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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白發魔女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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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27:14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回 糜爛嘆宮闈 英雄氣短 蜩塘悲國事 俠士心傷
  楊 道:“世兄留神應對。”卓一航道:“謝大人關照。”隨內監走過長廊,進人養心 殿內,只見皇帝斜倚床上,面有笑容,卓一航匍伏朝拜,常洛道:“免禮。賜坐。”內監端 過一張椅子,卓一航側身坐了朝皇帝一望,只見他面發紅光,毫無病容,不禁大吃一驚,要 知泰昌皇帝“光宗年號”得病已久,即算真的是仙丹妙藥,也難藥到病除。而今吃了一粒紅 丸,就居然紅光滿面,若非回光反昭,就是那紅丸是用極霸道的藥所煉,能暫收刺激之功, 然終屬大害。卓一航隱憂在心,卻不敢說出。
  常洛道:“我昨日已知你來,但病魔未去,不便召你。幸得李可灼進了兩粒紅丸,真真 是藥到病除,要不然今日也還未能見你。你看我的氣色如何?”言下甚為得意,卓一航不敢 直陳,只好說道:“皇上鴻福齊天,氣色好極了。但久病之後,還須珍攝。”
  常洛喝了一盞鹿血,又道:“你的事清,石浩已經告訴我了。李周二位欽差也已經安全 回京。他們都很感激你呢。”卓一航道:“暗算二位欽差的人只恐背後有權勢者撐腰。”服 侍皇帝的太監橫了他一眼,卓一航道:“萬歲初 ,我本不該說這些話令皇上擔心……”常 洛面色一沉,對內監道:“你到翠華宮叫李選侍來。”內監垂手退下。常洛一笑說道:“卓 先生深謀遠慮,洞察機微,朕正想仰仗先生臂助。”卓一航心中一動,只聽得皇帝續道: “你莫不是疑心魏忠賢麼?”卓一航道:“臣一介布衣,不敢妄論朝政,但廠衛付之閹人, 只怕太阿倒持, 官之禍不可不防。”常洛道:“本來你被陷害的事,我早想徹查,但只恨 登極之後,便纏綿病榻。”卓一航道:“個人的冤枉算不了什麼,國家大事要緊。”常洛 道:“所以我請你來。魏忠賢其實不忠不賢,我那有不知道之理。只是他掌握東廠,宮中侍 衛全聽他調度,也不能行事草率。待朕病好臨朝之後,當再圖之。”卓一航默然無語。皇帝 忽道:“卓先生可肯留在宮中麼?”
  卓一航道:“微臣孝服未滿,不敢伺候明君。”常洛笑道:“我不是要你做官,你替我 在宮中教教太子如何?由校今年十七歲了,還是頑劣不懂人事。”卓一航想起祖父遺言,正 將推辭。常洛已抓起筆來,在床前的小茶幾上寫了圣旨,用了玉璽,卓一航不便攔阻,正自 心急,常洛將詔書遞過,道:“你明日可到內務府去報到,叫他們替你安排住所。”卓一航 接過詔書,先跪下謝恩,然後說道:“微臣還是不敢接旨。”常洛訝道:“你還有什麼為難 之處?”正說話間忽然“哎唷”一聲,門外的侍衛紛紛搶進,常洛呻吟道:“不關他的事, 叫李可灼來!”面上紅筋隱現,頹然倒在床上。
  卓一航料得不錯,常洛第一次服的紅丸果是少林寺的小還丹,第二次服的卻是假藥。原 來胡邁和孟飛都是李可灼的門客,胡邁粗曉武功,盂飛則是個專造假藥的江湖騙子,二人在 少林寺訛詐,騙了兩粒小還丹,其中一粒胡邁當場放人口中,卻并未咽下,事後吐了出來, 交給孟飛化驗,孟飛自作聰明,胡猜小還丹的配藥成份,制了幾粒。李可灼據以為寶,獻給 皇帝,終於釀成了明史上“紅丸”一案。
  卓一航見常洛甚為痛苦,黃豆般的汗珠顆顆滴下,正自心急,忽聞得養心殿外有叱吒追 逐之聲,侍衛長一躍而出,喝道:“誰敢驚動圣駕!”
  再說岳鳴珂悠悠醒轉,發現自己竟是處在華麗絕倫的房間之中,靜坐一陣,神智暫復, 疑幻疑夢。忽然在對面墻上懸著的建昌寶鏡里,照見自己已換了一套睡衣,猛然想起自己出 來時原帶有佩劍,游目四顧,不但自己原來的衣裳不見,連佩劍也不見了。須知岳嗚珂這把 佩劍,乃他師父在天山所煉的兩把寶劍之一,神物利器,突然不見,如何不驚。急忙起來尋 覓,剛剛下得床來,對面墻上的大鏡忽然慢慢移開,縷縷暗香,彌漫室內,鏡後竟是一道暗 門,一個美婦人輕輕的走了出來,格格笑道:“你醒來了?”
  岳嗚珂道:“你是誰?為什麼把我的寶劍偷了?”那美婦大笑道:“寶劍?什麼寶劍值 得大驚小怪?我這里的寶物多著呢,你要多少?”隨手打開一個抽屜,只見寶氣珠光,耀眼 生纈。里面堆滿了珊瑚寶石,翡翠珍珠。美婦人以為岳嗚珂必定驚訝,那知岳嗚珂說道: “這些東西再多十倍也比不得我的寶劍!”美婦人輕蔑一笑,道:“寶劍算得什麼?你喜歡 寶劍,我這里有的是!你只要乖乖聽我的話,你要什麼便有什麼?”岳嗚珂道:“你到底是 誰?”美婦人又笑道:“你瞧這里可像人間所在?”岳嗚珂輕咬舌頭,隱隱生痛,情知不是 作夢,便道:“難道你這里是廣寒仙府不成?”美婦大笑道:“也差不多!”說著挨近身 來,香氣越發濃郁。
  岳嗚珂心神一蕩,只覺這香味十分奇怪,吸人鼻端,醉魂酥骨,漸慚面紅耳熱血脈憤 張。岳嗚珂心道:“莫非是遇了邪魔,來試我的定力?”盤膝一坐,又用起功來。那美婦人 挨著岳嗚珂身子,用手指撥他眼皮,岳嗚珂只是不理。美婦大笑道:“你又不是和尚,打坐 作甚?”岳嗚珂仍然不理。美婦人又笑道:“我聞有道高僧,目不迷於五色,耳不惑於五 聲,你不敢張開眼睛,怎麼能做高僧!”岳鳴珂心頭一震,益發懷疑她是妖邪,心中想道: “我雖未聞大乘佛理,但鏡明長老說我頗有慧根,也曾傳過我明心見性的真言。我倒要試試 自己的定力。”倏的張開眼睛,眼觀鼻,鼻觀心,氣聚丹田,行起吐納之道。那美婦人見他 若無其事,也是頗為奇怪,索性把身子湊了上來,向他噓氣,岳嗚珂試運“沾衣十八跌”的 功夫,鼓氣一彈,那美婦人“哎唷”一聲,跌落床下,嬌嗔罵道:“你用什麼妖術?”
  岳嗚珂試用了“沾衣十八跌”的功夫,試出那美婦人絲毫不懂武功,不覺說道:“啊, 原來你不是妖邪!”美婦人怒道:“你才是妖邪!”忽又回嗔作笑,道:“你是進京考武的 舉子麼?”岳嗚珂心念一動,忽道:“你說你有許多寶劍,請借一把來瞧。”美婦人稍現猶 疑,隨即笑道:“諒你也不敢殺我。我就讓你開開眼界。”隨手在墻上一按,打開一道暗 門,乃是一個壁櫥,里面懸有十來口劍,岳鳴珂一眼瞧去,并無自己的游龍劍在內。只聽得 那美婦人道:“這里的劍,隨便那把都要比你的好,你服了吧?”岳嗚珂突然一躍而起,在 壁櫥里抽出一把劍來,只見寒光閃閃,冷氣森森,美婦人道:“如何?是不是比你的劍好? 快些掛回去吧!”
  岳嗚珂吃了一駕,這把劍形狀奇古,劍柄銅色斑斕,怕不是千年以上的寶劍?細細一看 劍柄上鐫有“龍泉”二宇,猛然想起師父曾論古今寶劍,他說:“游龍斷玉雖是五金之精所 煉,但比起古代的干將、莫邪、魚腸、龍泉、天虹、巨闕,純鉤,湛盧等劍,那還是遠遠不 及。”岳嗚珂當時曾問及這八把古代寶劍的下落,師父道:“聽說龍泉、巨闕、湛盧叁劍自 唐代起就流入宮中,其他五把卻是不知下落。”這樣說來,難道這里竟是宮中禁地?稗官野 史上說唐代的公主喜歡擄美男子入宮享受,難道這種宮闈穢史重現於今日?正思量間忽聽得 墻壁有人敲了幾下,其聲急促。美婦人道:“快把劍掛上!”岳嗚珂把劍一指,猛然喝道: “你是何人?從實道來!”美婦人玉顏變色,把手一按,壁櫥隱沒,岳嗚珂一步步迫近,美 婦人在墻上一靠,暗門倏開,里面跳出兩個人來,美婦人也從暗門逃出去了!
  從復壁中跳出的兩人,手中都提著兵器,其中一人正是用迷煙噴翻自己的黃衣漢子。岳 嗚珂大怒,一劍刺去,那人把手一揚,射出叁枚彈子,一出使自行炸裂,噴出濃煙。岳鳴珂 早有防備,忍著氣絕不呼吸,手中劍迅若驚颼,一劍刺到那人咽喉,猛然想起,此地若是禁 苑,此人便是宮中侍衛,劍把一縮,右邊那人一鐺打來,岳嗚珂反手一撈,將他的兵器夾手 搶過,“砰”的一腳踢開房門,往外便闖。
  那兩人絕料不到他剛剛醒轉,武功還有如此厲害,怔了一怔,急忙擊掌呼援。岳嗚珂一 出房門,七八名衛士四邊圍上,岳嗚珂不愿傷人,橫劍四面一掃,但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 聲,七八條兵刃都給截斷,龍泉寶劍的威力果然大得驚人!有人喝道:“你這小子偷了宮中 的寶劍,闖得出去也是死罪,不如趕快棄劍沒降,我們可以偷偷放你出去。”岳鳴珂心想: 事已至此,不如我就攜劍去見皇上,拚著一死,也要把此事查明,主意打定,手中劍又一個 旋風疾舞,把衛士們迫出二丈開外,縱身跳上屋頂。
  皇宮殿宇全是用黃色的琉璃瓦所蓋,岳嗚珂飛身直上,只覺滑不留足,四面一望,但見 殿宇連云,魚鱗櫛比,岳嗚珂先前尚有些疑惑,此時知道確是皇宮無疑,一時百感交集,想 不到宮中腐敗竟至如斯,自己與熊經略在邊關苦戰,只恐也是無補於事了。
  那幾名被削斷了兵刃的衛士,見岳嗚珂十分厲害,不敢來追,只是在下面大聲吆喝,岳 嗚珂認定前門的華表,發足狂奔,琉璃瓦面,雖然滑不留足,但他輕功卓絕,腳尖微點,便 即飛起,居然如紫燕掠波,毫無沾滯!
  但皇宮極大,殿宇何止千間,他剛掠過幾座瓦面,下面一聲吆喝,一人跳了上來,竟然 是應修陽!岳鳴珂心道:罷了,罷了!這樣的 人居然也混進宮中,國事還有可為嗎?應修 陽大叫道:“有刺客!”岳嗚珂怒道:“好哇,你這奸賊,我先捉你去見皇上!”一招“龍 卷暴伸”,青光倏的長出丈許,應修陽拂塵一卷,劍光過處,塵尾已被削斷一綹,這還是他 避招得快,要不然連手腕也要截斷。
  岳鳴珂劍如龍門鼓浪,一招未收,二招續至,劍法之快,難於形容,應修陽本就不是他 的對手,更加上他怒極氣極,連使絕招,應修陽擋了十招,巳有幾次險險被他刺中。這時宮 中各處衛士,聞訊趕來,人聲步聲,響成一片。岳鳴珂怒道:“把你斃了再說!”寶劍一 旋,青光疾駛,把應修陽卷在當中,刷刷幾劍,連下殺手!
  應修陽左避右閃,忽覺頭頂心一涼,頭發已被削丟一片,嚇得亡魂俱冒,拂塵虛架,拚 命向上躍起,岳鳴珂喝道:“你還想逃!”腳尖一點,從屋瓦憑空掠起叁丈,他的輕功比應 修陽高明得多,這一躍,竟然掠過應修陽頭頂,倏然一翻,長劍下刺,應修陽身子懸空,絕 難逃避,只覺冷氣森森,劍鋒已到頭頂!
  岳嗚珂翻腕下刺,就在應修陽性命俄頃之際,驀地一團白影,橫里飛來,身形未到,掌 力先來,呼的一聲,又勁又疾,岳嗚珂的劍尖給震得歪過一邊,順勢一割,應修陽手臂縮在 袖中,袖口給劍割了一段,終於逃了性命。
  岳嗚珂挽了一個劍花,重落瓦面,救應修陽的人也已趕到,運掌成風,呼呼幾聲,把岳 鳴珂迫得連退叁步。岳鳴珂大吃一驚,想不到皇宮中的衛士,竟然有如此功力!定睛看時, 那人帶著一張面具,猙獰可怕。在劍光中竟然伸手抓他手腕。岳鳴珂急忙一抖劍鋒,走斜邊 攻他空門,那人左掌斜切,右掌橫劈,竟然以攻對攻,絲毫不讓。兩人換了幾招,都是絕險 之著,岳鳴珂忽覺這人掌法,似乎在那里見過一般,就是這麼略一分心,幾乎給那人橫掌劈 中。
  這時官中高手四面趕來,應修陽叫道:“刺客在這兒!”那蒙面怪人突然虛發一掌,跳 落地面,隱入花樹叢中。片刻之後,從宮中各處趕來的衛士紛紛跳上瓦面。.
  岳嗚珂大為奇怪,這蒙面客武功之高,不在“陰風毒砂掌”金獨異之下,以一對一,自 己縱然未必落敗,也絕難占得上風,若然他是宮中衛士,何以同伴來時,他反而悄悄溜走。
  蒙面人一去,宮中衛士雖多,卻沒有武功特強的人,岳嗚珂輕功既高,又有寶劍,且戰 且退,不過片刻,就逃至乾清官外,眾衛士銜尾急追,大聲吶喊。在混戰中,應修陽也悄悄 的溜走了。
  再說卓一航在養心殿中聽得外面呼喝 殺之聲,靠窗一張,忽見給衛士追趕的竟是岳嗚 珂!大吃一驚,無暇思索,也急忙一躍而出,服侍皇帝的侍衛長正拔刀攔堵,驟見卓一航沖 出,怔了一怔,卓一航已一把將岳嗚珂扯人養心殿內,在皇帝面前雙雙跪下。
  常洛突吃一驚,冷汗迸流,指著岳鳴珂道:“你,你,你帶劍來作甚?”卓一航急稟 道:“他是熊經略的使者,微臣愿以性命保他!”岳嗚珂插劍歸鞘,道:“圣上,宮中出了 淫邪妖孽,請容微臣細稟。”常洛出了一身冷汗,神智反而略見清醒,熊廷弼赤膽忠心,他 素來知道,揮手叫道:“成坤,你吩咐那些奴才,都退回去!”
  成坤是那侍衛長的名字,為人倒還正直忠心,也知宮中派別分歧,東廠自成一系等事 情。聽得這“刺客”是熊經略的人,已放下了一半心,再聽得皇上吩咐,答道:“奴才遵 命。”橫刀立在門口,追來的衛士,都給他斥了回去!
  再說岳鳴珂被皇帝一喝,定了定神,把龍泉寶劍捧上去道:“圣上,請看這是不是宮中 之物?”常洛接來一看,問道:“你怎麼得來的?”岳嗚珂跪在榻前,將“奇遇”稟告,剛 說到遇見美婦之事,常洛道:“是不是梳著盤龍雙髻,臉兒圓圓的?”岳鳴珂道:“正 是。”常洛大叫一聲:“氣死我也!”暈了過去,卓一航急忙上前替他揉搓,成坤也回轉身 來,過了一陣,常洛悠悠醒轉,道:“你們且退下去,這事不要亂說。成坤,快把方從 和 李選侍叫來。”卓一航捏了把汗,和岳嗚珂走出,遙見乾清宮中,一隊宮娥走出,二人不敢 停留,急急回到體仁閣內。候宣的官兒見突然多出一人,幾十雙眼睛,都看著岳嗚珂。楊 悄悄問道:“皇上怎麼了!”卓一航不敢回答, 搖了搖頭,過了一陣,內里隱隱傳出哭 聲,內監走出道:“你們都散了吧,皇上今天不見你們了。”
  出了午門,岳鳴珂道:“看來皇上只怕難保。”卓一航道:“大明的國運,只好付之天 意了。”岳嗚珂道:“皇上雖非圣明,但也還識大體,若太子繼位,他只是個無知小兒,外 有權臣,內有奸閹,宮中又淫亂荒靡,只怕不必等滿人人關,天下先自亡了。”楊 見他們 竟然議論皇上,肆言無忌,急忙引開話頭。岳嗚珂問了卓一航住址,道:“明日我來見 你。”兩人拱手相別。
  那知第二日宮中便傳出皇上駕崩的消息,百官舉哀,自不消說。太子由校即位,改元天 啟,宮中亂紛紛的,那李可灼進了紅丸,藥死皇帝,非但沒有罪名,宰相方從 反說是皇帝 傳有遺旨,說李可灼乃是忠臣,賞他銀兩。群臣聞訊嘩然,有一班不怕死的官兒如禮部尚書 孫慎行,御史王安舜,給事中惠世揚等便商議上奏章參他,說方從哲有弒君的罪名。這事鬧 了很久,後來方從哲終於靠魏忠賢之力,將這個驚動天下的紅丸案子壓了下去,這是後話, 按下不表。
  且說岳嗚珂當日回到楊漣家中,把事情與鐵珊瑚說,慨嘆不已。鐵珊瑚笑道:“只有你 們這班傻瓜,以天下為已任,扶助的卻是這樣糜爛的皇朝,倒不如野鶴閑云,在江湖上行俠 仗義還來得痛快。”岳嗚珂眉頭一皺,道:“你當我只是為扶助姓朱的一家麼?”鐵珊瑚笑 道:“我知道你還有抵御外族人侵所以必須扶助皇帝的一番道理,是麼了其實要抵抗韃子, 何必一定要個皇帝!”
  岳嗚珂吃了一驚,心想:我以為這妮子全不懂事,那知她也有一番道理。當下不再言 語。鐵珊瑚道:“我不 見那卓一航,你不要說我在這里。”岳嗚珂道:“為什麼?”鐵珊 瑚面上一紅,道:“不為什麼,就是不喜歡見他。”原來鐵珊瑚以前與王照希有過論婚不成 之事,鐵珊瑚知道卓一航與王照希交情甚厚,料他必知此事,所以不想見他。
  第二日岳嗚珂依約到楊 家中,楊 已和同僚商議參方從哲的事去了。卓一航單獨和岳 嗚珂會面。.岳嗚珂道:“想不到泰昌皇帝這樣快便死,宮中的丑事無人再管了。”卓一航 嘆了口氣,岳嗚珂道:“這趟回京,看了許多事情,我也有點心灰意冷。只是新君即位之 後,掌權的一定是魏忠賢方從哲這一班人,他們和熊經略一向作對,我若不是為了老師,真 的想出家去了。”卓一航道:“我們且停留幾日,看看如何?”岳嗚珂道:“朝政不堪聞 問,我也不愿再理了。只是我今晚還要進宮一趟。”卓一航道:“為何要冒此人險?”岳嗚 珂道:“我的游龍劍失在宮中,我一定要探它一探。”卓一航心念一動,道:“我陪你同去 如何?”岳鳴珂心想卓一航武功雖高,但還未到登峰造極的地步,若然遇險,只怕逃不出 來。便道:“夜探深宮,人多反而不便,我兄盛情,小弟心領了。”卓一航若有所思,久久 不語。忽道:“我和你同去見我的師叔如何?”岳鳴珂問道:“那位道長?”卓一航道: “四師叔白石道人。”岳嗚珂道:“久聞武當五老之名,何況又是你的師叔,既然在此,自 當拜見。”
  白石道人父女寄居在武師柳西銘家中,離楊 家有十馀里路。卓一航和岳嗚珂到了柳 家,敲門好久,才有人開。開門的竟然不是柳家的人,而是何萼華,卓一航微微一愕。心 想:柳家的人那里去了,怎麼要客人來開門?
  何萼華面上也有驚愕之容,水汪汪的一對眼睛盯著卓一航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又說不出 來,卓一航低下了頭,岳鳴珂瞧在眼里,暗暗偷笑。
  何萼華把兩人帶到西面客房,敲門叫道:“爸,卓師哥和他的朋友來見你。”白石道人 打開房門,怔了一怔,道:“我道是那一位,原來是岳英雄!”岳鳴珂大惑不解,不知白石 道人何以認識自己。卓一航在旁笑道:“岳兄少林取書,連闖五關之夜,敝師叔也正在少林 寺中。”白石道:“ 你的劍使得很好!”岳鳴珂道:“武當劍法天下獨步,還要請道長指 點。”白石道人冷冷說道:“岳英雄過謙了,長江後浪推前浪,武當的劍法已遠遠落在後面 了。”白石心胸較窄,在少林寺時就曾因鏡明長老過於推崇岳嗚珂的天山劍法,心中不快。 卓一航絕料不到師叔有如此妨忌之心,頗覺師叔態度異常,岳鳴珂更是尷尬不安。
  白石道:“岳英雄請稍坐,貧道有些小事,要與敝師侄一談。”牽卓一航的手走人內 室。岳鳴珂道:“請便。”枯坐客廳,十分無趣。猜不透白石道人,為何對自己如此神情冷 漠。
  卓一航更是大惑不解,隨白石道人進入內室,微慍問道:“那岳嗚珂是當今俠士,又與 弟子甚是投緣,不知師叔何以對他冷淡?”白石道人道:“他既是當今俠士,那定不會拘泥 客套俗禮。我有事要和你說,讓他坐一會有什麼要緊!”白石道人的話雖頗為強辭奪理,但 卓一航身居後輩,卻不便反駁,只得恭敬問道:“師叔有什麼吩咐?”
  白石道人歇了半晌,緩緩說道:“現在泰昌皇帝既死,你的事也弄清楚了,你該隨我回 山了吧!”卓一航道:“這……這個,弟子還想逗留幾日。”白石道:“為什麼?”卓一航 囁嚅說道:“弟子與岳大哥有個約會。他的寶劍失落在皇宮之內,內情古怪非常!”
  卓一航將岳嗚珂宮中歷險的事說了,白石道人皺眉道:“居然有這樣的事!”卓一航 道:“國之將亡,必有妖孽。但弟子世受國恩,見了這樣的事,總覺得難過。”白石道: “那麼你是想助岳嗚珂一臂之力,和他夜探皇宮,查明此事了。”卓一航道:“正是!”白 石道人忽道:“自已的事情都理不了,還理別人的呢!”突然解開衣裳,道:“你看!”
  白石道人袒開胸膛,胸膛上有一個淡紅的手印!卓一骯駭然問道:“師叔你受了暗算 了?”白石道人點了點頭,道:“所以我要和你商量,咱們是回山呢?還是留在這里?”
  卓一航道:“這是陰風毒砂掌金老怪的手法,你碰到他了!”白石道:“若是金老怪, 我只怕留不著性命見你了。這人功力要比金老怪稍遜一籌。”
  白石道人以手擊掌,繼續說道:“昨日黃昏時分,我獨自到天橋溜達,有一檔賣武的, 走鋼線,耍馬技,倒還有點真實功夫。我正看得出神,忽然有一個惡霸模樣的濃眉大眼的漢 子進場收取規錢。賣技的老兒打拱作揖,十分可憐,乞求他道:“今日整日沒發市,你老高 抬貴手,寬限些兒吧。”那惡霸大呼小喝, 是不允。是我路見不平,進場去止著那個惡 霸,略一動手,把他跌了個四腳朝天,像條狗似的夾著尾巴走了。那賣技老兒對我千多謝萬 多謝,這時天已黃昏,又鬧了這一場事,看客都已散了。那老兒便邀我到他的帳幕中喝杯淡 酒。我不料有他,便隨他去了。那知這老兒卻是練就陰風毒砂掌的高手!在他把酒遞過來 時,突然一掌打在我的胸上!”卓一航“哎唷”一聲,白石笑道:“但他占不了便宜,我吃 了一掌,還他二指,把他的愈氣穴點了,饒他武功多高,也得落個殘廢!”卓一航道:“這 樣說來,金老怪也一定到了京城來了!”
  白石道人續道:“那賣技的老頭兒逃出帳篷,臨行喝道:“白石賊道,你叁日內若不回 山,還有人要敬你一掌!”我怕他還有同黨,急回柳家。那料柳家也鬧得天翻地覆。”卓一 航道:“怪不得我今日來時,不見柳家的人開門。”白石道:“柳武師邀請幫手去了。”卓 一航道:“怎麼了柳武師在京中德高望重,極得人和,難道也有人向他尋仇嗎?”白石道: “就在我遇事的時候,柳家也來了幾個不速之客,聲勢洶洶,不準他留我在他家居住。原來 這些人和他并無仇冤,而是沖著我來的。”卓一航道:“這倒奇了,我們和金老怪井水不犯 河水,武當五老的威名更是天下知聞,為何他們偏要與師叔作對!”白石道:“我也不知道 他們的用意。所以我和你商量,咱們是回山的好,還是留在這里接他們這個碴子?”卓一航 道:“按說,若是為了不想牽累柳老前輩,那當然是回山的好。但現在柳武師已出去邀人助 拳,那咱們倒不能一走了之了。”白石道:“著呀!你的意思與我正好一樣。那麼在這叁日 之中,你不必回楊家去了。就留在這兒,看那些人敢怎麼樣?”卓一航道:“岳大哥劍術精 妙,武藝高強,咱們何不與他聯手合斗?先助他一臂之力,然後邀他助拳?”白石道人面色 倏變,厲聲說道:“一航,你是我派未來掌門,本門的規矩你不知道嗎?”卓一航惶恐說 道:“不知弟子犯了那一條規矩?”白石道人想了一陣,忽又啞然失笑,說道:“說來也怪 不得你。你出師不過兩年,你師父也不大堅持這條規矩,想來他沒有告訴你了。”卓一航訝 道:“到底是什麼規矩?”白石道:“這規矩并不是本門祖訓,但近二十年來,大家都是這 樣。你知道這二十叁年,我派盛極一時,同門遍布各地,所以一向與別派爭斗,從不需人助 拳!懊而久之,習為風氣。凡是武當派人,都以約人助拳為恥,慚慚也就成為不成文的規矩 了。”卓一航道:“那麼柳武師約人助拳,師叔難道也不要他們幫忙麼?”白石笑道:“這 個不同。他不是武當派人,他約人助拳,雖然與我有關,但那些人是沖著他的面子而來,我 不必領他們的情。”卓一航心道:這真是個怪規矩,我若做了掌門,首先就要廢除這條。武 林中應以俠義為先,一味特強自傲,到底不是武林領袖的風范。俠義中人,原應彼此相助才 是道理。
  白石續道:“我派弟子與別派爭斗時從不約人助拳,不過,若有親友知道其事,自動出 來助拳,那倒沒有關系。只是我們絕不能自己去邀。”卓一航道:“既然如此,那我倒不好 和岳大哥說了。”白石道:“這個自然,所以我適才不愿當著他的面和你談講。我派在京的 弟子也有十馀人,今日會陸續到柳家周圍埋伏!”
  再說岳鳴珂在客廳枯坐許久,白石道人才和卓一航出來,岳鳴珂心中不快,欠身說道: “打擾久了。”白石道:“一航,你陪岳兄再坐一會。”這明明是送客的暗示。岳嗚珂怫然 而起,白石道:“聽一航說岳兄住在楊家,貧道改日和一航登門拜候。”岳嗚珂一揖說道: “晚輩不敢有勞大駕。”反身走出柳家。卓一航送出門外,悄悄說道:“叁日後我兄如尚未 離京,千萬到此一敘。”岳嗚珂楞了一楞,心想:約期會面,事極尋常,何以要如此悄悄的 說。正想發問,卓一航一揖到地,高聲說道:“恕不遠送了。”岳嗚珂話未出口,卓一航已 把門掩上。
  岳嗚珂悶鼓鼓的回到楊家,睡了一個下午,養足精神,晚上起來,吃了飯後,聽得更樓 鼓響,打了二更,換了夜行衣服,對鐵珊瑚道:“你在家中,要留心在意,警醒一些,我此 去也許到天明之後才能回來。苦天明後還不見我回來,你就到城北柳武師家中告訴卓一航知 道。”鐵珊瑚噗嗤一笑,說道:“你越來越娘兒氣啦,我又不是小孩,要你羅哩羅唆的吩 咐?我才不像你那樣傻頭傻腦,這麼大的人會被探花賊劫去。”岳嗚珂笑罵一聲:“胡 說”,和她揚手道別,出了楊家,直奔紫禁城中。
  秋夜風寒,天高月黑,正是夜行人出沒的良好時機。紫禁城上雖然有衛士巡邏,但岳鳴 珂輕功卓絕,真有登萍渡水之能,飛絮無聲之妙,竟然神不知鬼不覺的進人皇宮,直溜進了 內苑的御花園內。
  皇宮面積極大,殿宇連云,岳嗚珂伏在暗瞰之處,正自思索前日白天所經之處,忽聽得 有腳步聲從身旁經過,原來是兩名黑衣衛士。其中一人道:“魏宗主深夜相招,不知何 事!”另一個道:“你是成坤的好朋友,聽說成坤已被魏宗主抓起來了,魏宗主叫你,想來 與此有關。”前頭那人“哼”了一聲道:“成坤那小子太不識相,我可救他不得。”
  岳嗚珂心頭一動,知道這兩人口中所說的“魏宗主”乃是魏忠賢,而成坤則是先帝常洛 的侍衛班長。心想:成坤雖是宮中侍衛,還不失為一個忠心正直的人,怎麼先帝一死,魏忠 賢多少大事不管,就先要抓他?又想:我正要去找那魏忠賢,何不隨這兩人進宮一看。
  岳鳴珂仗著絕頂輕功,暗暗綴在二人身後。聽他們談談講講,知道這二人乃是魏忠賢心 腹,又知道自昨日起,西廠也歸魏忠賢管了。只有錦衣衛還自成系統,掌在內廷校尉龍成業 手中。
  岳嗚珂隨著那兩名衛士 彎曲曲的走了一大段路,走到了一所圓傘形屋頂的殿宇之前, 兩名衛士叩門人內,岳鳴珂飄身伏在檐端,偷偷窺探,只見里面一個肥肥白白的太監,端坐 當中,四名衛士分列左右。
  岳嗚珂猜想這當中的太監必是魏忠賢無疑,心頭火起,手指插入暗器囊中,但一想朝廷 自有王法,我若暗中把他殺掉,熊經略必然怪責。迫得忍住。那兩名衛士叩門人內,向魏忠 賢見過了禮。只聽得魏忠賢道:“玉成董方,你們來了?你們可知道成坤在這里麼?”兩名 衛士“嗯”了一聲,魏忠賢道:“玉成,你一向是成坤的副手,御前侍衛的副侍衛長?是 麼?”玉成應道:“奴婢雖是成坤的副手,但和他一向不和。”魏忠賢道:“沒有爭吵過 吧?”玉成遲疑一陣,道:“沒有,但心里不和。”魏忠賢“唔”了一聲,又道:“董方, 你是和成坤同時進宮的,在御前侍衛中,你和他交情最好,是嗎?”董方急忙跪下叩頭,回 道:“奴才只知有魏宗主。”魏忠賢笑道:“很好!”低聲吩咐了幾句,隨即帶侍衛從側門 走了。
  過了片刻,側門再開,出來的卻不是魏忠賢那班人了,而是另兩名衛士,押著成坤走 出。岳嗚珂一瞧,僅僅相隔兩日,成坤已是形容憔悴,手腳都帶有鐐銬。那押解他的衛士將 他帶到屋內,笑道:“你的好朋友保釋你了,去吧。”但卻并不給他解開鐐銬,便自走了。
  王成滿臉笑容,扶成坤坐下,殷勤問道:“沒有受苦吧?”成坤冷笑一聲,卻不言語。 董方道:“大哥,自古道識時務者為俊杰,你又何必和魏忠賢相抗?”成坤怒道:“誰和他 相抗,我就不明白他為何放不過我?”王成道:“大哥,我們擔著身家性命關系,保你出 來,只求你說一句實話。”成坤道:“小弟感激不盡。你要我說什麼實話?”王成道:“先 帝去世之日,你在養心殿伺俟。那時他正召見卓繼廉的孫兒,你可知道他們說些什麼話!” 成坤道:“聽不清楚。”董方道:“有沒有說及魏宗主?”成坤道:“我在門外。”王成 道:“後來那個刺客逃來,皇帝為什麼把他放了?”成坤道:“這我更不知道。”董方道: “先帝是不是食了紅丸之後不久就病情惡化?這個你總該知道了吧?”成坤道:“先帝第一 日食了紅丸,精神轉好,第二日食了紅丸,不久便突發高熱,就在養心殿內死去。這個我已 對魏忠賢說了。”
  王成面色倏變,道:“大哥,我與你同時進宮,二十年知交,而今我以身家性命保你, 你若不說實話,不但你休想生著出宮,我們二人也合家性命不保。”成坤道:“知道的我便 說,不知道的你叫我說些什麼?”董方道:“大哥,不是魏宗主多疑,他扶助幼主,新掌大 權,朝中文武,總有一些與他不和,先帝在日,也很忌他。這卓一航和兵部尚書楊 是世 交,先帝做太子之時,已曾和他相識,難保先帝沒有什麼遺詔給他?”
  成坤道:“楊兵部乃是好官,若魏宗主一心保衛幼主,楊兵部必不會與魏宗主作對。” 王成急道:“那麼你是說先帝有什麼遺詔給卓一航了?”成坤道:“我沒有這麼說。”王成 又道:“那這事我們以後再查。那刺客關系極其重大,你真的沒有聽到他對先帝說什麼 嗎?”成坤道:“真的沒有!”董方道:“那麼他的姓名來歷你也不知道嗎?”成坤道: “兄弟你為什麼這樣逼我?”成坤知道岳嗚珂是熊經略的使者,只恐說了出來,魏忠賢會對 熊廷弼不利。”王成道:“不是逼你,這刺客魏宗主必欲得而甘,你知道了不說,真的要兄 弟一家性命都和你同歸於盡嗎?”
  岳嗚珂心想:那宮中的美婦不知是公主還是后妃,但聽這口氣,必然是和魏忠賢結成一 氣的了。所以魏忠賢才為她這麼著急,一定要得自己而甘心。
  成坤見王成一再提及他以身家性命擔保自已,狀似挾恩來脅迫自己,不禁起了心:反問 道:“你們怎麼知道他是刺客?若他是刺客?為什麼見了皇上又不動手?”王成道:“你別 管這個,你只說他姓甚名誰,什麼來歷?只要你說,魏宗主使立刻把你開釋。說不定將來還 要把錦衣衛交你統率。”成坤怒道:“我不希罕。再說我也不知道。那人進了養心殿後,先 帝就叫我出去斥退那些追他的侍衛。”
  成坤與董方面面相覷。董方道:“什麼你也說不知道。那麼有一件事只須你舉手之勞 的,你愿做麼?”成坤道:“要看是什麼事?”王成道:“現在外廷有些官兒硬說先帝是給 李可灼的紅丸害死的,連宰相都受株連,魏宗主要你做證人,說先帝是前天晚上死的,不是 在養心殿內吃了紅丸不久就死的。”成坤面色大變,忽然顫聲說道:“我本來沒有懷疑,聽 你們這麼一說,莫非先帝真是方從 和李可灼害死的麼?”
  王成急道:“你舉手之勞,就可獲釋放。”成坤道:“我平生不打假話。”王成道: “我們的家小老幼都擔著關系,你若不肯,他們也都不能活了!”成坤忽大聲喝道:“王 成,如今才看出你是小人!什麼身家性命擔保,鬼才相信你的假話!”王成面色青白,董方 喝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突然伸手一戮,閉了他的穴道。王成取出一個布袋, 將成坤帶著鐐銬塞入袋內,笑道 :“魏宗主怕明干掉他,會引起舊侍衛的不安,你看怎樣 才能把他靜悄悄的干掉,讓別人不起疑心 。”董方道:“這倒是個難差使,讓我想想。” 想了一陣,忽然說道:“你先把他的鐐銬去了。” 王成奇道:“為什麼?”
  董方道:“反正你已點了他的穴道,脫了他的鐐銬,也逃不掉。我們將他偷偷帶到煤 山,把他縊死樹上,就說他是自殺死的,豈不甚妙,讓他死了也可得個忠烈之名。”王成鼓 掌道:“妙哉!”解開布袋,將成坤提了出來,把他的鐐銬解了,回頭對董方道:“行了 吧?”董方突然一掌劈下。王成驟出不意,縮肩不及,給他一掌打暈,董方雙指一伸,正要 替成坤解開穴道,忽然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側門里竄出一名衛士,冷笑說道:“魏宗主真 有先見之明!”
  原來董方雖一向與成坤不和,心地卻比王成稍好,他一見王成非把成坤置於死地不可, 忽然起了不忍之心,亦怕自已將來也會和他一樣,因此陡然轉念,想把成坤放走,雙雙逃出 宮外。那知魏忠賢伏有高手在旁,董方剛剛動手,就給他用暗器打了穴道。
  岳嗚珂在屋檐上看得駭然。埋伏的衛士走了出來,先把王成救醒,笑道:“倒底是你忠 心。”仍把成坤塞入布袋,道:“董方雖然可殺,但他的計策倒真不錯。我們就讓成坤“自 鎰”了吧。”提起布袋,和王成一同走出。
  兩人在御花園里走了一大段路,夜已叁更,風寒露重,御花園里巳是一片寂靜,兩人走 到假山轉角,陡然一陣冷風吹來,王成打了一個冷顫,道:“咦,大哥,我有點害怕。”那 名衛士道:“怕什麼?人還未害死呢,就是有冤鬼也不會現在來找你。”話剛說完,突然一 陣冷風從背後吹來,耳邊聽得有人說道:“找你!”那名衛士未待回頭,手腕已給人抓著, 脅下的將臺穴也給來人用手肘一撞,痛人心脾,卻叫不出聲,王成也同樣給來人依法炮制, 那大笑道:“你們要害人,閻羅王卻要你們先去報到。”手腕用力,把兩人摔人假山洞內。
  再說成坤在布袋中忽然被人提了出來,睜眼一看,原來就是前日的“刺客”,那大笑 道:“你的穴道已經解了,出宮去吧,不要再當這撈什子的御前侍衛了!”成坤道:“你怎 麼這樣大膽!”遠處忽現燈光。成坤道:“岳大哥,你把那王成的衣裳換了,我帶你混出宮 去。”與岳嗚珂躍入洞內,過了片刻,岳鳴珂換了衣裳,前面的燈籠也不見了。
  成坤道:“我們從西華門出去,那邊是錦衣衛把守。我有熟人。”岳鳴珂道:“我不出 去。”成坤奇道:“你一再進宮來做什麼?”岳鳴珂心頭一動,道:“我正有事請教。”將 前事再說一遍,問道:“成兄可知道那美婦究是什麼人麼?”成坤嘆了口氣道:“國之將 亡,必有妖孽,想不到這婆娘居然如此無法無天。”岳鳴珂聽他口氣十分不敬,道:“這人 不是公主或妃子嗎?”成坤道:“她現在比皇太后還有勢力!她是當今圣上的乳娘客氏夫 人!”
  岳嗚珂奇道:“乳娘,怎麼乳娘有這樣大的權勢?”成坤道:“當今圣上是她撫養大 的,說也奇怪,圣上自小巴離不開她,她又生得年輕美貌,現在已是四十多歲的婦人,看起 來還像不到叁十歲似的,所以先帝也很寵愛她。”岳鳴珂細味口氣,似乎宮闈中還有更不堪 聞問的事情,嘆了口氣,道:“怪不得她如此猖獗。”成坤道:“魏忠賢也是靠了巴結她, 才漸漸在宮中得勢的。魏忠賢自前年掌管了東廠之後,撥了幾名親信衛士到乳娘府聽她調 遣,漸漸她也有起私人的衛士來了。”岳嗚珂恍然大悟:那兩名用迷煙迷翻自己的黃衣漢 子,一定是她的衛士替她偷擄男子進宮的了。又問道:“你們也知道她偷擄男子的事嗎?” 成坤道:“我們還料不到她敢如此,乳娘府的侍衛自成一系,我們也不便去探問。”岳鳴珂 問清楚了去乳娘府的路,道:“你在這里等我一會,我去去就來!”
  過了一會,岳嗚珂循著成坤指點的路線,摸到了乳娘府外,見外面有幾條黑影穿梭巡 邏,便悄悄的在地上抬起兩枚小石,向空一彈,趁著那些衛士分心之際,突然從暗角飛掠入 府。岳鳴珂前日曾從這里逃出。門戶依稀記得,一路借物障形,輕登巧縱,摸索到中間那座 房子,剛從暗黝處長出身來,驀然聽得有人低聲喝道:“是小叁嗎?圣上在里面,你到外面 值班去。”岳嗚珂已換了東廠衛士服飾,情知誤會,卻不說話,待那人走過來時,驀然伸指 一點,點了他的死穴,壓在宮前的石鼓底下,飛身攀上屋檐。
  屋子里爐香裊裊,紅燭高燒,岳嗚珂心想:這倒像個新房。細看時房中巳換了布置,靠 窗處有一張大理石的長形書桌,桌上堆滿奏章,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在那里披閱奏章,東翻 一本,西翻一本,樣子顯得十分淘氣。岳嗚珂暗道:“真是荒唐,這皇帝說小不小,說大不 大,怎麼還離不開乳媽,這樣胡鬧,把奏章都搬到乳媽房中來了!”
  小皇帝翻了幾本奏章,伸了個懶腰道:“真 煩!”他的乳媽客氏坐在一旁,斟了一盞 參湯,遞給他道:“做皇帝嘛,怎能不看奏章!”小皇帝道:“有好些宇我都認不得,明天 問太傅去。”客氏道:“哎唷,由哥兒,“注.熹宗名朱由校”這會給人笑話的,你拿給我 看吧,也許我會認得。”小皇帝隨手遞過一本奏章,那是 西巡撫報告“匪亂”,請求增兵 的奏摺,客氏看了道:“王巡撫說, 西連年大饑,現在已有叁十六股盜匪,要你派兵 去。”由校慌道:“ 西離這里多遠?”客氏道:“遠著呢,哥兒,你不用擔心。”由校 道:“那些官兒的名宇好多,我都記不得,明天間楊兵部去,叫他保一個人去吧。”客氏又 笑道:“不行喲哥兒,調兵遣將之事,應該皇帝做主,你要外面的大臣出主意,將來太阿倒 持,那就不好啦!”正是:狐媚欺幼主,植黨亂朝綱。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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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27:58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回 塊壘難消 傷心悲國事 權奸弄柄 設計害將軍
  由校又伸了個懶腰,道:“我實在不想看了,做皇帝這樣辛苦,真是不做也罷。乳娘, 依你說怎麼樣?”客氏巴不得他有此一問,回道:“聽說兵科給事中劉廷元很行,何不叫他 帶兵?”由校道:“好,劉廷元就劉廷元吧!”提起朱筆在奏章上批了,笑道:“乳娘,以 後你替我看,你說什麼,我就批什麼。”客氏迫他看奏章,本心就是故意令他 煩,好乘機 抓權,聽他一說,心中狂喜,面上卻不表露出來。蹙眉說道:“由哥兒,這擔子我可擔不 起,如有差錯,那些東林黨人一定放不過我。 “由校道:“我不說出去便是。”客氏這才 盈盈笑道:“那麼你去睡吧。奏章讓我看好了。”由校忽道:“熊廷弼可是個大忠臣!”邊 說邊提筆在紙上胡亂涂寫,字體歪斜,但卻寫得很大,連岳鳴珂在屋檐上也看得清楚,只見 他滿紙寫著“熊廷弼是個大忠臣”,總有七八行之多。客氏一愕,笑問道:“你怎麼知道熊 廷弼是個大忠臣?”由校道:“父皇生前常對我說,說要不是熊廷弼替咱們撐著邊關,滿州 韃子早已打進來了。父皇病重時曾詔他回京,剛才我看到熊廷弼半月前發的奏章,說是已經 動身,預計在廿八可到,廿八就是大後天,你看我要不要出宮去迎接他!”岳嗚珂又驚又 喜,驚的是熊經略此時回京,朝中正混亂不堪,宰相方從哲和魏忠賢內外勾結,朋比為奸, 皇帝又被客氏挾持,只恐對熊經略不利,喜的是叁天之後便可見到大帥。心念一動,忽然想 起卓一航叁天之後的約期,心道:“怎麼這樣湊巧,熊經略定叁天之後到京,而他的約會也 特別提出“叁天”這個期限!”
  客氏啜了一口參湯,歪著眼睛笑道:“瞧你,你說不為這些事操心,現在又操起心來 了。先帝駕崩,到廿八還未過七日之期,你不能出宮。讓他來朝見你好了。好孩子你也累 啦,快去睡吧!”
  由校本來想睡,想起熊廷弼卻想起一樁事情,又道:“剛才我亂翻那些奏章,見十有八 九都是參劾熊廷弼的,熊廷弼既是個大忠臣,那麼那些參劾他的官兒一定是奸臣了。我明日 坐朝,一個個將他問罪。你替我把他們的名宇抄在紙上,好嗎!”岳鳴珂暗道:“咦,這個 小皇帝在這件事情上居然很懂事。”客氏嚇了一跳,忙道:“我們坐在深宮,不知道外面的 事情,先帝雖說熊廷弼是個忠臣,但難保他在其他方面不專權擅斷,既然有那麼多人劾他, 那他也一定有做錯的地方。”由校道:“那麼你是說要懲辦熊廷弼嗎?父皇在地下知道,一 定不答應的。”客氏道:“兩邊都不理好啦。你若將那些劾熊廷弼的人問罪,一時間那能找 這麼多官兒扶助你處理政事。”由校側頭想了一陣,道:“好吧,把那些奏章,裝一大籮, 都給熊廷弼送去!”
  客氏道:“好了,好了,快去睡吧!”由校把所寫的字團揉成一團,擲落桌底。客氏替 他把奏章收抬好了,牽他去睡。由校忽然做了個怪臉,道:“李選侍要替我立皇后呢!”李 選侍是光宗常洛最寵的妃子,由校母親早死,事之如母。.客氏笑道:“皇上大喜呀,我的 由哥兒成了大人了。”由校道:“我不要皇后,我要乳娘做皇后。乳娘,你真美,你的女兒 就像你的妹妹一樣,和你站在一起,還沒有你好看呢!”客氏啐了一口道:“瘋話兒!”開 了睡房的門,和由校進去。
  岳鳴珂飄身下地,從桌子底下撿起那團紙團,忽聽得外面推門之聲,急又跳上梁上,房 門開處,一個婀娜少女閃身走進。岳嗚珂心道:怎麼這個少女如此大膽?也不叫門就進來 了。
  客氏在里房問道:“是婷兒嗎?”少女叫了聲“媽。”過了一陣,客氏從里面走出,把 門輕輕掩上,道:“小聲一點,皇帝剛剛睡呢。”少女道:“魏公公說皇帝在你這里,所以 我才趕來。”
  這少女乃是客氏的女兒,名叫客娉婷。客氏未進宮前,魏忠賢也還未做太監,兩人本是 老相好,客氏和他私通,生下一女,就是這個客娉婷。所以神宗死後不久,魏忠賢一掌了 權,就替客氏把她女兒接來。但客娉婷卻不知道魏忠賢是她生身之父。
  客氏把女兒拉在身旁坐下,笑道:“傻丫頭,你來做什麼了你想做皇后嗎?可惜你沒有 這樣福氣。皇帝雖然聽我的話,可是皇后必須是名門望族,誰叫咱們祖宗沒做過大官呢。要 你做妃子找又不愿意。乖女兒,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挑個好女婿。”客娉婷面紅紅的佯嗔 道:“媽。好沒正經。我問你正經的事,你給皇上說了沒有?師公說他偷偷躲在官內總是不 妥。他想弄一個錦衣衛的都指揮做做。”客氏道:“還沒空說呢。”客娉婷道:“師公已傳 了我的劍譜,你再不替他去說,我可難為情。”客氏笑道:“這又不是什麼大事情,乖女 兒,你這樣心急干嗎了我明天替你一說便成。”
  岳鳴珂好生奇怪,心道:這個女娃兒也有師公,還練劍呢!蓖娉婷忽道:“媽,你借那 把龍泉劍給我瞧瞧。”客氏道:“別提這把劍啦,這把劍幾乎弄出大事。”客娉婷道:“瞧 一瞧有什麼關系。”客氏道:“這劍你可不能拿去用。”客娉婷道:“我聽師公和慕容總管 道:宮中寶劍雖多,
  有這把最好,其他的還比不上魏公公新得的那把游龍劍呢!”客氏微露驚訝之容,自言 自語道:“怪不得那小子這樣寶貝?”岳鳴珂聽得她們議論自己的寶劍,十分留意。客氏邊 說邊拉開壁櫥,岳鳴珂凝神注意,忽覺微風颯然,一蓬銀光向自己射來!
  岳鳴珂衣袖一拂,將那些梅花針紛紛拂落,一躍下地,客娉婷叫道:“有刺客!”客氏 見是岳嗚珂,嚇了一跳,客娉婷叫道:“媽別慌,女兒拿他!”客氏一按機關,隱人復壁暗 室。客娉婷隨手拔了一把長劍,刷的一劍向岳鳴珂刺來。
  岳鳴珂大吃一驚。吃驚的不是為了這少女劍法高明,而是她使的竟是玉羅剎獨門劍法的 招數!當下連避叁招,門外人聲紛擾,岳嗚珂一個“秋水橫舟”,往她手腕一切,左手雙指 點她面上雙睛,客娉婷武功雖然不弱,究是初臨大敵,心一慌,被岳鳴珂劈手將長劍奪過, 縱身一躍,一本劍譜忽然跌下地來“岳嗚珂急忙撿起,門外衛士已然搶進。
  岳鳴珂奪獲的那把長劍雖然不是龍泉寶劍,卻也十分鋒利,隨手一削,把一名衛士的單 刀削斷,右腳一起,又將一名衛士踢出門外,飄身飛上屋檐,再一翻身上了屋脊,疾忙逃 跑,越過幾重樓臺殿宇,忽聽得四面大喊“捉刺客”之聲!岳鳴珂躲入花樹叢中,只見數十 名衛士,四處涌來,追趕的方向卻不是向自己鬧事的乳娘府,岳嗚珂好生奇怪,跳上樹頂了 望,只見遠處一條黑影,疾若流星,從內苑一直飛出外面的保和中和太和叁大殿,倏忽不 見,身形之快,前所未見!那份輕功絕不在自己之下!岳鳴珂大為奇怪,想不到有人和自己 在同一天晚上夜闖深宮。
  衛士們到處搜索,過了半個更次,漸漸散去,岳嗚珂見附近 有兩名衛士巡選,走來走 去,驀然想道:我何不捉著他們一問,即從花木後突然撲出,雙臂斜伸,以閃電般的手法, 分點兩名敵人穴道,左邊那名衛士咕咚一聲,應指即倒!右邊那名衛士突然向後一仰,反手 一勾,竟然勾著了岳嗚珂手腕,岳嗚珂坐腰一帶,沒有帶動,自己卻反力而給他反推了出 去,不由得大吃一驚,拔出長劍,一劍刺出,那人悶聲不響,身形一翻,雙掌切落,竟然搶 攻自己左面空門,岳嗚珂劍鋒一顫,疾刺敵人小腹,這一招迅捷無倫,那人“嚇”的一聲, 一低頭,竟然從劍底鉆過,雙掌迅收即發,掌風夾耳掠過!功力之純,變招之速,為岳嗚珂 對敵以來所僅見。
  殊不知岳嗚珂吃驚,那人卻吃驚更甚。他是東廠衛士的總教頭,官中的第一把好手,名 叫慕容沖,身兼內外兩家之長,幾十年來,從無對手。那料今晚宮中,接連兩處報有刺客, 神武官前發現的刺客,輕功在他之上,追之不及,這猶說是未曾交手,不算折損威風:而這 名刺客,見面叁招,劍劍辛辣,自己幾乎給他刺中,而且他身上穿的還是東廠衛士的制服, 看來必定有人已遭毒手。若然擒他不得,自己還有何面目以見同僚。
  兩人各懷戒懼,手底絲毫不緩,片刻之間,已各自搶攻了一二十招!
  岳嗚珂見他啞斗悶戰,起了疑心,低聲喝道:“喂,你是那條線上的朋友!我不是宮中 衛士,你別認錯了人!”在岳鳴珂心中,以為他既不招喚同伴,可能像自己一樣,也是偷偷 溜進皇宮。殊不知慕容沖身為東廠衛士的總教頭。武功自夸無敵,初時發現“刺客”,又想 獨自擒獲領功,生怕其他衛士趕來分功,所以未曾呼喚。
  岳嗚珂這一起疑,出聲招呼,略一分心,劍法稍緩,慕容沖見隙即入,“蓬”的一拳, 擊在岳嗚珂肩上,竟是岳鳴珂內功深湛,也晃了幾晃,忍痛還了一劍。慕容沖一招得手,撲 擊越加凌厲!岳鳴珂中了一拳,慚覺不支,又斗了二叁十招,乾清宮的衛士已聽到聲息,遠 遠趕來。慕容沖急於領功,左手勾拳,右手綿掌同時發出,岳鳴珂向後一仰,長劍迅戳下 盤,呼的一聲,掌風從鼻尖掠過,慕容沖向上一躍,嗤的一聲,褲管也被刺穿,岳嗚珂側身 一劍,慕容沖忽然大叫一聲,騰身便走。黑黝里一個人竄了出來,把岳嗚珂一拉,轉到假山 石後。
  這人正是成坤,他身為御前侍衛的班長,當然也是一流高手,他躲在山洞里悶得發慌, 聽得外面聲響岑寂,偷偷溜出,忽然發現慕容沖來回搜索,若在平時,成坤武功雖然略遜於 慕容沖,還不至怕他,但在此際,卻嚇得又躲到假山石後。躲藏的地方,恰恰和岳嗚珂隱身 之處相距不遠。
  不久,岳鳴珂竄出和慕容沖交起手來,成坤日間曾受苦刑,創傷朱復,急忙運氣調元, 過了一陣,見岳嗚珂中了一拳之後,漸處下風,偷偷折了幾枝竹枝,用最上乘的“摘葉飛 花,傷人立死”的暗器功夫,發了出去。慕容沖戰岳嗚珂不過是打個平手,驟然發現有高手 暗伺在旁,只怕折損當場,縱同伴趕來,他已有傷顏面,所以騰身便走。
  成坤把岳鳴珂拖到假山石後,道:“隨我來。”轉過幾處假山,突把一塊大石一掀,露 出一個黑黝黝的地洞。成坤和岳嗚珂緩了口氣,只聽得外面又鬧成一片。
  成坤道:“從這里可一直通到宮外御河,不必冒險從西華門出去了。”岳鳴珂道:“這 條神秘地道沒人知道麼?”成坤道:“這條秘道是先帝還在東宮之時所造。只有五名衛士知 道。先帝一死,我們這班御前侍衛都已失勢。他們未必肯為魏忠賢賣力,我料他們未必敢冒 險到地道來搜。”兩人一路出去,果然毫無阻滯,背後也沒人追。不久聽見水聲淙淙,成坤 打開暗門,河水淹漫進來,岳鳴珂就想竄出,成坤叫道:“且慢!”伸手在石壁上一按,岳 嗚珂這才看出,洞外有一面鐵輪疾轉,輪葉都是尖刀,過了一陣,轉勢漸緩,又過了一陣, 才完全停止。
  成坤掩上暗門,和岳嗚珂從刀輪之下鉆出,上岸之後,成坤仰望天色,說道:“天快亮 了,我們這身濕漉漉的不好行走。董方的家就在附近,我們且到他那里換過一身衣裳,我也 有話要對董嫂子說。”
  董方是成坤的副手,董方的妻子也是武林人物,并且知道丈夫一向和成坤不大和好,開 門一見成坤帶了另一個衛士像兩只落湯鸚似的走了進來,不禁嚇了一跳,成坤道:“大嫂把 門關緊,我有話要和你說。”
  成坤把董方臨危救他,受了暗算之事說了,董方妻子素知成坤從不說謊,“哇”的一聲 哭起來道:“我早叫他不要當這撈什子的御前侍衛了,跟我父親干鏢行還自在得多,他卻不 聽,如今果然出了事了。”成坤道:“嫂子,你先別哭,我們二人雖然一向不大和好,但他 這次舍身救我,我卻感激得很,包在我的身上,把你丈夫救出來便是。”董大嫂收了眼淚, 睜大眼睛,露出疑惑之容,似乎是在說:“你自身難保,如何能救我的丈夫?”
  成坤道:“你拿紙筆來,我替你寫一封信,天明後你去找錦衣衛指揮石浩,叫他替你把 信送給魏忠賢,魏忠賢再大膽子也不敢殺你丈夫!”岳鳴珂恍然悟道:“是啊,成大哥沒 死,魏忠賢自然不敢殺董大哥。”
  董大嫂這時也已醒悟,成坤知道宮中的秘密太多,魏忠賢與客氏穢亂宮廷誅鋤異己等等 事情,遮瞞不了成坤耳目。而且官中還有許多衛士是成坤的朋友,成坤以此要挾,魏忠賢總 不能不有所顧忌。
  成坤寫了書信, 大嫂道:“我已替你們準備了兩套衣服,你們將就一點穿吧。”成坤 和岳嗚珂進了客房,掩上房門把濕衣脫下,成坤的濕衣中藏著一對手套,成坤反覆看了一 遍,珍而重之的把它放在桌上。岳嗚珂抬起的皇帝所寫的那團紙團,藏在貼肉之外,幸喜沒 有濕透,急忙點起油燈,貼著燈罩,把它烘乾。換了衣裳,成坤忽道:“岳大哥,你的武功 是高明極了,小弟遠遠不如。你救了我的性命,今生我是無可報答的了,這一對手套萬望你 賞面收下。”岳嗚珂道:“成大哥,這是那里話來?……”本想推辭,見他辭誠意懇,而且 一對手套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也便收了。
  成坤見他收好手套,這才說道:“岳大哥,這對手套乃先帝所賜,聽說是用金絲猿的毛 和黑龍江的白皮線織成,刀槍不人,毒邪不侵,戴上了用來空手奪人兵刃,那是最好不 過!”岳嗚珂叫道:“你為何不早說,這樣貴重的禮物,我可不敢接受!”把手套拿了出 來,成坤笑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既答允收了我的微禮,如何又要反悔!”岳鳴珂 沒法,只好再多謝一遍,把手套珍重地藏人懷中。
  這時東方已露魚肚白色,董大嫂出門雇了一輛馬車,悄悄把成坤岳嗚珂送走,她也入皇 城去了巳
  岳鳴珂吩咐趕馬車的駕到兵科給事中楊漣家中,成坤道:“啊,原來你是住在那里,楊 漣是一個好官。諒來他們不敢太過放肆。”岳鳴珂道:“怎麼?”成坤道:“你住在楊家有 人知道嗎?”岳嗚珂道:“知道的不多,我人京時也料不到發生這些事情,所以也就沒有把 居處保密。”成坤嘆了口氣,貼著岳嗚珂耳根悄悄說道:“你的住處只怕他們已知道了。” 岳鳴珂道:“你怎麼知道?”成坤道:“前天我被魏忠賢囚禁之前,聽得有些東廠衛士商 議,說是要監視楊家。我正不明白為何他們如此,原來是你住在那里。”
  岳鳴珂大急,趕到楊家,天已大明,成坤偷瞧外面,見沒熟人,和岳嗚珂下車,忽見楊 家大門打開,家人叫道:“岳爺回來了!”
  岳嗚珂和成坤走上中堂,只兒楊漣端坐當中,大叫“反了!”岳嗚珂急問何事?楊漣 道:“我身為兵部大員,料不到竟然有強盜打我的主意。”岳嗚珂道:“失了什麼東西?” 楊漣道:“東西倒沒有失什麼。強盜只拿了一些古董,不過你那位同伴卻給賊人劫走了。” 岳鳴珂一聽,魂飛魄散,他和鐵珊瑚意氣雖然未盡相沒,可是一路同行,情份卻如兄妹。定 了定神,問道:“強盜來了多少?”楊漣道:“大約有七八個吧?都是蒙面的!你那位同伴 出來和他們打,寡不敵眾,給捉去了。”岳嗚珂一想:這班強盜一定是魏忠賢的手下,但不 敢說出,免楊漣憂懼,只道:“待小侄邀請武林朋友,替老伯偵查。”楊漣道:“京中從來 沒有出過這樣猖獗的匪徒,我要到兵部衙門去,叫他們通知九門提督,問他是干什麼的?你 回來了那好極啦,替我看著這個家吧。”又吩咐家丁嚴密看管門戶,怒氣沖沖,親自到兵部 去了。
  岳嗚珂和成坤進入客房,成坤道:“必然是東廠衛士干的無疑。令友是誰,叫什麼名 字,我替你打聽打聽。”岳嗚珂道:“我進宮去和他們大鬧一場。”成坤搖播頭道:“不 行,你鬧了兩次,他們一定嚴密戒備。宮中除了慕容沖外,聽說還新來了兩名高手,連我也 只是隱隱約約的聽他們說,不知道他們名宇。像此情形一定是在江湖上輩份極高的人,岳兄 若再冒險闖宮,只恐自投羅網。我在宮中還有好友,待過了一兩天,風聲稍緩之後,我就秘 密替你打聽。”岳嗚珂一想,也只好如此,道:“那麼,你看他們還會不會再來?只怕我們 不去找他,他卻來找我們。”成坤道:“兵法云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出了這樁事情,他們 料你不敢住在楊家,我們卻偏在這里。他們和楊漣沒有什麼仇恨,看來不會再來。再說,他 們若來,以你我的武功,當場捉他一兩個,然後拚死打出去,把這件事揭穿,索性和他干一 場。”岳嗚珂道:“好,就是這樣!”
  晚上楊漣回來,道:“九門提督已下旨緝拿,我限他們十天破案。”岳鳴珂暗笑道: “這個案叫九門提督去辦,十年也不會破!”楊漣緩了口氣忽道:“這件事氣死我了,好在 還有一件好消息可告訴你,”
  岳嗚珂問道:“什麼好消息?”楊漣道:“今日我到兵部衙門,接到了熊經略八百里快 馬加急送來的信,說是後天便可到京,告訴兵部同仁知道。信中并說要在寒舍下榻。這真是 大喜之事,朝中亂糟糟的,也得他回來管一下了。”熊經略要回來之事,岳嗚珂昨晚已知, 不過現在消息更加證實,心中亦是高興。便道:“熊經略雖然手握兵權,但他是外臣,只恐 管不了朝廷之事。”楊漣道:“論職位他雖然高不過臺閣之臣,但他正氣凜然,又有尚方寶 劍,就是方從 魏忠賢也要怕他。”
  到了熊廷弼回來的日期,熊廷弼的幾位好友如吏部尚書周嘉謨,禮部尚書孫慎行,都御 史鄒元標等人都到楊漣家中等候。兵部尚書楊 本也要來,但卻因調兵 西之事,不能參 加。幾個人一早便等,等到過了午牌時分,都未聞有鳴鑼開道之聲,正自奇怪。孫慎行道: “莫非改期了?”楊漣道:“熊經略絕不會失信於人。”話猶未了,管家的來報道:“外面 有兩條大漢要見老爺。我間他姓名,他說是姓熊的,只恐是熊經略的家人,老爺見不見 他。”楊漣“啊呀!”一聲站了起來,道:“快請他進來!這一定是老熊了,我知道他的脾 氣!”過了片刻,一個虎頭鷹目的大漢踏步走上臺階,滿臉風塵之色,後面一個隨從,背著 一個包袱,眾官紛紛起立,叫道:“熊經略,你怎麼不預先通報一聲!”想不到這個手握兵 符,聲威赫赫的名將,竟然只帶了一個隨從,就從邊關來到京城。
  熊廷弼笑道:“我不是前天就派人送了信嗎?怎麼說我沒有通報。”眾官所指的“通 報”其實不是如此,只好笑道:“你這樣來,真像一個剛剛從陣上退下來的兵大爺。”熊廷 弼大笑道:“我本來就是大兵嘛。”岳鳴珂也急出來參見,熊廷弼道:“你也住在這里,那 好極啦!咱們晚上再談。”接著把他的隨從給各人引見。這隨從名叫王贊,是武林名家,日 月輪邱太虛的入室弟子,和岳嗚珂早已相識。岳嗚珂道:“路上沒遇到事!”王贊笑道: “途中遇過兩叁處剪徑強人,見我們只有這點行李,看都不看就走了。”岳嗚珂笑道:“那 麼算是他們的造化。”
  眾官圍著熊廷弼迫不及待的把朝中亂糟糟的事說了出來。熊廷弼默然傾聽,不時搖頭。 眾官正自說得高興,忽聽得外面大聲吆喝,管家的報道:“欽差大人到!”眾官回避,熊廷 弼和岳鳴珂也退人廂房,楊漣在中堂站立。過了片刻,大門開處,只兒一個蟒袍玉帶的官 兒,帶了幾十名校尉,走上堂來。楊漣急忙跪下領旨,欽差道:“不關你的事,叫熊廷弼出 來!”熊廷弼對岳鳴珂笑道:“咦,我前腳剛到,他們後腳就來了。圣主年紀雖幼,倒很精 明呢!時間算得這樣的準!”說著,隨便整整衣冠,走出堂外,忽聽得欽差喝道:“熊廷弼 跪下領旨!”
  熊廷弼跪下領旨,只聽得欽差宣讀道:“罪臣熊廷弼專權擅斷,縱兵攪民,巡邊經年, 并無寸進。而今又擅離職守,私自回京,藐視朝綱,圖謀不軌。著令繳回尚方寶劍,下大理 府審問。”欽差讀了之後,喝道:“綁了!”熊廷弼氣得須眉如戟,大聲叫道:“我是先帝 召回來的,有什麼罪?”欽差喝道:“你豈不聞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今上的圣旨,你敢咆 哮?柢此一端便是大罪!”熊廷弼怒道:“圣上年幼,朝政被奸臣賊子把持,罷了,罷 了!”束手就縛。熊廷弼還以為這真是圣旨,所以雖然氣憤填胸,卻是不敢違背。
  楊漣木立一旁,嚇得呆了。校尉正自涌上來困縛,岳鳴珂忽然在廂房一躍而出,舌綻春 雷,大喝一聲:“且慢!”欽差斥道:“你是何人!”岳鳴珂雙臂一振,把四名沖上來的校 尉,彈出叁丈開外,跌落臺階。欽差大叫:“白日青天,你敢造反!”熊廷弼氣上加氣,厲 聲斥道:“岳嗚珂,你想陷害我嗎?”
  岳鳴珂虎目含淚,急聲說道:“大帥,這圣旨是假的!”熊廷弼大吃一驚,道:“假 的?”欽差斥道:“胡說!”指揮校尉捕人。熊廷弼倏的拔出尚方寶劍,喝道:“且慢,待 我弄清楚了,再跟你去!”眾校尉素知熊廷弼有萬夫不當之勇,更兼他這一喝,神威凜凜, 一時間不敢動手。岳鳴珂從懷中掏出一團紙團,展了開來,鋪在手心,叫楊漣道:“楊大 人,你來看,這是不是當今圣上的親筆筆跡?”
  每逢皇帝登位,總有詔書分發各部,慰勉大員。楊漣一看,只見紙上寫滿“熊廷弼是大 忠臣”幾個大宇,歪歪斜斜的有七八行之多,果是由校筆跡。心氣頓壯,也不暇問岳嗚珂從 何得來,大喜說道:“熊大人,這是當今皇上筆跡!”叫道:“各位大人出來,咱們大家看 看!”
  這欽差是魏忠賢的奸黨崔呈秀,這時慌了手腳,強自鎮定,大聲喝道:“圣旨那有假 的?”把詔書一展,露出皇帝玉璽,熊廷弼一眼看去,字跡雖然不像,玉璽卻是真的。岳嗚 珂急道:“奸閹當權,盜用國璽。大帥上朝和他辯去。”
  熊廷弼冷笑道:“崔呈秀,我和你親自上朝!”眾官道:“我們陪去!”崔呈秀道: “熊廷弼,你如此侮蔑朝廷,抗旨違命,那是抄家滅族之禍!”熊廷弼道:“不用多說,我 拼殺拚剮,和你上朝?”崔呈秀靈機一動,道:“圣上在宮守孝,你要上朝,明早去吧。” 又假意呼喝道:“楊漣,熊廷弼交你看守了,若然明日不見,唯你是問!”率領校尉撤退, 熊廷弼暗道崔呈秀那 總逃不掉,自己是外臣,不便在此扣留他們。於是喝止岳嗚珂,讓他 們退出,幾個大官氣得說不出話!
  熊廷弼頹然坐下,嘆了口氣,搖頭說道:“算這圣旨是假,朝中奸黨如此猖獗,國事已 不可為了!”眾官紛紛慰勸。楊漣道:“熊大哥遠道回京,別給這些奸賊敗了豪興,咱們喝 酒!”正說話間,忽聞得外面又有大聲吆喝,把門敲得震天價響,楊漣怒道:“崔呈秀這 還敢回來!”話猶未了,大門砰的震開,一群人涌了進來,個個以黑布蒙面, 留面上雙 睛。為首的大聲喝道:“聽說熊大帥回來,咱們要借點銀兩!”熊廷弼狂笑道:“我兩袖清 風,何來銀兩!”楊漣大叫道:“白日青天,明火打劫,反了,反了!”岳嗚珂道:“這些 人不是普通強盜!”幾十名強盜紛紛圍上,熊廷弼把楊漣推人房中,為首的“強盜”一手抓 下,熊廷弼一聲大喝,寶劍橫劈,那名“強盜”身形一斜,呼的一掌掃去,熊廷弼叫道: “你這樣身手做強盜豈不可惜?”岳鳴珂側身一劍,接 叫道:“慕容沖你要不要命?”那名 強盜驟吃一鷲,緩了一緩,熊廷弼道:“鳴珂,你認得他?”慕容沖見被識破,大喝一聲 “把他們干了!”幾十名東廠高手,一涌而來,把熊岳二人迫到墻根!
  原來矯圣旨,扮強盜都是魏忠賢和客氏的策劃,想瞞住皇帝,把熊廷弼除去。王贊一擺 五行輪從房中沖出,一名衛士提鞭劈下,給他五行輪一絞,頓時脫手,斷為兩截。衛士中突 然沖出一個老頭,雙掌疾發,掌風雄勁,把五行輪竟然震歪,岳嗚珂貼著墻根,一劍刺出, 那老者足根半旋,左掌一招“迅雷擊頂”,摟頭劈下,大白天看得清清楚楚,手掌紅似朱 砂,岳鳴珂大叫道:“金老怪,你也來了!”那老頭哈哈大笑,索性把面巾除下叫道:“岳 嗚珂,今朝須報你一劍之仇!”岳鳴珂道:“大帥,這老賊練的是毒砂掌,不要給他碰 著!”運劍如風,擋在熊廷弼面前,慕容沖和金獨異左右夾攻!岳嗚珂十分危險。
  熊廷弼睜目大喝:“鼠子敢爾!”突然發起神威,把迫近身前的一名衛士一手抓起,摔 出門去!眾衛士吃了一驚,慕容沖叫道:“不必怕他!”施展大擒拿手來搶熊廷弼寶劍! 龕!廷弼雖然力敵萬夫,擒拿撲擊卻非所長,幾乎遭了慕容沖毒手,王贊拚死力戰, 是抵 擋不住!
  正在緊張,房中一人又竄了出來,大聲叫道:“眾兄弟聽我一言!”此人正是成坤,東 廠衛士,全都認得,給他一叫,一半人停下了手。成坤叫道:“熊經略朝廷柱石,雙手擎 天,你們怎能如此喪心病癟,把他謀害!魏闈現在雖然得勢,將來必無好下場,兄弟們,大 家散了吧!”有幾名衛士突然大哭起來,撤下兵器便逃!慕容沖急忙喝道:“成坤已是叛 賊,誰敢聽他說話,死罪難逃!”這批特別挑選來的衛士,十九都是魏忠賢心腹,聽了這 話,除了少數幾人棄械潛逃之外,其他的又再圍攻。
  岳鳴珂擋在熊廷弼面前,成坤王贊二人,一人在右,一人在左,貼著墻根,拚死力戰。 幸虧那幾十名衛士,雖然迫於魏忠賢與慕容沖之勢,不敢潛逃,但已有一半只是作勢佯攻, 不肯出力。但,雖然如此,慕容沖與金獨異武功實在高強,只此二人已使岳鳴珂等叁人難於 應付,何況還有其他衛士圍攻,又戰了片刻,成坤肩頭中了一掌,熊廷弼左臂也中了一刀。 岳鳴珂雙瞳噴火,揮劍死戰。忽然外層的衛士紛紛慘叫,一個老頭大聲喝道:“金老怪,這 回可找著你了!”金獨異叫道:“郝賢弟,你接他十招!”
  叫喊聲中,忽又聽得咯咯笑聲,十分清脆,笑道:“還有我呢!金老怪咱們第一次見 面,你不賞面賜招嗎了?”笑聲繞梁,寒光閉目,只見玉羅剎手提長劍,發出異樣光芒,從 人叢中殺了進來,轉瞬之間,刺傷了七八名衛士,直殺到核心!慕容沖大怒,反手一勾,玉 羅剎一劍撲空,幾乎給他擊中!劍鋒一顫,似左反右,慕容沖也幾乎給她刺著,兩人換了一 招,各自吃驚!玉羅剎為了背腹受敵,笑道:“這樣打不好!”反手一劍,將一名衛士刺 傷,低頭又避過慕容沖一掌,一個旋身,轉到岳鳴珂身邊,也學著他貼墻作戰。岳嗚珂大喜 道:“練女俠,快來保衛大帥!”玉羅剎冷冷說道:“我不管你什麼大帥,我 要劍譜!” 驀然一躍而出,一劍向金獨異刺去!金獨異猛發一掌,掌風頁胸,玉羅剎被震迫退了一步, 劍鋒一轉,帶守帶攻,嬌笑道:“唔,果然不錯!只是也還不配要我的劍譜!”側身兩記怪 招,金獨異也給迫得退了兩步。
  岳鳴珂叫道:“練女俠,你的劍譜包在我的身上,你今日如此出力,我先謝你!”玉羅 剎道:“我可不領你的情,我也不是替你出力。”話雖然如此,但她手中劍招,可是招招毒 辣,絲毫不緩。岳嗚珂百忙中斜眼一瞥,忽見玉羅剎手上那把寶劍,甚似自己的游龍劍,非 常奇怪,但在圍攻之中,已無暇細心辨認!
  酣斗中忽又聽得外層衛士出聲呼喝,有人叫道:“金大哥,是硬把子!”金獨異應道: “我知道,分一半去圍他!”玉羅剎笑道:“爹爹,你殺進來!金老怪在這里!”外面一個 蒼老的聲音叫道:“行呀!玉娃兒!”驀然只見幾名衛士飛在半空,原來是給那老頭用大摔 碑手抓了起來,摔出門去!片刻之後,那老頭邊打邊撲人來,岳嗚珂不知此人便是威震西北 的鐵飛龍,見如此聲勢,甚為驚異,心想:這個女魔頭果然神通廣大,居然認了這樣一個爹 爹。
  鐵飛龍與玉羅剎一來,岳鳴珂這邊實力大增,可是敵人那邊力量更增!原來那些衛士起 初不想陷害熊廷弼,有一半不肯出力,可是到鐵飛龍與玉羅剎一來,下手毒辣無比,不覺激 起公憤!
  那些原先不肯出力的衛士,見同伴給玉羅剎刺傷遍地,而且每一劍中的不是關節要害, 就是穴道所在,痛得滾地大叫,慘不忍聞。那些被鐵飛龍摔死打傷的,更是腦漿迸流。衛士 們大怒,紛紛圍攻玉羅剎鐵飛龍二人,熊廷弼這邊,反而減了壓力。圍攻P
  玉羅剎劍法雖高,可是須配以輕功,才相得益彰。在圍攻中輕功使不出來,威力減了一 半,幸好鐵飛龍下盤功夫極穩,掌力雄勁異常,劍掌相連,這才抵擋得住。
  岳嗚珂見形勢略穩,但危機仍未消逝,而且又怕東廠增援,心中仍然著急。玉羅剎刷刷 兩劍,把逼近身前的一名衛土刺傷,又嬌笑道:“岳嗚珂,你的好朋友呢?”岳鳴珂心念一 動,應道:“就來!”騰出左手,取了成坤所贈的手套帶上,突然沖了出去!金獨異大喝一 聲:“那里走!”呼的一掌橫掃過去,岳嗚珂突然伸出左掌一接,右手劍閃電驚飆,“喀” 的一劍將他脛骨刺穿。左掌借他的掌力,騰身飛起,竟然從眾衛士頭上,飛越過去!
  按說金獨異武功絕不在岳嗚珂之下,如何會吃此大虧?原來金獨異自恃掌有劇毒,岳鳴 珂從不敢硬接,所以松了戒備。那知岳嗚珂帶了金絲手套,不怕毒傷,竟然用了一記絕快的 招數和他搶攻,一招得手便即逃出!
  熊廷弼見岳嗚珂臨危逃走,不覺大奇。王贊氣道:“患難見人心,果然不錯!”熊廷弼 道:“岳鳴珂想是另有作為,你不要胡亂猜疑!”寶劍展開,寒光揮霍!金獨異受了劍傷, 功力大減,慕容沖雖然武藝高強,但熊廷弼神勇過人,又有王贊成坤兩名高手掩護,而且其 他的衛士又不肯攻他,所以雖然不能突圍,倒也能暫安無事。
  再說白石道人被人威嚇,大為憤怒,召集了京中的武當派弟子十多人,更加上柳西銘約 來的高手十多人,濟濟一堂,準備與敵人決一雌雄。候了兩天,敵人蹤影不見。這日已是最 後日期,心情份外緊張,眾人集在柳家,從早上守到下午,仍然不見敵蹤。柳西銘笑道: “武當派聲威蓋世,有什麼人敢輕捋虎須。”白石道人甚為得意,笑道:“過了今日,我可 不等他了。”正談笑間,忽有武當弟子報道:“有人來!”柳西銘問道:“有多少?”把風 的弟子報道:“只是一人!”柳西銘奇道:“這樣大膽,把門打開,讓他進來!”片刻之 後,一人滿頭大汗沖進,眾人紛紛起立,準備迎敵。卓一航叫道:“啊,原來是岳大哥!” 白石道人松了口氣,以為他是得了訊息,趕來助拳的。冷冷說道:“岳英雄,不必有勞大駕 了!”岳嗚珂笑了一笑,走上前去與卓一航拉手,突然拚指在卓一航腰間一戳,點了他的軟 啞穴,一轉身將他背起,飛一般的沖出門去。滿堂高手,驟出不意,全都愕然。正是:突出 奇兵施妙計,滿堂高手盡藹奇。欲知岳嗚坷何故將卓一航擄去,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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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28:39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回 風雨多經 斷腸遺舊恨 市朝易改 歷劫騰新愁
  且說岳嗚珂突如其來,把卓一航的軟 啞穴點了,一轉身將他背起,飛一般的沖出門 去,滿堂高手無不愕然。白石道人怒喝道:“原來是你這小子與我為難,追?”率先仗劍追 出!柳西銘知道岳嗚珂身份,道:“道兄不可魯莽?”白石道人已率武當弟子追出大門。柳 西銘和一眾武師只好跟著追出。
  岳鳴珂輕功卓絕,背了一人,還是比白石道人高出少許,白石道人使出“八步趕蟬”的 絕技,還是落後兩叁丈地之遠,恨得牙根癢癢的,但投鼠忌器,又不敢施放暗器。
  岳嗚珂一口氣跑到楊家,這才把卓一航穴道解開。卓一航剛剛轉醒,便聽得里面金鐵交 鳴,叱吒追逐的 殺聲,幾乎疑是發了一場惡夢,未及開聲,岳嗚珂已在他耳邊說道:“卓 兄,助我一臂之力,救熊經略?”
  再說玉羅剎與鐵飛龍正在吃緊,忽見卓一航與岳嗚珂連袂而來,精神陡振,長劍一抖, 換了一個劍花,一招“李廣射石”,直取金獨異咽喉要害:金獨異肩頭一偏,反手勾她的手 腕,鐵飛龍一拳搗出,金獨異沉腕一格,竟給震退兩步:玉羅剎已倏的沖出,寶劍上下翻 飛,頓時間連傷四名東廠衛士沖出去接應卓一航了。
  卓一航見鐵飛龍與玉羅剎都在此地,又驚又喜,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岳鳴珂道: “你與練女俠敵著這班強盜,我去救大帥。”運劍如風,斜刺殺開血路。卓一航跟蹤望去, 只見墻角一個魁梧漢子,熊腰虎背,凜若天神,想必是熊廷弼無疑。卓一航對熊廷弼久已欽 仰,見此情形,馬上明白了岳嗚珂用意,對玉羅剎也頓然好感起來,急運武當七十二手連環 奪命劍殺出重圍,劍劍辛辣,霎時間也傷了幾名東廠衛士,玉羅剎已然殺來會合。卓一航喜 道:“練姐姐,原來你也是一片忠心,來救熊經略了!”玉羅剎本意只是來追索劍譜,見卓 一航如此言語,也不便細說,盈盈一笑,將當前兩名衛士的手臂削斷,笑道:“傻小子,先 把這班人了結再說。你的熊經略損傷不了,有你的好朋友保著呢,你擔什麼心?”言笑之 間,手底絲毫不緩,劍尖東刺西戳,又傷了幾名衛士的關節要害,痛得他們滿地打滾!
  再說白石道人一腔怒氣,仗劍急追,忽見岳嗚珂將卓一航放下,并肩進入楊漣官邸,而 里面又傳出陣陣 殺之聲,不禁大奇,不知他們搗什麼鬼,略為遲疑,也闖了入去。只見卓 一航和一個少女,并肩聯劍,正自殺得熱鬧,那少女長眉人鬢,秋水橫波,金環束發,紅綾 纏腕,美 之中,透著一股令人心顫的殺氣!白石心頭一震,暗想:這“妖女”必是玉羅剎 無疑!白石道人一心想把女兒許配師侄,幾乎已把玉羅剎規為敵人,驟然見到,又忌又恨!
  卓一航叫道:“師叔快來呀,熊經略在這里呢!”白石道人一口劍遮攔抹刺,護著全 身,卻并未殺進。酣戰間,有一個蒙面漢子被玉羅剎劍尖劃破面具,分成兩半,落在地上, 白石道人一眼望去,心頭火起,喝道:“哼,原來你在這里,叁日之期正屆,我倒要看你有 什麼本事趕我出京?”劍光霍霍展開,向那人直殺過去。
  你道白石道人因何動怒,原來這人正是那日在天橋暗算他的賣武漢子。名叫郝建昌,乃 是陰風毒砂掌金獨異的首徒。原來暗算白石道人,和恐嚇柳西銘限他叁日之內趕白石出京等 事,都是應修陽在暗中指使。
  應修陽本是魏忠賢心腹,光宗一死,他便秘密入京,又由他引進了金獨異。只因金獨異 聲名太壞,所以在宮中也是隱瞞身份。自岳鳴珂第一次大鬧皇宮和卓一航被光宗臨死之前召 見,這兩件事同日發生之後,東廠偵騎四出,早把兩人的身份和下落探明。應修陽聽說岳嗚 珂是熊經略的使者,吃了一驚,對魏忠賢道:“熊廷弼在二十八回來,宗主要除掉他,必先 要把他的羽翼剪掉。”魏忠賢道:“我新掌大權,朝中文武,最少有一半人和熊蠻子同一鼻 孔出氣,如何可以一齊除掉!”應修陽笑道:“我說的不是指熊廷弼朝中的同黨,而是指可 能幫助他的江湖好手。須知宗主原訂的計畫,也不是在朝廷之上將熊廷弼扳倒,耐是暗中派 人干掉他。如果他有許多高手相助,事情就會弄壞了。”魏忠賢道:“我知道熊蠻子的脾 氣,他不會從遼東帶許多人回來的。 岳鳴珂一人,算他有天大本事,也護不了熊蠻子。” 應修陽道:“岳嗚珂一人固是孤掌難嗚,可是那卓一航正是岳嗚珂的好友。”魏忠賢道: “那卓一航武功如何!”應修陽道:“那卓一航的武功雖然比不上岳鳴珂,可是他是武當派 的掌門弟子,我們探得他這次來京,也是和一個師叔同來的。在北京的武當派高手就有十多 個人。”魏忠賢道:“那麼就把他們一齊干掉吧!”應修陽道:“不行喲,宗主。當今江湖 之上,武當派聲威最盛,又喜他們一向不理朝政,我們和他們井水不犯河水,那倒可相安無 事,若然把他們派中的長老和掌門干了,豈不是憑空樹了一個勁敵。”魏忠賢道:“江湖之 事我不如你熟悉,依你說該怎麼辦?”應修陽道:“不如派人暗算那個道士叫他吃點小編 頭,然後恐嚇他和收留他的那個居停主人,限他叁天之內離京。示意我們叁天之內,必到他 的住址尋事。我知道那道士素來強項,一定不肯離京。在叁日的期限內,必定邀齊他的本派 弟子,在家中等候我們。其實我們并不是向他們尋事,只是防備他們去和岳嗚珂會合,叫我 們難於向熊廷弼下手罷了。”魏忠賢道:“這正是聲東擊西之計,就這樣辦吧!”
  可笑白石道人懵然不知,做夢也料不到其中藏著這樣大的陰謀?
  其實白石道人也不是有心相助岳嗚珂,那“聲東擊西”之計只是應修陽防患未然,擔心 他們會合成一路,所以設計將他們隔開而已。
  豈知這樣一來,反引起了岳嗚珂的疑心,在緊急之際,陡然想起那叁日的期限,猜破了 敵人的用意。因此也便將計就計,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將卓一航劫走,引得白石道人和 武當派弟子大舉追來!
  這時熊廷弼之圍慚解,金獨異見白石道人一來,情知武當派必大舉而至,慌了手腳,叫 道:“風緊,扯呼!”鐵飛龍一掌搗出,攔著去路,慕容沖橫擊一掌,將鐵飛龍的招數破 開,把手一揮,正想招呼同伴撤走,外面柳西銘武師和武當弟子已然趕至,白石道人不知敵 人乃是東廠衛士,大聲叫道:“把他們截住!”
  這一來優劣勢易,武當派的弟子加上柳西銘請來助拳的好手,不下二叁十人,頓時反客 為主,把東廠衛士圍了起來,劍影刀光,滿庭飄瞥,金獨異和慕容沖并肩沖出,被白石道人 和柳西銘一截,隔了開來。玉羅剎一聲長笑,長劍寒光閃閃,霍地卷來,金獨異運掌成風, 擋了幾招。岳鳴珂刷的一劍刺到,金獨異反手一掌,岳鳴珂左掌一擋,右手長劍劃了半個圓 弧,嗤的一聲,將金獨異上衣刺破,玉羅剎出手如風,一招“流星疾駛”,點向金獨異心 窩,金獨異側身一閃,只聽得玉羅剎喝聲“著!”劍尖一顫,鮮血飛濺,在金獨異胸上劃了 一道日子。本來若論武功,金獨異絕不在玉羅剎與岳鳴珂之下,但岳鳴珂戴了金絲手套,不 怕毒傷,威力無形增了幾分,更加上玉羅剎劍法兇殘無比,金獨異武功再高,也擋不住兩人 合擊,還幸他閃避得快,要不然這一劍便是開膛破腹之災!
  玉羅剎一招得手,劍光滾滾而上,慕容沖見勢危急,雙掌一錯,疾發幾招,霎眼之間把 叁名武當派弟子打翻地上,岳嗚珂見金獨異已受了傷,料他不是玉羅剎對手,分出身來,長 劍一翻,擋著了慕容沖去路?
  玉羅剎連環幾劍,把金獨異迫得連連後退,笑道:“金老怪,你還不把我的劍譜還 來!”金獨異運氣御傷,咬牙死戰,玉羅剎又笑道:“你再不拿出來,我可要下手殺了!” 就在盈盈笑語之中,劍招急如暴風驟雨,把金獨異裹在劍光之中!
  正混戰間,門外人馬聲喧,忽然涌進了一隊官兵,為首的將領大叫道:“熊經略,卑職 來遲了!”又喝道:“好大膽的賊人,白日青天,打劫官家,還不給我繳械沒降!”來的正 是九門提督田爾耕,兵丁一擺上前,刀槍亂斫,熊廷弼叫道:“我們的人退下!”玉羅剎正 將得手,被官兵一沖,金獨異乘機在人叢中逃出,玉羅剎大怒,手中寶劍四下一湯,把官軍 的刀矛槍戢,或震飛半空,或截斷地上。官軍大叫道:“好厲害的女賊啊!”
  玉羅剎大怒,而上現出冷冷的笑容,鐵飛龍急忙叫道:“使不得?”拉她退下。岳鳴珂 也招呼官軍道:“這位是保護經略大人的俠女,不可動手。”
  過了片刻,那些受傷倒地的東廠衛士全被官兵綁起,可是慕容沖這一班人卻都趁混亂中 逃了。九門提督田爾耕上前參見熊廷弼,躬腰說道:“請恕卑職來遲,累大人受了虛驚。” 兵科給事中楊漣已從內堂走出,“哼”了一聲,冷冷說道:“田大人這次的消息倒靈通得很 呀!”田爾耕而上一紅,吶吶說道:“大人家中連受兩次賊劫,卑職罪當萬死!”楊漣道: “京城之內,居然有這樣猖獗的匪徒,我看只怕不是尋常的盜賊吧!”田爾耕道:“卑職帶 他們回去,馬上嚴刑訊問。”岳鳴珂雙眼一翻,道:“這班強盜來頭很大,只怕大人不便審 問。”轉身對熊廷弼道:“嗚珂斗膽請經略大人親自審問。”田爾耕急道:“卑職職責攸 關,不敢勞煩經略大人。”熊廷弼雙眸炯炯,掃了田甭耕一眼,過了一會,忽揮手道: “好,你帶去吧!”
  田爾耕收隊走後,岳鳴珂道:“大人,你這豈不是縱虎歸山?”楊漣也道:“田爾耕這 小子,我就信他不過!”熊廷弼嘆口氣道:“我豈不知這班強盜必非尋常,但我是在外統兵 的將領,他是負責京師治安的提督,各有職權。朝中已有人說我專權擅斷,我又怎好越俎代 庖!”楊漣黯然無語。熊廷弼大聲道:“嗚珂,你請眾位義士上坐,待我一一拜謝。”玉羅 剎與鐵飛龍越眾而出,對熊廷弼作了一揖,朗聲說道:“我們是誤打誤撞而來,不敢領 謝!”熊廷弼一怔,鐵飛龍道:“熊大人赤心為國,小人佩服得緊,但俺父女乃是山野草 民,素不敢沽官近府,今日也不過是無心相遇,談不上有什麼功勞。經略恕罪,我們告辭 了!”熊廷弼仍然施了一禮,道:“鳴珂,替我送客!”
  玉羅剎手中的寶劍尚未歸鞘,岳鳴珂看得清清楚楚,可不正是自己失在宮中的那把游龍 寶劍!這一來猛然醒起,那一晚和自己同時闖進深宮的黑影,必然是玉羅剎無疑。玉羅剎緩 緩的把黃劍插入鞘中,得意微笑。岳嗚珂送至階下,忽然說道:“練女俠,我有一樣東西要 送回給你。”從懷中取出劍譜,道:“請練女俠檢規,這是不是原物?”
  玉羅剎淡淡一笑,將劍譜接過,鐵飛龍大為驚奇,道:“我父女為了這個劍譜,萬里奔 波,你從那里得來的?”岳鳴珂正想回答,玉羅剎道:“我也有一樣東西還你!”把游龍劍 解了下來,交回給岳鳴珂,大笑說道:“一物換一物,咱們誰也不必領情!”鐵飛龍怔了一 怔,心道:這孩子真是好強。
  玉羅剎步下臺階,忽回頭招手,叫道:“卓一航,你過來!”卓一航呆呆的混在人叢之 中,聞言如受命令,不由自已的走了出去,白石道人向他瞪眼,他也渾如未覺。
  卓一航步下臺階,玉羅剎道:“你好啊?”卓一航尚未開聲,白石道人跟在後面,忽插 口道:“有什麼不好!”玉羅剎俏眼一翻,卓一航忙道:“這是我的四師叔。”玉羅剎冷笑 道:“我生平最不喜歡別人多嘴。喂,卓一航,我是問你的話。”白石道人這一氣非同小 鄙,手摸劍把,卓一航忙道:“我很好,你和鐵老前輩住在那兒,改日我去拜候。”白石 道:“一航,這里事情已了,你明日就和我回山。”玉羅剎冷冷地一笑,道:“這人真是你 的師叔?”白石怒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玉羅剎笑道:“我看你倒像他的父親,父親 管兒子都沒有這麼嚴!”白石道人“哼”了一聲,板面對卓一航道:“我們武當派的門規, 可不許和匪人來往。”玉羅剎搜的一聲拔出佩劍,道:“白石道人,你們武當派的人,我也 結識了不少,除了紫陽道長之外,也并未聽說過那位真夠得上俠義之名。我問你,你做過什 麼令人欽服之事?你敢看不起綠林道的好漢?哼,我就是你們正派目為匪人的人,咱們比劃 比劃!”白石道人料不到她的話鋒如此尖銳,漲紅了臉,搜的一聲,也拔出劍來。卓一航慌 了手腳,忙道:“在熊經略面前,不可失儀!”白石道:“明日午時,我在秘魔崖候教!” 卓一航道:“師叔,你不是說明日回山麼?”白石氣呼呼的道:“你不用管。”玉羅剎一笑 道:“我準遵命!”
  玉羅剎與白石道人斗口之時,鐵飛龍卻把岳嗚珂拉過一邊,問長問短,先問他的姓名, 後問他的家世師承。岳嗚珂不知他便是鐵珊瑚的父親,心中頗為詫異。暗道:看他剛才闖門 打斗,雄風萬丈,應該是個豪邁的老英雄,為何卻這樣婆婆媽媽。好幾次想請教他的姓名, 但鐵飛龍問個不休,岳鳴珂竟沒機會插口。好容易等到玉羅剎與白石道人鬧完之後,玉羅剎 道:“爹,咱們走!”鐵飛龍道:“岳兄,今晚無論如何,請到西山靈安寺一敘。”卓一航 過來,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問道:“鐵老前輩,你好?”岳鳴珂倏然一驚,道:“老前輩是 威震西北的……”鐵飛龍截著說道:“老朽正是鐵飛龍。”岳嗚珂吶吶說道:“珊……珊 瑚……”鐵飛龍道:“珊瑚正是小女。”岳鳴珂正待把珊瑚失蹤之事告他,玉羅剎已拉著鐵 飛龍走出大門。
  卓一航吁了口氣,白石道人猶自氣憤難平,走回大堂,向熊廷弼告辭。熊廷弼知道他是 武當五老之一,好生敬重,親自送他走下臺階。白石道人一走,武當眾弟子也隨著走了。接 著是柳西銘和一眾武師告辭,熊廷弼道:“久聞京中柳義士大名,今日幸會,何不多坐一 會。”柳西銘道:“今日這班賊人,顯然不是為了錢財而來,大帥不可不防。”熊廷弼道: “我身經百戰,險死者數十回,死生有命,我也只有聽其自然了。”柳西銘道:“我家世代 在京授武,門生故舊,頗不乏人,愿為大帥稍盡棉薄,必不令奸人得逞。但召集需時,我現 在就要回去了。”岳鳴珂大喜拜謝。
  柳西銘去後,岳鳴珂道:“此人在京中交游極廣,黑白兩道,全有交情。有他暗中幫 忙,我們也可稍稍放心。”熊廷弼嘆氣道:“仗義每多屠狗輩,看今日朝廷之事,我實已灰 心。”眾官紛紛勸勉。楊漣道:“明日上朝,先問假欽差崔呈秀之事,然後向九門提督要 人。”都御史鄒元標道:“崔呈秀乃是魏忠賢的人,我們一不做二不休,趁這件事將魏忠賢 參了。”邀眾官共議奏摺,禮部尚書孫慎行道:“何不邀集朝中所有的正派大臣,聯名上 奏,要圣上務必徹查此事。”吏部尚書周嘉謨道:“對啊,聯名上奏,人多勢大,叫奸黨也 不敢小覷我們。”當下各自分頭辦事。
  眾官散後,岳嗚珂心中有事,頗為不安,熊廷弼道:“今日虧你見機,及時闖出去請了 這麼多好手來救。”王贊佩服得五體投地,說道:“岳兄,你怎麼這樣神通廣大,一下子請 得這麼多高手前來。”岳鳴珂把過去的事情說了,又說到鐵飛龍約他今晚相會的事。熊廷弼 道:“既然有約,不可失信。”岳嗚珂道:“我不想離開大帥。而且我也還沒有答應他。” 熊廷弼道:“那你拒絕了他沒有!”岳嗚珂道:“來不及拒絕,他已走出大門。”熊廷弼 道:“既然如此,那還是應該前去赴約。我抵擋百萬大軍尚且不懼,何懼小賊。而且有柳義 士暗中相助,你去好了。那個老頭,雖然貌似狂妄,我看他卻是性情中人,應該去結納結 納。”
  晚飯過後,岳嗚珂向熊廷弼告辭,又交代了王贊好些說話,走出大門,果然見有柳西銘 的人,分布在楊漣府邸的周圍,暗中保護,放下了心,直奔郊外。
  靈光寺在西山山麓,岳嗚珂上得山來,已是月近中天,將到叁更時分。岳鳴珂心想,這 鐵飛龍也真是怪人,住得離城如此之遠,卻要人半夜找他,不知有什麼緊急事情。正思量 間,忽聞得一陣笑聲,發自林際,笑聲未停,人影出現,玉羅剎黃衣白裙,飄然步出。
  岳鳴珂一怔,問道:“鐵老前輩呢?”玉羅剎面色一端,忽道:“今日你是我爹爹的貴 賓,我們雖有點小小過節,也就算了。”岳嗚珂心道:誰和你有過節?以前在華山絕頂,是 你無端端找我比劍,關我甚事?但玉羅剎脾氣之怪,他已屢次領教,也就不去駁她,又問 道:“鐵老前輩叫你來接我麼?”
  玉羅剎道:“豈止要我接你,還要我審問你呢!”岳鳴珂慍道:“練女俠別開玩笑。玉 羅剎道:“誰和你開玩笑。我問你,你知不知道鐵珊瑚是他的女兒。”岳嗚珂道:“知 道。”玉羅剎道:“你知不知道他的女兒是負氣出走的?”岳鳴珂道:“這就不知道了。” 玉羅剎道:“你和她一道來京,同住在楊漣家中是也不是?”岳嗚珂道:“不錯!但她在前 幾天已給賊人劫去,我正想前來請罪。”玉羅剎忽然格格地笑個不休!
  岳嗚珂又是一怔,心想:別人遭了飛來的橫禍,你還好笑,玉羅剎笑了一陣,又道: “我爹爹不是問你要人,你別擔心。他是要把女兒送給你!”岳鳴珂吃了一驚,道:“你這 話是什麼意思?”玉羅剎道:“什麼意思,你還裝傻嗎?我替你做媒,你懂不懂?”岳嗚珂 道:“那有這樣做媒的道理?”玉羅剎面色一端,道:“看你不是負義之人,為何賴帳?” 岳嗚珂又氣又急,道:“我怎麼負義了?”玉羅剎道:“你們孤男寡女,萬里同行,到了京 師,鐵珊瑚又是女扮男裝,和你同住楊家,難道你們就沒有半點私情?”玉羅剎心直口快, 說話沒半點遮攔,岳嗚珂羞得面紅透耳,大聲說道:“我岳某人光明磊落……”底下那句 “豈有茍且之行。”卻吶吶不使出口。玉羅剎已笑著搶道:“男女愛慕,事極尋常,我若有 喜歡的人,就對誰都不怕說。遮遮掩掩,豈是俠士行徑!”岳鳴珂急極,揮袖說道:“我和 珊瑚兄妹相處,練女俠,你千萬不可誤會!”
  玉羅剎眉頭一皺,似笑非笑,道:“有否私情的事不必說了,我只問你,你喜不喜歡 她?”岳鳴珂道:“我已和你說過……”玉羅剎截道:“你直截了當回我的話,我最討厭說 話兜圈子,你只說喜歡不喜歡?”岳嗚珂道:“喜歡!”玉羅剎板起臉孔道:“那麼你愿不 騏娶她!”岳鳴珂道:“喜歡是一回事,嫁娶又是一回事,怎可混為一談。”玉羅剎道: “你別羅哩羅唆,你答我:你愿不愿娶她?”岳嗚珂見玉羅剎不可理喻,拂袖說道:“若無 他事,請你代稟鐵老前輩,說我來過了。”轉身便走!玉羅剎一聲長笑,身形飛起,搶在他 的面前,寶劍早已拔在手中,岳嗚珂道:“做什麼?”玉羅剎道:“不許走!你到底娶不娶 她?”岳嗚珂氣往上沖,道:“不娶!”玉羅剎冷笑道:“哼,你果然不是東西!”刷的一 劍,竟然向岳嗚珂刺來,岳嗚珂騰挪閃避,玉羅剎出手之後,不能自休,霎忽之間,連刺數 劍。玉羅剎劍法兇殘無比,隨手刺來,都是指向關節要害!
  岳嗚珂忍無可忍,閃得幾閃,嗖的一聲,也把游龍劍拔了出來。玉羅剎道:“你有本 事,就把我這媒人殺了!”劍勢催緊,急如驟雨暴風“岳鳴珂連解數劍,怒道:“天底下就 沒見過你這樣不講理的人,那有迫人成親之理!”豈知玉羅剎想法與他不同,她認為岳嗚珂 既與鐵珊瑚萬里同行,又同住一家,而且鐵珊瑚也愿嫁他,那麼他就非娶不可!
  岳嗚珂給她苦迫,也自動了真氣,把天山劍法的精妙招數展了開來,殺得玉羅剎不敢欺 身迫近。玉羅剎叫道:“珊瑚妹妹,這樣無義之人,不嫁也罷,我替你把他殺了!”岳嗚珂 一怔,游目四顧,略略分神,玉羅剎左一劍,右一劍,突然乘隙直進,當中一劍,直刺到岳 鳴珂咽喉要害!
  岳嗚珂肩頭一縮,頭上冷氣森森,玉羅剎刷的一劍削過!岳嗚珂嚇出一身冷汗,勃然大 怒,劍把一翻,一招“舉火燎天”,把玉羅剎的劍湯了開去,怒道:“憑什麼我都不娶 她!”玉羅剎又叫一聲:“珊瑚妹妹!”岳鳴珂在氣頭上口不擇言,道:“你就是叫她來也 沒用,我怎麼也不會娶她!”話剛出口,樹林中突然響起一聲焦雷般的大喝,一團黑影突然 當空罩下,岳鳴珂伏地一滾,只聽得那人罵道:“好小子,你敢污辱我的女兒,吃我一 拳!”聲到人到,岳鳴珂虛擋一劍,辯道:“鐵老前輩恕罪,……”話未說完,鐵飛龍劈面 一拳,又罵道:“霓裳和你提親,你不愿意也就算了,為何出言污辱!”岳嗚珂一劍刺他左 肩,以攻為守,解了鐵飛龍的惡招,急道:“鐵老前輩,你別多心……”鐵飛龍肩頭一擰, 左拳右掌,同時發出,罵道:“我都聽到了,你再狡辯也沒有用。”鐵飛龍功力極高,拳雄 勢勁:岳鳴珂心中又慌,回身擋時,鐵飛龍拳背向外,晃了一晃,把岳嗚珂眼神引向左邊, 右掌一沉,呼的一掌推出,岳嗚珂肩頭劇痛,筋骨欲裂,給掌方震出一丈開外,玉羅剎一劍 飛前,青光一閃,刷的一劍分心刺到,冷笑道:“你現在還想逃嗎?”岳嗚珂寶劍一旋,將 玉羅剎劍招破去,反身一躍,鐵飛龍身形一起,直如巨鷹掠空,搶在他的面前,五指如鉤, 倏地抓下。岳嗚珂背腹受敵,長嘆一聲,把劍一拋,叫道:“好,你把我殺了吧!”
  這一招是鐵飛龍的殺手絕招,不意岳嗚珂突然棄劍,不覺一怔,手掌劃了一個圓弧,停 在半空。正在將落未落之際,林中一聲尖叫,一個少女飛一般的跑了出來,叫道:“爹爹, 不要動手,女兒有話要說!”岳嗚珂又驚又喜,叫了一聲“珊瑚!”再也說不出話來。
  原來鐵飛龍和玉羅剎為了追回劍譜,曾遠到塞外,直搗金獨異的老巢,查得金獨異已秘 密來京,於是兩人又仆仆風塵,一直追到京城。到了京城之後,無意中發現鐵珊瑚女扮男裝 和岳鳴珂同住楊家。鐵飛龍當日把女兒趕出家門,原是一時之氣,過後十分後悔。玉羅剎知 他心意,便道:“你何不去看看他們,那個姓岳的小子是我認識的,如果你有意思,我便替 你做媒。”其時鐵飛龍和玉羅剎已探出金獨異躲在宮中,玉羅剎且已預定當晚就要人宮搜 他。鐵飛龍道:“那麼你和我先去楊家,然後再闖宮搜那老怪物吧。”不意玉羅剎卻道: “我不想見那姓岳的小子,咱們分頭辦事,你去探女兒,我人宮去搜那個老怪物。”鐵飛龍 道:“怎麼,那小子不是好人嗎?”玉羅剎道:“誰說他不是好人,不過我和他有一段過 節,除非他和珊瑚妹妹成親,否則我和他不能和解。”鐵飛龍和玉羅剎兩人脾氣都怪,一說 之後,竟然各自分頭辦事,就在那一晚上,兩人都有奇遇!
  那一晚適值岳嗚珂二次入宮,玉羅剎在宮中亂闖,恰恰闖到魏忠賢的居處,魏忠賢正在 和手下武士賞玩岳嗚珂的游龍寶劍。玉羅剎不認得魏忠賢,卻認得那把游龍寶劍,一伸手就 把那柄劍搶了,引起一陣大亂。岳嗚珂虧得有她分散宮中衛士的注意,這才得從容救出成 坤,但岳鳴珂當時卻不知道。
  另一方面,鐵飛龍來看女兒,未到楊家,就碰到東廠的衛士將她劫走,鐵飛龍大怒,一 連擊斃七名衛士,將女兒救了出來。也正因此,鐵飛龍知道金老怪等這一班人必定會再到楊 家,所以才有後來鐵飛龍和玉羅剎雙雙闖來,恰好替熊廷弼解了圍攻的一幕。
  鐵飛龍將女兒救出之後,細細盤問,探出女兒的口風,知她對岳嗚珂甚為愛慕。鐵飛龍 也以為女兒和他已有私情,所以才引起那麼深的誤會。鐵飛龍探出女兒的心事之後,就和玉 羅剎商量,玉羅剎自告奮勇,愿作大媒,鐵飛龍和女兒躲在林中的大樹上聽他們談話,聽到 後來,他們趟說越僵,竟然拔劍動手,鐵飛龍沉不著氣,揮拳加人戰圈,事情越鬧越大。
  再說鐵珊瑚在林中聽得岳嗚珂和玉羅剎的對話,心中甚為悲痛。雖然他和岳鳴珂萬里同 行,從未涉及“愛”字,但她一片芳心,已系在岳鳴珂身上,她絕未想到岳嗚珂會拒絕要 她,聽了那番對話之後,又是氣憤又是自卑,錯綜復雜的心情,令她愛恨交迸,欲哭無淚。 然而眼見岳嗚珂受父親和玉羅剎的圍攻,死生俄頃,她禁不住沖了出來,攀著了父親的手 腕。
  書接前文,且說岳嗚珂突見鐵珊瑚現身,剛叫得一聲“珊瑚 妹!”只聽得珊瑚尖聲叫 道:“爹爹,不關他的事!”隨即轉過身來,啞聲對岳嗚珂道:“岳大哥,多謝你一路照 顧,你這不成材惹人憎厭的妹 ,今後不敢叫你再操心了。我承你照顧,累你生氣,無可報 答,無可贖罪,大哥在上,請你受我一拜!”柳腰一彎,拜了下去,岳嗚珂楞在當場,想到 自己無意之中,傷了這樣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芳心,真是莫大的罪孽,只覺全身戰栗,一句 話也說不出來,又不敢伸手扶她,怔怔的看她拜了下去,又站了起來,臉色慘白,面頰有兩 顆黃豆般的淚珠,心中難過異常,剛想說話,只聽得鐵珊瑚顫聲說道:“我不敢高攀,從今 後你我不必再以兄妹相稱,我……我們也不必再相見了!”一轉身飛奔回寺。岳嗚珂僵了一 會,突然叫道:“是我的錯!”腳步一起,正要追去,玉羅剎在旁氣得面色鐵青,喝道: “你還惺惺作態?”刷的一劍刺來,鐵飛龍右手一伸,把玉羅剎的手腕一托,喝道:“姓岳 的小子,你走!再遲我也不饒你了!”岳嗚珂抬起寶劍,默然下山,耳邊猶自聽得玉羅剎 “嘿嘿”的冷笑,在山風中回湯,猶如萬箭飛來,插在他的心上!
  鐵飛龍目送岳嗚珂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呆立一會,玉羅剎道:“爹,回去吧?”鐵飛 龍默不作聲,玉羅剎道:“珊瑚妹妹此刻不知多難過呢,咱們回去看她!”鐵飛龍一甩胡 須,憤然說道:“我的女兒有那點不好,姓岳那小子敢這樣無禮!”玉羅剎道:“那是他沒 福氣,以後他就是一步一拜來求婚,咱們也不理他。”玉羅剎不知正是她這樣做媒做壞了。 鐵飛龍給她的話引得噗嗤一笑,玉羅剎道:“好了,咱們該回去看珊瑚了,要不然她哭倒了 也沒人理,會更傷心呢!”鐵飛龍道:“胡說,她哭就不是我的女兒!”鐵飛龍深知女兒脾 氣,不論受多大委屈,都不會當人示弱,更不會向人求情。但,雖然如此,鐵飛龍還是放心 不下,叁步移作兩步,趕回寺內。
  靈光寺原是一個荒蕪古寺,鐵飛龍借此暫居才稍稍打掃,但仍是灰塵滿地。鐵飛龍踏人 守門,忽見臺階上有凌亂的腳印,急叫道:“珊瑚,珊瑚!”古寺靜寂寂的沓無人聲,玉羅 剎也看出了跡象,道:“怎麼?難道有生人躲在寺里?”鐵飛龍道:“你到前面山頭眺望, 若然有警,發嘯為號。”鐵飛龍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他叫玉羅剎在外眺望,一來是提防來 人有黨羽在外,二來是提防若有暗算,兩人分開兩處,也好互相救援,不至於給一網打盡。
  鐵飛龍在廟內巡視一周,聽得珊瑚所住的西面廂房似有抽噎聲息,心道:“難道這傻丫 頭真的哭了?”悄悄的推開房門,叫道:“珊瑚!”忽見床上坐著一個女人,披頭散發,緩 緩說道:“珊瑚已經走了!”
  鐵飛龍瞪眼一看,床上坐的竟然是自己以前的愛妾穆九娘,不禁大出意外。怒道:“你 這賤人來做什麼?是你把珊瑚勾引走了?”穆九娘一聲不響,把手心一攤,里面有叁顆殷紅 如血的珍珠,鐵飛龍大驚失色,道:“你和那個女魔頭做一路了。”穆九娘凄然一笑道: “老爺,你還是以前的脾氣,開口便亂罵人!”鐵飛龍怔了一怔,道:“哼,你是想借那女 魔頭之力向我尋仇了?”穆九娘以前因為偷了玉羅剎的劍譜,給鐵飛龍趕出家門,所以鐵飛 龍疑她心懷不軌,結人尋仇。
  穆九娘臉上現出一種奇異的神情,忽然嘆道:“老爺,你老了許多了!”鐵飛龍心中一 動,道:“女魔頭是不是和你同來,我且不管,珊瑚呢!”穆九娘道:“我來的時候,見珊 瑚從這廟的背面下山,我還以為是你得了訊息,連夜叫珊瑚出去請救兵呢。到了這里,才知 不是,你看桌上不是珊瑚留給你的字?”鐵飛龍一看,果然有一張字條,上面用木炭寫道: “我先回家,爹爹你不必找我了。”鐵飛龍知道女兒脾氣,料想她已去遠,追也無及。看穆 九娘時,仍是先前那個姿勢,手心攤開,手心上叁顆殷紅如血的珍珠,在微弱的菜油燈下, 放出赤色光華!
  竟是鐵飛龍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看了這叁顆怪異的珍珠,也不禁有點心悸。穆九娘 道:“老爺,你趁早逃走吧!”鐵飛龍大怒斥道:“你跟了我這麼多年,幾曾見我避過強 敵?”歇了一陣,面色稍霽,忽道:“那你是通風報訊來了!”穆九娘道:“你以前的話還 算不算數?”鐵飛龍道:“我說出的話決不更改,你跟什麼人我都不理你!”穆九娘道: “謝謝老爺。”鐵飛龍雙眼望出窗外,忽道:“你跟什麼人我都不管。除非你自已要回來, 否則我也不會問你。”鐵飛龍晚年寂寞,這話其實是暗示要她回來。穆九娘笑了一笑,道: “我跟老爺十多年,別的沒學到,老爺的脾氣我還學得幾成。我就算錯也得錯到底。”鐵飛 龍面上一熱,道:“那你來給我報訊做什麼!”穆九娘道:“就因為老爺肯放我出去,不要 我再當奴婢,我念老爺的恩德,不愿見老爺死於非命!”鐵飛龍皴起眉頭,斥道:“胡說, 你當我真是老邁無能了麼?”穆九娘道:“老爺,你的武功高強,我豈不知,但我的婆婆已 練成了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更兼浸過毒藥,老爺還是避開的好!”
  鐵飛龍雙眼一翻,道:“什麼,你的婆婆?”穆九娘道:“正是,我現在是紅花鬼母公 孫大娘的兒媳?”鐵飛龍怔了一怔,道:“罷了!罷了!你快走!”穆九娘道:“她巳知道 你在這兒,明天晚上就要找你算賬。她和金老怪也已經和好了。”鐵飛龍道:“好呀,那你 也要來和我作對了:.”穆九娘道:“我不敢與老爺作對。他們也不要我出場。還有我那婆 婆脾氣雖然剛暴,但也像老爺你一個樣子,還不算是很壞的人。我不愿她打死你,也不愿你 打死她,老爺你還是避開了吧!”說話之間,外面一聲清嘯,鐵飛龍道:“玉羅剎就要回來 了,你快走!”穆九娘吃了一驚,回身一拜,叫道:“老爺,你保重!”立即穿窗飛出。
  過了一陣,玉羅剎回到寺中。鐵飛龍道:“見有什麼可疑的跡象嗎!”玉羅剎道:“沒 有。只是秘魔崖那邊,似有星星松火。要不要去看一看?”鐵飛龍道:“不必了,我已經知 道了。”玉羅剎看了地上一下道:“是什麼人來過了?珊瑚 妹呢?”鐵飛龍道:“珊瑚已 經走了。剛才是穆九娘來找我。”玉羅剎道:“穆九娘?”鐵飛龍道:“正是。你聽過紅花 鬼母公孫大娘的名字嗎?”玉羅剎道:“沒有聽過。這個名宇好怪,我的渾名叫做羅剎已經 夠嚇人的了,居然還有人叫做鬼母。我這個羅剎倒要會會她這個鬼母。”鐵飛龍給她引得笑 了一笑,忽又正容說道:“她這個鬼母比你這個羅剎成名早得多了。她在四十年前已經被人 叫做紅花鬼母了?”玉羅剎道:“她到底是什麼來歷?我年紀雖輕,江湖上的高人倒會了不 少,為何總未聽過紅花鬼母的名宇?”. 鐵飛龍捋了捋須,抬起眼來,眼光中含著憂懼, 玉羅剎吃了一驚,奇道:“爹爹,難道你怕這個什麼鬼母不成?”
  鐵飛龍皺起眉頭,冷冷說道:“什麼人我都不怕。但這個紅花鬼母卻真是一個勁敵。練 女俠,你坐下來,我給你說一個故事。”
  玉羅剎坐在床沿,怔怔的望著鐵飛龍。鐵飛龍喝了一口濃荼,咳了一聲道:“你知道這 幾十年來,我和金老怪在西北齊名。但你可知道金老怪的武功是誰教的?”玉羅剎道:“你 們都是六十開外之人,我怎能知道前兩代的事。”鐵飛龍道:“金老怪的武功是他的妻子教 的。他的妻子就是這個紅花鬼母公孫大娘。”玉羅剎笑道:“妻子做丈夫的師父,此事真 妙。”心中暗想:自己若能和卓一航結合,只怕卓一航也得要自已教他一教。想起一事,又 問道:“女人嫁後,多是用丈夫之姓,為什麼她不叫金大娘卻叫公孫大娘?”
  鐵飛龍道:“故事就是這樣來的。四十年前,西北有個怪人叫做公孫一陽,武功深不可 測,又喜飼養毒物,所以人人怕他。他有許多徒弟,卻沒一個得他真傳。我的師父是他的老 友,據他說公孫一陽曾對他說:他的武功甚為歹毒,若然所傳非人,為害不淺。所以教徒弟 只教他們練些粗淺容易見效的功夫,從不授以本門心法。不想後來來了一個青年,拜在他的 門下,竟然把他的女兒勾引到手,兩人將公孫一陽的練功秘本偷掉。公孫一陽只有此女,十 分寶貝,就像我對珊瑚一樣。知道之後,雖然極為生氣,但也不愿追究,就這樣活活氣死 了。”玉羅剎道:“這個青年一定就是後來的金老怪了。原來他是慣竊。怪不得他偷我師父 的劍譜,又想去偷少林寺的拳經。”鐵飛龍道:“叁歲小兒看八十,金老怪少年之時心術已 如此之壞,越老就當然越壞了。他唆使妻子偷了丈人的練功秘本之後,就躲到天山北路,隱 居修 。那時他的武功剛剛入門,而他妻子的武功已有根柢,所以他的功夫可以說是全由妻 子所授。過了十馀年後,夫妻武功都已練成。金獨異慚慚為非作歹,終於激起武林公憤,西 北十叁名好手聯手斗他,那時本邀有我,我卻因事未去。那十叁名好手把他圍住.,本來他 萬難逃脫,不料到了危急之時,他的妻子突然現身,一場激斗,將十叁各好手全數打敗,金 獨異雖然受了重傷,到底被他的妻子救出來了。公孫大娘鬢邊喜插紅花,經此一仗,就得了 個紅花鬼母的綽號。”玉羅剎道:“紅花鬼母武功雖高,包庇丈夫,卻是令人嘆息。”鐵飛 龍道:“紅花鬼母的綽號雖然可怕,說句公道的話,心術卻不如她丈夫之壞。她曾屢次規勸 丈夫,丈夫都不聽她。所以那次金老怪受十叁名好手圍攻.她故意讓他到了極危急之時才現 身相救,本意以為他受了這樣一場教訓,會有所警惕,幡然改悟。不料金老怪特有妻子做靠 山,傷好之後,又出去胡作非為,因此他的妻子一氣之下,便和他相絕。一直叁十多年,沒 人知道她的蹤跡!”
  玉羅剎吁了口氣,道:“唔,那這紅花鬼母,還不能算是很壞。”鐵飛龍道:“紅花鬼 母離開丈夫之後,不愿以夫姓為姓,所以才改名叫公孫大娘。隱居的頭十年,還出現過兩叁 次,後來就一直沒有出現。許多人以為她已死掉了。誰知她還在人問,而且居然要來和我作 對,又料不到她還有了一個兒子,居然會娶穆九娘做妻子。真是世情如戲,令人不勝感慨 了!”
  鐵飛龍不知,原來穆九娘離開了他之後,給金千 一路追蹤,追到湖北襄陽,碰見了紅 花鬼母,金千 最怕他的嬸嬸,給她教訓一頓,抱頭而竄。但紅花鬼母也由金千 口中知道 了丈夫的消息,引起了舊情,知他將要人京,便趕先入京候他。這里面又牽涉有一段事情。 原來紅花鬼母離開丈夫之時,已有身孕,後來生下一子,取名公孫雷,故意不讓他跟丈夫的 姓。不料這個兒子好像承受了父親的遺傳一樣,自小頑劣,闖了好幾次禍,紅花鬼母後來立 下禁律,不準他離家半步,這才管束了他的野性。缸花鬼母因為兒子頑劣,到了晚年,又收 了一個女徒,這個女徒弟大有來頭,就是當今皇上的乳娘客氏夫人的女兒。紅花鬼母收她做 徒弟時,客氏在宮中還未得寵呢。
  穆九娘給公孫大娘收容之後,公孫雷因為給嚴母管束已久,未曾見過這樣美貌的女子, 更兼穆九娘人又風騷,不到叁天,兩人竟勾搭上了。公孫大娘雖然查知穆九娘乃是鐵飛龍的 愛妾,本來不相匹配,但無奈米已成炊,也 好由他們結此孽緣。
  公孫雷和穆九娘婚後不久,神宗駕崩,光宗繼位,客氏在宮中得勢,便接自己的女兒人 京。公孫大娘也便趁此機會,人了宮廷。後來光宗又死,由校繼位,客氏更是得勢。公孫大 娘看出魏忠賢和客氏勾搭,顛倒朝綱,當時便想離宮。可是適在這時金獨異來了,公孫大娘 偷偷和他會面,勸他歸去。金獨異說出鐵飛龍和玉羅剎萬里追蹤,迫他之事。公孫大娘初時 本不想管,後來在楊家一戰,金獨異吃了大虧,受了重傷,回來時對妻子哭訴,說是除非妻 子給他報了此仇,否則他不回家。又說鐵飛龍與玉羅剎在江湖上都以心狠手辣出名,若不斬 草除根,以後也難以安枕。公孫大娘心腸一軟,道:“我幫你的忙,這是最後一次了。那鐵 飛龍也是個勁敵,我也拿不準斗得贏他呢。”金獨異道:“你若肯出頭,我再請好手助 你。”公孫大娘面色一變,說道:“我從不倚多為勝,你若找好手來,我就不去!”金獨異 諾諾連聲,滿口聽從妻子的吩咐,暗中卻另有布置不提。
  且說鐵飛龍把紅花鬼母公孫大娘的來歷說完之後,又嘆道:“紅花鬼母的本性原不算很 壞,但最怕她受丈夫唆擺,那就難說了。她不動手則已,一動了手,就是兇狠無比,要不然 也不會得這個鬼母的稱呼了?”玉羅剎聽了,哈哈大笑!
  鐵飛龍詫道:“練女,你笑什麼?”玉羅剎道:“羅剎碰到鬼母,且看誰強誰弱。爹, 我恨不得現在就斗她一斗!”鐵飛龍道:“明日午時你不是和白石道人有約嗎?你斗了白石 道人之後,晚上怎能再斗?”玉羅剎道:“你不是說她們住在秘魔崖監視我們嗎?我們明天 去,既斗白石道人,又斗紅花鬼母,兩樁事作一樁辦,豈不快哉?爹,我自從和你打了那場 之後,很久以來,沒有痛痛快快的大打一場了!我正手癢得緊呢!”
  鐵飛龍皴了皺眉,道:“你這孩子,就知打架!”口雖責備,心實愛她。玉羅剎道: “爹,明天讓我先打!”鐵飛龍突然走近窗前,向外一望,喃喃說道:“快近四更了,還來 得及!”玉羅剎問道:“爹,你說什麼? 要聽說有對手可以大打一場,我的精神就來了, 就是叁天叁夜不睡,我也可以奉陪!”鐵飛龍噗嗤一笑,道:“你就活像我少年之時!”忽 又面色一端,鄭重說道:“我不是怕你沒精神,我是要叫你去執藥。”玉羅剎奇道:“執 藥,執什麼藥?架還沒打,就準備受傷了麼!”鐵飛龍道:“兒呀,你那里知道紅花鬼母的 厲害!她的毒砂掌比金老怪要高明得多,更兼練有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若非早有預防,實 在不易抵擋。”玉羅剎道:“怎麼預防呢?”鐵飛龍道:“你趕到城里去,先到長安鏢局向 龍達叁鏢師借兩副護心銅鏡,龍鏢師是我的好友,你拿我的親筆信去,他準會給你。然後等 天一亮,你就去配藥。”說罷撕下兩幅白襯衣,找了一根木炭,先寫了信,然後開藥方。寫 的是:乳香“錢半去油”、末藥“錢半去油”,川連“錢半”、土必“錢半酒炒”、象膽! 錢”、紅花“錢半酒炒”、田七“錢半”、沉香“錢半”、木香“錢半”.降香“錢半”、 血珀“二錢半,綠豆水煲”、歸尾“錢半酒炒”、地龍“一錢去泥”,寄奴“二錢酒 炒”.熊膽“錢半”、麝香“叁分”,人參“四分”、枚片“五分”……玉羅剎叫起來道: “這麼多藥,若配不齊又怎麼辦?”鐵飛龍道:“這藥方除了一兩味外,其他都是普通的 藥,若配不齊,你就請龍鏢師幫忙。藥方還未開完呢。”又添上:羌活“錢半”,獨活“錢 半”、佛手“一錢”、玉桂“錢半”,厚 “一錢酒炒”、鹿茸“一錢”,芙蓉膏“四 分”。玉羅剎皺眉道:“沒有了吧?”鐵飛龍道:“藥方配完了,但還要買兩塊雄黃。藥方 配齊之後,就在鏢局里研為細未,煉蜜為丸好了。明天這場激斗,我們定會受傷,這藥方是 舒筋活絡,止痛散瘀,治傷防癆的妙方。你趕緊去吧!”
  鐵飛龍這邊緊張忙碌,白石道人那邊也是提心吊膽,尤其是白石道人的女兒何萼華,聽 說父親和江湖上聞名膽落的女魔頭玉羅剎約斗,非常不安。白石道人故作鎮定,其實心里也 有點害怕。正是:聞名膽落驚魔女,威震江湖遠近知。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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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29:14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回 名將胸襟 女魔甘折服 秘魔崖下 鬼母逞豪強
  第二天一早,白石道人起來,武當眾弟子已齊集了來問候。眾人嘰嘰喳喳的議論,有人 知道本派長老中的紅云道人曾敗在玉羅剎之手,更是擔心。京中的大弟子李封首先說道: “師叔,我們都陪你去吧?”白石道:“我 約玉羅剎單打獨斗,你們去做什麼?”李封 道:“我們去觀戰,給師叔助威。”白石知道他們的意思,心想:玉羅剎雖是勁敵,但聽紅 云師兄說過,她的長處在於劍法,若論到功夫,則似還在二師兄黃葉之下,和他差不多。自 己的劍法在同門之中最高,也許克她得住。若準這班小輩同去,只恐他們愛師心切,到時一 涌而上,那就要壞了武當的名氣了。於是搖搖頭道:“不行,你們一個都不許去?”李封 道:“ 看看都不許嗎?”白石道人慍道:“誰若擅自去看,家法從事。”何萼華道: “爹,我陪你去吧。”白石道人嘆了口氣,道:“好孩子,不要去!玉羅剎心狠手辣,你去 反而成了累贅。”何萼華跟姑姑練了十年武功,雖然明知玉羅剎厲害非常,也想隨父親去一 試身手,被父親一說,心中很不服氣。
  白石道人結東停當,眾弟子送出門外。白石道人忽然躊躇一陣,招手說道:“一航,你 可以去。你和玉羅剎相識,又是我派未來的掌門,應該在場。”卓一航心中實不愿見自已的 師叔和玉羅剎拚斗,正在苦苦思索化解之方,師叔邀他同行,正合心意。
  再說玉羅剎連夜進城,她輕功極高,甚至還在鐵飛龍之上,也正因如此,鐵飛龍才叫她 入城配藥。她過了四更,才從西山的靈光寺動身,到了城中的長安鏢局之時,天還未亮。
  長安鏢局的總鏢頭龍達叁和鐵飛龍有過一段過命的交情。在二十年前,他保鏢西北,有 一次被強盜所劫,人也陷在重圍,幾乎脫不了身。幸虧是鐵飛龍聞訊趕來,憑著“威震西 北”的威名,將那班強盜喝住,不但鏢銀完整無缺,而且面子也得以保全,所以龍達叁對鐵 飛龍十分感激,二十年來永銘心版,只恨報答無由。
  龍達叁也是柳西銘的好友,昨日柳西銘在楊家回來,邀他暗助熊廷弼防備奸黨陷害,并 說起無意之中給熊廷弼解圍之事。龍達叁聽說鐵飛龍和一個漂亮的少女當時也在場中,急忙 打聽鐵飛龍的住址。柳西銘道:“那個老頭真怪,他和那少女出力最多,卻毫不居功,事情 一完,便飄然走了。也不和我們說話,我是後來問白石道人才知道他是鐵飛龍的。還聽說那 天仙般的少女便是新近在西北竄起的女強盜玉羅剎呢。”龍達叁道:“哦,玉羅剎!不錯, 這名字最近我還聽人提過。聽說玉羅剎心狠手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鐵老脾氣雖然 怪癖,但卻是正派之人,不如何以和她一路?”玉羅剎殺人不眨眼那是事實,但卻也不是亂 殺,只因樹敵太多,江湖上又夸大其辭,所以出道不過叁四年,就幾乎給人說成了萬惡不赦 的女魔。
  龍達叁和柳西銘談論玉羅剎。龍達叁說她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對鐵飛龍和她一路,心 中不以為然。柳西銘笑道:“說起來也真笑話,白石道人那麼一把年紀了,卻還這樣好勝, 一定要和玉羅剎比劍。”柳西銘對玉羅剎與武當派的恩恩怨怨毫不知情,所以只以為他們是 好勝爭強的武林常事。龍達叁道:“白石道人是武當五老之一,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四海聞 名。那女魔頭找他比劍,那是自尋死路了!”柳西銘道:“所以我也懶得理會。白石倒很緊 張,好像全副心神都放在這件事上,連暗防 黨,保護經略大人的事,都不起勁了。所以我 才來求你助一臂之力。”龍達叁道:“去年有一批軍餉解出邊關,承熊經略看得起我,還叫 我幫忙押運。我生平保鏢,那次保得最有意思。雖然我只是助手,但卻比自己做總鏢頭獨挑 大梁時更有精神。熊經略待人真好!”柳西銘好生羨慕,道:“這樣說來,你倒是熊經略的 老朋友了。”龍達叁道:“不敢。我生平 對兩個人心服口服,若是這兩個人有事要差遣到 我,我赴湯蹈火,都在所不辭。”柳西銘笑道:“這兩個人一個是鐵老頭子,一個是經略大 人,對麼?可笑我們相交多年,還不知道你對熊經略這麼佩服,剛才我來找你,心中還躊躇 不決,恐怕會妨了你鏢局的生意呢。”龍達叁也笑道:“那得怪我不好。去年我應熊經略之 聘,助他押解軍餉的事,沒有對老朋友說知。”柳西銘道:“那是應該的。押解軍餉的事 情,那可隨便亂提。”龍達叁道:“所以你現在來邀我,我才對你說。大哥,你放心,就算 魏忠賢要封我的鏢局,拉我去碎剮,我也得幫經略大人。”
   這一晚龍達叁果然以總鏢頭之尊,暗中在楊漣住家附近,巡風把夜,到了四更,才換 班回來。鏢局日夜有人把守,龍達叁才歇了一陣,忽報有一個少女拍門來找,龍達叁奇道: “怎麼會有少女找我,怎麼不等天亮才來?”披衣延見,只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長眉 入鬢,一雙俏目,隱隱含有殺氣,令人不寒而栗!龍達叁吃了一驚,道:“你,你,你是玉 羅剎?……”說完之後,忽覺不妥,玉羅剎乃是她的渾號,怎好亂叫?那少女卻毫不在意, 一聲笑道:“你猜得不錯,我就是玉羅剎!”龍達叁道:“你,你……女俠,深夜降臨,有 何見教?”龍達叁還怕是仇家把這女魔請來,和自己作對。但想起既然她和鐵飛龍同行,似 乎也不應和自已作對。果然玉羅剎又笑了一笑,把一幅白布掏了出來,道:“這是我爹給你 的信!”龍達叁接過一看,白布的角落處畫了一條張牙舞爪的飛龍,心中一喜,看了下去, 才知這玉羅剎竟是他恩公鐵飛龍的義女,信上寫明要請他相助。那白布乃是撕碎的衣衫,字 跡乃是木炭所書,想見事情甚急。
  龍達叁道:“鐵老之命,豈敢不遵。不知女俠有何事差遣。”玉羅剎笑道:“我要和人 打架!”龍達叁怔了一怔,心道:這卻如何是好?鐵飛龍是自己的恩人,白石道人也是自己 的朋友。而且還住在柳西銘家里。現在玉羅剎要和白石道人比劍,想是鐵飛龍怕他的義女吃 虧,又知道我和白石相識,所以叫玉羅剎親自登門,請我出頭了。不知鐵飛龍的意思是要我 去調解還是要我去助拳,若是要調解還好,若要助拳,那這個面子怎麼放得下來!玉羅剎見 他呆若木鸚,心道:怎麼這個人如此膿包,聽到打架就慌得這個模樣,還做總鏢頭呢!龍達 叁定了定神,吶吶說道:“女俠何苦和武當脈結仇!”玉羅剎眉毛一揚,道:“別人怕武當 派人多勢大,我偏不怕!”龍達叁囁嚅說道:“我知道女俠不怕,但冤家宜解不宜結,由我 來擺和頭酒,請女俠和白石道人賞面,彼此來喝一杯,和解了吧?”玉羅剎笑道:“我和白 石道人比劍是比定的了,白石道人武功雖非登峰造極,但也還可以做做對手。你叫我不要和 他比劍,除非你另外找一個可以做我對手的來比。天下事最痛快的莫如找到對手比武,你叫 我不比,那怎麼成!”龍達叁道聲苦也,繃緊了面,說不出話。玉羅剎道:“怎麼,你幫不 幫忙?天就快亮,我還要趕回去呢!”龍達叁道:“我這條命也是你爹爹救的,他有命令, 我怎敢不遵?不過我想先見他一面。白石道人劍法天下獨步,我和他一斗,準死無疑。我要 請你爹爹代我照顧遺孤。”在龍達叁心中,以為玉羅剎定是要自己去助拳帥了,所以想先見 鐵飛龍,表達苦衷。玉羅剎哈哈大笑,笑到眼淚都掉下來。龍達叁愕然不解。心中煩惱之 極。玉羅剎大笑一陣,這才說道:“說了半天,原來你是以為我要找你助拳。白石道人算得 了什麼,何必你來相助。再厲害的對頭我們父女也不怯懼,何況於他!”
  龍達叁松了口氣,道:“那麼女俠有何事吩咐?”玉羅剎道:“我們找你為的不是要對 付白石道人,而是要對付紅花鬼母。”龍達叁又大吃一驚,道:“紅花鬼母公孫大娘還在世 上麼?”心雖懼怕,但卻不像剛才那樣惶恐。玉羅剎故意笑道:“怎麼,你不敢跟她動手 嗎!”這回輪到龍達叁大笑了,龍達叁大笑說道:“我若怕死,也不敢干保鏢這一行了。你 要斗紅花鬼母,我萬死不辭!”玉羅剎好生奇怪,心道:紅花鬼母比白石這人厲害得多。你 不敢斗白石道人,反而敢斗紅花鬼母,真不知是什麼理由。但她見龍達叁愿意慷慨赴難,把 先前輕視他的心減了不少。
  龍達叁道:“是不是現在就去!”玉羅剎一笑說道:“不是要你助拳。”把所求的事說 了出來。龍達叁道:“護心銅鏡,鏢局里有的是,只是那藥方開了這麼多藥,能否配齊,卻 是難保。好,你在這里稍坐,我馬上叫人給你去配。”
  玉羅剎在鏢局中坐候,看看天色大白,紅日東升,又過了一會,太陽已照進窗來。玉羅 剎道:“怎麼還不回來?”龍達叁道:“幾十味藥,一時未必配得齊全。”再過了一頓飯時 間,配藥的人回到鏢局。五羅剎看看天色,道:“還好,沒有耽擱時候。”配藥的伙計道: “廿五味藥,除了熊膽缺貨,其他都配齊了。”玉羅剎道:“缺一味不緊要吧!”龍達叁一 皺眉頭,道:“熊膽乃是主藥,不能缺少。熊膽雖然名貴,卻也不是稀罕之物市上怎麼會缺 貨?”伙計道:“聽說這兩天宮中內監大事搜購,藥店里的熊膽全叫他們買去了。”玉羅剎 恨恨說道:“若非我要趕著等用,我便到宮中偷它出來。”龍達叁沉吟良久,忽道:“有一 個地方也許會有。”玉羅剎道:“什麼地方,我們馬上就去。”龍達叁道:“熊膽以關外出 產的最好,邊關將帥必定備有。”玉羅剎道:“那麼熊經略一定有了?”龍達叁道:“正 是。熊經略兩袖清風,送不起貂裘等名貴禮物,熊膽在這里雖然值錢,他關外卻并不貴,熊 經略定會帶些回來,送給親友。我和你去一趟吧。”玉羅剎想起昨天和岳嗚珂動手之事,好 生委決不下,想了一會,忽道:“他若叫熊經略不給,那麼他的人品就更不足取了。”龍達 叁莫明其妙,問道:“你說什麼?”玉羅剎一笑道:“沒有什麼,我和熊經略手下一個武 官,有點小小的過節。”
  且說熊廷弼昨日追遇兩場橫禍,心情激憤,反顯得意興闌珊。這日眾官奏摺已上,皇帝 卻沒坐朝,奏摺是按朝廷體制由宮中的奏事太監轉呈上去的。按說這樣大事,皇帝應該馬上 處理,但等到日上叁竿,還不見動靜,也不見有欽差來宣召。熊廷弼在房中踱著方步,走來 走去。岳嗚珂知道這是他的老習慣,每當有大事待決之時,總是這樣。到了近午時分,皇帝 才突然派了兩名太監,抬了一籮東西,傳旨賞給熊廷弼看。內監去後,熊廷弼打開一看,只 見滿籮奏摺,都是奸黨參劾自己的奏摺。熊廷弼嘆口氣道:“罷了!罷了!”楊漣道:“經 略大人寬心,圣上把奏摺原封不動送給你看,正足見信賴之深。”熊廷弼道:“若然我們的 奏摺未上,如此說法,也還不無道理,但在我們奏摺遞上之後,才賞給我看,這分明是說: 你參劾別人,別人也參劾你。皇帝是忠 不分,一律看待的了。”楊漣道:“我想不至如 此。”熊廷弼背負雙手,又在房內踱起方步,走來走去。楊漣等都不敢出聲,過了一陣,熊 廷弼忽然叫道:“拿紙筆來。”楊漣道:“經略要再上奏摺嗎?”熊廷弼道:“我要上辭 呈!”楊漣道:“不可呀不可!礙略不可因一時之氣,把國事拋開不理。”熊廷弼道:“楊 兄,你有所不如,朝中既然全給 黨把持,我縱能再回邊關,也必受諸多掣肘,不能統兵抗 敵的了。我不如逕上辭呈,試試皇帝的心意。這在兵法上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若然皇帝還 不算太糊涂的話,他定會召我入官,細問情由的。”
  其實由校雖然年幼,也還不算太過胡涂,他還懂得熊廷弼是個大忠臣的。可是他的乳母 客氏和魏忠賢狼狽為奸,根本不讓他知道外面的事情,卻把他一步步別到聲色玩樂的享受上 去,把他那一點點靈性,也全閉塞了。可憐朝中那麼多正派大臣,嘔心瀝血寫出來的奏摺, 由校根本就沒有看到,被他的乳母沒收去了。由校以前說過要把奏摺裝滿一籮,送給熊廷弼 看的話。客氏看了楊漣等人的奏摺之後,便和魏忠賢商議,乘機慫恿由校,說道:“熊廷弼 已經回來,圣上可以把那些奏摺送給他看了。”由校道:“他既然回來,把他召進宮來,當 面給他,不很好嗎?”魏忠賢作了個奸笑,由校道:“你笑什麼?”魏忠賢悄悄說道:“稟 皇上,這熊廷弼樣樣都好,就是一樣不好。”由校道:“那樣不好?”魏忠賢道:“這人古 板得很,看見皇上那麼好玩,一定會嘮嘮叨叨說個不休。”由校在父親死後,沒了管頭,玩 得十分放肆,在宮中辟了斗雞跑狗踢毽馬戲之場,天天玩樂,聞說熊廷弼古板,果然害怕, 道:“那麼外面的叁大殿召見,不讓他看到,行嗎?”魏忠賢道:“他來後一定有人說給他 聽,你見了他,一定給他數說的。”又道:“這幾天梅菊爭妍,咱們正要開設梅菊之宴,叫 宮女們扮成梅花仙子,菊花神女,讓她們也爭妍斗麗一香,若然皇上召見那個老熊,豈不給 他敗了清興?”由校想想,也是道理,便道:“但是到底總得要見他呀!”客氏在旁笑道: “傻哥兒,到他要回邊關的時候,才給他送行也不遲呀!”由校到底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孩 子,乳母和魏忠賢既然都是這樣說法,他也樂得作樂去了。
  可憐熊廷弼雖然知道宮中給客魏把持,還料不到由校給蒙蔽到這個田地。他看了那籮奏 摺,還盡自猜測皇帝用意,在房間內踱來踱去,想寫辭呈。楊漣道:“熊兄,你若 是想試 皇帝心意,寫寫咩呈,我也不加反對。但不必現在就寫。兵部尚書楊 現在正去追問九門提 督,問昨日捉到的,那些假裝強盜劫你的人,他審問得如何了?等他回來,我們再從長商 議,你道如何?”熊廷弼只說了兩個字“也好”。仍踱著方步,繞室而行,楊漣怕他悶出病 來,道:“老熊,我和你下盤棋好嗎?”熊廷弼道:“也好。”走了幾著,隨從武官王贊進 來報道:“稟經略,以前給我們押運過軍餉的那位龍鏢頭,和昨天那個女子,求見經略。” 熊廷弼把棋子一撥,道:“這一局棋算我輸了。”吩咐王贊道:“請他們進來!”
  岳鳴珂在旁納罕,以為玉羅剎又來找他晦氣,這些兒女之事,對熊經略可難說得清楚。 熊廷弼見岳嗚珂面色不豫,問道:“你想什麼?”岳鳴珂道:“那女子野性難馴,我怕她會 沖闖經略!”熊廷弼哈哈大笑。
  岳嗚珂一怔,熊廷弼笑道:“我這兩天,見了許多衣冠禽獸,正想見一見山野之人。” 楊漣見他高興.,也湊趣說道:“那女子劍法高強,昨天我在門縫里張望,見她把群賊殺得 鬼哭神嚎,真是痛快淋漓之至,我也想見她一見。”岳嗚珂不便阻撓,只好侍立在熊廷弼身 邊。
  過了一會,王贊帶了龍達叁和玉羅剎走上,龍達叁屈膝行禮,玉羅剎卻學男子模樣,只 是作了個揖,對岳嗚珂瞧也不瞧。熊廷弼絲毫不以為意,對玉羅剎道:“昨日多蒙你仗劍來 救,我還未曾請教你的芳名呢?”玉羅剎噗嗤一笑,道:“什麼芳名不芳名的,我的名字叫 做練霓裳,但江湖上的人都叫我做玉羅剎,真名反而沒人叫了。你高興叫我霓裳也行,高興 叫我做玉羅剎也行!”熊廷弼微微一笑,道:“練姑娘,你真是快人快語!”
  王贊倒了兩杯茉莉香茶,玉羅剎一口喝完,道:“這個杯子太小。”熊廷弼忙道: “好,換過大碗來。練姑娘,你喝酒嗎?我喝酒時,也總是用大碗的。”玉羅剎道:“怎麼 不喝,喝酒我也用大杯的。不過,今天我不能喝,你不必客氣。你這茶很香,我倒可以多喝 一碗。”熊廷弼滿懷愁郁,給她幾句妙言妙語,驅得云消姻散,笑道:“好,咱們坐下來好 好一談。”
  玉羅剎用手肘碰了一碰龍達叁,道:“我們可不能好好的談。”熊廷弼一愕,隨即笑 道:“你們想是有什麼事情要見我了。達叁,你說。”龍達叁道:“經略大人為國宣勞,萬 里回來,小人一無禮物表達寸心,反而……”話未說完,玉羅剎忽皺眉頭:“你這人怎麼 的,說話這麼文縐縐的,話不到題!”熊廷弼哈哈大笑,道:“這姑娘說得對!龍達叁,你 該罰一杯。你快說,你可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嗎?”龍達叁漲紅了面,吶吶說道:“大人有 沒有熊膽帶回,我想求人人賞賜。”熊廷弼笑道:“這個小事也值得掛齒了對了,熊膽是止 痛散瘀的良藥,正合你們縹局使用。王贊,把我帶回的分一半給他。”又道:“我本來準備 叫人送去給你的。這兩天事情太多了,一下子就忘了
  玉羅剎一雙眼珠圓溜溜的轉了幾轉,忽然笑道:“你這個官兒倒不錯,和我們綠林豪杰 的脾氣相差不多!”楊漣變了面色。熊廷弼只是哈哈一笑,道:“你是綠林中的女豪杰 嗎?”玉羅剎道:“不敢,我自已也不知道是不是豪杰?”熊廷弼笑了一笑,卻正色道: “做替天行道的綠林豪杰也無所謂。不過滿洲韃子都快要打來啦,綠林中的豪杰還是該聽朝 廷招安,同御外侮的好!”玉羅剎道:“若是你這樣的官兒去招安,大約還有人聽你的話, 其他的官兒誰個理他!依我說,也不必說誰招安誰,滿洲韃子打來,咱們大家揍他!”熊廷 弼默然不語,怔怔的看著玉羅剎!
  熊廷弼深知朝政腐敗,對綠林強盜,只是用“ ”,偶爾招安,也只是出於將帥的私 心,想收為已用,擴充勢力罷了。怪不得玉羅剎說別的官兒不成,他們也的確是難以令人心 服。玉羅剎見他看著自己出神,道:“怎麼?我說錯話了?”熊廷弼道:“你沒有說錯。” 楊漣是兵部大員,兩天前還稟承皇帝之命“其實是客氏的主意”,派劉廷元去陜西“襲 匪”,聽玉羅剎自表身分,想起陜西告急的文書中,果然有一股盜匪,匪首叫做玉羅剎的。 當時自己因為這個匪首是個女的,還特別留心,想不到就是這個美若天仙的女子,一時不知 所措,坐立不安。熊廷弼知他心意,笑道:“楊兄,這位姑娘現在來探望我,她可是我的朋 友。”楊漣道:“這個自然。”心想熊廷弼真是個怪人,和這個女強盜談得這麼歡洽,倒真 像多年老友似的。不過熊廷弼既然如此表示,楊漣也就放下了心,不再緊張了。
  過了一會,王贊已把熊膽敢了出來,包了好大一包,龍達叁道:“喲,太多了!”熊廷 弼逍:“你們鏢局反正有用,拿去吧!”龍達叁接過熊膽,正想告辭,熊廷弼對玉羅剎甚為 賞識,真恨不得有個女兒似她一樣,看著她的佩劍,忽然笑道:“練姑娘,你的劍法是誰教 的?”玉羅剎道:“你問這個干嗎?”熊廷弼道:“你的劍法高明極了,我雖然不精劍術, 但卻最喜歡看人比劍。”玉羅剎道:“可惜你是大官,要不然今天我就請你去看比劍。”熊 廷弼忽道:“練姑娘,這位是我的參贊名叫岳嗚珂……”玉羅剎截著道:“我知道。”熊廷 弼道:“他的劍法在我軍中號稱第一,你愿不愿意和他比一比,點到為止,不準傷人。”玉 羅剎忽冷笑道:“哈,岳鳴珂,原來你還不服氣,好,咱們再比一比。”嗖的一聲,拔出劍 來。楊漣嚇得躲到椅後,熊廷弼聽得話里有因,忙道:“慢來,嗚珂,你以前和她比過劍 的?”玉羅剎道:“不止一次了,哎呀,天色不早,你若未回邊關,以後我再告訴你。岳鳴 珂,咱們這場比劍,記下來吧。”熊廷弼舍不得她立即離開,看看日影道:“還差一點才到 正午,怎麼說天色不早。”玉羅剎深怕熊廷弼一定要留她和岳鳴珂比劍,沖口說道:“我要 和紅花鬼母比劍,你知道什麼!”熊廷弼道:“什麼紅花鬼母!這名字好怪!”
  岳嗚珂大吃一驚,他的師父霍天都是武林前輩,見多識廣。岳嗚珂在天山之時,已聽他 說過紅花鬼母的故事。忙拉了拉熊廷弼,道:“大帥,我有話要和你說。”玉羅剎道:“你 不能強留我在此地比劍!”熊廷弼道:“姑娘,你放心,你有事情,比劍以後再說,你稍待 一會。好,嗚珂,有什麼話快說。”岳嗚珂把熊廷弼扯到屏風背後,約過了一盞荼的時刻, 還未出來。龍達叁的心卜卜的跳。
  龍達叁只道岳嗚珂不肯放過玉羅剎,心想:這女魔頭真是天大膽子,竟然在熊廷弼面 前,自表身分。我若知她如此,怎麼也不帶她來。熊廷弼身為大將,豈有見了強盜,也不捕 拿的道理。這回定逃不了。玉羅剎倒是神色自如,熊廷弼談吐之中,自然有一種令她信服的 力量。她想熊廷弼說過當她朋友,當然就是朋友,半點也沒疑心。過了一會,熊廷弼和岳嗚 珂出來,笑道:“練姑娘,你過來!”玉羅剎毫不在意的走了過去。熊廷弼道:“我本想送 你一件禮物,但在客途之中,卻拿不出好東西來。”玉羅剎道:“哈,我以為你有什麼話要 和我說,你卻要和我講客套。交朋友不必送禮的。我生平 收強盜頭子的禮物,對朋友的東 西,我可不要。”熊廷弼續道:“我雖然沒有禮物送你,但我卻要借一件給你,你用了之 後,一定要交還的。”玉羅剎道:“哈!借一件給我!這倒新奇。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 西?”熊廷弼拿出一對手套,笑道:“練姑娘,你當不當我是朋友?”玉羅剎道:“我若不 把你當朋友看待,怎會和你當大官的談這麼久?”熊廷弼溫言說道:“那麼我求你一件事你 答不答應?”玉羅剎喜道:“你有事要求我?哈,湯里火里,萬死不辭!”熊廷弼道:“等 會你去斗那個什麼紅花鬼母之時,一定要把這對手套帶上,用完之後,再送回來。”玉羅剎 見這對手套金光微閃,好像不是用普通絲線織成,甚為喜愛,道:“好,我聽你的話。”熊 廷弼直送她出到門口,這才道別。
  玉羅剎飛快趕回鏢局,鏢局里的夥計早把藥丸配好,只等熊膽一來,馬上研成碎未,混 入丸中。龍達叁取出兩副上好的護心銅鏡,又把琉璜包了兩包,一一交給玉羅剎收好,道: “白天不便施展輕功,你乘我的快馬去吧!到了山腳,你再棄馬登山。”玉羅剎一聲:“多 謝!”跨上馬背,飛馳而去。出了城門,紅日已過中天,玉羅剎道:糟,這回是自己第一次 的失約了!
  再說白石道人和卓一航離開柳家,趕往西郊。路上卓一航問道:“師叔,為什麼約她在 秘魔崖比劍?”白石道:“秘魔崖巖石底下有個石室,據傳唐朝的時候有一個名叫“盧師” 的和尚曾在那里住過。盧師是昆盧劍派的祖師,他的劍法精義早已失傳,現在的昆盧劍派 得他的皮毛而已。聽說石室中還有盧師遺跡,學武之人,每到那里,都是流連忘返,你是我 派未來的掌門,應該到那里見識見識。而且秘魔崖是有名的險峻荒僻之地,在北京近郊,可 難找到這樣一處良好的比劍場所。”卓一航心想:你和玉羅剎比劍,叫我那有什麼心緒玩 賞。心中一路盤算,如何替他們化解,不知不覺,已到西山。
  白石道人抬頭一看,道:“我們來得早了,還未到中午呢。”卓一航道:“我們先到秘 魔崖候她。”白石道:“候她?她好大的架子?”卓一航不敢回答,心道:“怎麼四師叔近 來好像心胸越來越狹窄了,以前卻不是這個樣子。”又想起和他一路同行之時,他總是故意 讓自已和他的女兒接近,他對玉羅剎的仇恨,莫非也與此有關。思前想後,越發悶悶不樂。
  白石道:“你想什麼?”卓一航道:“沒什麼。師叔、我看這場比劍還是免了吧!”白 石道:“胡說。武當派的人從不怯場!”心想:先到秘魔崖看清楚地形也有好處。飛步登 山,過了一會,只見一塊碩大無比的巖石,從山頂上憑空伸出,下面有一片平地,就好像張 開了的獅子嘴一般。白石道:“這就是秘魔崖了,咱們上去!”兩人施展輕功,到了上面, 白石道人忽然咦的一聲,叫了出來!
  那片平地堆著一堆堆石頭,好像什麼陣圖一樣,白石道:“玉羅剎搗什麼鬼?”和卓一 航進入石頭陣,走了一陣,只覺其中千門萬戶,復雜異常,好像是按五行八卦所布的陣圖。 對五行八卦之陣,武當秘笈也載有,但白石道人卻不甚精,繞來繞去,好一會了,找不到出 路。白石怒道:“不菅這魔頭搗什麼鬼。我把她的石頭掃蕩了再說。”伸腿一掃,把一堆石 頭踢得到處亂飛,撞在其他的石頭上,把好幾堆石頭撞散,白石道人哈哈大笑。
  笑聲未停,忽然有人陰惻惻的冷笑道:“何物小子,膽敢搗亂我練功的石陣。”話聲尖 銳刺耳,就好像有人對著耳朵叫喊一般,白石道人吃了一驚,游目四顧,不見人影,白石 道:“你是什麼鬼怪?”忽地眼睛一亮,巖石下忽然現出一個雞皮鶴發,焦黃枯瘦的老婦 人,拿著一根拐杖,鬢邊插了一朵紅花,打扮得不倫不類,真像鬼魅現形,山魁出世。面上 似怒似笑,饒是白石道人藝高膽大,也感到一陣寒意,直透心頭!
  那老婦巔巍巍的走入石陣之中,喝道:“你這兩個小輩叫做什麼名字,師父何人?來此 何為,趕快從實招來!”白石道人身為武當五老之一,年紀也已有五十有一,幾曾給人這樣 小視,呼他“小輩”,大怒說道:“武當五老的名字,你聽人說過沒有!”老婦人眼皮一 翻,冷冷說道:“什麼武當五老,沒聽說過?”武當五老的得名,是近十年之事,這老婦人 隱居已叁十年,叁十年前,白石道人還是剛剛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何來“五老”之名,所以 這老婦人說不知道,確是實情。白石道人卻以為“武當五老”之名,天下無人不識,聽了這 老婦人的話,以為她故意輕視,越發大怒。
  卓一航卻躬了躬腰,恭敬問道:“不敢請教老前輩大名。”那老婦人裂嘴一笑,道: “唔,你這孩子還懂得一點禮貌。”指著鬢邊的紅花道:“你能上到秘魔崖,也算有點本 領,應是出於高人所授。你的前輩沒對你說過嗎?你知不知道這朵紅花的來歷?”
  卓一航十分惶惑,搖了搖頭。白石道人忽然想起紅花鬼母的名字,驟吃一驚,沖口叫 道:“你這妖婦,居然還在世間!”紅花鬼母大怒,杖頭一指,叫道:“賊道,吃我一 拐。”紅花鬼母今年已六十開外,比前任的武當掌門紫陽道長小幾年,白石道人曾聽大師兄 說過紅花鬼母的故事,雖然知她是個強敵,但總以為當年那西北十叁名好手,不是一流人 物,所以敗也不足為奇。對紅花鬼母的神奇武功,也總認為是夸大之辭,雖然嚴陣以待,卻 也并不恐懼。
  紅花鬼母道:“小輩,你還不進招?”白石也道:“妖婦你還不進招?”紅花鬼母把拐 杖向石堆一撥,那些石頭紛紛飛了起來,從白石道人身邊飛過,卻并不打中他,石彈紛飛, 濺了白石道人一身塵土,白石大怒,青鋼劍揚空一閃,驀地一招“金針度線”,直取紅花鬼 母的咽喉,紅花鬼母隨手一抖,拐杖猛然壓下,白石道人斜身滑步,一甩劍鋒,跟跟蹌蹌向 旁沖出幾步,虎口發熱,又驚又怒,刷刷回身兩劍,使出了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的絕招,前 發後至,快速之極!紅花鬼母拐杖一舉,將兩招同時破去,道:“你能在我拐底逃生也算不 錯。”白石憤然進劍,霎眼之間,連進七招,紅花鬼母一一破開,道:“唔,你這劍法我好 似在那里見過,當今之世,有這樣的劍法也算是一把好手了。”談笑之間,連連反擊,白石 道人給迫得連連後退,躍過了好幾個石堆,慚慚被紅花鬼母困在石陣之中,白石道人知道難 以逃脫,腳踏八卦方位,把劍使得風雨不透,紅花鬼母攻了五十多招,把白石道人殺得汗水 淋漓,但白石道人守得很穩,拚力支撐,竟然也無破綻。紅花鬼母攻勢忽緩,喝道:“紫陽 道長是你何人?”白石道人這時羞憤交迸,不愿再提“武當五老”的名頭,乘她攻勢暫緩之 際,突然兩記絕招“鷹擊長空”“魚翔淺底”,上下兩劍,直取紅花鬼母穴道要害。紅花鬼 母怒道:“你這小子不受抬舉。”拐杖一橫,把兩記絕招都化了開去。左掌一伸,呼呼風 響,砂石飛揚,威勢驚人。白石道人抵擋她龍頭拐杖,已自處在下風,她發掌助威,更是難 敵,劍法慚慚散亂。卓一航一看不妙,冒著砂石,拔劍撞來,紅花鬼母道:“哦,你也來 了!”拐掌齊施,把兩人都困在石陣之中。卓一航每擋一拐,身軀便震一下,知她功力太 高,無法抵擋,只好連走巧招,助師叔防守。紅花鬼母也好像對他特別留情,只把他的劍招 擋開便算,并不使出殺手。
  卓一航劍法武功,在武當第二輩中首屈一指,比白石道人也不過僅遜一籌,紅花鬼母對 他手下留情,便宜了白石道人,竟自轉危為安,還能出手反擊。打了一陣,紅花鬼母叫道: “當年十叁名好手聯手斗我,也不過走了五百多招,現在已走到叁百多招,不能再讓你們 了!”拐杖橫挑直掃,掌力遠震近攻,砂石飛揚中卓一航冒死抗拒,眼看紅花鬼母一拐戮到 師叔胸膛,急忙搶進一劍,刺她左脅,明知刺她不中,也要進攻,目的不過是解師叔之危, 紅花鬼母左掌一帶,喝聲:“去”,卓一航只覺如騰云駕霧一般,給擲出了石陣之外爬了起 來,居然并未受傷,好生奇怪。就在此時,猛聽得師叔一聲慘叫,也給擲出了石陣之外。卓 一航急忙奔去,只見師叔胸衣碎裂,胸膛上有兩道紫色的傷痕,面如金紙,氣若游絲,卓一 航大哭起來,挺劍向紅花鬼母沖去,哭叫道:“妖婦,你害了我的師叔,我也和你拚了!” 缸花鬼母道:“咦,你也叫我妖婦!”慢慢的舉起拐杖,卓一航正沖入石陣,忽聽得有人叫 道:“一航,一航!”卓一航腳步倏停,叫道:“練姐姐快來,幫我殺這妖婦!”轉瞬之 閑,鐵飛龍與玉羅剎雙雙奔到。正是:鬼母巧逢玉羅剎,私魔崖下決雌雄!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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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29:5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回 神劍施威 膽寒驚絕技 毒珠空擲 心冷斂鋒芒
  紅花鬼母桀桀冷笑,鐵飛龍道:“公孫大娘,你這回行事差了?”紅花鬼母怪眼一翻, 道:“怎麼差了?”鐵飛龍道:“金獨異屢行不義,而今又聽奸 遣使,謀害忠臣,你為何 替他出頭?”紅花鬼母冷笑道:“我那老鬼縱做錯了事,也輪不到你來管教?”鐵飛龍脾氣 也硬,冷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我離間你們夫妻了?公孫大娘呀,公孫大娘!鄙笑你是一 代名家之女,卻這樣糊涂,不明大義。”紅花鬼母拐杖一頓,叫道:“鐵飛龍休得多言,我 今日到來,專誠要領教你的雷霆八卦掌?”鐵飛龍哈哈大笑,飛身躍入石陣。道:“好哇, 原來你立心伸量我老鐵來了?”身形一晃,跳在一堆石頭後面。紅花鬼母拋了拐杖,道: “你想借我的石陣比試掌力?”鐵飛龍道:“正是?”雙掌一揚,石塊紛紛飛起,紅花鬼母 單掌一劈,也把一堆石頭打得紛飛,石頭對空亂撞,兩人一面運掌力激湯石頭,一面跳躍躲 避石彈。
  鐵飛龍腳踏八卦方位,每發一掌,便跳過一堆石堆,躲避之處,恰是石彈飛射不到的死 角,紅花鬼母道:“鐵老賊你倒溜滑!”雙掌齊揚,把兩堆石頭打飛,左右夾擊,鐵飛龍反 身一躍,從“坎門”跳到“兌門”,還擊了一掌,紅花鬼母也急從“乾門”跳到“艮門”, 兩人一進一退,在石陣中穿來插去,各運掌力飛石擊敵,在秘魔崖下打得沙塵滾滾,石塊亂 飛,而兩人進退攻守,都有法度,那滿空飛舞的石塊,卻沒有一塊擊中了人。玉羅剎在旁邊 看得十分高興,躍躍欲試。
  鐵飛龍的雷霆八卦掌法原是按照八門五步的身法步法,以剛柔合用來制勝克敵的。原來 鐵飛龍經驗老到,而且有知已知彼之明,他知道紅花鬼母的武功在自已之上,所以才將計就 計,借她布好的石陣和她比試掌力。
  而這種陣式正是鐵飛龍最熟習的陣式。在這樣的石陣中比掌不單單是靠掌力取勝,紅花 鬼母的石陣按五行八卦的方位布置,還要靠趨避得宜,所閃之處,要恰恰是石彈打不到的 “死角”,所以每發一掌每跳一步,都要預計到後路。鐵飛龍的掌法本來就是按照八門五步 的方位,比紅花鬼母還要熟習得多,騰挪閃避,妙到毫巔,因此鐵飛龍的掌力雖然要比紅花 鬼母稍遜一籌,可是以巧補拙,打了半個時辰,還是恰恰打個平手。
  紅花鬼母勃然大怒, 拚半個時辰還未將敵人打倒,這在她來說,是從所未有之事。尤 其氣憤的是:這時她已看出鐵飛龍掌力不如自己,可是在石陣中比試,又偏偏勝不了他。鐵 飛龍看她火起,故意再發一掌,便大笑叁聲,把紅花鬼母更是激得暴跳如雷,雙掌連揚,運 用了內家真力,霎時間塵土飛揚,石彈如雨,掌風呼呼,人影凌亂,在鐵飛龍大笑聲中,玉 羅剎忽然叫道:“停!”鐵飛龍反身一躍,跳出圈子,紅花鬼母喝道:“做什麼?”玉羅剎 冷冷笑道:“你的石陣已全給摧毀了,這場比試也該完了。”紅花鬼母身形一停,凝步立在 亂石之上,這才發現 拚了半個時辰,加以自己又用力過猛,百多堆石頭已全打得倒塌,許 多石塊正在翻翻滾滾,滾下山坡。
  紅花鬼母氣猶未消,在亂石中撿起龍頭拐杖,向石頭上一頓,鏗然有聲,道:“鐵老 賊,這場算是拉平,我再和你見個真章。”玉羅剎盈盈笑道:“紅花鬼母,你這就不公平 了!”紅花鬼母怒道:“怎麼不公平!”玉羅剎道:“你手上有兵器,我爹爹可沒帶兵 器。”紅花鬼母怒道:“再比掌力也行!”玉羅剎道:“你們剛才比掌已是比成平手,還比 什麼?”紅花鬼母一怔,雖然適才鐵飛龍利用石陣取巧,可是總不能說不是比試掌力,而且 石陣又是自己布的,更不好意思說他利用石陣占了便宜。本來武林名手,各有擅長,有的人 以掌力稱雄,有的人以兵器見勝。紅花鬼母是拳掌兵器,全都出色當行,鐵飛龍則只是以掌 力稱雄,平生從不使用兵器。所以紅花鬼母若然要和鐵飛龍見個真章,則用龍頭拐杖對他雙 掌,也不能算是不公,無奈玉羅剎一口咬定,比掌已成平手,要比兵器鐵飛龍可不能奉陪, 歪有歪理,紅花鬼母拿她沒有辦法,重重的把拐杖一頓,恨恨說道:“今日之事,我不能就 此干休!”可是要怎樣再比,紅花鬼母卻也說不出辦法來!
  玉羅剎看她怒氣沖天,這才好整以暇,取下幾根頭上紅繩,縛了袖口,慢慢說道:“紅 花鬼母,你不必氣惱,你要打架,那還不容易?有人奉陪你便是!”
  紅花鬼母一怔,道:“你這女娃兒要和我比試?”玉羅剎展眉一笑,道:“哈,你猜得 對了!”玉羅剎近幾年雖是名震江湖,可是紅花鬼母隱居已久,并沒聽過她的名頭。雖然最 近人京,丈夫對她約略提過玉羅剎的武功,可是現在見她才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未免意 存輕視。要知紅花鬼母在叁十多年之前已享盛名:自然不愿和“小輩”動手。拐杖一指,桀 桀笑道:“你再練十年!”
  玉羅剎嗖的一聲拔出寶劍,笑道:“紅花鬼母,你是說你要比我強得多麼?”紅花鬼母 睥睨斜視,不接話鋒,玉羅剎又笑道:“可惜你是個大草包。”紅花鬼母大怒,斥道:“胡 說八道?”玉羅剎又笑道:“你若不是大草包,為何連“學無前後,達者為師”的話都不曉 得!”其實玉羅剎也只是粗解文宇,這兩句話還是她從卓一航處聽來的,她故意用來激怒紅 花鬼母,乃是一種戰略。
  紅花鬼母給她一激,果然氣得非同小鄙,拐杖一指,怒道:“你若真能勝我,我拜你為 師!”玉羅剎笑道:“這可不敢!這樣吧,你若能勝我,我們父女二人任你處置。要是我勝 了呢,你那臭老鬼丈夫可得由我處置,我要殺他剔他,你都不能幫他的手。”紅花鬼母氣往 上沖,道:“只要你能和我打個平手,我就再隱居叁十年!”玉羅剎笑道:“好,一言為 定,進招吧!”紅花鬼母道:“我生平和人單打獨斗,從不先行動手!”玉羅剎低眉一笑, 把劍緩緩的在紅花鬼母面前劃了一道圓弧。
  紅花鬼母喝道:“你搗什麼鬼?你到底想不想比試?”話聲未停,玉羅剎手掌一翻,本 來極其緩慢的劍招突然變得快如掣電,青光一閃,劍鋒已劃到面門!原來玉羅剎精靈毒辣, 她看了剛才紅花鬼母的掌法,知她武功非比尋常,所以故意先令她動怒,擾亂她的心神,再 用狀類兒戲似的緩慢劍招,令她疏於防備,然後才突然使出獨門劍法,倏的變招,紅花鬼母 大吃一驚,杖頭往上一點,玉羅剎劍鋒一轉,刺她咽喉,紅花鬼母肩頭一縮,左掌一拿,想 硬搶她的寶劍,那料玉羅剎的劍勢,看來是刺她咽喉,待她閃時,劍尖一送,卻突然自偏旁 刺出,紅花鬼母一躍,只覺寒風颯然,自鬢邊掠過,那朵大紅花已給削去,玉羅剎哈哈大 笑。她早料到刺紅花鬼母不中,所以用奇詭快捷的劍法,明刺要害,實施暗襲,削了她鬢上 的紅花,挫她銳氣。
  紅花鬼母“哼”了一聲,道:“劍法雖佳,還不是真實本領!”話雖如此,但驕矜之氣 已減了許多,玉羅剎笑道:“好,叫你看真實本領!”刷刷幾劍,劍勢如虹,似實似虛,在 每一招之中,都暗藏好幾個變化,紅花鬼母竟未曾見過這種劍法,給迫得連連後退,卓一航 在旁見了,心中大喜,連師叔身受重傷,也暫忘了。
  鐵飛龍在旁全神貫注,心中卻是憂慮。卓一航喜道:“練姐姐勝券在操,這個老妖婦不 是她的對手。”鐵飛龍微哂說道:“還早呢!”卓一航再看場中,形勢忽變,紅花鬼母鐵拐 翻飛,轉守為攻,左掌疾發,呼呼風響。玉羅剎暴風驟雨般的劍點每給震歪,再過片刻,只 見場中一團白光盤空飛舞,紅花鬼母的一根鐵拐就像化了幾十根似的,拐影如山裹著那團白 光,宛如毒龍搶珠,滾來滾去:再過片刻,拐影劍光,融成一片,再也分辨不出誰是玉羅剎 誰是紅花鬼母了!卓一航看得目眩神搖,倒吸一口冷氣!鐵飛龍這時,卻是憂懼之容慚解, 指點說道:“那老妖婦功力雖高,卻奈何不得她!”
  原來玉羅剎雖以獨門劍術,一開首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搶了上風,但紅花鬼母的功 力比鐵飛龍還要高出一籌,比起玉羅剎來,自然更要高了,而且她經驗又豐,一省悟上了當 時,立刻止怒凝神,潛心化解,叁十招之後,便轉守為攻,以掌助拐,玉羅剎的身形在她的 掌力籠罩之下,奇詭的劍招竟然受了牽制,被她那神出鬼沒的龍頭拐杖,迫得透不過氣來!
  紅花鬼母正以為可以得手,豈知玉羅剎胸有成竹,雖處下風,卻是傲然不懼。每到絕險 之時,她都能舉重若輕,在間不容發之際忽然避過!紅花鬼母也暗暗佩服,鐵拐越裹越緊, 看看玉羅剎已是萬難躲避,玉羅剎忽然長劍一伸,在她龍頭拐杖上一點,便借著這一點之 力,身子騰空飛起,在半空挽了個劍花,居然還能反擊!兩人在亂石堆中奔馳追逐,紅花鬼 母雖占了七成攻勢,卻是無奈她何!原來玉羅剎是母狼乳大,自幼在華山絕頂游戲,輕功之 高,并世無兩。即算鐵飛龍紅花鬼母岳嗚珂等在輕功上也都要稍稍遜她一籌。她知紅花鬼母 內功厲害,便盡量發揮自己所長,攻敵所短,并不和紅花鬼母真正較勁,卻在騰挪閃展之 際,伺隙反擊,斗了叁百來招, 是不分勝負。
  鐵飛龍松了口氣,這時才想起白石道人身受重傷,向卓一航道:“瞧你的師叔去!”卓 一航也霍然醒起,走近白石道人身旁,只見他盤膝坐在地上,正在閉目用功。鐵飛龍喚了一 聲,白石道人微睜開眼,面色慍怒。鐵飛龍摸出兩顆藥丸,道:“這是治傷解毒的圣藥。” 白石道人搖了搖頭并不答話。他已服了武當本門的解藥,不愿接受敵方“他把鐵飛龍與玉羅 剎都劃人“敵方”了。”的贈與。鐵飛龍又好氣又好笑,在他耳邊斥道:“我不愿見成名人 物如此死去,你的本門解藥只可暫保一時,我的解藥才是正藥,你不服氣,就請你先吃我的 解藥,待你傷好之後,咱們再來較量。”白石道人閉目不理。鐵飛龍一惱,突然伸手在他嘴 巴上一捏,白石道人“呀”的一聲喊了出來,鐵飛龍已把兩顆丸藥,送人他的口中。
  白石道人渾身無力,要想吐也吐不掉,兩顆藥丸滑入他的喉嚨,片刻之後,丹田升起一 股熱氣,人也舒許多了,便不再言語。鐵飛龍笑道:“你這師叔,倔強得好沒道理。”把卓 一航扯到身邊,解開一角胸衣,悄悄說道:“你看。”卓一航見他胸前的護心銅鏡已制成幾 塊,若無鋼線勒住,早已掉了下來。鐵飛龍一笑扣衣,道:“我若不是有這塊護心銅鏡,也 受傷了。你的師叔受了紅花鬼母內力所傷,現在救治之後性命雖可無妨,但要復元,恐怕還 得待一月之後。”卓一航不禁駭然。想起紅花鬼母適才分散自已和師叔二人,師叔受了內 傷,而自己卻絲毫無損,這分明是紅花鬼母手下留情的了。思念及此,不覺又為玉羅剎擔心 起來,生怕她受不住紅花鬼母的掌力,也像自已的師叔一樣受了重傷。
  卓一航憂心忡忡,再看斗場,只見斗場形勢又變。紅花鬼母的鐵拐東指西劃,手上像挽 著千斤重物一樣,比前緩慢許多,但玉羅剎的劍招卻非但攻不進去,而且好像要脫身也不可 能,兩人在亂石堆中,各自封閉門戶,一招一式,帶守帶攻,看得非常清楚,就像兩個好友 拆招練習一般。可是兩人面色都極沉重,連一向喜歡嬉笑的玉羅剎也緊綢著臉,目不斜視, 隨著紅花鬼母的鐵拐所指,一劍一劍,奮力解拆。
  原來紅花鬼母見玉羅剎輕功了得,拚了叁百多招, 自不能取勝,心中一躁,竟把平生 絕學,輕易不肯一用的“太乙玄功”施展出來,這種功夫可把全身功力移到物體之上,上乘 者可以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紅花鬼母把功力運到鐵拐之上,玉羅剎劍鋒稍近拐身,忽覺如 有一股粘力把自己的劍吸著似的,自己用力愈大,她的粘力也愈大,這一來玉羅剎奇詭絕倫 的劍招無法施展,而且紅花鬼母的拐勢雖似緩慢異常,實際每一拐都是指著自己的穴道要 害,只要自已稍微疏忽,對方就立刻可以乘隙而人,所以玉羅剎只能奮力拆招,同時避免和 她較量真力!連逃走也不可能。因為只要自己的劍招一撒,身形一退,防守就要露出弱點, 要害穴道,就全在敵人攻擊之下了。
  卓一航看出情形不對,對鐵飛龍道:“叫她走吧!”卓一航以為憑著鐵飛龍的武功,縱 不能勝紅花鬼母,但掩護玉羅剎逃走絲有可能。鐵飛龍嘆了口氣,搖搖頭悄聲道:“剛才還 可以走,現在可不能了!而且除非是紫陽道長復生,或者天都居士來到,天下沒第叁個人可 以拆開她們!”卓一航更是吃驚,說話之間,忽見紅花鬼母手起一拐,當頭劈下,玉羅剎的 劍尖旁指,門戶大開,驚極欲呼,鐵飛龍忽然伸手把他嘴巴封住,在他耳邊說道:“不可驚 叫,擾亂她的心神!”卓一航再看時,只見紅花鬼母那拐明明可以劈碎玉羅剎的頭顱,卻突 然一歪,滑過一旁,不知是何道理,心中大惑不解。
  鐵飛龍微微笑道:“霓裳的劍法真是妙絕天下,剛才那一招解得好極了!連我也意想不 到。”說罷舉袖抹額,卓一航見他額上汗水直流,這才知道鐵飛龍的著急之情,并不在自己 之下。
  原來紅花鬼母剛才那拐雖然可以劈碎玉羅剎頭頂,但玉羅剎也冒險進招,劍勢指向她脅 下的章門要穴,紅花鬼母若不防救,勢必兩敗俱亡:所以鐵拐雖然距離玉羅剎頭頂不到五 寸,還是不得不稍稍移開,震歪玉羅剎的劍鋒。
  交換了這一險招,紅花鬼母想道:這女娃子功力不如我高,我何必和她冒險對攻。慢慢 把她困死便成。仍然施用“太乙玄功”,把內力運到拐杖之上,將玉羅剎困在丈許方圓之 地,攻既不能退亦不得!
  鐵飛龍自是行家,越看心頭越急,心道:紅花鬼母一穩下來,用這樣的打法,裳兒劍法 再妙,也雞久敵。可是憑著自己功力,又不能上前解拆,只好在旁邊乾著急。卓一航雖然不 懂其中奧妙,但見鐵飛龍汗水直流,場中玉羅剎神色越加陰沉,也知道情形不妙。可是連鐵 飛龍都無能為力,他更是毫無辦法,也 有焦急的份兒。鐵飛龍想了一會,忽然想起一策, 雙掌猛力相撞,卓一航莫名其妙,心想:這老兒發了瘋不成?更是著急。
  不但旁觀的二人蕉急,場中劇戰的二人也都暗暗心急。紅花鬼母用出“太乙玄功”,本 以為在五十招之內便可得手,那知拚了一百多招,雖然占得上風,但玉羅剎卻還是可以抵 擋。而用這種內力拚斗,最為傷神,紅花鬼母不由得暗暗心慌,這場大戰之後,就算獲得全 勝,也恐怕要生一場大病。玉羅剎斗了半日,更是焦急異常,紅花鬼母用這種打法,令她攻 既不能,退亦不得,心中想道:難道就這樣束手待斃不成了忽見鐵飛龍雙掌相撞,心念一 動,玉羅剎本知道紅花鬼母內功深厚,不敢和她較量勁力,這時為了要在死里逃生,咬了咬 牙,暗運內力,戰到急處,紅花鬼母霍地一拐打來,玉羅剎突然橫劍一封,劍拐相交,火星 四濺,玉羅剎給震得倒退叁步,紅花鬼母也立足不穩,晃了兩晃,不由得大吃一驚!
  玉羅剎試了一招,精神陡振!紅花鬼母的內功也并不如想像之甚,頓時劍光飛舞,再也 不怕和她的鐵拐相交,紅花鬼母大為駕奇,想不到玉羅剎的內功也如此深厚!
  紅花鬼母這回吃了大虧。原來紅花鬼母的功力,的確要比玉羅剎高出許多,可是她先和 白石道人打了叁百多招,跟著又和鐵飛龍比試掌力,動了怒氣,用力過度,內功已減削許 多,要不然莫說運用了“太乙玄功”,不須用到一百多招,就是這一拐最少也可以把玉羅剎 的寶劍打飛。玉羅剎無形中占了便宜,自己還不知道!
  鐵飛龍這時才松了口氣,暗暗發笑。原來他先出場,把紅花鬼母激怒,將石陣摧毀之 後,才讓玉羅剎出門,正是他預先安排好的戰略。玉羅剎不懂正門八卦之陣,但輕功極高, 所以在石陣摧毀之後,能移與紅花鬼母打成平手。鐵飛龍又因這一戰關系重大,并且知道玉 羅剎也十分好勝,所以并沒將事先的計畫說給她聽,以免影響她的心情,讓她好專心對敵。 可是鐵飛龍事先雖然布置周密,到目睹玉羅剎與紅花鬼母激戰之時,還免不了憂心忡忡,生 怕玉羅剎的內功與紅花鬼母相差太遠,直至看到玉羅剎冒險反擊,劍拐相交,各給震退的情 形,鐵飛龍才寬了心。
  再說玉羅剎突破了紅花鬼母的膠著戰術,劍劍反擊,辛辣異常:紅花鬼母馀勢未衰,掌 風呼呼,鐵拐亂掃,也盡自遮擋得住。兩人各以內力相拚,只見杖影劍光,此來彼往,叮叮 當當,戰了一個勢均力敵。
  紅花鬼母想不到一世威名,竟給這個女娃子迫成平手,戰到分際,突然左掌護胸,鐵拐 倒拖,賣了一個破綻,跳出圈子,玉羅剎一聲嬌笑,腳步一點,身形飛起,凌空下擊。鐵飛 龍叫道:“裳兒,小心了!”紅花鬼母把手一揚,叁團赤色光華,電射飛來,玉羅剎已有防 備,在空中一個轉身,避了開去,笑道:“你搗什麼鬼把戲?”那料口方張開,笑聲未歇, 跟前紅光一閃,一顆圓溜溜的東西,突然飛進口中,玉羅剎頭下腳上,疾沖下來,紅花鬼母 反手一拐,玉羅剎一個“細胸巧翻云”,身翻了過來,寶劍在拐上一點,倒躍出叁丈開外, 站在地上,搖搖晃晃。卓一航大吃一驚,鐵飛龍卻仍是神色如常,微微發笑。
  紅花鬼母得意之極,連連怪嘯,邁步上前,將龍頭拐杖向玉羅剎胸前一點,叫道:“你 這女娃子還不葉劍認輸,要等死麼!”玉羅剎身形一晃,避了開去。紅花鬼母又喝道:“你 中了我的毒珠,性命不過一時叁刻,趕快沒降,還可以救你一命。”玉羅剎又晃了一晃,仍 然不理。紅花鬼母心道:這女娃見好倔強!一把抓去,玉羅剎突然張口一吐,一顆赤紅如血 的珍珠飛了出來,刷的一劍削去。紅花鬼母以為她受了傷,料不到她身手還是如此矯捷,嗤 的一聲,急閃開時,衣袖已被削去一截。玉羅剎笑道:“你這老妖婦還不認輸,要等死 麼!”
  原來這赤紅如血的珍珠,乃紅花鬼母的獨門暗器,名為“赤毒珠”。此是將珍珠在毒蛇 血中浸煉,直到把白色的珍珠煉到赤紅如血方止,劇毒無比,輕易不肯使用。幸而穆九娘昨 晚將叁顆赤毒珠帶來示警,鐵飛龍有了防備,教玉羅剎將雄寅等藥物煉成的藥丸含在口中, 故意接她一顆,然後出其不意吐了出去,分散她的心神,刺她一劍。
  紅花鬼母大怒,鐵拐一震,把玉羅剎的寶劍湯開。鐵飛龍叫道:“紅花鬼母,你要不要 臉?”紅花鬼母一聲不響,鐵拐疾掃。玉羅剎冷笑道:“老妖婦,你還有什麼伎倆!”運劍 如風,虎躍鷹翔,颯颯連聲,渾身上下,卷起精芒冷電。紅花鬼母退了幾步,突然一躍而 上,用力將龍頭拐杖一抖,玉羅剎左手捏著劍訣,右手橫劍一封,只聽得“當”的一聲,紅 花鬼母的龍頭拐杖一歪,杖頭上突然伸出一枝明晃晃的利刃,憑空長了一尺。要知高手較 量,分寸之間都要計算得十分準確,玉羅剎所占方位,本是拐杖不及之處,那料敵人的拐杖 頭上忽然伸出一枝利刃,玉羅剎劍已封了出去,不及回防,紅花鬼母身手何等迅疾,拐杖向 前一送,利刃冷森森,指到了玉羅剎的心窩!
  鐵飛龍在旁看得真切,突然想起白石道人心口的刀痕,冷汗迸流,飛身躍入圈子,大聲 喝道:“用毒手對付小輩不害臊麼?”紅花鬼母心頭一震,但她這招快如電光火石,要收手 也不可能,鐵飛龍身形方起,場中已有人慘叫一聲,鐵飛龍立穩足時,只見玉羅剎與紅花鬼 母已經分開,玉羅剎神色自如,冷冷笑道:“來,來,來!我與你再斗叁百招!”鐵飛龍大 為驚異,做夢也想不到玉羅剎會有這樣高強的本領,居然能夠死里逃生!
  其實并不是玉羅剎憑著本身的功夫逃了這招,而是岳嗚珂那對手套的力量。紅花鬼母的 毒刃堪堪插到心窩,玉羅剎左手本來是捏著劍訣,橫在胸前,這時迫於無奈,百忙中無暇考 慮,沉掌一格,紅花鬼母一刀插中她的掌心,刀尖一彎,卻插不進去!玉羅剎劍招何等快 捷,就在紅花鬼母突吃一驚之際,手臂一圈,回手一劍,把紅花鬼母肩上的琵琶骨刺穿!
  紅花鬼母慘笑一聲,道:“好,長江後浪推前浪,從今之後.江湖上再也沒有紅花鬼母 這號人物!”拐杖一頓,霎忽之間逃得無影無蹤!玉羅剎格格笑道:“這對手套真是寶 貝!”把胸衣解開,里面的護心銅鏡嘩啦啦一陣響,碎成無數小片,跌了下來。玉羅剎吃了 兩顆藥丸,運氣一轉,笑道:“幸好沒有受著內傷。”卓一航怵目驚心,顫聲叫道:“練姐 姐!”玉羅剎點一點頭,道:“我與你們武當派還有交代。”走到白石道人身旁,白石道人 服了解藥,比前舒服得多,巔巍巍的站了起來,玉羅剎把劍一揚,卓一航大叫道:“你做什 麼?”白石道人圓睜雙目,手摸劍柄。玉羅剎道:“白石道人,你已受了重傷,咱們這場比 劍記下來吧!”卓一航道:“何必還要比劍?”白石道人道:“好,叁年之內,我在武當山 等你!”玉羅剎冷笑道:“我準不會叫你失望!”
  說話之間,忽聽得秘魔崖下一片人聲,鐵飛龍跳上巖石,只見下面有人 殺,一群東廠 衛士圍著一條大漢,另有一名少女已被縛在馬背,失聲叫喚。
  白石道人倏然變色,顫聲說道:“一航你聽,這不是萼華在叫我?”卓一航道:“我聽 不清楚。”山風送聲,愈來愈近。白石叫道:“是萼華。萼華!”振臂一躍,跳上巖石。鐵 飛龍道:“你找死麼?”白石重傷之後,氣力不如,縱身一躍,突然腿軟,幾乎跌下巖去。 鐵飛龍一手把他拉著,道:“一航,背你的師叔回去。”巖下有十多名衛士攀藤附葛,躍上 巖來。鐵飛龍一聲長嘯,抬起石頭,雨點般拋擲下去,爬上來的衛士發一聲喊,紛紛躲避。 鐵飛龍揮手道:“快走!”卓一航背起師叔,隨玉羅剎從背面下山。過了一陣,鐵飛龍也趕 了來,道:“金老怪真不是東西,他唆使他的臭婆娘約我們單打獨斗,暗中卻又帶東廠的衛 士來捉人。”玉羅剎恨恨說道:“他的臭婆娘已不幫他了,他若再撞在我的手里,管教他不 能逃命。”
  叁人腳程迅疾,萸昏時分回到城中,卓一航道:“鐵老前輩,請同到柳武師家中一 坐。”白石道人住在柳西銘家中。玉羅剎一笑道:“好人做到底,你的師叔受了重傷,我們 自當護送他平安到家。”白石道人翻了一翻白眼,氣得說不出話。
  柳西銘見白石道人受了重傷,鐵飛龍和玉羅剎陪他回來,吃了一驚。武當派的弟子摩拳 擦掌,紛紛起立,玉羅剎笑道:“這可不關我事。”鐵飛龍將白石道人被紅花鬼母打傷的事 說了,并道:“幸喜我早準備好了解藥,強他吃了。他內功頗有根底,靜養叁天,便可走 動,再過一月,可以完全復元。”武當派的人見鐵飛龍說出情由,有的便上來拜謝。白石道 人尷尬之極,道:“一航,你陪我進去。”有兩名弟子稟道:“師妹和李師兄走去觀戰,沒 有見著師叔麼?”白石道人揮手道:“都進里面去說。”向鐵飛龍道:“你的解藥可不是我 要吃的。”鐵飛龍微微一笑,白石續道:“但我一樣領你的情。我們武當派恩怨分明,你的 大恩定當報答。”玉羅剎笑道:“我對你可沒有恩,你傷好之後,隨時可以約我比劍。”
  卓一航和眾同門扶師叔人內休息,柳西銘笑道:“這道士真驕,無論如何不肯輸口。他 的卸兄紫陽道長謙沖和易,和他可大不相同。”鐵飛龍微笑不語。柳西銘續道:“紅花鬼母 進京,我們前兩天也聽人說起,可不知她為了何事。原來卻是找你們的岔子。”鐵飛龍心念 一動,嘴巴一張,卻又把話吞住。柳西銘和鐵飛龍雖有一面之緣,卻非知交友好,當下也不 便問他。
  過了一陣,卓一航出來道:“師叔行動不便,叫我替他送客。”鐵飛龍哈哈大笑,道: “你不送我也要走了。”柳西銘頗為不悅,他正想趁此機會,與鐵飛龍結納,甚不滿意白石 道人喧賓奪主。但他礙於武當派情面,而且和白石道人又是老朋友了,所以也不便發作。當 下拱了拱手,和鐵飛龍玉羅剎道別。
  卓一航送出門外,道:“敝師叔不近人情,望鐵老前輩恕罪。”鐵飛龍道:“好說,好 說。你師叔有什麼話交代你說。”卓一航面上一紅,原來他師叔對一眾同門吩咐,說鐵飛龍 雖對他有恩,玉羅剎卻是本門公敵,凡是武當派人都不準與玉羅剎來往。這話明是告誡一眾 同門,實是說給卓一航一個人聽。叫卓一航替他送客,也是含有叫他和玉羅剎訣別的意思。
  玉羅剎輕輕一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總之是不準你和我親近就是了。我偏不怕 他,你害怕我親近你麼?”卓一航面紅直透耳背。鐵飛龍笑道:“裳兒,你的口好沒遮攔, 把人窘得這個樣子。”卓一航遲疑了一陣,忽道:“練姐姐,我有話和你說。”鐵飛龍行開 幾步,玉羅剎道:“請說。”卓一航道:“我師叔有個女兒,給東廠的衛士擄去了。我師叔 受了重傷,京中又找不到能耐特別高強的人,……”玉羅剎笑道:“所以你要找我們替你想 法子。”卓一航道:“正是。你們若能把他的女兒救出來,這一梁子就不解自解了。”玉羅 剎道:“你們武當派那幾個長老,雖無過錯,面目可憎,他們不高興我,我就偏要和他們作 對。”卓一航默然不語。玉羅剎忽道:“你師叔那個女兒長得美不美呀!”卓一航道:“那 當然比不上練姐姐了。”玉羅剎一笑道:“長得也不難看吧?”卓一航道:“在一般女子 中,也算得是美貌的了。”玉羅剎若有所思,面色忽地一沉,道:“你說實話,你師叔是不 是想把他的女兒許配給你?”卓一航囁嚅說道:“他沒有說過。”玉羅剎道:“你又不是木 頭,難道他的意思你也看不出來嗎?”卓一航只得說道:“我看……也許會有這個意思。” 玉羅剎冷冷一笑,卓一航低聲說道:“我總不會忘了姐姐。”玉羅剎芳心一跳,這還是卓一 航第一次對她明白表示。卓一航續道:“但我武當派門規素嚴……”玉羅剎秀眉一豎,道: “怎麼,你怕了?”卓一航續道:“若然我們不能相處,就算海角天涯我也不會忘記了你。 我,我終身不娶。”說到後來,話聲低沉,幾乎不可分辨。玉羅剎好生失望,心道:“真是 膿包。做事畏首畏尾,一點兒也不爽脆。”卓一航見玉羅剎變了顏色,嘆口氣道:“我也知 道所求非份,我師叔得罪了你,我卻要你去救他的女兒。”玉羅剎凝望晚霞,思潮浪涌,她 一面恨卓一航的軟弱,但轉心一想:他到底是歡喜我的。也自有點欣慰。卓一航說話之後, 偷看她的臉色,玉羅剎眉毛一揚,忽道:“枉我們相交一場……”卓一航一陣顫栗,心道: “糟了,糟了!”玉羅剎續道:“你簡直一點也不懂得我的真人。”卓一航猜不透她喜怒如 何!說不出話。玉羅剎忽道:“我不是為了要討好白石道人,但我答應你,我一定為你救了 師妹。”卓一航大喜拜謝,忽又悄聲說道:“你若救她出來,不要說是我托你做的。我師 叔……”玉羅剎怒道:“我知道啦,你們武當派從不求人,你又怕犯了門規啦!好,你回去 吧!”
  玉羅剎一怒把卓一航斥走,看他背影沒入朱門,又暗暗後悔。鐵飛龍走過來道:“他說 什麼!”玉羅剎淡淡笑道:“沒什麼。”兩人趕回西山住處。玉羅剎一路默不作聲,到了靈 光寺後,玉羅剎才道:“爹,我求你一件事。”鐵飛龍道:“你說。”玉羅剎道:“咱們爺 兒倆去救白石道人的女兒。”鐵飛龍皴眉說道:“你和岳嗚珂把宮中鬧得天翻地覆,還想再 去自投羅網嗎?”玉羅剎道:“我已答應人家了。”鐵飛龍默坐凝思,過了好久,瞿然醒 起,道:“有了,我們不必進宮救她。”玉羅剎喜道:“爹真有辦法。”鐵飛龍道:“我也 拿不穩準成,咱們姑試一試。明日我和你去找龍達叁吧。”
  再說何萼華那日,想陪父親前往,被父親訓斥一頓,心中不忿。白石道人去後,何萼華 悄悄去找李封,邀他同到秘魔崖去。李封是武當派在北京的掌門,心中本來想去,只是礙於 白石道人的命令,所以不敢。見何萼華邀他,正合心意。
  兩人偷偷出城,行了半個時辰,將近西山。李封忽道:“後面有兩個人好像跟蹤咱 們。”何萼華回頭一看,背後果然有兩個人,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一個是二十歲左 右的少年,相貌頗為英俊,似乎在那兒見過。兩人指點談笑,好像是在議論自己和李封一 樣。何萼華心中一動,對李封道:“這里的路,你很熟嗎?”李封笑道:“我是老北京了, 還能不熟。”何萼華道:“那麼咱們繞路避開他們。”過了片刻巳到西山。西山有叁個秀麗 的山峰:翠微山.盧師山和平坡山。到秘魔崖的路,本應從平坡山寶珠洞折向北行,李封卻 繞道從翠微山的山腳走去。兩人展開輕身功夫,繞林越澗,走了一陣,背後那兩人已經不 見。李封道:“也許是我多疑了,那兩人沒有跟來。”兩人緩了腳步,忽聽得背後又有談笑 之聲。何萼華再回頭看,陡見那背後兩人爬上山坡。李封道:“師
  ,這兩個家伙是存心跟蹤咱們來了。”手摸劍柄。何萼華道:“且慢動手。再看一 會。”兩人在山峰間專繞小路,背後跟蹤的人忽快忽慢,倏疾倏徐,轉眼間又走了叁四里 地,那兩人仍是緊緊跟在後面。李封怒道:“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倏然止步。
  那兩人身形好快,李封剛一停步,只覺身旁颼的一股疾風過去,忙縮身時,那兩個人已 越過了頭。那中年漢子回身問道:“喂,你們去什麼地方?”李封怒道:“你跟著我們,意 欲何為!”那漢子笑道:“這里的路,你走得難道我走不得?年輕伙子,火氣怎麼這樣 大?”邁前一步,伸手來拍李封的肩膊,李封雙臂一振,喝道:“去!”不料剛剛觸著對方 的身體,就給一股大力反彈回來。李封大怒,拔出佩劍。何萼華急道:“不要動手。”問 道:“你們兩位去什麼地方?”那漢子道:“我們正要問你!” 正是:西山怪客突如來, 似曾相識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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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30:34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回 父子喜相逢 指揮解甲 忠奸難并立 經略歸農
  李封橫劍怒視。何萼華大大方方答道:“我們上秘魔崖,你們呢?”當何萼華與那中年 漢子說話時,那少年人一直凝規著她,這時突然叫起來道:“你不是萼華妹妹嗎?”何萼華 想了起來,歡聲說道:“你是申時哥哥?”那少年高興得跳了起來,忘形地拉著了萼華的 手,道:“想不到你長得這麼高了?”何萼華道:“你還說呢?以前你和我一樣高,現在你 長得比我高半個頭了。”中年漢子哈哈大笑,那少年猛然醒超現在已是“大人”,急“松 手。李封插劍歸鞘,道:“哈,原來你們是認識的?”何萼華道:“豈止認識,我們是自小 玩大的,他是我的表哥呢?”
  這少年名叫李申時,乃是白石道人的妹妹何綺霞在未削發為尼之前,和李天揚生下的兒 子。李天揚貪圖富貴,休妻再娶之後,何綺霞到太室山做了尼姑,白石道人將兩個女兒交她 撫養,改稱慈慧,李申時和何萼華同年,真算得是青梅竹馬之交。
  慈慧師太因為曾遭婚變,對這唯一的兒子,自不免有點寵愛逾份,所以在童年時候,李 申時和何萼華一同習武,李申時的進境總落在何萼華之後,慈慧師太悟出了古人易子而教的 道理,當李申時十二歲那年,便把他送與自己的好友龍嘯云為徒。這龍嘯云是峨嵋派的人室 弟子,廿馀年前曾和李天揚一同向何綺霞求婚的,落選之後,遠走他方,直到何綺霞做了尼 姑,才又到太室山來找她。所以慈慧師太把兒子托付給他,其中還有深意。當時慈慧師太對 他說道:“待我的兒子學成之後,你再帶他回來見我吧。”龍嘯云一口答應,把李申時帶上 峨嵋,苦心教了七載,這七年間雖然托人報過消息,可是他和慈慧師太卻沒有再見過面。
  何萼華和李申時這對孩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本來甚為登對。慈慧師太也有意待兒 子學成之後,就和哥哥提出婚事。無奈白石道人另有想頭,李申時幼年習武時進度遲慢,看 來不是聰明的孩子。而卓一航則在武當第二輩中首屈一指。而且卓一航是世家公子,人品氣 度,均屬不凡,文武全才,更為難得。除了這些本身的優越條件之外,紫陽道長又指定他做 繼承人,是武當派未來的掌門,要知武當派在當時聲威最盛,若做了武當的掌門,就等於是 武林中公認的領袖。白石道人要替愛女選擇佳婿,自自然然的就想起了卓一航,也不管兩人 是否性情相沒,便硬拉兩人接近。以致生出了許多事端。
  再說何萼華與李申時相見之時,十分高興,談了一陣,才記起那中年漢子,道:“這位 前輩,還未請教。”龍嘯云哈哈大笑,李申時道:“他是我的師父。”何萼華道:“原來是 龍伯伯。請恕侄女記性太差。”龍嘯云道:“七年前我見你姑姑之時,你還是個孩子呢。難 怪你記不起了。”說起何萼華的姑姑,龍嘯云不覺黯然!
  何萼華道:“姑姑常常說起你們。”龍嘯云道:“你姑姑好?”何萼華道:“好。”見 他愴然神傷,即把話頭拉開。問道:“你們要去那里?”李申時道:“和你們一樣,也是秘 魔崖。”龍嘯云道:“聽說你爹爹要和玉羅剎比劍,所以我們就趕來了。”李申時道:“我 們是前兩天來的,準備游覽幾天,就到太室山去找你們。昨天龍伯伯碰到一位武林朋友,是 長安鏢局的一個鏢頭,說起舅舅和你還有一個叫做什麼卓一航的,都從京中來了。還說舅舅 約好了一個女魔頭叫玉羅剎的今天的中午在秘魔崖比劍,我猜想你一定會來,果然碰到了 你。這位是卓兄嗎?”李申時說起“卓一航”時,心里酸溜溜的,一時說漏了嘴,稱之為 “那個什麼卓一航”,說了之後,才覺大為不敬,他誤會李封就是“那個什麼卓一航”,臉 上發燒,甚為尷尬,急忙請教。何萼華一笑說道:“這位是我的師兄李封,北京武當派的掌 門大弟子。”李申時這才放下了心。
  一行四眾,談談笑笑,從翠微山折下,李封道:“再過去就是盧師山了。秘魔崖就在盧 師山上。”龍嘯云抬頭一望,日已當中,悚然說道:“這個時候,他們想來已開始比劍 了。”李申時道:“那玉羅剎是何等人物!難道她的劍法還能勝過我的舅舅不成!”龍嘯云 道:“聽說只是廿歲左右的少女,劍法兇狠絕倫,我卻沒有見過。”何萼華笑道:“卓師兄 倒和她很熟。所以我的父親不許我去,卻要拉他同去。”
  再走一陣,前面奇峰突起,如虎如獅,四人走入山谷,李封指著前面一個形如獅子的山 峰說道:“這就是秘魔崖了。你看這山蜂下面有一塊平地,就像張開了口的獅嘴一樣,他們 必然是在那里比劍。”話聲方停,山合的亂石堆中,突然跳出四人,喝道:“誰要到秘魔崖 去!”何萼華忽然“嘩”的一聲叫了出來。
  為首那人約莫四十多歲年紀,相貌頗為威武,竟然就是那年上太室山找她姑姑的人。何 萼華後來才知道這人便是姑姑的前夫,京中錦衣衛的指揮李天揚。
  李天揚怔了一怔,龍嘯云已冷然發話:“李大人,你貴人事忙,連我們到秘魔崖你也要 管麼?”李天揚道:“龍兄,咱們一別廿年,我屢次打聽你的消息都打聽不到,實在掛念得 很。”龍嘯云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山野之人,竟勞李大人掛念,真是罪該萬死!”
  說話之時,兩邊山坡上埋伏的東西廠衛士,紛紛涌出。原來金獨異唆使他的婆娘在秘魔 崖約斗鐵飛龍與玉羅剎二人,本想約人到現場助戰,可是紅花鬼母的脾氣怪僻,聲明若有人 助戰,她就退出不管。所以金獨異不敢到秘魔崖去。可是他患得患失,一方面相信他妻子的 武功遠在鐵飛龍與玉羅剎之上:但又怕她獨力克制不住,會讓敵人逃脫,於是便和慕容沖商 量。
  慕容沖是東廠衛士總管,正是魏忠賢的死黨。他聽了金獨異的話之後,眉頭一皺,說 道:“你的賢內助肯出山幫忙,那自然是最好不過。可是那玉羅剎和鐵飛龍明明是熊廷弼的 一黨。那日我們在楊漣家中吃了大虧,老兄難道忘記了嗎?”金獨異道:“他們都是武林中 的成名人物,雙方約斗,不許第叁者插足,難道熊蠻子以邊關統帥的身份,還會出場助戰不 成。”慕容沖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這樣忠厚?熊蠻子當然不會來,但鐵飛龍玉羅剎既然 是熊廷弼的黨羽,他們的同黨多著呢。誰敢擔保鐵飛龍不暗中約人助拳?”金獨異道:“依 你說怎麼樣,我那臭婆娘脾氣古怪,我們若去助拳,她真會撒手不管。”慕容沖道:“熊廷 弼的黨羽中以鐵飛龍玉羅剎最為兇狠厲害,有你的婆娘對付他們,其馀的就好辦了。我們多 約好手,在秘魔崖附近埋伏。我料那鐵飛龍和玉羅剎不是你婆娘的對手,可是他們以二敵 一,雖不能勝,要逃走料還可以。咱們在外面埋伏,待他們逃出來時,就將他們活捉。那時 他們已打得筋疲力竭,你的婆娘撒手不理,咱們也能對付得了。此其一。”金獨異笑著接 道:“若他們有黨羽來助戰,咱們暗中埋伏,也可一網成擒。此其二。是不是?”其實金獨 異深知鐵飛龍脾氣,料他不會約人助拳,所以這樣說法,一方面是順著慕容沖的口氣,另方 面金獨異很恨鐵飛龍玉羅剎,照慕容沖的計畫,對他也極有利。慕容沖正在當權得令,以小 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因在楊漣家中吃了大虧,誤會鐵飛龍和王羅剎是熊廷弼黨羽,所以一 心要替魏宗主“忠賢”除此心腹大患。
  金獨異又道:“若有武當派的人牽連進來,那又如何?”慕容沖道:“上次我們功敗垂 成,除了鐵飛龍玉羅剎與我們作對之外,白石那賊道率領一大群武當弟子前來助戰,更是我 們致敗之由。武當派雖是武林正宗,交游廣闊,但他們若不知好壞,我們也就管不得這麼多 了。總之是來一個捉一個。”停了一停又道:“這次我們再約幾個好手去。錦衣衛的指揮李 天揚、石浩,西廠的總管連城虎等都可以請去。”明代的特務機構分東廠、西廠和錦衣衛叁 個機構,各成系統。神宗晚年,因為魏忠賢掌管東廠,所以東廠勢力最大。慕容沖出面去邀 李天揚等人,他們為了要巴結魏忠賢,自然一一答應。
  書接前文。且說李天揚正與龍嘯云打話之際,慕容沖與金獨異率眾殺來。慕容沖大叫 道:“不管何人,凡是要到秘魔崖的都捉了再說!”李天揚利祿心重,目前新君即位,他正 要巴結魏忠賢以保官職,當下面色一變,道:“委屈龍兄,請隨小弟到錦衣衛去!”龍嘯云 大怒,斥道:“好個不知羞恥的奴才,綺霞真是嫁錯了你。”李天揚和龍嘯云本有嫌隙,這 時放下面子,一聲冷笑,揮劍向龍嘯云刺去,兩劍一交,當的一聲,震得虎口發熱。
  龍嘯云這麼多年在峨眉山勤修苦練,武功非同小鄙。廿年之前,李天揚武功比他高,而 今卻已是相形見絀,石浩沖上助戰,李申時拔劍擋著。李天揚見這少年面貌,似是在那兒見 過一般,不知怎的,一陣寒意直透心頭,正想喝問是誰,慕容沖與金獨異身形迅疾,倏忽之 間,已從山坡上沖到!
  李天揚側身一劍,閃了開去,讓慕容沖來拿敵人。李申時何萼華二人也已和衛士交上了 手。李天揚心道:“這女娃子是白石道人的女兒,可不能看她送了性命。”又想道:“我和 白石道人乃是郎舅至親,這事也不便讓慕容沖知道。”何萼華劍法凌厲,刷刷兩劍,刺傷了 一名衛士。李天揚大叫道:“讓我拿她。”揮劍直取萼華。何萼華不知他的用意,又恨他令 姑姑受苦,也就不顧什麼情面,劍訣一領,一招“玉女投梭”,刺肩削腕,又狠又疾。李天 揚猝出不意,幾乎吃虧。可是他的武功到底比何萼華高出許多,橫劍一撞,把何萼華劍勢阻 止,順手將劍一推,把何萼華退出幾步,趁她身形未穩,一躍而前,將她一把抓了過來,迅 即點了她的 穴。李申時見狀大驚,奮力殺退身前衛士,趕來搶救。
  李天揚休妻再娶之時,李申時不過叁歲。何綺霞不愿受他後母虐待,離異之後兩年,就 叫哥哥將甥兒帶出,抱上嵩山,一別十五年,父子相逢,各不相識。可是剛才李天揚和龍嘯 云罵戰之時,嘈雜聲中,李申時卻隱隱聽得師父說出“綺霞”二字,心想:怎麼師父對這陌 生人道我母親,揮劍殺來,抬頭一望,敵人竟和自已面貌相似,心中一陣寒顫,手竟軟了。 旁邊一名衛士,翻轉刀背,在他劍上一拍,按說李申時武功本來不弱,但給這衛士一拍,長 劍竟然嗆 墮地。李天揚倒轉劍柄,在他背心一點,又將他擒了。李天揚雖然不知道他就是 自己的親生兒子,可是見他與龍嘯云何萼華同來,不無疑惑,而且動手之時,心中突然起了 一種奇怪的情緒,極之不愿傷害這個少年,自己也不明何以有這樣的心情。所以李天揚將他 點倒之後,立即交給石浩,叫他帶回錦衣衛所,由自己處理。
  再說龍嘯云與慕容沖相遇,連刺叁劍,都給慕容沖避開,非但刺不中敵人,反覺敵人拳 風劈面,大吃一驚!心道:宮廷中竟有這麼厲害的高手!慕容沖見敵人劍招迅疾,功力深 厚,也留了心。雙拳化掌,展開了擒拿手法,攔阻勾拿,龍嘯云見勢不佳,無心戀戰,虛晃 一劍,斜刺掠出,一名東廠衛士,手使虎頭雙頭雙鉤,迎面疾絞,想把龍嘯云寶劍絞住,奪 出手去,那知龍嘯云的峨眉劍法,已到使火純青之境,在衛士包圍之中,毫不慌亂,看見雙 鉤絞到,寶劍一翻一卷,頓時把那衛士的五個指頭,齊根削斷!大喝一聲,直沖出去!慕容 沖武功雖高,但人多阻勢,反而不便施展。龍嘯云身形飄忽不定,在亂石堆中,拚命逃竄。
  金獨異本來是押後督戰,擔當兜截敵人的任務。見龍嘯云身法迅疾,在山谷中穿插奔 逃,大為生氣,身形飛掠,搶出攔截。龍嘯云見他勢兇,掉頭西走,金獨異雙臂一振,把兩 名衛士推開,一手照龍嘯云後心抓來,龍嘯云反手一劍,沒有刺著,慕容沖已經追上,龍嘯 云且戰且走,走到秘魔崖下,到底敵不住兩名高手追擊,被慕容沖一掌打翻,也被擒了。
  這時鐵飛龍和玉羅剎已在巖上現出身形,有十多名沖上去的衛士給鐵飛龍飛石打傷。慕 容沖喝令將龍嘯云縛了,對李天揚道:“你看管俘虜,防備他們的黨羽來劫。我們上巖去 看。”和金獨異沖上山巖,到了秘魔崖上,但見亂石滿地,地下有點點鮮血,不但鐵飛龍與 玉羅剎已經不見,連紅花鬼母也不見了。金獨異不覺心寒,高叫幾聲,不見妻子回應。慕容 沖道:“難道給他們害了不成!”金獨異道:“絕無此理!”登高一望,只見玉羅剎等人已 從背面下山,去得遠了。紅花鬼母的蹤跡仍然不見。這時金獨異和慕容沖巳顧不得追趕敵 人,而且即算追及,也未必是敵人對手。他們本是倚靠紅花鬼母制敵,紅花鬼母不見,他們 銳氣已挫。當下翻遍了秘魔崖,還是什麼人也找不到。
  適才在混戰中,李封早已被眾衛士擒著。李天揚在巖下看守四名俘虜,過了許久,才見 慕容沖與金獨異下巖,李天揚見他們沒精打采,已知不妙。一問之下,果然敵人已經逃脫。 慕容沖道:“這四人是否鐵賊與玉羅剎約來的人,李大人可有訊問清楚麼?”何萼華在旁嚷 道:“什麼玉羅剎約來的?我的爹爹和玉羅剎在巖上比劍,我們是來幫他的。你們這些官差 怎麼毫不講理,胡亂捉人!”說時橫了李天揚一眼。龍嘯云冷冷說道:“你和他們羅唆作 甚?是講理的就不當官差了。”慕容沖眼珠一翻,問道:“你的爹爹是誰?”何萼華傲然說 道:“武當王老中的白石道人,你未見過也應聽過。”慕容沖笑道:“原來你是白石道人的 女兒,那麼我們捉你并無捉錯。誰叫你的父親和我們作對。”金獨異卻冷笑道:“鬼話,鬼 話,白石道人怎麼會與玉羅剎比劍?你胡說八道,一定是冒認的。”何萼華怒道:“天下豈 有冒認父親之理?”李申時聞言感觸,瞪大眼睛,盯著了李天揚望得出神。李天揚打了一個 寒噤,出來說道:“不管她是不是白石道人的女兒,先帶回去再審問吧。”慕容沖道:“是 該這樣。”李天揚道:“帶她們回宮審問,不大方便,還是讓我帶到錦衣衛所去吧。”東西 兩廠設在宮中,由太監掌握,兩廠“樁頭”相當於宮中衛士:錦衣衛則管外廷之事,由武官 主管,搜捕流犯,訊問犯人,多屬錦衣衛管理,慕容沖見這四人并非緊要犯人,便賣李天揚 面子,隨口應允。
  慕容沖出動了大批廠衛,仍然被鐵飛龍等脫逃,大為喪氣:金獨異失了妻子,更是無 神。回到城中,李天揚和他們道別,自把四名俘虜,押回衛所,按下不表。  且說紅花鬼母被玉羅剎打敗之後,回到家中,吩咐兒子媳婦,第二日一早便回轉湖北老 家。公孫雷道:“媽,你和那玉羅剎見了沒有?”紅花鬼母斥道:“你少管閑事,這次回轉 老家之後,我再不準你在江湖走動,也不準你問及武林之事。你安安份份給我蹲在家里,若 敢有違,我就打斷你的雙腿。”公孫雷嘟著嘴嘀嘀咕咕說道:“媽,皇宮這麼華麗你都不 住,再說我們一家團圓多好,我們和爹爹相見也不過一月。”原來紅花鬼母送客娉婷人宮, 交給了她的生母客氏夫人之後,在宮中也逗留了幾天,過不慣宮中生活,加以客魏淫穢之 事,她也微有所聞,她人本不壞,不肯在宮中再住,在外面租了一棟房屋,公孫雷和穆九娘 也被安頓在這間屋內,不準他們入官。
  紅花鬼母見兒子貪戀繁華,大為生氣,道:“好,你有本事啦,你要跟你父親,就別回 我這里。”公孫雷不敢作聲,和穆九娘收抬細軟。紅花鬼母拿起拐杖,在庭院中走來走去, 時不時以拐杖擊石,鏘鏘有聲。公孫雷最怕他母親,在房子里躲著不敢出來。殊不知紅花鬼 母心情暴躁,固然和兒子不肖有關,但被玉羅剎打敗,卻更是令她難過。
  看看已到午夜,紅花鬼母還是在庭院中走來走去,一忽兒想更把武功精研,再找玉羅剎 決個勝負:一忽兒想從此閉門封拐,什麼事也不理它。想到午夜,忽地啞然失笑,自己年已 老邁,何必還與人斗氣爭強:而且為了這麼一個壞丈夫,惹出許多是非,也實在無聊。這麼 一想,暴躁的心情慚慚平靜。忽聽得外面有人拍門,公孫大娘問道:“是誰?”外面金獨異 的聲音答道:“娘子,是我來啦!”
  紅花鬼母開了大門,冷冷說道:“你還來作甚?”金獨異道:“你沒事嗎?真把我急死 啦!”紅花鬼母板臉道:“你到秘魔崖了?”金獨異道:“我豈敢不聽你的吩咐,我是久不 見你回來,這才去看個動靜的。”其實他在撒謊。紅花鬼母道:“你不必來打聽了,我不能 再幫你了。”金獨異道:“娘子,我們到底是多年夫婦,你就不理我的死活了?”紅花鬼母 關上大門,和金獨異走進屋內,邊走邊道:“連我也不是人家對手,叫我如何幫你?”金獨 異大吃一驚,道:“你給他們二人打敗了?”紅花鬼母道:“嗯,是給玉羅剎這女娃兒打敗 了。”金獨異搖搖頭道:“我不信!”心想:玉羅剎劍法雖然精妙絕倫,但若單打獨斗,和 自己也不過打個平手,這臭婆娘武功比我強得多,怎會打不過她?紅花鬼母把肩上衣服抓 裂,冷冷說道:“你不信就來看看!”
  金獨異上前,只見妻子肩頭上有一道劍傷,深可見骨,不禁大驚。道:“我給你找傷 藥。”紅花鬼母道:“不必假惺惺啦,這點傷難道我還抵受不了?”金獨異道:“咱們夫妻 聯手,再與他們打過。”紅花鬼母冷笑道:“我勸你也少在外面胡鬧吧。”忽然嘆了口氣, 笑得甚是凄涼,金獨異不敢作聲,紅花鬼母續道:“你把我爹氣死,這麼多年來在外面胡作 非為,而今已是這麼一把年紀,還不回過頭麼?”金獨異仍不作聲,紅花鬼母道:“按說我 們夫妻之情已絕,我這次本想最後幫你一次,現在也幫不上手。我明天就要回去了。”金獨 異跳起來道:“你要回去?你再也不理我了?”紅花鬼母道:“正是這樣。”金獨異正想發 作,紅花鬼母忽然又嘆了口氣,說道:“你若想保存性命,乖乖的跟我回去吧,不要再在這 兒胡混了。”金獨異道:“什麼胡混!我們在宮中享福,豈不比在深山野嶺過苦日子強得 多?”紅花鬼母拐杖一頓,大聲喝道:“你不回去?”金獨異道:“說什麼我也不回去!” 紅花鬼母道:“好,以後你是死是活,我都不管!”話聲一停:忽見庭院中的瓜棚上似有人 影,金獨異還未發現,紅花鬼母厲聲喝道:“給我滾下來!”瓜棚上一聲長笑,先後飛下兩 人,玉羅剎走在前頭,抱拳一揖,盈盈笑道:“我看你來啦!我們比劍時所賭的話,你老人 家當然不會忘記!”鐵飛龍大步走上臺階,道:“公孫大娘言出必行,你剛才沒有聽到嗎? 何 必多說!”
  原來玉羅剎堅持要救白石道人的女兒,鐵飛龍想來想去,想出了一個辦法。他找龍達叁 幫忙,打聽到紅花鬼母的住處。預料金獨異必來找她,便和玉羅剎昏夜走來,偷偷在瓜棚上 聽他們談話。
  金獨異也不知妻子與他們賭賽什麼,恃著有她在旁,怒道:“你們上門欺負來了?”紅 花鬼母頹然坐在廳中的太師椅上,不發一言。玉羅剎笑道:“豈敢,豈敢!你們今日一大群 人到秘魔崖找我,找不著總未免有點失望吧?我現在是專誠請教來了。”金獨異道:“你想 怎樣,劃出道來!”鐵飛龍在旁笑道:“想借尊駕這七尺之軀一用!”金獨異大怒,手掌一 翻,朝玉羅剎一掌打來,玉羅剎一跳跳開,寶劍拔在手中,就在紅花鬼母面前,與金獨異惡 戰!
  公孫雷與穆九娘聞聲跑出“公孫雷拔出佩刀,鐵飛龍圓睜雙眼,道:“你敢過來!”穆 九娘甚是尷尬,將公孫雷一把拉著,紅花鬼母怒道:“你敢欺負我的兒子?”鐵飛龍冷笑 道:“我的女兒與你的漢子單打獨斗,若有別人助拳,我當然不能坐視!”紅花鬼母大叫一 聲,氣在心頭,說不出話。拐杖一頓,道:“雷兒,咱們現在就走!連夜回家!”她與玉羅 剎有約在先,既然不能幫手,不忍見丈夫死在敵人劍下,無可奈何,只想一走了之!
  公孫雷無論如何不肯隨母親出走,正在拉拉扯扯之時!忽聽得金獨異一聲慘叫,公孫雷 怒叫道 :“媽!咱們豈能見死不救!不忠不孝何以為人!”紅花鬼母到底還有夫婦之情, 聽了兒子的話, 心頭如中巨 ,陡然回過了頭,舉起拐杖。鐵飛龍道:“哈,你說話算不 算數?”紅花鬼母怒道:“你們要在我屋內行兇,我不許可!”一杖奔鐵飛龍頭上打來,臺 階下金獨異已被玉羅剎打倒地上。
  本來金獨異的武功,不在玉羅剎之下:但一來他前幾天受了劍傷,剛剛治好,氣力還未 復原:二來他靠的是毒砂掌威力,玉羅剎手上帶有岳嗚珂的金絲手套,不怕毒傷,劍招全取 攻勢,威力大增:叁來金獨異見妻子居然這樣忍心,竟不幫他,還要和兒子媳婦連夜出走, 不禁又氣又驚又怒,連走敗招,給玉羅剎一劍刺傷,再想逃時,那還逃得。玉羅剎身形疾 起,一腳把他踢倒,弓鞋一 ,將他肋骨 斷兩根,順勢又點了他的軟 啞穴。
  鐵飛龍力拆數招,紅花鬼母拐勢稍緩,鐵飛龍道:“我們又不殺害你的漢子,你急什 麼?”公孫雷奔去救父,給玉羅剎一劍削斷他的佩刀,反手一揮,將他跌出一丈開外。紅花 鬼母拐杖一停,道:“你們想怎麼樣?”鐵飛龍道:“我們只是想借尊夫一用。”玉羅剎慢 條斯理的插劍歸鞘,走了過來,盈盈一揖,笑道:“我們還要請你幫忙。”紅花鬼母氣道: “你這女娃兒威風不可使盡,你既不留情面,就休怪我不守諾言!”玉羅剎道:“我可不是 說風涼話兒,真的要請你老幫忙。而且你既把這臭漢子當成寶貝,我們也可送還給你。但你 可得把他好好管束了!”紅花鬼母拐杖本已舉起,又再放下,道:“好,你說!”玉羅剎 道:“白石道人的女兒被慕容沖捉去了,你對他說,請他放人!”紅花鬼母道:“哦,原來 你們是想借此要挾,迫我要他換人。”鐵飛龍道:“這也算不得什麼要挾。尊夫是成名的人 物,白石道人的女兒不過是個毛丫頭。這交換對你們絕不吃虧。慕容沖縱不看在你的情面, 聞知此事,也要趕來交換。不過慕容沖這 ,我們見他不易,所以只好請你幫忙奔走罷 了。”紅花鬼母眉毛一揚,道:“好,咱們一言為定,明日晚上,叁更時分,仍在秘魔崖交 換。你們可不許將他為難。”鐵飛龍道:“這個自然。”玉羅剎道:“這次你們可不許偷偷 埋伏,要不然我的寶劍可不講情面。”鐵飛龍道:“公孫大娘是武林前輩,這點黑道的規矩 那會不懂了明晚咱們爹兒倆去,他們那邊,除了公孫大娘前輩之外,自然 有慕容沖一 人!。”玉羅剎笑道:“還有兩位要交換的俘虜呢!”紅花鬼母怒道:“你們不必羅唆,就 這樣辦“慕容沖若要多帶人去,我就先與他拚了。”鐵飛龍一笑,抱拳作揖,轉身將金獨異 抓起,和玉羅剎上屋走了。
  再說李天揚將龍嘯云等四人押回衙所,這一晚思前想後,坐臥不安。到了午夜,叫人將 龍嘯云提了上來,關了房門,親自替龍嘯云解了鐐銬,請他坐下。龍嘯云冷冷笑道:“李大 人寬待犯人,不怕誤丁功名富貴麼?”李天揚面上一紅,道:“當年之事,是我錯了。我實 在待薄綺霞,現在想來,悔恨已經晚了。 。”龍嘯云道:“你和我說有什麼用?”李天揚 道:“想當年我們叁人都是好友……”龍嘯云“哼”了一聲,李天揚道:“你縱不把我當朋 友,也當看在綺霞面上。”龍嘯云道:“咦,這倒奇了!你們今日兇如虎狼,把我捉來,現 在我是你的階下之囚,性命都捏在你的手里,怎麼顛倒過來說,要向我求什麼情?”李天揚 苦笑一聲,道:“龍兄,你也知道我年將半百,只有一個兒子,實在想念得緊。”龍嘯云又 哼了一聲。李天揚道:“龍兄這麼多年來,可有見過拙荊麼?”龍嘯云道:“我見過一次綺 霞,可沒有見過你的夫人,怎麼樣?”李天揚強抑怒氣,道:“我知道你和綺霞交情很是不 錯,所以你至今未娶。”龍嘯云怒道:“我娶不娶與你何干?你少亂嚼舌頭。”李天揚強笑 道:“龍兄想到那兒去了?請恕兄弟不會說話。我只是為了思念兒子,所以想問龍兄一聲, 知不知道申兒的消息。”龍嘯云道:“我不想你的兒子知道有你這麼一個父親。”李天揚忍 受不住,大聲說道:“你是申兒的什麼人,你憑什麼教他不認父親?你敢離間我的家人骨 肉。”龍嘯云只冷笑說了一聲:“何必我來離間。”之後就閉口不答,任由他罵。李天揚咆 哮一陣,重把龍嘯云上了鐐銬,又叫人將他鎖回監房。
  李天揚把龍嘯云押回監房之後,想了一會,又叫人將何萼華提了上來。關上房門,細聲 說道:“你知道我是你的姑丈麼?”何萼華抿嘴說道:“聽說姑姑有過你這麼一個丈夫。” 李天揚又好氣又好笑,道:“你和申時認識嗎?”何萼華道:“我們自小一同玩耍,有何不 識?”李天揚喜道:“申兒可有問起過他的父親麼?”何萼華道:“我姑姑對他說,他父親 是個壞人,自幼把他拋棄,所以他從來沒有問過他的父親。”李天揚默然不語,過了許久, 才道:“好,你進我的書房坐一會兒。”脫了她的鐐銬,帶她進內書房,給她泡了一杯龍 井,又遞給她一包蜜棗,道:“你坐一會,我就回來。”何萼華道:“這里比監房舒服多 了。”李天揚苦笑一聲,反手關上房門。
  過了一陣,李天揚又把李申時提了上來,叫他坐下。看了一陣,越看越覺得他和自己相 像,悔恨交迸,將他鐐銬解下,撫摸他的肩頭,道:“嗯,你受傷了?”李申時在混戰中曾 被刀鋒刮破肩頭皮肉,受了一點輕傷,李天揚看在眼內,痛在心頭,心道:若然他真是申 兒,只怕更恨我了。李申時這時十分惶惑,眼珠轉來轉去,似在思索什麼難解的問題。過了 許久,忽道:“我犯了什麼罪名?你們要將我關進牢獄?”
  李天揚道:“因為有人疑心你們是熊廷弼的黨羽。”李申時道:“熊廷弼是個抗敵英 雄,我雖然年小,也到處聽得有人贊他。莫說我們夠不上是他黨羽,就算是他黨羽,也絕不 是什麼罪!”李天揚又苦笑道:“這個你們年輕人弄不明白。”李申時昂頭說道:“我說你 這位大人才不明白!”李天揚心頭一震,垂首不語。過了一陣,抬起了頭,盯著李申時的眼 睛問道:“何萼華這小姑娘是你的什麼人?”李申時道:“是我的表妹,你管這個干嗎?”
  李天揚又慚又喜,倏的起來,取了一面銅鏡,遞給李申時道:“你照照鏡子!”李申時 一陣顫栗,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李天揚道:“你照照鏡子,看你的像貌是不是與我相 似?”李申時使勁一摔,將銅鏡摔在地上,裂成幾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李天揚手 足無措,道:“你,你這是怎麼啦?”上前一把將他抱住,在他耳邊說道:“申兒,我是你 的父親哪!”李申時在懷中掙脫出來,李天揚道:“怎麼你不認爸爸?”李申時道:“媽 說,我的爹早已死了!”李天揚道:“父子豈有冒認之理了你不信我是你的爹麼!”李申時 道:“我的爹絕不會忠奸不分,善惡不明,更絕不會叫人捉他的兒子,傷他的兒子!”李天 揚心中大疼,驟然醒悟,拉著兒子的手,毅然說道:“申兒,你的父親果然是已經死了!” 李申時愕然看他,李天揚道:“你聽過兩句古話麼:過去種種,比如昨日死:現在種種,比 如今日生。”李申時點了點頭,李天揚道:“所以你的父親死過去又重生了。他明日一早, 就將你送回嵩山,見你母親。從此再也不做撈什子的官了。”李申時一喜,抹了眼淚,道: “真的!”李天揚流下眼淚,道:“申兒,你還不信我麼?”李申時低低叫了一聲“爸 爸!”李天揚露出笑容,問道:“你這麼多年來在什麼地方?”李申時道:“在峨眉山和我 的師父在一起。”李天揚道:“誰是你的師父?”李申時道:“就是今天在秘魔崖下被你們 捉著的那位龍伯伯。”李天揚道:“哦,原來是他!”李申時道:“你們是認識的?”李天 揚道:“嗯,是老朋友啦!”在房間里踱來踱去。李申時道:“那好極啦!龍伯伯對我非常 之好。還有華 和那位李封,請你將他們也一并放了。”李天揚道:“好,一切聽你的 話。”開門叫人進來,叫他們將龍嘯云和李封一并提上。李申時待他父親再關上房門回過頭 時,一把將他抱著。道:“咱們這趟回去,見著媽媽,一家人再也不要分開了。”父子倆相 視而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淚光。
  再說鐵飛龍和玉羅剎第二天晚上,帶了金獨異在秘魔崖下等候紅花鬼母,玉羅剎道: “白石這賊道我實在氣他不過,等會救了他的女兒,你將她送回去吧。”鐵飛龍說道:“還 是你送去的好。”過了一陣,月亮已到中天,遠近山頭還是靜悄悄的不見人跡。玉羅剎笑 道:“紅花鬼母還未來呢,也許慕容沖不愿交換了。”
  鐵飛龍道:“紅花鬼母絕不會爽約。慕容沖也不至於吝惜一個丫頭,犧牲掉他一條臂 膊。”玉羅剎笑道:“是啊,他們若不肯交換,咱們就把肉票撕了。”金獨異一生殘暴,但 聽了玉羅剎這種語氣,也不禁心慌。伸長頸脖,但望妻子到來。過了一會,對面山頭現出人 影,玉羅剎跳上高巖,遠遠眺望。鐵飛龍道:“來了幾人?”玉羅剎道:“兩人!”過了一 陣,玉羅剎忽然“咦”了一聲,道:“缸花鬼母背上沒有背人。”跳下石巖,一手抓著金獨 異背心,金獨異穴道未解,動彈不得。玉羅剎一手拔劍,挺著他的後心,笑道:“爹,我要 撕票啦!”金獨異嚇得魂不附體,鐵飛龍道:“裳兒,不要胡鬧,等紅花鬼母來了再說。”
  過了一陣,紅花鬼母和慕容沖如飛奔至,并未帶有旁人。月光下紅花鬼母面色慘白,更 是猙獰可怕。玉羅剎冷笑道:“人呢?”慕容沖“哼”了一聲,道:“你們勾結李天揚,將 他們都放走了,還來問我要人!”玉羅剎這一怒非同小鄙,冷笑道:“誰是李天揚?咱們可 從不認識!你要想抵賴,那可不成!”慕容沖道:“不管你認不認識,你們的人全都走了, 你們也該把我的人放回了。”玉羅剎道:“誰信你的鬼話?”劍尖在金獨異背心輕輕一點, 金獨異殺豬般叫將起來-紅花鬼母怒道:“慕容沖這次不是砌詞哄騙,我親自到錦衣衛看 過。你們不信,明天可看緝捕李天揚和那四個犯人歸案的告示。”玉羅剎仍然是冷笑道: “有人換人,沒人撕票!”紅花鬼母怒不可抑,拐杖一舉,就想和玉羅剎拚命。鐵飛龍道: “裳兒,把金老怪交回給她!”玉羅剎長笑一聲,道:“好,但也該留點記號!”劍尖一 劃,在金獨異的肩上一挑,把他的琵琶骨挑斷。練武之人,這琵琶骨甚為重要,若然被挑斷 了,力氣就使不出來,雖有極好武功也是無用。而且這琵琶骨不比其他骨骼,挑斷之後,縱 有最好的續筋駁骨之術,也不能即時醫好,非得用藥培補,讓它慢慢生長,非叁年五我不能 完好如初。這就是說金獨異在叁五年內,那是不能作惡的了。
  玉羅剎一劍挑斷金獨異的琵琶骨,把他朝紅花鬼母懷中一擲,紅花鬼母氣缸雙眼,接了 過來,一驗他的傷處,見除了琵琶骨被挑之外,并沒其他暗傷。怒火收斂,心想:讓這賊漢 子受受教訓也好。把丈夫背了起來,道:“玉羅剎,我領你的情,咱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 銷!”身形一起,飛掠下山,倏忽不見。  慕容沖吃了一驚,只見玉羅剎笑嘻的立在他的面前,道:“慕容沖,這回是第二次見面 了。”慕容沖心道:“早知如此,真不該聽那老妖婦的話,單身前來。”原來慕容沖來時心 想:憑他的武功,加上紅花鬼母,對付鐵飛龍和玉羅剎,那是穩操勝券。想不到紅花鬼母得 了丈夫,卻先逃了!  慕容沖暗暗叫聲苦也,只聽得玉羅剎笑道:“第一回見面是在楊漣家里,你們要暗害熊 經略,我們要來捉金老怪,雖然大打一頓,還是彼此無涉。這回可不同啦!”慕容沖道: “怎麼?”玉羅剎道:“熊經略是我的好朋友啦,你要傷害他我可放你不過。”慕容沖是宮 中第一把好手,雖然在鐵飛龍與玉羅剎威脅之下,雖然處於下風,仍是不肯示弱,冷冷說 道:“朝廷之事不用你管!”玉羅剎秀眉一揚,道:“我偏要管!”喇的一劍刺去,慕容沖 側身一卷,玉羅剎連刺數劍,慕容沖也連進數招,兩人各不相讓。鐵飛龍道:“裳兒,何必 與他嘔氣。”玉羅剎劍招稍緩,慕容沖涌身一躍,跳下山坡。玉羅剎道:“爹爹何故放 他?”鐵飛龍道:“你這兩日來已經了幾場惡斗,再打半夜,縱得勝也要受內傷。”玉羅剎 一想:慕容沖武功不在自已之下,若要爹爹幫手,勝了也不光彩,也便罷了。  也正想去見他道謝。”兩人一道進城,到了楊漣家中,通報進去,楊漣立刻延見。玉羅剎走 上廳堂,卻不見熊廷弼,楊漣道:“熊大人已辭官歸里了。他等你不來,叫我告訴你們,你 們將來若路過湖北江夏,可以順便把那對手套送回。但也不必專為此事而去。”鐵飛龍道: “熊經略家在江夏?”楊漣道:“正是。”玉羅剎叫起來道:“這個小皇帝真不懂事,怎能 讓他辭官?”楊漣苦笑道:“朝廷之事,你們就弄不明白了!”這話和慕容沖所說的話大同 小異,玉羅剎暗暗生氣,可是想到楊漣和慕容沖到底大不相同,也便忍著不發作了。
  原來熊廷弼遞上辭呈,不過是想試探皇帝的心意,奏章一上,先到客氏手里,看了之 後,正中下懷。對由校道:“熊廷弼這 羅哩羅唆,讓他走吧。”由校道:“父皇說過,熊 廷弼是朝廷棟梁,怎可讓他辭職。”客氏笑道:“由哥兒,你就只知道父皇的話,殊不知此 一時彼一時,如今可以身當統帥之任者,大有人在。而且令一人專權過久,太阿倒持,也非 朝廷之福。”由校道:“先朝重臣,不便免他軍職。”客氏道:“是他自己要走,與你何 關?”又道:“熊廷弼在外面說,明朝的江山全是靠他,你受得著這口氣麼?而且他這人動 輒以忠臣自命,知道你的胡鬧,勢必又來羅唆,你做皇帝也做得不快活。”由校受了客氏蠱 惑,問道:“還有誰可以經略遼東?”客氏道:“據魏忠賢說,袁應泰就是個大將之才。” 由校記起這個袁應泰曾送過他十籠畫眉鳥,印象甚好,便在熊廷弼的咋呈上批了個“準” 字,可憐熊廷弼這次回來,連皇帝的面也沒見著,便掉了遼東經略的官哦,一氣之下,在辭 呈發下的第二天,便帶岳鳴珂和王贊回家種地去了。
  玉羅剎聽說熊廷弼已走,大為失望。鐵飛龍道:“岳鳴珂也跟他走了嗎?”鐵飛龍對岳 嗚珂拒婚之事,始終耿耿於懷。楊漣道:“都走了。不止是岳參贊,卓公子和他的武當派同 門,都隨著走了。”玉羅剎道:“那麼,白石道人呢?”楊漣道:“那個白石道人了啊,你 是說那日來的那個道士吧?他也隨著走了,還有他的女兒呢。”玉羅剎一聽,知道紅花鬼母 所言非假,當下便與楊漣道別。楊漣忽道:“女英雄是回陜北吧?下官有一言相勸,現下朝 廷正調動大軍,要到 北剿匪,女英雄若是和那些綠林英雄相熟,還是勸他們早受招安的 好。”玉羅剎“哼”了一聲,鐵飛龍急忙把她扯走。
  再說白石道人失了女兒,極為焦急,可是自己傷還未愈,毫無辦法。不想第二日晚間, 李天揚父子、龍嘯云和他的女兒以及李封,都回來了。白石道人喜之不勝。李天揚說出情 由,白石道人慨然說道:“妹婿不必擔心,這回我在舍妹面前,定當為你說項。”李天揚又 道:“我們這一逃走,朝廷必然緝拿。而且聽慕容沖口氣,連你也怪在里頭,咱們還是明日 一早,就離京回去吧。”白石道:“這里大事已了,自然應當回去。”
  卓一航與岳鳴珂交情甚好,連夜跑去辭行,知道熊廷弼也要回湖北老家。卓一航道: “朝中奸黨,對經略甚為妒恨,雖然辭了官職,只恐他們還要加害,咱們一道走吧。”岳鳴 珂也恐路上有事,獨力難撐,笑道:“這樣再好不過,你們回武當山正好和我們一路,就是 你那位師叔大人不好相 與。 ”
  兩人說好之後,熊廷弼和白石道人都同意了。兩夥合成一夥,一路同行。只是岳嗚珂和 白石道人相處不好,因此分為兩撥,熊廷弼,岳嗚珂,王贊、李天揚,李申時、龍嘯云等 人,走在前頭,但兩撥入相距也不過正七里路。可以互相照應。晚上仍是一同住店。走山河 北省俺,武當山黃葉道人已派了紅云青蓑兩位師弟前來迎接。原來武當派消息甚是靈通,已 知白石道人和卓一航在京鬧出事情,黃葉道人生怕他們有失,所以把武當五老中的二老都派 出來了。
  一路上白石道人說起玉羅剎約他比劍以及“看不起”武當派的事,卓一航都不言語。紅 云道人吃過玉羅剎的大虧,替師弟憤憤不平,道:“這個女魔頭非挫她的銳氣不可。”卓一 航仍不作聲。白石道人橫他一眼,道:“我們武當派人,若同心合力,天下何人敢小覷我 們。”說罷哈哈大笑。
  一行人眾,續向南行。這一群人個個都是武林高手,就算魏忠賢想派人暗害,也不敢動 手。一路上風平浪靜,過了幾日,經過嵩山,李天揚要上山尋訪前妻,白石道人等當然隨著 上去。岳嗚珂趁此機會,也要上山見見少林寺的鏡明長老,於是大家一同上山。
  這時已是冬盡春來,一路上但見小鳥迎人,山花含笑,李天揚這時和白石道人一撥,心 境和上次上山之時大不相同。笑道:“今日方知山居野處,尤勝於宮殿瓊樓。”說話之間, 紅云道人忽然“咦”了一聲,叫起來道:“什麼人身法如此快疾!”眾人登高一望,但見山 下一條人影,飛奔而來,快疾之極,宛如一道白煙,滾滾而至!李天揚父子和卓一航保護白 石道人走在前頭,紅云青 二人拔劍殿後,不多一刻,那道“白煙”已升至山上,紅云青 二人張眼一看,來的竟然是玉羅剎這個冤家。
  紅云道人大怒,不問情由,刷的一劍,向前刺去,喝道:“玉羅剎,你欺負我們武當派 太甚,白石師兄未能與你比劍,由我代吧!”紅云道人還以為玉羅剎是來追趕白石道人,其 實玉羅剎和鐵飛龍卻是來追熊廷弼和岳鳴珂,玉羅剎性子既急,輕功又高,所以先追了來。
  玉羅剎見紅云道人不問情由,亂刺亂戳,勃然大怒,也就不把來意說明,冷笑說道: “紅云道人,你是我手下敗將,還比什麼?”紅云越發火起,把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使得凌 厲無前!卓一航扶著師叔不敢上前勸架,空自著急。
  玉羅剎見紅云道人不知進退,嬌笑一聲,故意與他相戲,劍法一展,宛如玉龍夭矯,盤 旋飛舞,把紅云道人的劍光裹在當中。紅云道人的寶劍幾次要給她擊得脫手飛去,青寰道人 見不是路,也顧不得武當五老的身份,拔出劍來,竟然以二敵一,上前夾攻。
  玉羅剎力敵武當二老,傲然不懼,一柄劍使得神出鬼沒,似實還虛,似虛卻實,每一招 都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劍勢如虹,奇詭莫測,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紅云青 二人聯劍 合斗,拚力抵擋,也不過是剛剛打個平手。
  李天揚和龍嘯云看得出奇,龍嘯云道:“咦,這個女娃子的劍法怎麼這樣厲害!”白石 道人見他們二人在旁評論劍法,越覺顏面無光,怒道:“一航,我不要你扶。你還不上去助 你師叔。今日若叫這妖女逃下山去,咱們武當派還見得人麼?”卓一航也覺得玉羅剎追來挑 戰,未免太過驕縱,但轉念一想,玉羅剎莫非是來追自已。雖然心中惶急,但也頗為快慰。 白石道人又喝道:“一航,你還不表,這妖女是本門公敵,不必和她講什麼江湖規矩。”龍 嘯云心中不值白石所為,微笑說道:“這女娃子能力敵武當二老,劍法可算當今第一高手, 毀了她豈不可惜!”
  卓一航聽了這話,本來不想上前,這時更故意凝身不動,白石怒道:“你還不去!”卓 一航無奈,只好拔劍上前。這時玉羅剎越戰越勇,奇招妙著,層出不窮!把紅云青 二人從 平手迫到下風,盈盈笑道:“卓一航,你也要來麼?哈哈,我今日要會盡武當高手了!”正 是:一劍縱橫南北,今朝又顯神通。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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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珠寶招強 人荒林惡 斗神威折 魔女群盜傾心
  卓一航進退兩難,搖搖晃晃,走兩步,歇一歇。玉羅剎哈哈笑道:“來呀,來呀!”忽 聽得岳鳴珂高聲叫道:“練女俠,住手,住手!”卓一航乘機止步。玉羅剎抬頭一看,只見 岳嗚珂和一個老和尚如飛跑來。
  玉羅剎氣往上沖,一招“雪卷蒼山”,把紅云青二人迫退叁步,冷笑道:“岳鳴珂,你 邀了幫手來了,好呀,咱們再痛痛快快比一場。”劍訣一捏,刷刷兩劍,“分花拂柳”,左 刺岳鳴珂,右刺老和尚。玉羅剎正打到興頭,劍勢展開,不可收拾,颼颼兩劍,儼如駭電奔 雷。不料驟然之間忽似碰著一股大力反推過來,耳邊但聽得一聲:“阿彌陀佛!”自己的手 竟似給人執著推了回來,不由自主的橫劍當胸,就似專程向來人抱劍答禮一般。玉羅剎大吃 一驚,只見那老和尚合什笑道:“阿彌陀佛,這里靈山勝地,厭聞殺伐之聲。女菩薩把劍收 下來吧!”玉羅剎道:“咦,你是誰人?”暗中運氣,活動筋骨,正想再試試那老和尚的能 為。忽又聽得一聲長嘯,鐵飛龍已上到山上,高聲喝道:“練兒,不可無禮!”
  玉羅剎愕然收劍。那老和尚稽首說道:“鐵居士別來無恙!”鐵飛龍抱拳作揖道:“鏡 明師,請恕小女莽撞。”玉羅剎聽了義父之言,才知面前這個和尚,竟是少林寺的主持,與 當年的紫陽道長并稱的鏡明長老。心道:“唔,這個老和尚倒不是浪得虛名,比武當五老強 得多了。”
  鏡明道:“貧偕在紫陽道長與天都居士之後,又得見武林劍術大放異彩,實屬有緣。請 鐵居士與令嬡到小寺一敘如何。”玉羅剎聽他稱贊自己的劍術,心中頗為高興。鐵飛龍見岳 鳴珂在旁,卻想起他氣走自已女兒之事,不禁“哼”了一聲,岳鳴珂叫了聲“鐵老前輩”。 鐵飛龍板面不理,岳嗚珂甚是尷尬,鏡明長老莫名所以,道:“這位是熊經略的參贊,又是 天都居士的唯一傳人,劍術精妙,與今嬡堪稱武林雙璧。”玉羅剎冷笑道:“劍術雖然不 錯,人品卻是稍差。”鏡明長老一怔,但見岳嗚珂面紅過耳,料知其中必有別情,笑了一 笑,道:“熊經略就在寺中,他剛才還提起你們父女兩人呢。”玉羅剎道:“好,我正想還 他手套。”拉著鐵飛龍隨鏡明便走。
  原來熊廷弼和岳嗚珂等先到少林,坐下不久,便聞得外面殺之聲,岳嗚珂料是玉羅剎追 來,所以拉鏡明長老出外勸架。
  鏡明長老又和白石、紅云,青叁人打了招呼,請他們同上少林,白石道人那里肯去,狠 狠的盯了玉羅剎一眼,轉過面來,婉辭拒絕了鏡明長老的邀請,說道:“貧道有事要先見舍 妹。”鏡明長老道:“既然如此,等下請和慈慧師太一同來吧。”於是分成兩路,白石道人 和李天揚龍嘯云等上太室山,鏡明長老則帶玉羅剎等回少林。
  玉羅剎隨鏡明長老進入少林寺中,到了解行精舍,只見尊勝師正在陪熊經略閑話。玉羅 剎持手套遞上,熊廷弼笑道:“練姑娘,你千里追來,還此微物,真有古人之風。”玉羅剎 道:“什麼微物?是寶物才真,我全靠它才打敗了紅花鬼母。若論本身功夫,我還真不是那 老妖婦的對手呢!”玉羅剎說得極為直爽,熊廷弼給她引得哈哈笑道:“姑娘,你若定要道 謝,那也不必謝我,應該謝他。”邊說邊將手套遞回給岳嗚珂。玉羅剎大出意外,怔了一 怔,岳鳴珂道:“這點小事,那值得提。”鐵飛龍掀須說道:“大德不言報,江湖上講究的 是恩怨分明,練兒,事情已了,咱們走吧。”尊勝師詫道:“鐵居士,你剛剛來到,又要走 了?”鐵飛龍道:“相知在心,何必長談短論?”抱拳一揖,和玉羅剎轉身便走。熊廷弼追 出去道:“練姑娘,我有幾句話要和你說。”玉羅剎道:“請說。”熊廷弼道:“朝廷大軍 不日開到陜西,姑娘,你若不愿受朝廷招安,那就不必回去了。”玉羅剎哈哈一笑,道: “經略大人,你是怎樣帶兵的?”熊廷弼知她話意,笑道:“處境不同,不能執一而論。” 玉羅剎道:,“一軍主帥,斷無見難先逃,不與士卒同甘共苦的道理。你帶的是百萬大軍, 我帶的是幾百個你們瞧不起的“女強盜”,處境雖有不同,但在我看來,卻是一樣。”熊廷 弼微微嘆了口氣,知道不能勸她離開綠林,只得罷了。
  玉羅剎與鐵飛龍去後,鏡明長老問岳鳴珂道:“聽那鐵老頭的口氣,似乎對你頗為不 滿,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岳嗚珂無奈說了。鏡明長老道:“你無意中造了此孽,必須自 解。”熊廷弼笑道:“你何不早說,你若早說,我就替你向那個鐵老頭陪罪,由我出面,再 替你作媒。”岳鳴珂默然不語,心中十分難過。
  再說白石道人和李天揚龍嘯云等目送玉羅剎上山之後,繞過山南,直上太室峰頂。白石 道人的小女兒何錄華正在山頂游戲,見父親和姐姐回來,又笑又嚷。白石道:“快請姑姑出 來。”李天揚心中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跟在眾人後邊。
  不一會,慈慧師太走了出來,李申時跑上前去,叫了聲:“媽媽”,慈慧喜極而泣,把 他一把抱進懷里,叫了聲:“申兒。”忙著又向龍嘯云道謝。李天揚見此情景,陣陣辛酸, 想開口說話卻說不出來。慈慧正眼也不瞧他一下,拉著兒子忙著招呼紅云青等客人入寺。
  到了寺中石室,李申時張眼四望,“咦”了一聲道:“爸爸呢?”龍嘯云這才發現李天 揚已悄悄走了。慈慧道:“這樣的爸爸不要也罷。你們怎麼碰上他的?”李申時流淚說道: “不,爸爸是好爸爸。媽不能不要他。”把事情詳細說了。還未說完,慈慧眼中已有晶瑩的 淚光。
  再說李天揚踽踽獨行,走到半山,忽聽得有人尖聲喚道:“天揚!”李天揚一聽,頓如 觸電一般,緩緩回過頭來,只見自己的妻子淚流滿面,飛步趕來。李天揚道:“慈慧師太, 賀你們母子相逢,我無顏留在這里,愿你好好保重,教養申兒。”慈慧以袖揩淚,嫣然一 笑,道:“廿年前你忍心離開我們,現在又要拋棄申兒嗎?”李天揚道:“過去的事,我很 慚槐。你當我死去了吧。”慈慧輕輕說道:“過去種種比如昨日死,以後種種比如今日 生。”這兩句話正是李天揚認兒子時所說的話,聞言一怔,知道李申時已對母親說明一切。 只見慈慧微微一笑,又道:“而且從今日起,我也不叫做慈慧了。”李天揚叫道:“綺霞, 你要蓄發還俗了麼?”何綺霞道:“你不做官我也不做尼姑,這不很好麼?”臉上淚痕已 淡,隱隱泛出紅潮。李天揚大喜,想不到她一旦回心轉意,破鏡重圓。
  兩人攜手重回山上尼庵,白石道人等正等得心焦,見他們夫妻和好,雙雙回來,皆大歡 喜,紛紛道賀。歡笑聲中,白石道人忽見何萼華和李申時并肩倚偎,狀甚親密,心中一動, 何綺霞道:“哥哥,我也要向你道賀呀!”白石道:“什麼?”何綺霞道:“請你入內,我 要和你一談。”
  白石道人默然無語,隨妹妹走人內室。何綺霞道:“哥哥,你看申時怎樣?”白石道: “人品武功都還不錯。”何綺霞道:“我經此大變,益知婚姻之事,勉強不得。萼華和申時 青梅竹馬,自小相投。哥哥,咱們親上加親,你意思怎樣?”白石道人和卓一航來回萬里, 經了這麼多時日,已知卓一航并不屬意他的女兒,又目睹了妹妹這場婚變,聽了“婚姻之 事,勉強不得”的話,面上熱辣辣的說不出話來。何綺霞道:“哥哥,你說呀!是不是申兒 配不上你的萼華?”白石強笑道:“妹妹那里話來,只要他們情投意合,我們做父母的也免 得操心。”何綺霞微微一笑,叫來李申時和何萼華,把婚事當面說了。李申時傻乎乎的叫了 聲“舅舅”,何綺霞道:“傻孩子,連稱呼都不懂。”李申時改叫“岳丈大人。”叩頭行 禮,何萼華抿著嘴笑,顯見十分高興,白石道人見此情景,心中雖然不很愿意,也只得答 應。當下說道:“申兒,你的武功根底還差,以後更要用功。你隨我到武當山去,我請師兄 黃葉道長收你為徒。你這十多年來,就只是學了一套峨眉劍法麼!龍嘯云的劍術,好雖然 好,到底……”搖了搖頭,何綺霞頗感不快,截著說道:“到底及不上你們武當派的精妙, 是麼?”白石道:“我是想申兒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何綺霞道:“若不是龍嘯云肯苦心 教他,他還更不成器呢!”說話之間,龍嘯云在外面喚道:“申兒!”李申時道:“謝岳丈 大人好意,但改投門戶,理應先稟告恩師。”
  龍嘯云倒很爽快,聽得白石道人要李申時改人武當門下,一口便答應了。眾人聽得兩小 訂婚,喜上加喜,又是紛紛道賀,卓一航尤其高興,拉著李申時問長問短,平時他對何萼華 總覺拘束,聽了白石道人宣布婚約之後,態度立刻自然,和何萼華談笑之時,說話也流暢 了。李申時心想:“原來這卓一航為人甚好,以前錯怪他了。”白石道人看在眼內,雖然婚 約已成定局,但心中又添了一層不快。
  第二日白石道人等會同了熊廷弼續向南行,半月之後,到了湖北,分道揚鑣,熊廷弼帶 岳嗚珂王贊回江夏故里,龍嘯云西上峨眉。武當叁老帶卓一航和李申時上武當山。
  黃葉道人見卓一航回來,又提起要他接掌掌門之事。卓一航道:“弟子孝服未滿,想回 故里遷葬祖父遺骨。叁年之後,弟子愿披上黃冠,回山聽師叔差遣。”黃葉笑道:“你做掌 門,卻不必做道士。你家叁代單傳,你怎可學我們一樣。”卓一航道:“弟子參透世情,對 塵俗之事已經看得很淡。”黃葉道人微微一笑,把眼看白石道人。白石面上一紅,道:“你 結婚生子之後,再做道士也還未遲。我們視你如子,一定要替你選個好女子。那玉羅剎野性 難馴,是我們武當派的公敵,你可不要和她來往。”黃葉道人尚未知師弟已把女兒改配他 人,聞言微微一楞。直到晚上,白石道人請他收李申時為徒,他才知道原委。
  卓一航在山上住了半月,祭掃了師父的墓後,下山回里。黃葉道人本想請白石道人送 他,卓一航堅持不要。白石道人對他已不似先前寵愛,卓一航客氣推辭,他也便罷了。
  其時明軍在兵科給事中劉廷元率領下,正在陜西大舉“剿匪”,卓一航沿路受到盤查, 幸他祖父父親都曾做過大官,劉廷元還是他祖父的晚輩,一說起來,人人知道。後來卓一航 為了免受煩,索性和軍隊同行。走了幾天,經過川東的定軍山,正是舊時玉羅剎安營立寨之 地,卓一航經過山下,只見山上馀燼未滅,山寨早已化成瓦礫。卓一航大駭,問同行的軍 官。軍官笑道:“這一仗不是我們打的,但聽說這一仗極為激烈,而且香之至。”卓一航問 道:“怎麼?”軍官道:“盤據這座山的全是女強盜,聽說個個都是美貌如花,打起仗來卻 兇惡之極。她們有幾百人,我們調了叁千鐵騎軍去圍攻,圍了半月,才把山寨攻破,叁千鐵 騎軍死傷過半,但還是給那股女強盜突圍沖出。我們俘虜了十多個女匪,全給那些高級軍官 搶去。那些軍官正以為福不淺,誰知有叁名軍官,急於成親,當晚就給女匪刺死,其馀軍官 全慌了,不管那些女匪多麼美貌,都推出去斬掉。哈哈!幸而那一仗沒我的份,要不然我也 許做了風流鬼了。”卓一航面色倏變,沖口問道:“那麼玉羅剎呢?”.軍官詫道:“玉羅 剎?你也知道玉羅剎麼?”卓一航道:“聽武林的朋友談過。”那軍官定了定神,笑道: “我忘記了,你是武當派的高徒,難怪武林的朋友對你提過玉羅剎的名字。這玉羅剎名頭極 大,聽說兇狠無比,是殺人不眨眼的女皮王。幸好這次圍攻山寨,玉羅剎卻不在內,要不然 這一仗更難打呢!”卓一航聽了內心稍安。這支軍隊開赴延安,卓一航家在延安府外,軍隊 直把他護送到家。卓一航的案情早已昭雪,家門亦已散封,家人等也都已回來,見公子歸 家,人人歡喜。自此卓一航暫在家中練武讀書,按下不表。
  再說玉羅剎聽得朝廷派大軍赴,兼程趕回。鐵飛龍則浪跡江湖,找尋女兒。玉羅剎回到 定軍山時,正是山寨被攻破後的第叁日,大軍已經開走。這幾百名娘子軍,是玉羅剎一手訓 練出來的,玉羅剎只道她們全已戰死,心中大痛,拔劍斫石,誓為同伴報仇。當下換了男 裝,趕往陜北,想和王嘉胤聯合,興官軍痛痛快快打他一場。
  沿途兵勇絡繹不絕。玉羅剎為了免惹麻煩,晝伏夜行,她輕功超卓,地方又熟,一遇官 軍便先躲避,不過四天,已到縣,離延安有一日路程。過了延安,以玉羅剎的腳程,不消叁 天,便可到王嘉胤陜北群盜聚集之地的米脂。玉羅剎急於趕路,黃昏動身行了一程,忽見前 面幾騎,也在趕路。其中一人,背影似乎甚熟,玉羅剎加快腳步,搶上前去,那些騎士,見 一條人影旋風似的掠過身邊,齊都驚叫,其中一人,馬鞭刷地一掃,出手本來也算得甚為快 捷,莫奈玉羅剎的輕功絕技,武林第一,江湖無雙,馬鞭掠面面過,竟自掃她不住。那人 道:“咦,這是人是鬼?”有一人吃吃冷笑,又有一人道:“陜北多異人,高士當前,竟然 錯過,真真可惜!”
  就在電光石火的剎那,玉羅剎已把那幾個人的面貌看個清楚。那一行共有六人,其中叁 人,體格碩偉,鷹鼻獅嘴,好像不是漢人。尤以當中那騎,少年英俊,相貌甚為威武。另兩 人則是軍官裝束,用馬鞭掃她的就是軍官之一,看他出手,武功甚有根底,想來不是普通人 物。
  但最令玉羅剎驚奇的卻是後面那騎的少年,看“他”面貌,聽“他”聲音,竟似是鐵珊 瑚喬裝打扮的!鐵珊瑚何以會和這些人同在一起,玉羅剎再也猜想不透。心想:我義父到處 找她,不知多掛心呢?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卻會在此地和她相 遇。今晚寧可不趕路,且看看這妮子葫蘆里賣什麼藥。
  玉羅剎打定主意,悄悄的溜進縣縣城,神不知鬼不覺的飄身到城樓之上,等了一會,那 幾騎馬進了城門,玉羅剎暗暗綴在他們後面,見他們竟然進了知縣的衙門。
  玉羅剎更是驚奇。找了一間客棧,歇了一會,聽得叁更鼓響,施展輕功絕技,悄悄溜人 知縣衙門。先把一個更夫點倒,問他客人住在何處?那更夫是縣衙中的差役,如何知道?玉 羅剎想了一陣,問道:“那麼你們的知縣老爺住在那里?”這個,更夫自然知道,當下如實 說了。玉羅剎道:“委屈你一陣。”把更夫的號衣撕下一塊,塞進他的口內,把他縛在角落 的石獅子上。拿過了更夫手中的木柝,敲了幾下,便照更夫所指點的方向尋去。
  上房透出燈火,縣官居然未睡。玉羅剎潛伏窗外,聽得縣官問夫人道:“這幾個客人要 好好服侍,那幾碗冰糖燕窩,你叫丫鬟端去了沒有?”夫人道:“燕窩都弄好了,可是那兩 位官長說要早歇,吩咐衙役,不準打攪他們。”縣官“唔”了一聲,道:“也好,那麼明早 再端去吧。”夫人問道:“那矮個番子是何等人物,為何朝廷派了兩個御林軍統領護送他 們?”縣官微微笑道:“那年少的番子,聽說是西域一個小國的王子呢!”夫人道:“怪不 得那兩個御林軍統領對他必恭必敬。”縣官道:“那還須說,那王子的身份是外國使節,若 有意外發生,不但護送的御林軍統領要給治罪,就是經過的州縣長官,也要受牽連。”夫人 道:“哎,現在兵荒馬亂,盜匪如毛,若他在我們縣境內出事那怎麼好?”縣官道:“夫人 放心,那兩個統領都是好手,而且我們縣境內又有數千鐵騎軍駐扎,諒盜匪不敢亂動。”話 雖如此,到底擔心,過了一陣,那縣官自言自語的道:“剛才已聽得敲了叁更,只要過了今 日,明日送他們登程,不消半天,便可走出我們縣境。白日青天,沿路又有軍隊,定保太平 無事。”那知縣是武官出身,有點膽量,對夫人道:“我出去巡一遍,也好叫你安心。”提 了佩刀出房,玉羅剎悄悄跟在他的身後。縣官行到西邊角樓,樓下有幾名守夜的衙役,見縣 官來查,過來行禮,稟道:“官長們都睡了,大人放心,沒事兒!”縣官游目四顧,道: “好,你們小心點兒。”玉羅剎躲在一棵樹上暗笑。看那縣官去後,正好有一片黑云遮過月 亮,玉羅剎輕輕一掠,疾如飛鳥般的上了角樓。
  角樓里黑黝黝的,玉羅剎伏了一陣,忽聽得有人上樓,腳步極輕,玉羅剎飄身躲上橫 梁,那人上樓之後,到東面一間廂房的門上輕敲叁下,房里的人燃了燈火,在微弱的火光中 玉羅剎看出這人正是以前在延安府和自己交過手的云燕平。心想:此人乃是大內衛士,他昏 夜到來,卻是為何?難道朝廷怕那兩個御林軍統領頂不了事,還要加派護衛不成?
  云燕平進了房中,玉羅剎只聽得房中的軍官笑道:“恭喜云大人,外放做帶兵官比在宮 廷中好得多了。”云燕平道:“還不是一樣?”房中的軍官道:“外快總要多些!”這當 兒,玉羅剎只聽得云燕平發出詭秘的笑聲。
  玉羅剎心道:這既做了帶兵將官,為何卻像小偷一般,偷偷摸來。云燕平笑了一陣, 道:“目下就有一宗極大的油水可撈,兄弟正要與兩位兄臺商量。”房中的兩個軍官齊道: “請說。”云燕平道:“我日前接到劉大帥轉下的文書,說是有外國的使節過境,要我協同 保護。想不到就是由你們護送,這好極了!”房中的兩個御林軍統領乃是同胞兄弟,一名王 廷福,一名王廷祿,原先也是大內的衛士,和云燕平甚為稔熟。王廷福道:“云兄,我們也 料不到你就在此地駐軍。只是我們匆匆過境,縱有什麼外快可撈,也輪不到我們的份。”云 燕平道:“我所說的外快,就全要靠兩位兄臺幫忙。”王廷祿道:“云大人敢是說笑麼?” 王廷福已知其意,笑道:“這個外快可撈不得。”云燕平道:“為什麼?”王廷福悄聲說 道:“我們是護送的人,若然劫了外部使節,罪加叁等。你不怕滿門抄斬麼?”說著還用手 做了一個斬頭的姿勢。話聲很低,玉羅剎在外面只斷斷續續聽到幾個單字,可是玉羅剎乃是 綠林大盜,聞聲會意。心想:外邦的王子來朝,皇帝免不了要賜金銀珍寶,這果然是宗極大 的黑道生意。可是這樣的“生意”,黑道上的人也大都不敢下手,想不到云燕平是朝廷的將 軍,也敢動這念頭!
  玉羅剎靜心聆聽,只聽得云燕平道:“主意是想出來的,你們兄弟放心,我擔保你們什 麼罪都沒有。”王廷福裝模作樣說道:“愿聽教言,以開茅塞。”云燕平道:“現下時勢混 亂,盜匪如毛,咱們偷偷把這幾個番狗干了,然後我再刺你們兩刀?”王廷祿駭道:“做什 麼?”王廷福笑道:“傻兄弟,這個也想不出來。我們讓云大人揀不是要害之處刺上兩刀, 就說是中途遇盜,力抗受傷,雖然犯有保護不周之罪,但力抗受傷,罪名減等,那最多是削 職罷了。”云燕平道:“何況咱們還有魏公公撐腰,連削職也未必會。喂,小皇帝賜了他們 什麼珍寶。”王廷福道:“詳細的我不知道,聽魏公公說,小皇帝登基未久,就有遠邦皇子 來朝,非常高興,他是孩子脾氣,一高興就胡亂把內庫的寶物送人,聽說只是一枝碧玉珊 瑚,價值便過百萬。魏公公說時,羨慕到極。”云燕平道:“那幾個番狗懂不懂武功?”王 廷福道:“看樣子憧得多少,但不是高手。”王廷祿道:“只是那個小子惹厭?”云燕平 道:“什麼小子?”王廷祿道:“那個番邦皇子也是怪人,他中途遇見一個漂亮的小伙子, 談得投機,那小伙子說西盜匪極多,路途不靖,他竟一口答應準那小子同行,把他當成隨 從。上王廷福道:“那小子年紀雖輕,聽他言談舉止,卻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玉羅剎心中 暗笑,鐵珊瑚自幼跟父親走南闖北,比你這兩個呆鳥當然要強得多。房間內云燕平陰沉沉的 說道:“那小子叫什麼名字,現在在這里麼?”
  王廷福道:“那小子自稱姓金名戈,他們都住在樓上,那番邦王子和兩個隨從住在東面 廂房,那小子住在西側的小房。”云燕平道:“好,我上去瞧他一瞧,什麼路道,可瞞不過 我的眼睛!”王廷祿道:“可不要打草驚蛇!”云燕平傲然說道:“料不會陰溝里翻船!” 王廷福諂媚笑道:“云大人久歷江湖,輕功超卓,那小子能有多大本領。賢弟,你這是太過 慮了。”云燕平微微一笑,玉羅剎在心里也幾乎笑出聲來。
  云燕平走出房門,施展輕功本領,一按檐角,飛上頂樓,卻不知玉羅剎已如影附形,跟 在身後。云燕平尋到西側的小房,取出一個形如鶴嘴的東西,在黑暗中發出一點紅亮亮的, 好似香火一般。玉羅剎是大行家,一看便知云燕平打的是下流主意,想用“雞鳴五鼓返魂 香”弄暈里面的人,然後進去搜索。玉羅剎心中罵道:“這枉是朝廷的帶兵官,卻干黑道上 下叁流的勾當。”本待拔劍把他殺掉,轉念一想,在這里鬧出事來,卻是不妥。看云燕平正 想把香火插進窗隙,玉羅剎手指一彈,把獨門暗器“九星定形針”射出,云燕平忽覺微風颯 然,香火已滅,吃了一驚,游目四顧,豎耳細聽,玉羅剎早藏在樓角飛檐之後,云燕平聽不 到半點聲色,怔了一怔,重把迷香燃點,正想再插進窗隙,玉羅剎手指一彈,飛針再射,云 燕平又覺微風颯然,香火再滅。飛針極小,玉羅剎出手又快,云燕平竟不知道香火為何熄 滅。如是一連試了叁次,叁次都給玉羅剎打滅,云燕平毛骨悚然,急忙下樓。
  那兩個御林軍統領見云燕平這樣快便回,頗感意外。王廷福問道:“云大人可查出那小 子是什麼路道麼?”云燕平面上一紅,含糊答道:“是西北黑道上的高手。”王廷福道: “我們兄弟也料他是黑道上的朋友,覬覦這幫珍寶的。”云燕平道:“路上可碰過什麼怪事 麼?”王廷祿道:“一路上都沒事情,只是昨晚將到縣城之時,卻碰到如此一樁異事。”當 下把碰到玉羅剎的事情說了,還道:“那人快似疾風,我們連他的面貌都瞧不清楚,真是邪 門!”云燕平沉吟半晌,道:“既然如此,明日動手之時,分那小子一份。若他不肯就范, 我自有法對付。容二哥正在我的營中,我邀他一同來好了。”
  這番話玉羅剎聽得清清楚楚,心中暗道:“好極好極!明日我正好一箭雙雕。先把這些 狗賊殺了,然後把那幫珠寶獨占。哈,真是天賜良機,我要重聚義民,占山為王。和官軍對 抗,那是非錢不行。這幫珠寶,聽他們說來,價值不下千萬,有了這筆錢,我可不必再另動 腦筋了。”再聽一陣,聽得云燕平和王廷福約好動手的地點,是離城五十多里的“野豬 林”。玉羅剎暗暗發笑。
  這“野豬林”是有名荒險之地,玉羅剎心道:他們選這地方下手,真是深合吾心。料云 燕平不敢再上樓窺探,便悄悄走了。
  其實那個胡服少年并非“番邦王子”,他是南疆羅布族大酋長唐瑪的兒子,名叫唐努。 南疆種族甚多,各不統屬,到了唐瑪繼承羅布族酋長之後,聯合各族,結成同盟,自為盟 主。唐瑪勵精圖治,想把南疆建成一國,因此派遣兒子來朝,藉此觀摩“中原上國”的典章 文物。明朝新皇帝由校乃是一個小孩,根本不清楚南疆各族的制度,把大酋長當作“番 王”,因之也就把唐努當成“皇子”。其時明朝國勢已弱,藩屬久已不來朝貢。由校登基未 久,便有南疆羅布族的使者來進貢汗血寶馬興和闐美玉,因此甚為高興,大臣們為了討由校 歡心,也就把羅布族說成西域一個“小國”。由校一時興起,便把大批寶物賞賜給他。所以 唐努雖非皇子,懷有重寶,卻是真情。
  鐵珊瑚為岳嗚珂拒婚,負氣再度離開父親之後,回到西,在途中遇到唐努這一班人。鐵 珊瑚年紀雖小,閱歷卻豐。一看便知唐努懷有金珠重寶,鐵珊瑚是個倔強的少女,回到西, 立定主意,想學玉羅剎一樣,占山為王。所以她也想劫這幫珠寶。
  且說第二日一早,王廷福兄弟繼續護送唐努登程,走了一陣,卻舍了官道,抄山邊小路 行走。唐努頗為奇怪,王廷福道:“若走官道,今日難到甘泉“地名”。反正縣駐有大軍, 盜匪潛跡,不如抄小岸行走,路程可縮短許多。”唐努不熟道路,聽得也是道理,便由得他 們帶路。鐵珊瑚知道今日必然有事,暗加戒備。
  道路越行越險,中午時分,穿人一處叢林,林中山路,約有五尺多寬,僅可容單騎通 過,夾道是荊棘蔓草,荒涼之極。王廷福道:“咱們且在這里稍歇一回。”不待唐努允許, 便下了馬。唐努不料有他,和隨從也下了馬。鐵珊瑚嘻嘻冷笑,王廷福道:“金兄弟,咱們 一碗水大家喝啦!”唐努愕然問道:“那兒有水啊!”王廷福兄弟放聲大笑,對面山路上兩 騎飛奔而來,其中一人正是云燕平,他已換了平民服飾,不再是軍官裝束了。
  鐵珊瑚大聲叫道:“這班人是謀財害命的狗強盜!”拔出綠玉簫,向王廷福腰間一點, 王廷福轉身一掌,罵道:“不受抬舉的賤東西,好心分你一份,你卻不領情,想獨占麼?” 鐵珊瑚玉簫連揮,全是判官筆的點穴手法,把王廷福迫得只有招架之功。唐努大驚,猛醒過 來,一聲大吼,向王廷祿迎面抓去,王廷祿拔出佩刀一斫,那料唐努精於摔角之術,手臂一 伸,倏然把王廷祿的手腕刁住,他的兩個隨從,都是南疆著名的力士,各取出護身鐵,雙夾 擊,迅若奔雷。
  王廷祿武功較弱,手腕又給唐努刁住,猝不及防,南疆兩個力士雙齊下,頓時腦漿迸 裂,死於非命。
  云燕平快馬馳到,一躍而下,南疆兩個力士舞迎敵,云燕平精於西藏密宗秘傳的“柔 功”,解下腰帶,舞得呼呼風響,鐵一到,給他腰帶一卷,輕輕一扯,“柔功”的道理和太 極拳相同,都是借力打力,以四兩而撥千斤,這兩個南疆力士,不懂中土武功的奧秘,鐵舞 得勁道十足,給他借方一奪,兩柄鐵先後被奪出手。狂笑聲中,云燕平揉身直進,把這兩名 力士先後卷起,擲向崖石之上,空有一身神力,竟自血灑荒林。
  這時鐵珊瑚和王廷福正打得難分難解,王廷福武功比乃弟強得多,一枝練子使得風雨不 透,但鐵珊瑚的玉簫點穴之術,出自家傳,自成一路,可作判官筆用,又可當五行劍使,雖 然氣力較弱,卻是招數神奇。
  云燕平叫道:“你來收抬這個番狗,我來會這小子。”腰帶呼的一聲,向鐵珊瑚頭上卷 去。云燕平看了鐵珊瑚的招數,覺她點穴之術雖然神妙,武功還不是上乘。想起昨晚之事, 深覺奇怪。心道:早知這小子武功不過如此,真不必邀容二哥來。
  鐵珊瑚揮簫迎戰,戰了十馀廿招,忽見林莽密菁之中,哨聲大起,森林兩邊,涌出十馀 健漢,心中一慌,云燕平腰帶夭矯如龍,一掃一卷,把鐵珊瑚皮帽掃落,現出一頭秀發。云 燕平呆了一呆,道:“哈,鐵珊瑚,原來是你!”鐵珊瑚道:“既知是我,就該快滾。”云 燕平游目四顧,笑道:“你那賊老子不和你來?哈,你還吹什麼大氣?”腰帶一掃,又向鐵 珊瑚玉簫卷到。
  再說林中涌出的那兩股強人,都是南北著名的強盜頭子,為了劫奪金銀重寶,不惜冒官 軍包圍之險,跟蹤來到森林。北的悍盜過天星和九節貍首先沖上,只見一個老頭,長須飄 佛,手里拿著一根長達叁尺的鐵菸,大口大口的噴煙。過天星喝道:“是道上的朋友嗎?” 那老頭悶聲不響,待得兩人沖到眼前,鐵菸突然橫空一掃,一招“云麾叁舞”,把過天星的 流星和九節貍的“九節鞭”一齊湯開,信手一點,過天星“咕咚”倒地,九節貍身法輕靈, 一繞繞到老頭身後,轉鞭疾掃,不料那老頭卻像背後長有眼睛一般,反手一擊,正正打在九 節貍胯骨之上,九節貍慘叫一聲,脛骨碎裂,倒地狂嗥。
  這老頭正是云燕平邀來的幫手,名叫容一東。他和應修陽最好,當年應修陽為了對付玉 羅剎,在華山絕頂擺下“七絕陣”,原邀的有他,後來他因事不來,所以才由鄭洪臺臨時拉 了卓一航充數。“事詳第一回。”應修陽為此十分可惜,常說當年若是容一東能來,玉羅剎 早已被他們合力殺了。由此也可見容一東的武功非同小鄙!
  群盜見容一東出手厲害,怔了一怔,正想齊上,忽聽得容一東哈哈笑道:“臭強盜,你 們中伏啦!”引吭長嘯,林中喊聲四起,涌出百馀健卒,個個身披鐵甲,按弦待射。原來云 燕平也料到會有強人冒險搶劫,所以暗中調了心腹精兵在此埋伏。這一下,頓時把群盜圍在 核心,看看就要動手。
  再說鐵珊瑚力抗強敵,險象頻生。唐努也給王廷福迫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環手之力。 云燕平的腰帶越展越快,儼如一條玉龍盤空飛舞。鐵珊瑚正在吃緊,忽聽一聲長笑,掠過林 際上空。鐵珊瑚大喜叫道:“玉羅剎來啦!”云燕平聽得“玉羅剎”叁宇,就似鼠兒聞了貓 叫一般,手都軟了。玉羅剎聲到人到,不過兩叁照面,就一劍點中云燕平肩骨穴,把他踢過 一邊。鐵珊瑚忽然湊了上來,悄聲說道:“練姐姐,不要傷那個番人。”玉羅剎微微一楞, 道:“唔,也好!”身形一起,一招“銀河倒掛”,劍光繞處,王廷福頭顱飛上半空。唐努 見此威勢,嚇得呆了。
  你道玉羅剎何以來遲了原來她在到野豬林的途中,也發現了群盜的蹤跡,其中有幾人還 是從陜南來的。要知玉羅剎乃是強盜的“阿爸”,以前她坐鎮定軍山之時,南群盜搶來的財 物,都要獻她一份。她見有自已轄下的匪首到此,不覺故態復萌,暗綴他們,察看他們是各 自為政,獨行搶劫,還是已被北的大寨首領收編了。
  容一東見玉羅剎突如其來,吃了一驚。這時官軍的包圍圈正在緊縮。玉羅剎一手把云燕 平抓起,大聲喝道:“你們誰敢上來,我就把你們的主將斫了!”那百馀健卒都是云燕平的 心腹親兵,見主將被擒,果然不敢動手。
  容一東尚不知來的便是威震江湖的“女魔頭”玉羅剎,見擒了云燕平的竟是個廿馀歲的 少年,雖感驚奇,卻還不慌。揚聲喝道:“擄人要挾,算是那門子的英雄?”玉羅剎盈盈一 笑,把云燕平挾在脅下,笑道:“好呀,我就用一只手來會會你這個大英雄!你若嬴得了 我,我立刻把你們的主將放還!”容一東聽這少年聲音嬌媚,頗覺出奇,當下說道:“你拿 俘虜當作兵器,那當然是你嬴了!”玉羅剎冷笑道:“你若誤傷了我脅下的俘虜,也算你 嬴。如何?”這種打法,確是開武林未有之奇。本來挾著俘擄應戰,令對方投鼠忌器,那確 是大占優勢:可是如今玉羅剎反其道而行之,非但不用俘虜作盾牌,而且只要俘虜受了誤 傷,就得算輸,那就等於被縛了一只手之外,還得小心防護俘虜受傷,本是大優勢的也要變 成大劣勢了。
  容一東聽得玉羅剎提出這樣打法,又氣又驚,他出道以來幾曾受過這樣的蔑視?
  玉羅剎又笑道:“如何?”容一東心念一轉,道:“既然如此,咱們就一言為定。你嬴 了我,珍珠重寶都是你的。我嬴了你呢?”玉羅剎聽他的話,才知他看重的竟是那批珍寶而 非友人。心中暗道:“綠林中以義氣為先,比他們這些狗官強得多了。”容一東道:“如 何?”玉羅剎道:“你若嬴得了我,除將你們的主將放還之外,珍珠重寶也全歸你所有。” 容一東雙目顧盼,環掃場中群盜,高聲說道:“你做得了主嗎?”
  玉羅剎哈哈大笑,把外衣一撕,露出里面的繡花女服,又把頭上青巾除下,露出束發金 環。南群盜已料知她就是玉羅剎,見她露出女兒本相,齊聲歡呼。陜北群盜也深知玉羅剎厲 害,雖然不是歸她所管,但聽得她愿與敵人賭賽,那是求之不得,當下一齊說道:“你若嬴 得了練女俠,不管什麼金銀珠寶,我們決不染指!”這時群盜環繞場邊,官軍包圍在外。玉 羅剎挾著云燕平和容一東對立場心。唐努與鐵珊瑚坐在路旁。唐努還不知玉羅剎也是存心劫 他珠寶的人,對她十分感激,心中但愿玉羅剎打嬴,對鐵珊瑚道:“姑娘,料不到你身懷絕 技,更料不到你這位朋友就如仙女一般,又美麗又神通,我今日得你們救命,沒齒不忘。” 鐵珊瑚本來也想劫他的珠寶,但一路同行,知他心腸極好,而且豁達大度,算得是個塞外英 雄,這時已把劫他珠寶之意打消,聽他如此說法,心中暗叫“慚愧”,深怕玉羅剎戰勝之 後,立時翻臉,那就更難為情。
  容一東聽得群盜歡呼之後,才知面前這個少女,就是江湖上聞名膽落的女魔頭上想起當 年應修陽在華山擺陣,玉面妖狐凌霄與金剛手范都喪在玉羅剎手下,思之不禁膽寒。自己當 年因事逃過,想不到今日仍與她陌路相逢。容一東這時驕氣全消,心中只是盤算,怎樣才能 在玉羅剎劍底逃生。
  玉羅剎揚劍作勢,笑道:“來呀,來呀!”容一東鐵菸一翻,一招“李廣射石”,驟以 大槍招數向玉羅剎平胞疾刺,玉羅剎哈哈一笑,橫劍一封,“當”的一聲,鐵菸給震得歪過 一邊,火花飛濺!玉羅剎劍招快捷異常,身形一側,寶劍直刺咽喉。容一東鐵菸袋一磕,不 待玉羅剎的劍明是刺喉,劍到中途,手腕一沉,低了叁寸,劍尖指的竟是喉下“璇機”要 穴。容一東大吃一驚,急忙滑步閃身,饒他躲閃得快,肩頭還是給劍尖劃過,“嗤”的一 聲,衣裳破裂,鮮血沁出。這還幸是玉羅剎脅下挾人,身法不若平時輕靈,要不然這一劍容 一東決逃不了!
  玉羅剎一招得手,劍勢未收,劍招又出。容一東奮力拆了兩招,菸一斜,突然照被玉羅 剎挾著的云燕平打來!
  玉羅剎叫道:“好狠的狗賊!”身軀一轉,一劍把容一東菸格開,挾著的云燕平幾乎給 他打中。容一東戰法一變,不架玉羅剎寶劍,鐵菸袋磕.打,劈、壓,全朝云燕平打來!玉 羅剎料不到容一東心腸如此之毒,竟把好友當成活靶!但以自己有言在先,俘虜若給他傷 了,縱然不是“誤傷”,也難分辨。因此迫得改攻為守,一柄劍使得風雨不透,儼似一圈銀 虹,把自己與云燕平全身護住。
  這一來形勢突變,容一東武功不在應修陽之下,鐵菸兼有槍棒與點穴之長,居然敢以攻 為守,與玉羅剎苦苦纏斗。
  鐵珊瑚叫道:“練姐姐,這狗賊是有心傷他朋友,何必理他?”唐努卻道:“這位女英 雄說一不二,真真可敬!”
  玉羅剎與容一東激戰中,官軍慢慢移近。忽然閑號角長鳴,林間又殺出一彪官軍!玉羅 剎叫道:“官軍聽著,我們在此單打獨斗,你們若敢動刀動槍,就休怪我不守諾言!”云燕 平的親兵果然都轉過了身,想勸止那彪人馬,休要再進。
  容一東卻暗暗納罕,他知道云燕平不想讓全軍知道,只是挑選了最可靠的百馀親兵,到 森林埋伏。這彪軍馬怎的卻會殺來?
  官軍中一個少年將軍騎著高頭大馬,神威凜凜,云燕平的護兵副將見這少年將軍極為陌 生,大聲喝道:“來將住馬,你們是那一營的?”那少年將軍大喝一聲:“叛兵在此何為? 趕快隨我回城!”喀的一箭,將云燕平副將射斃!云燕平的親兵大亂,給後來這股官軍包圍 起來,全驅入了森林之中!玉羅剎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那少年將軍的一舉一動,全在她的 眼中,心中奇道:“怎麼官軍中也有如此英雄人物!”容一東見此情形,料知有變,心中一 慌,玉羅剎刷刷兩劍,驟把鐵菸挑開,容一東飛腳踢云燕平倒垂的腦袋,玉羅剎一聲長嘯, 身形驟然飛起,容一東一腳踢空,急忙撤回菸護頭,那護得住?玉羅剎左手把云燕平高舉過 頭,在半空一劍劈下,鐵菸立被震開,容一東腦袋也給寶劍劈成兩半!
  玉羅剎哈哈大笑,道:“你們來看,他身上可有傷痕?”群盜無不凜然。玉羅剎正想回 身洗劫珠寶,忽見那少年將軍,策馬馳回,北群盜,垂手肅立兩旁。那少年將軍大叫道: “誰都不許亂動?”玉羅剎甚為奇怪,不知北那些強盜頭子,何以會聽官兵的話,心中有 氣,拔劍迎前,喝道:“你是誰?”陡見那少年將軍雙眸耿耿,目閃精光,連玉羅剎這樣殺 人不眨眼的人,也覺得他別具一種威嚴,令人震懾。玉羅剎心道:“好哇,這回我遇到對手 了。”迫近一步,那少年將軍道:“你一定是玉羅剎了?幸會,幸會!”正是:絕世英豪 出,天下共傾心。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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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31:48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回 冤獄毀長城 將星搖落 苦心護良友 劍氣騰空
  玉羅剎哈哈笑道:“你也知道我嗎?官兵碰到了我,那就是小鬼碰著閻王了!”劍尖一 指,少年將軍微微發笑,北群盜俱都變色,拔出兵刃,捍衛少年將軍,南群盜叫道:“練女 俠,這位是小、小……”少年將軍連連搖手,道:“都是自己人,大家散開。”小聲對玉羅 剎道:“練女俠,我是小闖王李自成。高迎祥是俺舅舅。請到那邊樹下說幾句話。”
  玉羅剎怔了一怔,并不是“李自成”叁字使她吃驚,那時李自成還沒有什麼名頭,在西 叁十六路大盜之中,王嘉胤是其中一路,高迎祥是王嘉胤副手,李自成不過是王嘉胤這一路 的一個頭目而已;但唯其如此,所以以李自成當時的“身份”而能令群盜懾服,這件事情的 本身才令玉羅剎吃驚。
  玉羅剎要了一四馬,和李自成策馬入林。玉羅剎問道:“王嘉胤父子好嗎?”李自成 道:“王老總已戰死了,現在是俺的舅舅高迎祥領頭,王照希夫婦和白敏都在軍中。”玉羅 剎一陣心傷,想不到離開西不到一年,變化如此之大。問道:“那麼你知道我部下的下落 嗎?她們是不是全給官兵殺了?還有你們為什麼假扮軍官?”
  李自成道:“劉廷元調了川甘晉四省的兵力二十萬人圍攻我們,各家兄弟,都在官軍壓 力之下化整為零,流散四方了。上月我們冒了絕大危險,在米脂大會,叁十六路的首領來了 叁十叁人,就你們那路與神一元兄弟沒有派人來。聽說你們那路已突圍入川,和其他各路比 較起來,損失還不算最嚴重的。張獻忠上月也從四川來到米脂,據他說在廣元昭化之間曾發 現有一支娘子軍,他想派人聯絡,卻給官軍隔斷了。你可以到那里找她們。”
  米脂叁十六路義軍之會,是一件大事,李自成的“小闖王”之名,就是那時得的。原來 在王嘉胤死後,綠林群雄推高迎祥為首,高迎祥才識平平,全靠李自成之力,打了兩次勝 杖,局面才得小安。米脂大會時,因為各路首領,都有一個王號,例如什麼“橫天王”“混 世王”“掃地王”等等,無奇不有。高迎祥新為首領,未有王號。他部下給他擬號,亂哄哄 的擬了半天,還擬不出一個適當的來。當時李自成笑道:“我們現在闖一步是一步,闖到什 麼地步,誰都不知道。如果大家不振作的話,也許就闖不出西:如果大家把生死禍福置之度 外,同心合力的往前闖去,闖到北京也不難。咱們現在首要之事乃是闖、闖、闖!稱不稱 王,稱什麼王,我覺得都無所謂。殊不必為這些虛文尊號,浪費精神!”此言一出,群雄紛 紛拍手,轟然叫好!不約而同的大聲喊道:“闖王,闖王!這個王號好極了!”自此便把高 迎祥稱為“闖王”,把李自成稱為“小闖王”,直到後來高迎徉在潼關戰死,李自成正式襲 用“闖王”的尊號。
  再說玉羅剎聽得李自成說出自己部眾的下落,恨不得插翼飛到川西。當下想道:“這小 闖王也是一個人物,這批珍寶待我與他平分了吧。”正想開言,李自成道:“練女俠,我求 你一件事情。”玉羅剎道:“什麼事情?”李自成道:“這批珠寶,咱們分毫都不要動 它!”玉羅剎道:“什麼?你們不也是來劫珠寶的嗎?”李自成笑道:“起先是想劫它,現 在我已查得清楚,這批珠寶可動不得!”玉羅剎道:“我們天不怕地不怕,皇帝小子的我們 也劫,為何這人的卻劫不得!”李自成又笑道:“練女俠,皇帝的好劫,到了這人手上,可 就不好劫了。”玉羅剎道:“這是為何?我倒要請教請教?”
  李自成翻身下馬,招手請玉羅剎下來,一同坐在地上,正色說道:“滿州圖謀我們中國 甚急,邊關形勢極緊,這你是知道的了!”玉羅剎道:“邊防之事與這批珠寶有何關系?” 李自成道:“你聽我說。先前我還不知道這番人身份,所以也想劫他的珠寶充當軍餉。現在 查得他是南疆羅布族大酋長唐瑪的兒子,唐瑪是南疆各族盟主,若然他的兒子被殺,珠寶被 奪,他一定把這筆賬算在明朝皇帝頭上。說不定就要起兵報仇,那時東北西北都有邊患,由 校這小子,可擋不住!”玉羅剎默然不語,一時還想不過來。李自成又道:“我們雖然也興 明朝皇帝作對,可是若然異族入侵,那麼我們就寧愿與官軍聯合,共抗異族的。你說對 麼?”玉羅剎點了點頭。李自成道:“所以不能替明朝皇帝再開邊。可惜的是由校這小子棚 涂透頂,勇於對內,怯於對外。抽調大軍來打我們,卻不整頓邊關,連熊廷弼那樣得力大將 都罷免了。”玉羅剎不覺心折,覺得李自成氣度之廣,見識之高,殊非常人可及。笑道: “可惜你替皇帝小子打算,他卻要派兵打你。”李自成道:“那是他的事。”玉羅剎又笑 道:“看樣子,是滿洲,明朝就擋不住。你還是趁在滿洲兵未入關之前,趕快打到北京吧。 由你來做皇帝,就不怕滿洲兵入侵了?”李自成哈哈笑道:“皇帝人人可做,若然由我來 做,可以保住神州,那麼就做做也無所謂。”
  玉羅剎聽他說得如此輕松,也不覺失笑。心想:這人在最危難之際,還是如此雄心勃 勃。而且寧愿放過價值千萬的珠寶,另籌軍餉,艱苦支持。如此胸襟,連熊廷弼也比不上。 看來真有人君之度,剛才的話,倒不是說笑的了。李自成又道:“所以我冒充官軍,也是為 大局著想。唐努給明朝派來護送他的御林軍統領搶劫,此事成何體統?等下你對他說,那批 人是叛軍,幸得朝廷及時察知,所以派我來清除叛亂。朝廷一定護送他安全回到南疆。玉羅 剎雙目閃閃放光,笑道:“好極,好極!我服你了!你居然在逃命之際,還把這付擔子放在 肩上。這麼說是你要派人護送他了。”
  李自成笑道:“由我們派人護送,要比由校這小子所派的得力得多。此地離甘肅不遠, 送到了甘肅,再入青海,就非官軍勢力所及,也不愁再有云燕平這樣的官軍將領來打他的主 意了。”玉羅剎道:“好,我就對他說去。”李自成又笑道:“云燕平這,請你借我一 用。”玉羅剎道:“這種狗賊,有何用處?”李自成笑道:“廢物都可利用,何況於他。我 們各路兄弟給大軍壓得透不過氣來。我想利用他幫我打個勝仗,挫挫他們銳氣,分散他們注 意。然後我們才能安全撤退。”玉羅剎道:“啊,我想到了。你是想利用這賺城,攻占縣。 你們穿的都是官軍服飾,又捧出他們的主將,守城的官軍一定上當。難為你收集了那麼多官 軍號衣。”
  再說唐努見玉羅剎與李自成并馬馳入林中,大為不解,問鐵珊瑚道:“他們干什麼?” 鐵珊瑚也不知道,道:“也許是處置那些叛軍吧。”群盜首領散在四圍虎視眈眈,鐵珊瑚頗 覺不安。唐努把兩個隨從的體尋回,當場火化,按照他們的風俗,火化之後,收骨回鄉。鐵 珊瑚見他目中有淚,想是心中頗為悲憤,鐵珊瑚外表倔強,心頗慈悲。心想:這幾個人萬里 遠來,身死異鄉,父母都不知道,這才真是不值呢。見玉羅剎與那少年將軍并馬馳回,心中 忐忑不安。李自成回到場中,跳下馬與北群盜商議,玉羅剎直向唐努走去。鐵珊瑚睜大了 眼,只見玉羅剎與唐努低聲說話,過了一會,忽見唐努伏在地上,吻玉羅剎路過的泥士。鐵 珊瑚隨父親到過西北,知道這是他們最尊敬的禮節。這才松了口氣,心中奇道:玉羅剎殺人 如草,強盜搶來的她都要分一份。怎麼到手的珠寶也放過了?
  唐努一點不知玉羅剎曾動過他的主意,感她救命之恩,用他們族中最尊崇的禮節向玉羅 剎叩謝,并道:“若你有一日到天山南北,可一定要來看我啊。”玉羅剎平生從未試過內 怍,這時卻不覺有了槐意。當下把李自成的話轉達,唐努道:“原來如此,中國加此廣大, 自然好人壞人都有,叛軍之事,不必提了。”和玉羅剎一同過去拜謝李自成。李自成已和陜 北群盜商議妥當。立刻派高迎祥手下得力的頭目高杰和自己的堂侄李過,送他回鄉。
  鐵珊瑚料不到事情如此解決。玉羅剎道:“珊妹,爹尋得你急呢,可是現在兵荒馬亂, 也不如他走在何方?你和我一道到川西去吧,我.可要請你做女強盜啦,哈哈!”鐵珊瑚因 岳嗚珂拒婚之事,心中頗有芥蒂,遲遲不答。玉羅剎測知其意,笑道:“那姓岳的小子,我 以前以為他人品不好,其實也還不銷。”將岳鳴珂借她手套,暗助她打敗紅花鬼母的事說 了。鐵珊瑚又歡喜又悲傷,歡喜的是玉羅剎對岳嗚珂的誤解漸消;悲傷的是岳鳴珂辜負了她 的心意。聽了玉羅剎的話後:良久,良久,才道出一句話道:“他好不好與我何干?”
  玉羅剎聽她語氣,知她實是想念情郎。反激她道:“天下臭男子多著呢!沒有他們,咱 們難道就不成嗎?你和我去占山為王,我們高興誰就把誰擄上山丟,哭哭啼啼的是膿包?” 鐵珊瑚“呸”了一聲,道:“沒你那樣厚臉皮。”又道:“誰哭哭啼啼了?做女強盜便做女 強盜,難道我不敢跟你麼?”玉羅剎正要她說這句話,免得她獨自在江湖浪蕩,暗地傷心。
  再說李自成把事情辦妥,送走了唐努之後,和玉羅剎道別,玉羅剎道:“你剛才說要打 下縣之後,便全師撤退,你們要撤到那里?”李自成道:“陜西居天下之脊,四川是天府糧 倉,欲成人事,這兩省放棄不得。陜西連年饑荒,百姓流亡道路,待時機成熟,不難聚眾百 萬,出漢中而據巴蜀,聚兵聚糧,然後再西出潼關而爭豫楚,揮鞭北上,扼有中原。形勢如 此,所以我打算在川邊區建立基業。秦嶺連綿八百馀里,便封山開荒也可養兵,我是準備撤 退到秦嶺去,養精蓄銳,乘機待時。你意如何?”玉羅剎笑道:“我可沒有做女皇帝的雄 心,我尋到部眾之後,做山大王去。”兩人一笑道別。李自成押了云燕平當晚就去賺城,攻 打縣,按下不表。
  且說玉羅剎和鐵珊瑚尋到川西,果然尋到了部眾,鐵珊瑚和玉羅剎相處日久,知她性情 直爽,當日弄糟婚事,乃是她無心之失,也便不再介懷,對玉羅剎如同對姐姐一般。
  其時川軍事頻仍,李自成進了秦嶺,張獻忠被驅人湖北,流竄江淮。玉羅剎帶了幾百女 兵,尋到了廣元七十里外的明月峽作為山寨,安居下來。這明月峽是四川著名的天險之一, 山上無路可通,有山民用木板和木樁搭成的幾乎是凌空的羊腸小道,上而是山,下而是嘉陵 江,明月峽是兩峰夾峙的山谷。有無名氏詩云:“天險明月峽,斷壁高接天;飛鳥飛難過, 猴子鎖眉尖;低頭望山谷,白云腳下懸。”形勢險要,於此可見。玉羅剎部下女兵,個個身 輕如燕,在明月峽安營,出入要比粗漢方便得多,官軍也不易進襲。
  可是明月峽地方雖好,卻幾與外間隔絕,一住住了叁年,還是采不到鐵飛龍消息。這叁 年間,玉羅剎聽得道路傳聞,說是熊廷弼再被起用,督師邊關,也不知是真是假。鐵珊瑚掛 念岳嗚珂,也無可奈何。
  過了叁年,這時已是天啟四年“『天啟』是由校年號”,川的官軍漸撤,成為小安局 面。可是這年春天,廣元又鬧起饑荒,廣元本是產米之區,但官府橫徵暴斂,地租又重,年 成好時,農民尚可溫飽,年成不好,饑荒立至。廣元上一年失收,這一年青黃不接之際,饑 民遂鬧出事來。嘯聚四郊,準備入城搶糧。
  廣元縣的居民準備搶糧,派人和玉羅剎互通聲氣,玉羅剎答允幫助他們,派女兵頭目喬 裝人城打探消息。晚上回來,女頭目說了正事之後,道:“今天路上可熱鬧呢,有人說是道 士迎親。”玉羅剎道:“胡說,那有道士迎親的道理。”那女頭目道:“我何嘗不知道道士 不能迎親,不過看起來卻真像迎親的樣子,怪不得老鄉那麼說。”玉羅剎笑問道:“是怎麼 個模樣呀?”那女頭目道:“聽居民說,今天有一對對的道士乘馬西走,大約每隔半個時辰 便是一對。我只瞧見一對,可神氣哩,身披大紅道袍,神色凜然,就像做法事一骰。居民 說,起頭那一對,還捧著一個紅包袱,高舉過頭。就像迎親時,男家先遣人捧拜帖到女家一 樣。每一對馬的毛色也是相同。就差沒有吹鼓手,要不然更像迎親了。”玉羅剎眼珠一轉, 猛然想起一事,道:“嗯,時光真快,是叁年了!”女頭目莫名所以,鐵珊瑚在旁問道: “姐姐,你無端端感喟什麼?”玉羅剎微微一笑,道:“沒有什麼!”那女頭目搭訕笑道: “寨主你說像不像迎親?啊,聽居民說,除了道士,也還有俗人呢。但道士多是老頭,俗人 則全是壯漢,一對對精神赳赳,同樣披著紅衣。有孩子逗他們說話,他們連眉毛也不笑一 下。”玉羅剎笑道:“這不是道士迎親,是武當派接他們的掌門來了。武當派最重這套儀 節,以前他們到珊瑚妹妹家中尋掌門人時,也是一對對的來呢。”鐵珊瑚道:“嗯,那麼卓 一航又要到武當山受罪了。他那幾個師叔真討厭,尤其是白石道人。姐姐,他們迎親,我們 搶親。”玉羅剎“啐”道:“胡說。”鐵珊瑚道:“你不是說過嗎?你喜歡誰就要擄誰,為 什麼現在又怕羞了?”玉羅剎道:“哼,你這小妮子好壞。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事嗎?卓一 航和岳嗚珂乃是至交好友,你不過是想從卓一航口中知道岳嗚珂的消息罷了。”鐵珊瑚心事 給她說中,漲紅了臉作狀打她。玉羅剎笑道:“不過咱們就是要搶親,也得待一月之後,新 郎現在還未迎來呢!”鐵珊瑚手指在臉上一刮,道:“厚臉皮!”玉羅剎一笑作罷。
  過了幾天,饑民在縣里鬧事,大戶和縣官慌了,一面開倉賑擠,一面派人到省里請軍隊 來,賑擠之糧有限,每個饑民每天只能領兩碗薄粥,可是老百姓也真“純良”,有兩碗粥吊 命,他們便已“安份”。他們那知縣官大戶是耍兩面手法,在兵力不夠之時,使用最低的代 價來懷柔他們,省里的軍隊一來,他們連兩碗薄粥也不肯施舍了。軍隊當天來,他們當天就 施行“彈壓”,把幾個敢於鼓噪的饑民殺了。這一來饑民大憤,又派人請玉羅剎幫他們搶 糧。玉羅剎打聽得縣中的軍隊約有二千,立刻答應,和饑民約定,晚間攻城。
  怡恰巴在這一天,武當派迎接掌門的隊伍已經從西回來,到了廣元。
  卓一航本來不想做武當掌門,可是叁年之期已滿,無可再推。黃葉道人派了紅云道人和 白石道人率十二名大弟子來接,卓一航無可奈何,只好在師叔同門催促之下登程,取道四 川,入湖北,固武當山。
  這日到了廣元,只見城中刁斗森嚴,兵士巡還街頭,氣氛蕭索。問起來才知是“饑民鬧 事”?卓一航心中嘆道:“外有寇患,內有流亡。這大明江山是不穩了。”武當派在各地都 有弟子。廣元城內有一座清虛觀便是武當派的人主持,白石道人等進城之後,清虛觀的主持 便把他們接到觀內。
  卓一航并不知道玉羅剎就在附近山頭落草,這一晚月暗星微,是山城春夜的陰沉天氣, 卓一航輾轉反側,中夜未眠。忽聽得窗外有人輕輕敲了一下,卓一航以為是白石道人,推開 窗門,一個黑衣漢子倏然跳了進來,衣裳破裂,面有血污,在微弱的菜油燈下,顯得十分可 怕,卓一航吃了一驚,那人道:“卓兄禁聲。”卓一航瞧清楚了!這人竟然是岳嗚珂。
  卓一航小聲問道:“你怎麼啦?”岳嗚珂一口把油燈吹滅。隔室的白石道人問道:“一 航,你還未睡嗎?”岳嗚珂搖了搖頭,用手指著自已,又擺了擺手,示意卓一航不要說是他 到來。卓一航道:“睡啦,我起來喝杯茶。師叔,你老人家也安歇吧。”說完之後,把口貼 在岳鳴珂耳根說道:“我這師叔真討厭!”和岳鳴珂躡手躡腳,脫了鞋子,躺到床上,兩人 共一個枕頭,貼著耳邊說話。岳鳴珂說出了一段驚心動魄的事來!
  原來熊廷弼罷了遼東經略之後,繼任的袁應泰不是將才,滿洲軍統帥努兒哈赤自統大 軍,水陸俱進,一戰攻下瀋陽,再戰又攻下遼陽,袁應泰手下的兩員大將賀世賢尤世功被金 兵“其時滿洲尚未建“大清”國號,努兒哈赤自稱“大汗”,國號“金”,至皇太極始稱 帝。”亂箭射死,袁應泰在遼陽城東北的鎮遠樓督戰,城破之後,舉火焚樓自殺。明朝邊防 大軍,傷亡八九,潰不成軍。於是河東之叁河堡等五十寨,古城、草河.新甸,寬甸,大 甸.永甸.鳳凰.海州.耀州、益州、蓋州、復州.全州等大小七十馀城,全被滿州軍攻 占,遼河以東,遂無完土!
  經此一場大敗,明廷大震。朱由校想起了父皇之言,頓下決心,把以前彈劾熊廷弼的大 臣盡都貶謫,派專使捧詔到湖北江夏,請熊廷弼復出,重任經略,復賜上方劍。可是話雖如 此,實權仍不在熊廷弼手中。本來按朝廷制度,遼東經略節制叁方。所謂“叁方”乃是 “一”廣寧巡撫,統率陸軍。“二”天津巡撫“叁”登萊巡撫。這兩個巡撫分統水師,而遼 東經略則駐山海關,居中節制。熊廷弼建議以廣寧的陸軍制敵全力,而以天津登萊的水師分 擾“遼東半島”,這便是明清戰史上有名的“叁方布置策”。
  卓一航頗知兵法,聽岳嗚珂談到熊廷弼所定的“叁方布置策”後,道:“熊經略確是大 將之才,這戰略攻守兼備,定得不錯呀!”岳鳴珂道:“戰略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了好的 戰略,卻無可調之兵,其實也不是無可調之兵,而是有不聽調之將,以至叁方布置之策,成 了一紙具文。”卓一航駭道:“熊經略剛強決斷,怎麼有不聽調之將。”岳嗚珂在他耳邊輕 嘆道:“以前的宰相方從哲被罷後,換來了一個葉向高做宰相,換來換去,都是和魏忠賢一 鼻孔出氣的人。在遼東經略節制下的叁個巡撫之中,廣寧巡撫王化貞兵力最厚,偏偏他就是 葉向高的門生,不肯聽熊廷弼的調遣。熊經略要集兵廣寧,他卻要分兵駐守。熊經略以前所 建的軍隊在袁應泰統率下,經遼瀋兩戰,差不多全犧牲了。熊經略捧尚方寶劍出關,招募得 義軍數千,而王化貞卻擁兵十馀萬。熊經略空有“經略”之名,實權反不及王化貞遠甚。經 撫不和,兩人都拜摺上朝,宰相葉向高袒護王化貞,操縱“廷議”,竟然下令王化貞不必受 熊廷弼節制。於是事情越弄越糟。”卓一航道:“既然如此,那麼遼東的危局是無可挽回的 了。我兄不在熊經略左右,一人回到關內,卻是為何?”
  卓一航問了這幾句話後,久久不見岳鳴珂回答,但覺面上冰涼一片,原來是岳嗚珂的淚 水。卓一航道:“怎麼啦?”岳鳴珂強止悲傷,繼續說道:“你且聽我細說下去。熊經略雖 然手上無兵,可是一到遼東,還打了兩次勝仗。可恨王化貞既不知兵,卻又輕敵,滿洲軍察 知他們二人不和,努兒哈赤復率大軍渡過遼河,王化貞分兵各地,竟被各個擊破。這一仗比 遼瀋之敗更慘,王化貞全軍覆沒,還是靠熊經略親率的五千親兵,才把他掩護進關,遼河以 西全歸敵有,連廣寧也失陷了!熊經略和王化貞回到關內,立被朝廷逮捕。魏忠賢和葉向高 唆使朝中黨羽,聯章彈劾,由校不知邊情,竟然處熊經略戰敗失守之罪。”卓一航駭道: “結果如何?”面上又是一片冰涼。岳鳴珂道:“可憐熊經略就這樣不明不白冤枉死了。” 卓一航嘴巴一張,幾乎失聲。岳嗚珂急忙把他的嘴巴掩住,卓一航的淚水也滴了出來。岳嗚 珂道:“熊經略是去冬歸天的。由校真狠心,聽葉向高之議,把遼東大敗之責全推在熊經略 頭上。結果熊經略被斫了頭,還要傳首九邊!死無完,復受戰敗的恥辱罪名,真是人間慘 事,莫過於此!而那個王化貞卻反而被判輕罪,是削職了事。”說到此處,卓一航再也忍受 不住,哽咽有聲。隔壁的白石道人又叫道:“一航,你怎麼還未睡嗎?”
  卓一航故作夢魘之狀,掙扎一陣,把腳頓得床板格格作響,過了一陣,才道:“嗯,我 夢見師傅。”白石道:“不必胡思亂想,明早還要趕路。”卓一航應了一聲,貼在岳鳴珂耳 邊說道:“不要理他,你再說下去。你武功卓絕,怎麼會受傷了?”岳鳴珂道:“熊經略枉 死之後,魏忠賢派人拿我。我灰心已極,想逃往天山。昨日途中,和慕容沖他們遭遇,激戰 半日,我打死了四個錦衣衛士,僥幸逃了出來。可是慕容沖那也真厲害,緊追不舍,我逃到 廣元,他們也追到廣元,我趁著天黑,繞了幾個圈子,這才逃到這里。嗯,你的師叔是接你 回去掌門麼?”卓一航道:“他們鋪張其事,鬧得遐邇皆知,我真不好意思。”岳嗚珂忽從 懷中摸出一本書來,塞給卓一航道:“你替我保管這一本書,若然以後再有熊經略這樣有膽 有識的邊關大將,你就設法把這本書獻給他。嗯,只怕以後沒這樣的人了。”卓一航道: “什麼書?”岳鳴珂道:“熊經略在家叁年,著了一本書,名為“遼東傳”,將遼東的戰略 要塞,敵人的虛實強弱,各次用兵的得失,全寫在里面。是了解敵情,專門對付滿洲的一本 書。魏忠賢派人拿我,只恐多半是為了這一本書。你是武當掌門,收藏這一本書那是最妥當 不過。”卓一航將書塞入懷中。忽聽得外面似有聲響,過了一陣,只聽得大師兄虞新城叫 道:“白石師叔,外面有人拜訪你老。”
  卓一航豎耳紐聽,聽得白石道人的腳步聲已出到外面,岳嗚珂道:“我走了吧!只恐來 的乃是追兵。”卓一航道:“咱們有難同當。若是追兵,你更不應孤身逃出。”
  且說白石道人開了觀門,只見慕容沖和金獨異叔侄站在外面,後面一片黑壓壓的,大約 還有數十人之多。白石道人大吃一驚。慕容沖笑道:“幸會,幸會。咱們以前雖有點小小的 過節,那是你誤卷人去,咱們彼此明白。那點過節,揭過便算,不必再提。只是今晚你們道 觀之中藏有欽犯,這卻不是小事了。你想自身清白,請把欽犯交給我們。”
  白石道人詫道:“什麼欽犯?”慕容沖道:“就是岳嗚珂那個小子。”白石怒道:“我 豈會庇護那個小子?”慕容沖道:“既然如此,那就最好不過,我們也不必人觀內動手了, 你把他縛出來吧!”白石道:“我整晚都在觀中,未曾外出,他來了我豈有不知之理?這道 觀中都是我武當派的弟子,那有什麼岳鳴珂在內!”金獨異道:“白石道人,不是我小覷 你,有本事高的夜行人來,不見得你就知道。岳鳴珂和你們所接的掌門人正是至交好友,這 誰不知道?”白石道人心高氣傲,那禁得他這一激,漲紅了面,氣呼呼的道:“好,你們進 來搜,若搜不出來,你得給我叩叁個響頭!”把觀門大開,慕容沖等一涌而入!
  觀內的武當弟子全都驚起,紅云道人也迎了出來,慕容沖在觀外布滿衛士,在觀內各處 也派人監守。然後問道:“請問貴派掌門卓一航住在那一間房?”白石道人一瞧,十二弟子 全都在此,只有卓一航不見出來,心中忐忑。但一想卓一航是自已鄰房,有人偷進他的房 間,自己豈有不知之理。便道:“我引你去。你可要遵守武林規矩。”慕容沖笑道:“這個 自然,對你們貴派掌門,我豈敢稍存不敬之念。”白石道人帶他們到了卓一航門外,敲門 道:“一航,開門!”
  過了一陣,卓一航“咿啞”一聲把房門緩緩打開,態度從容,立在房中,道:“你們來 做什麼?”金獨異跨人房中,四處張望,那有岳嗚珂的影子,金千揭開帳子,查看床底,也 沒人影。卓一航厲聲斥道:“我武當派乃武林領袖,豈客人這樣無禮?”他這話存心挑起師 叔師兄的怒火。白石道人心中喜道:“一航這孩子果然不錯,像個掌門人的樣子!我可得給 他撐腰。”也跟著喝道:“金老怪,你若不向我們掌門賠禮,休想出此觀門!”金獨異一聲 冷笑,便想與白石交手。慕容沖把他拉著,忽道:“隔鄰是誰的房間?”白石道人更氣,怒 道:“是我的房間,怎麼樣?”慕容沖笑道:“你不招呼我們進去坐坐嗎?到了你的房間再 給你賠禮也還不遲。卓兄雖是掌門,但到底是你小輩,要賠禮也該向你賠禮呀!”話語冷嘲 熱諷,白石道人越發大怒,跳了出來,一掌擊開自己的房門,大聲叫道:“你來……” “看”字未曾說出,已是目瞪口呆,岳嗚珂竟然坐在自己床上!
  原來白石道人一出,岳鳴珂與卓一航已想好計策,岳嗚珂立即過去,有心把白石道人卷 入漩渦。
  金獨異嘻嘻冷笑,慕容沖搶了進來,劈面一拳,岳嗚珂一撲下床,劍鋒橫削,兩人交 手,頓時桌倒床坍,在房間里乒乒乓乓打得震天價響!
  白石道人做聲不得,金獨異一抓抓來,卓一航拔劍擋住,大聲喝道:“師叔,是他們無 禮在先,而且岳兄也是咱們武當派的朋友,豈可隨便任他捕人!”金獨異喝道:“武當派又 怎樣,包庇欽犯,這罪名你們可兜不了!”卓一航高聲說道:“師叔,別信他們鬼話,他們 是喬傳圣旨,圖報私仇!”白石道人不知熊廷弼巳死,想起昔日在京,他們果然也曾喬傳圣 旨,要害熊廷弼的事。岳鳴珂是熊廷弼最得力的助手,他們要將他置於死地,也在情理之 中。白石道人膽氣頓壯,想道:只要岳鳴珂不是欽犯,那就只能算是江湖上的私人仇斗,誰 都可以助拳。我雖然不歡喜岳嗚珂這小子,但可得保全武當派的威名。眼看卓一航敵不住金 獨異掌力,白石道人奮然而起,拔劍加人戰團!
  金獨異大喝道:“反了,反了!”白石叫道:“武林妖孽,人人得而誅之!吃我一 劍!”展開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和金獨異惡斗起來!岳嗚珂與慕容沖也從房內打出走 廊。這一來,觀中大亂,紅云道人和武當派十二個大弟子一齊拔劍,與慕容沖帶來的錦衣衛 土,混戰惡斗!
  慕容沖與岳鳴珂捉對殺,一個是神拳無敵,一個是劍法通玄,恰恰打成平手。白石道人 本來不是金獨異對手,但金獨異在叁年之前,曾給玉羅剎挑斷了琵琶骨,紅花鬼母用最好的 駁骨續筋之術,給他醫治,用藥培補,經過叁年,琵琶骨才慢慢生長,完好如初。可是骨雖 可補,元氣卻已大傷,加以叁年來荒廢武功,更是大不如前。這一來此消彼長,白石道人竟 與金獨異旗鼓相當,打成平手?
  武當派的劍法原是上乘劍法,十二個大弟子又都是本派中出類拔萃的人物,慕容沖帶進 觀中的衛士,竟自抵擋不住,漸漸給追到一隅。慕容沖引吭長嘯,把留在觀外監守的衛士都 招了進來。以眾凌寡!形勢又是一變!
  混戰一會,靠近道觀大門的衛士忽然喊道:“城中起火?”原來是玉羅剎與鐵珊瑚領了 幾十個女兵,混入難民之中,給他們領頭,將縣衙一把火燒了,搶到武器和城中的駐軍大打 起來,民越聚越多,片刻之間,已是過萬!要知這班民,平時不敢與官軍作對,一來是因為 受欺壓過久,但凡能忍的也就忍受過去,二來是無人領頭,不敢鬧事。而今在餓線上,不鬧 事便得餓死,大家都舍命拚了,加以有人領頭,人一多膽氣便壯,過萬民,聚集起來,猶如 洪水沖破堤防,浩浩蕩蕩,殺聲震天,銳不可當。玉羅剎一劍沖入官軍隊中,把帶兵的統領 一把抓起,擲人火窟之中,官軍頓時大亂。
  玉羅剎見局面已定,官軍不是投降,就是全被殲滅,一笑殺出,把領導民殲官軍的任務 交給了鐵珊瑚,看看已過午夜,稍一思量,便向城西的清虛觀疾奔而去!
  再說慕容沖等見城中大火,殺聲隱隱可聞,齊都吃驚。只道是那一股盜匪,攻破了城。 金千叫道:“合力把叛賊捉住,武當派的不要理他。”這乃是分化之計。但武當派的眾弟子 都已斗得性起,那肯讓他們合攻岳鳴珂,又混戰一陣,火光越大,殺聲越高,金千舍了白石 道人,猛撲岳鳴珂,卓一航也舍了對敵的衛士,挺劍攔截。岳嗚珂刷刷兩劍,展出天山劍法 的絕招“移星摘斗”,上刺雙目,中刺咽喉,劍法凌厲異常,鐃是慕容沖功力深湛,也迫得 閃身躲避。岳鳴珂翩如巨鷹,陡然殺出!卓一航道:“岳兄,你先走!”金千來截,岳鳴珂 雙手戴著金絲手套,不怕毒傷,左掌一震,將金千震得歪歪斜斜,立身不定。
  卓一航欺身直進,一劍斜刺,將金獨異手腕劃傷,岳鳴珂已殺出重圍,跳上屋頂,逕自 去了。金獨異大怒喝道:“卓一航是欽犯一夥,拿不著欽犯也要拿他!”雙掌連環疾擊,卓 一航那一劍乃是乘岳嗚珂之勢,論本身功力,卻還不是金獨異對手,給他一迫,險象環生, 白石道人又給慕容沖截著,也正在吃緊。武當弟子雖有幾人拚命殺出來救,可是金獨異一招 緊似一招,救兵未到,卓一航的寶劍已給他一腳踢飛,金獨異哈哈大笑,一抓照卓一航頂心 抓下!
  金獨異大笑未停,忽然另有一個嬌媚的清脆的笑聲,好像銀針刺來,把金獨異的大笑壓 了下去,金獨異面色大變,手足軟,那一抓勁道大減,遲緩無力,卓一航一閃閃開,又喜又 驚,抬頭看時,玉羅剎已如紫燕掠波,從屋頂上疾掠下來!
  金獨異在叁年之前,尚且敗在玉羅剎手下,何況如今功力已大不如前。玉羅剎一眼瞥見 金獨異,盈盈笑道:“哈,你那賢慧妻子真好心,居然又放你出來了!你的琵琶骨已合攏了 嗎?”金獨異這次原是背妻私逃,被玉羅剎一說,頓時想起妻子以前的話:若然不服管束再 來江湖,就不理他的死活。心中更慌,舍了卓一航,奪門而走。玉羅剎笑個不停,手中劍卻 如閃電驚飆,轉瞬之間刺傷好幾名錦衣衛士,直向金獨異刺去。金獨異剛剛走出大門,給她 一劍刺中足跟,一個滾地葫蘆,跌下斜坡。慕容沖一聲大吼,一拳照玉羅剎背心猛擊,玉羅 剎避強擊弱,身形一起,呼的一聲掠過慕容沖頭頂,在半空挽了一朵劍花,殺下來時,信手 又傷了兩名衛士。玉羅剎的劍招,最為狠辣,所刺的全是敵人關節穴道,受傷的衛士痛得滿 地打滾,玉羅剎滿場游走,儼如彩蝶穿花,東刺一劍,西刺一劍,片刻之間,受傷的衛士已 有十二叁名,剩下來的全都膽寒。玉羅剎掠過白石道人身旁,笑道:“叁年前斗劍之約還算 數麼?”白石道人哭笑不得,玉羅剎刷刷兩劍,突然從白石道人脅下穿出,將和白石道人對 抗的兩名衛士刺傷,又翩然掠出。慕容沖氣紅了眼,一拳將一名武當弟子打翻,搶過來斗。 玉羅剎忽地放聲笑道:“慕容沖,地下打滾的那些同伴盡夠你收拾了,少陪少陪!”突然掠 過卓一航身邊,笑道:“何苦在這里與他們纏斗?”雙指一扣,一下扣著了卓一航手腕穴, 疾如飄風的沖出門外。白石道人大聲叫嚷,趕出看時,兩人已消失在冥冥夜色之中。
  白石道人怒道:“罷了,罷了!”對慕容沖抱拳一揖,道:“咱們兩敗俱傷,不必再打 了。”慕容沖一看,岳鳴珂與卓一航都已走了,而且自己這邊又傷了這麼多人,再打也不是 武當脈的對手,只好罷了。
  再說玉羅剎將卓一航帶出數里路遙,放松了手。卓一航怨道:“你這是干嗎?”玉羅剎 道:“不是這樣,也請不到你來了。”卓一航想起師叔們的固執,苦笑說道:“他們還以為 你把我擄去呢!你住在那里?”玉羅剎想起“擄人”“搶親”的笑話,心魄一湯,道:“你 跟我來!”
  卓一航跟玉羅剎走到明月峽時,已是破曉時分,云海中露出乳白色的曙光,曉風拂人, 如飲醇酒。玉羅剎跑在前頭,躍上山壁,正想召喚巡邏女兵,忽聽得卓一航在下面尖叫一 聲,反身躍出峽谷。正是:離合幾番疑是夢莫教真境也迷離。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 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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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32:2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回 孽債難償 問花花不語 前緣未證 對月月無言
  玉羅剎身形一起,飛燕般疾掠而下,問道:“什麼事情?”卓一航剛剛奔到谷口,玉羅 剎已到身旁。卓一航跳上一塊巖百道:“我似乎瞧見有人,倏又不見,在峽谷里瞧不清楚, 你上來看。”玉羅剎道:“誰敢到此?”跳上巖石,四面了望,不見人跡,笑道:“明月峽 形勢極險,敵人若敢單身到此,那就是送死來了,莫非是你眼花麼?”卓一航道:“你跳上 山壁之時,我偶然外望,……”話未說完,玉羅剎忽然把手一揚,一片銀光燦爛,向亂草之 中擲去,原來玉羅剎耳聰目靈,只一瞥眼已發覺有人窺伺在側,故作毫無防備,傲慢地說出 輕敵之言,分其心志,然後突然出手,將獨門暗器定形針,漁翁撒網般向敵人疾撒,心想: 你縱是頂兒尖兒的角色,也難逃我這飛針刺體之災
  那料飛針撒處,一片繁音密響聲中,荊棘草叢里突然跳起一人,玉羅剎眼睛一亮,突見 一朵大紅花在眼前一晃,來人現出身形,竟是紅花鬼母公孫大娘!
  紅花鬼母哈哈笑道:“一別叁年,你出手越來越辣了!只是你如此接待客人,豈非太過 份麼?”龍頭拐杖頓地有聲,笑得鬢邊的大紅花在曉風中亂顫!
  玉羅剎吃了一驚,隨即笑道:“原來是你!你放著你那賊漢子不加管束,到此何為?難 道是想與我再比一場麼?”紅花鬼母忽莊容說道:“要不要比,那就全看你了!”卓一航急 道:“公孫大娘,你是武林前輩,一諾千金,叁年前之約難道就忘記了嗎?怎麼又提起比試 之事?”
  公孫大娘道:“我此來為的正是叁年前之約,玉羅剎我來向你求情了!”玉羅剎道: “不敢!你挑明“明白直說之意”,劃道兒“你意欲如何盡管定下辦法之意”吩咐下來 吧!”紅花鬼母道:“不錯,我那賊漢子是偷偷溜出家了,但他出來不過幾天,我知道他未 做過惡事,請你手下留情,將他交回與我!我保他以後不再與你為雞!”原來公孫大娘發現 丈夫偷走之後,立即追蹤,在廣元城外碰見敗逃的慕容沖,慕容沖誑她說:“尊夫已被玉羅 剎捉去了。你要討人到明月峽向玉羅剎討去。她在那里做山大王呢!”紅花鬼母信以為真, 救夫心切,竟然不問青紅皂白,真的一口氣趕到明月峽來向玉羅剎要人了。
  玉羅剎聽了紅花鬼母道出來意之後,先是哈哈一笑,繼而冷冷說道:“你的賊漢子不在 這兒!”紅花鬼母道:“慕容沖豈敢騙我?”玉羅剎抱劍當胸,并不答話,嘿嘿冷笑。紅花 鬼母怒道:“你笑什麼?”玉羅剎道:“笑你溺愛不明,笑你好壞不分。你那賊漢子是何等 樣人?你難道還不曉得,他溜了出來,豈有不作壞事之理,就在一個更次之前,他還和慕容 沖一道,攻打清虛觀,要捉熊經略的參贊岳嗚珂。這不算做壞事麼?”卓一航接口說道: “可憐熊經略給奸閹害死,傳首九邊,冤沉海底,他們還不肯放過,還要靳草除根,他們知 道岳鳴珂身上有熊經略的遺書,就不惜萬里追蹤,務必要去之而後快!他們毀了國家的萬里 長城,還要將熊經略所著的制敵之書,搜去獻媚外敵!公孫大娘前輩,請問這是不是人天共 憤之事?”公孫大娘和玉羅剎都還未知熊經略遭慘死之事,聞言吃了一驚,都道:“這消息 是真的嗎?”卓一航道:“如何不真?熊經略的遺書就在我這兒,公孫大娘你若想助尊夫得 奸閹之寵,獵取榮華,我便將此書與你!”紅花鬼母呼的一杖,將一塊巖石打得石屑紛飛, 怒道:“你當我是何等樣人?若你們所說是真,我那賊漢子任由你們殺剮,若然你們有半句 虛言,嘿嘿,玉羅剎,那我可要和你再決個勝負!”玉羅剎道:“你盡管再去查,哈,你信 慕容沖的話,不信我的話,你查明之後,若不向我陪罪,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決個勝負 呢!誰還怕你不成?”紅花鬼母滿腹狐疑,心道:我且找慕容沖來和她對質,提起拐杖,飛 身奔出山谷。
  玉羅剎吁了口氣,眼淚滴了出來,潸然說道:“熊廷弼是個好人,這樣慘死,真真可 借!”卓一航興玉羅剎相識以來,從未見她哭過,知她心中定是非常悲痛。玉羅剎以袖揩 淚,忽然說道:“小闖王之言不錯,要靠朝廷抵御外寇,那比盼日頭從西邊出還難!”卓一 航道:“誰個小闖王?”玉羅剎道:“那是一位頂天立地的英雄,將來代替末明而有天下, 我看就是他了!”卓一航從未聽過玉羅剎這樣稱贊別人,不禁大為驚奇!玉羅剎忽又說道: “熊廷弼之死固然可哀,但也不見得除了他便無人能御外寇。”卓一航道:“聽“小闖王” 這個綽號,想必又是一位綠林英雄了?”玉羅剎道:“正是。”卓一航默然無語,半晌忽 道:“現今朝廷大軍云集西北,陜西叁十六煙塵全都掃滅,你何苦還在綠林混?”玉羅剎眉 頭一皺,忽又展眉笑道:“我和你叁年不見,一見面且先別爭論吧。”撮唇一嘯,召喚巡邏 女兵,女兵出來迎接,玉羅剎與卓一航登上高山,繞著仙寨巡視一周,卓一航見山寨雖小, 卻是依著險要的形勢建,布置得甚為嚴密,山上奇峰突出,猶如一頭猛虎,張著大嘴,對著 下面的峽谷,卓一航心道:這里真知世外桃源,料想官軍極難攻入。
  這時朝日方升,彩霞耀眼,俯視山谷,郁郁蒼蒼,深幽難測:仰視峰巔,則云氣彌漫, 迷離變幻。玉羅剎吸了一口曉風,情思惘惘,攜著卓一航的手,悄然問道:“你真的要回武 當出去當什麼撈什子的掌門嗎?”卓一航心魂一湯,道:“師門恩重,我雖不欲為亦要勉力 為之了。”玉羅剎噗嗤一笑,道:“報恩也不一定要做掌門呀,比如,比如……”卓一航 道:“比如什麼?”玉羅剎道:“比如你找到一位武林中志同道合的朋友,結廬名山,精研 武學。到他日有所成就,真能為你們武當派放一異彩,豈不也是報師恩之一法?請你恕我直 言,武當派雖然名重天下,但你們前輩的達摩劍法失傳,直到如今卻還未有驚人絕藝,足以 服世傳人的呢!虛聲不能久恃,你即算為武當派著想,也該在武學的探討上,好好做一番功 夫。”卓一航聽了,思潮浪涌,感觸頻生。首先感到的是:這一番話不是玉羅剎第二人也不 會說。自紫陽道長死後,武當派確如日過中天,眼看就要由盛而衰的了。發揚與重振本門的 武學,責任的確是不容旁貸。繼而想道:玉羅剎太過著重武功,卻忽略了以德服人,這也絕 非領袖武林之道。再而想道:玉羅剎這番話的意思,明明是想與我結為神仙伴侶,合藉雙 修,同研武功,尋幽探秘。我與她若共同探討,以我派正家的玄門內功,配合她妙絕天下的 劍法,各采所長,預料必能為武學大放異彩。何況她不但武功卓絕,而且美若天人,若得與 她同偕白首,真是幾生修到?終於在心里嘆了口氣,暗道:怕只怕情天易缺,好夢難圓,看 來這也只是一場春夢而已!幾位師叔都把她當成本門公敵,除非我跳出武當門戶,否則欲要 與她結合,那是萬萬不能!何況我是屢代書香之後,父師遺訓,也絕不能與綠林中的女魔頭 結合。呀,真是辜負她如花美貌,可憐我福薄緣慳,與玉羅剎白頭偕老之夢,只恐今生是無 望的了!
  玉羅剎見他垂首沉思,久久不語:那知他的心中正如大海潮翻,已涌過好幾重思想的波 浪!玉羅剎低眉一笑,牽著他的手問道:“傻孩子,你想些什麼呀!”卓一航抬起了頭,吶 吶說道:“練姐姐,我何嘗不想得一知已,結廬名山,只是,只是……”玉羅剎遁:“只是 什麼?”卓一航心中一酸,半晌說道:“還是過幾年再說吧!”玉羅剎好生失望,隨手摘下 一朵山谷上的野花,默然無語,卓一航搭訕笑道:“這花真美,嗯,我說錯啦,姐姐,你比 這花還美!”玉羅剎凄然一笑,把花擲下山谷,道:“這朵花雖然好看,但春光一去,花便 飄零,不過好花謝了,明年還可重開:人呢,過了幾年,再過幾年,又過幾年,那時白發滿 頭,多美也要變成丑怪了!”卓一航心神動湯,知她此言正是為自己所說的“再等幾年”而 發,想起“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這兩句話,不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玉羅剎見他眼角隱有淚珠,一笑說道:“傻孩子,事在人為,哭什麼呢?”挨過身來, 卓一航聞得縷縷幽香,沁人欲醉,幾乎按捺不住,欲把心懷剖訴,迷惘之中,幾個師叔的影 子,陡然從腦海中掠過,尤其是白石道人,更好像瞪著眼睛望自己。心中暗道:“我若不顧 一切,與玉羅剎成婚,背叛師門的帽子必然被戴上頭來,那時我還有何面目見武林同道。” 玉羅剎又揉碎一朵野花,拋下山谷,卓一航呆呆的看花片在風中飄落,忽然說道:“練姐 姐,你的容顏應該像開不敗的花朵。”玉羅剎笑道:“癡人說夢!普天之下,那有青春長駐 之人?我說,老天爺若然像人一樣,思多慮多,老天爺也會老呢!咱們見一回吵一回,下次 你再見到我時,只恐我已是白發滿頭的老婆婆了!”
  卓一航給她說得心潮動湯,想道:“玉羅剎真是個大有慧根之人,她讀書不多,不會做 詩,也不會填詞,但信口說出來的話,除了沒有協噸之外,簡直就是絕妙的詩詞。宋詞云: “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惆悵舊情如夢,醒來無處追尋!”又有句云:“嘆幾句 離合,便成遲暮。”她說的話,不正就是這些詞句的注釋?而且說得比這些詞句還更明白動 人。”玉羅剎又笑道:“到我白發滿頭之時,只恐你連看也不看我了。”卓一航明知玉羅剎 用話擠話,要自己吐出真情,可是自己格於形勢,萬難答覆,只好強笑為歡,把話拉開去 道:“到你生出白發,我就去求靈丹妙藥,讓你恢復青春。”玉羅剎嘆了口氣,想道:“別 人和你說正經話兒,你卻盡豹玩笑。”心頭一酸,把話忍住。抬頭一望,紅日已上叁竿,玉 羅剎如在夢中悠然醒轉,忽然“咦”了一聲道:“哎,日頭都這麼高了,怎麼珊瑚妹妹還未 回來?”卓一航喜道:“鐵珊瑚也在這里麼?”玉羅剎點了點頭。卓一航道:“咱們叫她和 鳴珂大哥相見,嗚珂大哥自熊經略死後,就心灰意冷,也該有個人安慰安慰他。”玉羅剎心 道:“你自已的事都管不了,卻忙著管別人的事!岳鳴珂要人安慰,我又何嘗不要人安 慰?”但她對鐵珊瑚猶如妹妹,關懷之極,聞言甚喜,問道:“那岳鳴珂呢?”卓一航道: “我們昨晚本來同床夜話,後來聽得慕容沖入觀搜索,我就和他相約,叫他先行設法脫身, 待那些人去後,再回清虛觀和我相見。想不到你隨後就來,一來就將我拉到這里。他找不見 我不打緊,只怕我的師叔會遷怒於他。”玉羅剎道:“我以前錯怪了他,不知他還怪不怪 我?”卓一航道:“他知道鐵珊瑚在你這兒,而你又是這樣熱心的月老,他喜歡還來不及 呢?”玉羅剎想起以前做媒之事,面上一紅。寨中巡邏的女兵巡到山後,見頭領和這個少年 客人談得正歡,遠遠避開。玉羅剎忽然叫道:“你們這幾個人下山接鐵寨主去吧!”
  巡還的女兵應聲而去,卓一航道:“不會出什麼事吧?”玉羅剎道:“城中的官軍已全 數覆滅,搶糧的民不下萬人,就是再來幾千官軍也不濟事。何況珊瑚妹妹近年武功精進,料 想可以安然歸來。”話雖如此,到底擔心,和卓一航到前山眺望。
  再說鐵珊瑚帶領民,猶如洪水沖破堤防,把城中的兩千官兵,殺得死的死逃的逃,將縣 衙也一把火燒了,民打開糧倉,只見堆得滿滿的,其中還有好幾年前的陳糧,民大憤,將糧 搶了,然後再搶城中大戶,鬧到天明,每個民都搶了一兩袋糧食。這些民聲勢雖然浩大,到 底不是有組織有訓練的隊伍,搶了糧食,心滿意足,呼嘯四散。鐵珊瑚心想,可惜練姐姐只 要女兵,要不然把這些民聚集起來,立刻可成一支義軍,攻占州府!天亮之後,民十九散 了,鐵珊瑚集合帶來的女兵,幸喜并無傷損,也便出城回山。
  再說慕容沖在清虛觀大敗之後,一點受傷的東廠衛士,只被玉羅剎用劍刺傷關節穴道的 便有十二人,再加上被武當派打傷的,總共不下二十名之多,沒傷的只有十五六人,慕容沖 大為喪氣,叫沒傷的人,每人背起一名傷員,幾名輕傷的則互相扶持,摸下山去。
  那時正是民在城中大鬧,焚縣衙,搶糧倉之際,慕容沖見城中火勢正盛,不敢回到市 區,從清虛觀背面翻下山坡,在山邊的叢林中歇息,看看東方漸亮,城中殺之聲漸弱,正想 派人人城探聽,忽聽得有嗚嗚響箭之聲,叁長兩短,慕容沖喜道:“好呀,應修陽他們居然 平安無事,咱們不必入城探聽了。”原來慕容沖這次出京,除了要追捕岳鳴珂之外,還有打 聽四川“匪情”的任務!其時張獻忠和李自成都在四川境內”。自石浩走後,應修陽巳替了 石浩在綿衣衛中的位置,所以魏忠賢不但派出了東廠的總教頭,宮中第一把好手的慕容沖, 還派出了錦衣衛的統領應修陽,用意就是要錦衣衛和東廠作“廠衛”合作,共同追捕欽犯, 打探敵蹤,那晚慕容沖帶入搜查清虛觀,應修陽則在城中衛所留守,他響箭是他們約好的聯 絡信號。慕容沖抽出響箭,射上天空,也是叁長兩短,過了片刻,應修陽和四名錦衣衛士, 摸到林中。應修陽見東廠衛士,傷者累累,吃了一驚,問道:“怎麼,武當派的人居然和你 們動手來啦?”慕容沖道:“武當派的也還罷了,那女魔頭也來啦。這些弟兄們十九都是她 刺傷的。”應修陽道:“咦,前半夜我還見她在城中帶領民大鬧,怎麼下半夜又到清虛觀和 你們作對去了。”慕容沖咬牙說道:“這女魔頭來去如風,防不勝防,若不把她翦除,終是 我們心腹大患!”
  應修陽老巨滑,眉頭一皺,討上心來,道:“要翦除玉羅剎,此其時矣!”慕容沖道: “你有什麼妙法,說得如此容易?”說話之間,林邊黑影晃動,慕容沖喝道:“是誰?”曉 色迷蒙中黑影爬上山坡,原來是陰風毒砂掌金獨異。他昨晚中了玉羅剎一劍,傷了足跟,滾 下山坡之後,便躲在山邊的亂草叢中,見城中火起,不敢獨自回城,直到此際聽了響箭之 聲,才走出來。
  慕容沖道:“金老怪,你的傷勢如何?”金獨異道:“還好,沒有變成跛子。”玉羅剎 那劍刺中的不是致命之處,金獨異雖然技藝稍荒,內功還在,敷上金創藥後,運氣調元,輕 功雖然受了些些影響,行運卻已如常。
  金獨異見這麼多人受傷,不禁咋舌,恨恨說道:“不把那女魔頭千刀萬剮,難消我心頭 之恨!”慕容沖笑道:“可惜嫂子不肯幫忙。”金獨異道:“別提她啦,只怕她還要把我追 回去呢!”紅花鬼母昨日尋到城中衛所,恰值金獨異已被慕容沖遣他到清虛觀附近埋伏,所 以紅花鬼母被騙到明月峽之事,金獨異尚未知道。應修陽笑道:“嫂子已來了呢!”金獨異 打了一個寒顫,道:“你們見著她了?”慕容沖道:“昨晚沒空說給你知,她此刻與玉羅剎 正在動手也未可知。”金獨異聽了慕容沖所說,跳起來道:“唔,你們不知她的脾氣,若然 給她知道你們弄假,那時只恐她不找玉羅剎的晦氣反而要來找你們的晦氣了。”慕容沖口中 笑道:“不至於吧!”心中卻是暗驚。應修陽道:“別愁,我有辦法。”慕容沖道:“好, 你剛才說到剪除玉羅剎之法,請道具詳。”
  應修陽道:“玉羅剎將卓一航擄去,你是親見的了?”慕容沖道:“不錯。”應修陽 道:“卓一航是武當派的掌門,掌門被擄,乃是奇恥大辱,尤其是武當派的幾個長老最愛面 子,咱們不如興白石道人講和,化敵為友,聯同去攻明月峽。”慕容沖自負是一等一的高 手,響當當的好漢英雄,聞言皺皺眉頭,道:“若然如此,縱算除掉了玉羅剎,也教天下英 雄笑話!”應修陽給他一說,甚不舒服,但慕容沖武功權職均在他上,受了搶白,只好啞 忍。
  金獨異笑道:“其實興武當派聯手也很不錯,不過慕容大哥既不喜歡,咱們另想法 子。”應修陽眼珠一轉,道:“咱們不憑外力,也可除她!”慕容沖搖了搖頭,道:“咱們 帶來的衛士,傷亡過半,而且城中民變,她的勢力更大,要想除她,談何容易!”應修陽 道:“慕容大哥知其一不知其二,民雖云聲勢浩大,卻是烏合之眾,搶了糧食,必然四散。 昨晚我在城中偷看,玉羅剎帶來的女兵,數不滿百,就憑我們這班沒受傷的兄弟,也不懼 她!”慕容沖道:“百馀女兵,自然不懼,但玉羅剎呢?難道你的鐵拂塵就敵得住她的寶劍 嗎?”
  應修陽面色尷尬,乾咳一聲,笑道:“我自然不是玉羅剎對手,但慕容大哥,你總不至 於對玉羅剎認輸吧?”慕容沖道:“若然大家各憑真實本領取勝,那她不是我的對手。只是 她輕功妙絕,我是無法奈何。”慕容沖內功深厚,神拳無敵,說的倒非夸大之詞。應修陽笑 道:“這就是了。昨晚你們所吃的大虧,全因武當派那班道士與你們作對,要不然紙憑玉羅 剎一人,那她自保不暇。”金千道:“啊,我知道應大哥的意思了,咱們趕先一步,在明月 峽前面險要之地截她。”應修陽道:“是啊!咱們這班未受傷的弟兄,盡鄙對付她的女嘍 兵。慕容大哥和金大哥二人聯手,玉羅剎輕功雖妙,也難逃脫。小弟不才,憑著這枚鐵拂塵 堵截,總也可以和她交手幾個回合。我偷出城之時,見她正集合女兵,想必現在就要撤回明 月峽了。”慕容沖道:“咦,她又回到城中去了?”他不知應修陽是誤把鐵珊瑚當成玉羅 剎,心中暗暗吃驚,想道:“她轉眼之間,又從清虛觀回到城的中心,那輕功豈不已到了不 可思議之境!”但轉念一想,以自己的本領,最少可和她打成平手,金獨異雖然荒廢叁年, 武功稍遜一籌,也還是個一流好手,更加上應修陽,那麼即算玉羅剎本領再高,也未必逃得 出自己掌下。當下立即點了十五名衛士,搶去堵截。應修陽又對留下守護傷員的衛士吩咐一 番,笑道:“一切準備停當,而且不論金嫂子是否識穿慕容大哥的謊話,我也有辦法叫她再 到明月峽去。金大哥,那你就更不必擔心啦!”金獨異大喜,當下一行人就在東方未大白之 際,便立即抄小路,走捷徑,趕到明月峽前。
  再說鐵珊瑚帶領百名女兵,興高采烈的離開廣元,將劫得的金銀珠寶,用兩匹馬馱,押 回山寨。一路上都有老百姓送茶送飯,行程耽擱,走了一個時辰,到了山區,才沒老百姓出 來。鐵珊瑚抬頭一望,日頭已像火球一樣,升得很高,笑道:“練姐姐一定等得急了。”
  再走一程,進人外面山口,兩峰夾峙之間形成盤谷,兩邊怪石林立,山茅野草,高逾半 身,鐵珊瑚道:“馬兒不能上山,將金銀包裹卸下,把馬兒放到谷中吃草吧。”話剛說完, 忽聽得呼嘯之聲四起,亂石叢中驟然涌出許多健漢。金獨異一馬當先,陰惻惻的笑道: “哈,原來是鐵姑娘,玉羅剎呢?”鐵珊瑚大吃一驚,玉簫一點,金獨異橫竄斜劈,鐵珊瑚 道:“金老怪,你敢放肆,我爹爹絕不能饒你!”金獨異平掌一縮,應修陽叫道:“管她的 什麼爹爹,鐵老兒還在山西,咱們先把他的女兒擒下,誰叫她和那女魔一路?”金獨異不見 玉羅剎,又怕鐵飛龍也在這兒,若他和玉羅剎聯手尋仇,那可難於抵御,聞言放下了心,張 開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向鐵珊瑚當頭抓下-,
  鐵珊瑚斜身一躍,反手點倒一名衛士,女嘍兵紛紛涌上。鐵珊瑚隨玉羅剎叁年,輕功進 步不少,而金獨異卻因腳踝受傷,騰挪之際,不若以前靈活,這一抓竟給鐵珊瑚避開了。
  鐵珊瑚大叫:“散開速退!”應修陽哈哈大笑,率先沖入女嘍兵隊中,那些女嘍兵雖然 訓練有素,卻敵不住東廠衛士的勇武,混戰中只聽得尖叫之聲與衣裳碎裂之聲亂成一片,鐵 珊瑚驀地飛身上馬,把馬背上的包裹驟擲下來,金銀珠寶,滿地滾動,那些衛士眼睛發亮, 有些人便搶拾珠寶,慕容沖叫道:“先殲敵人,後拾珠寶,違令者斬。”緩了一緩,鐵珊瑚 雙腿一夾,跨下的戰馬長嘶一聲,沖入了第一道谷口,明月峽在群山之中,峰巒起伏,形成 許多山谷,有如重門疊戶,鐵珊瑚心想:只要沖進第叁道谷口,大聲叫喊,玉羅剎便可聽到 了。
  這時女嘍兵四散,各自爬上兩旁山壁,應修陽道:“擒賊擒王,追那雌兒!”金獨異 道:“是啊!將這丫頭擒了,不愁引不出玉羅剎來!”明月峽峭壁陡立,爬上去要費許多氣 力,而且在上面打斗,輕功好的也占便宜。慕容沖聽得金獨異叫喊,一想不錯,該把玉羅剎 引下來。本來他不屑親手擒拿一個無名的少女,這時也急急搶了一匹戰馬,隨後追趕了!
  山谷底下怪石嶙峋,鐵珊瑚路熟,策馬飛逃,從山茅野草中沖過,那些山茅野草,狀雖 可怖,地底卻沒有尖利的石頭,鐵珊瑚以玉簫撥開茅草,看看就快沖入第二道山口,慕容沖 放馬追趕,冷不防碰著一塊平地突起形如刀劍的利石,馬兒慘嘶一聲,撲地倒下,鐵珊瑚已 進了第二道山口。
  慕容沖大怒,翻身一滾,迅即躍起,手中拾了幾塊尖石,連珠猛發,慕容沖腕力驚人, 相距百步,居然給他打中,鐵珊瑚的馬也慘嘶一聲,四蹄屈下,鐵珊瑚給摔下馬來,寂然不 動。
  金獨異叫道:“不要弄死這個丫頭!”慕容沖暗道:這丫頭武功怎麼這樣不濟,莫非真 個死了?我要拿她來引出玉羅剎,可不想多惹鐵飛龍這個強敵。上前察看,忽地微風颯然, 幾枝冷箭驟然射到,原來是鐵珊瑚的玉簫之中,藏有短箭,鐵珊瑚伏地一吹,把短箭吹出, 離地數寸,疾射慕容沖左右膝蓋,慕容沖冷不及防,急閃避時,左邊腿彎已中一箭。慕容沖 稱雄半世,卻著了鐵珊瑚的暗算,正是叁十年老娘倒繃孩兒,氣得哇哇大叫,雙指一箝,把 短箭拔出,大聲叫道:“你插翼上天,老子也要把你捉下來!”飛步急追,這時鐵珊瑚已進 人第叁道山口,慕容沖、金獨異與應修陽從叁面追來,相距已經不到二十步了!正是:山谷 無人誰援手,荒山狼虎苦相追。欲知鐵珊瑚能否脫險,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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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32:59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回 一曲簫聲 竟成廣陵散 多年夢醒 慚作未亡人
  鐵珊瑚把玉簫湊在唇邊,鼓氣一吹,簫聲幾個轉折,越吹越高,清峻之極!金獨異道: “哈,你還有閑心吹簫。”忽然腳底一陣震動,山上響起轟轟之聲,應修陽大叫:“不好, 雪崩!”霎時間磨盤大的山石,和冰雪雜在一道,滾滾而下,原來明月峽兩邊山峰的積雪, 正在這春暖花開的時候,解凍雪融,每年解凍之時,山口都要被山上倒塌下來的山泥石塊所 封。
  慕容沖等叁人武功卓絕,在滿山雪塊飛滾之中,騰身躍下山谷,耳際轟轟之聲,震耳欲 聾,塵砂彌漫中只見鐵珊瑚拚命飛奔,慕容沖大叫一聲:“那里走!”雙臂一振,從地掠 起,凌空撲下,鐵珊瑚再把短箭吹出,慕容沖已有防備,橫空一掌,把短箭打落,左手往下 一撲一抓,抓著了鐵珊瑚頸項,鐵珊瑚頓時半身木,動彈不得,叫道:“練姐姐快來!”慕 容沖笑道:“我就是要等你的練姐姐!”雪崩之聲慚止,慕容沖回頭一看,山口已被山泥巖 石堵塞,非有絕頂輕功,不能從峭壁那邊爬下來,除了金獨異和應修陽已進入山谷外,其他 衛士都被阻隔在山口之外。
  慕容沖挾起了鐵珊瑚,愁道:“弟兄們都被擱在外面,若然玉羅剎帶女兵殺下,咱們可 是寡不敵眾!”應修陽道:“既然擒了這個丫頭,不如先回去吧。玉羅剎這女魔頭自恃武 功,膽大包天,她結義的姐妹在咱們手中,她一定會舍命來救。那時咱們反客為主,以逸代 勞,更占便宜。”慕容沖道:“好,那麼咱們快爬山走吧。”叁人攀登峭壁,慕容沖武功卓 絕,輕功雖然不及玉羅剎佳妙,亦自不凡,挾著鐵珊瑚攀登峭壁,仍然如履平地。應修陽武 功稍遜,但空手攀援,也能亦步亦趨。只是苦了金獨異,他武功雖高,腳踝所中的創傷尚未 完全平復,在平地行走,尚沒什麼,跳躍攀援卻是不便,走幾步,歇一歇,慕容沖甚不耐 煩,對應修陽道:“你扶他一把吧。”應修陽的輕功僅能自顧,心中很不愿意,無奈這是慕 容沖的命令,只能硬著頭皮,回頭去扶。慕容沖歇腳等候,脅下挾著的鐵珊瑚忽然尖叫一 聲,慕容沖喝道:“你找死麼?”抬頭一看,忽見山峰上有一條人影,疾苦星丸,飛躍而 下,金獨異驚道:“是玉羅剎來了!”慕容沖點了鐵珊瑚穴道,放在一邊,凝神待敵,只見 山峰上不是一條人影而是兩條人影,先頭的一人在另一邊,并不下來,而是疾掠過一個個的 峰頭,向明月峽那邊主峰奔去,這人看來似是女人,另一條躍下來的人影在危巖怪石之間隱 現,面形雖然還未瞧得十分清楚,但卻顯然不似女人。
  再說玉羅剎和卓一航走到山頭眺望,忽聽得山風中送來的悶雷之聲,玉羅剎叫道:“前 山雪崩啦!珊瑚妹子一定被阻在外面了!”正想下山,忽見對面山頭,一條人影飛奔而來, 定睛一看,卻是紅花鬼母。卓一航道:“紅花鬼母再來,必是受人蠱惑,練姐姐,你可得當 心。”玉羅剎道:“你在這里候她,我回山寨一轉便來。”反身奔回山寨,卓一航獨立山 頭,轉眼之間,紅花鬼母已是聲到人到。
  原來紅花鬼母黎明時分離開了明月峽後,對玉羅剎的話將信將疑,一忽兒想道:我那賊 漢子屢勸不改,做出壞事來亦未可料:一忽兒想道:不會呀不會,他偷溜出來,沒有幾天, 而且第二天我便跟蹤追他,他那能騰出時間和慕容沖他們商量作惡。殊不知金獨異這次逃 出,乃是暗中和應修陽他們定謀,趁著紅花鬼母訪友之時,偷偷溜出來的,他們是早有接應 的了。,紅花鬼母猜疑不定,心道:玉羅剎既說他到過清虛觀,我且到清虛觀問問。紅花鬼 母不知白石道人便在清虛觀中,見面之下,幾乎惹出一場大打。在雙方罵戰中,紅花鬼母已 探得自己的丈夫確實到過清虛觀,但也確實是被玉羅剎所刺傷。白石道人罵道:“誰有空給 你管漢子,跑到這里來找漢子,真是天大的笑話!要找漢子你向玉羅剎要去,哼,哼!玉羅 剎的寶劍可不留情,你的漢子已遭了那女魔頭的毒手啦!你找她,她也未必還得一個活的給 你!”白石道人挫敗之馀,雖然觀中弟子眾多,心中對紅花鬼母,卻是內怯,所以故意用話 挑撥,實行移禍江東之策。
  紅花鬼母救夫心切,無心與武當派再斗,聞言奔出道觀,走出道觀門口才觸起一事,回 頭問道:“那個什麼岳嗚珂呢?”白石道人面色一沉,道:“誰與你管這麼多閑事,不知 道!”武當的弟子砰然把大門關了。紅花鬼母好不生氣,本待再跳入觀中,可是回心一想: 丈夫的生死未明,既知他是被玉羅剎所傷,何必還在這里和白石這糾纏。
  紅花鬼母急急下山,又到城中衛所找慕容沖,其時搶糧的饑民已散,那些受傷的衛士已 被抬回衛所,紅花鬼母一到,便聽得凄慘呼號之聲,先自心驚肉跳,人去一看,只見受傷的 十居八九,都是穴道關節之處,被劍刺傷,這分明是玉羅剎的手法了!紅花鬼母不見慕容 沖,也不見應修陽,便問留在衛所中的衛士,那些衛士早得了應修陽的指教,答道:“慕容 總管和應都頭去救金老爹啦!你老人家到明月峽去吧。”紅花鬼母道:“為什麼要到明月 峽?”留守的衛士道:“咦,你老人家還不知道嗎?金老前輩被玉羅剎刺傷,生擒去啦?” 紅花鬼母道:“那個什麼岳嗚珂呢?哎,還有,熊經略是否被朝廷殺了?”衛士道:“岳鳴 珂?嗯,是有那麼一個岳嗚珂!鄙是這樣的無名小卒,你老人家怎麼會知道的呀?他趁著統 帥被朝廷處死,偷了應該沒入國庫的東西,朝廷要追贓哩。不過,我們可不是專為追捕他來 的。至於熊廷弼為什麼被處死,那,我們就不清楚了。聽說是通番賣國的罪名哩。”紅花鬼 母聽完,立刻出城,向明月峽飛奔而去。
  將近明月峽時,紅花鬼母已遙見追敵衛士,急忙趕上去問,忽聽得轟轟然如雷嗚,爆石 的雪崩之聲,其時金獨異和慕容沖已進人第叁道山口,紅花鬼母剛進第一道山口,聞聲知是 崩雪封山,攔住落後的衛士一問,那名衛士正是應修陽的徒弟,狡猾不減乃師,答道:“咱 們來救金老爹,在路上就和她的女嘍兵打起來了。你老人家來好極啦!崩雪封山,我們過不 去,你可以攀登山頂,繞過山口到明月峽去。”紅花鬼母一聽不錯,避開正面的雪崩之處, 施展上乘輕功,攀上山峰。在她上到峰巔之時,正是慕容沖他們爬上峭壁的時候,峭壁上突 出來的巖石和在石隙中伸出的蔓正把慕容沖他們遮著。因此紅花鬼母一點不知丈夫便在下 面,以致失之交臂。適值此時,忽又見有一條人影,在側面山峰出現,疾逾流星,飛下幽 谷,紅花鬼母心道:“這份輕功的確超凡絕俗,看來與玉羅剎乃是伯仲之間。不知竟是那位 世外高人來了?”紅花鬼母暗數江湖上的各派名家,無人有此本領,因此竟疑不知是那位隱 居的前輩高人。紅花鬼母若在平時,見此高人,必定會追下去相會。可是此刻她一來是救夫 心切,二來又不知此人是敵是友?是敵固然有一番殺,是友也有一場寒暄。明月峽就在面 前,紅花鬼母那還有閑心在此耽擱。看那黑影飛下幽谷,她也提一口氣,在山頂上疾掠輕 馳,過了一個個的山峰,直到明月峽山上玉羅剎的大寨。
  此時卓一航正在山頭眺望,心中惴惴。紅花鬼母聲到人到,喝道:“玉羅剎呢?”卓一 航躬腰問道:“老前輩重來,有何指教?”紅花鬼母道:“不干你事,你叫玉羅剎來!”卓 一航道:“老前輩,你稍待一會,她就出來。”紅花鬼母見寨門緊閉,道:“哼,你是替她 施緩兵之計,老娘可不上你們的當。”紅花鬼母以為玉羅剎自知理虧,不敢見她,關上寨 門,要偷偷的從山寨後溜下山去。心頭急躁,左掌一推把卓一航推開,奔上前去,暗運內家 真力,呼的一拐,把寨門打裂,運掌一劈,寨門倒下,女嘍兵紛紛逃避。玉羅剎飛奔而出, 大怒喝道:“紅花鬼母,你敢打崩我的寨門?”刷刷兩劍,直刺紅花鬼母前心,紅花鬼母震 拐一擋,玉羅剎已疾如飛鳥般掠過她的頭頂,搶上高地,喝道:“來,來,來!咱們再斗叁 百回合!”紅花鬼母反手一揚,喝道:“玉羅剎,你敢騙我,把人還我,要不然今日絕不興 你干休!”玉羅剎明知她必是被人欺弄,但恨她打塌寨門,氣在頭上,也不詳加分辨,冷笑 喝道:“你不替我修好寨門,我認得你,我的劍認不得你,就是你想干休我也絕不興你干 休!”說話之間,手中寶劍已連發了六七個辣招,真是快速之極!
  紅花鬼母大怒,龍頭拐杖橫掃直格,呼呼挾風,便在山寨之前與玉羅剎大戰起來!
  紅花鬼母救夫心切,又恨玉羅剎對她無禮,這回竟是拚命殺,拐重如山,玉羅剎在明月 峽苦修了叁年內功,是感到招架不易。可是玉羅剎輕功卓絕,紅花鬼母打得砂石紛飛,卻也 打不著她!玉羅剎忽而笑道:“哈,叁年多來,沒有這樣痛痛快快打過了!”棋逢對手,精 神倍長,把獨門劍法使得凌厲無前,劍式展開,天矯如神龍飛舞,擊刺撩抹,乍進乍退,倏 上倏下,時實時虛,無一招不是暗藏幾個變化,無一招不是妙到毫巔。紅花鬼母強攻不下, 大怒喝道:“好,我與你拚啦!”拐掌兼施,打得越發兇猛,那枝龍頭拐杖,劈掃盤打,恰 如駭電驚霆,無一招不是奔向玉羅剎要害,左掌更用排山掌力,湯氣成風,震歪玉羅剎的劍 點,卓一航在旁邊看得十分著急,大叫:“有話好說!金老前輩確是不在這里!”兩人拚正 烈,那肯收手,連分神說話都不愿意,雙方以攻對攻,不到半個時辰,已拚了叁百多招了!
  這番激戰與前次在秘魔崖之戰,又不相同。上次有白石道人與鐵飛龍先擋兩陣,耗了紅 花鬼母體力,又有岳鳴珂的手套護著,才讓玉羅剎撿了便宜,這回卻是雙方都用本力拚,玉 羅剎劍招雖狠,輕功雖妙,內家真力不如對方,拚一久,慚覺呼吸緊促,處在下風。
  卓一航焦急無計,要插手也插不進去,驀聽得紅花鬼母喝道:“著!”龍頭拐杖往上一 抽,順勢反展,疾如閃電,把玉羅剎的寶劍壓在下面,左掌反手一掃,摑向玉羅剎面門!女 嘍兵驚呼中忽聽得玉羅剎一聲嬌笑:“不見得!”也不知她使個什麼身法,在間不容發之 際,居然從紅花鬼母杖底鉆出,反手一劍,以牙還牙,劍尖又指到紅花鬼母心窩。原來玉羅 剎自秘魔崖一戰之後,把紅花鬼母認為平生勁敵,苦心積慮要破她的杖法,雖因內家真力不 如對方,破她不了,但對她的杖法路道已經摸熟,臨危之際,仗著輕功卓絕,在她兩招相接 之際,驟然逃出!
  紅花鬼母滿以為這一下玉羅剎絕難逃避,那料仍然給她逃脫,不覺起了愛才之心,想 道:“這女娃子年紀輕輕,能練到這般本領,也真不容易!要她不曾把我那賊漢子殺害,我 還可鐃她。”拐杖一湯,把玉羅剎的寶劍湯開,雙方緩了一緩,紅花鬼母喝道:“我那賊漢 子是死是活?你說不說?”玉羅剎笑道:“他是死是活。我怎知道?”紅花鬼母氣往上沖, 道:“不是你把他刺傷了麼?你怎麼不知道?”玉羅剎道:“不錯,是我把他刺傷了,他給 我刺傷之時,當然還是活著,現在是死是活,我就不知道了?”
  紅花鬼母心頭一疼,以為丈夫是被玉羅剎擒了,傷重將死,所以玉羅剎如此說法。大叫 道:“你與我到寨里去看,若他未死,趕快施救,若然死了,哼,那可得要你的命抵償。” 玉羅剎冷笑道:“你有本事就自己進去!”橫劍當胸,蓄勢待發。卓一航又急叫道:“金老 前輩確是不在這兒!”紅花鬼母目喝道:“在那里?”卓一航道:“他昨晚中了一劍,滾下 山坡,想是回到城中找慕容沖去了。”紅花鬼母道:“胡說,慕容沖就在外面山谷,現在被 雪崩所阻,等下便到,他若回到城中,慕容沖怎會還到這里救他?”玉羅剎心中一震,心 道:“我圖自己痛快,與她打架玩耍,不料慕容沖他們殺來,怕珊瑚妹妹被他們追到,珊瑚 妹妹可不是他們對手。”急道:“既然如此,那麼馬上找慕容沖對質,豈不是省事得多!” 紅花鬼母冷笑道:“救人如救火,他給你的劍刺傷穴道要害,我那有閑功夫和你去找慕容 沖!”玉羅剎怡哈一笑,道:“誰說我刺傷他的穴道要害了?你的漢子武功也非平庸之輩, 老實說,我是想刺他的穴道要害的,可是他閃得倒快,大約是給劍尖刺傷腳踝,你急什 麼?”紅花鬼母道:“你話當真?他確是不在這里了哼,玉羅剎你可別騙人啦,今朝我問你 時,你為什麼不提他受傷之事?”玉羅剎哈哈笑道:“這點小事,也值得提?我問你,你失 招丟丑之事,可愿隨便提麼?”紅花鬼母道:“什麼?我幾時失招丟丑了了你是提上次秘魔 崖之事麼?那次你們是車輪戰,不能算數!”玉羅剎笑道:“我是打個比方,你的漢子,目 前武功已遠不如我,我還刺不中他穴道要害,不是失招丟丑麼?提起來我都不好意思。”紅 花鬼母又好氣又好笑,心道:“哼,你居然如此自負!”但這麼一說她倒相信了。道: “好,那麼咱們馬上去看!”
  不料玉羅剎卻冷冷說道:“不成!”紅花鬼母詫道:“不是你自己說要找慕容沖對質的 麼?”玉羅剎道:“不錯二但你打塌我的寨門,可得向我賠禮,至於重修之事,那我可讓你 見了慕容沖對質之後再說。”紅花鬼母氣往上沖,拐杖一頓,道:“玉羅剎,你對我如此戲 侮?”玉羅剎道:“我是一寨之主,打塌我的寨門,就等如推翻皇帝的龍床,撕碎鏢局的鏢 旗,你懂不懂江湖規矩了趕快賠禮,咱們好去找人。”紅花鬼母一怔,江湖上的規矩確是如 此。可是事未分明,丈夫在不在她的寨中尚未可知,怎拉得下這個面子,向她低頭賠禮十慈 道:“你要我賠禮麼了行“你再來斗斗我這枝拐杖,我的拐杖若然低頭,我也向你低頭。” 卓一航大急,頗怪玉羅剎節外生枝,那料玉羅剎強項之桓,冷笑道:“那麼咱們就再斗叁百 招!一航,你到前山去看看珊瑚妹是不是回來了?”
  紅花鬼母大怒,拐杖一揮,一招“平沙落雁”,掃腰擊腿。玉羅剎叫道:“來得好!” 霍地晃身上跳,龍頭拐杖在她腳下一掠而過。玉羅剎身子懸空,招數卻絲毫不緩,一招“白 虹貫日”,凌空下擊,紅花鬼母橫杖一擋,呼的一聲,劍拐相交,玉羅剎整個身子反彈起 來,趁勢斜掠出數丈之外。忽聽得陣陣簫聲,隱隱傳來,音細而清,儼若游絲裊空,若斷若 續,似從天外傳來,又似云間試下,玉羅剎面色倏變,紅花鬼母一拐打來,玉羅剎一閃閃 開,叫道:“好,賠禮之事,也可讓你興慕容沖對質之後再說。”紅花鬼母道:“我是任你 戲耍的嗎?”舉拐欲擊,簫聲清越,紅花鬼母也聽到了,Q;覺那簫聲中似合著無限哀怨,又 似非常激憤,紅花鬼母心頭一震,不覺問道:“誰人在此吹簫?”玉羅剎道:“鐵飛龍的女 兒鐵珊瑚,雪崩封山,她想必是被困住了。”卓一航道:“若是金老前輩受傷不重,想必也 會與慕容沖同來,哎呀,不好!”他是想到鐵珊瑚如被困住,如何脫得慕容沖他們的魔掌。 紅花鬼母心頭一震,心中也叫了一聲:“哎呀,不好!”暗道:我滿心以為那賊漢子在玉羅 剎這兒,完全沒想到他會和慕容沖同來,若然他真的來了,劍傷新創,怎逃得了雪崩之災? 忽而又想到:若然他真的來了,哎哎,那不是玉羅剎所言非假,他一出家門便又干壞事了? 呀!那我怎樣向玉羅剎交代?親手廢了他,還是任由玉羅剎凌辱?哼哼,不行,到底是幾十 年夫妻!哎呀,不行,包庇他也不行,那豈不永讓武林笑話?
  紅花鬼母思潮起伏不定,玉羅剎聽了鐵珊瑚的簫聲,心急如焚,暗中責罵自已,不應與 紅花鬼母糾纏,晃劍試身,叫道:“你不去我也去了!你有厚臉皮,就在這里欺負我的女兵 吧!”紅花鬼母道:“旺,事情非到水落石出,你飛到天邊,我也跟你!”拐杖點地,身形 疾起,緊跟在玉羅剎後面。其間只苦了個卓一航,運用了全身本領,仍是落後數十丈之遙。
  再說岳鳴珂昨晚逃出清虛觀後,就伏在山林之中,到了四更時份,林中腳步聲大作,見 慕容沖他們一大堆人都走下山,每人背著一名受傷的同伴。岳嗚珂心道:咦,白石道人居然 還不錯哩,慕容沖他們吃了武當派的大虧了。他不知玉羅剎已經來過又去了,因下山的方向 不同,所以沒有看見。
  岳嗚珂連日奔波,又在激戰之後,精神困倦,見慕容沖他們走遠,松了口氣,心道:我 且稍睡片時,待天明之後,再去向白石道人請罪,并與卓兄最後道別。也不知睡了多少時 候,忽被聲音驚醒,岳鳴珂躺在兩塊巖石之間,從石隙中望出,只見一個相貌奇丑的老女 人,安邊插著一朵大紅花,口中喃喃有聲,縱步如飛,向城中的方向奔去。
  岳鳴珂凜然一驚:莫非此人就是紅花鬼母,看她輕功超妙,不在自己之下,倏眼不見。 岳鳴珂跳了出來,整了衣冠,再上山去叩清虛觀的大門。
  白石道人給玉羅剎與紅花鬼母先後一鬧,正自氣惱非常,不料紅花鬼母剛走,岳鳴珂又 來,白石道人一見,怒從心起,岳鳴珂依謁前輩之禮,對白石道人抱拳作揖,問道:“卓兄 無恙麼?”白石道人怒道:“你們不是和玉羅剎那妖女在一起嗎?”岳鳴珂道.入什麼?” 白石道:“你還作什麼假惺惺,玉羅剎把我們的掌門人擄去啦!”岳嗚珂奇道:“真的了有 這樣的事?那麼玉羅剎也在廣元了?”白石道人越發生氣,罵道:“岳嗚珂,你這小輩真是 膽大妄為,你陷害我們的武當派與官家作對還不算,又勾結玉羅剎戲侮我們!”掌門人被 俘,那是一派的奇恥大厚,所以白石道人悻悻然見於辭色。岳鳴珂恭腰答道:“昨晚之事, 小輩該向你陪罪。只是與玉羅剎勾結之事,那卻是前輩誤會了!”白石道人嗖的一聲拔出長 劍,喝道:“就憑昨晚之事,你便該吃我一劍!這樣大事,豈是陪罪得了!”白石道人的連 環奪命劍法迅捷之極,說話之間,連進數招,岳嗚珂迫得拔劍一擋,當的一聲,將白石道人 的長劍震開,白石道人叫道:“眾弟子還不速上!”岳鳴珂虛晃一劍,跳出大門,如飛而 去!白石道人追之不及,好自己生氣!
  岳嗚珂自熊廷弼死後,本已心灰意冷,幾次叁番想削發為僧,歸隱天山。只因心頭上還 有一個鐵珊瑚,委決不下。自那次玉羅剎魯莽提婚,岳鳴珂措詞不當,被鐵飛龍父女聽到, 鐵珊瑚一氣而走之後。岳嗚珂深自引責,內疚之極,立誓要找到鐵珊瑚向她陪一句罪,這才 心安。因戎馬匆匆,此愿無由實現。而今聽得玉羅剎昨晚出現,想道:玉羅剎既在此地,她 必能知鐵珊瑚下落。她雖興我不和,我也要找她問去。於是岳鳴珂下山探問,玉羅剎在明月 峽,廣元的居民十九知道,岳鳴珂問明了去明月峽的路,便立刻動身。其時紅花鬼母也正從 城中衛所出來,向明月峽前去。岳鳴珂,與紅花鬼母一先一後,兩人都不知道。
  岳嗚珂將近明月峽時,也遙見谷底追敵的衛士,并見山坡上有逃避的女嘍兵,大為驚 奇,截著一個女嘍兵詢問,女嘍兵見他不是衛士,問他是誰。岳嗚珂道:“我是你們練寨主 的朋友。”女嘍兵適才見他登山時迅逾猿猴,料是武林中的高手,喜道:“那麼你快去救我 們的鐵寨主吧!她被鷹犬所追,正進入那邊山口。”岳鳴珂跳起來道:“誰?”女嘍兵道: “你不認得我們的鐵寨主嗎?她是西北鐵老英雄的女兒,小名叫珊瑚。”話未說完,岳鳴珂 已如飛沖去,宛似一團白影,隱現在危巖亂石之間。
  岳鳴珂的輕功興玉羅剎幾在伯仲之間,追敵的衛士眼力好的,見山坡上一團東西一掠即 過,也不知是鬼是人,更說不到敢上去攔截了。
  岳鳴珂奔人第一道山口之時,正是鐵珊瑚剛踏入第叁道山口,第一次吹簫向玉羅剎報警 的時候,那次吹了幾聲,便被雪崩所阻,玉羅剎沒有聽見,“玉羅剎聽到的是第二次簫聲” 但岳鳴珂卻聽到了。
  岳鳴珂一聽簫聲,心中狂喜,喃喃語道:“謝天謝地,果然是她!”猛然間山谷里響起 巨大的雷鳴聲,萬峰回應,震耳欲聾,岳嗚珂在西北長大,知是雪崩,急向山頂高處躍去, 過了一陣,雪崩漸止,岳鳴珂急急躍過幾個峰頭,遙見第叁道山口已被雪封,再極目遠眺, 前方無人,想道:珊瑚妹妹必然是被困在下面的深谷了,若然敵人在雪崩之前也有竄人,那 可不妙!吸一口氣,施展絕頂輕功,從山頂上滑走下來,就在此際,紅花鬼母在山頂上,離 他數丈之地掠過,岳鳴珂聽得風聲,昂頭一瞥,知是紅花鬼母,頗為奇怪,心道:她才到清 虛觀,又來明月峽,奔奔波波,不知卻是為何?但岳嗚珂救人心切,也懶得去理紅花鬼母, 手攀葛藤,腳點危巖,片刻之間,滑到山腰,忽聽得慕容沖大聲喝道:“不許走來!”
  岳鳴珂一眼瞧去,只見慕容沖一臉獰笑,脅下挾著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鐵珊瑚,岳鳴珂 又驚又怒,長劍倏的出鞘,叫道:“我與你拚了!”慕容沖提起鐵珊瑚迎風一晃,笑道: “很好,你進招吧!”岳鳴珂叫道:“你敢傷她一根毫發,今日我與你們叁人同喪幽谷!” 金獨異忽然喊道:“咱們下去說。”原來金獨異腳踝刺痛,應修陽扶著他,兩人都感吃力。 金獨異心想,若是不把被雪崩封著的山口掘出路來,要想生出此山,只怕比登天還難。看岳 鳴珂如此情急,不如拿鐵珊瑚來要挾他,叫他代自已去央求玉羅剎,派女嘍兵掘出一條路 來。
  慕容沖心中另有盤算:岳鳴珂乃是魏忠賢指定所要追捕的人,不但比鐵珊瑚重要,比玉 羅剎也重要得多!但岳鳴珂武功高強,自己雖不懼他,激戰卻是難免,即算合叁人之力可以 將他擒著,但也非一時半刻所能解決,倘苦玉羅剎帶兵殺到,那可是逃脫不了。因此他也想 拿鐵珊瑚來要挾岳鳴珂。
  岳嗚珂隨他們叁人下了峽谷,慕容沖冷笑道:“岳鳴珂,你想怎麼?”岳鳴珂見鐵珊瑚 面色慘白,頭發散亂,衣裳破碎,心中不由得一陣陣難過,大聲叫道:“欺侮女子算什麼英 雄,你把她放了!”慕容沖冷笑道:“哼,你說得好容易!你要我把她放走,除非你乖乖的 隨我回京面圣。”岳嗚珂瞧了鐵珊瑚一眼,慨然說道:“隨你人京,未嘗不可,不過我要先 知道她傷勢如何?”
  慕容沖拚指一戳,解開鐵珊瑚的穴道,鐵珊瑚叫道:“大哥,不要隨他進京!”慕容沖 笑道:“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咱們公平交易,我斷不會把她弄成殘廢來騙你入京。”岳鳴珂 眼珠一轉,心道:熊經略的遺書我已交給了卓一航,心中已是別無牽掛,拚著一死隨他入京 便了。只是珊瑚妹妹不知有否被他暗算,假如給他用內力震撼心臟,那雖保得一時,十天半 月,也會身亡,非得看清楚不可,若然是受了傷,那就得趕快給她救治。鐵珊瑚又叫道: “大哥,不要上他的當!”岳嗚珂道:“你吸一口氣看看,看肋骨是否作痛?”慕容沖叫 道:“你豈有此理,我慕容沖豈是暗算婦人孺子之人!”鐵珊瑚心念一動,吸了口氣,故意 說道:“好像有點痛。”慕容沖面色一沉,道:“你詐死!”鐵珊瑚道:“你讓我吹簫給大 哥聽聽。”岳嗚珂道:“對啦,你吹簫試試,我聽聽你的簫聲,便知你有沒有受內傷了。”
  慕容沖道:“好,吹吧!”叫金獨異道:“過來!”將鐵珊瑚拉過一邊,對金獨異道: “你看著她,不要讓她弄鬼!”金獨異一手按在她肩頭琵琶骨上,一手抵著她的後心,金獨 異的毒砂掌天下無匹,輕功雖因傷削減,掌力還是雄勁異常,雙掌按在鐵珊瑚要害之處,只 要她稍有異動,掌力一發,即算鐵珊瑚武功再高十倍,五腕六腑也要給他震裂!
  慕容沖放開了鐵珊瑚,搶在金獨異與岳嗚珂之間,盯著岳嗚珂防他驟然發難,真可說是 防范得十分嚴密,說道:“好啦,賤丫頭,你怎麼還不吹呀?”
  鐵珊瑚心中無限凄酸,把玉簫湊到唇邊,輕輕的吹將起來,其聲甚細,漸漸越吹越高, 簫聲先是一片歡悅之音,好像春暖花開之日,和愛侶攜手同游,喁喁細語一般。岳嗚珂不由 得想起昔日和她萬里同行,春郊試馬的情景,不覺心神如醉。簫聲一變,忽如從舂暖花開的 時日到了木葉搖落的深秋,有如孤雁哀鳴,寒蟬凄切,岳嗚珂想到她在江湖浪湯,孤獨可 憐,心中益增內疚。簫聲再變,音調越高,其聲愈苦,真如鮫人夜泣,叁峽猿啼,悲哀中又 隱有憤激之情。岳嗚珂想道:我真不該拒她婚事,弄得她如此傷心。簫聲叁變,音細而清, 宛如游絲裊空,離人話別,若斷若續,如泣如訴,又如聽人咽淚長歌柳永的詞:“執手相看 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自古傷別離,更那堪冷落清 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簫聲吹得人人都覺悲酸,連慕容沖那樣的鐵石 心腸,眼角也潤濕了。岳鳴珂心中一片凄苦,想道:怎麼她會吹出這生雜死別之音,嗯,莫 非她舍不得我去送死!人生得一知己,死可無憾。我是雖死猶歡,只恨她要永生孤獨!
  簫聲不歇,慕容沖大聲叫道:“不要吹了,還未夠嗎?”
  鐵珊瑚心道:“練姐姐一定該聽見了!”簫聲一停,慕容沖喝道:“岳嗚珂你可聽清楚 了,她那有半點內傷。”岳嗚珂道:“好,你把她放了,我隨你去!”慕容沖忽然笑道: “你還得依我一事。”岳嗚珂道:“什麼事?你可不許節外生枝。”慕容沖道:“絕非節外 生枝,你替我把你自己那只右手斬掉!”岳嗚珂驚叫道:“什麼?”慕容沖冷冷說道:“你 武功高強,縛你縛不牢,點穴你自己又會解,萬里長行,老爺們可不耐煩盡貝管你!你不相 信我,我也不相信你。把右手斬掉,大家放心。哈哈,你怕痛嗎?”
  鐵珊瑚叫道:“大哥,不要,不要!你死了我也不能獨活!”岳鳴珂叫道:“珊瑚妹 妹,你的情意我心領了。你還年輕,千萬要活下去。你和練姐姐一道,不要掛念我。”慕容 沖冷笑道:“哈,真是情意綿綿,你們還有多少話要說?”岳鳴珂叫道:“君子一言,快馬 一鞭!我由你擺布,你可不許加害於她!”慕容沖道:“誰人反悔,貽笑武林!”岳嗚珂叫 聲:“好!”左手執劍,向右手手腕一劍切下!
  忽聽得一聲慘叫,岳嗚珂冷森森的劍鋒已觸手腕,倏忽停住,只見鐵珊瑚與金獨異都滾 倒地下!原來鐵珊瑚吹簫報警,用的原是緩兵之計,想等玉羅剎聞聲來救,那知慕容沖又想 出那麼毒辣的辦法,看看岳嗚珂就要把右手斬掉,鐵珊瑚心道:“而今我已知他相愛之深, 不死何待?”驀然發難,手肘向後一撞,回身一按玉簫,開動機括,叁枝短箭,金射進金獨 異身中,鐵珊瑚是名武家之女,武功雖非上上,卻有殺手絕招,這一下,肘撞心窩,箭傷要 害,饒是金獨異內功深湛,武藝高強,也痛得眼睛發黑,掌力一發,兩人都受了重傷,滾倒 地上。鐵珊瑚倒在地上,猶自厲聲叫道:“大哥,你要闖出去,日後為我報仇,咱們來生再 見!”
  岳嗚珂一痛欲絕,金獨異忍痛躍起,岳鳴珂猛然叫道:“報仇便在今日!”長劍一翻, 奔殺過去,慕容沖一拳搗出,見岳鳴珂雙眼通紅,勢如瘋虎,一拳擊空,立即閃避,岳嗚珂 身隨劍走,疾若驚颼,金獨異剛剛起立,岳鳴珂大喝一聲:“拿過頭來!”騰起一腳,把金 獨異踢翻,慕容沖趕來相救,已是不及,只聽得金獨異慘叫一聲,劍光一閃,金獨異的頭顱 已拿在岳嗚珂手中!
  慕容沖大吃一驚,岳鳴珂長劍殺到,喝道:“你要我回京面圣,我要你到黃泉去見閻 王,”長劍風翻云涌,著著兇辣,慕容沖見他拚命相撲,知道今日之事,非死斗不能脫身, 也豁了性命,玄功內運,雙拳敵一劍,在鮮血染紅的峽谷惡斗起來?
  兩人功力悉敵,岳嗚珂發劍似游龍,慕容沖出拳如虎豹,霎忽斗了二叁十招,岳鳴珂拚 了一死,著著搶攻,慕容沖不覺心怯。應修陽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慕容沖道:“我若身 死,你焉能獨自逃生!”用意是叫他相助,那知應修陽被他一言驚醒,心道:“看這岳鳴珂 勢如瘋虎,不顧命的拚,我便上前相助,也未必能夠勝他。何況還要擔心玉羅剎殺來,此時 不走,更待何時?”手腳并用,攀上峭壁,慕容沖氣得牙癢癢的,岳嗚珂越攻越猛,慕容沖 就是想走也脫不了身。
  再說玉羅剎和紅花鬼母一先一後,來到前面山峰,玉羅剎來快一步,聽得下面殺之聲, 施展絕頂輕功,身子騰空下躍,看看要碰著突出來的石塊,劍尖一點,又騰空而起,再往下 落,如此幾番疼躍,已到山腰,應修陽剛剛竄上,玉羅剎哈哈笑道:“那吹在華山絕頂,被 你逃生,今回你可逃不了!”應修陽心膽俱寒,拂塵一繞,纏劍斜閃,玉羅剎道:“哈,你 還要動手!”劍把一沉,一縷寒光,疾如電掣,不架敵招,反截敵腕,應修陽在平地上尚遠 非玉羅剎之敵,何況現在面臨深谷,身在危巖,心中一慌,腳下一滑,玉羅剎的劍鋒尚未觸 及他的身體,他已咕咚咚直跌下去。玉羅剎一笑躍下,放眼一看,不覺大吃一驚!
  荒谷中只見慕容沖與岳嗚珂拚命撲,一具無頭身橫在亂石茅草之中,離身不遠之處,鐵 珊瑚撲卦地上。玉羅剎叫道:“珊瑚妹妹。”奔過去將鐵珊瑚的身軀翻轉,只聽得一聲微弱 的嘆聲道:“練姐姐,你來遲了。煩你告訴我爹,叫他不要掛念我。”
  鐵珊瑚聲音雖然微弱,岳嗚珂聽了,卻如聞春雷復蘇之聲,心道:“唔,她還未死!” 撤劍回身,向鐵珊瑚疾跑過去。慕容沖正想躍上山壁,見山上紅花一閃,急忙從另一面登 山。
  岳鳴珂道:“練女俠,你去追慕容沖,讓我看看珊瑚妹妹。”玉羅剎凄然一笑,抱起鐵 珊瑚放在岳嗚珂懷中。
  岳鳴珂輕吻鐵珊瑚的眼皮,叫道:“珊瑚妹妹,你張開眼睛看看,我在這兒。”鐵珊瑚 星眸半做,微笑說道:“大哥,我很高興。”岳鳴珂道:“我對不住你,我來遲了!”鐵珊 瑚道:“你沒來遲,是我要先走了。”鐵珊瑚被金獨異掌力震裂心臟,拚著最後一口氣,和 岳鳴珂見了臨終一面,說了這兩旬話後,在他懷中,只覺如睡在天鵝絨上一般,非常溫暖, 心滿意足,又如回到兒時情景,父親抱著自已在長安附近的溫泉沐浴,暖得令人眼皮沉重, 就像要在溫泉中睡去,身體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
  岳鳴珂手中卻感到一片冰冷,鐵珊瑚已經氣絕了!這一剎那,岳鳴珂什麼也不想,腦子 空空洞洞的,什麼都絕望了,只是感到冷,連心也冷透,周圍的空氣也好像要冷得凝結了。
  再說紅花鬼母從山上下來,遠遠望見玉羅剎追逐慕容沖,上了對面的山峰,大吃一驚, 叫道:“金老大,金老大!”岳嗚珂被紅花鬼母刺耳的叫聲震動,好像從惡夢中陡然醒轉, 把鐵珊瑚輕輕放在地上,抬起金獨異的人頭,怒氣沖沖的喊道:“你的金老大在這兒!”紅 花鬼母一瞧,也如岳嗚珂適才一樣,從頭頂直冷到腳跟!再瞧了瞧,人頭雖然血肉模糊,卻 萬確千真是自已幾十年的老伴!
  紅花鬼母巔巔巍巍的舉起拐杖,顫聲叫道:“是你把他殺了?”岳嗚珂道:“你的臭漢 子十個也抵不上我的珊瑚!”紅花鬼母怒道:“你是誰,我要把你殺了填他性命!”岳嗚珂 怒叫道:“岳某人在千軍萬馬之中幾十次險死還生,在奸閹追捕之下也早巳把性命置於度 外,哈哈,你要殺我填命!熊經略的性命,我珊瑚妹妹的性命誰人來填!”紅花鬼母頓時如 受雷殛,玉羅剎的話竟然一句不假,這賤漢子果然是助紂為虐,迫害忠良的了!鄙憐自己幾 十年來苦心積慮,望他改好,仍然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紅花鬼母只覺四肢無力,拐杖慢慢的垂了下來,岳嗚珂怒氣稍減,道:“你待怎麼?” 紅花鬼母有氣沒力的問道:“你叫岳嗚珂?是熊經略的參贊?”岳鳴珂道:“我也知道你叫 紅花鬼母,哼哼,人們叫錯你了,你的丈夫才是個鬼!”紅花鬼母一聲長嘆,心道:罷了, 罷了!我還有何面目再見武林同道?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味兒,一時想不過來,驟然向石山 上一頭撞去,可憐紅花鬼母一世稱雄,竟因誤嫁匪人,累得她肝腦涂地,血濺幽谷!
  岳嗚珂怔了一怔,忽而狂笑叫道:“大家死了倒也乾凈!”縱起了身,也向山石一頭撞 去!
  再說玉羅剎追逐慕容沖,慕容沖已爬上高山,居高臨下,把大石亂推下來,猶如冰雹驟 落,滿山亂滾,玉羅剎跳避閃躍,攻不上去,忽聞得下面紅花鬼母與岳鳴珂罵戰之聲,暗 道:不好,紅花鬼母定要和他拚命。心中又懸掛鐵珊瑚性命安危,叫道:“慕容沖,今日鐃 你一命!”轉身奔回峽谷,忽見紅花鬼母撞巖自殺,大吃一驚,心道:槽了,糟了,從此又 少一個對手了!一掠而前,來得正是時候?
  岳嗚珂一頭撞去,頭頂離巖不到五寸,玉羅剎恰恰趕到,一手捉著他的足跟,硬生生拉 了回來,岳嗚珂只聽得耳邊有人說道:“一日之間,不能連死兩個高手!”睜眼一看,卻原 來是玉羅剎在對自己說話。
  岳嗚珂跌坐地上,把手一指道:“珊瑚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玉羅剎心中大 痛,但救生不救死,強用極大的定力壓住悲痛,冷笑道:“岳鳴珂你怕和我比劍麼?”
  岳鳴珂氣往上沖,心道:鐵珊瑚是你誼妹,你卻如此沒有心肝,這個時候還有心情要和 我比劍,一躍而起,叫道:“你要比劍?來,來!鄙惜珊瑚妹妹看不到她誼姐的威風!”
  玉羅剎笑道:“不是現在要和你比劍。咱們的師父各創一家劍術,一正一反,相克相 生,我的師父原意是待劍術練好之後,和你的師父較量一下,印證印證彼此的武功。可惜我 的師父死了,他們兩位老人家比不成啦。我們各自承繼一家劍術,是他倆老的唯一傳人,將 來有咱們完成上輩的心愿,你不和我比劍,我還找誰去比了咱們再練它一二十年,把本門劍 法練得精通熟透之後,那時再好好較量一下,分個高下。現在比,左右不過打個平手,沒有 什麼意思。”
  岳鳴珂心頭一震,想道:原來她是這個意思。我師父現在也已風燭殘年,斷不會有第二 個傳人的了。我果然不應輕生,令本門劍術至我而斷。思念及此,頓如冷水澆頭,倏然而 醒。低聲說道:“謝謝你的勉勵,二十年後,我在天山等你。”
  玉羅剎松了口氣,這時才覺心中創痛,抱著鐵珊瑚的體嗚嗚的哭起來,岳鳴珂暗道:原 來她表面雖兇,心中卻是至性至情。正要上前勸慰,山上又奔下一人,原來是卓一航,他輕 功較遜,直到現在才來。
  岳嗚珂咽淚叫道:“卓見,珊瑚死啦,你去勸她。”卓一航吃了一驚,上前去把玉羅剎 扶起。玉羅剎忽然想道:“岳嗚珂和鐵珊瑚雖然不能締結良緣,相愛之誠,今日盡見。珊瑚 妹子得他如此相愛,死後也當瞑目的了!”玉羅剎深覺鐵珊瑚較她幸福,瞧了卓一航一眼, 深情怨恨,盡在眼光一瞥之中。
  卓一航為她眼光所懾,低下頭去。玉羅剎思潮起伏,忽覺真正可哀的不是鐵珊瑚而是自 己,癡癡呆想,不覺收了眼淚。良久,良久,才抬起頭說道:“咱們就在這個山谷將她埋 了。待溶雪開山之後,再給她造墓。”
  叁人以劍當鋤,動手挖土,挖了一道深溝,將鐵珊瑚的體放了下去。玉羅剎道:“再挖 多一個!”將紅花鬼母的體抱來,道:“她也是個可憐的人。”挖好墓穴,岳鳴珂道:“讓 她興她的漢子合葬。”把金獨異的首級和體擲入穴中,說道:“我本待把他的首級祭珊瑚妹 妹,看他的妻子份上,便宜他了。”
  叁人將泥士蓋上墓穴,默默致哀。忽聞得低低呻吟之聲,岳嗚珂回頭一看,卻是應修陽 在地上滾動,他被玉羅剎迫下深谷,扭傷足踝,目睹金獨異被殺和紅花鬼母撞巖等慘烈情 景,傷雖不重,已嚇得軟了。
  岳嗚珂恨恨說道:“還有一個,好,咱們再挖多一個,把他生理!”將應修陽一把提 起,玉羅剎忽道:“留他狗命!”卓一航也醒起來,道:“對啦,留他狗命。咱們要他招出 私通滿洲的同黨來!”岳嗚珂想起當年在華山絕頂鄭洪臺招供之事,道:“那麼這事要拜托 練女俠了。”
  兩番劇斗,一場傷心,自黎明鬧至此刻,已是日影西移,大將垂暮。玉羅剎無心審問, 說道:“將他先帶回山寨,讓他多活兩天。”岳鳴珂道:“一切由你處置,諒他插翼難 逃。”把應修陽提了起來,如飛上山。
  回到山寨,玉羅剎立刻派遣女兵,挖通山口通路。晚飯之後,新月初上,已將鐵珊瑚帶 去的女兵接了回來,幸喜并無損傷,她們奔波了一天一夜,個個疲倦不堪,飽餐之後,各自 歇息。
  玉羅剎和卓一航岳鳴珂卻是無心歇息,叁人在山中漫步,默默無言,月色溶溶,叁人都 各自悵觸。岳嗚珂忽道:“練女俠,我有有一事重托你。”玉羅剎道:“請說。”岳嗚珂 道:“熊經略身遭慘死,傳首九邊,愿你將他首級取回,給他安葬。”玉羅剎道:“熊經略 是我的朋友,這事我緊記在心,盡力去做便是。”岳鳴珂又道:“卓兄,將熊經略遺書交與 適當之人,這事也重托你了。”卓一航道:“小弟當得盡力,只怕今後回去掌門,難得在江 湖走動。”玉羅剎道:“你還要回去作掌門嗎?”卓一航低頭不語,岳嗚珂替他解圍道: “卓兄回去作掌門也好,總勝於讓他的師叔掌門。”卓一航一聲苦笑,岳嗚珂續道:“這書 就是覓不到主人,放在你那兒也好。”卓一航道:“岳兄放心,小弟縱不能親自替這書物色 主人,也一定交給可靠的朋友代辦。”玉羅剎頗覺岳鳴珂神色有異,只怕他還想不開,笑 道:“廿年後比劍之約,不要忘了。”岳嗚珂道:“絕忘不了。”卓一航道:“岳兄,你今 後打算如何?”岳嗚珂道:“隨緣而住,隨遇而安,任它紅塵擾擾,我自一瓢來往。”玉羅 剎道:“咦,你說什麼?真像老和尚念經。”卓一航知他看破塵緣,所說的已是悟道之語。 心道:他做和尚也好,我還沒福份做和尚呢!
  第二天一早,岳嗚珂果然不辭而行,給卓一航和玉羅剎留了一封書信,說是師父老邁, 自己要回天山侍奉,今後馀年,將致力於劍術云云。此事早在卓一航和玉羅剎意料之中,但 仍然不免感慨。
  是日,玉羅剎親自督工,將鐵珊瑚和紅花鬼母的墳墓建好,晚上回來,和卓一航吃了晚 飯之後,獨自歇了一會,正想把應修陽提來審問,忽見糧倉起火,玉羅剎大吃一驚,拔劍而 起,外面女嘍兵亂成一片,進來報道:“官軍殺來!”玉羅剎道:“官軍那有如此本領?” 提劍沖出寨門,忽見慕容沖率領幾十名官兵,到處放火,玉羅剎大怒道:“你僥幸逃脫性 命,還敢到此。”把手一揮,眾嘍兵見玉羅剎出來,軍心大定,隨玉羅剎手勢,排成圓陣, 和官兵混戰。玉羅剎一劍沖前,單覓慕容沖殺。正混戰間,西角又亂,月光下只見一群道 士,手執長劍,沖進山寨。
  原來慕容沖當日逃脫之後,收拾傷亡,除了被玉羅剎刺傷的衛士之外,又有幾名在雪崩 之際,被山石滾下,打得足斷手折。剩下能夠作戰的衛士,不到十名。本已膽寒,想回京再 邀幫手。其時適值廣元饑民大鬧之後,省中官軍聞警開來,魏忠賢派在“剿匪軍”中的監軍 連城虎也來到了。連城虎是以前西廠的總教頭,和慕容沖原是同僚,聞得慕容沖在此,急來 相見,慕容沖嘆口氣道:“我有生以來,從未受過如此挫折。”連城虎細問情由,慕容沖一 一說了。連城虎聽得金獨異身死,尚沒什麼,聞得應修陽被擒,卻是面色大變。原來魏忠賢 應修陽和連城虎都是滿洲的內應,連城虎生怕應修陽被迫招認出來,露於天下。急急問道: “玉羅剎的名頭我也曾聽說過,她有多少嘍兵?”慕容沖道:“大約有幾百吧,都是女 的。”連城虎笑道:“幾百女嘍兵怕她什麼,咱們率兵掃平她的山寨。”慕容沖道:“幾百 女嘍兵雖沒什麼,可是明月峽奇險,大隊官軍,如何能開上去?加以雪崩封山,此路更難通 了。”連城虎想了一想,道:“聽你所說,當日寨中女兵,也有許多被雪崩所阻,不能回 山。那麼玉羅剎非開通山道接她們回去不可。我在軍中大約可挑出幾十名有輕功根底的,和 你摸進山去。”慕容沖搖搖頭道:“還是不行,軍中的武士,雖然能摸進山寨,用來抵敵玉 羅剎訓練有素的女嘍兵,數十名尚嫌不移。何況那玉羅剎和岳鳴珂的劍術的確非比尋常。而 且其中還牽涉著武當派的掌門。”連城虎道:“怎麼了我聽說武當派選出新掌門了,名叫什 麼卓一航的,他們武當派素來不與官府作對,難道卓一航還會與那女魔頭在一處嗎?”慕容 沖道:“正是,卓一航非但和那女魔甚為親密,而且還包庇岳嗚珂,卓一航一人倒不足懼, 只是武當派的道士,個個武功精強,在廣元城中的就有幾十名之多,把他們也卷進漩渦,那 就更棘手了。”
  連城虎面色大變,道:“應修陽非救出不可。”低聲在慕容沖耳邊說道:“應修陽是魏 公公心腹,得寵不在你我之下,魏公公曾幾次叫我多照應他。”慕容沖本來不大瞧得起應修 陽,聞言吃了一驚,心道:既然如此,那是非救他不可的了。不覺想起應修陽以前所說的辦 法,道:“應修陽倒是有一妙策,只是我輩所不屑為。”連城虎忙問道:“什麼妙策?”慕 容沖道:“興武當派化敵為友,向白石道人陪罪,求他們和我們合夥攻山。”連城虎拍掌笑 道:“好啊,正該這樣。白石道人氣量狹窄,他的掌門弟子被擄,咱們憑這一點就可說得動 他。”
  應修陽與連城虎料得不差,白石道人等了兩天不見卓一航回來,正自生氣,但自已不是 玉羅剎的對手,又不敢到明月峽要人,聽了慕容沖和連城虎的說詞,和紅云道人考慮許久, 竟然接納,不過提出了叁個條件。
  白石道人提出的叁個條件是:一、各干各的,各不相涉。他們求尋回掌門,絕不給官兵 助戰。二、除了玉羅剎外,他們不愿傷人,若有女嘍兵來攻,他們求自保。因此要官軍先 去,把女嘍兵敵住,好讓他們進山寨搜索。叁,事情一過,各走各的。以前恩怨也一筆勾 銷,官中衛士不能再找武當派的麻煩。慕容沖一一答應,就此約定,當晚各自上山。
  再說玉羅剎見到白石道人率眾沖入山寨,勃然大怒,喝道:“白石道人,你也助紂為 虐!”女嘍兵見寨主動了真怒,又見這群道士沖入山寨,自然的分出人來攔截,白石道人喝 道:“把她們手中的兵器打掉!”女嘍兵個個奮勇,武當聚弟子不愿傷人,一時閑卻也不能 輕易將女嘍兵的兵器奪出手去。白石道人與紅云道人連袂攻入,紅云道人劍交左手,與白石 道人左右分進,武當二老的功力非比尋常,轉眼之間,把十馀名女嘍兵的兵器磕飛,刀槍亂 舞,寨中大亂。
  玉羅剎那知白石道人與慕容沖有那叁個協定,見他們攻入大寨,只道他們已與官軍一 夥,生怕他們也要殺人放火!叱哼一聲,刷刷兩劍,將慕容沖殺得閃過一邊,沖出重圍,奔 回大寨,一柄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武當派弟子那截得住,直給她殺入核心,白石道人怒 喝道:“妖女,快把我們的掌門弟子交回。要不然你今日難逃公道。”玉羅剎怒道:“你真 是辱沒了紫陽道長的英名,教天下英雄笑話?”劍招疾展,把白石紅云二人全裹在劍光之 中。
  再說卓一航尚未就寢,驀見師叔率同門殺人,嚇得呆了。揉揉眼睛,知道并非惡夢,難 過之極,不知如何自處。過了一陣,聽得慘叫之聲大作,原來玉羅剎闖回大寨,山寨外的女 嘍兵那敵得慕容沖他們的進攻,更兼兵力單薄,陣勢大亂,傷亡無數。連城虎率眾攻入大 寨,就在寨中放起火來,山寨都是木材茅草所建,不比磚石房屋,一被點燃,勢即燎原,不 可收抬。
  卓一航耳聞慘叫,目睹火光,一躍而起,沖了出來,大聲叫道:“師叔,我在這兒。你 們何苦給官軍助戰!”白石道人道:“好,你立即和我回山。”率武當弟子去接應卓一航, 玉羅剎殺得紅了眼睛,緊追不舍,她身法快疾,搶先沖到卓一航身邊,卓一航道:“你讓我 走,抵擋官軍要緊。”把岳鳴珂的書拋給她道:“岳兄之托,你替我辦吧。”原來他見師叔 如此,這番回去,雖是掌門,也必被看管,所以要把熊經略關系國運的奇書,轉交給玉羅 剎。
  玉羅剎怔了一怔,白石道人已到身後,玉羅剎反手一劍,叮當一聲,白石道人的劍幾乎 給她震飛,紅云道人叫道:“我們接了掌門便走。玉羅剎你硬要與我們武當派作對做什 麼?”寨中呼聲震天!玉羅剎咬牙說道:“好,讓你們走!”身子一側,闖出人叢。武當派 弟子擁著卓一航全師而退。
  這時大寨已全被火舌籠罩,連城虎搶人寨後搜人,慕容沖和玉羅剎在火光中惡戰。官軍 與女嘍兵紛紛沖出大寨,霎那閑,火勢越燒趟盛,看看便成火海。慕容沖與玉羅剎趁著火勢 尚未合攏,邊打邊走,闖出外面。逃不及的官軍與女嘍兵在火海中呼號,轉瞬化成灰燼。
  這時,女嘍兵十九傷亡,官軍也折損過半。玉羅剎怒極氣極,料不到叁年來的心血,苦 心建立的根基,一旦灰飛煙滅!更傷心的是:幾百名女兵,數年來同生共死,情同姐妹,而 今卻不知能剩幾個逃生。傷心到極,拚了性命,劍戮掌劈,身法如風,片刻之間,連斃十馀 官軍,慕容沖趕來截擊,但他身法不若玉羅剎輕靈,玉羅剎在官軍中穿來插去,轉瞬之間, 又斃了十名。
  激戰中忽聞得有人喊道:“你們散開,追捕嘍兵,讓我們來對付這個妖女。”原來是連 城虎已將應修陽救出,應修陽養了兩天,腳傷已愈,大叫道:“不要放走這個妖女!”與連 城虎左右堵截,玉羅剎大怒,迎面一劍,刺喉嚨,戳心窩,攻勢奇幻無比,應修陽力擋一 招,玉羅剎二叁兩招,接連發出,招招都是殺手,應修陽險喪生在劍鋒之下,幸得連城虎背 後襲到,雙鉤閃閃,急來救護,玉羅剎反手一劍,叮當一聲,將雙鉤格開,各自震退幾步, 應修陽出了一身冷汗,舉起拂塵,只敢在側面助攻。
  連城虎曾為西廠衛士的總教頭,在宮廷的校尉衛士中,武功僅在慕容沖之下,卻在應修 陽之上,雙鉤遮攔攻拒,居然敵了十多招,慕容沖揮拳沖上,成了合圍之勢。將玉羅剎困在 核心。
  這時剩下的女嘍兵紛紛逃生,邊逃邊叫道:“寨主,快逃出來吧!”有熟知玉羅剎性格 的還叫道:“寨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要與他們硬拚。”玉羅剎心頭一震,可是 這時想逃已是不能。慕容沖的武功與她相當!連城虎比她也僅略遜一籌,應修陽雖然較差, 但在叁人合圍的情勢之下,他也可以招架得住。玉羅剎輕功雖好,但巳被慕容沖拳風所罩, 若然收劍逃時,必被掌力所傷。何況連城虎的日月雙鉤,既可鎖拿兵器,又可釣拉手足,若 然飛身躍起,也恐被他雙鉤所傷。
  女嘍兵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明月峽的山頭上剩下玉羅剎一人興官軍殺。慕容沖等 叁人越攻越緊,玉羅剎一柄劍使得出神入化,變幻無窮,但也僅能自保。殺了個多時辰,拚 斗何止千招,時間已近午夜,玉羅剎氣力漸竭,力不從心,心道:“不道我今晚喪命此 地?”官軍們圍在四周,雖然不敢插手,卻在旁邊吶喊助威,大聲笑罵。有人笑道:“這樣 美的賊婆娘我可舍不得傷她?”有人笑道:“呸,捉了她也輪不到你!”玉羅剎氣得發昏, 劍招漸亂。
  正在官軍閑笑之際,忽地有人巨雷般的大喝道:“賊娘的,你們敢欺侮我的乾女兒!” 喝聲未停,官軍慘叫已起,鐵飛龍直沖人來,一手一個,像摔稻草人一樣,將官軍一個個摔 下山谷。
  正是:霹靂一聲寒賊膽,今宵又見老英堆。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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