿故人能諒我,不須言語表深心。
  這幾首詩詞句淺白,玉羅剎雖粗通文墨,也解其中情意。不覺滴下淚來。想起自己以前 在明月峽揉碎野花,拋下山谷,以花喻人,傷年華之易逝,感來日之無多的情事,再咀嚼卓 一航“花開花落每凄然”的詩句,不覺癡了。
  羅鐵臂道:“卓一航雖做了掌門,但非常消沉,如癲似傻,人也瘦了。聽說他幾位師叔 對他都很失望。我和他談了幾晚,他只說悔不當初。”玉羅剎一陣心酸,道:“不要說 了。”
  羅鐵臂道:“他盼望你去看他。”玉羅剎默然不語。羅鐵臂道:“我告辭了。”玉羅剎 仍然不語。鐵飛龍道:“你去那兒?”羅鐵臂道:“豺狼當道,中原擾攘,我也要學晦明 師,到天山去了。”鐵飛龍將羅鐵臂送出門外,回來一看,玉羅剎仍然端坐猶如石像,心中 傷感,想道:“這孩子也真可憐!”上前扳玉羅剎肩膊,道:“你既然想念他,就去看他 吧!”
  玉羅剎眼中浮出卓一航畏縮可憐的樣子,突然怒道:“誰去看他?我才不去。以後別提 他了。”鐵飛龍知道她的脾氣,卻不言語。
  再過半月,慕容沖的傷已經痊應,須再在鏢局休養一兩個月,武功便可恢復如初。鐵飛 龍對玉羅剎道:“咱們再去闖蕩江湖吧。”玉羅剎道:“到那里去?”鐵飛龍道:“你不必 問,我總不會帶你到你所不愿意去的地方。”玉羅剎默默無言,收拾起裝,跟著鐵飛龍向龍 達叁和慕容沖告辭。慕容沖經過了這一個月,心靈肉體,都如死里重生,對鐵飛龍與玉羅剎 生了感情,與他們一再慎重道別。
  走到廣闊的江湖,玉羅剎愁煩漸減,和鐵飛龍有說有笑。過了一個多月,他們巳從北京 南下,經河南而到湖北,玉羅剎知他是想引自己到武當山,佯作不知,隨他前往。
  這一口到了湖北襄陽,離城四十里外的漳南鄉,乃是以前紅花鬼母隱居之所,也即客氏 故居。玉羅剎旱已在旅途探聽清楚。玉羅剎知道鐵飛龍雖然一路逗她說笑,其實他自己也很 郁悶。自從他替珊瑚報了仇後,好像已無所縈懷,精神似更顯得空虛。到了襄陽,玉羅剎突 然想起了客娉婷,忽而又想鐵飛龍以前的愛妾穆九娘,心道:不知客娉婷是否已回到家中? 穆九娘和紅花鬼母的兒子公孫雷是否仍住在那里?這晚她試探問道:“爹,咱們去看看客娉 婷怎麼樣?我實在想念她!”鐵飛龍面色一變,道:“你若想去便自已去。我不去!”玉羅 剎心中暗笑,想道:“爹的脾氣和我相同。他說不想去,其實卻是想去。他老年孤獨,除了 我之外,有穆九娘勉強說得是他的親人。哎,穆九娘我懶得管她,客娉婷這小姑娘卻真可 愛,既到此地,豈可不訪她一訪。”
  這一晚,他們住在城中客店,到了午夜,鐵飛龍忽然聽得鄰房的玉羅剎慘叫一聲,急忙 披衣而起。
  就在這剎那間,窗門忽然呼的一聲打開,刮進一股強風。鐵飛龍喝道:“鼠子敢施暗 算!”反手一捉,將外面打來的暗器捉著,卻是一只爛草鞋!
  鐵飛龍大怒,穿窗飛出,遙見一條黑影,已登上對面民房。身形似頗高大,黑夜中看不 清楚。急忙過玉羅剎的房中張望,玉羅剎已經不見。鐵飛龍大吃一驚,心道:“什麼人有這 樣身手?紅花鬼母復生,本領也沒如此高強!”施展輕功,跳上民房追那黑影,那黑影忽快 忽慢,鐵飛龍快時他快,鐵飛龍慢時他慢,總是追他不上。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一山還 有一山高。欲知這黑影是誰?請看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5#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4:44:55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五回 蓮出污泥 決心離父母 胸無雜念 一意會情郎
  話說鐵飛龍追那黑影,見那人披著一件斗篷,蓋過頭面,鐵飛龍再仔細一看,原來不是 身材高大而是斗篷寬大,顯得很不稱身。鐵飛龍想來想去,想不出這是何人,罵他他又不 答,好像是存心要引鐵飛龍到什麼地方。
  鐵飛龍追了一陣,只見前面現出一個荒僻的村莊,隱隱約約有幾間房屋。鐵飛龍心念一 動,叫道:“你開什麼玩笑?”前面的人噗嗤笑出聲來。把斗篷脫下,笑道:“紅花鬼母以 前便住在這個村子里,你不進去看看嗎?”卻是玉羅剎。
  原來玉羅剎惦記著客娉婷,很想到紅花鬼母的故居采望,看客娉婷是否回到那兒。但因 鐵飛龍不愿見穆九娘,不肯同去。玉羅剎頑皮性起,便和乾爹開了這一個玩笑。她在客寓里 隨手榆了一個胖子的斗篷,蓋過頭面,假裝被人刺傷,將鐵飛龍引了出來。
  鐵飛龍面色一沉,玉羅剎道:“爹,你別生氣。紅花鬼母也算是你的朋友,你就是見見 故人的兒子也沒什麼關系。”鐵飛龍默然不答,他親近的人和同一輩的朋友已所馀無幾,穆 九娘和他同住過十多年,老年人歡喜念舊,他也頗想知道穆九娘近況,但想想還是不見的 好。可是玉羅剎卻把他引來了。
  玉羅剎道:“爹,就進去看看吧。娉婷這小丫頭給我們送來了應修陽,我們還沒向她道 謝呢。”鐵飛龍正在躊躇,夜風中忽送來呼號之聲。似乎還雜有兵器碰擊之聲。鐵飛龍聽了 一聽,心中一凜,道:“好,咱們去看!”
  這一下也大出玉羅剎意外,想道:“難道是有什麼人向紅花鬼母的後裔尋仇。”疾展輕 功,向前面村莊撲去,只見其中一間磚屋,露出燈火,玉羅剎飛身上屋,只聽得有人罵道: “是紅花鬼母的徒弟正好,把她捉走,也出一口鳥氣!”玉羅剎朝下一望,院子里的一雙男 女,正在殺。那女的不是客娉婷是誰?廂房里還有一個女人嘶啞叫號,斷斷續續的語音叫 著:“我的兒子有什麼罪?你們殺了我的丈夫,還不放過他嗎?把我的兒子留下,留 下……”這聲音正是穆九娘的!玉羅剎大吃一驚,提劍便闖下去!
  只見一個粗豪的漢子,使一口鋸齒勾鐮刀,力大招猛,把客娉婷迫得步步後退,庭院中 還有叁人旁立觀戰,嘻嘻冷笑,”這叁人,一個是和尚,一個是道士,還有一個是年將花甲 的老頭。玉羅剎一聲長笑,叫道:“娉婷妹子,你不要慌,我來了!”聲到人到,劍光一 閃,疾若驚颼,那粗豪漢子忽覺冷氣森森,寒風撲面,勾鐮刀未及收招護面,手腕關節之處 巳中了一劍,立刻滾地狂號!
  玉羅剎身手之快,無法形容,旁觀叁人這時才看清來的是個少女,那和尚首先一聲大 吼,手揮
  杖,當頭劈下,玉羅剎側身一劍,那和尚杖尾一抖,一招“舉火撩天”,竟將寶劍湯 開,劍尖嗡嗡作響,擺動不休,玉羅剎更不換招,腕勁一發,劍鋒驀地反圈回來,直取敵人 肩背。那和尚料不到玉羅剎劍法如此詭譎神奇!杖身一擺,沒有擋著,急忙吸腹吞胸,身子 後仰,只聽得嗤的一聲,憎袍已被挑開,玉羅剎劍勢放盡,踏進一步,挺劍再刺,那道士也 驀然出手,長劍一抖,力壓玉羅剎的寶劍,玉羅剎突然松勁,劍把一抽,那道士一個踉蹌, 玉羅剎轉身一劍,那道士也真了得,長劍斜伸,居然把玉羅剎的劍黏出外門,玉羅剎心道: “咦,那里來的牛鼻子和禿驢,居然還有兩度散手?”寶劍一探,解了敵人內勁,換招再 刺,那和尚驚魂方定,挺杖斗時,忽又聽得卡喇喇一陣巨響,只見一個龐大的身影,從屋頂 疾跳下來,只一掌就把廂房的窗口鐵枝打斷,縱身進去。那旁觀的老頭叫道:“來的是鐵老 嗎?”略一遲疑,未及阻擋,鐵飛龍已縱身人內,立即把一條大漢擲了出來,里面嬰兒的哭 聲與穆九娘驚喜的叫聲雜成一片。玉羅剎叫道:“爹,快出來收拾這叁個惡賊,要不然我就 一人獨吞,沒你的份了!”
  鐵飛龍呼的跳出,叫道:“裳兒停手!”玉羅剎愕然收劍,那和尚、道士縱身退後,興 那旁觀的老頭站在庭院中的槐樹下面,玉羅剎這才注意到槐樹背陽的那邊,吊著一個死人, 體搖搖晃晃,竟是紅花鬼母的獨生兒子公孫雷。
  鐵飛龍怒道:“霍老二,拙道人、智上人,你們叁人都是武林中的老前輩了,為何帶了 徒弟,聯手來欺侮婦孺?”那老頭道:“鐵飛龍,你與紅花鬼母不也是為敵的嗎?記得當年 我們邀你合斗紅花鬼母之時,你雖因事不能前往,也未曾推辭。”
  鐵飛龍抬眼望天,淡淡說道:“一死百仇消,你們還記著當年之事嗎?而且紅花鬼母之 事,與她的兒媳徒弟何干?”
  拙道人首先驚詫出聲,搶著問道:“紅花鬼母已死了嗎?”鐵飛龍道:“已死了半年多 了!”智上人失聲說道:“我們的仇不能報了!”鐵飛龍指著公孫雷的體道:“你們的手段 也未免太毒辣了,哼,哼“我老鐵就看不過眼。”
  拙道人怒道:“老鐵,你想反友為敵嗎?”霍老頭也怒道:“你看不過眼又怎樣了你打 傷了我的徒弟,我還未向你算帳呢!”鐵飛龍一聲大吼,揮掌劈去,智上人橫杖一掃,鐵飛 龍變掌為拿,喝道:“撤手!”鐵飛龍內力驚人,遠在玉羅剎之上,智上人只覺虎口一痛, 拚力支持,拙道人劍出如飛,急刺鐵飛龍手腕。鐵飛龍有掌一掃,左掌一圈,輕撥拙道人的 劍把,右手攏指一拂,又喝聲:“著!”拙道人急退時,手腕已被他的指尖拂著,頓時現出 五條烙印!
  這幾招快如閃電,就在拙道人給鐵飛龍指力所傷之時,智上人被他的掌力一送,“吧” 一聲跌倒地上,虎口流血,杖也被拗曲,幸那杖是精鋼所鑄,要不然真會拗斷。霍老頭知兩 人不是鐵飛龍對手,急忙解下軟鞭,攔腰困來,那霍老頭名喚霍元仲,是西名武師世家,功 夫甚強;軟鞭起處,勁風拂面。鐵飛龍喝聲:“好!”回身拗步,掌背微托鞭身,掌鋒斜斜 的欺身疾劈:霍元仲霍地用個“怪蟒翻身”連人帶鞭急旋回來,使出連環叁鞭,“回風掃 柳”的絕技,刷,刷,刷!風聲呼窖,卷起一團鞭影,以攻為守,才能封閉門戶。智上人與 拙道人一杖一劍,左右分上,將鐵飛龍圍在核心。霍元仲叫道:“老鐵,我有話說!”鐵飛 龍喝道:“丟下兵器,再和你說話!這點規矩,你們都不懂嗎?”丟下兵器,就等於認罪服 輸,丟下兵器再說話,那就是告罪求鐃了。霍元仲怒道:“老鐵,你欺我太甚!”軟鞭一 抖,纏身繞腕,智上人與拙道人也運掌使劍,合力進攻。
  紅花鬼母當年為了救護無惡不作的丈夫,曾與西北十叁名高手為敵,以驚人的武功,將 十叁名高手全部殺退。這十叁名高手引為奇恥大孱,矢誓報仇。但其後不久,紅花鬼母就遠 離西北,遁跡窮鄉,過了幾十年,這十叁名高手陸續逝世,只剩下霍元仲,拙道人和智上人 尚在人間,這叁人苦練了幾十年,自信可以再斗一斗紅花鬼母了。恰好在這一年,又聽到紅 花鬼母再出現的消息,於是出來查訪。他們并不知道敵人已死,一直尋到襄陽。
  本來他們還不知道紅花鬼母是隱居在襄陽鄉下的。偏偏那紅花鬼母的寶貝兒子公孫雷闖 出了一場大禍,這才將他們引來。
  紅花鬼母死後,公孫雷沒了管頭,漸漸為非作惡。那時他的妻子穆九娘已懷孕七八個 月,他在外面拈花惹草,看上了一個鏢客的妻子,鏢客在外保鏢,留下妻子獨守家中,公孫 雷數度勾引,不能得手,反被那鏢客的妻子痛罵一場。公孫雷一時怒起,竟然在一個晚上, 偷去將那鏢客的妻子強奸,弄得她懸梁自盡。鏢客回來,找他算帳。公孫雷和他打得不分勝 負,拋出紅花鬼母的名頭,才將他嚇退,不料這鏢客卻是霍元仲的徒弟。聞訊之後,立即和 智憚上人與拙道人一同趕來。
  這時穆九娘生下了一子,未滿十日,產後生病,臥在床上,眼睜睜的看敵人將丈夫罪惡 數說之後,便行吊死。穆九娘氣得暈了過去。霍元仲的兩個徒弟“即那個鏢客和他的師弟” 怒火尚未平熄,一個來搶穆九娘的兒子,一個要把客娉婷擒去侮辱。幸虧鐵飛龍和玉羅剎及 時趕到,要不然真是不堪設想。
  且說客娉婷見到了玉羅剎之後,驚喜交集,拉著玉羅剎的手,淚光晶瑩,半晌才叫得出 一聲:“姐姐。”玉羅剎瞥了一眼庭院中的打斗形勢,笑道:“這叁個人久戰非我乾爹對 手,妹子,咱們且先敘敘別後之情,不必忙著助戰。”
  客娉婷側耳聽廂房內嬰兒的哭聲,道:“咱們先瞧瞧穆九娘吧,她母子受了這場藹恐, 不知怎樣了?”
  玉羅剎隨她走人廂房,只見穆九娘形容枯槁,手足戰顫,將兒子緊抱貼在胸前。客娉婷 問道:“嫂嫂,侄兒沒受損害麼?我替你抱,你歇歇吧。”
  穆九娘氣若游絲,喘吁吁的說道:“我不成啦。讓我多抱他一會吧。幸好沒遭著什麼傷 害。”玉羅剎對穆九娘本來是十分厭惡,見此情景,心中一酸,怒氣上沖,說道:“我替你 把那幾個人全部殺掉!”穆九娘急掙扎叫道:“不要,不要!”玉羅剎奇道:“你不想替你 的丈夫報仇嗎?”穆九娘道:“這都是他造的孽,他,他……”聲音顫抖,說不下去。客娉 婷也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我的師哥罪有應得,但他們的手段也毒辣了些,要他們不涉及 無辜,就讓他們去吧。”玉羅剎睜大了眼,客娉婷在她耳邊低低說道:“是我師哥強奸了別 人的妻子,才惹了這班人上門的!”穆九娘料知他們說的是什麼,以手掩面,側轉了身。
  玉羅剎又是一怒,她最恨男人欺負女人,何況是強奸迫死亡事。這時庭院中打斗得十分 激烈,忽聽得那霍老頭子大叫一聲,似乎是給鐵飛龍掌力掃中。
  玉羅剎沖出房去,叫道:“爹爹住手!”鐵飛龍劈了霍元仲一掌,迫得他鞭法散亂,主 力削弱,敵勢可破,聞言一怔,玉羅剎又叫道:“不能全怪他們,爹爹住手!”
  鐵飛龍愕然收掌,道:“他們迫死人命,凌辱婦孺,心狠手辣,罪惡滔天,怎麼可以輕 饒?”
  霍元仲以手撫傷,冷笑道:“紅花鬼母已死,她的仇我們不必說了。”伸手一指公孫雷 的身道:“她的寶貝兒子,迫奸我徒弟的妻子,至令她懸梁自盡,如今我們將他吊死,一報 還一報,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鐵飛龍愕然問道:“裳兒,他們的話可是真的?”玉羅剎道:“是真的!”霍元仲冷笑 道:“你們不問情由,橫里插手,打傷了我,尚沒什麼?還重傷了我的徒兒,這該怎說?”
  玉羅剎邁前一步,朗聲說道:“我有話說!”杏眼一睜,冷森森的目光在叁人面上掃 過。霍元仲雖是成名的前輩人物,也覺心內一寒。忙道:“請賜教!”
  玉羅剎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公孫雷造了罪孽,你們將他吊死也便罷了。這關他的妻 子與師妹何事?已所不欲,勿施於人。哼,哼,你們當女人是好欺負的嗎?”
  霍元仲說不出話來。玉羅剎語調稍緩,又道:“你做得不當,受了一掌,也是應當。你 的這個徒兒居然想侮辱我的娉婷妹子,本屬罪無可逭,姑念他是因愛妻慘死,氣怒攻心,報 復逾份,我可鐃他一死。”那鏢客給玉羅剎刺中穴道,痛楚異常,玉羅剎的劍尖刺穴,又是 獨門絕技,他人無法可解,所以至今尚在地下輾轉呻吟。玉羅剎話聲一頓,突然飛身縱起, 一腳向他的腰筲踢去!霍元仲大怒喝道:“你做什麼?”攔阻不及,軟鞭刷的一掃。玉羅剎 早已跳開,笑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的徒兒何曾受了重傷?你看,他現在不是 已經好了?”
  那縹客給她一踢之後,血脈流通,痛楚若失,霍地站了起來。玉羅剎又道:“還有你那 個徒弟,欺侮婦孺,更是不該。我要讓他留下一點記號。”手指一彈,獨門暗器定形針倏的 出手,那人剛才給鐵飛龍一摔,折斷了兩根肋骨,正倚在樹上喘息,突見兩點銀光,閃電飛 到,只覺耳際一涼,一陣刺痛,兩邊耳珠都給穿了一個小洞。
  玉羅剎哈哈一笑,道:“爹,我都替你發落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麼?”鐵飛龍道: “霍老二,紅花鬼母已死,你的徒弟之仇亦已報了,你還留在這里做什麼了我這個乾女兒的 脾氣比我更硬。你再羅唆,只有自討苦吃!”
  霍元仲等見過玉羅剎的本領,心想:鐵飛龍一人已是難斗,何況又添上這個女魔頭。心 雖不服,也只好拱拱手道:“老鐵,咱們今日一場誤會,說開便算,後會有期。”帶領兩個 徒弟氣呼呼的轉身便走,智上人與拙道人也跟著走了。
  鐵飛龍嘆了口氣。廂房里穆九娘的聲音斷斷續續,似乎是在低聲呼喚誰人。玉羅剎悄悄 說道:“爹,我看她是不成了,咱們瞧瞧她吧。”鐵飛龍默默無言隨玉羅剎走進廂房。
  穆九娘面如金紙,見鐵飛龍走進,道:“老爺,我求你一事。”鐵飛龍道:“你說。” 穆九娘道:”我想把這兒子送給你做孫兒,求你收留。將來他結婚生子,第一個便姓鐵,繼 承鐵家的香煙,第二個才姓公孫,讓他留下我婆婆的一脈。若還有第叁個男孩的話,那才姓 金。”穆九娘本是鐵飛龍以前的妾侍,如今卻把兒子送給他做孫兒,此事說來可笑。可是鐵 飛龍此際那里還會計較到輩份稱謂的問題。
  這剎那閑,前塵往事,一一從鐵飛龍腦海中掠過。他想起了自己自從發妻死後,為了珊 瑚無人照管,也為了要找一個人來慰自己的寂寥,於是討了這個在江湖上賣解的女子——穆 九娘。當時自己完全沒考慮到年齡的相差,性情的是否投合,就把她討回來了。而且又不給 她以妻子的名義,大大的損害了她的尊嚴。“她本來是不愿意的啊,十多年來她和我在一 起,從來未得過快活,怪不得她心生外向,她離開我本是應該,可惜她一錯再錯,為了急於 求偶,卻結下了這段孽緣。雖說是紅花鬼母的寶貝兒子累了她,但追源禍始,害她的人豈不 是我嗎?”鐵飛龍深覺內疚,覺得這是自己平生的一大過錯。
  穆九娘帶著失望的眼光,瞅著鐵飛龍,低低說道:“老爺,你還恨我?”鐵飛龍道: “不,我
  是求你不要恨我。”穆九娘道:“我并不恨你。你頓意收留我的兒子嗎?”鐵飛龍道: “我把他當做親孫兒看待。”穆九娘滿意的笑了一笑,闔上雙眼。
  玉羅剎道:“她已去了。”鐵飛龍凄然無語,幾乎滴出淚來。客娉婷忽道:“爹,我也 有話說。”玉羅剎道:“你也跟我一樣稱呼?你慢點說,讓我猜猜你想說的話。唔,你也一 定是想認真乾爹了。”客娉婷道:“我的侄兒是鐵老前輩的孫兒,那你說我不該叫他做爹 嗎?”鐵雉龍哈哈一笑道:“我死了一個女兒,卻多了兩個,還有孫兒,想不到我的晚景倒 真不錯。”客娉婷知他已允,大喜磕頭。鐵飛龍拉她起來,道:“將你的師哥師嫂埋掉 吧。”
  叁人就在那槐樹下掘一個墓穴,將公孫雷和穆九娘的身放下掩埋。玉羅剎正在以鏟撥 土,側耳一聽,忽然說道:“咦,有人來啦?”客娉婷一點也聽不出什麼,道:“真的?” 玉羅剎笑道:“我做強盜多年,別的沒學到,這伏地聽聲的本領,卻是百不失一。”鐵飛龍 道:“有多少人?”玉羅剎聽了一陣,道:“四個人都騎著馬。”客娉婷道:“一定是我的 娘派人來追我回去了。”玉羅剎道:“妹子,你不要慌,讓我們來替你發付。”客娉婷道: “你可不要把他們全都殺掉啊。”玉羅剎笑道:“我知道。你也當我真的是殺人不眨眼的女 魔王嗎?如果來人之中沒有通番賣國的奸賊,我總可饒他們一死。”
  再過一陣,蹄聲得得已到門前。鐵飛龍與玉羅剎退入廂房,只聽得外面的人拍門叫道: “請宮主開門。”客娉婷在宮中被底下人尊為“宮主”,“宮”“公”同音,所享受的尊榮 和公主也差不多。
  客娉婷打開大門,只見來的果是四人,都是自己母親所養的衛士。為首的叫做黃彪,是 “乳娘府”的總管。客娉婷道:“你們來做什麼?”黃彪道:“奉圣夫人請宮主回去。”客 娉婷冷冷一笑,搖首說道:“我是絕不回去的了!”
  黃彪躬腰說道:“奉圣夫人思念宮主,茶飯無心,宮主若不回去,只恐她會思念成 疾。”客娉婷心中一酸,道:“你們遠道而來,歇一歇吧。給我說說宮中的近事。”客娉婷 是想探問母親的情況,黃彪卻以為她尚戀慕宮廷的繁華,見她口風似軟,坐了下來,笑道: “宮主是明白人,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還是回去的好。”客娉婷聽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這句,不覺打了一個寒噤。黃彪又道:“魏公公的權力越發大了,又有好幾省的督撫,求他 收做乾兒,送了重禮,他還不大愿意收呢。現在宮里宮外,都叫他做九千歲。魏公公也很想 念宮主,叫我們務必將官主尋回。”黃彪不提魏忠賢尚可,提起了魏忠賢,客娉婷頓覺一陣 惡心,心道:“誰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要我回去,看著魏忠賢和我的母親混,那真不如死 了還好。”
  黃彪見客娉婷漲紅了臉,眼光奇異,若怨若怒,停了說話,正想設辭婉勸,客娉婷忽然 拂袖而起,大聲說道:“煩你們替我回去票告母親,叫她自己保重,我是絕不回去的了!”
  黃彪愕然起立,道:“宮主,宮主,這,這,這叫我們怎樣向奉圣夫人和魏公公交 代?”其他叁名衛士也都站了起來,四角分立,將客娉婷攔在當中。
  廂房內忽然冷笑一聲,玉羅剎和鐵飛龍一同走出。玉羅剎冷笑說道:“你們想綁架嗎? 喂,強盜的祖宗就在這里,你們照子“眼睛”放亮一點,要綁票也得要我點頭!”
  玉羅剎和鐵飛龍曾大鬧宮闈內苑,衛士們誰人不曉,這一下突如其來,四名衛士全都慌 了。鐵飛龍沉聲說道:“裳兒,不要嚇唬他們。各位遠道而來,再坐一坐,再坐一坐。娉婷 是我的乾女兒,你們請她回官,就不請我嗎?哈哈,我的乾女兒回去做官主那是不錯,可是 你們叫我這個孤寡老頭又倚靠誰啊!要請就該連我也一同請去。”玉羅剎也笑道:“是呀, 娉婷也是我的乾子,我和她親如姐妹,舍不得分離,你們要請,我也要同去。御花園很好 玩,以前你們不請我也去過。若得你們邀請,就是娉婷不去,我也要去了。”
  黃彪更是吃驚,他做夢也想不到客娉婷會認這兩個老少魔頭做乾爹義姐。面色忽青忽 白,過了半晌,才掙扎說出幾句話來:“兩位要去,待我回去稟過魏公公再遨請吧。”玉羅 剎冷笑道:“誰理你們的魏公公!”黃彪道:“我們是打前站的,隨後還有人來迎接。那些 人和兩位曾交過手,見了只恐不便。還是我們回去先疏通解釋的好。”黃彪心驚膽戰,深怕 鐵飛龍和玉羅剎當場動手,所以用說話點出自已後面還有援兵。玉羅剎又是冷冷一笑,黃彪 忽覺腰際一,懸在腰間的兵器龍形鐵棒被玉羅剎一伸手就取去了,只聽得玉羅剎冷笑道: “你們想拿魏忠賢來嚇我嗎?哼,哼!我偏不怕!”
  黃彪嚇得面無人色,鐵飛龍道:“裳兒,將那打狗棒給我。”玉羅剎笑道:“這鐵棒不 是用來打狗的,這是大衛士的兵器,用來打人的。”鐵飛龍將鐵棒接過,隨手一拗,折為兩 段,道:“我平生最恨豪門惡犬,這鐵棒既然不能用來打狗,要它何用?”丟在地上。客娉 婷道:“你們回去吧,我是絕不回宮的了!”玉羅剎道:“你們不走,難道還要我們父女送 你們一程嗎?”
  黃彪這時那里還敢多話,急忙率眾抱頭鼠竄而去。玉羅剎與鐵飛龍相對大笑。客娉婷 道:“我怕他們再來騷擾,這里是不能再住的了。”鐵飛龍道:“好,那麼咱們馬上就 走。”進入臥房,將嬰兒抱起,那嬰兒甚似穆九娘,抱在鐵飛龍手上,居然不哭。
  叁人連夜離開紅花鬼母的故居,第二日到了襄樊,歇了一宿,折向西北,走了兩天,只 見前面山巒連綿,峭峰對立,鐵飛龍指點說道:“那就是武當山了,裳兒,爹沒帶你走錯路 吧。”
  玉羅剎雖然早知鐵飛龍是想引她到武當山,這時一見,心中也不禁怦然震湯。過了一 陣,昂首說道:“爹,我不想瞞你,我確是想見那人一面。”鐵飛龍道:“聽羅鐵臂所說, 他對你思念甚殷,我也望你早了多年心愿。我雖然不愿見武當山那幾個老道士,但你若是要 我同去的話,我就拚著和他們再打一架。”玉羅剎道:“我此去并不想找他們打架,我只是 想去見卓一航,問他到底是愿做武當派的掌門,還是愿和我一同出走。他若愿和我一同出 走,那就誰也捫阻不了。客魏派來的人,請不到娉婷妹子回官,一定不肯放手。我們雖然不 怕那些酒囊飯袋,但沿途若給他們騷擾,到底不便。何況你又帶著嬰兒。你們還是不要耽 擱,先回山西去吧。西北義軍勢力極大,到了那邊,可以安居。”鐵飛龍道:“既然如此, 我們就先走了。你可要小心一點,那幾個老道士以玄門正派自居,只怕不輕易放他下山。” 玉羅剎道:“我知道。說理打架我都不怕他們。”鐵飛龍心道:“只怕卓一航又再變卦。但 成與不成,也該讓她上山得個分曉。要不然悶在心里,更不好受。”玉羅剎又道:“我明日 一旱,便上武當山去,按武林規矩,見他們的掌門。”笑了一笑,續道:“然後讓卓一航將 掌門交代,我們馬上就回山西。”
  玉羅剎這個月來,日里夜里,心中都念著卓一航寫給她的詩句,心想卓一航這次一定不 會負她。所以說得十分肯定,好像卓一航和她同走,已經是必然之事。
  鐵飛龍笑了一笑,道:“但愿如此。”這晚他們在武當山下的一個小鎮歇宿,到了四更 時分,玉羅剎便爬起身來,向鐵飛龍和客娉婷道聲暫別,單身背劍,獨上山去。鐵飛龍看她 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不覺嘆了口氣,哺喃說道:“但愿她此去能了多年心愿,不要 像我那苦命的珊瑚。”正是:辛酸兒女淚,悵觸老人情。欲知玉羅剎此去如何?請看下回分 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6#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4:45:38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六回 劍闖名山 紅顏覓知己 霞輝幽谷 白發換青絲
  這一日正是武當派前任掌門紫陽道長的五周年祭,武當派自紫陽道長死後,漸呈衰落之 象,黃葉道人本寄希望於卓一航,誰知千方百計,接得卓一航回山做了掌門之後,一年多 來,卓一航都是消極頹唐,如癡似傻,加之幾個師叔樣樣包辦,久而久之,他對本派應興應 革之事,也便漠不關心,一切事情,都讓師叔出頭,卓一航掛著掌門人的名義,實際卻是黃 葉道人擔當。武當的四個長老和四大弟子“四個長老的首徒”見此景象,都憂心忡仲。這日 微明時分,黃葉道人便出了道觀,到紫陽道長的墳前巡視,忽見白石道人坐在墳頭,微微嘆 息。
  黃葉道:“師弟,你也來了?”白石道:“大師兄五周年祭,我睡不著,所以來了。想 大師兄在日,我派盛極一時,江湖之上,誰不敬畏。想不到今日如此,連玉羅剎這樣一個妖 女,也敢欺負到我們武當派頭上,大師兄若地下有知,定當痛哭。”
  黃葉道人也嘆了口氣,說道:“玉羅剎興我們作對倒是小事。我們武當派繼起無人,那 才真是令人心憂哪?”這兩老緬懷舊日光榮,不覺唏噓太息。
  白石道人以袖拂拭墓碑,半晌說道:“大師兄最看重一航,想不到他如此頹唐,完全不 像個掌門人的樣子。”白石道人沒有想到,他樣樣要插手干涉,卓一航又怎能做得了個“像 樣的掌門”!
  黃葉問道:“一航以往和你頗為親近,他有和你談過心事麼?”白石搖搖首道:“自明 月峽歸來之後,他總避開和我談心。”
  寅葉道:“你看他是不是還戀著那個妖女?”白石道:“我看毛病巴出在這兒。哼, 哼,那妖女太不自量,她想嫁我們正派的掌門,今生她可休想!”
  黃葉道:“話雖如此,但一航若對她念念不忘,無心做我派掌門,此事也終非了局。”
  白石道:“今日是大師兄的忌辰,不如由你召集門人將卓一航的掌門廢了。然後給他挑 一門合適的親事,讓他精神恢復正常之後,才給他繼任掌門。”
  黃葉道:“他的掌門是紫陽道兄遺囑指定的,廢了恐不大好。”白石道:“我派急圖振 衰去弊,讓他尸位素餐,豈非更不好。”
  黃葉道人沉思半晌,忽道:“一航表面雖是頹唐,但我看他武功卻似頗有進境,你看得 出來麼?”
  白石搖頭道:“我沒有注意。”他自女兒嫁了李申時後,對一航頗有芥蒂,不似以前那 樣處處關心。對一航的武功更無考察。
  黃葉道:“我看他的眼神腳步,內功甚有根基,和前大大不同。也不知他何以進境如此 之速。所以廢立掌門之事,還是從長計議吧。第二代門人中也挑不出像他那樣的人才。”
  兩人正在商量,黃葉道人偶然向山下一望,忽然叫出聲來!
  白石道人隨著師兄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團白影,疾飛而來,白石叫道:“來者何 人?”剎那之間,白影已到半山,來得太疾,看不清面貌,白石道人心念一動,拔劍飛前, 但聽得一聲笑道:“白石道人,我又不是找你,不敢有勞你來迎駕。”
  白石道人又驚又怒,叫道:“玉羅剎你居然敢帶劍上山!”長劍一抖,一招“長蛇人 洞”,疾刺過去。玉羅剎叫道:“今日我不想興你動手,你讓不讓路?”白石道人咬牙切 齒,“刷,刷”又是兩劍,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一招緊接一招,十分凌厲,玉羅剎怒 道:“你真個不知進退麼?”飛身躍起,疾避叁招,手中劍一個盤旋,但見劍花錯落,當頭 罩下。猛地里,斜刺一劍飛來,只聽得叮當兩聲,玉羅剎的劍直湯出去,看清楚時,來者原 來是黃葉道人。
  寅葉道人功力在眾師弟之上,但適才雙劍相交,討不了絲毫便宜,心中也是一震。玉羅 剎喝道:“黃葉道人,你是武當長老中的長老,也與白石道人一樣見識麼?”黃葉道:“你 先把劍拋下,我武當山上不準外人帶劍前來。”玉羅剎怒道:“胡說,憑你們就敢擺這個架 子?”劍尖倏的上挑,黃葉道人橫劍一封,不料玉羅剎劍招怪絕,似上反下,劍鋒一顫,中 刺胸口,下劃膝蓋,黃葉道人大吃一驚,急忙足尖一旋,身形一轉之間,劍光湯向四方,加 上白石道人從旁側擊,這才把玉羅剎的招數,剛剛化解。
  黃葉心道:“這妖女劍法果然了得,怪不得她如此猖狂。”暗運內力,沉劍一引,劍招 甚緩,但玉羅剎劍尖觸處,卻反受潛力推開。玉羅剎喝聲:“好,武當派中你算是第一高手 了,比你的師弟強得多!”突然勁力一松,黃葉一劍搠空,但見玉羅剎身如一頁薄紙,輕飄 飄的隨著劍風直晃出去,黃葉內力雖雄,卻奈她不得。黃葉喝道:“你來做什麼?”
  玉羅剎跳開一步,笑道:“哈,你不要我拋劍了麼?我今日來見你們武當派掌門,你們 懂不懂武林規矩?”按說有武林高手來拜見本派掌門,那就不論來的是友是敵,本派中人都 該引來人先見了掌門再說。
  可是黃葉、白石是卓一航的師叔,一向又把玉羅剎當成本門公敵,兼之以玄門正派的劍 學大宗師自命,那肯和她講什麼“武林規矩”,白石首先喝道:“你這妖女,想見我派掌 門?哼,哼,你為何不欖鏡自照?”黃葉也道:“我武當派的門人,素來不交邪魔歪道,你 快滾下山去,鐃你一死。”玉羅剎怒道:“哼,我還未曾與你們武當派算帳,你們居然胡說 亂罵!”寶劍一揮,飄忽不定,似刺白石,又似奔向黃葉,白石叫道:“師兄,今日絕不能 放走這女魔頭了!”黃葉撮唇一嘯,召喚同門,長劍劃了一個圓弧,要把玉羅剎的寶劍圈 住。
  玉羅剎擋了幾招,黃葉道人又是撮唇長嘯,玉羅剎心道:“我雖不怕這兩個牛鼻子老 道,但給他們纏著,卻是不妙。等會兒一航來了,豈不是叫他落不了臺階?”黃葉道人劍劍 取勢,仗著內力沉勁,從上方劈壓下來。玉羅剎身形一飄,猛然間欺身直進,劍起處“玉女 投梭”“銀針暗度”“彩線斜飄”,叁招似柔實剛的劍法接連發出,著著迫向白石道人。白 石道人被迫得側身閃避。玉羅剎一聲長笑,身形起處,疾如閃電,向缺口直沖出去,霎忽閑 便轉過了一個山坳。
  黃葉道:“這女魔頭身法好快,咱們不必追她。看她去處,是想奔向我們山上道觀,咱 們召集門人弟子,布成地網天羅,她本領再高,也逃不了。”白石道:“師兄說的是。今日 若叫她逃了,咱們武當派就再也不能領袖武林了。”他奔向山上,一路呼喚。
  武當山峰巒重疊,一峰高似一峰,在紫陽道長的墓地雖然可以遙見山上道觀,距離其實 頗遠。玉羅剎登了兩座山峰,聽得觀中鐘罄齊嗚,山上已有人奔下。這時要再上一個山峰, 便是大殿所在。玉羅剎心道:“苦也,如此一來,怎能和卓一航單獨晤談?”
  山坳處人影一閃,玉羅剎一看,卻是一男一女,俗家打扮。看清楚時,原來是白石道人 的女兒,女婿——何萼華和李申時。這兩人被白石道人帶上武當山重學武當劍法,小兩口子 天天早上都在山腰風景之地習武練劍。
  玉羅剎一見,疾跳上前,何萼華剛轉過身,肩頭被她拍了一下,奇道:“咦,是你!我 聽得黃葉師伯嘯聲示警,觀中又是鐘罄長嗚,只當是什麼強敵來了!”
  玉羅剎道:“你們小兩口子好快活!喂,卓一航在那兒,我要找他!”
  何萼華以前幾乎給她父親迫著嫁卓一航,好在後來知道卓一航情有所鍾,又得姑姑說 項,這才不致鑄成怨偶。所以在何萼華心中,對玉羅剎雖無特殊好感,卻也無惡感。聞言心 中一動,想道:“在情場之上,我是過來人了。不能和自己意中人結婚,那是畢生遺憾。我 的父親好沒來由,強要禁止掌門師兄和她來往。”心中起了同情之念,道:“一航這十多天 來,每天絕早都到“石蓮臺”練劍。”玉羅剎急道:“石蓮臺在那兒?”何萼華道:“左面 有一個形似蓮花的山峰,有一條瀑布從山峰上倒瀉下來,你見了那條瀑布,就向左斜方走, 在瀑布旁邊,有一塊大石,那就是石蓮臺了
  玉羅剎道聲:“多謝!”依著何萼華所指的方向便跑,這時晨光微曦,曉日方露,林中 宿鳥被人聲驚起,紛紛飛出。玉羅剎心道:“我一定要在給觀中眾道士發現之前見著卓一 航。”背後傳來了白石道人叫喚女兒的聲音,接著到處是人聲呼喚。玉羅剎仗著絕頂輕功, 急急攀登上那形如蓮花的山峰,果然見著一條瀑布。
  瀑布飛珠濺玉,和崖石沖擊,發出耳鳴之聲。玉羅剎無心觀賞,順著瀑布,向左斜方直 走,瀑布聲中,恍惚聽到吟哦之聲,玉羅剎心道:“這一定是那個酸丁了。”腳步一緊,片 刻到了上面。
  再說卓一航自被白石道人逼迫回山之後,心中郁郁,鎮日無歡,幸紫陽道長留有劍譜給 他,長日無聊,唯有窮研劍譜以解岑寂。在劍譜中他發現有幾招怪招,武當劍法都是一套套 的,獨有這幾招怪招,首尾并不連貫,無法應用。卓一航去問師叔,才知這幾招是達摩劍法 中的招數,達摩劍法共一百零八式,原是武當派的鎮山劍法,可是在元代中葉,“達摩一百 零八式”的真本忽然不見,於是代代傳下遺言,要後世弟子尋覓此書。同時這一百零八式的 真本雖然失蹤,但因故老相傳,還大略記得幾個招式。紫陽長老將它錄人劍譜之中,以前也 曾對卓一航說過,只是卓一航不知這幾招便是達摩劍式罷了。
  問明了師叔之後,卓一航心想:師叔們都說這幾招怪招零碎散漫,并不連貫,只能留給 後世弟子做樣本,以備將來尋覓真本之時,可以作為印證,對於實用,卻是毫無幫助。但這 套劍法既然是武學中不傳之秘,一招一式,都必定有它的道理,即不能連貫應用,也當有它 的威力,我豈能囿於先人之見,置之不理。因此卓一航不理它能否實用,一味苦心研討,每 早都到石蓮臺練劍。那達摩劍法以靜制動,以氣運力,對內功修練大有幫助,卓一航雖然不 明其中妙蒂,但不知不覺之中大有進益。
  這一日早晨,卓一航練劍之後,非但不倦,且覺氣血舒暢,精神飽滿。他昨晚因思念玉 羅剎,半夜失眠,本以為今日定無精神,誰知練劍之後,,精神反而轉好。心中大喜,知道 這必是達摩劍法的妙用,於是專心一志,冥思默索其中妙理,連師叔的嘯聲,山頂道觀的鐘 罄聲,也聽而不聞了。
  正在出神,忽地有人伸手在他額頭一戳,卓一航倏然跳起,驚喜莫名,做夢也想不到在 他面前的竟是朝思夜想的玉羅剎!呆呆的一旬話也說不出來。
  玉羅剎道聲:“你好——”聲音哽咽,說不下去。兩人都有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說 起。那石蓮臺碩大無朋,一塊大石,明亮如鏡,可容百數十人,玉羅剎偶一低頭,忽見石臺 上有數行小字,想是卓一航用劍刻出來的。玉羅剎默念下去,原來是一首“雙調憶江南”的 小令,詞道:
  “秋夜靜,獨自對殘燈,啼笑非非誰識我,坐行夢夢盡緣君,何所慰消沉。
  風卷雨,雨復卷儂心,心似欲隨風雨去,茫茫大海任浮沉,無愛亦無憎。”
  玉羅剎滴下淚來,幽幽問道:“這是你昨晚寫的嗎?”
  卓一航道:“昨晚山中聽雨,睡不著覺,胡亂寫了這麼幾句,叫你見笑。”玉羅剎嘆 道:“這是何苦!但教你下得決心,又何至消沉如此!”卓一航道:“練姐姐,是我錯 了!”玉羅剎輕掠云鬢,眼睛一亮,一絲笑意,現於眉梢,低聲說道:“過去的不要提了— —”卓一航搶著說道:“我已打定主意,今後愿隨姐姐浪跡天涯。”玉羅剎道:“真的?” 道觀鐘聲,又隨風傳到,卓一航側耳一聽,空谷傳聲,外面還似乎有人在叫喚他的名字。玉 羅剎道:“我已見過你的兩位師叔了。”卓一航道:“那兩位?”玉羅剎道:“黃葉道人和 白石道人。”
  卓一航眉頭一皺,問道:“你和他們說些什麼?”玉羅剎道:“我說要見你,他們不 許。但咱們到底是見著了?”在款款深談之中,兩人的手不知不覺緊握起來。卓一航但覺玉 羅剎手心火熱,叫道:“姐姐,這一年來你也苦透了。我,我……”玉羅剎續道:“你的兩 個師叔把我當做敵人::.”卓一航苦笑道:“他們如此,我也沒法。”道觀鐘聲又起,谷 外人聲更近。卓一航霍然驚起,顫聲說道:“一定是我的師叔召集同門,要來對付你了?”
  玉羅剎眼睛溜圓晶亮,定神的看著卓一航,一字一句的問道:“那麼你將如何?是助你 的師叔拿我,還是——”從指尖的顫抖中,玉羅剎感到卓一航內心正在交戰,不覺一陣顫 栗,說不下去,只聽得卓一航道:“我絕不與你為敵。”玉羅剎道:“僅如此嗎?”卓一航 道:“我決意不做這撈什子的掌門了。”玉羅剎仍道:“僅如此嗎?”卓一航道:“今日是 我的師父五周年忌日。等會師叔到來,我便稟告他們,待祭過師父之後,我便和你一同走下 此山。此後地老天荒,咱們再也不分離了!”
  玉羅剎松了口氣,臉暈紅潮,半晌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什麼也不怕了。”卓一航 道:“不過——”玉羅剎道:“不過什麼?”卓一航道:“不過我幾個師叔的脾氣你也知 道。等會你不要和他們動硬的。你看在我的面上,委屈一些。”玉羅剎道:“你要我向他們 求情?”卓一航道:“嗯。求情的事不必你說,待我來說。若然他們罵你,你不要馬上頂回 去。”
  玉羅剎道:“好,要你是真心實意,我便受些委屈,又有何妨?”說話之間,武當派的 門人已有一群進了山谷,循著瀑布攀登而上,陡然見著卓一航和玉羅剎并立石臺,無不駭 異。
  卓一航已下了決心,面色不變。和玉羅剎的手握得更緊,玉羅剎挺胸昂首,望也不望那 群道士。這時,她只覺喜悅充塞心胸,任它外界喧囂,她只覺這天地之間,有卓一航和她而 已!
  白石、紅云二人走在前頭,沉著面色,怒極氣極,到了石蓮臺下,高聲叫道:“一航, 一航,
  卓一航應道:“師叔。”白石大聲說道:“你身為掌門,觀中鳴鐘報警,你聽不見 嗎?”卓一航道:“來了什麼敵人呀!”白石怒道:“你羞也不羞!你這是明知故問。這妖 女就是本門公敵,你卻和她混。”卓一航道:“她并不是我們的敵人。”白石道:“胡說, 她屢次與我們武當派作對,怎麼不是敵人了你是掌門,當著一眾同門,你好意思麼?怏把她 拿下來。”一航道:“師叔,我有話說!”白石道:“你還說什麼?你要為這妖女背叛本門 嗎?何去何從,你馬上抉擇,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黃葉道人緩緩而出,道:“師弟,且讓他說。一航,你想清楚些,你說吧,你意欲如 何?”卓一航道:“弟子德薄能鮮,身任掌門,愧無建樹。求師叔們另選賢能,弟子要告退 了。”白石怒道:“你做不做掌門是另一回事,這妖女是本門公敵,你和她混,大是不 該。”卓一航低聲說道:“人各有志,我愿以今後馀生,勤修劍法。若他日能有寸進,也算 得是報答恩師。”白石怒道:“你要和她一同練劍?”卓一航道:“嗯,我總得有人指點 呀!”白石怒不可歇,罵道:“武當劍法是天下武學正宗,你還要學什麼邪魔歪道?”黃葉 道人也很不高興,喝道:“一航,你聽不聽師叔的話,快放手?”卓一航給他一喝,手指松 開,但仍道:“弟子學劍之心,已不可改。”黃葉白石紅云青四個長老都躍上平臺。白石道 人冷笑道:“學劍,劍,劍!武當山先就不許外人攜劍上來?”黃葉道:“一航,你真的去 意已決了嗎?”卓一航輕輕點了點頭。黃葉忽道:“你站過一邊,在未昭告你師父以前,你 還是武當派的掌門弟子。”卓一航走過一邊。黃葉面向玉羅剎沉聲說道:“天下多少男人, 你為何偏要纏他?”
  玉羅剎怒火已起,若在平時,定要一劍把黃葉搠個透明窟窿,此際強抑怒火,冷笑答 道:“天下多少正經事情,你不去管,為何你偏要理這閑事?”黃葉道人把手一招,虞新城 等四大弟子,和其他各掌經護法的較有地位的弟子都跳了出來。
  黃葉又問道:“玉羅剎,你這次是有心前來搗亂,要將卓一航帶走麼?”玉羅剎道: “又不是我迫他走的。”黃葉道:“你要走也未嘗不可,先把劍放下來!”玉羅剎瞥了卓一 般一眼,卓一航以為師叔要玉羅剎棄劍之後,就可讓他們同走。低聲說道:“這是山上的規 矩。”玉羅剎哈哈一笑,將劍拋落石臺,道:“我就依你們的臭規矩,現在可以讓我和他同 走了吧?”
  虞新城俯腰抬起寶劍,平舉頭上,朗聲說道:“外派妖邪,已服威解劍,請長老發 落!”虞新城在第二代弟子中輩份最高,現任護法弟子,對武當派的傳統一力維護。竟然把 玉羅剎當成被打敗的敵人,要舉行獻劍儀式。
  玉羅剎幾乎氣炸心肺,只聽得黃葉道人大聲說道:“你既獻劍,以往不咎,你快滾下山 去!卓一航是我派掌門,豈是你這妖女所能匹配,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玉羅剎雙眼一 翻,冷笑道:“我偏不走!”白石紅云二人都曾被玉羅剎折辱,雙雙躍出,喝道:“你走不 走?真未曾見過你這麼下賤的女人,居然跑到我們武當山來要丈夫。”玉羅剎驀地一聲冷 笑,身形一晃,拍的一下,白石道人捱了一記耳光。急忙伸手拔劍,只聽得虞新城大叫一 聲,原來就在他踏正方步,目不斜視,要將劍獻給黃葉道人之際,驀然給玉羅剎將劍搶去, 順手也打了他一記耳光。
  白石紅云怒叫道:“反了,反了!”雙劍齊出,疾刺玉羅剎命門要穴,玉羅剎一招“倒 卷星河”,寶劍挾風,呼的一聲,從兩人頭頂掠過。耳邊聽得黃葉道人叫道:“你們看住掌 門師兄,他今日有病,神智不清,受邪魔歪道所惑,不可讓他亂走。”卓一航在積威之下, 雖是憤恨填胸,卻不敢發作。
  玉羅剎記掛著卓一航,偷眼一瞥,見他面色鐵青,坐在石上不動。白石、紅云雙劍齊 展,劍劍指向要害。玉羅剎頗為失望,心想:“一航呀,你既然說得如此堅決,為何此際卻 不出一言?”高手比劍,那容分心,白石道人一個“盤膝拗步”,長劍刷的一指,一縷青 光,點到咽喉,玉羅剎幾乎中劍,心中大怒,側身一閃,寶劍迅如電掣,揚空一劃,回削白 石手腕,紅云道人一劍擊出,與白石聯劍,奮力擋開,說時遲,那時快,玉羅剎在瞬息之 間,連進叁招,饒是白石紅云雙劍聯防,也被迫得手忙腳亂,玉羅剎一劍快似一劍,劍風湯 起,衣袂飄揚,白石紅云拚力抵擋,但覺冷氣森森,劍花耀眼!
  玉羅剎殺得性起,高聲罵道:“白石賊道,你帶領官軍踐踏我明月峽的山寨,我多少姐 妹在那次陣亡,你知道嗎?我本想饒你,你卻還要逞強,今日不給你留點記號,我也枉為玉 羅剎了!”劍招一變,頓時銀光遍體,紫電飛空,著著進攻,招招狠辣!
  黃葉道人觸目驚心,想道:“這女魔頭出手兇辣,看她說得到做得到,莫叫她真的將白 石師弟傷了,在眾人面前,可不好看。”叫青道人上前助陣,他自己則仍要端著身分,不愿 當著一眾門人弟子,合武當四大長老全力,去圍攻一個女人。
  青道人劍法甚精,劍訣一領,走斜邊急上,玉羅剃大笑道:“好呀!又一個武當長老來 了!你們自命為天下第一的劍法,原來是以多為勝的嗎?”白石紅云青都不出聲,叁柄劍急 刺急削,互相呼應,將玉羅剎圍在核心,此去彼來,連番沖擊,玉羅剎劍招雖然快捷,到底 還要換招的功夫,力敵叁人,漸感吃力。
  白石道人壓力一松,這才縱聲回罵:“武當的劍法如何?哼,哼,看是你傷得了我,還 是我傷得了你,看劍!貝劍!”刷刷兩劍,欺身直刺。不料玉羅剎又是一聲長笑斥道:“井 底之蛙,豈知海河之大,叫你們開開眼界!”劍法又變,一柄劍猶如神龍戲水,飛虹盤空, 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身形疾轉,匝地銀光,頓時四面八方,都是玉羅剎的影子。
  原來玉羅剎自與紅花鬼母經了兩場大戰之後,吸收了教訓,劍法更精,她知道以一敵 叁,縱不落敗,也難取勝。心想:以他們叁人之力,大約和一個紅花鬼母相當。我的輕功也 遠出他們之上,大可用斗紅花鬼母的方法來殺敗他們。因此避實擊虛,仗著絕妙的身法,在 叁劍交擊縫中,鉆來鉆去,一出手便是辣招,叫叁人眼花撩亂,各人都要應付偷襲,漸漸不 能配合,雖然是叁劍聯攻,實際卻是各自作戰。
  又斗了五七十招,叁人劍法漸亂。卓一航叫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又不是什麼大不了 的冤仇,罷戰了吧。”此言一出,武當四老和玉羅剎都不滿意。四老心想:卓一航竟然幫外 人說項,胳膊外彎!玉羅剎心想:到我占上風時你才叫我休戰,雖道我要平白受他們凌辱。 在此緊要關頭,你不痛切陳言,表明心跡,卻來如此勸架。兩邊都怒,斗得更烈。黃葉道人 走到卓一航面前,沉重說道:“今日之事,關系武當榮辱。事已至此,你若然再戀私情,替 她說項,那就不單是本派叛徒,而且也必為天下武林所不齒!你又不是普通門人,你應知你 是掌門弟子!為本派榮辱而戰,是掌門人的天職,縱粉身碎骨,也當不辭,你知道嗎?”卓 一航傷透了心,哭出聲道:“.她一個孤單女子,豈能戰勝我派?師叔,你不要迫我和她作 對!”黃葉道人面色白里泛青,雙瞳噴火,斥道:“我讓你多想一會,你是讀書明理之人, 我不愿見你淪為被人唾罵的叛徒!”雙眼圓睜,掃了卓一航一眼,又再注視斗場。只見玉羅 剎劍法神妙異常,已把叁人殺得首尾不能兼顧!更難堪的是玉羅剎邊打邊笑,好像全不把武 當派放在眼內!
  黃葉道人憤然說道:“好狠的女魔頭,你交的好朋友!壩然要把我武當派踐在腳底!掌 門不出,我雖年邁,粉身碎骨,也不能讓她在此逞兇。”氣呼呼的拔出寶劍,縱入場心,卓 一航痛哭失聲,圍在他身邊的師兄弟無一人相勸。
  黃葉道人身為四老之長,功力非比尋常,只見他劍光霍霍展開,隱隱帶有風雷之聲,一 抽一壓,玉羅剎的劍勢頓然受阻,白石等叁人松了口氣,又急攻過來。玉羅剎狂笑道: “哈,哈,武當四老全都來了!我今日盡會武當高手,真是何幸如之!”黃葉道人聽在心 里,又羞又怒,喝道:“妖女休得猖狂,看劍!”一招“風雷交擊”,運足內力,直壓下 去。
  玉羅剎反臂一劍,只覺一股潛力直迫過來,玉羅剎身形快極,隨著劍風,身如柳絮,直 飄出去,劍起處,一招“猛雞啄栗”急襲白石道人,劍到中途,猛又變為“神駒展足”,忽 刺紅云腳跟,紅云長劍下截,玉羅剎劍把一顫,那柄劍陡然一指,卻又變為“金鵬翼”,一 劍刺到青道人腰脅的“章門穴”。在這電光流火之間,玉羅剎已遍襲叁名高手,黃葉道人大 大吃驚。急把劍光伸展,護著叁名師弟,用一個“黏字訣”,緊緊盯著玉羅剎。這“黏字 訣”非是內家功夫已到爐火純青之境,不能運用自如。拳經所謂:“舍已從人”,“隨曲就 伸”,“不抗不頂”,“勁急則急應”,“勁緩則緩隨”,如磁吸鐵,緊黏不棄,便是這種 “沾黏勁”的功夫。黃葉道人用出畢生虔修的絕技,玉羅剎雖然疾逾飄風,被他緊隨不舍, 威力難展,而且白石等叁人也都是當世高手,玉羅剎頓時被迫得處於下風!
  又斗了一百來招,玉羅剎額頭見汗,連番沖刺,殺不出去,把心一橫,生死置之度外, 展開了拚命的招數,避強擊弱,專向白石青紅云等叁人下手,一出手便是兇極傷殘的劍法, 黃葉大驚,本來有幾次可以傷得了她,但為了衛護師弟,不能不移劍相拒。黃葉道:“我守 御她的劍勢,你們疾攻。”長劍隨著玉羅剎劍光運轉,白石等叁人運劍如風,狠狠攻刺。五 劍交鋒,有如一片光網,玉羅剎劍勢所到,有如碰著鐵壁銅墻,而白石等叁人的連環劍法又 首尾相銜,無暇可擊。玉羅剎只好沉神應戰,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仗著絕頂輕功,騰挪閃 展,片刻之間,又斗了數十來招!
  這一場大戰,真是世間罕見,武當派的弟子看得眼花撩亂,一個個屏了呼吸,目注斗 場。卓一航也早已收了眼淚,被場中的劇斗所吸引了。這時,本來是武當四老占了上風,可 是在眾弟子看來,但見劍氣縱橫,光芒耀眼,劍花朵朵,有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遍空飛 灑,五條人影縱橫穿插,辨不出來。卓一航看得心驚動魄,知道此場惡戰,非有死傷,絕難 罷休。心中矛盾之極,也不知愿那一方得勝。
  虞新城忽道:“四位師叔,年紀老邁,力御強敵,若有疏失,我輩弟子何地容身,掌門 師兄,你看該怎麼辦?”卓一航如聽而不聞,不作回答。虞新城冷笑道:“師叔在場中拚 命,我們弟子豈容袖手旁觀!”黃葉,紅云,白石,青各有首徒,號稱第二輩中的四大弟 子。虞新城是黃葉的首徒,身為四大弟子之首,招呼其馀叁人道:“我們一同出去。和四位 師叔布成武當劍陣,務必不令這妖女生逃。”說完之後,又向卓一航作了一揖,道:“掌門 師兄,請恕我們不待吩咐,先出去了!”率眾沖出,卓一航大為難過。只聽得背後有人嘿嘿 冷笑,回頭一看,卻是同門的師兄弟耿紹南。只見他面露鄙肖之容,卓一航的眼光和他一 觸,他理也不理,迅即把眼光移開。
  耿紹南曾受玉羅剎利劍斷指之辱,對玉羅剎恨之入骨。只因自知本事低微,非武當四大 弟子可比,所以不敢出去。但他心中卻在盤算主意,想把卓一航激得動手。
  卓一航身受師叔責罵,又被同門鄙視,猶如不堅實的提防,接二連叁,受風浪所襲擊, 精神震湯,腦痛欲裂,真比受刑還苦,神智漸覺迷糊。
  再說玉羅剎力敵武當四老,已感吃力非常,四大弟子一加人來,更是難支。這四人雖然 本領較低,亦非庸手。而且尤其厲害的是,這四人加人之後,八個方位,都站有人,布成了 嚴密的劍陣,有如鐵壁銅墻,連蒼蠅也飛不出去。玉羅剎本領再高,輕功再妙,也是難當。 這時但見滿場兵刃飛舞,把玉羅剎困在核心,猶如一葉孤舟,在風浪中掙扎,驀然被卷入漩 渦,動湯飄搖,勢將沒頂,形勢險絕!
  玉羅剎自晨至午,拚斗何止千招,武當八大高手的圍攻,比當年在華山絕頂所遇的“七 絕陣”還要厲害數倍。玉羅剎氣力漸減,身法已不若以前輕靈。武當八個高手見將得手,圍 攻越緊,如潮水般倏進倏退,八口明晃晃的利劍,在玉羅剎的身前身後左身右,交叉穿插, 看樣子非把玉羅剎切成八塊,不肯干休。卓一航驚心怵目,不忍再看,把臉移開。耿紹南哈 哈大笑,拉卓一航的臂膊道:“掌門師兄,你看,你看呀,黃葉師叔這一劍好極了,白石師 叔這一劍也不錯,呀,可惜,可惜,青師叔這一劍明明已刺到她的咽喉,怎麼又給她避開 了。唔,新城師兄也不落後,這一劍幾乎削掉她的膝蓋。啊!啊!好好!中了,中了,”卓 一航忽聽得玉羅剎一聲慘叫,接著又是一聲,急睜眼看,只見玉羅剎搖搖欲墜,腳步凌亂, 猶如一頭瘋虎,左沖右突,沖不出去,劍光文映之中,但見一團紅色晃動,猶如在白皚皚的 雪地上染上胭脂,想是玉羅剎被劍所傷,血透衣裳了!卓一航不覺大叫一聲,幾乎暈了過 去。
  玉羅剎左臂中了黃葉一劍,右腕又給白石劍鋒割傷,本已搖搖欲倒,忽聞得卓一航驚呼 慘叫之後,心道:“原來他尚是在關心我的。”陡然間精神一長,也不如是那里來的力量, 劍訣一領,盤旋飛舞,頓如雨驟風狂,連人帶劍,幾乎化成了一道白光,直向黃葉道人沖 去,黃葉道人仍用“黏字訣”,隨曲就伸,劍勢一施,想運內家真力,將她瘋狂的來勢化解 於無形,那知玉羅剎來得太疾,黃葉道人的內力未透劍尖,劍鋒已被她一劍削斷,黃葉道人 橫掌一推,玉羅剎隨著他的掌風彈了起來,沖勢更猛,白光一繞,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 聲,紅云道人的劍也給削斷,玉羅剎一聲狂笑,刷刷兩劍,白石道人反臂刺扎,“星橫斗 轉”一招,剛剛使出,玉羅剎劍鋒一指,疾如電閃,直刺咽喉。
  白石道人心膽俱寒,絕險中急展“鐵板橋”功夫,左足撐地,右腳蹬空,腰向後彎,觸 及地面,玉羅剎呼的一劍在他面門掠過,青道人伏身一躍,長劍一旋,硬接了她的一招。正 在此際,忽聽得玉羅剎又是慘叫一聲,兩眼翻白,劍勢突緩。青道人弄得莫名其妙,只聽得 玉羅剎哀叫道:“卓一航,是你,你也這樣對我嗎?”
  原來在玉羅剎削斷黃葉紅云的劍,幾乎殺了白石之時,耿紹南在卓一航耳邊大喝道: “掌門師兄,你還不快救師叔?用暗青子她呀!膘,快!”把彈弓塞到卓一航手中,卓一航 已入半昏迷狀態,精神那容得如此摧殘,被他一喝,如受催眠,糊糊涂涂的拉起彈弓,嗖嗖 嗖連發叁彈,這叁彈被滿場交湯的劍風震得粉碎,當然打不到玉羅剎身上,可是卻打傷了玉 羅剎的心!
  白石道人方逃險難,又起殺機,乘勢一躍而起,劍把一翻,旋風急刺,青道人也趁勢一 劍,直掛胸膛,斜刺腰脅。就在此際,石臺那邊又傳來了卓一航驚叫之聲,玉羅剎依稀聽得 他叫道:“我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呀?”接著是咕咚一聲,似乎已是跌倒地上。
  白石青雙劍齊到,玉羅剎寶劍橫胸,似乎忘了出招,二人大喜,都想刺她的穴道將她生 擒,然後再由同門公決發落,兩人抱著同一心思,認穴勁,勢道略緩。雙劍堪堪刺到,看看 沾衣之際,玉羅剎手腕倏翻,把劍一揮,其疾如電,這一招,拿捏時候,妙到毫顛,在玉羅 剎這方是蓄勁突發,有如洪波驟起,潰圍而出:在白石青這方是強弩之未,忽遭反擊,勁力 反為對方所借。一揮一接,金鐵交嗚,白石青的劍都飛上半空。黃葉道人叫道:“不好!” 一掠丈馀,運掌急攻,黃葉已快,但玉羅剎更快,只聽得白石青同時慘叫,就在這瞬息之 間,兩人手臂關節,都給玉羅剎劍尖刺了。黃葉一掌撲空,玉羅剎揮劍狂笑,旋風般直卷出 去!
  武當四個長老,兩人的劍被削斷,兩人受了重傷,第二代的四大弟子,那敢攔截,玉羅 剎劍風所指,擋者辟易。迅即沖出重圍,跳下石臺,武當派的門人弟子雖然近百,都被她的 神威殺氣所懾,紛紛閃避,黃葉道人頹然長嘆,眼睜睜的看著玉羅剎在大鬧武當山之後,狂 笑而去。
  白石青二人被玉羅剎的獨門刺穴之法,傷了關節穴道,黃葉道人也無法可解,只能替他 們推血過宮,減輕痛苦,叫四大弟子將他們抬入云房,讓他們靜養,要過十二個時辰,穴道 方能自解。
  黃葉道人吩咐已畢,雙眼橫掃,只見門下弟子,個個垂頭喪氣,不禁又是一聲長嘆,將 缺了鋒刃的長劍拋下山谷。緩緩走近卓一航身邊,卓一航暈在地上,懷中猶自緊抱彈弓。
  黃葉道:“在緊急關頭,你發彈助戰,尚是我武當弟子。”伸手在他“伏兔穴”一拍, 催動血脈流通,卓一航忽然大叫一聲,騰身跳起,曳開彈弓,嗖嗖嗖連發數彈,四面亂肘, 大叫道:“打呀,打呀,誰敢上武當山者,打!誰敢攔阻我者,打!多管閑事者,打!哈, 哈,你膽大包天,觸犯了我的祖師爺了,打!”黃葉喝道:“你瘋了嗎?”卓一航瞪目跳 躍,大叫大嚷,黃葉縱身一掌,將他彈弓劈斷,耿紹南跳上來將卓一航一抱,卓一航突然反 手一掌,拍的一聲,打在耿紹南面上,這一掌勁力奇大,耿紹南大叫一聲,張口噴出一堆鮮 血,兩只門牙。黃葉急忙伸指一點,點了他的暈眩穴,道:“紹南,你的掌門師兄瘋了。你 有沒有給他打傷?”耿紹南捧著紅腫的面,道:“還好,是外傷。”黃葉道:“你抬他回 去,將他鎖在後面房,好好看守。”鬧了半天,天色已近黃昏,紫陽道人的五周年祭,也因 此一鬧,沒法舉行了。
  再說玉羅剎跳出山谷,傷心,憤怒,愛恨交織,口中焦喝,腹內饑餓,俯身一看,鮮血 染紅了外衣。玉羅剎恨恨說道:“待我休息一宵,再來與你們這些牛鼻子老道大打一架。我 要抓著他問:你到底愿不愿跟我走?你說得那麼真誠,那麼懇切,難道都是假的?哈,哈, 你還用彈弓打我,打我!哈,好在我還沒有死哩。”憤恨之極。忽而轉念一想:“若不是他 那一聲叫喊,我也沒力氣再打下去。一航呀,你助我死里逃生,你又要置我於死地,你想的 是什麼了你當我是親人還是當我是仇敵?”愛之極,恨之極,根之極也是愛之極!玉羅剎腦 子一片昏亂,腳步虛浮,她惡戰了半天,連中兩劍,疲累不堪,迷茫茫的進入一處山谷,掏 山泉洗滌了傷口,敷上了金創圣藥,幸喜沒有傷著要害,止了血後,吃了一點乾糧,眼皮一 闔,再也禁不著疲倦的侵襲,頹然倒臥。雙足浸到山澗之中,她也毫不知覺。
  朦朦朧朧中,忽見卓一航含笑走來,玉羅剎伸出指頭在他的額上一戳,卓一航道:“不 是我要傷你的呀,是他們迫的!”玉羅剎道:“你是大人還是小孩,你自己沒主意的嗎?” 卓一航道:“我是一只綿羊。”玉羅剎道:“好,你是綿羊,我就是牧人,我要拿皮鞭打 你!”突然間,手上忽然有了一條皮鞭,玉羅剎迎風揮動,鞭聲刷刷。忽然前面的卓一航不 見了,玉羅剎腳下匐伏著一只羔羊,身軀赤紅,露出求饒的目光。玉羅剎一鞭打出,急又縮 回,伸手去摸那小羔羊的角,那羔羊忽然大吼一聲,不是羔羊,而是一只猛虎了,那猛虎張 牙舞爪,只一撲就把玉羅剎撲翻地上,張開大口,鋸齒,咬她的咽喉。玉羅剎本有降龍伏虎 之能,此時不知怎的,氣力完全消失,那老虎白的牙齒已嚙著她的喉嚨,玉羅剎大叫一聲, 掙扎跳起,綿羊,老虎,卓一航全都不見了!
  玉羅剎張眼一瞧,但覺霞光耀目,原來已睡了一個長夜,剛才所發的乃是一場惡夢。玉 羅剎又覺頸項沁涼,伸手一摸,原來是山澗水漲,沁到了她的頸項,而她在熟睡轉側之間, 後枕枕著一塊尖石,咽喉也碰著石頭,所以夢中生了被老虎所嚙的幻象。
  玉羅剎翻身坐起,濕淋淋的頭發披散肩頭,極不舒服,水中照影,只見山澗里現出了一 個陌生的白發女人,玉羅剎驚叫一聲,這景象比夢中所見的老虎還要可怕萬分!
  玉羅剎道:“難道我還在夢中未醒?”把手指送人口中,用力一咬,皮破血流,疼到心 里。這絕不是噩夢了。玉羅剎急忙將長發攏到手中,仔細一看,那還有半條烏黑的青絲?已 全斑白了!
  玉羅剎跳起來道:“這不是我,這不是我!”水中人影搖晃,水波湯百發聲,似乎是那 人影在說:“我就是你,我就是你!”
  要知玉羅剎生就絕世容顏,對自己的美貌最為愛惜,那知一夜之間,竟從少女變成了白 發盈頭,形容枯槁的老婦。這一份難受,簡直無可形容。玉羅剎頹然倒在地上,腦子空空洞 洞的什麼也不敢想。但見月月浮云飄過頭頂,曉日透過云海,照射下來,麗彩霞輝,耀眼生 擷。野花送香,林鳥爭鳴,松風生嘯,滿山都是生機蓬勃,獨玉羅剎的這顆心已僵硬了。浮 云幻成各種形象,玉羅剎又恍惚似見卓一航在云端里含笑向她凝視。耳邊響起了這樣的聲 音:“練姐姐,你的容顏應該像開不敗的花朵。”“癡人說夢,普天之下,那有青春長駐之 人?……下次你見到我時,只恐怕我已是白發滿頭的老婆婆了!”“到你生出白發,我就去 求靈丹妙藥,讓你恢復青春!”這是玉羅剎與卓一航在明月峽吐露真情之時的對話。而今卻 是昔日戲言之事,今朝都到眼前!云影變幻,“卓一航”又不見了。玉羅剎苦笑道:“天下 那有靈丹妙藥,今生我是再也不見你了。”
  玉羅剎本來準備在精力恢復之後,再去大鬧武當,向卓一航問個明白,想不到一夜之 間,突生變化,此時此際,玉羅剎的心情難過之極,就算卓一航走近前來,恐怕她也要避開 了。
  玉羅剎躺了半天,衣裳已乾,山風中又送來道觀的鐘聲。玉羅剎一聲凄笑,心中突然有 了一個決定.,迎風說道:“自此世界上再也沒有玉羅剎了,我要到我該去的地方。”頭也 不回,下山疾跑。
  再說經此一戰,武當派損傷慘重,白石青二人過了十二個時辰,穴道雖解,關節筋骨已 被挑斷,不能使劍,要用柳枝接骨之法,經過半年培養,才能復原。黃葉道人極怕玉羅剎再 來,提心吊膽數日,幸喜無事。而卓一航的瘋疾也似有好轉之兆。不再大叫大嚷了。
  可是,卓一航雖然不再瘋狂胡鬧,卻是目光呆滯,猶如白癡。黃葉道人十分傷心,嚴禁 門徒,不準在他面前提起玉羅剎的名字,悉心替他治療,如是者過了叁月,卓一航說話有時 也如好人,可是卻不大肯開口,對師叔對同門都似落落難合。黃葉道人日夜派人守在他的房 外,看管甚嚴。黃葉還怕他會自尋短見,常常夜間在窗隙偷窺,每天都見他閉目練功,并無 異狀。黃葉道人放下了心,想道:“他還肯用心練功,那是絕不會自殺的了。”門人中也有 人提過廢立之事,黃葉總不答允。武當第二代實在找不出可以繼承的人才,而卓一航內功進 境之速,又是有目共睹之事。
  一日,武當山忽然來了一名不速之客,乃是慕容沖。慕容沖傷好之後,離開北京。心中 思念鐵飛龍與玉羅剎的恩義,漫游過武當山時,想起卓一航和玉羅剎乃是至交,他也知道白 石道人阻撓婚姻之事。心想:武當派與玉羅剎的結冤,我也有一些責任。想當年我和白石道 人聯合,破了玉羅剎的明月峽山寨,兩家結冤極深。而今我與玉羅剎化敵為友,此事也該我 來調解。於是來到武當山上,請見白石道人。
  白石道人傷勢未愈,尚在云房靜養,不便見客。慕容沖又請見掌門弟子卓一航。黃葉道 人見了拜帖,想起慕容沖和武當派有過一段淵源,便代白石道人接見。
  慕容沖與黃葉道人相見之後,各道仰慕之忱,紅云道人也來陪客,問道:“慕容總管怎 麼有如此閑情逸致,駕臨荒山?現在天下正是多事之秋,萬歲爺放心讓總管出京麼?”慕容 沖笑道:“我現在已是無官一身輕,不再在名利場中打斗了。”紅云一怔,不便細問。黃葉 笑道:“好極,好極“野鶴閑云,勝於高官多矣!”寒暄兩句,慕容沖請見卓一航。黃葉 道:“他不大舒服。”慕容沖道:“什麼病。”黃葉道人不慣說謊,訕訕說道:“也沒有什 麼病。”慕容沖面色不悅,道:“我興卓兄也是熟人,千里遠來,但求一見。”黃葉紅云答 不出話。慕容沖又道:“貴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想是我慕容沖不配見貴派的掌門了。”
  慕容沖是武林中有數的成名人物,依武林規矩,成名的英雄來見掌門,若然不見!便是 一種侮辱。黃葉急道:“慕容先生言重了,我就叫一航出來。”
  過了一陣,卓一航在虞新城和耿紹南陪同之下,來到客殿。慕容沖見卓一航步履穩健, 面色紅潤,笑道:“卓兄,你好!”卓一航不知慕容沖已與玉羅剎和解,睜眼說道:“好得 很呀!你來做什麼?”
  慕容沖道:“我一來向你問候,二來向你問玉羅剎的下落。”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卓 一航大聲道:“不知道!”慕容沖道:“卓兄休得誤會。小弟不是尋仇,而是覓她報恩。她 實在是個至情至性,有恩有義的奇女子呀?”
  卓一航一怔,忽然痛哭失聲。慕容沖道:“卓兄也是性情中人,你們相愛之深,該成鴛 侶。黃葉道兄,恕我不揣冒昧,我要做月老了。哈,哈!”黃葉勃然變色,大聲說道:“不 準提這個淫賤的女魔頭,一航,你回去!新城,紹南,扶他回去!”
  慕容沖是個傲岸之人,平生所服者唯有鐵飛龍與玉羅剎,聞言大怒,喝道:“黃葉道 人,你侮辱我還罷了,你還敢污蔑我的恩人!”呼的一拳搗出,黃葉橫臂一擋,兩人內功都 極深湛,可是慕容沖力氣較大,雙臂一格,蓬的一聲,黃葉道人給他震出一丈開外,慕容沖 也搖搖晃晃,退後叁步。大聲叫道:“卓一航,你會哭,不害羞麼?玉羅剎敢作敢為,你難 道就不如一個女子!”
  卓一航抑郁數月,本來就如一個將要爆發的火山,被慕容沖直言一喝,立刻收淚,大聲 說道:“請師叔原諒,另選掌門,弟子去了!”黃葉紅云齊聲喝道:“不準去!”黃葉發身 躍起,慕容沖一拳上擊,把黃葉迫退下來。紅云伸手一抓,抓著了卓一航肩背,突覺滑不留 手,卓一航肩頭一擺,如游魚般脫了出去。原來他的內力已有了火候,.與紅云已不相上 下,紅云又不敢施展殺手,那抓得他著。紅云道人舉步要追。慕容沖又是一聲大喝,左掌抓 他胳,右腳踢他下盤,紅云道人胯身急閃,慕容沖大笑道:“牛鼻子老道,你們不準我做大 媒,我可不依!”黃葉撲來,慕容沖攔門一站,伸掌踢腿,狠斗二人。耿紹南與虞新城那攔 得著卓一航,被他左右一推,兩人都跌倒地上。黃葉興紅云暴躁如雷,可是慕容沖號稱“神 拳無敵”,在拳腳上的功夫比他們倆都要高明,攔門一站,猶如金剛把關,兩人沖擊十數回 合,都沖不出去。慕容沖忖度卓一航已逃到山下,這才哈哈笑道:“牛鼻子老道,你的掌門 人年紀也不小啦,他去找媳婦兒你們也要管嗎。哈,哈,不用操心啦。我也要去趕著吃喜 酒,失陪,失陪!”黃葉道人一個肘底穿掌,直插過去,紅云道人腳踏中宮,雙拳齊出。慕 容沖哈哈大笑,一個“臥虎回頭”右拳向後猛發,將黃葉道人格退,再霍地向後一撒身,雙 腳連環飛起,“分花拂柳”,踢紅云雙跨。紅云武功稍低,只聽得砰砰兩聲,被他踢過正 著,頓時似一個皮球,拋起一丈多高,“吧”的一聲,跌在神座之下,額頭碰起老大一個疙 瘩,還幸慕容沖腳下留情,不用全力,要不然連他的雙腿也要掃斷。
  慕容沖拱手道:“得罪,得罪!失陪,失陪!”奪門奔出。紅云氣呼呼的爬起來,道: “師兄,嗚鐘擊罄,聚集門人,追這兇徒。”黃葉道人苦笑道:“不必多事了。結了一個冤 家還不夠嗎,不要再結了。”其實紅云也是在氣頭上,口不擇言。細想一想:白石青負傷未 愈,自己和師兄不是人家對手,眾弟子更不用說了,憑什麼可攔截慕容沖。
  黃葉道:“慕容沖我們不必理他,卓一航可要尋回。我近來越想越心寒,武當派若不能 找到一個有能為的掌門,振作一番,只恐再過數年,武當派的名號更叫不響了。”可是卓一 航一走,有如魚躍深淵,鷹飛天外,那里還能找得著他。
  再說鐵飛龍和客娉婷回到山西龍門故居,日夕盼望玉羅剎能和卓一航同來,一直過了數 月,時序已從初秋轉入寒冬,玉羅剎仍是連信息也無一個。客娉婷甚為焦急,道:“莫非她 給武當山那群道士害了?”鐵飛龍笑道:“那不至於,我怕的是卓一航變了心了。”客娉婷 道:“來春我們到武當山探望消息吧。”鐵飛龍道:“玉羅剎與我如同父女,與你亦如姐 妹,以她的性子,即算失意情場,也斷不會自尋短見。我看她遲早都會回來。”可是日過一 日,玉羅剎仍不回來。客娉婷修習紅花鬼母的武功秘笈,頗有進境。一晚,夜過叁更,客娉 婷午夜夢回,忽見窗口伸進一個頭來,白發披肩,面色慘白,眼睛閃爍,有如火,客娉婷嚇 得魂不附體,大叫“有鬼呀!”那人頭急忙縮出。
  鐵飛龍聞聲驚起,推窗一望,也吃了一驚,可是鐵飛龍久歷江湖,到底膽大,仔細一 看,那白發披肩的“女鬼”向他拜了兩拜,轉身便走。鐵飛龍大叫道:“裳兒,回來!娉 婷,快出來接你姐姐!”客娉婷披衣沖出,那白發女人已飛出屋外,鐵飛龍和客娉婷急忙追 出,一個叫道:“裳兒回來!”一個叫道:“姐姐,回來!”那團白影突回身說道:“婷 妹,我不是有意嚇你。”娉婷道:“我不怕,你就是真的變了女鬼,我也不怕!”那白影續 道:“你要好好照顧爹,有你伺候他老人家,我不用擔心了。”鐵飛龍道:“你回來吧。” 那白影轉身又拜了兩拜,道:“爹,你自己保重。我還了我師父心愿,也要去踐岳鳴珂之約 了!”轉身疾走,初見還見雪地上一團白影滾動,漸漸人雪不分,但見皚皚荒原,星斗明 滅,玉羅剎已去得遠了!
  鐵飛龍黯然回屋,客娉婷淚流滿面道:“練姐姐怎麼弄成這麼樣子?可惜她絕世容顏, 未老白頭。她也真忍心.為什麼不肯和我們同住?”鐵飛龍嘆道:“一定是卓一航變了心 了。傷心易老,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頭,憂能傷人,有如此者。你姐姐素來愛惜容顏,聽她 口氣,一定要到荒漠窮邊之地,潛心練劍.再不見世俗之人了。”兩父女吁嗟嘆息,久久不 能入睡。
  第二日娉婷仍是郁郁不樂,一個人到村外散步,忽聞得遠處馬鈴叮當,過了一陣,一匹 馬疾馳而來,馬上人血流滿面,沖到她的眼前,忽然跌落馬背,那匹馬身上插有幾枝羽箭, 騎客跌地,馬嘶一聲,發蹄疾走,客娉婷將那人扶起,是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少年問道 “這里是龍門鐵家莊嗎?”客娉婷道:“是呀,你是誰?”那少年道:“你快救我一救。” 正是:荒村來異客,平地起波瀾。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7#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4:46:19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七回 無意留名 少年求庇護 懺情遺恨 公子苦相尋
  那少年身受重傷,疲倦不堪,跌下馬後,爬不起來。客娉婷將他扶起問道:“你到底是 什麼人?”那少年道:“你這小妞兒好羅峻,你愿救我,就快把鐵飛龍叫出來,你若不愿救 我,就請將我身上的佩刀拔出來給我!”客娉婷不知他是什麼來歷。本想問個清楚,如今看 出他受了重傷,憐憫之心油然而生。
  村子外馬鈴之聲又隱隱傳來,少年叫道:“來不及了,把佩刀給我!”客娉婷道:“你 要它做什麼?”那少年道:“我寧死也不落在奸人之手!”客娉婷心道:“這少年直率可 喜,而且寧死不辱,看來不是壞人。”毅然說道:“好,我救你!”馬蹄聲來得更近。客娉 婷將那少年一把抱起,放在路旁麥田里的一個枯草堆中。客娉婷一生從未這樣接觸過男子, 那少年身子又重,壓得她胸口透不過氣。好不容易將他掩藏好了,追兵已進入村口。客娉婷 也算精細,急把外衣脫下,塞入草堆,只手在泥土上一抹,把血跡混合。
  片刻之後,追兵已到,來的是五名騎客,好像是公差的樣子,為首的問道:“喂,小姑 娘,你可見有一個受傷的少年,騎馬在這里經過嗎?”客娉婷道:“見著的!他向前面跑 了?”一手指鐵家莊的方向。少年那匹馬,本來受了好幾處箭傷,沿途滴下馬血。那幾名騎 客看了一陣,忽然問道:“前面是鐵家莊嗎?”客娉婷道:“不錯,那少年進入鐵家莊 了。”
  五名騎客一齊下馬,交頭接耳商議一陣,一人道:“鐵飛龍脾氣古怪,不能問他硬 要。”一人道:“我們五兄弟難道斗他不過。咱們先禮後兵,叩莊索人。”又一人搖了搖 頭,表示很不同意。這幾人商議之時,客娉婷站在路邊,凝神靜聽,目不轉瞬。
  一名騎客突然如有所悟,邁前兩步,桀桀笑道:“喂,你是什麼人?”客娉婷道:“我 是農家女子,一早出來拾草的。”那人道:“你不是鐵家莊里的嗎?”客娉婷答道:“我是 附近村子的。”客娉婷自到了鐵家莊後,洗凈鉛華,改成村女打扮,俊俏的臉上又有泥污, 誰也想不到她在不久之前,還是一個比公主更華貴的女人。
  可是這名騎客江湖閱歷甚深,看了一陣,哈哈笑道:“咱們跑遍天南地北,幾乎給這小 妞兒蒙騙過去。來,你們瞧——”伸手一指,說道:“你們瞧,她面有泥污,身上這件緊身 棉澳,可光鮮得很哩!說話又這樣清楚俐落,那里是什麼農家女兒!”
  客娉婷心中一震,只聽得那人喝道:“快說,你把他藏到那里去了?他是萬惡不赦的強 盜,你敢把他收藏,你的小命還想要嗎?”客娉婷道:“什麼強盜,我不知道。”那人大喝 一聲,上前要捉客娉婷。另一人道:“不可造次,問她是鐵飛龍的什麼人?”那人道:“鐵 飛龍的女兒早已死了,又沒收有女徒弟,我料她是盜黨!”腳步不停,伸手便抓!
  客娉婷回身一閃,那人叫道:“嚇,好快,好俊的身法,居然是會家子呢!”客娉婷這 一出手,五名騎客全都動容,知道她絕不是什麼普通的農家姑娘了。
  和客娉婷動手的那名騎客武功甚是不弱,使的是北派劈掛掌,手腳起處,全帶勁風。可 是客娉婷得的是紅花鬼母的真傳,紅花鬼母當年以一拐雙掌,縱橫江湖,武功非同小鄙,掌 法剛柔并濟,勁力內藏,厲害之極。客娉婷雖然火候未到,可是掌法使開,回環滾斫,那名 騎客已是應付為難。
  觀戰的一名騎客道:“這小妞兒準是盜黨無疑,咱們上啊。”這五名騎客都是西總督陳 奇瑜帳下的武士,奉命追蹤那個少年的。可是這五名武士的來歷又有不同,其中叁名原是西 的盜首,被陳奇瑜招安過去的。另兩名則是東廠的樁頭,外調到西總督軍中,協助緝匪的。
  和客娉婷動手的這人,便是受招安的盜首之一,和他同受招安的兩個同伴見狀不佳,拔 了兵器,雙雙躍出,那兩名東廠樁頭,瞧了一陣,卻凝身不動,彼此對視,面有詫異之容。
  客娉婷獨戰叁名武士,卻也不懼,雙掌交錯,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凌厲之中見綿密, 斫截之中雜點穴,叁名武士,拚力圍攻,又斗了五七十招,是未分勝負。
  可是客娉婷究竟是初出道的雛兒,久戰不下,氣力不支,掌法轉亂,敵人圍攻更緊,一 刀一鞭雙掌,配合呼應,著著進迫。客娉婷汗透衣裳,面上的泥污,也給汗水沖掉了。
  激戟中客娉婷一個疏神,冷不防給敵人的鞭梢在肩頭上掃了一下,痛得“哎唷”一聲叫 了起來,原是動手的那名敵人哈哈笑道:“你這女匪還不降順?快快招供!”客娉婷叫道: “爹,快來啊!有人欺負你的女兒呀!”那叁名武士怔了一怔,喝道:“鐵飛龍是你的什麼 人?”客娉婷道:“是我的爹,怎麼樣?”叁人哈哈大笑,齊道:“你還來蒙混我們,你想 嚇唬我們,真是笑話!”圍攻更緊!
  草堆里忽然悉悉索索的亂響,那受傷的少年爬了出來,大聲叫道:“不關她的事,我在 這兒,你們將我帶去,把她放開。”
  這一來,大出眾人意外,那叁名武士發一聲喊,舍了客娉婷,上前捕捉“正點”,客娉 婷呆了一呆,忽地里又聽得有人叫道:“你不是宮主嗎?喂,龍老二,且慢動手,這位姑娘 是奉圣夫人的千金!”
  這兩個東廠樁頭,外調之前,曾在內庭執役,那時客娉婷在宮中尊榮之極,兩人職位低 微,還沒資格和她親近。但雖然如此,他們也曾見過幾次。適才初遇之時,他們萬料不到客 娉婷便是這個村女,後來汗水沖掉了客娉婷面上的泥污,他們才認得出來。趕忙大叫“宮 主”!
  這一來,那叁個和客娉婷對敵的人吃驚不少,收了兵器,嚇得呆了。那受傷的少年也極 為驚奇,怔了一怔,忽然叫道:“什麼,你是客氏的女兒,你,你為什麼救我?我不領你的 情,你們把我拿去!”
  客娉婷心痛如絞,想道:“原來江湖上的好漢,如此憎恨我的母親。”那兩個東廠樁頭 施了一禮,恭敬說道:“宮主,這人是和朝廷作對的叛徒,是魏宗主所要捕捉的犯人,請你 將他交給我們帶回!”客娉婷斥道:“滾開,這人我留下了,你們要人,叫魏忠賢親自來 要!”
  那先前和客娉婷對敵的叁人驚魂稍定,不約而同想道:“這回糟了,她是客氏的寶貝女 兒,今次被我們所傷,回宮一說,我們死罪難饒,反正是死,不如將她殺了滅口。”那用皮 鞭掃傷客娉婷的武士雙眼一睜,驀然喝道:“胡說,她那里是什麼宮主,天下盡有相貌相同 之人,若然她是宮主,豈有遠離深宮,獨處荒村的道理!”此言一出,那兩個東廠樁頭也立 刻會意,正自猶疑不決,不知是助同伴殺她滅口的好,還是救護她好。那叁人已發一聲喊, 又揮刀掄鞭,上前撲攻。
  小道上人影一閃,鐵飛龍如飛奔到,須眉倒豎,怒喝道:“誰敢欺負我的女兒?”聲到 人到,聲似奔雷,掌如駭電,那叁人剛想抵擋,鐵飛龍左右開弓,雙掌一震,右足疾踢,雙 掌一腳,把叁個敵人全都打倒。那兩個東廠樁頭急叫道:“鐵老英雄,不關我們的事!”鐵 飛龍問道:“他們沒有動手嗎?”客娉婷道:“沒有。鐃他們吧!”鐵飛龍喝道:“她是我 的女兒,你們要找宮主,到別處去找,以後你們若再給我撞到,我立刻打斷你們的狗腿!” 鐵飛龍不知他們是追捕犯人,還以為弛們是找客娉婷來的。
  那兩個東廠樁頭抱頭鼠竄,急急奔逃。客娉婷微微笑道:“爹,他們不是找我來的。他 們是追捕這位少年客人來的。”鐵飛龍隨著客娉婷所指,瞥了一眼,道:“我還以為他是被 你打傷的呢。咦,你是誰?你不是以前和王照希一道的傻小子嗎?”那受傷的少年早想出 聲,可是插不了口,見他一問,這才傻虎虎的笑道:“是呀,你老人家好記性,我是白敏。 我的師妹曾在你的寶莊住過。”鐵蔣龍記不起他的名字,脫口叫他做“傻小子”,見他笑嘻 嘻的自認,不禁笑道:“老了,記性不好了,你別見怪。喂,你是怎麼受傷的?說給我 聽!”
  白敏道:“照希兄叫我來拜候你老人家。”鐵飛龍詫道:“他輔助闖王,軍務繁忙,居 然還惦記著我這個老頭兒嗎!”白敏道:“他不是專為你老人家才叫我來的,他是要我順道 過訪,咳,說來話長……”鐵飛龍見他說話不加掩飾,心中甚喜。客娉婷道:“爹,你看他 傷成這個樣兒,將他扶回家中,讓他好好歇過之後再說吧。”鐵飛龍哈哈笑道:“是我老糊 涂了,你比我通達人情得多。不過他的傷雖然看來厲害,卻不緊要,他受的是箭傷刀傷,損 了一些皮肉骨頭,我包他在五天之內,便能治好。”
  白敏身體壯健,在鐵家莊養了叁日便能走動,客娉婷長處宮中,接觸到的多是虛偽小 人,見了他後,很歡喜他真誠老實的性格,和他談得甚歡。鐵飛龍心中暗笑,想道:“真是 人結人緣,娉婷這樣嬌生慣養的姑娘,居然會歡喜個傻小子。”
  白敏將他受傷的經過說出,原來李自成躲進秦嶺之後,經過幾年休養生息,實力大增。 而西山西兩年遺留下的義軍,這幾年來也頗有發展。李自成計畫重回西,再西出潼關以爭天 下,因王照希是以前陜北各路大盜總頭領王嘉胤的兒子,因此將聯絡山西西兩省義軍的重要 任務交付給他。王照希派白敏先行,通知兩省義軍的重要首領到指定地點聚會。陜西的已經 聯絡好了。山西的則定在七日之後到中條山相聚,中條山距離鐵飛龍所住的龍門不到叁百 里,因此王照希便叫白敏把事辦好之後,順道到龍門拜候鐵飛龍。不料白敏在各處傳遞消 息,被陳奇瑜帳下的武士注意,一路追蹤,未到龍門,已受傷了。
  白敏又道:“照希兄準備在會期前二叁日趕到,他叫我在此等他。他還想專誠來請你老 人家出山呢。”鐵飛龍掀須笑道:“我老了,不中用了,將來我這個女兒或許能助你們一臂 之力。”白敏道:“她不是客氏的女兒嗎?”鐵飛龍不答,卻問客娉婷道:“他們與朝廷作 對,興魏忠賢勢不兩立。你愿幫助他們嗎?”客娉婷道:“要爹說能幫,我武藝練成之後, 便當隨軍劾力。”白敏睜大眼睛,對客娉婷的觀感完全變了。
  鐵飛龍想起以前曾想把女兒許配給王照希的往事,心中不無感慨。問道:“照希和盂小 姐成親了嗎?”白敏道:“我已經有了兩歲大的侄兒啦。孟師妹個子很小,人又文靜,生下 的娃娃卻又白又胖,頑皮得很,哈哈!孟師也很想會你老人家。”鐵飛龍道:“我也想見他 們一見。”
  可是到了約會前兩天,還不見王照希到來,白敏甚為焦急。鐵飛龍想了好久,道:“咱 們去接他吧,白敏你的傷全好了嗎?,”白敏道:“全好了。”於是叁人一道登程,同往中 條山去。
  當鐵飛龍等人趕往中條山的時候,中條山邊,正有一人踽踽獨行,這人便是逃出武當山 的卓一航。
  “她還愿見我嗎?她還會理睬我嗎?”這個問題在他心上打了一個大結,這個結非見到 玉羅剎不能解開,因此他不管玉羅剎愿不愿見他,不管海角天涯,千山萬水,也一定要尋到 她。
  “到那里去尋覓她呢?”卓一航首先想起了鐵飛龍,他想:玉羅剎是鐵飛龍的義女,鐵 飛龍應該知道她的消息,也許玉羅剎就在他的家中。
  於是他一劍單身,迎曉風,踏殘月,穿過叁峽之險,從湖北到了四川,從四川進入陜 西,又從陜西來到山西。幾個月的旅程,時序已經從木葉搖落的秋天到雪花飛舞的寒冬了。
  這日他到了中條山邊,距離鐵飛龍所住的龍門不到叁百里了,天色陰霾,暮色四合,雪 越下越大,卓一航想起再過兩日也許便能見著伊人,雖然朔風刺骨,寒氣侵肌,他的心頭卻 是火熱,為了趕路,錯過宿頭,不知不覺之間,天已完全黑了。
  山路難行,夜寒雪滑,卓一航四顧蒼茫,沖著寒風,微吟道:“雪花難冷故人心,海角 天涯遙盼更情深!”話雖如此,可是到底因趕了許多天路,疲倦不堪,又冷又餓了。
  山邊有個野廟,那是山民奉杞的山神廟,想是因寒冬臘月,無人進香,荒涼之極。野鳥 蝙蝠,在廟中結巢避冬,見有人聲,撲撲飛出。卓一航心道:“我且與鳥獸同群,在這里打 一個盹。”
  卓一航進了野廟,喝了一點冷水送下乾糧,揭開神幔,見神像背後的地方比較乾凈,便 和衣臥倒。本來是想打個瞌睡,卻因太過疲倦,一躺下去便熟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夢中正見著玉羅剎走來,一聲長嘯,驀然驚醒。笑聲猶自在耳, 忽然變了,尤如梟鳥厲嗚,驚心動魄。卓一航奇道:“難道我做的不是夢?真是練姐姐來了 了不,絕不是她!她的笑聲絕不是這個樣兒,這麼可怕!”正想爬起,忽聽得腳步之聲,已 有人進入廟內。
  卓一航拉開一角神幔,張眼望去,幾乎嚇得出聲,靠著廟中庭子里積雪所發的寒光,只 見兩個面無血色叁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家伙,正在桀桀怪笑。兩人都是一頭亂發,又高又瘦, 一模一樣!
  卓一航定了定神,聽得其中一人道:“老二,咱們且嚇一嚇他,給他個下馬威!”從皮 囊中取出兩個圓忽忽的東西,卓一航凝神望去,竟然是兩個首級!
  說話的人把首級供在神桌上,卓一航看不見了,但聽得擦火石之聲,不久便有香煙刺 目,不知他們搗什麼鬼?
  過了一陣,廟外傳來了馬嘶之聲,那兩人霍然站起,怪叫道:“王兄真是信人,果然依 時來了!有好朋友在這里等你來呢!”
  外面的人答道:“神老大,神老二,你們來得好早。你們還約了誰呢?不是說好只是我 們先談嗎?”卓一航一聽,聲音非常熟稔,原來竟然是王照希。
  卓一航平生有兩個最好的朋友,一個是岳嗚珂,另一個便是王照希了。他和王照希雖然 道路不同,卻是肝膽相照,聽了他的聲音不覺一喜,聽完他的說話,又是一驚。心道:“神 老大,神老二?哎喲,莫非這兩人便是陜北二神,神大元和神一元?久聞這二人武功怪異, 行事荒謬,何以王照希卻約他們在這里相會?”
  廟門開處,王照希緩緩走進,忽然驚叫起來道:“這不是夜貓子杜五和射天雕張四爺 嗎?你,你們怎麼下了這個毒手!”
  神大元桀桀怪笑,道:“他們不聽八大王號令,我們是迫不得已殺雞儆猴!”
  王照希道:“這一定不是八大王的主意,八大王和我們的小闖王結拜了兄弟,他怎能殺 我們的人?”
  神一元朗聲說道:“小闖王?哼,什麼小闖王了我們闖道之時,他還在娘肚子里闖呢, 他憑什麼來號令山兩省的英雄豪杰?八大王肯和他結拜,我們卻不賣這個帳!”
  八大王是張獻忠,小闖王是李自成,張獻忠幾年前曾率叁十六營盜黨,二十馀萬人攻掠 山西,敗於明總督洪承疇,馀眾流入河南河北兩省,又遭明軍阻遏,再自河南流入湖北境, 自湖北又轉入四川。其時李自成亦自西入川,在秦嶺練兵,兩人乃結為兄弟。張獻忠在四川 的勢力較大,於是李自成乃和他協定,將四川讓給他做基地,自己則回西。至於山西,追溯 歷史淵源,本來是張獻忠的地盤,但張獻忠得了四川,已心滿意足,心想:鞭長莫及,得了 “天府之國”,何必還要貧窮的山西?因此在口頭上答應了李自成,讓李自成在山西發展。 這便是李自成派王照希聯絡西山西兩省義軍的由來。
  不料神家兄弟不服,他們得知了張獻忠和李自成的協定,便去見張獻忠,力言不該將山 西的地盤放棄。張獻忠被他們說動,但又不好意思毀約,便放手讓他們去攪。神家兄弟知道 王照希已約了山西各路義軍首領,即將在中條山聚會。他們便在會期的前兩天,先約王照希 談判,王照希風聞他們在山西活動之事,也想與他們談個清楚,便答應了。
  不想二神心狠手辣,竟把力主接受闖王號令的兩個義軍首領杜五和張四殺了,還將他們 的首級帶來嚇王照希。
  王照希強抑怒火和他們談論,越談越僵。王照希道:“本來我們應同心合力,共圖大 事,誰做首領,都是一樣。不過既然約好彼此分頭舉事,便不該奪利爭權。自相殘殺,更是 不合!你們如此,我只好在後日請眾英雄公決了。”神大元怪眼一翻,哈哈笑道:“你還想 活到後天嗎?”
  王照希怒道:“你想怎樣?”神大元道:“你這小輩,你父親在世時也不敢指責我們, 你既敢無禮,我們好請你和夜貓子,射天雕一道走了,樂得耳根清凈!”王照希喝道:“你 敢!”神大元縱聲狂笑,喝道:“我為什麼不敢!”一躍而前,手臂一揮,探身直取。王照 希亦非庸手,輕輕一閃,寶劍出鞘,神大元一掌劈來,王照希反手便削,神大元笑道:“娃 兒,你還有什麼能耐?一并施展了吧!”猛地欺身直進,左掌里卷內勁,橫撥劍把,讓招遞 掌,右掌一沉,橫肱便撞,下削膝蓋,上擊小腹。這是“野狐拳”中一招叁式的絕技,神大 元心想:王嘉胤的武功與自己也不過是伯仲之間,他的兒子還能有多大能耐,這一招他絕逃 不了。
  豈知王照希青出於藍更勝於藍,只見他右劍一落,橫截來勢,左手一勾,直擄敵腕,同 時發出兩招,一攻一守,妙到毫巔,恰恰把神大元的絕招破解了!
  神大元微吃一驚,不敢輕敵,蒲扇般的大手一撥,左手駢指如戟,一轉身便點他腦後 “天突穴”,王照希聽得腦後風生,身形一矮,長劍滾地進招,化為“黑虎卷尾”的招數, 逕掃下盤,神大元喝聲“好!”身子風車一轉,忽拳忽掌,忽而點穴,招招毒辣,將王照希 逼得透不過氣來。
  兩人一場激戰,只嚇得廟中蝙蝠驚飛,吱吱亂叫,積塵卷起,四處飛揚,加上神家兄弟 的怪模樣,更顯得陰風慘慘,駭目驚心。
  卓一航看了一會,只見王照希劍法雖是甚精,到底是守多攻少。那神大元出掌怪異,明 明看他打不到那個方位,卻會倏然攻至,而且虛虛實實難以捉摸,卓一航也看不出其中道 理。
  又打了一會,神大元越攻越急,王照希縮小圈子,劍光舞得如一圈長虹,護著身軀。神 一元叫道:“哥哥不要和他纏了,把他打發了吧!”神大元道:“好,你用重手法打他後 心。”兩兄弟武功的路子相同,平時遇著強敵,總是一齊對敵。今夜他們因王照希是小輩, 所以出一人,誰知以一人之力,雖然亦占上風,卻是久戰不下。
  神一元一上,王照希頓時背腹受敵,險象環生,王照希拚力支撐,前遮後擋,奪路欲 逃,神大元大笑道:“除非這廟中的山神顯靈救你,你想逃出,萬萬不能!”運掌急攻,將 王照希迫得步步後退。漸漸移至神座之前。神一元運掌一劈,掌風所至,神幔飛揚,一縷青 光,突然電射而出,神大元猝不及防,腳踝中了一劍,只聽得有人笑道:“山神來了!”
  王照希叫道:“咦,卓兄,你怎麼也在這里?”卓一航道:“先把這兩個惡賊打發,咱 們再談。”挺劍直取神一元,王照希也翻身再斗,和神大元殺得難分難解。
  神一元認得卓一航,并不把他放在眼內,左臂一揮,作勢搶他寶劍,右掌倏然穿出,隨 手一掃,劈他膝蓋,卓一航腳跟一旋,神一元掌勢迅速無倫,竟然劈他不中,心中一凜,說 時遲,那時快,卓一航劍訣一領,青光疾閃,一招“乘龍引鳳”,乘勢反擊,只聽得“刷 啦”一聲響,神一元袖子已被削去一截。還幸他閃得甚快,要不然這一劍便是斷腕穿腹之 災。
  神一元大怒,手臂一揮,骨節格格作響,手臂竟然暴長兩寸,變掌為指,反點卓一航左 脅“期門穴”,這是神家兄弟的獨門武功,怪異非凡!本來高手對敵,差毫,這一下卓一航 本難逃避:幸虧他在適才旁觀之時,已知神家兄弟有此怪異武功,早有防備,得勢之時,并 不追擊,神一元一招發出,他已一個虎跳,閃到左邊,一劍平挑,消了來勢。
  這一年來,卓一航武功大進,七十二手武當連環劍法,使得凌厲無前,如臂運掌,隨心 所欲,攻守如意,真如流水行云,輕靈翔動。饒是神一元武功怪異,也被他迫得處在下風。
  那邊廂,神大元和王照希也殺得難分難解。神大元功力甚高,技藝也在王照希之上,可 是他剛才腳踝被卓一航劍尖刺傷,騰挪閃展之際,遠不如前。因此能和王照希打個平手,而 且慚漸還被迫處在下風。
  拚了百數十招,神家兄弟知道今晚絕難得逞,打了一個招呼,反身欲走。王照希恨他們 胡作非為,破壞闖王大計,那里肯放,搶前兩步,堵著廟門,劍勢更緊,神大元吃虧在跳躍 不便,闖不出去。只好橫心狠斗。至於神一元則形勢更劣,卓一航的劍使到疾處,但見劍光 繚繞,劍影翻飛,神一元被裹在當中,已是脫身不得!
  神家兄弟正在吃緊,廟門外忽然群馬嘶鳴,接著人聲嘈雜,似有一大群人下馬奔上山 坡。神大元怒道:“王照希你這小輩,為何不守信義,約人來暗算老子?”王照希也以為是 神家兄弟約來的人,聞言一驚,叫道:“不是你約來的人嗎?快別動手,定是官軍來了!”
  廟門轟的一聲碎成幾片,十幾名武士沖了進來,為首的竟是連城虎和金千。連城虎本已 升為東廠總管,替了慕容沖之缺,只因軍情緊急,又被調到前方,做“襲匪軍”的總監:至 於金千原是金獨異的侄兒,金獨異被岳嗚珂殺後,他因懼怯紅花鬼母,不敢回家,索性正式 投靠,做了西廠一名統領,到紅花鬼母死後,他更肆無忌憚了。這次他也奉調出來協助連城 虎,督陳奇瑜查得王照希在晉兩省活動,因此央求他們親自出馬搜捕。
  連城虎初意只是捉拿王照希一人,忽見神家兄弟和卓一航也在其內,又驚又喜。要知神 家兄弟也是北著名的劇盜,為捕王照希而發現他們,可算是意外的收獲,但卓一航卻是武當 派的掌門弟子,連城虎雖明知他是王照希好友,卻還不愿與人多勢眾的武當派結仇。
  且說王卓與二神剛剛停斗,官軍闖入,只聽得連城虎大聲叫道:“這位卓公子是好朋 友,不準傷他。擒那叁個惡賊。卓公子,你趁早退出是非之場,快快走吧!”卓一航大怒, 一招“劍挾風雷”,直刺橫削,雄勁凌厲,連城虎猝不及防,手指幾乎給他削斷,怒道: “你不聽好言,終須後悔?”雙鉤一卷,裹著劍鋒。金千率眾武士紛紛撲上。
  神大元叫道:“我等如何?”王照希道:“同舟共濟,義不容辭!”展劍先敵著了金 千。神家兄弟怪笑一聲,驟然出手,把兩名東廠樁頭用大摔碑手直甩出去,飛身外闖,那知 眾武士中也頗有高手,見他們來勢兇狼,急急堵截,劍戟如林,刀槍飛舞,頓時將四個人都 圍在核心。
  連城虎的武功非同小鄙,雙鉤翻騰飛卷,猶如怒龍驚蟒要不是卓一航武功大進,萬難抵 擋,饒是如此,也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幸連城虎志在王照希而不在卓一航,混戰中 每每舍了卓一航而攻王照希。但卓一航緊緊靠著王照希,并肩作戰,連城虎連下殺手,也傷 不了王照希分毫。
  王卓二神拚力抵擋,自午夜直至黎明,是奮戰不休。可是時閑一長,神大元傷口發作, 跳躍更是不便,漸露疲態。連城虎看了出來,喜道:“先把這惡賊干掉!”雙鉤一伸,舍了 王卓,交叉一剪,勾撕神大元的頸項,神大元大吼一聲,右臂一揮,只聽得“啪”的一響, 連城虎被他用獨門絕招,在肩頭上擊了一下,肩胛骨碎了兩塊,可是神大元也給他雙鉤鉤 著,撕下了好大一塊皮肉。王照希大驚,刷刷兩劍,橫里竄出,直刺過去,才恰恰解了神大 元之危!
  神大元連受劍傷刀傷,更是不支。在四人之中,本來以他的武功最強,而今卻反須其他 叁人照顧,如此一來,官軍這方,頓時占了上風,圍攻愈緊。
  激戰之問,曙光之間,忽聽得一聲長嘯,遠遠傳來,嘯聲低沉,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 楚。王照希與卓一航聞聲大喜,一齊叫道:“是鐵老前輩來了!”王照希還補了一句道: “神老大,不要氣餒,來的是威震西北的鐵飛龍,咱們就可解圍了!”王照希卻不知道,二 神曾與鐵飛龍結有梁子,在鐵飛龍掌下吃過大虧。
  連城虎聽得嘯聲,面色一變,叫道:“快把這幾名小賊干掉,合力對付那個老賊!”雙 鉤霍霍,連走辣招!
  金千的“陰風毒砂掌”與二神的“野狐拳”一樣,同是邪派武功,以毒攻毒,互不上 下,這時也緊緊迫著神一元。官軍一陣急攻,看看就要把王卓二神等四人格殺。
  嘯聲更近。二神是孿生兄弟,同一心思,不約而同的想道:“大難來時,王照希當然與 我們共同拒敵。解圍之後,人心難料。若然他與鐵老賊聯手對付我們,咱倆兄弟可是死無葬 身之地!”二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打了一個眼色,正在吃緊之際,忽然雙雙反手一 抓,神大元抓傷了王照希,神一元抓傷了卓一航,高聲叫道:“助你們一臂之力,還不快快 擒人!”
  這一下變出意外,連城虎怔了一怔,叫道:“好,好!”神大元邁進兩步,欺到金千眼 前,金千以為二神陣前反叛,賣友求榮,已是自己人了,全不防備,那料神大元陡然大喝一 聲,手臂暴伸,一把抓著了金千項後肥肉,橫舉起來,當成兵器,旋風急舞,哈哈笑道: “咱老子誰也不賣帳,兄弟快走!”往外硬闖!
  這一連串動作,都發生在瞬息之間,眾武士投鼠忌器,紛紛走避,到連城虎定了心神, 明白真相之時,二神已闖出廟門去了。連城虎大怒,雙鉤斜飛,分取王卓二人。王卓都受了 抓傷,騰挪不便,看看雙鉤已到,無能躲避。絕急之際,卓一航忽然身子一歪,搖搖欲倒, 手中寶劍卻突然往上一挑,表面看來似是不成章法,那料連城虎一鉤釣去,卻撲個空,卓一 航的劍勢伸縮不定,在連城虎絕未料到的方位上突然進劍,“嗤”的一聲,將連城虎左臂刺 得透骨而過!
  連城虎慘叫一聲,急退幾步,奇痛徹骨,左臂頓時垂了下來。他做夢也想不到卓一航的 劍法忽然精妙如斯,不覺氣餒。原來卓一航這一招在臨危之際被迫出來的劍法,正是達摩祖 師遺留下來的幾個劍式之一,武當派的前輩長老因它斷續凌亂,不成章法,從來未曾想過可 以臨陣實用,卓一航卻揣摩熟透,大膽試用,出乎意料,竟奏奇功,威力之大,還在他的想 像之上。
  卓一航一劍得手,膽氣陡增,刷刷幾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霎眼之間,又傷了幾 人。連城虎又驚又怒,雙鉤一展,左釣護胸,右釣應敵,小心進招,卓一航到底只是識得幾 個怪招,幾招一過,又被迫退。連城虎雖是受傷,武功尚在,更兼王卓兩人也是受傷,而且 敵眾我寡,仗幾招怪招,終難防護。頓時形勢又緊起來。
  門外嘯聲又起,卓一航大喜,拚力支撐,預計鐵飛龍馬上可到,不料嘯聲忽止,不見蹤 影。連城虎率眾武士急攻,混戰中卓一航腰胯中了一刀,痛極大叫,王照希急叫道:“鐵老 英雄,你怎麼還不來呀!”連城虎雙鉤一起,照王照希雙腕急剪!
  且說鐵飛龍老於江湖世故,聽白敏說王照希在中條山聚會之前兩叁天,會到自已家來, 但到期不至,料知必有意外,於是帶了白敏與客娉婷乘了叁騎健馬,沿途稍作歇息,趕了一 日一夜,趕到中條山下。忽見山坡上有十馀四馬吃草,伏地一聽,山坡上又隱隱有殺之聲, 對白敏道:“王照希一定是遇著伏兵了,咱們來得正是時候!”於是連發長嘯,向王照希傳 訊,好讓他有勇氣支持。
  叁人下馬爬上山坡,見了那荒山野廟,殺之聲正是從里面傳出。白敏傻虎虎的笑道: “要打架也該找個好地方,放著外面這一大片山地不打,卻在廟子里打,難道是想嚇殺山神 嗎?”客娉婷噗嗤一笑,白敏道:“客姑娘,我有什麼說錯了?”
  正說話間,忽見廟中有兩人沖出,鐵飛龍叫道:“給我站著!”凝眸一看,卻是神家兩 個怪物。神大元還肩著金獨異的侄子金千。這一下大出鐵飛龍意外,喝問道:“王照希在里 面麼?”神大元道:“什麼王照希?我不知道“我們兩兄弟在山神廟避雪遇伏,和東廠樁頭 及陳奇瑜手下的武士十多人惡斗,擒了這,才逃得出。老鐵,我兩兄弟現在筋疲力竭,你若 想拿我們兩兄弟獻功,正是時候。”鐵飛龍怒道:“胡說八道!我老鐵豈是如此之人。里面 還有什麼人?官軍為什麼不沖出來捕你。”神大元咧嘴笑道:“鐵老兒,你當我們兩兄弟是 等閑之輩麼?我雖然受了傷,也把他們的人打傷了十幾個。他們正在救死扶傷,連金千也被 我們俘獲出來,那里還敢追捕!”鐵飛龍見他腳踝流血,走路一跛一拐,而且確實是捉了金 千,心想他兩兄弟武功不錯,說的許是實情。既然里面沒有王照希,我何苦再去與那些受傷 的官軍為難?停一腳步。神大元道:“鐵老兒,你既不想拿我們獻功,那麼,對不住,我們 可要走啦!”鐵飛龍道:“你走便走,羅唆什麼!”神家兄弟向山下飛跑,鐵飛龍忽道: “停著!”神大元回頭道:“怎麼?變了主意嗎?”鐵飛龍道:“將金千給我留下!”神大 元用力一拋,金千在半空中慘叫一聲,落到鐵飛龍手上之時,已是寂然不動,鐵飛龍俯身一 看,原來他的喉骨已被神大元用掌力捏碎。
  鐵飛龍道:“這是殺害貞乾道人的兇手,害我的女兒他也有份,死不足惜!讓他了餓狼 吧!”振臂一拋,將金千的身拋下山谷。忽然想道:“何以神大元要將他捏死之後才交給 我?”鐵飛龍乃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對黑道上的伎倆無一不識,驀然醒起:莫非這是殺人滅 口之計,神大元有什麼事不愿讓我知道?正在此時,廟中忽傳出卓一航慘叫之聲,接著是王 照希呼喚鐵飛龍之聲。鐵飛龍叫道:“不好,中了神大元之計了!他使的是緩兵之計,要在 我到場之前,借刀殺人,讓官軍將王照希干掉!”
  鐵飛龍識破奸計,勃然大怒,這時已無暇再去追神家兄弟,虎吼一聲,躍上山坡,沖入 廟中,只見連城虎雙鉤閃閃,正對王照希施展殺手!
  鐵飛龍睜目大喝,順手一撈,將迎上前來的一名武士擒著,向連城虎擲去,連城虎側身 一閃,雙鉤刺人那武士肉中,王照希趁勢一劍,沖刺出去。卓一航精神大振,連環叁劍連傷 叁敵,也沖殺出來,鐵飛龍叫道:“卓一航,你也在此麼?”連城虎旋風般掠過鐵飛龍身 邊,鐵飛龍又是大喝一聲,雙掌劈出,連城虎雙鉤一架,他左臂受傷力弱,被鐵飛龍神力一 格,左手釣震上半空,刺人屋檐,那敢應戰,急急外闖,鐵飛龍拔腿便追,正巧客娉婷與白 敏雙雙進入,被連城虎單釣一攔,把白敏的軟鞭扯飛,將客娉婷的單劍也鎖著,兩人都給他 攔過一邊,恰恰阻著了鐵飛龍的路。連城虎沖出廟門,沒命飛逃去了。
  白敏叫道:“呀,王哥哥,你受了傷了!”搶了一名武士的刀,亂斬敵人,那些武士見 主帥逃命,發一聲喊,紛紛向外奔逃。客娉婷道:“不要亂砍亂殺?”白敏甚為聽話,果然 停手,霎忽之間,那些武士逃得乾乾凈凈。
  鐵飛龍檢視兩人傷勢,道:“這是神家兄弟抓傷的!”卓一航道:“正是!”鐵飛龍怒 道:“這兩人好毒!”王照希道:“他們不肯投降官軍,還算有一點志氣。只是他們行事如 此乖謬,若還讓他們在張獻忠身邊,終是大患。”當下將神家兄弟的行事說了。鐵飛龍道: “待我去見張獻忠,務必叫他懲治這兩個惡賊。”
  王卓二人幸喜受傷不重,只是斗了半夜,疲倦不堪,鐵飛龍給他們敷上金創圣藥,要他 們運氣靜坐,恢復疲勞。客娉婷和白敏偷偷指著卓一航談論,客娉婷道:“這個白面書生, 是卓一航嗎?”白敏道:“是呀,你不知道嗎?他是我的好朋友哩!”客娉婷道:“哼!這 樣的好朋友!”白敏極不高興,大聲問道:“他有什麼不好?”鐵飛龍“噓”了一聲,示意 叫他們小聲。客娉婷低聲說道:“若然他好,為何令我練姐姐傷心!”白敏愕然不解,問 道:“那個練姐姐?”客娉婷道:“就是玉羅剎呀!”白敏對玉羅剎雖無惡感,亦無好感, 道:“那個女魔頭也會傷心的嗎?”客娉婷噘嘴說道:“枉你是綠林中人,玉羅剎不過嫉惡 如仇,行事任性而已,她怎麼是女魔頭。”白敏道:“好,算我說錯。她不是女魔頭,但令 她傷心,也不是什麼大不了之事呀!”客娉婷氣道:“你這傻小子,我問你,比如說,你若 令我傷心,你還能算是好人嗎?”白敏想了一想,道:“你救了我,你待我這樣好,我若令 你傷心,我就是龜兒子!”客娉婷噗嗤一笑,道:“好,這就是了。你還不明白嗎?”
  客娉婷雖然小聲,卓一航靜坐凝神,卻是聽得清清楚楚,面上一陣紅一陣白,這份難 過,可別提啦!他不待疲勞恢復,驀然跳了起來。
  白敏慌道:“卓哥哥,我是說我若令客姑娘傷心,我就是龜兒子。我不是說你。你不要 生兄弟的氣!”卓一航向客娉婷作了一揖,道:“姑娘,你責備得對!”聲音哽咽,走到鐵 飛龍眼前,長揖到地,問道:“練姐姐呢?怎麼不見她來?她不在你老家中嗎?”
  鐵飛龍冷冷說道:“她來過啦。”卓一航急問道:“現在呢?”鐵飛龍道:“她又去 啦!”卓一航道:“她去那里?”鐵飛龍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卓一航急道:“你一定 知道。你不知道,就沒有人知道啦,我今生今世,若不見她一面,死難瞑目!”
  鐵飛龍抬頭望天,彩霞滿天,朝陽射目,客娉婷恨恨說道:“她在天邊。”卓一航道: “她在天邊,我也要去!”鐵飛龍凝思一陣,這才說道:“她雖然不在天邊,可是也跟在天 邊差不多。我想她也許是到天山去了。你要找她,可要遠走塞外,沙漠風寒之苦,你這貴公 子受得了嗎?”卓一航道:“休說沙漠風寒,就是水深火熱,我也要去!”鐵飛龍道:“天 山綿亙叁千多里,你也未必找得著她!”客娉婷插口道:“她也未必見你!”
  卓一航心中大痛,垂下淚來,道:“她不見我,我也要見她。即算終於不見,住得和她 相近一些,我也心安。”鐵飛龍道:“你既然如此誠心,那就去吧!”客娉婷道:“可是她 頭發已經白了,已經不是從前的練霓裳了,你見了她,也許會失望了!”卓一航道:“什 麼?她白了頭發,一定是因我傷心,痛極白頭的了。”客娉婷道:“你知道便好。”卓一航 傷心之極,欲哭無淚,毅然說道:“莫說她白了頭發,即算雞皮鶴發,我也絕不變心。海枯 石爛,天荒地老,此情不變。皇天后土,可鑒我言。”
  客娉婷道:“你這些話留待見了練姐姐時再說吧。”鐵飛龍拈胡微笑,道:“娉婷,不 要取笑他了。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傷好之後,便可前去。”
  卓一航道:“我現在傷已好了。”王照希做好內功功課,跳了起來,道:“卓兄,你就 要走了嗎?”卓一航道:“是的,就要走了!”王照希道:“兒女之情,雖然緊要,家國之 事,也當掛心,我勸你若是找不見她,還是回來的好。”卓一航道:“家國之事有你們在, 我可毋須顧慮。我若不能見她,便長住天山了。咱們後會無期,愿你們能成大業。他日消息 傳來,我當在天山為你們遙祝。”鐵飛龍道:“在回疆你也可行俠仗義,那邊民風純,說不 定他日亦有作為。”卓一航道:“行俠仗義,乃是我輩份所當為,老前輩吩咐,我當牢記在 心。”於是和鐵飛龍王照希珍重道別。王照希目送他背影下山,搖了搖頭,半晌無語。之後 就和鐵飛龍白敏討論中條山群雄聚會之事,再也不提卓一航了。正是:公子懺情徒有恨,英 雄報國最關心。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8#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4:46:57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八回 塞外收徒 專心傳劍法 天涯訪友 一意覓伊人
  且說岳嗚珂到了天山之後,削發為僧,改稱晦明師,晃眼四年有馀。他到天山後的第二 年,羅鐵臂送楊漣的兒子楊云驄上山,說是承玉羅剎的介紹,要晦明師收楊云驄為徒。晦明 師道:“她怎麼這樣多事?總要給我添一點煩。”話雖如此,但見楊云驄聰明異常,氣宇非 凡,早已滿心喜愛。更兼他是忠臣之後,自然一說便合。立即行了拜師之禮。
  自此晦明師一面虔心練劍,一面傳授楊云騁的技業,楊云驄與武學甚有宿緣,晦明師教 他從童子功課練起,他上山時剛滿七歲,不過叁年,他已根基扎實,徒手可獵虎豹。晦明師 十分喜歡,在天山采五金之精,將師傅遺留下來的兩口寶劍,重新鑄煉。他全心放在楊云驄 身上,久未下山,對外面之事,十分隔膜。只是有時中宵練劍,對月懷人,想起熊廷弼與鐵 珊瑚的慘死,還不免對月長嗟。
  到了第叁年的時候,忽然不時有漠外的成名人物來訪。向他打聽一個女子的來歷,原來 晦明師雖是劍法無雙,武功絕頂,可是從不仗技驕人,因此在回疆數年,甚得人望。天山南 北的英雄,因他來自中原,見識廣,所以遇到疑難之事,每多向他請教。
  聽這些人說,說是半年之前,回疆來了一個女子,白發滿頭,容顏卻嫩,看她頭發,像 五六十歲的老婆婆,看她面貌,像廿馀歲的少女。連她是多大年紀,都猜不出來。這女人神 出鬼沒,武功之深,不可思議。一到之後,就將橫行天山南路的桑家叁妖逐出回疆。桑家叁 妖,各有獨門武功,大妖桑乾,練的是七絕誅魂劍,劍尖有毒,見血封喉:二妖桑弧,練的 是大力金鋼杵,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叁妖桑仁,練的是陰陽劈風掌,中了掌力,五臟震 裂。因為他們所練的功夫陰狠毒辣,所以被稱為“叁妖”。叁妖橫行已久,見了那白發女 子,行蹤怪異,不合上前調戲,被那女子一人一劍,殺得大敗而逃,幾乎喪命,叁兄弟在回 疆立不住足,已逃到西藏去了。
  驅逐叁妖,不過是這女子所干的許多事情之一。叁妖為害回疆,被她驅逐,人心稱快, 這件事沒人說她做得不對。可是這白發女子,脾氣甚怪,一言不合,便即動手。而且又喜歡 找成名的人物比試,每每在數招之內,就將別人擊倒。有時是長笑而去,有時是仰天長嘆, 說是自到回疆以來,無法找到對手,何以遣有涯之生?天山南北的成名人物,對她懼怕之 極,因她白發盈頭,大家都叫她“白發魔女”,漸慚有人以訛傳訛,說她是姓白的了。
  有些人懷疑她是從中原來的女盜,跑來向晦明師查詢她的來歷。還有人勸晦明師和她比 劍。晦明師一聽,心中有數。想道:這一定是玉羅剎無疑,但不知她如何會白了頭發。她遠 來回疆,一定是遇到失意傷心之事了,料不到她喜歡找人打架的性子仍是未改。
  晦明師懷疑她是和鐵飛龍同來,問那些人道:“那白發魔女有同伴嗎?”那些人道: “一人已難對付,有同伴那還了得!她神出鬼沒,獨往獨來,飄然而來,飄然而去,無人能 知她的行蹤。”晦明師心想:玉羅剎既是一人躲到回疆,一定不愿外人知她來歷。便對那些 人道:“我也不知她的姓名來歷,既然有人說她姓白,那麼就當她是姓白的好了。名字不過 是個記號,何必查根問底。”那些人又問起中原有什麼著名的女強盜,晦明師道:“我削發 之前,隨熊經略在關外巡邊,對忙原的綠林,生疏得很。也許她是個獨腳大盜吧。”有人勸 他下山找白發魔女比劍,晦明師合什笑道:“我是個看破紅塵的出家之人,佛法不容我動爭 強好勝之念。”有人道:“那麼我們這口氣不能出了?”晦明憚師又開解道:“她出手雖 辣,但除了殺傷作惡之人外,可有傷害過正人君子麼?”那些人道:“這倒未聽說過。”晦 明師笑道:“那麼她其實也沒有和你們結什麼冤仇,有些人性之所嗜,無法自抑。比如有棋 癮極大之人,在旁看人下棋,棋盤上雖寫有“觀棋不語真君子”等字,但他必忍不住插口: 甚至反客為主,代人走子。能觀棋不語固佳,但觀棋出語亦非大罪。我猜想白發魔女或許是 因極嗜武藝,因此見到武林名宿,便如棋癮大者遇有好手,便須入局一骰。只要她不是存心 特強壓弱,彼此觀摩,也是佳事。何必生她的氣!”那些人有些嘆佩晦明師的胸襟廣闊,有 些人也不以為然。但晦明師不愿下山,那些人也無辦法。
  又過了半年,漸漸不聞白發魔女找人比試的事了。晦明師心道:“定是她找不到對手, 覺得一些最負盛名的人物亦不過爾爾,所以懶得比試了。”晦明師在楊云驄上山之後,便采 五金之精用少林秘法重鑄師傅寶劍,這時已滿了叁年,煉成了兩口寶劍,一長一短,長的名 為“游龍”,短的名為“斷玉”,長短雖有不同,卻都是削鐵如泥,吹毛立斷的利器。真是 人間神物,更勝從前。
  這日,晦明師靜極思動,想冬天將到,應該下山采購一些過冬的用品,便把斷玉劍交給 楊云驄,叫他看守門戶。自己帶了游龍防身,前往北疆的一個大城博樂去采購用品。同時也 順便打聽白發魔女的消息。
  一月之後,晦明師從博樂回來,序屬深秋,塞外苦寒,已是滴水成冰的氣候。這一日晦 明師經過喀達草原,忽見一個似是酋長模樣的人,率領許多兵士,趕著一大群牛羊,橫過草 原。他的背後許多牧民在哀哀痛泣。晦明師好生不忍,上前詢問究竟,牧民道:“我們欠了 孟薩思酋長的債,牛羊都給牽走了。”有一個破爛的帳篷,帳篷外有兩具死,一個孩子在死 旁邊痛哭,晦明
  師又上去問,旁人道:“他們的牛羊都給牽走了,他的爹娘也自殺了,哎,我們命苦, 這孩子更可憐!”
  晦明師一看,這孩子大約有六七歲的樣子,雖然骨瘦伶打,長得卻甚機靈,兩只眼睛烏 黑圓亮。晦明師瞧了一眼,問道:“你是漢人嗎?”那孩子道:“我姓楚,別人叫我南蠻 子,我爹說,我們是從湖南搬來的。我也不知道湖南是不是漢人的地方。爹以前說,在那里 官府比狼虎還兇,所以逃到這里謀生。”旁邊一個老漢道:“這里的孟薩思酋長,和漢人的 官兒也差不多。”看樣子,他也像是從關內逃荒來的。
  那孩子又哭道:“爹呀,娘呀,你們去了,叫我靠誰呀。”晦明師不禁動了憐念,摸摸 他的頭發,想道:“云驟沒有孩子和他玩,我不如多收一個徒弟,讓他們做個伴兒。這孩子 骨格不錯,看來也很聰明伶俐。該是個習武的人才。”便道:“你別哭,你愿跟我麼?我收 你做徒弟。”那孩子抹抹眼淚,跪下去磕了叁個響頭,叫道:“師父。”晦明師甚為歡喜, 正想把他抱起,忽然有人叫道:“孟酋長又回來了。”霎時間,牧民們四散奔逃。有兩個插 著翎毛的兵丁跑過來吆喝道:“你這個游方野僧在這里做什麼!”晦明師道:“這個孩子怪 可憐的,你們別嚇唬他了。”兵士道:“哼,我們要做什麼便做什麼,你敢多嘴!我們的酋 長說,這孩子的父母已經死了,他無依無靠沒人收留。叫我們回來抱他回去。你看我們的酋 長多慈悲。”孩子哭道:“酋長好兇,我不跟他。”那酋長遠遠發話道:“那僧人是誰?你 們和他說什麼?趕快把那孩子抱回來。咱們還要去別的地方討債。”原來那酋長是想將孩子 搶回去給他的兒子做仆人。
  晦明師搶先將孩子抱起,說道:“這孩子是我的徒弟,你們饒了他吧!”那兩個兵丁喝 道:“好大的膽,敢跟我們的酋長搶人。你放不放手?”晦明師垂首說道:“阿彌陀佛!” 那兩個兵丁見晦明師不理睬他們,勃然大怒,一左一右,伸拳踢腿,晦明師將孩子抱在左手 臂彎,又念了聲“阿彌陀佛!”兩個兵丁拳腳打到他的身上,如擊敗革。只聽得“蓬蓬”兩 聲,兩名健卒都給彈到一丈開外。還幸是晦明師一念慈悲,要不然這兩人還要手斷腳折。
  這一下,大出孟薩思酋長的意外,怔了一怔,大聲喝道:“把他擒下!”孟薩思身邊有 個穿著大紅僧衣的喇嘛,朝著一個漢人裝束的同伴說了幾句,忽然叫道:“酋長且慢,這僧 人頗有來歷,待我問他?”越眾而出,霎眼之閑,巳搶在眾兵丁的前頭,大聲叫道:“呔, 你這僧人是從那兒來的了快快報上名來!”
  晦明師道:“游方野僧,無名無姓,大師,你高抬貴手!”那紅衣喇嘛驀然怪笑,朗聲 說道:“你當我不知道你嗎?你是岳嗚珂,是也不是?”晦明師吃了一驚,看那紅衣喇嘛一 眼,卻不認得,便道:“大師,你別跟我開玩笑了,天寒地凍,孩子又冷又餓,我急著要回 山去了。”
  那紅衣喇嘛大聲喝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別以為做了和尚,便可逃過。你快把熊 蠻子的兵書交出,要不然佛爺今日便要替你超渡了!”晦明師一聽,吃驚更甚,心道:這兇 憎怎知熊經略的兵書曾付托給我?可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兵書早已交給玉羅剎了。這 兇僧既問兵書,料是奸黨,看來我今日可要大開殺戒了!
  那紅衣喇嘛又喝道:“岳嗚珂你說不說?”晦明憚師又念了句:“阿彌陀佛!”說道: “貧憎只知持戒修,厭聞殺戒,那會有什麼兵書?”紅衣喇嘛叫道:“好,不到黃河你心不 死,不叫你知道佛爺厲害,料你也不肯低頭!”在腰間取出兩片銅鈸,相對一撞,發出破鑼 也似的響聲,驀然一躍而起,猶如一片紅云,當頭壓下來,晦明憚師左手護著孩子,右手一 伸,拍的一掌打去,紅衣喇嘛雙鈸一合,眼看要把晦明師手掌夾著,誰知晦明師手掌似游魚 般滑了出來,突然變掌為指,點他面上雙睛。那紅衣喇嘛怪叫一聲,身子風車一轉,左鈸上 削,右鈸下劈,晦明師急急變招,各退叁步!
  這一來兩人都吃驚不少,紅衣喇嘛雖知晦明憚師劍法通玄,內功深奧,卻料不到他抱著 孩子,單掌應敵,也這般厲害!晦明憚師也想不到在絕塞窮荒之地,居然也有武功如此高強 之人!
  晦明師隱居數年,不知外面已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來朱由校縱情聲色,身子虧損, 果然被客娉婷料中,短命而死。在位七年,年才二十二歲。朱由校死後,弟弟朱由檢繼位, 改元崇楨。接位之後,便將魏忠賢凌遲處死,客氏被逐出宮,其後亦處死。其他奸黨如崔呈 秀等都處斬決,魏忠賢的乾兒子罪狀較輕的或被充軍,或被黜為民,并起用袁崇煥及東林黨 人,一時正氣伸張,頗有中興之相。惜乎崇楨皇帝之殺魏忠賢,只不過是為個人打算,在掃 除奸黨之後,并不趁勢興利除弊,反而加重民間田賦,搜刮民財,以致終於亡國,此是後 話,按下不表。
  且說客魏一死,樹倒猢猻便散,由校的“大護法”昌欽大法師是紅教喇嘛,仗著一身武 功,逃回西藏。魏忠賢的心腹連城虎也逃了出來,到西藏去找昌欽法師。其時回疆“喀達 爾”族的酋長盂薩思野心極大,頗思統一回疆,聞知昌欽大法師回來,便以珍寶重禮聘他相 助。昌欽法師曾經滄海,本不想往。但連城虎卻另有用心,他是滿州內應,心想滿州必得天 下,遲早會對回疆用兵,回疆地大人稀,用兵不便,不如借孟薩思之力,先打好基礎。因此 力勸昌欽大法師應聘,他也和昌欽大法師一道,同到回疆。不料這日在無意之中遇到了已削 發為僧的岳鳴珂,想起他有熊廷弼的遺書,若能取到,便可逕赴關外,立受重用,不必在回 疆放長線吊遠鷂了。因此便唆使昌欽法師去對付晦明師。
  昌欽大法師武功非同小鄙,手使兩片銅鈸,真有萬夫不當之勇。那次玉羅剎為救楊漣而 獨闖深宮,便曾和他斗過。那次玉羅剎用旋風劍法殺敗了他,但也斗了二叁十招。昌欽大法 師平生曾敗給過玉羅剎,所以甚為自負。不料這次碰到了晦明師,竟比當年的玉羅剎更為厲 害,晦明師抱著小孩,單掌進招,任他雙鈸翻飛,還自屢屢欺身進逼。
  昌欽大法師暗暗心寒,晦明師因抱著孩子,也自戒懼。可幸這孩子膽子竟似楊云驄一 樣,不知害怕,看晦明師空手將一個又高又大的番僧,逼得連連後退,而那個番僧使的怪兵 器又時不時發出破鑼似的聲音,覺得十分有趣,連父母雙亡之痛也忘記了,看到精采之處, 連叫:“好呀!好呀!師父,你可得把這本領教我!”還不時把頭采出來看晦明師怎樣和他 打。晦明師雖然歡喜他膽子奇大,卻更怕他受了傷害。再換幾招,賣個破綻,回身便走。昌 欽大法師見晦明師毫無敗象,突然退後,怔了一怔,雙鈸剛欲進招,驀覺眼前一亮,寒氣沁 肌,晦明師已在這一退一進的剎那,將游龍寶劍拔了出來。反手一撩,只聽得“當”的一聲 巨響,昌欽左手銅鈸,已給劈為兩半!
  昌欽法師大驚,嚇得連連後退。晦明師見寶劍煉成,威力奇大,十分高興,想再試兩 下,身形一起,挽了一個劍花,照昌欽法師背後的“魂門穴”又刺,想迫他回身抵擋,孟薩 思一聲號令,箭似飛蝗,掩護昌欽法師。晦明師舞動寶劍,四面披湯,只聽得叮叮當當之 聲,不絕於耳,那些飛箭,一被劍光繞過,立刻折斷!
  晦明師哈哈一笑,又念了旬“阿彌陀佛”,道:“恕不奉陪,貧僧走了!”昌欽大法師 趁他抵擋箭雨的時候,把大紅袈裟脫下,替代左手銅鈸,驀然又一掠而前,喝道:“佛爺還 要與你見個高下!”袈裟一抖,似一片紅云直壓下來,竟想運用內家買力,以柔克剛,奪取 寶劍。晦明師慍道:“你還要苦纏麼!”劍鋒一起“嗤”的一聲,將大紅袈裟撕下一塊,但 袈裟不比兵器,兵器被削斷了便不能再使,袈裟被撕裂了卻仍然可用。昌欽法師趁勢一送, 袈裟翻動,想把寶劍裹著,右手銅鈸呼呼風響,橫削過來。晦明師內外功夫都已登峰造極, 焉能中他詭計,劍鋒微微一顫,已抽了出來,迎著銅鈸便削,昌欽法師知道厲害,不敢硬 接,橫躍叁步,避過劍鋒。那知晦明師的天山劍法精妙絕倫,一被黏上,無法脫身,昌欽左 躍右躍,劍光不離身後。晦明師正想再削斷他右手銅鈸,孟薩思手下的十多名武士已圍涌上 來,晦明師心念這些武士不堪一擊,想待解決了昌欽法師之後,再削斷他們的兵器,不料其 中一人出手奇快,手使日月雙鉤,釣光一閃,竟對他的懷中孩子,猛施殺手!
  晦明師腳尖一點,箭一般的橫竄出去,懷中孩子,哇然大叫,晦明師回頭一看,不覺冷 笑道:“哈,我道是誰!原來是連大總管!你們害了熊經略還不移嗎?我今日已削發為僧, 魏忠賢也該放心了。岳某區區,怎敢勞你們遠到塞外。”晦明師不知魏忠賢已被凌遲處死, 還道他仍如舊日當權,派連城虎與這個喇嘛追蹤自己。
  連城虎苦笑幾聲,雙鉤斜展,又與昌欽法師左有分襲。連城虎極為歹毒,見他左手抱著 孩子,左邊乃是弱點所在,雙鉤閃閃,專向他的弱點進攻,懷中的孩子膽子縱然再大,也嚇 得慌了,小手扳著晦明師肩頭,時不時發出驚懼的叫喊,昌欽法師右手銅鈸左手僧袍,也反 守為攻。晦明師大怒,劍訣一領,將自己與師父合創的天山劍霍霍展開,但見紫電飛空,寒 光驟起,雖如游龍,退若驚鴻,劍風指處,草原上那高逾半身的野草都颯颯作響。連城虎與 昌欽法師那敢迫近?
  可是連城虎與昌欽法師都是頂兒尖兒的角色,晦明師抱著孩子,不敢放心殺,拚斗了五 七十招,竟是打成平手。孟薩思率領手下武!在百步之外,圍成一個圓圈,張強弓搭利箭, 只待晦明師一敗,便亂箭射他,前後夾攻。
  正在相持不下之際,忽然遠遠聽得一聲長笑,晦明師心中一動,說時遲,那時快,只見 一團白影,飛掠草原,片刻之後,叫聲四起,孟薩思手下尚未看清,已有多人中劍倒地。有 人驚叫道:“快走呀,白發魔女來了!”
  晦明師運劍一封,將昌欽法師與連城虎迫退數步,只聽得白發魔女叫道:“別來無恙! 約會之期未到,我已提前來了!”仍是舊日豪情,只是聲音已顯得比前蒼老了?
  昌欽法師一瞥之下,嚇得魂消魄散。白發魔女雖然不似舊日綺年玉貌,形容仍然可辨。 昌欽法師曾吃過她的大虧,心想:岳嗚珂已這麼厲害,這女魔頭又來。若給他們二人聯手合 攻,那是死無葬身之地。一個旋身,急急飛逃。連城虎雙鉤一撤,也欲逃命,但他輕身功 夫,略遜於昌欽法師,白發魔女來得何等快捷,他未逃出十丈之地,白發魔女已如影附形, 追到身後,劍光一起,直刺後心。連城虎奮力擋了數招,白發魔女劍光飄瞥不定,行前忽 後,似左反右,連城虎大約擋了十馀招的光景,白發魔女忽叫聲:“著!”聲到劍到,連城 虎心膽皆寒,辨不清她劍勢走向何方,膝頭一痛,咕咚倒地!
  白發魔女將連城虎一把抓起,信手點了他的穴道,對晦明師道:“走!”晦明師道: “去那兒?”白發魔女道:“你去那兒我去那兒,你不敢和我比賽麼?”晦明師這才知道白 發魔女是想較量他的輕功。
  晦明師心中暗笑:一別數年,異地相逢,她竟然不先敘契闊,一見面就要比賽輕功。白 發魔女道:“走呀,我背的是大人,你背的是孩子,你還怕輸給我嗎?”晦明師微微一笑, 心道:幾年前,輕功我不如你,今日若比,勝負尚未可知,你怎麼如此夸大!要知晦明師與 白發魔女的武功本來是同出一源,一正一反,乃是晦明的師父天都居士與妻子賭氣,各創出 來的。天都居士曾道:一正一反,雖然各有特長。但苦練至出神人化之境,爐火純青之時, 正必勝反,此乃是不易之理的。所以晦明師也想借白發魔女的較考,測量自已的功夫。既被 白發魔女一催再迫,便含笑道“好”。身形一起,疾逾飄風,白發魔女緊跟在後,恰如白影 兩團,在大草原上滾過。
  跑了半日,漸慚已到草原之邊,再過去就是天山山脈所構成的高原了。晦明師因先起腳 步,所背的孩子又輕於白發魔女所提的大人,因此竟然占先了十馀步。白發魔女倏然停步, 道:“不必比了,這回咱們是不相上下了。你苦練幾年,進步神速,可可賀。”晦明師暗暗 道聲慚愧,兩人停了下來。那孩子喜得拍手叫道:“師傅,你是會仙法的麼?我在你的背 上,好像騰云駕霧一般。”晦明師笑道:“這是輕功,不是仙法。你長大了就知道了。”那 孩子道:“師父,這個我也要學。”白爰魔女瞧了這孩子一眼,問道:“這是你新收的徒弟 嗎?”晦明師點了點頭,白發魔女道:“這孩子的聰明不在楊云驄之下,心術卻似不如。” 晦明師道:“他年紀尚小,好與不好,成不成材,言之尚早呢。”白發魔女將連城虎放了下 來,解開他的穴道,笑道:“現在該審問他了!”晦明師道:“先問問他,魏忠賢派了多少 人來?”連城虎道:“魏宗主已經死了!”晦明
  師與白發魔女不禁愕然,白發魔女急道:“怎麼死的?”連城虎道:“被新皇帝凌遲處 死的。”晦明師道:“還好,我還道他是壽終正寢,那就便宜他了。”白發魔女道:“客氏 呢?”連城虎道:“也被處死了。”晦明師因曾目睹客氏的淫邪和把持朝政!心中暗暗稱 快。白發魔女卻為客娉婷感到有點傷心。道:“其實她是給魏忠賢所利用,將她逐出宮也可 以了。”再問詳細情形,連城虎怕白發魔女的毒刑,一一說了,只隱瞞了自己是滿州的內應 和到回疆的原因。豈知白發魔女早從應修陽的供詞中知道連城虎乃是內奸。待他說完之後, 微笑道:“你所說的還有不盡不實之處吧?”連城虎嚇出一身冷汗,硬著頭皮說道:“沒有 呀!”白發魔女冷笑道:“你是滿洲的內應,為何隱瞞不說?”連城虎面無人色,舌頭打 結,說不出話。白發魔女道:“你作惡多端,饒你不得。”劍光一起,將他劈為兩段。
  白發魔女哈哈一笑,道:“岳鳴珂,不,我忘掉你做了和尚了。晦明師,咱們再比一比 劍法如何?”
  晦明師笑道:“這不公平。”白發魔女道:“怎不公平!”晦明師將游龍劍拔出,隨手 一揮,將一塊石頭斬為兩半。白發魔女好生艷,道:“原來你還會煉劍。”晦明師道:“其 實武功若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用什麼兵器都是一樣。我苦心鑄煉兩把寶劍,不過是想傳給徒 弟,讓他防身罷了。”白發魔女意似不信,道:“用寶劍總占點便宜。”晦明師道:“我輩 功力未純,劍法相差不遠,那自然是有寶劍的占便宜了。”頓了一頓,又微笑道:“你我的 劍法功力都差不多,不如你試用我這把寶劍,看能否在百招之內,將我打敗。”白發魔女暗 暗生氣,心道:“我若使此寶劍,何用百招。”便不客氣,將游龍劍接過,隨便立了門戶, 叫道:“進招!”
  晦明師道:“你先請。”白發魔女一聲“有僭”,劍鋒一顫,橫劍便刺。晦明師沉劍一 引,將她的攻勢化解於無形。白發魔女轉鋒反削,晦明師并不招架,反手一劍,搶攻她的空 門,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白發魔女迫得移劍相拒,晦明師疾進數劍,一沾即走,教她雖 有寶劍,也無能為力。白發魔女斗得性起,心道:“我便和你搶攻,看你怎能躲避得了?” 身形一起,劍法疾變,晦明師默運玄功,凝身不動,待她劍到,反手一絞,兩劍平黏,如磁 吸鐵,白發魔女的劍指向東方,晦明師的劍也跟著到東,白發魔女的劍到西,他也跟著到 西,未到百招,白發魔女已倏然收劍,氣道:“還是二十年後再比吧?”將游龍劍交回晦明 師,接回自己的劍,一言不發,飛身便走。晦明師嘆了口氣,道:“怎麼還是如此好勝?” 他本想問卓一航王照希等一班舊友的消息以及她的經歷,都來不及問了。
  晦明師將孩子帶回天山,給他取名楚昭南,除了親自教他練重子功之外,并叫楊云騁教 他的基本功夫,如:練眼神練腰步練掌法等等。轉瞬過了數月,已是隆冬,天山氣候奇寒, 兩個小孩子每日清晨,必在外面練武暖身。一日晦明師正在房靜坐,忽聽得外面兩個小孩子 似在和人說話。晦明師走出院,只見一個相貌丑陋的老婆婆站在當中,任由兩個孩子向她發 掌,她東一飄西一湯,引得兩個孩子跟著她團團亂轉。晦明師大吃一驚,心道:“隆冬時 份,能上天山,武功已是非同小鄙。”看她的身法更是最上乘的功夫,而且似曾見過。不禁 問道:“喂,你是何人,怎麼欺負孩子?”楚昭南道:“師父,你快動手,她說我們的天山 掌法有虛名呢。”那老婆婆一聲不發,忽然一掌向晦明師拍來,掌勢輕飄,勁力卻是十足。 晦明師運掌抵御,斗了片刻,已是心中雪亮,卻不先說破,斗了一百來招,嬴了一掌,那老 婆婆騰身便走。晦明師:“喂,你遠上天山,就是單為找我比掌嗎?”追過兩個山峰,那老 婆婆倏然停步,回過頭來,手上拿著一張面具。
  這“老婆婆”正是白發魔女,她不知從那里弄來了一張面具,把自己變成丑陋難看的老 婦人。晦明師慍道:“你何必開這個玩笑?”白發魔女面容沉郁,幽幽說道:“這面具配上 我的一頭白發,不正好嗎?”晦明師見她絲毫不像說笑的樣子,心中一動,料想她必有傷心 之事,便默然無語,聽她說話。
  過了一陣,白發魔女嘆了口氣,開聲問道:“卓一航曾找過你嗎?”晦明師詫道:“卓 一航幾時來了回疆!”白發魔女道:“如此說來,你們還未曾相見。”晦明師道:“他若到 來,當然是先去找你。”白發魔女凄然一笑,道:“他是在找我。”晦明師道:“你們尚未 相逢嗎?我真不明白,你們本可是神仙眷屬,何以不相聚一塊,卻鬧到窮邊塞外?”白發魔 女又搖了搖頭。晦明
  師正想再問,白發魔女忽道:“他若來見你,你可勸他早早回去,不要再找我了。”晦 明師嚷道:“為什麼?”白發魔女面色倏變,嘆道:“我該走了!”晦明師道:“喂,你且 慢走,你們到底在鬧什麼?”白發魔女道:“天山南北二峰,相距千里,你占了北高峰,我 只好占南高峰了。”晦明師道:“卓一航若來,我就叫他找你。”白發魔女道:“你何必多 事?我是再也不見他了!”說罷飛奔下山。晦明師想追之無益,嘆道:“情緣易結難解開, 傷心世事知多少?”面上突然一陣發熱,想起自己以往的情孽,心動亂,急急回房靜坐。
  大約又過了半個月的光景,一日黃昏,月牙初現,晦明師在天山之巔練劍,使到疾處, 劍光月色溶成一處。忽聽得山腰處有悉悉索索之聲,晦明師急走過去,只聽得有人贊道: “好劍法!”晦明師撥開積雪蔓,只見卓一航凍得滿面通紅,手足僵硬,爬在積雪堆中。晦 明師道:“你辛苦了!”卓一航站了起來,搓搓手足,笑道:“現在已慣些了,初來時更辛 苦呢!只是這幾日特別寒冷,呵氣成冰,我幾乎以為上不到山巔呢!”
  晦明師急將他帶回院,叫楊云驄倒熱茶給他喝,待他歇息之後,細問經過,才知卓一航 因初次孤身遠行,又不熟西北地理,從山西到回疆來幾乎走了一年,到了回疆之後,在那綿 亙叁千馀里的天山之中摸索,渴便嚼雪,餓便獵取雪羊燒烤來吃,又經過半年多,才摸到這 里。好在雖然歷盡編楚,身體卻練得非常結實,武功也比前大進了。
  好友相逢,當然是十分高興。卓一航留在天山數日,將別後事情,一一傾吐。說到玉羅 剎在武當山大戰之後,傷心而去的事,不覺掉下淚來。岳嗚珂笑道:“玉羅剎前幾天剛剛來 過。啊,我忘記告訴你,這里的人都叫她做白發魔女,沒人知道她便是當年威震江湖的玉羅 剎了。”
  卓一航嘆道:“是啊,她為我白了頭發,我卻無法找尋靈丹妙藥,替她恢復青春。”晦 明師想起天山南北牧民的一個傳說,笑道:“恢復青春的妙藥也許沒有,但今白發變回青 絲,而且可以保住青春的妙藥卻未嘗沒有。”卓一航急問道:“在那兒有?”晦明師道: “據草原上的牧民傳說,有一種花叫做優曇仙花,每六十年才開花一次,每次開花,必結兩 朵,一白一紅,大如巨碗。據說可令白發變黑,返老還童。我想這大約是比何首烏更珍貴的 藥材。返老還童我不相信,能令白發變黑,卻不稀奇。”卓一航聽說要六十年才開花一次, 而且還不知長在什麼地方,好生失望,苦笑道:“若是此花剛剛開過,再等六十年她豈不是 相近百歲。”
  晦明禪師又說起白發魔支那日的言語和神情。卓一航道:“她若絕情不愿見我,不會說 出她的住處。”晦明師道:“南高峰比這里更冷,而且一路行上去都是渺無人跡的大森林。 只恐比我這里更不易找尋。”卓一航道:“即算凍成化石,命喪荒山,我也是要去的。”
  晦明師道:“那麼等初夏解凍之後再去吧。”卓一航道:“我心急如焚,如何等到初 夏?”晦明師堅留他再住七日,在這七天中和他研習內功,卓一航本來有根底,經晦明師指 點,進益不少。卓一航嘆道:“我的幾個師叔猶如井底之蛙,不知滄海之大,自以為武功蓋 世無雙,比起你們,真是差得太遠。”晦明師道:“他們雖然稍微自大,其實武當的內功心 法,那的確是武林所欽佩的。大約是你們達摩租師的秘笈失傳之後,現在已無人能窺其堂奧 了吧。”卓一航頗為感慨,道:“我真想拜你為師,虔修劍法。”晦明師笑道:“卓見,你 說笑話了,咱們彼此琢磨,那還可以,怎麼說得上傳授。其實,你現在放著一個良師益友神 仙眷屬,何必他求。”卓一航知他所指,又苦笑道:“若能得她見我,已是心滿意足。談到 姻緣二字,只怕此生無望了。”
  七日之期一滿,卓一航拜別了晦明師,又向南高峰而去。在原始大森林中行了個多月, 受盡風霜雨雪之苦,蟲蛇野獸之驚,好容易才望到南高峰。但見雪山插云,冰河倒掛,鷹盤 旋,雪羊競走,奇寒徹骨,荒涼駭目。卓一航有如朝拜圣地的信徒,排除一切困難,攀登高 峰,行了叁日,始到山腰。幸他內功大進,要不然絕難支持。這日正在攀登之際,寒風陡 起,把野草山茅刮得呼啦啦響,磨盤似的大雪塊,遍山亂滾。卓一航急忙止步,在幾棵參天 古木所圍成的天然屏障里,盤膝靜坐,躲避風雪之災。
  過了一頓飯的時候,風雪漸止。卓一航正想起身前行,忽聽得不遠處,似有人聲,清晰 可聞。只聽得有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你拿得準白發魔女就是玉羅剎嗎?”
  卓一航吃了一驚,只聽得另一人答道:“絕不會錯。她雖白了頭發,顏容憔悴,但還可 辨認出來。而且那手劍法,天下也無第二個人會使。”卓一航向外一望,只見離自己十馀丈 地,從樹叢中走出四人,想來也是像自已一樣,躲避風雪之災的。
  這四人裝束各不相同,一個是披著大紅袈裟的喇嘛,一個是黑衣玄裳的道士,一個是腳 登鞋,頸項掛有幾個骷髏的怪異僧人,另一個卻是年將花甲的老頭。卓一航大為驚異,心 道:“難道這四個人都是沖著玉羅剎來的?”
  那老頭耳目特別靈敏,卓一航抬頭外望,手撥山茅,發出些微聲息,他立即驚起,喝 道:“有人!”四人一列擺開,如臨大敵,卓一航知道不能再躲,他便昂然走出,施了一 橙,問道:“各位都是上南高峰的嗎?”
  這四人見不是白發魔女,松了口氣。問道:“你是誰?雪地冰天,單身上南高峰作 甚?”卓一航正在考慮該不該說實話,那紅衣喇嘛已發話道:“不必問了,一定是上南高峰 找白發魔女的,是也不是?”卓一航道:“是又怎樣?”紅衣喇嘛道:“你也是找她晦氣的 嗎?”卓一航一聽,知道這四人乃是玉羅剎的仇人,氣往上沖,冷笑道:“像我這樣的人, 再多十個,也不敢找她晦氣。”那老頭變了顏色,喝道:“你是何人?”卓一航傲然答道: “武當派門下弟子卓一航。”那老人哈哈笑道:“原來是武當派的掌門,你放著好好的掌門 不做,卻到這兒來找魔女,哼,哼,我可要教訓你了!”在腰際解下一條軟鞭,迎風一揮, 鞭聲刷刷,隨手一抖,竟似一條飛蛇,向卓一航當腰纏到!
  原來這四人,一個是昌欽大法師,一個是霍元仲,一個是拙道人,還有一個卻是西藏天 龍派的烏頭長老。昌欽法師吃了白發魔女的大虧之後,便邀了自已的好友烏頭長老出來助 陣。至於霍元仲和拙道人本是紅花鬼母當年的敵人,自那次想找紅花鬼母報仇,被鐵飛龍和 玉羅剎打敗之後,退回西藏隱居。烏頭長老和他們相熟,因此將他們也邀出來了。
  霍元仲和紫陽道長是同一輩的人,幾十年前也曾見過紫陽道長一面。卓一航是武當派當 今掌門,武林中人,人人知道。霍元仲當年談論武功,又曾受過黃葉道人和白石道人的氣, 如今見卓一航一人到來,而且又是來找白發魔女的,霍元仲心地狹窄,乃端起了前輩的身 分,要趕卓一航下山。
  卓一航恨他們興玉羅剎為仇,拔出實劍,也不相讓。霍元仲揮鞭猛掃,有如怒蟒翻騰, 變化驚人。卓一航展開武當劍法,亦如神龍夭矯,虛實莫測,霍元仲吃了一驚,想不到武當 第二代弟子,也厲害如斯。昌欽法師見霍元仲戰卓一航不下,頗為失望,心道:“霍老二怎 麼這樣不濟!”烏頭長老性子暴躁,喝道:“這小子既是白發魔女的同夥,和他客氣作 甚?”杖一擺,便沖上前。
  烏頭長老功力深厚,杖風強勁,呼呼數杖,將卓一航迫得連連後退。正在緊急,忽聽得 有人冷笑道:“什麼人敢在這里拿刀弄杖?”卓一航這一喜非同小鄙,叫道:“練姐姐,練 姐姐!”睜眼一看,不覺呆了,面前竟是一個雞皮鶴發的老婦人。晦明師當日敘述之時,說 漏了白發魔女曾戴面具之事。卓一航叫了一聲,不敢再叫。心想:縱令練姐姐白了頭發,也 絕不會老丑如斯!
  昌欽法師喝道:“你是誰人?”白發魔女一言不發,身子平空飛掠,如怪鳥一般,向烏 頭長老撲去,長劍一招“倒掛冰河”,凌空下擊,烏頭長老兩肩一擺,身軀半轉,杖向後一 掃,只聽得“刷”的一聲,肩頭已中了一劍。昌欽法師與拙道人急拔兵器合攻,白發魔女冷 笑道:“霍元仲.拙道人,你們二人還不服氣,居然也到這里找死嗎?”
  此言一出,霍元仲駕叫道:“這人便是白發魔女!”卓一航看了她的劍法,亦已知她確 是玉羅剎無疑,還未開聲,白發魔女已是劍走連環,對四個敵人痛下殺手!
  卓一航聽她道出兩人名宇,猛想起師父在日,曾提過和這二人有點交情。急忙說道: “練姐姐,饒這二人吧!”白發魔女不理不睬,一劍緊似一劍,卓一航好生沒趣,只好拚力 攻襲昌欽法師。激戰中忽聽得“哎喲”連聲,霍元仲和拙道人各中一劍。白發魔女喝道: “還不與我滾下山去,還想多留兩處記號嗎?”霍元仲與拙道人料不到白發魔女的劍法比前 更厲害許多,中劍受傷,魂不附體,急忙跳出圈子,抱頭一滾,在積雪的山坡上直滑下去。 卓一航心中暗喜,想道:“原來她還肯聽我的勸告。”
  四個敵人走了兩個,只剩下烏頭長老與昌欽法師,更感不支。又斗了二叁十招,玉羅剎 猛喝聲“著”,一劍橫披,迅如掣電,將烏頭長老的頭顱割掉,鮮血泉涌,雪地染紅。昌欽 法師咬實牙根,把鈸一擲,分取卓一航和白發魔女,銅鈸出手,立即也滾下山去。
  卓一航一劍把銅鈸磕飛,白發魔女冷笑一聲,用劍尖輕輕向銅鈸一頂,將它取下了來, 喝道:“你的兵器我不合用,還給你吧!”將銅鈸往下一飛,那銅鈸四邊鋒利,迎風發出嗚 嗚怪響,去勢如電,昌欽法師剛滾至半山,被銅鈸一削,頓時身首兩段,身滾下冰河!
  卓一航不敢下看,回過頭來,只見白發魔女那張面冷森森的木無表情。卓一航不知她戴 的面具,不覺一陣寒意直透心頭,鼓起勇氣叫道:“練姐姐,練姐姐!”白發魔女盯他一 眼,忽然扭頭便走。卓一航緊追不舍,狂叫道:“練姐姐,練姐姐!”按說白發魔女的輕功 比他高出不知凡幾,若然真跑,卓一航望風不及。她卻故意放慢腳步,總保持著二叁十步的 距籬。到了一處峰頭,忽然站著。回頭凝望。正是:幾番離合成遲暮,道是無情卻有情。欲 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29#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4:47:35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九回 空谷傳聲 伊人仍不見 荒山露跡 奸黨有陰謀
  只見她那雙眼珠睜圓溜亮,顧盼之間,光彩照人,就如在一張極粗糙難看的羊皮上,嵌 著兩顆光芒閃閃的寶石。卓一航心中一酸:除了這流波宛轉的雙眼,還是玉羅剎的當年的風 韻之外,在面前這雞皮鶴發的老婦人身上,那還能找出她那些影子?卓一航不如她戴的面 具,幾乎疑心是在惡夢之中,豈有絕世容顏的少女會老丑如斯?
  卓一航不覺滴下淚來,撲上前去,叫道:“練姐姐!”白發魔女輕輕一閃,卓一航撲了 個空,幾乎滑倒,只聽得白發魔女冷然笑道:“誰是你的練姐姐?你認錯人啦!”
  卓一航道:“練姐姐,我找了你兩年多啦!”白發魔支道:“你找她做什麼?”卓一航 道:“我知道錯啦,而今我已拋了掌門,但愿和你一起,地久天長,咱們再也不分離了。” 白發魔女冷笑道:“你要和我在一起!哈哈,我這個老太婆行將就木,還說什麼地久天 長?”
  卓一航又撲上前去,哽咽道:“都是我累了你!”白發魔女又是一閃閃開,仍冷笑道: “你的練姐姐早已死啦,你盡向我嘮叨做甚?”卓一航道:“你不認我我也要像影子一樣追 隨你,不管你變得如何?我的心仍然不變!”白發魔女又是一聲冷笑,冷森森的“面孔”突 然向卓一航迫視,道:“真的?你瞧清楚沒有?你的練姐姐是這個樣兒嗎?”卓一航幾曾見 過這樣神情,不覺打了個寒顫,但瞬息之間,又再鼓起勇氣,伸手去拉白發魔女,朗聲說 道:“練姐姐,你燒變了灰我也認得你。在我眼中,你還是和當年一模一樣啦!”
  白發魔女又是一聲冷笑,一摔摔脫了卓一航的手,道:“你去找你當年的練姐姐吧。去 呀,你為什麼不去呀?”卓一航忽然如有所悟,道:“練姐姐,我說過的話絕不會忘記,我 一定要為你找尋靈丹妙藥,令你恢復青春。”白發魔女遣:“那是你的事情,我不管你。你 是你,我是我,咱們彼此無涉。休說我不是你的練姐姐,就算是她,也等於死過了一次,還 提那些舊事干嘛?”
  卓一航一聽,她口氣雖然嚴峻,但巳似稍有轉機,便道:“我知道這草原上有一種仙 花,可令人白發變黑,返老還童,咱們同去找吧!”白發魔女忽又冷笑道:“我可沒有這樣 功夫。你對臭皮囊既然如此看重,你自己去找,世間盡有如花美女,與你一同享用。”
  卓一航那知白發魔女心情矛盾非常,她既惋惜自己的容顏,但又不愿所愛之人提起。卓 一航再撲前兩步,惶急說道:“不,不!練姐姐,我不是這個意思,……”白發魔女不待他 說完,忽然轉身又走。卓一航叫道:“練姐姐,練姐姐你不能這樣走呀!你可憐我歷盡萬水 千山,風霜雨雪,才找得見你呀!”白發魔女倏然凝步,又發出一陣冷笑。
  只聽得白發魔女道:“是呀,你乃貴家公子,一派掌門,竟然肯受這塞外風霜之苦,你 那位練姐姐應該感激不盡了!”語存譏誚,意思是說:這又有什麼足以稱功道勞,值得掛在 口邊?卓一航不覺一楞,急切間無辭自辯。冷笑聲中,白發魔女在山峰上一躍而下,卓一航 驚叫一聲,但見衣袂飄揚,一團白影,隨風而逝。白發魔女已運絕頂輕功走了。
  笑聲已寂,人影無蹤。卓一航面臨百丈危崖,頹然嘆了口氣,先是怨恨,繼而自責。他 本以為自己一片至誠,當能令玉羅剎感動:而今細想,以前種種,實在是有負於玉羅剎者 多,而足以表示誠心者少。愛至深時,一切出於自然,不待言說。遠來塞外,風雪相侵,乃 是份所應當之事,真是何足道哉!如此一想,卓一航倒覺得自己對於愛的體會,尚未夠深 了!
  這樣癡癡的想了一天,卓一航忽然如有所悟,知道再尋玉羅剎,玉羅剎也不會見他了。 便離開了天山南高峰,又到北高峰去見晦明師。劈頭便問道:“弱水叁千,我如何明一瓢而 渡?”晦明
  師合什答道:“本來無弱水,何必問浮沉?”卓一航又問道:“假如西天路上本來沒有 雷音寺,唐叁藏怎樣取礙?假如有雷音寺,永行不到又有何法?”晦明師道:“唐叁藏豈是 為想成佛而取經?西天路上有沒有雷音寺又有何關系?但求一心皈依,那計路程長短?”卓 一航深深一揖,道:“敬受教了!”匆匆出門,便不再敘。晦明師也不挽留,微微一笑,繼 而又嘆了口氣。
  這一番機對答,其實乃是卓一航為玉羅剎之事而請教晦明師。他把“愛河”比如“弱 水”,“弱水”有物即沉,問晦明師如何可以飛渡?晦明師勸他不必先問浮沉,弱水本就無 有。卓一航又怕自已雖然盡力而為,但若仍不為玉羅剎所諒,或到玉羅剎能諒解時,歲月巳 虛度了,卻又如何了因此一問,乃有“唐叁藏取礙”的比喻。
  卓一航拜別下山,想道:是啊,只要我矢志不渝,此心終有為練姐姐諒解之日。也許她 這番做作,就是故意的對我考驗折磨。徒然又想起了那傳說中的優曇仙花,心道:我拚著再 受十年雨雪風霜,也要采到此花,讓練姐姐明白我的愛念。
  自此,卓一航在大草原上漫游,走遍天山南北,不覺又匆匆過了叁個寒暑。但那傳說中 的仙花,卻始終無法尋覓。
  一日,卓一航深人天山以北,被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所吸引。這座山峰好像一頭駱駝, 頭東尾西,披著滿身白色的絨毛。卓一航走至山下,忽見山坡上有一問石屋,天山腳下,有 牧民本不出奇,但在積雪覆蓋的山坡,卻有人離群獨居,卻是怪事。好奇心起,遂攀登上 去。
  這幾年來車一航受了許多磨練,非但武功大進,而且遠比以前刻苦耐勞,攀登高山,亦 如履平地。不一刻便攀上了山腰,石屋前面,正有著幾個人在高聲說話。
  卓一航隱在巖石後面向外望去,只見兩個喇嘛,一老一少,正在大聲呼喝。對方卻是一 個哈薩克族打扮的山民,帶著一個十二叁歲的小孩子,那小孩子好似瘦皮猴一骰,但兩只眼 睛,卻生得又圓又大,.奕奕有神。
  那年老的喇嘛喝道:“辛老五,你應該交的雪蓮既沒有,犀角又不夠,這是怎麼說的? 叫俺如何向王爺交代?”那年長的哈薩克山民哀求道:“今年僅找到幾朵雪蓮,都配了藥賣 給收藥材的商人了,犀角也只有一根,大師父你多擔待。”
  那年老的喇嘛名叫天德上人,乃是西藏天龍派的長老之一,他受哈薩克族的酋長聘為護 法師,那年輕的喇嘛是他的徒弟。啥薩克族是草原上一個游牧民族,族人都有向酋長繳交貢 物的義務。是牧民就要繳納牛羊,是山民獵戶就要繳納藥材和野味。哈薩克族人十九都是在 草原上畜牧牛羊,山民獵戶亦有百十來家。散居在天山山脈之中,徵收不便。天德上人別有 用心,自告奮勇,每年都替酋長去徵收山民獵戶的貢物,用意卻在采集天山名貴的藥材,從 中中飽。例如酋長要某家一根犀角的,他卻要兩根,要兩朵雪蓮的,他卻要四朵,山民們既 無法去見酋長求情,要反抗又敵不過他們,好任由他們剝削。
  那辛正是哈薩克族有名的獵戶,被迫得無法,向他求饒。天德上人翻起一雙怪眼,冷笑 道:“賣給收藥材的商人?哼,你好大膽!不繳給王爺先賣了!”辛正道:“不賣我們吃什 麼?雪蓮又不能充饑。我們的王爺對待族人一向不錯,以前若采不到雪蓮,兩叁年不交,他 也不會派人來討,大師,你同他說說我們的苦況,王爺一定能夠原諒的。”天德上人勃然變 色,斥道:“王爺好心腸,你們就刁頑了,王爺能原諒你們,我不能原諒!你給不給?不給 就把你抓去!”那年輕的喇嘛不待師父吩咐,立刻便奔上前動手。辛五連連後退,不斷求 饒,看看就要被那喇嘛抓著。
  正在危急之際,那小孩子忽然叫道:“你們這些強盜,看你敢欺負我爹爹!”猛然彎下 身軀,雙足一躍,向前一沖,那年輕的喇嘛毫不在意,被那孩子一頭撞正小腹丹田之處,咕 咚一聲,頓時倒地!
  天德上入微微一愕,那小孩子撞倒一人,心氣更壯,依法炮制,又向天德上人撞來,天 德上人輕輕一閃,那小孩子一頭撞在一棵樹上,樹干搖動,小孩子竟然毫不叫痛。卓一航看 得大為驚奇,料不到小孩子竟是天生神力?
  天德上人哈哈一笑,一把捏著了那瘦小孩子的手臂,天德上人是一派長老,武功自是非 同小鄙,那小孩子雖是天生神力,卻又動彈不得。辛五叫道:“大法師,他小孩子不懂事, 你老饒了他吧,我冒險給你找雪蓮便是。”
  天德上人笑道:“辛老五,算你造化,有這麼一個好兒子!我非但不雜為他,連你的貢 物,我也都豁免了。”辛五大喜,正要道謝,天德上人忽道:“且慢。你兒子雖然天生有幾 斤蠻力,不得名師指點,將來也不過一條蠻牛罷了,有什麼用?”
  辛五一聽,知他用意,卻不作聲。天德上人手指一松,笑道:“你這個小娃兒瞧著!” 忽地一掌劈出,呼的一聲,將那棵大樹劈倒,勝於刀斧。道:“怎麼樣?你撞這棵樹,連樹 葉子也沒有搖落幾片,我一掌便將它劈斷了,我的本事是不是比你大得多?”那瘦孩子瞪著 一雙大眼睛,道:“本事大又怎麼樣?你年年都來欺負我的爹爹,我才不要這種欺人的本 事!”
  天德上人面色一變,忽又笑道:“好一個不知好歹的野孩子。告訴你,你的運道來啦。 我要收你做徒弟,以後我也不要你爹的東西了。”那孩子面色一喜,忽而又道:“那麼你還 要不要其他叔叔的東西呢?”天德上人奇道:“你那里來的許多叔叔?”
  那瘦孩子道:“我爹告訴我,以前王爺并不要我們繳納這許多東西,是你來了之後,才 多要的。山外面叔叔們的牛羊,山里面叔叔們的藥材,你都要。”辛五忙道:“小孩子不要 亂說話。大法師,我有這條命根子,求你不要將他帶走。”天德上人大怒喝道:“哼,你敢 違背佛爺,不瞧在你兒子的份上,先送你歸陰!雪蓮我不要了,我要你的兒子。別人求我收 徒弟我還不收哩,你還不識抬舉!”
  瘦孩子叫道:“好呀,你罵我的爹,你欺負我們,我不做你的徒弟!”天德上人獰笑 道:“你不做也不成,我把你帶回去,先用鞭打掉你的野性,等你服了,然後再教你本 事。”瘦孩子用力掙扎,被天德上入扣著脈門,越掙扎越痛,可是這小孩子卻是硬朗,毫不 求饒。
  卓一航看得心頭火起,從巖石後一躍而出,高聲喝道:“豈有這樣收徒之理!”天德上 人瞧了一眼,見卓一航是個漢族的書生模樣,哈哈笑道:“我收徒弟,關你什麼事?”卓一 航道:“收徒弟也得兩廂情愿。”天德上人笑道:“佛爺要怎麼便怎麼,你再多嘴,我就連 你的腿也打折。”卓一航冷冷一笑,道:“你有這樣大本事?老實說這小孩子天生美質,憑 你也不配做他的師父!”
  天德上人大笑道:“我不配做他的師父,你配做不成?聽你的口氣,敢情你也會幾手叁 腳貓的功夫,來來來,咱們較量較量!”卓一航紋絲不動,閑閑地笑道:“你既要較量,為 何還不動手,盡吹熱氣做什麼?”天德上人見他不拉架式,不立門戶,毫不在乎的樣子,不 禁大怒,僧袍一拂,就用剛才劈斷大樹的招式,呼的一掌,橫里劈來!
  那知這一動怒,卻正著了卓一航的道兒。原來卓一航見他適才劈斷大樹的功夫,自量雖 不至於落敗,卻也不易取勝。他表面雖閑若無事,暗地里卻是玄功默運,以靜制動。天德上 人先是輕敵過甚,其後又被激怒,躁則氣浮,力雖猛而不沉,招雖快而不穩。卓一航候他掌 鋒堪堪劈到,看將沾衣之際,倏然橫掌一卷,手心之方外登,手指之力內卷,天德上人一掌 劈去,猛覺一殷大力反推出來,身不由主的向旁傾仆,正擬運用“千斤墜”的重身法穩著身 形,不料又被卓一航內卷之方向後一拉,頓時失了干衡,身子搖搖擺擺,卓一航左掌一翻, 拍的一掌擊到他的前胸,大喝一聲:“去!”手掌一送,天德上人龐大的身軀頓時飛了起 來,一個倒栽蔥般向後撞去!
  卓一航哈哈大笑,那知天德上人武功確是非同小鄙,在半空中一個倒轉,頭下腳上手心 一觸地面,立刻翻了過來,雙足一墊勁,居然又似飛箭一般射了上來,掄掌再撲。
  卓一航見他武功了得,那容他再搶攻勢,立即斜身上步,左掌向他腕下一撩,右手駢指 如戟,一探身,勢捷如電,點他腰脅,天德上人雙拳擊空,腰脅一,急急閉氣護穴,身形遲 滯,卓一航雙拳連環進擊,著著占先,天德上人連吃了兩次虧,膽色已餒,只不過斗了十多 招,只見卓一航左腳一撩,右掌蓬的一聲,擊中他的肩頭,這一回卓一航用的是武當掌法中 “上下交征”的絕招,拳腳兼施,上下齊到,天德上人那里經受得著,咕咚一聲,跌翻在 地,老半天也爬不起來。
  那瘦孩子在旁看得拍手大笑,叫卓一航道:“再給他一腳,把他踢下山去!”卓一航笑 道:“他自己不會爬麼?”天德上人滿面羞慚,爬了起來,不敢作聲,和他的徒弟下山便 跑,那小孩子樂得更是哈哈大笑。
  辛五上前道謝,卓一航道:“這算得了什麼?老丈何必言謝。你這孩子多大了,叫什麼 名字?瞧他剛才那手,真是後生可畏!”辛五道:“龍子,你還不過來多謝恩人,要不是遇 到這位相公,你已經給那兇僧拉去啦!相公,你別見笑,他今年十叁歲了,還是什麼事也不 懂,野得很!”那孩子忽然跪在卓一航面前,說道:“恩人,你收俺做徒弟吧,俺辛龍子給 你磕頭了!”
  卓一航本來沒有收徒弟之念,但見辛龍子相貌奇特,神力天生,衷心歡喜,便道: “好,我收你為徒,你學了本事之後,可不許恃勢欺人。”辛龍子道:“我若恃勢欺人,就 像剛才那兇僧一般,不得好死。”辛五也很喜歡,但卻怕卓一航將他兒子帶走。卓一航道: “我知道他是你的命根子,我在這里傳他武功便是。”
  辛五請卓一航進石屋內坐,石屋內設備十分簡單,墻壁上掛有兩副弓箭,幾張獸皮,地 上擺著幾個大百頭,當做臺凳,卓一航問道:“你們為何住在雪山之上?”辛五道:“我們 習慣嚴寒,在這里謀生比較容易,山上雪峰很多,藥材也容易采。”辛龍子道:“師父,明 天我帶你上上面冰峰去玩,那里才好玩呢。上面有個冰湖,冰湖有兩枝雪蓮,每叁年開花一 次,可惜今年的雪蓮我們已經采了和藥材商換鹽食,要不然我拿給你看,那才叫好看呢,雪 白的花,又大又香,一朵花就可換十斤鹽。”卓一航道:“雪蓮是非常難得的藥材,拿到外 面,一朵花最少值一兩金子,以後可別這樣賤賣了。”辛龍子道:“金子有什麼用,又不能 當飯吃。”辛五嘆口氣道:“我們何嘗不知道雪蓮值錢?但拿到外面,也不容易找到買主肯 出公道的價錢,而且這一來一回的旅費,我們又到那里去借?”卓一航生長富貴之家,對貧 民的痛苦了解甚少,聽了啞然無聲,暗笑自己不懂世務。
  辛龍子又笑道:“師父,我想起來了,上面還有兩朵花,比雪蓮更好看,可惜那花還沒 開。”卓一航心念一動,急問道:“這兩朵花是不是一白一紅?”辛龍子道:“是呀,你怎 麼知道?,”卓一航這一喜非同小鄙,急又問道:“有沒有飯碗那麼大?”辛龍子失笑道: “有梅子那麼大,花瓣還是緊緊包著的呢。”卓一航道:“今天你就帶我去看,好嗎?”辛 龍子喜道:“師父,原來你也愛玩。”辛五也好生奇怪,問兒子道:“你幾時見到的了為什 麼不說給我聽?”辛龍子道:“前兩天我上去掏鷹的蛋,在花叢中發現的。那兩朵花還沒有 開,我告訴你做什麼?”辛五道:“傻孩子,這兩朵花恐怕就是草原上傳說的……”卓一航 插口道:“優曇仙花?”辛五奇道:“恩公,你也知道優曇仙花嗎?”卓一航道:“我正是 為找它來的!”辛五甚為直,道:“恩公,你救了我們,又肯教小兒武藝,我們無以為報, 就替你守這兩朵花吧。聽龍子的說話,這兩朵花恐怕還要很久才開呢!恩公,你先吃點東 西,咱們再上去看。”
  卓一航胡亂吃了一點面團送炒野味,便和辛五父子上山,這座山為冰雪覆蓋,時序雖已 暮春,仍是寒風刺骨。卓一航隨著辛龍子跑上山峰,越走越覺奇怪,普通的山,越高越冷, 但攀登這座山峰,卻剛剛相反,山腰甚冷,來到上面,反而漸漸暖和!
  辛五笑道:“這座山名叫木什塔克,維人稱冰為“木什”,稱山為“塔克”,木什塔克 便是冰山的意思。整座山為冰雪覆蓋,十分寒冷,單單這一座山峰上面溫暖如舂。”卓一航 奇道:“什麼緣故!”辛五道:“據傳數千年前,這山峰上有個火山口,常年噴火。後來火 山滅了,化為湖泊,但附近地脈還保著熱氣,所以溫暖。”沙漠地帶,頗多遠古遺留下來的 “死火山”,像吐魯番以前的火山,就極為著名。木什塔克山上的火山,還只能算是小的。
  卓一航笑道:“如此說來,這里倒是最好的隱居之所。”加速腳步,過了一會,攀上山 頂,只覺眼前一亮,但見滿山是綠茵茵的草地,一股清泉自山峰上流瀉下來,匯成一個小小 的湖泊,湖上有隨山泉沖下來、尚未被地氣融化的浮冰,還有零落的花瓣。冰湖之旁,繁花 如海,辛龍子指著一處花叢道:“師父,你來看呀,那兩朵未開的仙花,便在這里了。”
  卓一航撥開繁枝密葉,鉆進花叢,忽聞奇香撲鼻,精神頓爽。仔細看時,只見兩朵蓓 蕾,都如拇指般大。紅的有如胭脂,白的宛如白玉,都被花瓣緊緊包著。卓一航先是一喜, 繼而一憂。喜的是終於見到了優曇仙花,憂的是不知它什麼時候才開?
  卓一航看了一會,招手叫辛五過來,辛五一看,問道:“恩人,你要這兩朵仙花做什 麼?”卓一航道:“我的一位朋友未老白頭,我急著要這兩朵花替她恢復青春。”焦急之 情,見於辭色。辛五聽了,半晌無話。心道:“待得這兩朵仙花開花時,我兒子的頭發恐怕 也要白了。”傳說中的優曇仙花,六十年才開一次,開時,花如海碗,燦若云霞,此花在 “十歲”之前,僅如拇指,十歲之後,才漸長大。卓一航只知道傳說中有這麼一種仙花,卻 不知道判別“花齡”之法。一再問道:“你看了它什麼時候才能開了你們草原上古老的傳 說,還有什麼有關這種仙花的麼?”
  辛五見他如此焦急,不忍直說,但道:“誰也沒有見過優曇仙花,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 候才開,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怎說得定呢?”其實是最少還要五十年,辛五 故意少說了。
  卓一航緊蹙雙眉,默然不語。辛五道:“恩公,你放心,我們父子替你看守這兩朵仙 花,我死了還有龍子呢,我們之中總有人能見著仙花開放。”卓一航凄然一笑,道:“也 好。守得花開,不管人壽如何,也絲算還了心愿。”
  辛五慢慢走出花叢,想起一事,忽道:“就只怕那兇僧還會再來騷擾,那時我們父子想 替你看守仙花也看守不成。”
  卓一航想了一會,緩緩說道:“本來我對你們草原上各族的事情,不頓理會。但那兇僧 既然這樣可惡,我好和他再斗一斗了。”辛五道:“恩公要再去找他晦氣麼?天龍派頗有勢 力,那兇僧尤其得我們酋長信任,恩公可得小心。”辛龍子卻拍手嚷道:“好呀,師父去再 打他一頓,最好把他趕出我們的草原。”
  卓一航微微一笑,道:“龍子,你要記著:學武之人,應戒好勇斗狠。我是想把他趕出 草原,但卻不想和他打架了。”停了一停,對辛五道:“我在天山南北漫游了幾年,對你們 草原上各族的情形,也大致知道一些。在各族各部之中,以哈薩克族、喀達爾族、羅布族叁 族最為強盛,尤其以羅布族的酋長唐努,更是英名遠播,得人尊敬。喀達爾族的酋長孟薩思 雖然也是極能干的人,但他為人殘暴,野心又大,別人只是怕他卻不尊敬他。你們的酋長為 人本來不錯,可惜為那兇僧和一些不肖的部下所蒙蔽,所以近年行事好壞參半。可是這樣 麼?”辛五道:“恩公說得不錯。”卓一航續道:“因此我想去見你們的酋長,將那兇僧欺 壓百姓的事說出來。請你們的酋長將他趕出去。”辛五沉思半晌,道:“這敢情好,不過, 我怕疏不間親,恩公去時,最好先見我們酋長的副手巴龍,這人對老酋長忠心耿耿,對族人 也很好,聽說他和那兇僧也是對頭,先和他商談,行事便容易得多。”卓一航道:“好,我 先傳授龍子一點本門的入門功夫,然後再去。”
  辛龍子在冰山駝峰之上長大,自幼便追逐鳥獸,助父親打獵,鍛成一副矯健的身手,且 又生成神力,因此學起武來,十分容易上手。卓一航教了他一些入門功夫,又傳了他一套九 宮神行掌法,在駝峰上住了叁個月,看辛龍子已打好初步根基之後,便叫他自行練習,離開 駝峰,直向北疆各族聚居的草原而去。
  一日,卓一航正穿過天山支脈的慕士塔格山,過了此山,便是北疆水草肥美的天然大牧 場了。這慕士塔格山雖不如天山主峰的高聳入云,但卻是群峰環抱,有如重門查戶,險峻非 常。因為此山仍是南北疆的通道,山腰之處,有山民開鑒的一條羊腸小道,但因行走的人不 多,也長滿了野草荊棘,卓一航撥草開路,但見前面兩峰對立,下臨幽谷,山道蜿蜓,就如 一條長蛇從兩峰之間穿過,看那山路,只能容一人一騎,卓一航心道:“這真是一夫當關, 萬夫莫敵的險地。”
  正行走間,忽聽得前面有馬鈴之聲,在這樣崎嶇的山道縱馬奔馳,若非騎術精絕,萬萬 不能。卓一航好奇心起,登高眺望,只見遠處兩匹馬先後奔來,剛剛到了兩蜂對鎖的山口, 驀然聽得一聲口哨,弓弦疾響,兩匹馬慘嘶聲聲,馬上人翻了個筋斗,在馬背上直跌下無底 深谷!
  卓一航大吃一驚,以為是山賊伏劫騎客,馬匹中箭,騎客翻墮,救已無及,卓一航心中 正自憤怒,忽見那兩名騎客在半空打了個斗,居然在落地之前,各自接了一支羽箭,就用這 支羽箭,又撥打開幾支近身的亂箭,腳尖一點削壁,居然又翻上來,這時亂草叢中,巖石堆 里,突然鉆出十幾條健漢,有的張弓射箭,有的揮刀舞劍,立刻圍攻這兩名騎客。
  這些人都是羅布族人裝扮,個個矯健非常,在危巖亂石的削壁邊緣,居然行動自如,聽 那嗖嗖的箭聲,勁道更是十足。卓一航放聲喝道:“青天白日,浩蕩乾坤,惡賊休得行 兇!”拔劍奔去,忽見那兩名騎客,翩如巨鷹般掠空飛過,接著有慘叫之聲,有兩名羅布族 人已被他們打下幽谷!
  這兩名騎客脫出包圍,立刻飛奔,背後的羅布族人銜尾疾追,領頭的一人頭頂插著叁根 羽毛,在山路上飛奔,如履平地,只見他拉開鐵弓,嗖嗖嗖連珠箭破空射出,那兩名騎客各 用腰刀擋箭,腳步稍緩,看看就要被羅布族人趕上。
  卓一航大叫道:“再擋一陣,我來救你們!”施展上乘輕功,從山腰上疾沖而下。忽見 那羅布族人已追到兩名騎客背後,拔刀疾斬,其他的羅布族人也將追到。兩名騎客,驀然回 轉頭來,大喝聲:“倒下!”其中一人和那羅布族人抱在一起,翻翻滾滾,像兩個大皮球滾 下山坡。
  另一名騎客趁勢奔逃,這時,距離已近,卓一航一眼望去,只覺這名騎客相貌甚熟。那 騎客叫道:“卓公子救我!”此人非他,竟是以前的錦衣衛都指揮石浩!
  這一下大出卓一航意料之外,他曾聽鐵飛龍說過,石浩夜帶滿州使者捉拿袁崇煥之事, 看來他也和滿洲頗有關系,而今想是因為客魏倒了,所以遁逃塞外。卓一航被他一叫,不覺 愕然,先前的推想:盜賊伏劫騎客,看來未必可靠。迫切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得石浩 叫道:“你替我暫擋追兵,我去救那兄弟。”說時遲,那時怏,那群羅布族人已追了上來, 亂箭鉆射!卓一航迫得運劍防身,石浩冷不防斜里竄出,有手一揚,暗器疾飛,向山坡上正 在和他同伴纏斗的那名羅布族人射去。聽那暗器嘶風之聲,似是蒺藜之類的暗器,而且是連 環發出。卓一航叫道:“石浩且慢動手!”把手一抄,連接羅布族人射來的叁枝鐵箭,向石 浩那邊一甩,把他後來所發的幾枝暗器打落,可是先前那枝暗器,已射到了那位羅布族首領 的身上。
  羅布族人紛紛怒叫,石浩趁著他們和卓一航動手及去救他們酋長的時候,急急飛奔而 逃。羅布族人追之不及,卻紛紛來撲攻卓一航!
  卓一航叫道:“請你們息怒,我和他不是一路!”羅布族人那肯相信,邊打邊喝罵道: “你們潛人草原興波作浪,做滿州人的內應,而今又傷了我們的酋長,非把你們碎萬段,我 們也不算是英雄的羅布族人!”卓一航暗叫一聲苦也,想不到被石浩暗器所傷的,竟是在草 原上最有聲望的羅布族酋長,英雄唐努!
  卓一航仗著上乘輕功,東躲西閃,一面偷空窺探,只見石浩的同伴騎在唐努身上,腰刀 往下力斫,唐努用力托著他的手腕,拚命掙扎。羅布族的幾名武士,剛要奔去解救,尚未到 兩人眼前,忽聽得那人大喝道:“你們再上前一步,我就把你們酋長的首級割下!”羅布族 的武士雖然憤恨填胸,卻被他的聲勢嚇住,投鼠忌器,不敢向前!
  卓一航見勢危急,陡然振劍一湯,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近身幾名羅布族武士的刀 劍已被削斷。驚叫起來,迫得後退。卓一航乘勢沖出,直奔唐努。唐努附近的那幾名武士上 前迎敵,卓一航疾如飛箭,身形飄忽,一彎一繞,從迎敵者的身旁疾穿出去。石浩的同伴以 為他是同一路之人,大喜叫道:“不用過來了,我沒受傷,你替我開路,咱們沖出去。”卓 一航不聲不響,雙指一彈,把暗中扣著的梅花針驟射出去。那人喊聲未畢,手腕突然一痛, 腰刀落地,唐努振起神威,大喝一聲,翻起身來,指顧之間,主客易勢,倒騎在那人身上。
  與石浩同行的那名騎客,名叫科圖,乃是滿州派到喀達爾族的使者,武功委實不弱,雖 然驟被擊倒,仍是頑強抵抗。唐努中了石浩的暗器毒蒺藜,這時已經發作,用力過猛,忽覺 頭昏眼花,科圖左臂橫肱抗著唐努的下擊之勢,右手五指如鉤,力叉唐努咽喉。
  卓一航飛針發出,一掠而前,來得正是時候,駢指向科圖脅下一戮,科圖全身軟,仍然 手指屈曲如鉤,卻已動彈不得!
  卓一航的飛針點穴,卻是迅疾異常,羅布族的武士不知科圖之被擊倒,乃是卓一航的功 勞,仍然蜂擁而來,刀槍紛舉。唐努在地上掙扎坐起,嘶聲叫道:“這是恩人!”
  羅布族的武士大為驚愕,有人叫道:“他同我們打,放走了滿州奸細,如何反是恩 人?”唐努也猜不透卓一航來意,道:“你救了我,我絕不會對你為難,但我倒要請教:你 救了我,又放了滿洲奸細,卻是為何?”卓一航好生難過,忽然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個羊脂白 玉瓶,將里面的藥粉挑了一些出來,放在一片手掌般大的樹葉上。羅布族的武士喝道:“你 干什麼?”
  卓一航道:“你們的王爺中了毒蒺藜了,拿這包藥去,一面外服,一面內敷,十二個時 辰之後,可以恢復如初。”羅布族的武士對卓一航尚未相信,不敢即接。唐努道:“拿來給 我!他若要害我,何必如今?”唐努說話坦率之極,一口道破部下的疑慮。卓一航見他相信 自己,甚為感激。唐努接過解藥,嘆口氣道:“可惜要十二個時辰,不能去追那滿洲奸細 了!”接著又問卓一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卻又放了我的敵人,究竟是何道理?”卓一 航一看日影,朗聲說道:“我替你將奸細拿回來便是!你們留下一些人來在這里等候,我黃 昏時分,便可同來。”此言一出,羅布族武士都露出不相信的神氣,他們眼見石浩腳程甚 怏,過了這麼些時候,少說也已走了十多里的山路,如何還能追趕得上?卓一航無暇多說, 拔腳便跑,只聽得唐努叫道:“你拿了奸細,不必回來,交給巴龍吧,巴龍在最外面那重關 口。”
  卓一航心中一動,想道:“原來他們是約好了在山外山內險要之處埋伏,捉拿奸細的。 我正要見巴龍,拿石浩這當見面禮,正是一舉兩得。”立刻施展上乘輕功,如飛追趕。
  慕士塔格山雖是天山支脈,也綿亙一百馀里,那條歷代山民所開鑿的山路,迂回曲折, 更不止百里。卓一航近年武功大進,又行慣山路,心想石浩輕功雖好,但尚不如自己,估量 無論如何,在他未出慕士塔格山之前,一定能將他追上。
  追了約一個時辰,石浩的背影已隱隱可見,卓一航叫道:“石浩,是我來了,你等一 等,咱們做個同伴。”石浩毫不理睬,仍向前跑。卓一航心道:“看他如此,果是心虛,唐 努說他是滿洲奸細,不會冤賴他了。哼,你不等我,難道我就追你不上?”腳步一緊,追得 更快。
  又追過了兩處山口,相距益近。石浩忽然長嘯雨聲,驀然停步。回頭笑道:“卓一航, 你追我干嘛?”
  卓一航料定石浩已是籠中之鳥,網中之魚,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不再和他客套,冷冷 笑道:“我為何追你,你自己應該知道。”石浩嬉皮笑臉,雙肩一聳,攤掌笑道:“我又不 是你肚里蛔蟲,怎能知道?”卓一航道:“你那個同伴是什麼人!”石浩笑道:“卓公子, 你何必多理閑事?”卓一航板臉說道:“這次我偏偏要理。你說,你那位同伴是不是滿州派 來的使者?”石浩冷笑道:“是又怎樣?”卓一航怒氣上沖,道:“你還要我動手嗎?跟我 回去!”石浩大笑道:“卓公子,你放著好好的掌門不做,卻到這窮邊塞外,亂管閑事。哈 哈,可惜你來得遲了,這閑事輪不到你管啦?”
  石浩話聲未歇,只聽得有人叫道:“石大哥,這小子是什麼人?他要管什麼閑事啊!” 接著又有一個番僧咕哩咕嚕的喝罵聲,山坳處同時鉆出兩個人來,一個是哈薩克武士的裝 扮,一個卻是披著大紅僧袍的頭陀。
  石浩道:“這小子來頭可不小呢,他是武當派的掌門!”那頭陀雙眼一翻,盯了卓一航 一眼,忽然用生硬的漢語說道:“哈哈,武當派的掌門,你是?久聞武當派的武功,在中原 號稱第一,俺倒要和你較量較量。”
  石浩道:“卓公子,我看在你適才替我打掩護的份上,不愿殺你,你快滾出回疆,回武 當山去吧,這里沒有你稱強道霸的地方!”卓一航斥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少說 廢話,你們叁人一齊來吧!”
  石浩得了接應,心中大定,慢條斷理的說道:“卓公子,你要打嗎?咱們也該先通通名 呀,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位是天龍上人的首徒雷蒙法師,天龍派在塞外的勢力就如你們武當 派在中原的勢力一樣,這里是他們的地頭,不是你的地頭,你可得放明白點。還有這一位, 是哈薩克著名的武士哈川,你到這兒有多久了,還為聽過他的名頭嗎?”
  石浩也深知武當派的武功厲害,所以先用說話要激卓一航火起。卓一航這幾年來閱歷與 武功俱增,人比以前沉著許多,那會中他圈套,一面聽他說話,一面凝神待敵。果然雷蒙法 師乘著他們說話的時候,突然暗襲。把手一揚,打出紅教喇嘛的獨門暗器“滾刀環”,那環 半徑不過五寸,內中卻嵌著十二把小刀,近敵之時,十二把小刀可以同時射出,卓一航聽得 那暗器帶著嗚嗚聲響,橫飛過來,倏地縱身,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連人帶劍,直迎上 去,寶劍輕輕一挑,把那口“刀環”挑起四五丈高,環內的十二把小刀在半空中射出,都如 流星殞石般墮下山谷中去了。
  雷蒙法師勃然大怒,杖一擺,便掃過來,卓一航心道:“你的師叔尚不是我的對手,你 敢猖狂?”豈料雷蒙法師雖是天德上人的師侄,但他乃天龍派宗主的首徒,天龍上人的武功 比師弟們高出許多,所以雷蒙法師和師叔們竟不相上下,卓一航一念輕敵,幾乎給他的杖將 寶劍打飛。
  雷蒙法師哈哈大笑,道:“見面勝似聞名,武當掌門亦不過如此!”笑聲未畢,冷不防 卓一航一劍刺來,又狠又準,雷蒙法師橫杖擋時,卓一航劍訣一領,左一劍“孔雀剔翎”, 右一劍“李廣射石”,嗤嗤兩聲,把雷蒙法師僧袍的束帶割斷,說道:“武當派的劍法如 何?”雷蒙法師大吃一驚,做聲不得。卓一航運劍如風,著著進迫,雷蒙法師氣受挫,更兼 僧袍敞開,阻手礙腳,被卓一航殺得手忙腳亂!
  石浩本以為雷蒙縱難取勝,亦不易落敗,見狀大驚,拔刀助戰。卓一航恨極石浩,虛架 雷蒙,劍鋒一轉,直取石浩。石浩以前在魏忠賢手下,僅次於慕容沖連城虎李天揚應修陽四 人,而名列第五,武功自是不弱,擋了幾招,各無進展。雷蒙運杖反擊,以二敵一,堪堪打 成平手。
  哈薩克那名武士哈川見卓一航劍法凌厲,也跳上前來助戰,他手提獨腳銅人,一上來便 是一招“泰山壓頂”,當頭砸下。卓一航見他一身蠻力,不敢硬接,一閃閃開,以為有蠻力 之人,輕功必定較弱,一閃之後,便立刻劍走斜邊,取他下盤,那知哈川武功,另成一家, 他輕功確是平平,但卻精於“摔跤”之技,卓一航欺身直進,驀然給他伸腳一勾,身子傾 斜,劍勢失了準頭,哈川一聲獰笑,獨腳銅人對胸便撞,幸喜卓一航臨危不亂,變招快極, 見他銅人來勢極猛,閃避已是不及,趁著身子前傾之勢,驟然駢指向他手腕一點,哈川正在 發力,忽然手腕一,銅人垂了下來,卓一航急忙一旋腳跟,轉了出去,刷刷兩劍,同時擋開 了石浩與雷蒙的兵器。
  哈川是哈薩克族中數一數二的武士,摔跤之技,更是稱雄塞外,這一勾勾卓一航不到, 反而吃了大虧,真是大出意外。當下不敢輕敵,抖擻精神,以叁敵一。
  卓一航刺哈川不倒,也覺心驚。他本想施各個擊破之技,先刺傷身法最差的哈川,卻因 要顧忌他的摔跤絕技,反而不敢過於迫近。至於石浩與雷蒙二人,武功比卓一航僅差一籌, 絕非叁招兩式,就可將他們刺傷,因此要各個擊破,實是難能。
  雙方惡斗了一百來招,卓一航漸處下風,雷蒙喝道:“念你是一派掌門,將劍獻給佛 爺,準你逃命。”石浩急道:“放虎容易捉虎難,豈可輕饒!”揮刀霍霍,急急進攻。石浩 知道武當派的人,對外最是齊心,又知卓一航放他不過,所以反面成仇,狠起心腸,要將卓 一航碎滅口。
  卓一航是名門子弟,正派掌門,自有幾分傲氣,雷蒙喝他獻劍,他已是氣炸心肺,被石 浩那麼一說,更是怒氣沖天。大聲喝道:“今日有你無我,卓某豈是求鐃之人了看劍!”劍 法一變,將自己妙悟的那幾招達摩劍式,使得凌厲無前。
  石浩等叁人見他劍法突然厲害很多,不覺大驚,各各運用兵器護身,只求自保。卓一航 若然趁此時機沖出,他們叁人都不敢追趕。但他氣在頭上,看劍法見效,連連反擊。斗了一 陣,石浩見他最兇最難抵御的劍法亦不過幾招,大笑道:“卓一航,你黔驢之技已窮,這里 便是你葬身之地了!”把手一揮,與雷蒙哈川布成犄角之勢,又再合圍反擊!
  這一番斗得更烈,卓一航在武當七十二手連環劍法之中,雜以達摩劍式,靠那幾招達摩 劍式,僅能自保。但氣力卻漸慚不支,再斗了一百來招,已是氣喘心跳,汗如雨下。
  石浩大喜,攻得更急,趁著卓一航抵御哈川的獨腳銅人之際,霍地一刀,疾砍卓一航手 腕。
  就在卓一航生死呼吸,性命俄頃之際,山峰上忽然傳來一聲長笑,石浩心顫手震,那一 刀本來是看準了才砍的,竟然歪過一邊。卓一航大喜叫道:“練姐姐!”
  雷蒙興哈川忽見石浩面如土色,大為詫異,同聲問道:“你怕什麼?”卓一航又叫了一 聲:“練姐姐!”雷蒙淫笑道:“你還有姐姐要來助戰麼了瞧你的模樣,你的姐姐也一定長 得不錯!”話聲剛了,忽然慘叫一聲,向後便倒,哈川急展獨腳銅人來救,卓一航刺的一劍 刺在他左脅魂門要穴,哈川以為石浩還在左邊,不加防備,被卓一航刺個正著,頓時跌倒!
  石浩曾有幾次險在玉羅剎手下喪生,這時聽見笑聲,如貓遇鼠,急急奔逃,但手腳都已 軟了,越急越跑不快,被卓一航叁腳兩步,趕到背後,手起一劍,又把他搠翻地下。
  卓一航無暇理會石浩,奔上山峰叫道:“練姐姐,你出來見我呀!”山上白雪片片飛 過,卻是渺無人跡。
  卓一航又叫道:“練姐姐,我在木什塔克山的駝蜂之上,替你找到仙花啦,你下來 呀!”山風送聲,群峰回響,仍然不見人影。
  卓一航大為懊喪,頹然跌坐石上。想道:“她肯出手救我,為何不肯見我?哦,她來去 無蹤,這幾年來也許常常在我的身邊,我都不知道。”歡喜,失望,期待,辛酸等等情緒, 剎時間都上心頭!卓一航目送白云,獨立山頭,如癡似醉!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山口外又傳來人馬行走之聲,卓一航霍然想起石浩與哈川 還在下面山路上,心道:“練姐姐不肯見我,我在這里也是無用。來的這彪人馬不知是什麼 人?若是石浩他們同黨,將人救去,我豈不是失了對唐努的諾言,負了練姐姐相救的情 意。”思念及此,急急奔下。
  卓一航剛才那劍用力甚猛,石浩的脛骨已被刺穿,在地下掙扎爬行,還差丈許之地就要 爬到哈川身邊。看他樣子,似乎是想替哈川解開被刺的穴道,然後叫哈川背他出山。
  石浩正是如此存心,不料功敗垂成,又給卓一航制伏。卓一航點了他的穴道,削了一條 山,將他們二人縛在一處,然後去看那雷蒙法師。只見那雷蒙法師面朝天仰臥道旁,咽喉殷 紅一片。卓一航舉足輕輕一踢,雷蒙動也不動,竟是死了!卓一航俯身察看,只見他咽喉上 插有一口銀針,僅有少許露出外面,不覺駭然失聲!
  雷蒙法師咽喉上的那口銀針,不問可知,乃是玉羅剎的獨門暗器-,九星定形針。梅花 針之類的細小暗器,只能及近,不能及遠。而玉羅剎居然能不現身形,便制敵死命,即算她 伏在最近的巖石堆中,距離也在五丈之外,在那麼遠的距離,能發針敵,不但暗器上的功夫 出神入化,內家的勁道亦駭人聽聞。卓一航嘆道:不道練姐姐的功夫已達到如此境界,只是 未免太狠辣了。
  馬蹄聲來得更近,行了片刻,只見一小隊哈薩克兵士,列成單行,沖進峽口。領頭的是 一位老將軍,手橫金背斫山刀,長鬢飄然,十分威風。卓一航迎上去道:“來的可是哈薩克 的老英雄巴龍將軍麼?”
  那老將軍面有詫異之容,道:“你是誰?你這漢人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放眼一瞧,忽 見哈川與石浩被縛做一堆,不禁失聲叫道:“哈川,你也是滿州的內應嗎?”
  哈川睜眼喝道:“什麼滿州內應?我要助酋長統一天山南北,大好計畫,卻被你們破壞 了!”巴龍道:“什麼計畫?”哈川道:“那滿州兵遠在關外,怎威脅得了我們。咱們若與 它聯盟抗明,
  有好處,沒有壞處。可恨你這老廢物從中阻撓,至令王爺“大酋長通稱王公”不信我的 說話。我
  好與天德上人同謀,更得喀達爾族的王爺相助,愿奉我們的王爺為各族盟主。將來滿州 兵人關把大明亡了之後,我們在塞外自成一國,有何不好?”
  哈川本是哈薩克族中數一數二的武士,可惜有勇無謀,頭腦糊涂,以致竟與虎謀皮,尚 未醒悟。巴龍嘆了口氣,道:“哈川,你好糊涂。你受了奸人利用,還不知道嗎?”一面嘆 氣,一面卻又暗喜哈川直腸直肚,將孟薩思、天德上人與滿州勾結的陰謀抖露出來,草原上 的災禍也可及時消弭了。
  巴龍問卓一航道:“這兩人是你捉著的嗎?”卓一航道:“是。”巴龍道:“你為什麼 要捉他們?難道你也知道他們是滿州的奸細嗎?”卓一航道:“我即算不知道他們的奸謀, 也要拿他。”指著石浩道:“老英雄,你可知道他是誰了他就是明廷以前那個禍國殃民的魏 忠賢的心腹,曾做到錦衣衛都指揮的石浩!”魏忠賢掌權多年,臭名遠揚,塞外的人也都知 道。巴龍不覺“啊呀”一聲,笑道:“我們草原上有句俗話:是垃圾就傾做一堆,怪不得他 和天德那禿賊勾結了。”
  哈川睜大了眼睛,甚覺迷惑。聽了這話,忽然發怒怪來,嚷道:“巴龍,你罵我也是垃 圾?”巴龍道:“你不是垃圾,但卻被垃圾的臭味迷著了!”頓了一頓,忽對卓一航道: “這兩人是你擒獲的,本該由你處置。但我卻要向你討個情,將哈川的縛解開好嗎?”
  卓一航道:“但憑將軍處置。”巴龍將哈川的縛解脫,把他拉過一邊,慢慢和他談論道 理,卓一航也將所見所聞,天德上人如何壓榨百姓,瞞上欺下的事情說了出來。兩人說了半 天,把哈川說得又慚又憤,汗流浹背。跳起來道:“好,你們有理!天德這騙我給他做打 手,我要回去與他算帳。”巴龍道:“用不著這樣急。咱們總要和他算帳。那麼我問你,你 今天到這兒來,也是奉天德這之命麼?”哈川道:“是他叫我和他的師侄同來接應那個滿洲 使者的。不料滿洲使者未見,卻只見了這個什麼石浩。”卓一航道:“那個滿洲使者旱已被 唐努捉著了。”巴龍喜道:“唐努真成,他早已打聽出那滿洲使者在喀達爾王公孟薩恩那兒 活動,礙於孟薩思的勢力,不能捉他。所以趁他離開之時,邀我伏兵追捕。可惜我還是來遲 了一步。”
  卓一航將石浩交與巴龍。道:“天德那作惡的事情,你已知道了,請你勸告你們的王爺 將他趕出草原去吧。我告辭了。”巴龍道:“義士,我還要請你幫忙。”卓一航問他幫什麼 忙。巴龍道:“後天是我們北疆各族在喀沁草原會盟之期,在這次會盟上,將推出我們各族 的盟主。只恐孟薩思他們會鬧出事情,而且天德那武功精強,等閑也不容易對付。好請你再 出點力!我們感謝不盡。”卓一航義不容辭,便答應了。
  巴龍老謀深算,帶了卓一航與哈川二人,和心腹部下潛回草原,卻不去見酋長,先自暗 中布置,按下不表。
  且說叁日之後,各族各部落的酋長,都帶了本族中有聲望地位的人趕到喀沁草原會盟。 哈薩克族的酋長甚為煩惱,他的副手巴龍這幾天忽然不知去向,在這種重要的會期之前失 蹤,真是不可想像之事。
  這時已是炎夏時節,草原上白天有如烘爐,晚上氣候甚是涼爽,要穿夾衣,因此一切活 動都在晚間舉行。
  晚霞消逝,草原上新月升起。巴龍還未見回。哈薩克族的酋長只好帶了天德這一班人去 參加會盟。草原上燒起一大堆火,各族酋長和他們所帶來的人,都聚集在篷帳所環繞的草原 上。
  一開首就是一場激辯。喀達爾族的酋長孟薩思要爭做盟主,羅布族的酋長唐努卻把那名 被擒獲的滿洲使者推了出來。將他和滿洲勾結的事科露出來。私通滿洲在中國本土是一個不 容置辯的大罪名,但滿洲和草原各族并無交戰狀態存在,所以“私通滿洲”便只是一個策略 上的爭辯。孟薩思反而指責唐努不應扣留來報聘他的滿洲使者。
  一場激辯,大多數的酋長都不贊同聯滿反明。但對唐努之扣留滿洲使者,也很有些人不 以為然。正在爭論得不可開交之際,守衛的武士進來報道:“哈薩克的巴龍將軍帶人到 來!”正是:共施服虎擒龍手,要把烏云一掃清。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58

主題

1018

帖子

2230

積分

版主

Rank: 7Rank: 7Rank: 7

積分
2230
30#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4:48:10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回 天際看寒星 情懷惘惘 草原驚惡斗 劍氣森森
  巴龍在哈薩克族中的聲望地位僅次於酋長,這次遲遲而來,各族酋長都甚詫異,哈薩克 族的酋長更不高興。
  激辯暫停,眾人注目迎接,只見巴龍帶了一個漢人,昂然入場,天德上人見了,勃然變 色。此入非他,正是曾打敗他的卓一航。
  喀達爾族的酋長盂薩思首先抗議道:“今日之會,乃我們草原上各族之會,如何令漢人 參加?”巴龍笑道:“這個漢人和我們這次的會盟大有關系。而且天德上人也不是草原上的 人,他參加會盟,為什麼你又不反對?”孟薩思啞然無語,道:“他和我們有什麼關系?那 麼有話讓他先說,說完之後,便當退出。”
  在巴龍和孟薩思爭論之時,卓一航環顧全場,和羅布族的酋長唐努相視而笑。孟薩思說 完之後,卓一航正待說話,忽見圍在外面的人群閃動,有人笑道:“唐努王爺,你的公主不 愿在外面玩,要來跟你呢!”
  草原上的集會,本來就沒有很嚴格的“會場秩序”之類的,所以一個酋長的女兒跑人來 找父親,眾人也不以為怪。
  巴龍坐在卓一航身邊,笑道:“唐努只有這個獨生女兒,寶貝非常,到什麼地方去都帶 著她走。我們都很喜歡她。”
  卓一航暗暗好笑,但見人群閃處,一個大約有十一二歲大的小女孩跑了進來。前額覆著 劉海,頭上梳了兩個丫角,穿的是緊身青色箭衣,打扮得像一個小武士,丫角上還結著一條 紅綢巾,迎風飄揚,十分神氣。
  那女孩嚷道:“爹,外面不好玩,風砂又大,我要進來和你一道烤火。喂,你們等下有 沒有比武的節目的?”草原上的會盟,若然盟會爭持不下,常以比試騎馬射箭等項目來定盟 主。這女孩大約是在外面聽到那些守衛武士,說起里面正在大爭大吵,所以跑進門來問。
  唐努笑道:“你別大嚷大叫,你要在這里,就得乖乖的一聲不出,要不然我就把你趕出 去。”有的酋長逗她道:“我們的小飛紅巾,有比武時請你裁判,好嗎?”那女孩子看了他 爹一眼,不敢大聲回答,只把指頭擱在嘴上,“嗤”的一聲,又點了點頭,好像在說:“好 極,好極!”
  卓一航的說話被這小女孩打斷,本來不大高興,但見了她活潑可愛的神態,也禁不住被 她逗得笑了。低聲問巴龍道:“怎麼唐努女兒的名字如此古怪,叫做飛紅巾?”巴龍笑道: “那不是她的真正名宇。她的名字叫哈瑪雅。但因為她頭上總是結著紅巾,她又喜歡騎馬, 你別瞧她年紀小,騎起馬可跑得快呢,就像飛的一樣,所以大家叫她做飛紅巾。”
  在激辯之中,飛紅巾帶來了輕松的氣氛。眾酋長也趁機會舒散一下。等到笑鬧停止,孟 薩思又扳起臉孔。說道:“巴龍,你帶來的那個漢人叫什麼名字?他有何話要說?”
  卓一航緩緩步出場心,四方一揖,道:“我名叫卓一航,乃是中原武當派的掌門弟 子。”此言一出,天德上人嘩然叫道:“巴龍興漢族的武林宗派勾結,莫非是想篡位麼?” 巴龍冷冷一笑,哈薩克的酋長雖然素知巴龍忠心耿耿,但這幾日巴龍的突然失蹤,卻也不能 不引起他的懷疑,聽了天德上人的挑撥,不禁問道:“我素聞武當派乃是中原武林的宗主, 你既是武當的掌門弟子,為何卻到此地?”
  卓一航道:“我們這些江湖人物東飄西湯乃是常事,王爺你問我為何到此,不如問魏忠 賢的遺黨,因何也會到此?我到此不過是為了私事,魏忠賢的遺黨與滿州使者到此,才真是 想篡奪你的權柄,甚至想謀殺你呢!”
  天德上人面色大變,斥道:“胡說八道,這里有什麼魏忠賢遺黨?你們漢族的內爭與我 們何干?”魏忠賢掌政之時,曾勒索各藩屬王公多繳貢物,所以新疆各族也都知此人乃明朝 的奸閹,被勒索了一兩次後,後來就索性不朝貢了。但對魏忠賢卻是深惡痛絕。
  卓一航冷冷一笑,繽道:“要我把人指出來給你認嗎?”巴龍長嘯一聲,他在帳蓬外預 早布置好的手下立即把兩個人推了進來,這兩人一是石浩,一是哈川。
  卓一航指著石浩道:“他曾在你的帳篷中住過幾天,你這樣快就不認得了嗎?”石浩自 知是網中之魚,只求免死,為了想減輕自己的罪,也作證道:“上人,沒有你和孟薩思王爺 的收容,我一個孤身漢人,也不敢到此興風作浪呀!”
  孟薩思心頭大震,卻強作鎮定,斥道:“你們這些漢人狡猾多端,焉知你不是買通此 人,要他“冒充魏忠賢遺黨,串同誣捏!”
  卓一航哈哈笑道:“天下到處都有猾之人,豈是漢族才有,哈薩克的大王公,你若不信 任漢人,這里還有一位你忠心的部下。”
  哈川應聲而出,朗聲說道:“王爺,我對不住你!天德上人起先本是和我說要扶助你做 各族盟主,因此我才聽他的話,和孟薩思王爺及滿洲使者聯絡,準備將來一統天山南北。現 在我才知道他們另有陰謀!他們是準備利用我來代替巴龍,將你的兵權篡奪之後,然後迫你 就范,做他們的傀儡。若你不聽,就將你殺掉。待將來滿洲人關之後,再由孟薩思王爺并吞 各族開國稱帝,做滿洲人的屬國!”
  哈川的話說出,全場轟動。孟薩思喝道:“你有何證據?你含血噴人!哈薩克大王公! 你的部下詆毀我,我向你問罪!”啥薩克的王公也慌了,喝道:“哈川,你沒有證據,可不 能亂說!”
  哈川不慌不忙說道:“證據麼?我早已帶來了?”天德上人雙指一彈,一把叉牛肉的小 叉閃電一般向哈川咽喉飛來!
  卓一航早就提神防備,躍前兩步,把手一抄,將那柄小叉接到掌心,大叫道:“天德上 人想行兇滅口,這也是證據!”唐努喝道:“把他先拿下來!”
  紛亂中,忽聽得女孩子的尖叫,天德上人突然一手挾起了飛紅巾,跳上在草地上搭起 的、準備在會後舉行祭天典禮的臺上,獰笑道:“唐努,巴龍,你們買通了哈川與這兩個漢 人,想陷害我麼?哼,我也不是好相與的!你女兒的性命在我掌心,我只這麼一使勁,她就 完了!”說時以手作態,捏著飛紅巾頸骨。
  唐努喝道:“無恥兇僧,把她放下!”各族酋長亦無不憤怒,可是飛紅巾在他手中,奈 他不得!
  喀山族的老酋長道:“天德,有話好說,你欺負一個女孩子不害臊麼?”天德上人笑 道:“對呀,大家有話好說才是道理。我也不想在你們的草原上了。唐努你送我回西藏去, 到了西藏之後,我再把女兒交還給你!”
  天德上人自知不容於眾,所以要藉此脫身。唐努大憤,忽見飛紅巾在臺上向他睞眼,不 禁叫道:“哈瑪雅,你不要害怕。我答應他便是!”飛紅巾在臺上叫道:“誰說我害怕 呀?”
  天德上人聽得唐努答應,心中一喜,手指放松。其實他也是怕捏得緊了,弄死了這女孩 子時自己也脫身不了。那知手指剛剛放松,冷不防飛紅巾小手向他脅下一拍,拍的地方,正 是要害,天德上人大叫一聲,飛紅巾掙脫他的掌握,落在臺上。
  這一掌乃是極兇殘的掌法,幸而飛紅巾力小,要不然便是肋斷骨折之殃,鐃是如此,天 德上人已痛得哇哇大叫,飛身一起,又撲過去。飛紅巾身法竟極輕靈,忽然一個轉身揚手, 天德上人突覺眼前一片銀光亂閃,急忙揮舞僧袍抵擋,飛紅巾連發兩把飛針,都被他拂落 了。
  這幾下子快如電光石火,臺下的人還看不清飛紅巾是怎樣掙脫出來的,卓一航這一驚卻 是非同小鄙!飛紅巾那下手法,正是玉羅剎的獨門絕技,玉羅剎當年掌擊歸有章,搶奪金馬 鞍,用的就是這一手!而那兩把飛針,也正是玉羅剎獨門暗器——九星定形針的打法。卓一 航做夢也想不到,這個草原上王公的小女兒,竟然得了玉羅剎的真傳!
  這時唐努、巴龍等紛紛撲去,卓一航長嘯一聲,身形急起,後發先至,掠過眾人頭頂, 飛到臺上。天德上人拂落了飛紅巾的銀針暗器,五指如鉤,剛剛抓下,被卓一航一擋,退後 幾步,飛紅巾一笑躍落臺下,跳到了父親的懷抱之中。
  臺上天德上人面色灰白,雙瞳噴火,拔出長劍,猶自負隅頑抗。卓一航更不打話,劍式 一亮,立刻進招。忽聽得臺下又是一陣大亂。
  原來是喀達爾族的酋長孟薩思見陰謀敗露,帶了手下的人離開會場,大聲發話道:“盟 主我不做了,此後我與你們各不相涉!”眾人雖然恨他所為,但他到底是一族之長,大家也 不便攔阻,讓他離去。
  這時天德上人已與卓一航交手,天德上人拚了性命,勇猛進攻,他的“天龍劍法”也確 實凌厲非常,十八路一百六十二手循環變化,施展開來,劍風虎虎,疾如風雨,卓一航見他 拚命,倒也不敢輕敵,展武當劍法護著全身,氣定神閑,從容應付。
  哈川走到酋長身邊,把一大束文件遞過去說道:“主公,這就是我剛才所說的證據。” 原來巴龍老謀深算,潛回草原,侍天德上人去開會之時,才帶卓一航與哈川沖進他的帳幕, 天德上人留下看守的幾個徒弟,那是他們對手,一網成擒。巴龍在帳幕中一搜,搜出天德上 人與孟薩思的來往書信,還有與滿洲使者聯絡的文件等等,都包成了一包,交給哈川。現在 哈川就將這束文件交給酋長。
  哈薩克的酋長憤然道:“不必看了!我引狼人室,實在愧對你們!”哈川道:“以前我 也受他蒙混,看了這些書信文件,才知他們的奸謀如此之大。”唐努攜了飛紅巾,來到哈薩 克酋長眼前,笑道:“如今巳水落石出,證據確是不必看了,咱們且看他們斗劍。”
  哈薩克的酋長恨得牙癢癢的,對哈川道:“你還不上去助那漢人?”哈川笑道:“這漢 人是一派掌門,不喜歡別人幫的。”哈川是練武之人,多少懂得漢族武林的規矩。
  哈薩克的酋長見天德上人兇猛之極,劍光霍霍,竟似已把卓一航圈在當中,不禁擔憂 道:“天德這武功厲害非凡,這個漢人能是他的對手嗎?”
  哈川道:“在前幾天,我也以為這的武功天下無敵。”哈薩克酋長詫道:“怎麼,有人 比他更強嗎?”需知哈薩克的酋長就是因為天德上人曾在他面前顯露了極厲害的武功,才聘 請他為護法師的。而這幾年來,天德上人也確是從無對手,所以哈薩克的酋長對他的武功已 到了迷信程度。
  哈川道:“這漢人就比他強得多?”哈薩克的酋長將信將疑,於是哈川一面看臺上斗 劍,一面將那日在慕士塔山以叁敵一,被卓一航打敗之事說出,待說完之時,臺上的形勢已 是大變?
  卓一航的劍法本就比天德上人厲害!因不想和他拚命,所以起初守不攻。這時天德上人 一百六十二手的天龍劍法已全部使完,自討不到半點便宜,銳氣頓折,心又焦燥,劍法漸漸 散亂。卓一航猛喝一聲,劍法驟變,猶如驚雷駭電,接連反擊,直令臺下的人看得目眩神 搖。酣斗之中,忽見天德上人猛力一沖,長劍倏地指到卓一航面門!
  哈薩克的酋長“啊呀”一聲,以為是天德上人臨敗使出絕招,這漢人難逃毒手了。哈川 也吃了一驚,忽聽得卓一航喝聲:“著!”看也未看清楚,只見天德上人龐大的身軀已被踢 翻臺下,胸口被劍搠了一個窟窿,血如泉涌,顯見不能活了。原來天德上人情急拚命,卓一 航故意賣個破綻,令他劍招用老,然後猛施殺手,令他無法撤劍防身。這正是武當連環劍中 的奪命招數。
  哈薩克酋長大為佩服,連聲贊嘆道:“今日大開眼界,這才是天下無雙的劍法。”唐努 微微一笑,笑他見聞不廣,心道:要是令他見到哈瑪雅的師傅,他更要五體投地哩。
  天德上人已死,孟薩思已逃,各族的會盟,很快就得出結果,羅布族的酋長唐努得到多 數擁護,被推為北疆各族、各部落的盟主。典禮完成之後,觀禮的各族族人歡呼震天,接著 便是一個通宵達旦的狂歡大會。
  哈薩克的酋長再叁向卓一航道謝,并想挽留他在哈薩克族中傳授他帳下武士劍法。卓一 航委婉推辭,卻獨自去找唐努。
  唐努正在和女兒看草原上的賽馬游戲。卓一航問道:“王爺,我想和你說幾句話,行 嗎?”唐努道:“我也正想找你道謝呢。你在叁天之中,接連救了我們父女的性命,我們不 知該怎樣謝你才好!”飛紅巾也很喜歡卓一航,追笑邊道:“叔叔,你真是好人,不是你 來,我幾乎被那兇僧再抓著了。我師傅說,男人很少好的,叫我長大了不要理那些臭男子, 我看你就很好嘛。”
  卓一航不覺苦笑。唐努攜了女兒和他離開了喧囂的人群,在草原上漫步。仲夏夜的草 原,天空特別明凈,滿天星斗,就像一粒粒寶石嵌在藍絨幕上,閃閃發光。卓一航凝視星 辰,恍惚如夢。唐努好生奇怪,問道:“卓先生有什麼話說?”
  卓一航道:“恕我冒昧,請問教這位小公主武藝的究是何人?”飛紅巾睞睞頑皮的眼 睛,笑道:“師傅吩咐過,不準我對任何人說的。”唐努笑道:“卓先生不比別人,但說無 妨。”飛紅巾道:“那麼爹爹你說。師父知道了也不能怪我。”唐努笑道:“你真是你師父 的好徒弟。”
  唐努級道:“卓先生,你先聽我說一個故事。我在約十年之前,曾到北京進貢。那個皇 帝年紀很輕,對我很是不錯。我回來時,他賜了我詐多禮物,不想就因為這些寶物,我幾乎 命喪異鄉。”卓一航道:“卻是為何?朝廷沒有派人護送嗎?”唐努道:“別提啦,那些護 送的人竟然串同朝廷的叛軍,合夥劫我。好在我命不該死,在最危險的時候,有一個女英雄 突如其來,將我救了。”卓一航雖未聽玉羅剎說過這個故事,這時亦已料到是她,不禁叫 道:“是玉羅剎!”
  唐努愕然道:“什麼玉羅剎,她叫做練霓裳,到了我們的草原之後,又有人叫她白發魔 女。”飛紅巾插嘴道:“我的師父頭發雖然全自,面貌卻好看得很。我要是長得像她那樣美 麗,那就好了。”卓一航心中一動,暗叫奇怪。只聽得唐努續道:“所以她是我第一個救命 恩人。當時我曾對她說:如果你有一日到天山南北,可一定要來看我。我當時也只是說說而 已,料不到她前幾年真的來了。她還沒有忘記我,有一天果然來看我了,她見了哈瑪雅,非 常歡喜。也許她們真有點緣份,她本來是住一兩天就要走的,見了哈瑪雅後,卻住了下 來。”卓一航急道:“那麼,她現在在你那里麼?”唐努道:“你別忙呀,待我告訴你。她 說她有個朋友住在天山北高峰的,收有一個非常好的徒弟,所以她也要收一個好徒弟替她爭 氣。”卓一航心中暗笑,想道:練姐姐還是這樣好勝,她總不肯讓岳嗚珂占她上風。連收徒 弟也要競賽。又想道:長江後浪推前浪,這些小輩一個個都是良材美質,令人喜愛。岳鳴珂 有楊云驄,練姐姐有飛紅巾,我的辛龍子也不會輸給他們。
  唐努續道:“因此她要哈瑪雅做她徒弟,這在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哈瑪雅已跟她學了兩 年多了,卓先生,你看她還可造就嗎?”卓一航道:“小公主的功夫俊極了!”心急如焚, 又問道:“那麼她現在還住在你那里嗎?”唐努道:“她性子很怪,每次來指點了哈瑪雅十 天半月,便又走了。不過每年要來叁五次。”飛紅巾笑道:“可惜你來遲了幾天,要不然你 可以見著她。她的劍法比你還好呢。我見過她一跳就能跳到樹上去刺中那低飛的鳥兒!”卓 一航那有心情和飛紅巾閑話,急道:“嗯,那真不巧,她又走了!你可知道她要去那兒 嗎?”唐努道:“這可不知道呀。她去那兒,從來不會說的。不過她這次卻交代下一些 話。”卓一航道:“什麼話呢?”唐努道:“她臨走之前說,有一個朋友要來看她。但她還 不愿見那個朋友。她交托我,若有人很著急的查問她,就對那人說,叫他不要急,過一些時 候,她就會去看他了。”卓一航大喜道:“真的?”飛紅巾噘著嘴兒道:“我爹爹從來不說 假話!”唐努笑道:“卓先生,看來你就是要找她的那位朋友了,是嗎?”卓一航點點頭 道:“是的!”抬頭仰望天空,萬里無云,長空澄碧。卓一航的心情這時也像掃凈了陰霾的 天空一樣,感到了多年來所未有過的喜悅。飛紅巾忽道:“叔叔,你也歡喜看星星嗎?”卓 一航道:“是的。我歡喜星星的光,她們離我們很遠,又好像很近。”說了之後,啞然失 笑,心道:這些話孩子那能明白呢了飛紅巾忽然指著天邊一粒明亮的星道:“我的師父也喜 歡看星星,師父說,她是天邊那粒北極星,要一點烏云都沒有,北極星才會放光。”卓一航 恍然如有所悟,再抬頭看星,但夜晚已經漸漸消逝,星光也微弱了。
  草原會盟之後幾天,卓一航告別了唐努,心中充滿喜悅,他知道玉羅剎不時會在他的身 邊,像星星一樣偷望著他。說不定今晚或許明朝她就會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不必他多說一 句話。
  於是他又在大草原上漫游,期待著渴望的“奇跡”,可是,十天過去了,半月過去了, 一月過去了,兩月過去了,太陽落下,星星升起,黑夜過去,白天到來,時光流轉,伊人無 蹤,大草原無邊無際,玉羅剎的影子始終沒有出現。卓一航又漸漸失望了。
  他想起了辛龍子,想起了駝峰上那兩朵仙花。於是他又橫過草原,想回到木什塔克的駝 峰上去,守候花開,等候人來。
  在橫過大草原之時,他忽然發現“奇跡”了,可是這并不是他所渴望的“奇跡”,而是 在草原上發現一些江湖人物的標記,有時是在巖石上畫著奇怪的花紋,有時是在草地上畫著 箭頭,好像是指路標似的。卓一航藝高膽大,也不去理會它。
  一日他行過草原之間的沙漠區,烈日當空,悶熱之極,忽然刮起大風,沙漠上黃沙四 起。卓一航知道在沙漠刮風時候最為危險,一不小心,就會被移動的沙丘活埋生葬。幸喜他 在這幾年對於沙漠的風沙,已頗有經驗,便找一個背風的地方躲藏,大風揚沙之中,忽見幾 騎健馬如飛而過。
  那一場大風只是驟然掠過的沙漠熱風,來得快去得也快,約一頓飯的時間,風暴便過去 了。卓一航趕快出來,希望早早穿過沙漠地帶,好到草原上去找食水。
  沙漠那頭忽然傳來了追逐殺之聲,卓一航心道:“難道是那些江湖人物,追蹤仇人,追 到沙漠上來殺。”忍不住向聲音尋去,只見一個少年女子,跑在前頭,背後追著兩名大漢, 那女子跑得甚快,但還是給人追上,叁條人影,就在沙漠上殺起來。
  卓一航心道:這回該問明白才好動手了,莫不要像上次那樣,以為是救被馬賊所劫的客 商卻救錯了壞人。
  卓一航走上前面,抬頭一望,不覺吃了一驚,追蹤少女的那條大漢竟然是神大元和神一 元兩兄弟。卓一航好生奇怪:難道張獻忠已給官軍打得土崩瓦解了麼?要不然這兩個活寶貝 怎麼會追到沙漠上來?給他們追蹤的少女卻又是誰呢?
  卓一航剛想拔劍,忽聽得那少女大聲叫道:“卓大哥!”卓一航不覺一怔,只聽得那少 女又道:“我是萼華呀!大哥,你快來幫我!”這剎那間卓一航不覺又驚又喜,這少女原來 竟是白石師叔的小女兒,記得在嵩山初見之時,她不過是七八歲,如今卻長得這麼高了!不 知白石師叔可有沒有來呢?
  驚喜憂慮,霎時間都上心頭,可是卻容不得卓一航細想了。神家兄弟的武功非同小鄙, 何萼華給他們二人夾擊,正是險象環生。
  卓一航大喝一聲,拔劍便上。神大元怪笑道:“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料不到在這兒又 碰到你了!”卓一航喝道:“你們為何欺負我的小師妹?”神一元哈哈笑道:“連你的師叔 我們也要欺負,怎麼樣?”卓一航大怒,展劍便刺。和神家兄弟在沙漠上惡斗起來!
  神家兄弟料不到數年不見,卓一航的武功已大為精進,一口劍旋風急舞,有如戲水神 龍,盤空怪鳥,而且式式相連,招招緊迫,綿密凌厲,兼而有之。以神家兄弟那樣高的武 功,竟然奈何他不得。
  本來神家兄弟若然以二敵一,雖然不能取勝,也可稍占上風。但卻還有一個何萼華。何 萼華的劍法雖然遠比不上卓一航,但也是武當派的真傳,她又打得非常聰明,每每趁著卓一 航將敵人迫緊之時,就冷不防從旁一劍,擾亂敵人的心神,二神毫無辦法。
  打了一陣,神一元中了一劍,連連後退,神大元無心戀戰,護著弟弟,拔腿便逃。卓一 航也不追趕,急急問何萼華道:“你怎麼會和他們打起來的?白石師叔來了沒有?”何萼華 舉袖抹乾凈臉上的風沙,笑道:“爹若不來,我一個人怎敢遠到塞外?”
  卓一航心頭鹿撞,卜卜亂跳。只聽得何萼華繼續道:“二師伯還想找你回去做掌門,叫 我爹來尋你。姐姐已出嫁了,姐夫前幾年還在武當山,現在已歸宗峨眉,姐姐也跟他去了。 爹身邊只有我一人,寂寞得很。我在武當山住得厭了,纏著他要跟他到塞外來開開眼界,他 給我纏得沒法,好答應。”何萼華聰明活潑,一副頑皮神氣,和她姐姐的文靜,頗是不同”
  卓一航做聲不得,心中正自盤算見了師叔之後如何措辭。何萼華又道:“我們到了沙 漠,水囊里的水已所剩無多。那邊有個小山,我們隱約看見一個巖洞,我爹說巖洞里也許有 水,便去找水。他見我疲倦,叫我在這里等他。不料他去了不久,便刮風了。我躲到小溝里 避風,風止之後,便見著了這兩個人,也不知他們怎樣會知道我爹的名字,兩個人跑來追 我,要不是碰見你,可糟透啦,這兩個人就像武當山廟里的那兩個無常一樣。”
  卓一航舉目遠眺,只見那頭果然有個小小的丘陵,這沙漠是兩塊大草原之間的沙漠,所 以不像其他大沙漠一樣全是一望無際的黃沙,卓一航看了一陣,忽道:“師叔素來精明,那 小山離這里不算很遠,為何他聽不到你的喊聲?”何萼華道:“就是呀,我也不明白。”卓 一航急急和何萼華趕去,到了那座小山,找遍了也不見白石道人的影子,那小巖洞一眼見 底,最多只容得一人,里面堆滿大風刮來的沙石。卓一航暗叫奇怪。正在尋覓呼喚,忽然聽 得何萼華一聲駭叫。正是:始知沙漠風云險,變化離奇不易猜。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 解。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您需要登錄后才可以回帖 登錄 | 立即注冊

本版積分規則

Archiver|手機版|小黑屋|梁氏網

GMT+8, 2020-1-2 21:08 , Processed in 0.110902 second(s), 16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復 返回頂部 返回列表
福建十一选五免费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