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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白發魔女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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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9-26 09:14:46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第一回 鐵矢神弓 少年扶巨宦 金鞍寶馬 大盜震虛聲
  一劍西來,千 拱列,魔影縱橫:問明鏡非臺,菩提非樹,境由心起,可得分明?是魔 非魔?
  非魔是魔?要待江湖後世評!且收拾,話英堆兒女,先敘閑情。
  風雷意氣崢嶸,輕拂了寒霜嫵媚生。嘆佳人絕代,白頭未老,百年一諾,不負心盟。短 栽花,長詩佐酒,詩劍年年總憶卿。天山上,看龍蛇筆走,墨潑南溟。
   ————詞 寄 沁 園 春
  涼秋九月,北地草衰,有一行人馬,正沿著綿亙川陜兩省邊界的大巴山脈,放馬西行。 行在前頭的是幾個雄赳赳的武師,中間一輛敞篷騾車,坐著一個年近六旬的紳士,皮襖披 風,態度雍容,一騎高頭大馬,傍著騾車,馬上坐著一個劍眉虎目的少年,劍佩瑯然作響。
  這個篷車中的紳士,正是卸任的云貴總督,名叫卓仲廉,他人如其名,雖然歷任大官, 尚算清廉。可是俗語說得好:“叁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何況他是總督。他不必如何貪 污,那錢糧上的折頭,下屬的送禮,也自不少。所以卸任回鄉,也請了幾個出名鏢師,隨行 護送。
  那個劍眉虎目的少年,卻不是鏢師,他之隨行,另有一番來歷。原來卓仲廉原籍 北, 閥閱門庭,簪纓世第,只是旺財不旺丁,數代單傳,他只有一子一孫,兒子名喚卓繼賢,在 京中為官,做到了戶部侍郎之職,孫兒名卓一航,幼時隨父赴京,算來今年也該有十八九歲 了。卓一航自小聰明過人,祖父對他十分懷念,這回辭官歸里,也曾修書兒子,叫他送孫兒 回鄉。不料孫兒沒來,這耿紹南卻拿著他兒子的信來了,信上說,孫兒正在苦讀待考,不能 即回。這耿紹南乃是孫兒的同窗,頗曉武藝,適值也有事要到 西,請大人帶他同行,兩俱 方便。卓仲廉和他閑談,發現他對書詩并不甚解,心里想道,書生學劍,武藝好也有限,還 暗笑他是個讀書不成學劍又不成的平凡少年,不料請來的幾個出名鏢頭,對他都十分恭敬, 這卻不由得卓仲廉不禁大為詫異。
  其時是明萬歷四十叁年,滿洲崛起東北,時時內侵,神宗加派“遼餉”達田賦總額二分 之一以上,全由農民負擔,加以西北地瘠民貧,盜匪紛起,所以卓仲廉雖聘有鏢師,并有親 兵護送,也不得不提心吊膽。
  這日正行過巴峪關,山邊驛道上忽馳過兩騎快馬,前行的幾名鏢師,齊都變色!
  耿紹南潑喇喇一馬沖上,小聲問道:“怎麼?”老縹頭道:“那是西川雙煞。”耿紹南 道:“哦,原來是彭家兄弟,他們的鐵砂掌下過幾年功夫,要留心一點。”雙煞快馬過後, 并不回頭,老鏢師道:“不像下手做案的模樣。”耿紹南微微一笑,勒住繩 ,等騾車趕 上,淡然的對卓仲廉道:“老大人萬安,沒有什麼,那只是兩個小賊。”又過了一會,背後 又是叁騎快馬,絕塵掠過,對卓家的箱籠車輛,連正眼也不瞧一瞧,老鏢頭詫道:“怎麼龍 門幫的叁位舵主,都同時出動,莫非是綠林道中,出了什麼緊急的事情?”耿紹南傲然說 道:“管他什麼錄林道不綠林道?若來犯時,我不用手上的兵器,只憑這一張彈弓,也要打 得他們落花流水。 ”鏢師們唯唯諾諾,一味奉承,卓仲廉見他神色倨傲,暗道,這少年好 大口氣。心中頗為不悅。
  車輛馬四繼續西行,黃昏時分,已將近強寧鎮外的七盤關,山道狹窄,這七盤關乃川 邊界一個險要所在,它倚山面河,兩岸懸砦高達百丈,下面的河水給峭壁約束成只有五六丈 闊的急流,在山谷中奔騰而出,宛若萬馬脫 ,水花濺成濃霧。一行人走出山口,見前頭半 里之地,有一騎白馬緩緩而行,馬上人一身白色衣裳,配著白馬,更顯得瀟 脫俗。卓仲廉 道:“這人好似一個書生,孤身無伴,好不危險。我們趕上前去與他同行如何?”耿紹南搖 了搖頭,猛聽得一陣清脆的鈴聲,六七騎快馬自後飛來,霎忽掠過車輛,前面那白馬少年正 是到狹窄的山口,老鏢頭驚道:“還不快讓,撞上了那可要糟。”話聲未了,山坳那邊又是 塵土大起,十馀四健馬也正向這邊沖來,兩邊馬隊,把少年夾在中間,眼看就要撞上,卓仲 廉不禁失聲驚呼,卻猛聽得那少年大叫一聲,白馬忽然騰空而起,疾似流星,竟然躍過了五 六丈的急流,飛越河面,到了對岸。這兩幫馬隊,騎術精絕,急馳之下,突然猛的勒馬,兩 夥匯成一夥,撥過馬頭,攔住了前面的山口。
  耿紹南一馬飛前,抱拳說道:“好漢們請借路!”為首一個虬髯漢子叫道:“憑什麼要 我們借路?貪官之財人人可得。”耿紹南道:“須知他不是貪官。”另一個匪首叫道:“要 借路也不難,把箱籠行李留下便可!”耿紹南一言不發,突然取下背上的鐵弓,嗖嗖嗖一連 數彈,把搶上來的人一齊打倒,那虬髯漢子哈哈大笑,耿紹南棄彈換箭,呼的一箭,把盜黨 中的一面黑旗射斷,那虬髯漢子,這才勃然變色,疾沖數丈,大聲叫道:“你知不知道綠林 規矩?”耿紹南更不打話,彈似流星,冰雹骰的向那漢子打去!
  那虬髯漢子疾若飄風,一口厚背赤銅刀左擋有磕,把冰雹般射來的彈子,磕得四面紛 飛,宛如落下滿天彈雨,耿紹南越打越急,那漢子漸慚有點手忙腳亂,盜黨中一個濃眉大眼 的漢子喝聲:“來而不往非禮也!”也取下一張彈弓,嗤嗤數聲,忽然發出幾道深藍色的火 焰,交叉飛來,耿紹南一張彈弓,不能兩用,打落了迎面而來的“蛇焰箭”,卻不能擋住射 向卓家箱籠的火箭,“蓬”的一聲,大車上一只厚 布袋竟然著火燃燒,嘩啦啦倒下了一堆 白花花的銀子。那虬髯漢子搖了搖頭,面山顯然露出失望的神氣,耿紹南彈似連珠,施展出 “八方風雨”的神彈絕技,虬髯漢子猝不及防,卜的一聲,左手關節竟給彈丸打中,一個箭 步跳出圈子,忽然抱拳叫道:“武當山神彈妙技,果然名不虛傳,咱弟兄走了眼.多多得罪 了!”那發蛇焰箭的漢子也翻身跨上馬背,高聲叫道:“紫陽道長之前,請代咱弟兄問候, 就說是火靈猿和翻山虎謝他老人家當年不殺之恩吧?”說完之後,一聲胡哨,手下早扶起了 受傷的同夥,退出山谷。
  耿紹南放下彈弓,仰天大笑。忽然背後有人說道:“閣下真好彈弓!”耿紹南愕然回 顧,竟然是那白馬少年,不知什麼時候,又從對岸縱馬過來,眾人剛才緊張忙亂,竟沒覺 察。耿紹南道:“雕蟲小技,貽笑方家。”白馬少年笑道:“我那里是什麼方家,只靠著這 四馬還算不錯,才逃了大難。”卓仲廉下車端詳那白馬少年,見他馬背空空,毫無行李,說 話文謅謅的,完全是個書生模樣。因問道:“足下可是出門游學嗎?現今路途不靖,跋涉長 途,危險得很呀。”白馬少年躬身答道:“晚生在延安府入學,急著要回鄉趕考。老伯臺 甫,不敢請問。”卓仲廉微笑道了姓名。白馬少年惶恐說道:“原來是鄉先輩卓老大人,失 敬,失敬!”自報姓名,叫做王照希,兩人談得很是沒緣,王照希道:“晚生孤身無伴,愿 隨驥尾,托老大人庇護。”耿紹南眨了幾眨眼睛,卓仲廉年老心慈,慨然說道:“彼此同 行,那有什麼礙事?足下何必言謝。”竟自允了。耿紹南冷冷說道:“閣下一介書生,竟騎 得這四神駒,實是可佩。”王照希道:“這四馬乃是西域的大汗馬種,名為照夜獅子,雖然 神駿,卻很馴良。”西北多名馬,普通的人都懂騎術,卓仲廉雖覺這四馬好得出奇,也沒疑 心。
  卓家聘來的那幾名鏢師剛才一直護著車輛,這時都已圍在耿紹南身邊,等卓仲廉的話告 一段落,忽然齊向耿紹南下拜,那老鏢頭執禮更恭,半屈著膝,打個千兒話道:“老朽眼 拙,雖然早已知道耿英雄是個大行家;卻還不知耿英雄竟是武當高弟,老朽要請耿英雄賞口 飯吃!”卓仲廉聽了,楞然不解。
  耿紹南微笑一笑,把老鏢頭雙手扶起,說道:“耿某不才,既然挑起梁子,那就絕不會 中途撒耿紹南微笑手,耿某此來,不是保鏢,而是為朋友不惜兩肋插刀,老鏢頭,請你放 心。”卓仲廉聽得益發納罕。
  原來這耿紹南并非讀書士子,而是當今式當派的第二代弟子。武當少林乃是武林中的泰 山北斗,聲威甚大。武當派的掌門人紫陽道長,武功卓絕。他和四個師弟:黃葉道人、白石 道人、紅云道人、青 道人,合稱“武當五老”,門下弟子,數以百計,這耿紹南乃白石道 人的首徒,在第二代弟子中,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
  剛才攔路打劫的那個虬髯漢子,名叫翻山虎周同,那濃眉大眼的漢子,則叫火靈猿朱寶 椿,同是川 邊境的悍匪,武功還在西川雙煞之上。武當派素以武林正宗自居,所以歷代相 傳,定下兩條規矩:一不許作強盜,二不許作鏢師。耿紹南以武當門人的身份,替巨官護送 行李,那是極少有之事。老鏢頭一來怕火靈猿的同黨報復,二來實在猜不透耿紹南的來意, 所以才說出那一香話,將耿紹南套住。
  卓仲廉這時才曉得耿紹南身懷絕技,不明自己的孫兒怎樣會結識如此異人。只有再叁道 謝。耿紹南神采飛揚,對卓仲廉也顯得頗為傲岸。卓仲廉想查問他和孫兒結識的經過,他往 往盼顧左右而言他,甚或只是笑而不答。
  那白馬少年王照希卻顯得十分文靜,一路上對卓仲廉和耿紹南都執禮甚恭。走了兩天, 已過了強寧,將到陽平關了,沿路上不絕有形跡可疑的人物,叁叁五五,或乘快馬,或策騾 車,在驛道上出沒。老鏢頭一看就知是踩底跟蹤的綠林人物,整整兩天,提心吊膽,幸得一 點事情都沒發生。過了陽干關後,那些形跡可疑的人物忽然都不見了。這晚,來到了大安 驛,卓仲廉道:“明日過了定軍山,前面便是坦途了。”鏢師們也松了口氣,只有耿紹南卻 顯得特別緊張,和在路上的閑適神情,完全兩樣。
  一行人在鎮上最大的客店安歇,白馬少年王照希忽然對卓仲廉深深一揖,朗聲說道: “晚生一路上多承庇護,不敢欺瞞,晚生有些厲害的仇家,一路跟蹤,若然逃得今晚,便可 無事。今晚萬一有風吹草前,老大人不必驚恐。只要掛起云貴總督的燈籠,大半不會波 及。”卓仲廉吃了一驚,心想老鏢頭曾再叁叮囑,在路上只可扮作客商,千萬不能抬出官 銜。事緣綠林大豪,最喜歡劫掠卸任大官。自已只道這少年乃是一介書生,那料他也是江湖 人物。自已和他非親非故,知他安的什麼來意!正在躊躇,耿紹南雙眼一翻,搶著答道: “事到如今,合則兩利,分則兩危!足下意思,老大人一定照辦!咱們彼此講明,大家可要 合力齊心,同御今晚劫難!”
  王照希微微一笑道:“那個自然。”在客店里自己占了一座花廳,當中擺了一張紫檀香 桌,叫店家燙了兩大壺陳年花雕,桌上插著兩枝明晃晃的大牛油燭,隨手把馬鞍和踏蹬丟在 墻角,對耿紹南道:“你們躲到兩邊廂房里去,非我呼喚,切勿出來。”老鏢頭與耿紹南見 他行徑奇怪,竟是見多識廣,也摸不透他是何路道。
  朔風鳴笳,星橫斗轉,夜已漸深,萬籟俱寂,王照希獨坐廳中,凝神外望,動也不動, 卓家自卓仲廉以下,都不敢睡,老鏢頭道:“難道他就這樣的坐到天明?”耿紹南忽然噓聲 說道:“禁聲,有人來了!”
  端坐著的王照希突然把酒壺一舉,大聲說道:“各位遠來,失迎,失迎!”門外大踏步 的走進了四條大漢,為首的雙目炯炯,旁若無人,朗聲說道:“朋友,省事的快跟我去!” 王照希笑道:“什麼事啊!”那大漢面色一沉,正想發作,忽見廂房外懸著云貴總督官銜的 燈籠,吃了一驚,喝道:“你是做什麼來的?你不是……”王照希截著說道:“保鏢來的, 各位看在小弟初初出道,不要砸壞我的飯碗,別處發財去吧。”那漢子“哼”了一聲,罵 道:“你看錯了人!”雙臂一振,猛的向廂房撲去。
  房中的卓仲廉失聲說道:“這是京中的錦衣衛。”原來錦衣衛乃是朝廷的特務機關,這 為首的漢子是錦衣衛的一個指揮,名叫石浩,卓仲廉以前在云黃總督任內之時,手下一個官 員犯了案件,京中派錦衣衛來提解犯官,正巧就是這石浩率領,所以認得。
  說時遲,那時快,石浩一個箭步跳近廂房,耿紹南自內竄出,右臂一格,喝道:“什麼 人?敢驚老大人的駕!”雙臂一交,兩人都給震退幾步。卓仲廉急忙叫道:“石指揮,是卑 職在此,可是皇上有什麼圣旨要宣召卑職麼?”在明一代,皇帝對付大臣素來殘酷寡恩,常 常因一點小事,就給錦衣衛提去凌遲處死,卓仲廉剛剛卸任,還擔心皇帝是要將他解京,聲 調都顫抖了,石浩凝眸一看,依稀認得,叫道:“果然是卓老大人在此?小的捉拿欽犯,無 意冒犯,請多多包涵恕罪!”又笑道:“皇上對卓大人甚是關懷,常常提起,說卓大人是個 好官。”卓仲廉驚魂稍定,急忙作揖請他喝酒。石浩道:“卓大人這樣客氣,折死小的了。 小的圣旨在身,不敢久留,老大人包涵則個。”率領叁個錦衣衛退出,臨行前對耿紹南和王 照希深深看了兩眼,大聲笑道:“卓大人請的這兩個保鏢,真是硬得很啊!”
  石浩走後,耿紹南一看,只見地上十來個足印,深陷半寸有多,冷笑說道:“這些奴 才,就是喜歡炫露武功,那比得上我這王賢弟深藏若虛。”房中的卓仲廉忽然急聲叫道: “耿賢侄,快來,快來?”
  卓仲廉老於 海,驚魂稍定,驀然想起:京中的錦衣衛,追蹤至此,那白馬少年必定是 個重要欽犯,自已受了他的利用,做了欽犯的擋箭牌,日後被皇上查知,這可是抄家之罪。 這時也顧不得交淺言深,急忙把耿紹南招來,悄悄說了。耿紹南冷冷一笑,說道:“這個我 早已看出。”卓仲廉尚待說話,他已翩然走出。
  廳堂上燭影搖紅,王照希大杯大杯的喝酒,耿紹南面色一沉,嘿嘿笑道:“賢弟,你真 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愚兄佩服之至!”王照希道:“耿兄不必發怒,小弟是不得已而為 之。”耿紹南雙眼一轉,倏地一手抓來,低聲喝道:“你膽敢把我武當門人戲弄?”王照希 肩頭一側,耿紹南左掌呼的一聲,打在他的胸上,王照希微微一笑,肌肉陡然一縮,耿紹南 的手掌竟然滑過一旁,王照希仍然端坐椅上,若無其事。耿紹南不由大吃一驚,左手擒拿, 右手點穴,一招兩式,猛然發出,這是武當派大擒拿手的叁十六式之一,王照希坐在椅上, 看來萬難逃避,那料耿紹南左手先到,他橫肘一撞,閃電般的把擒拿手化開,右手一舉,又 把耿紹南的右肘托起,低聲喝道:“耿兄,你我且慢動手,強敵已經來了!你我合則兩全, 分則兩亡!”耿紹南凝神一聽,遠處隱有嘯聲,面色變道:“你搗什麼鬼?去了一批,又來 一批。”王照希笑道:“這回來的是真正的強盜,實不相瞞,川 邊界最厲害的五股大盜, 今晚都會到此!”耿紹南怒道:“卓大人并沒有多少銀子,你們何必這樣小題大作,里應外 合?”王照希笑道:“你當我是內應麼?他們要劫的是我,不是你的什麼卓大人,不過他們 若順手牽羊,劫了小弟,再劫你們,也說不定。”耿紹南半信半疑,心里暗道:你肩無行 李,兩手空空,劫你作甚?王照希忽又沉聲說道:“趕快退回廂房去,把有官銜的燈籠取 下,也許不會殃及魚池。”耿紹南一陣遲疑,王照希忽然站起,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耿 紹南不由得點了點頭,疾忙退下。
  過了片刻,嘯聲越來越近,王照希把大門打開,門外涌進了十多條漢子,高高矮矮,站 滿一屋,耿紹南一看,龍門幫的叁個舵主也在其內。老鏢頭在里面嚇得面青唇白,悄悄說 道:“這回糟了,來了叁批最厲害的強人,除了龍門幫外,還有大巴山黑虎巖的方氏兄弟, 和定軍山的麥氏叁雄。”耿紹南道:“還有兩批未到哩,你等著瞧吧!”
  定軍山麥氏叁雄的老大麥逢春站在當中,雙目一掃,桀桀笑道:“真有你的,金珠寶貝 藏在那里?還不快拿出來?是不是混在那狗官的行李里了?”王照希朗聲說道:“麥老大, 你也是老於江湖的了,難道這也看不出來嗎?久聞大名,不過如是。不必動手,你已輸了一 招了!”說罷哈哈大笑。
  龍門幫的總舵主屠景雄打了一個哈哈,翹起拇指說道:“老弟,真有你的?你拿出來, 讓咱們見識見識,咱們好好交個朋友。”王照希綬緩起立,將放在墻根的馬鞍一把提起,放 在紫檀桌上,只聽得木桌吱吱作響,拔出佩劍,輕輕一削。那馬鞍原是黑黝黝的毫不驚人, 任何人看了都以為這是漆木馬鞍,那料一削之下,頓時金光透露,鐵皮里面包的竟是十足的 赤金,上面還鑲嵌有十馀粒滾圓的貓兒綠寶珠,金光寶氣,幻成異彩。麥氏叁雄面面相覷, 做聲不得。
  原來有經驗的綠林大盜,一看行李客商,便能測知他有多少金珠財寶,百不失一,川 邊境的五股強盜,跟蹤王照希已有多日,看他馬蹄踏處,塵土飛揚,分明是負有體積小而質 量重的金珠重寶,但卻看不出他藏在何處,誰也料不到原來是包藏在馬鞍之中。
  王照希哈哈一笑,提起了一個踏蹬,朗聲說道:“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小弟沒什麼敬 意,這個踏蹬,就送與川陜邊界的道上同源,算個小小的禮物吧!”綠林群雄面面相覷,麥 逢春沉聲說道:“你行,咱們認栽了!”不接踏蹬,轉身便走。
  耿紹南在廂房里偷瞧,剛松得口氣,看那麥逢春方走到門口,忽然外面桀桀怪笑,人影 一閃,走進了一個矮胖老頭,吸著一根大早煙管,吐出一縷縷青煙,怪聲說道:“好哇,不 待我來,你們便分贓了嗎?”麥逢春道:“邵大哥,咱們栽了。”矮胖老頭煙袋一指,道: “什麼栽了,俺早瞧出他馬鞍裹有鬼,你們的話我全聽到啦,我可不是叫化,想施舍我一個 踏蹬嗎?那可不行!”
  耿紹南在里面瞧得分明,他雖和矮胖老頭未會個面,但看他神氣打扮,已知他是陜南的 獨腳大盜邵宣揚,他的煙管乃是一種罕見的外門兵器,可作點穴厥,也可作五行劍,是江湖 上的成名人物,不想他卻這樣無賴。
  王照希微笑說道:“邵老爺子,你是我的前輩,這個馬鞍,孝敬你老,本也算不了什 麼,無奈我還有一位朋友,他說不肯。”邵宣揚道:“那位朋友,請出一見。”話聲未了, 房里倏的沖出一人,接口說道:“武當門人耿紹南拜見各位前輩。”
  邵宣揚眼珠一溜,道:“你是武當門下?咱們親近親近。”伸手一拉,叁指一扣,暗藏 分筋銷骨的厲害手法,耿紹南掌心向上一接,手腕一轉,用出武當派事法中的“叁環套 月”,把邵宣揚的手法解了,邵宣揚左掌忽地朝他肩頭一按,說道:“好啊!”耿紹南卸了 一步,丹田一搭,氣達四梢,雙臂一抱,左肘微抬,用出一招“漁夫曬網”,又把邵宣揚的 擒拿手拆了。邵宣揚哈哈大笑,說道:“果然是武當門下!”
  耿紹南顯了兩手武當絕技,頓時把邵宣揚驚著。本來論到武功,邵宣揚還在耿紹南之 上,但武當派乃武林正宗,盛極一時,綠林好漢無不忌憚。邵宣揚向後一躍,發話道:“足 下何苦趁這淌渾水!”耿紹南道:“什麼渾水?我們同屬一夥。金子是小事,武當派的威名 可不能在這兒折墮。”邵宣揚乾笑雨聲,忽然說道:“武當門人從不保鏢,也從不為盜,你 怎麼能與他同夥。”耿紹南道:“江湖之事,人人管得,你恃眾聚劫,落在我的眼內,我便 不容。”邵宣揚笑道:“是你師父叫你管的麼?為什麼只派你一個人來?”耿紹南道:“路 見不平,拔刀相助,何必師命?”王照希急忙使了一個眼色,耿紹南猛的醒起,接著說道: “武當第二代弟子在陜西聚會,正想與你們武林中有頭有面的人物一見。”邵宣揚怔了一 怔,他本打算若只是耿紹南一人,便索性把他干了,毀 滅跡再說。如今聽說武當第二代弟 子在 集會,想必來的甚多,邵宣揚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與武當派的群雄相斗,當下煙管一 收,笑笑口道:“足下何必生這麼大氣,既然這位是你的朋友,咱們那里不賣個交情。”
  耿紹南面色一松,不自覺的用衣袖抹了抹額上的冷汗。原來他試了兩招,也自知不是群 盜對手,全憑武當派的威風,才把敵人嚇退。其實他所說的武當派第二代弟子在此聚會,倒 也并不全假,紫陽道人是曾派有四個弟子在 辦事,連他就是五人。但那四人和他可并沒有 約會。
  邵宣揚見他以袖拭汗,驀然站著不動,雙目熠熠發光,王照希暗叫一聲“不好”,邵宣 揚忽然仰天大笑叁聲,朗聲說道:“歸大哥,你來的好,你聽這小子是不是撒謊?”猛然一 股強風,廳中燭光搖搖欲滅,一個又高又大的紅面老人,突然從外面掠空而降,大聲笑道: “武當派是來了四名,可是都給別人擒了。別人敢碰武當派,為什麼咱們不敢?這小子一人 在此,咱們把他打死,丟到荒山里 狼便是。就算武當五老尋到,這筆帳也算不到咱們身 上,自有人替咱們頂禍。”耿紹南不由得暗暗吃驚,看這紅面老人的聲勢,必是川東的大盜 鷹爪王歸有章無疑。但他怎曉得武當派來了四人,而且眉四人又給什麼人擒了?
  邵宣揚也吃了一驚,叫道:“歸大哥,且慢,你是說那女魔頭出手了麼?這里可還不是 她管轄的地方呀?”歸有章道:“你怎麼這樣膽小。咱們川陜的綠林道,總不能叫一個後輩 女娃兒壓了。”他口里說話,手底可絲毫不緩,肩頭一晃,蒲扇般的大手,已迎頭抓了下 來。耿紹南見他掌心通紅,那里敢接,向後一縮,右足發起, 他腿彎的“白布穴”,歸有 章桀桀怪笑,撲身一閃,欺身直進,右手五指如鉤,一把抓到耿紹南足跟。
  耿紹南身子一縮,歸有章雙掌連環急發,耿紹南連連後退,暗恨王照希猶自不來相援, 歸有章掌風呼呼,把耿紹南直逼至墻角,正想施展殺手,忽聞得王照希冷冷說道:“你們要 我的馬鞍,這也不難,只是你們可問過玉羅剎沒有?”邵宣揚和方氏兄弟、麥氏叁雄,正對 王照希取包圍之勢,聞言大吃一驚,邵宣揚陡的跳出圈子,叫道:“什麼玉羅剎!”王照希 道:“綠林道寧劫千家,不截薄禮,這是別人送給玉羅剎的財禮,你們想黑吃黑麼!”邵宣 揚面色蒼白,叫道:“大哥,且暫住手!”歸有章一個倒翻,躍了回來,怒聲喝道:“你這 小子,想拿玉羅剎來恫嚇我們嗎?”王照希道:“誰個嚇你?”把馬鞍一翻,反面刻有幾個 字道:“敬呈練霓裳小姐哂納。”王照希道:“這可不是我現在刻的。”邵宣揚把歸有章拉 過一邊,悄悄說道:“歸大哥,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依小弟愚見,還是把他放走 了吧。”歸有章哼了一聲,垂首沉思:麥氏叁雄,龍門叁舵,都圍了上來,只剩下方家兄 弟,在廳中監視。
  這一來大出意外,耿紹南不由得怔在當場,暗想:誰是玉羅剎啊?這名字可從未聽過, 怎的那些強盜就嚇得這個樣兒?
  過了片刻,歸有章猛然抬起頭來,雙眼一翻,含嗔說道:“是玉羅剎的也要劫!”邵宣 揚嚇了一跳,急聲說道:“大哥,大哥!……”歸有章呼的一掌,擊在檀木桌上,頓時把桌 子打塌一角,大聲說道:“這一年來咱們受那女娃子的氣也受夠了,索性趁此時機,豁了出 去,斗她一斗。”邵宣揚退了幾步,顫聲說道:“這,這……”歸有章道:“虧你一世威 名,就怕得這個樣兒。她的厲害,咱們也只是耳聞,未曾目擊,喂,你們有種的就隨我來, 這小子的馬鞍我劫定了。”麥氏叁雄,龍門叁舵,縮手不動,只有方家兄弟叫道:“咱兄弟 愿聽歸大哥調度。”歸有章橫了邵宣揚一眼,叫道:“好啊,幾十年兄弟之情,算是白交的 了。”邵宣揚苦笑道:“大哥既然要干,小弟只好聽從。”歸有章虎吼一聲,隔著桌子,伸 手就抓,王照希身形一閃,避了開去。方家兄弟,左右撲上,王照希身子滴溜溜一轉,驀然 一招“左右開弓”把方家兄弟格開。歸有章手腕一翻,駢起中食二指,驟然發出,直點王照 希雙目,王照希霍地使個“鳳點頭”跳過一邊,冷笑說道:“歸老大,你中了我的緩兵計 了,你要劫該早點劫,現在劫麼,可來不及了。你聽,外面什麼聲響!”歸有章愕然一聽, 外面擊析聲聲,長宵易過,竟然打五更了。王照希大笑道:“你聽到麼了打五更了!玉羅剎 馬上就來,歸老大你還不停手,要死無葬身之地!”歸有章喝道:“小子,你想拖延時候, 先送你見閻王!”呼的一掌,又迎頭劈下。
  大笑聲中,王照希出手如電,揚了兩揚,把廳上的兩枝大牛油燭打滅,頓時一片黑漆, 耿紹南貼到墻根,屏了呼吸,群盜雖然人多勢大,在黑暗中一時也不敢莽動,歸有章凝神靜 聽,要想辨聲進擊,忽然外面傳來清脆的笑聲,聽似甚遠,霎忽使到了門外,眾人眼睛一 亮,廳門開處,走進一隊少女,前面四人,提著碧紗燈籠,後面四人,左右分列,擁著一位 美若天仙的少女,杏黃衫兒,白綾束腰,秋水為神,長眉人鬢,笑盈盈的一步步走來。廳中 群盜呆若木雞,有幾個更是面如死灰,瑟縮一隅,動也不敢動。
  王照希歡聲說道:“練女俠,家父問你老人家好。”那少女點了點頭,說道:“他 好。”王照希道:“家父托我帶這個馬鞍給你,他們……”少女低眉一笑,截著道:“你的 來意我早已知道。是他們看中了這個馬鞍麼?”鳳眼一掃,邵宣揚急道:“我不知道是你老 人家的。”耿紹南暗笑,這女郎看來,最多不過二十歲,邵宣揚偌大一把年紀,卻口口聲聲 叫她做老人家。
  少女眉毛一揚,又是冷笑說道:“不知不罪,你們都隨我回山去吧。”頓了一頓,忽又 笑道:“歸老大,你也來了了你這個月的貢物還未交來呢,是忘記了麼!”歸有章調勻呼 吸,定了定神,忽然喝道:“玉羅剎,別人怕你,我不怕你。這里還不是你的地界,這馬鞍 我要定了。”一個箭步,沖了上來,那被喚做“玉羅剎”的少女問道:“還有那位插手要這 馬鞍的?”麥氏叁雄、龍門叁舵疾忙退過一邊,說道:“不敢!”邵宣揚面色慘白,吶吶不 能出言,方家兄弟默不作聲,卻隨在歸有章身後。玉羅剎倏地一聲長笑,說道:“歸老大, 誰要你怕啊!”歸有章正沖到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往下抓去,玉羅剎不動聲色,歸有章一抓 之下,猛的不見人影,疾忙退時,那里還來得及,後心一陣創痛,頓時倒在地上,方家兄弟 連看也未看得清,脅下也同受了玉羅剎的一掌,慘叫狂嗥,在地下滾來滾去!
  玉羅剎閃電之間,連下了叁手毒招,把叁個劇盜打倒地上,仍然是笑吟吟的站著,若無 其事,綠林群豪全都懾服,玉羅剎對麥氏叁雄,龍門叁舵說道:“不關你們的事,你們起 來!”邵宣揚連連討饒,玉羅剎 是冷笑不答。
  叁人中歸有章武功最高,被擊倒後運內力抵御,忍住創痛,所以初時不似方民兄弟的痛 號失聲。那知不運氣抵御還好,一運氣抵御,身體內頓如有千萬條毒蛇亂竄亂咬,五臟翻 騰,連叫也叫不出聲來了。旁邊的人只見他頭頂上熱氣騰騰,貢豆大的汗珠一顆顆滴出來, 面上肌肉一陣陣痙攣,痛苦得連面部都變了形。這簡直是天下最殘忍的酷刑!
  方氏兄弟叫道:“求你老人家開恩,快點殺了我吧!”歸有章眼睛突出,卻喊不出來。 玉羅剎笑盈盈的說道:“方家兄弟,你們是從犯,罪減一等,免了你們的刑罰吧。”纖足飛 起,一人 了一腳,兩兄弟慘叫一聲,寂然不動,耿紹南看得驚心動魄,想不到這樣美艷的 少女,竟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玉羅剎把方家兄弟結果之後,向邵宣揚招招手道:“你過來!”邵宣揚雙手扶著墻壁, 身軀顫抖,一步步走了過來。玉羅剎柔聲說道:“你和歸老大是幾十年兄弟,交情很不錯 啊!”邵宣揚心膽欲裂,急忙說道:“女俠你明鑒秋毫,這回事沒有我的份。”玉羅剎面色 一沉,厲聲斥道:“枉你做了這麼多年強盜,做強盜的禁忌你還不懂麼?你簡直一點眼光都 沒有,還在綠林中逞什麼強,稱什麼霸?他一個少年,單身押運金寶,沒有極大的來頭,他 敢這樣做麼?老實對你說,他這禮物若不是送給我的,我也不敢伸手劫他。你對他的來歷知 道多少?不問清楚,就胡亂聽人唆使,合夥行劫,你這不是瞎了眼睛麼?”邵宣揚聽她越罵 越兇,心里也越來越寬,聽她罵完,已完全定下了心。他知道玉羅剎的脾氣,有重大的事情 發生之時,若她笑容滿面,對你溫言細語,那下一步就一定是用極毒辣的手法對付,若得她 嚴厲斥責,那就準不會有什麼事兒。聽她罵完之後,邵宣揚倏的左右開弓,自已打了兩個耳 光,高聲說道:“是小的瞎了眼睛,是小的還沒資格做強盜,望你老人家多多教誨。”玉羅 剎喝道:“你若然自已知罪,我就免你的罪,你過來,把你的把兄殺掉!”邵宣揚面色慘 白,歸有章到底是他多年兄弟,如何下得毒手。歸有章卻在地下滾來滾去,慚慚向他這邊滾 來,露出哀懇的目光,似求他趕快下手。
  耿紹南忍受不住,忽然縱身出來,亢聲說道:“歸有章是無惡不作的獨行大盜,你把他 處死,也算是替綠林道中清除一霸,沒人說你不對。但你叫他兄弟相殘,這卻不是正派所 為。”玉羅剎面色一變,忽然笑道:“你是那一派的門人。”耿紹南傲然說道:“武當派的 第二代弟子!”玉羅剎道:“哦,武當派的,失敬,失敬!”秋波一轉,說道:“邵宣揚, 我這是試你的心術行為,你雖與歸有章一夥,還不似他那樣胡作非為:找叫你殺他,你也還 不是一味屈服奉承。不愿殺友以求自保。好,憑這兩點,我就免了你行刑之責。”說話之 間,纖足飛起,輕輕一 ,又把歸有章結束了。
  玉羅剎談笑之間殺了叁個劇盜,揮揮手道:“你們都隨我到定軍山去!”笑了一笑,指 著耿紹南道:“你想跑到那里去?想回去保護你的卓大人嗎?你也隨我去,連同你的卓大人 和所有行李銀兩,都給我搬上山去!”
  耿紹南凜然一驚,心想:這玉羅剎好大的膽子,居然管到我武當派的頭上。要知武當派 素以武林正宗自居,門下弟子,不少人便養成了傲慢自大的習氣,耿紹南尤其如此,但眼見 玉羅剎狠辣無比,如若不從,只恐不是她的對手,但如若相從,又擱不下這個面子。正在躊 躇,忽見王照希拋了一個眼色,開聲說道:“耿兄對練女俠也是仰慕得很,他在路上還曾對 我說過,說要拜謁你老人家呢!”耿紹南一聽,知是王照希恐怕自已魯莽,惹出禍來,所以 替自己圓場,雖然不快,也自感激,當下想道:好漢不吃跟前虧,且隨她去,看她怎樣?若 她不留面子,將卓家洗劫的話,自已便邀集同門,與她相斗,總能報這一箭之仇。
  當下耿紹南回到廂房,對卓仲廉說了,老鏢頭適才曾在門縫偷窺,心驚膽戰,迄有馀 悸,急忙勸卓仲廉依從。卓仲廉也算豁達,嘆口氣道:“只要性命保得住,那些身外之物由 他去吧。”
  經了一夜的紛擾,其時已是天色微明,曉霞隱現,玉羅剎和八名少女,督促群盜,押解 卓家的車輛行李,直上大巴山的支脈定軍山去。山上碉堡森嚴,柵城圍繞,從山腳至山頂, 一路有女盜迎接,北地胭脂,本就有男兒氣概,經過玉羅剎的訓練,更是剛健婀娜兩有之, 儼如是一支雄赳赳的娘子軍,王照希也不由得暗自佩服,心想:這些女娘,比我父親的部下 還強得多。
  到了山寨,玉羅剎叫手下將卓家這一行人都安置在大客房中,車輛行李則押入後寨,王 照希被安置在另一座賓綰。玉羅剎去後,耿紹南悄悄問道:“老鏢頭,你久在西北保鏢,這 玉羅剎到底是廿麼人啊?”老鏢頭道:“這玉羅剎是最近兩年才開山立柜的女強盜,真名叫 練霓裳,武林中誰也不知她的來歷,更不知她是從那里練來的這一身驚人的武功!聽說她兩 年前初初出道,就曾以雙掌一劍連敗十八名強盜。她和群盜相斗之時, 西的武林名宿李二 斧曾在旁觀看,看後對人說,練霓裳的劍法掌法與武林各派,全不相同,辛辣怪異之處,為 他平生所僅見。他還說,不用十年,天下第一高手,就得讓位給這女娃兒了。”耿紹南哼了 一聲,老鏢頭說順了嘴,這才猛覺自己失言。原來數十年來,武林中人,都推許武當派的紫 陽道長是天下第一高手,若依李二斧的說法,豈不是說武當派的領袖地位就將不穩?當下乾 笑兩聲,轉口說道:“李老英雄雖然是見多識廣,但也未免把玉羅剎捧得太過分了。你們武 當派的九宮神行掌和七十二手連環劍到底是武林正宗,旁門的掌法劍法怎比得上?”耿紹南 這才傲然一笑,舒服下來。
  耿紹南這一行人被關在客房里整整一天,寸步不能移動,傍晚時分,忽然有兩個女盜, 進來叫道:“我們寨主請卓大人和耿英雄前去赴宴!”
  山寨中燈火通明,擺著兩桌酒席,除了端坐主位的玉羅剎練霓裳是一個美若天仙的少女 之外,其馀的都是綠林中的粗豪漢子,在路上碰到的西川雙煞,翻山虎周同,火靈猿朱寶椿 等也都在席上。酒席旁有十二名少女服侍,敬酒的,上菜的,守衛的都是寨中女盜,粗漢 ,相映成趣。更有趣的是,那些綠林豪漢,一個個都噤若寒蟬,怯生生的像個女娘:而 那些執役的少女,卻一個個揚眉吐氣,豪邁異常,睥睨群盜,顧盼生姿。耿紹南心想:女子 雄飛,男子雌伏,這真是天下最奇怪的筵席,心雖不忿,卻也不禁對玉羅剎暗暗佩服。
  酒過叁巡,玉羅剎倏的起立,把手一揮,叫道:“把送給王公子的禮物拿上來!”隨即 有侍女捧上五個金盤,上覆紅巾,玉羅剎將左首的兩個金盤揭開,卓仲廉嚇得驚叫一聲,盤 中竟是兩顆血淋淋的人頭,玉羅剎微微一笑,對王照希說道:“這是尊大人要的。”又把右 首叁個金盤揭開,里面也是叁顆血淋淋的人頭,玉羅剎將人頭逐個提起,晃了幾晃,又微笑 道:“這叁人冒犯公子,因此我把他們的首級取來,算加送給公子的薄禮。他們還有一個同 夥,也吃了大虧,諒他今後再也不敢 煩公子了。”卓仲廉見了,更是吃驚,這叁顆人頭, 正是石浩昨晚所率領的那叁個錦衣衛,想不到在半晚之間,竟全給玉羅剎追殺了。
  王照希肅然起立,恭身說道:“如此厚禮,實不敢當,只是我暫時還未想回家。”玉羅 剎道:“我也知道你將有萬里遠行,這份薄禮,我自會差人送與令尊,連同盟約也一并送 去。”王照希道了聲謝。玉羅剎笑吟吟的對群盜說道:“你們不打不成相識,我給你們揭了 這段過節吧。他的父親就是 北的王嘉胤。”群盜強笑說:“啊,真是大水沖倒龍王廟,自 家人不認得自家人,早知是王大哥的,咱們也不敢跟蹤動手。”
  原來王嘉胤乃是 北綠林的領袖,手下有高迎梓,王左掛,飛山虎.大紅狼等劇盜,聲 威甚盛,只是勢力伸不過 南。明朝萬歷年間, 西有十叁路大盜,各不相服,這王嘉胤志 向甚大,在 北和劇盜高迎祥結義之後,不到十年便做了 北綠林的盟主,他策劃把全 綠林道都聯成一氣,翻天覆地的大干一場,但 南,卻不肯奉他號令。到這兩年玉羅剎 崛起 南,王嘉胤又有兩個大仇家正在 南活動。因此王嘉胤卑辭厚幣,派他的兒子王照希 南聯絡玉羅剎。綠林道中規矩,地盤疆界分明,所以王照希絕不能多帶入馬,只是孤身 上道。想不到分布各省的錦衣衛實在厲害,王照希一上道,他們就調來了石浩等四名高手, 暗暗跟蹤。而川 邊界的五股劇盜,垂涎他的金寶,也暗暗綴上。
  耿紹南聽了王照希的來歷後,心中暗罵:這小子原來早與玉羅剎有約,卻利用我武當派 的威名,替他暫擋追兵,好待玉羅剎來到。只累了我與卓家人眾,都做了這賊婆娘的俘虜。
  玉羅剎頓了一頓,端酒說道:“從今以後,咱們全 的綠林道都是一家,我與王嘉胤大 哥巳結成聯盟,愿各路兄弟,也互相照顧。諸位若無異見,請盡此杯。”骨嘟一聲,把酒飲 盡,席上群盜,那敢不從,紛紛起立,個個乾杯。玉羅剎擲杯大笑,招來一名女盜,吩咐了 幾句,遣她入內,過丁片刻,這名女盜從里面帶出了四個人來,耿紹南見了,不禁愕然,這 四人都是他的同門兄弟,奉師長之命,在他之前,來陜辦事的,怎的卻忽然都在寨中出現, 難道真如歸有章所說,是被玉羅剎俘擄了的?但看情形卻又不似,玉羅剎把手一揮,里面已 端出一席酒菜,玉羅剎請那四人就坐,拿了酒杯,笑盈盈的招呼耿紹南道:“咱們到那邊席 上去坐,讓我也有機會與武當派的高人親近親近
  耿紹南心中一懔,但看她笑容可掬,心想,武當派威名,群流景仰,這女強盜雖然兇 狠,想來也要懾懼我們正派的門徒,所以曲意逢迎,表示拉攏。想到此處,見玉羅剎愈笑愈 甜,不覺心魂湯漾,越發以為自已想得不錯。
  坐定之後,耿紹南與同門招呼,只見他們個個都似意存顧忌,不敢暢談,內中一兩人, 且苦笑作態。耿紹南莫名其妙,過了一會,玉羅剎又喚一名女盜前來,吩咐了幾句,耿紹南 不知她又有何花樣,屏息以待。玉羅剎和大家又乾了幾杯,杏臉飛霞,越發嬌艷。忽然寨後 一片車聲,幾十名嘍羅,把卓家的車輛都推了出來,滿列階下。玉羅剎倏然起立,朗聲說 道:“卓大人,我和你算一算帳!”卓仲廉惶然說道:“這點銀兩,寨主你拿去好了。卓某 家中還有薄產,不必倚靠 囊。”玉羅剎面色一沉,大聲說道:“我練霓裳雖然為盜,盜亦 有道,你可問席上的人,我練霓裳幾曾亂取過人的銀子。若然他真是清官,我一文也不要, 若然他是個貪官,哼,我可對他不住,銀子也要,腦袋也要,你聽清楚沒有?”卓仲廉嚇得 渾身大汗,身子抖個不停,心中暗暗叫道:“糟了,糟了,想不到老命喪在這兒。”
  玉羅剎罵完之後,緩緩說道:“卓仲廉,你且聽著,你做了十多年官,收到下屬與地方 紳士所送的銀兩共是七萬六千七百兩,這筆錢乃是不義之財,我全取了。另外錢糧的折頭是 叁萬二千五百兩,這筆錢雖是朝庭定例,但卻是出自百姓,我也要取了,代你還之於民。另 外你的俸銀是一萬六千八百兩,這是你應得的,我發還給你。你做了十多年官,油水僅有十 萬多兩,你算不得清官,但也還算不得貪官,只算得一名規規矩矩的朝廷大吏。現在帳已算 清,你服也不服!”卓仲廉不禁又驚又喜,玉羅剎對他的 囊收入,竟然如數家珍,賬目分 明,絲毫不錯,也不知她從那里偵察得來?主羅剎處置完畢,又笑盈盈的坐下,挨在耿紹南 身旁,說道:“武當派的高賢,小妹年輕識淺,事情做得不當,還請指教。”耿紹南對她剛 才這手,倒是十分佩服,翹起拇指說道:“怪不得練女俠威震綠林,果然是賞罰分明,今人 起敬。”
  玉羅剎換過熱酒,和耿紹南淺的輕談,笑靨含舂,耿紹南大有酒意,只覺玉羅剎吹氣如 蘭,令人心動。不禁想道:這玉羅剎倒是可人,只可惜她絕代佳人,甘心作賊,若然回轉正 途,不知要傾倒多少英雄俠客!捌酣耳熱,突然問道:“練女俠武藝超群,不知尊師是那一 位?耿某若得機會,當向女俠討教,那真是快何如之。只可惜紅花綠葉,雖出一家,枳橘殊 途,甜酸卻異。只怕以後再難有機會相聚了!”這話里一方面表露了傾慕之心,另方面卻又 表露了惋惜之意,暗指玉羅剎乃是“逾淮之枳”,本來是大好的橘,卻變壞了。王照希一聽 他口不擇言,慌忙說道:“耿兄醉了,不可再飲了。”耿紹南搖頭擺腦的道:“我沒醉,誰 說我醉!”玉羅剎先是面色一沉,繼而笑得花枝亂顫,舉杯說道:“謝耿大英雄過獎,我是 一個無父無母又無師尊的野女郎,這幾手叁腳貓的功夫,都是自已練來的。那比得耿大英雄 是名門弟子,正派武功。”纖手輕掠云鬢,接著又道:“我也很想向耿英雄討教,機會有的 是,耿英雄不用心急。”坐了下來,向耿紹南飄了一眼,笑得更是嬌媚,王照希汗毛倒豎, 暗怨耿紹南猶是毫不知覺,急忙站起來道:“謝寨主酒席,耿兄已醉,小弟也不勝酒力,求 寨主恕罪,我們想告退了。”玉羅剎面有不豫之色,冷冷說道:“你倒很幫著他。”王照希 鼓起勇氣,低聲回道:“我和耿兄也是素不棉識,路上他替我擋了一陣追兵,他既拿我當朋 友看待,所以我也拿他當朋友看待。”玉羅剎“哦”了一聲,揮揮手道:“撤席。”卻又低 聲對耿紹南道:“明日清晨,請到山腰的峽谷相會。耿英雄不要忘了。”耿紹南喜上眉梢, 連聲說道:“寨主吩咐,那里敢忘。”玉羅剎叫人撤去酒席,把耿紹南、王照希和其他四個 武當門人都分開招待。王照希想和耿紹南說幾旬私話,也沒辦法。
  第二日清晨,耿紹南宿酒未消,一個女嘍兵進來叫道:“耿英雄,我們寨主約你。”耿 紹南慌忙漱洗,結束停當,隨女嘍兵走下山腰,進入雙峰環抱的峽谷,只見自己四個同門, 都已候在那兒,王照希則坐在另一邊。卓仲廉也由兩個女嘍兵陪著,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玉 羅剎從山坳亂石堆中笑盈盈的走了出來,發束金環,腰懸長劍,更顯得風姿絕俗。耿紹南見 此情景,不禁大奇!
  耿紹南滿肚密圈,本以為玉羅剎約他單獨約會,那料她卻邀了許多人來。玉羅剎輕移蓮 步,衣袂風飄,緩緩說道:“耿英雄,你早,昨晚睡得好呀?”語調竟似甚為關懷,耿紹南 面上一紅,尷尬答道:“好。”玉羅剎笑道:“我就怕你昨晚睡得不好,若昨晚睡得不好, 今晚你又不能安睡,那多可憐呢!”耿紹南愕然想道:“她怎能斷定我今晚就不能安睡?那 不是瘋話嗎?”玉羅剎道:“如果你受了重傷,或者殘了肢體,你今晚一定不能安睡了是 嗎?”耿紹南哈哈笑道:“天有不測之風云,人有旦夕之禍福,若然真個橫禍臨頭,那又有 什麼辦法?但除非是寨主要把我難為,否則我又怎會有飛來橫渦?”玉羅剎忽道:“你倒豁 達,我豈敢把你難為,我只是想向你討教,我聽說武當派劍法天下無雙,我倒很想開開眼 界。”耿紹南不由得氣往上沖,大聲說道:“哦,原來寨主果然要伸量於我,大丈夫寧死不 辱,我拚受寨主叁刀六洞,斷體殘肢,也不能墮了我武當山的威望!”玉羅剎盈盈笑道: “好,那你可要留神一點,我要進招了。”拔劍在手,輕輕刺來,耿紹南見她劍招極慢,狀 類兒戲,也不知她是真是假,舉劍一擋,那知玉羅剎手腕一翻,劍尖已刺到喉嚨,嬌笑道: “你這招不行,另來過!”耿紹南見她持劍不刺,卻發語冷嘲,比中劍更為難過,倏的一個 閃身,用連環劍中的叁絕招猛然出手,頭一招“金針度線”,劍尖斜點,一轉身便變成“抽 撒連環”,點咽喉,掛兩臂,快逾飄風,那知刷刷兩劍,全落了空,第叁招尚未使出,背脊 已是冷氣森森,玉羅剎的劍鋒竟貼到了後心,叁絕招無法連環使用,急忙施展“早地拔蔥” 身法,往上拔身,忽然頭頂又是微風颯然,玉羅剎劍鋒過處,把耿紹南的頭發割了一綹,耿 紹南落下地時,玉羅剎又盈盈笑道:“我叫你留神,你怎麼不留神呀!”抱劍一立,招招手 道:“武當派的列位高人,忍心看你們的同門在這里耍猴戲嗎?”耿紹南的四個師兄弟那還 忍受得住,四柄劍聯成一線,倏然進攻,玉羅剎笑道:“這才痛快。”劍光閃閃,在武當五 劍圍攻之下,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王照希見不是路,急忙跳起來道:“練女俠手下留 情!”語還未了,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接著是連聲慘叫,武當五個門人,手中長劍全 被截斷,耿紹南斷了左手兩指,其馀四人也各斷了一指。玉羅剎面挾寒霜,厲聲叱道:“叫 你們知道天外有天,不能徒倚師門聲望!耿紹南你昨晚十分無禮,我本待斷你手臂,剜你雙 目,今日見你也還有點男兒氣概,減刑叁等,你快快滾下山去!”
  王照希聽得玉羅剎厲聲叱罵,放下了心,躍上前去,只見耿紹南面色慘白,不發一言, 撥頭便走。其馀四位武當弟子,抱拳說道:“多謝寨主留情,此恩此德,永不敢忘!”玉羅 剎冷笑道:“我等著你們來報仇便是。”王照希急使眼色,示意叫他們不要多說,其中一個 中年漢子,似是五個同門之首,忽然朝王照希兜頭一揖,說道:“王公子,敝師弟在路上多 承照顧,可惜我沒早遇見你,孟武師的信,現在轉交給你。”從懷里掏出一封火漆密封函 件,王照希心頭一震,斜眼偷瞧玉羅剎神情,主羅剎期然說道:“別人萬里迢迢,給你送 信,你也該多謝別人一聲。”王照希看她并無惡意,把信接過,道了句謝,四個武當門人嘴 角掛著冷笑,也不還禮,急步下出去了。王照希心頭不由得一陣陣難過,深覺自己對武當派 不住。
  玉羅剎看耿紹南等人背影消失之後,冷然說道:“王兄,你一定罵我手底太辣了?”王 照希道:“不敢。”其實他心里確在暗罵。玉羅剎緩緩說道:“我的脾氣最抵不住人恃勢稱 強,武當派門徒眾多,賢愚不肖,在所多有。其中不少人恃著師門威望,目空一切,武當五 老,除紫陽道長之外,其馀四人,都有護短的毛病,以致門徒越發囂張,正是雖無過錯,面 目可憎,我今日特地要折挫他們的驕氣,教訓教訓他們。”王照希不敢作聲,玉羅剎停了一 停,忽然問道:“聽說京中的孟燦武師與令尊乃是八拜之交?”王照希道:“也是敝岳。” 玉羅剎道:“啊,原來還是親家,那益發好了。孟小姐我也曾有過一面之緣,武功人品都是 上上之選。孟小姐未過門吧?”王照希面上一紅,答道:“未。家父叫我謁見女俠之後,就 進京把敝岳父女接來。”玉羅剎道:“也該接他們來了,在京中做皇室的武師有什麼出色! 哎,我一向直率,王兄你別見怪。”王照希道:“豈敢,家父也是這樣說法。”玉羅剎道: “不是我見到孟武師的信,那四人還要多吃苦頭呢!他們扮成皮草客商,火靈猿朱寶椿的手 下半路截劫他們,按說他們若把來歷說明,便沒事了。他們偏偏恃強逞能,把火靈猿的四個 頭目傷了。是我看不過眼,單騎追蹤,用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把他們震住,請他們上山研 究研究劍法。”王照希心里叫苦,暗道:這樣的“研究”法只怕要惹起武林絕大的風波。
  王照希尚欲進言,玉羅剎忽道:“咦,那個姓卓的官兒呢?”叫了兩聲,不見回答,走 去找尋,原來卓仲廉被她拉來觀戰,看得心驚膽戰,竟然暈倒在亂石堆中。正是:笑語沮言 施毒手,珞旁煞錦城侯。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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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震動京華 驚傳梃擊案 波翻大內 巧遇夜行人
  玉羅剎罵聲 “虧他是個封疆大吏,膽子比芥子還小。”在卓仲廉身上拍了兩下,卓仲 廉這才悠悠醒轉。玉羅剎從懷中取出一面令旗,擲給他道:“我把你的保鏢打發走了,現在 還一個給你。”卓仲廉愕然不解,玉羅剎喝道:“你把這面今旗拿去,插在車上,陜西省 內,沒人敢動你分毫,比你那個什麼武當派的保鏢要強得多!”卓仲廉大喜過望,慌忙收了 令旗,正待叩謝,玉羅剎已和王照希走了。
  王照希拆開岳父的信一看,信的前半段是催他赴京迎親,後半段卻說 “京中武師,暗 斗極烈,尤以宮廷之內,險象環生,望賢婿速來,愚正有事相商也。”原來王照希的父親王 嘉胤是個落第秀才,二十馀年之前,在北京與名武師孟燦結為八拜之交,指腹為媒,結成親 家。王照希七歲時,隨父回 ,此後兩家就沒見過。五六年前孟燦被朝廷聘為“慈慶宮” “太子所住的宮殿”的值殿武師,而王嘉胤也在 北,成了綠林首領。王嘉胤知道了親家的 消息,甚為惋惜,孟燦一向豪俠仗義,名重江湖,不知何故,卻會接受了王室的聘請。自孟 燦做了值殿武師後,每年總有一兩次托江湖人物捎信給他,這次則是托武當派的一個弟子。 王照希早十多天已知岳父托有武當派的人帶信給他,初時還以為帶信的人是耿紹南,所以故 意跟他結納。那知卻是耿紹南的師兄。
  且說王照希讀信之後,與玉羅剎告辭,匆匆赴京,在路上走了數月,到了京師,已是初 春。那日大雪下得正緊,王照希自宣武門入城,忽見人頭簇擁,遠處有人嗚鑼呼喝,王照希 好奇一問,旁邊有人說道:“客官,你不知麼?近日京城,鬧出一件極大的案件,許多官員 都被牽連人內,今天連戶部侍郎卓繼賢也被推出午門斬首了。人說:“伴君如伴虎”果然不 錯。卓侍郎聽說還是一個好官呢!”王照希聽說,吃了一驚,這卓侍郎正是卓仲廉的兒子, 耿紹南替卓仲廉保鏢也是卓侍郎請他來的。怎的好端端卻被推出午門斬首!
  王照希人極精靈,就近走上一家酒樓,聽人談論,不消多時,已知道案情原委。原來明 神宗“即萬歷帝”朱翊鈞生有兩個兒子,長子常洛是皇后所生,次子常洵是寵妃鄭貴妃所 生。鄭貴妃陰謀奪嫡,神宗遲遲不立太子。後來朝臣請立常洛為皇太子,封常洵為福王,封 地在洛陽,常洵不肯出京受藩,朝臣又上奏催他出京。常洵出京後只一年“明萬歷四十叁 年”,忽然有人執棗木棍打傷慈慶宮的守衛,直入前殿,始被捕獲。這案件就是歷史上有名 的,明朝叁大怪案之一,-“梃擊案”,一時鬧得滿城風雨,震動京華!
  太子雖然沒有受傷,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闖進宮殿,打傷衛士,這真是從所未 有之事。尤其奇怪的是,那執棍闖宮的人,自稱鄭大混子,說話舉止,瘋瘋癲癲,太醫會 診,也不敢斷定他有病無病。叁司會審,要他供出主謀,他胡說八道,報了一大串大臣和宮 中太監的名字,也不知那個是真,那個是假,結果朝臣閹 ,皇親國威,紛結黨羽,相互攻 訐,神宗皇帝,又是個昏庸的人,毫無主意,今日聽這個朝臣的話,明日又聽那個閹 的 話,弄得牽連日廣,朝中人人自危。連卓繼賢那樣一個不好管閬事的官兒,也被牽連入內, 竟然不加審訊,就把他推出午門斬首去了。
  王照希明白了案情原委之後,暗暗嘆息,心想滿洲崛起東北,倭寇為患東南,而皇帝昏 庸,朝中又是黨爭未已,這大明江山,恐怕也不會長久了。轉而又想:這樣也好,朱家無 能,就讓我王家來管一管。折下酒樓,根據父親所給的京城地圖,一直尋至報子胡同,孟家 門巷依稀記得,不料走進巷內,抬頭一看,猛吃一驚,孟家朱門深鎖,門外交叉貼了兩道封 條,竟然是錦衣衛封的,門外還站有兩名魁梧漢子,顯然是宮中衛士。王照希那敢停留,慌 忙溜出胡同。心中驚疑不定,一路踱到天橋附近,再尋訪一位父執,也是京中頗有名氣的武 師柳西銘,幸好一找便著,柳西銘見是他來,嚇了一跳,急忙鎖好門戶,拉他進入內室,低 聲說道:“你怎樣這般大膽?你父親是朝廷欽犯,你岳父又被捕去,生死未知。若有人知你 身分,如何是好?”王照希笑了一笑,說道:“京中正注意著這件怪案,錦衣衛未必會分心 來料理我。我正想請問叔父,敝岳是太子官中的值殿武師,怎的也會被捕?難道他也被牽連 進梃擊案了嗎!”柳西銘嘆了口氣道:“我也莫名其妙呢,那鄭大混子,還是你岳父擒著 的,就是沒功也該無罪,卻顛倒起來,把他也捕了去。”王照希暗暗盤算,當下卻不作聲。
  過了兩天,孟家門口的警衛已經撤了,一晚王照希食過晚飯,突然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 衣,對柳西銘道:“叔父,我今晚想到敝岳家中,探他一探。”柳西銘道:“這如何使 得!”王照希道:“我絕不連累叔父就是。”柳西銘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勸他不聽,也只 得由他去了。
  北京的民居一般都很矮,就是大家臣室,也只是院落廣闊,很少有叁層樓宇的。“因為 歷代皇帝限定民居不能高過五鳳樓的角樓,以便在宮中可以俯瞰全城,而民居則不能窺探宮 內。”王照希輕功甚好,輕輕一躍,已上了屋頂,從囊中取出兩枚銅錢,箝在中食二指之 間,先把第一枚銅錢向上一拋,二指一甩,再把第二枚銅錢照準第一枚打去。兩枚銅錢在空 中相撞,發出錚然聲響!
  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青蚨傳信”,是夜行人聯絡的暗號,兩枚銅錢在空中一碰,滾 落院中。王照希蜷伏在屋檐上動也不動,過了一會,果然有兩個黑衣衛士走了出來,望了一 望,哺哺自語道:“什麼聲響,連鬼影也不見一個。”另一個人道:“京師重地,那有人這 樣大膽。李指揮也太小心了。”兩人呆頭呆腦的看了一會,又進去了。王照希暗扣錢鏢,本 待二人上屋,就要猛下殺手。心里笑道:“真是笨蟲,江湖路道一點也不懂。”身形一晃, 疾的飛過一片瓦面,趕在兩個衛士的前頭,進了庭院,再縱身一躍,跳上書樓,這是他岳父 平日休憩之所,王照希見樓門半掩,內里無人,躡足入內。不料前腳剛剛踏入,那扇門板突 然倒了下來,一口明晃晃的利刃,從門後伸出,冷氣森森,已從側面刺到。好個王照希,臨 危不亂,伏地一滾,左手將門板一抬,那口利刃插在板上,王照希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 來,長劍拔在手中,只聽得有人嘿嘿笑道:“你這小賊是自沒羅網!”王照希長劍一晃,正 待進招,驀然間書房兩面側門大開,暗器嘶風,紛紛打進,王照希身子滴溜溜一轉,長劍劃 出一圈銀虹,在滿室暗器飛舞激撞之中,揮劍直取那伏在門後的衛士。
  原來今晚輪值的叁個錦衣衛,都是老於江湖的高手,他們接的命令,是要將所有來探的 人生擒,所以故意裝出祖心大意的樣子,引他進來,然後叁面伏擊。幸好王照希武藝高強, 要不然幾乎受了暗算。
  那伏在門後的衛士,似乎是個頭目,一口刀橫掃直劈,呼呼生風,居然是“五虎斷門 刀”的上乘刀法,另外兩名衛士,一個使熟銅棍,一個使七節鞭,也都是招沉力猛,王照希 揮劍力戰,左湯右揮,連掃帶扎,打了片刻,那使熟銅棍的衛士中了一劍,跳出圈外,王照 希挾寒風,伏身一躍,乘著一招得手,急下殺手,想先斃掉一人再算,不料使斷門刀的那個 家伙,招數著實滑溜,乘著王照希伏身進劍,驀地橫刀掃去,一招“鳳凰展翅”,逕斬對手 上盤,王照希迫得放松那名使熟銅棍的衛士,擰身翻劍,把來襲的斷門刀格出外門,緩得一 緩,那使七節鞭的衛士已撲了上來,使熟銅棍的也負傷再戰。
  王照希以一敵叁, 然不懼!長劍寒光閃閃,劍勢如虹。須知他的父親王嘉胤乃是劍法 名家,得過石家躡云劍的真傳,王照希文武兼學,內外雙修,極為了得。再戰了片刻,使七 節鞭的也中了一劍,痛得哇哇大叫,王照希運劍如風,節節進迫,使熟銅棍的那個,退至墻 邊,猶自不如,王照希一劍刺去,他向後一退,碰得那堵墻也動了起來,王照希劍招如電, 一劍把他釘在墻上,忽聽得“砰”的一聲,墻上竟然裂了一個大洞!那名衛士的 身跌入洞 內,王照希重心驟失,晃了一晃,幾乎給七節鞭掃著,急忙抽劍回身,就在此際,猛聽得墻 內一聲怪叫,竄出了一個人來。王照希楞了一楞,不知是友是敵了尚未看清,眼睛又是一 亮,墻內又躍出了一個少年女子,白衣飄飄,縱身一躍,在眾人驚愕之中,搶到了門口,橫 劍一封,急聲叫道:“敏哥,攻那名使刀的衛士。”
  先跳出來的是個少年,傻虎虎的掄刀急撲,兩刀相格,雙方都感手腕 。王照希定了 定神,凝眸看那少女,心想:莫非是我的未婚妻子。再細看時,輪廓依稀記得,心里驀然一 酸,說不出是什麼味兒!呆呆的看那兩人相斗。另一名衛士,見情不妙,慌忙奪路飛逃,倚 在門口的少女嬌叱一聲,一抖手,叁柄飛刀連翩飛出,上中下叁路一齊打到,那名衛士慘叫 一聲,身上頓時添了叁個窟窿。那白衣少女一邊放暗器,一邊嬌嗔發話道:“喂,少年人, 你為什麼盡瞧著我不動手呀!”王照希面色一變,看那個少年和敵手相持不下,一躍上前, 左肘朝他一撞,說道:“你退下!”那少年愕道:“干嗎?”王照希一腔怒氣,無處發 , 長劍一掄,用足了十成力量,那名使刀的衛士雖非庸手,卻那里敵得住他的內家功力,只聽 得“喀嚓”一聲,“斷門刀”真個斷了,王照希劍鋒一轉,把他斬為兩截。收劍要走,卻聽 得那少女盈盈笑道:“你的劍法真不錯呀!巴是魯莽一點。”王照希心頭一震,暗笑自已修 養不夠,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人,怎能為兒女之情動了閑氣?這“魯莽”二字之評,弄得他 面都紅了。那少女上前一揖,說道.“義士為家父冒此大險,尊姓大名,可肯賜告麼!”
  王照希與未婚妻分別已有一十六年,孟燦催他迎親的事,女兒并未知道,做夢也想不到 未婚夫從萬里之外來到京師。所以雖覺這人似曾相識,卻不敢相認。王照希道:“小姓王名 日召,小姐可是孟武師的掌上明珠閨名叫做秋霞?”孟秋霞詫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 字?”王照希又問道:“這位小哥可是……”那少年傻笑答道:“小弟叫做白敏,是孟武師 的弟子,王兄,你的武功真好,只一招就把這鷹爪孫廢了,你撞了我一下,我一點也不怨 你。”王照希心想:這傻小子名叫“白敏”,卻一點也不機敏。
  王照希心里酸溜溜的,故意不報真名,胡亂捏了一段來歷,說是自己曾受過孟燦的大 恩,所以拚舍性命,也要來探他一探。孟燦交游甚廣,孟秋霞竟自信了。再次道謝。王照希 忽然問道:“你們躲在這復壁里多少天了?”白敏道:“從老師被捕的那天算起,已有叁天 了。”王照希越發不舒服,不自覺的面色鐵青!
  孟秋霞秋水盈盈,注視著王照希的面色,關心說道:“王兄,你累了?歇一歇吧!”白 敏接口說道:“一定是打得乏了,我去尋一瓶好酒來,給你提提神。”王照希又好氣又好 笑,那傻小子已經跑下了樓,到酒窖里尋陳年老酒去了。
  王照希與未婚妻在書房里悠悠相對,淡淡的月光從窗外 進來,王照希一陣陣心跳,孟 秋霞燃起了兩枝紅燭,在燭光映照下,她越發顯得艷麗。王照希道:“孟小姐請恕冒昧,我 想知道令尊大人是怎樣被捕的!下落如何?好設法相救。”
  孟秋霞眼光閃了一閃,眼睛中充滿謝意,王照希低下了頭不敢迫視,孟秋霞倒是落落大 方, 衽說道:“就在梃擊案發生後的第二天晚上,我們家中突然來了兩個奇異的客人,也 是在這書房里和家父說話。我和白敏躲在里房,只聽得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後來就簡 直聽不見了。我只斷斷續續聽得那客人說些什麼兇手,口供、陰謀之類的話,又聽得家父接 連說了幾次“我不知道”,後來客人去了,父親就叫我們趕快逃走,但他到外面望了一望, 忽然又走回書房把我們推進墻內的暗室,還把兩大包食物擲了進來。我們剛剛躲好,錦衣衛 就進來了。我們輪流睡覺,聽外面衛士的換班談話,才知道已過了叁天。我們在里面悶得不 耐煩,正想闖出去,你就來了。”王照希聽她說到與白敏在里面躲藏,毫無羞澀面紅之態, 心念一動,懷疑不定。孟秋霞又道:“我記起了,他們還似乎提到鄭國舅和魏公公的名 字。”
  王照希曾佐助父親處理過許多事情,見識閱歷都超於他的年紀。聽了孟秋霞的話後,低 頭默想,過了一陣,才緩緩說道:“這梃擊案一定是個大陰謀,有人買通兇手,想陷害另一 批人。你的父親是第一個接觸兇手的人,所以被卷進去了。主謀的人只恐你父親知道什麼內 情,或者是想套問兇手說過些什麼說話,所以把他架走。照情形看來,主謀的人定是朝廷上 有大勢力的人,也許是那個鄭國舅,或者就是那個魏公公。我猜想你的父親一定沒有死。” 孟秋霞道:“為什麼?”王照希笑道:“除非你父親真知道些什麼,而又把所知道的全都說 了.否則他們疑神疑鬼,一定會慢慢套問。”孟秋霞眼睛明亮,贊嘆道:“你看得真透 徹。”對面前的這個少年,不自覺的欽佩起來。心想:自已未婚夫不知是什麼樣的人,要是 像這個姓王的少年那就好了。可巧他們都是姓王的。想到這里,面上一陣紅暈,粉頸低垂, 王照希暗暗詫異:怎麼剛才還是那樣落落大方,現在又顯出女兒羞態來了。
  盂秋霞自覺失態,急忙定了定神,抬起頭來,正想說話,門外一陣腳步聲,白敏已回來 了。
  白敏提著兩瓶陳年老酒,興沖沖的跑上樓來,推門說道:“王兄,喝兩口酒提提神吧, 你打得太累了。”一見王照希神采奕奕,又不禁喜孜孜的笑道:“王兄,你精神恢復得真 快,剛才看你那樣壞的面色,我還擔心你生了病呢!”
  王照希心中感動,暗想這小子倒傻得可愛。想到自已與未婚妻分別了一十六年,若她另 有心上之人,這也怪她不得。這樣一想,心中寬坦許多,反覺對白敏有些歉意。
  孟秋霞笑道:“你這傻小子,倒很會獻殷勤。”白敏笑嘻嘻的斟了叁杯,說道:“師 妹,你也喝一杯。”孟秋霞走出房外,向天空瞧了一瞧,回來說道:“別盡顧飲酒了,天色 已快將亮了。衛士們就將換班,我們得想個辦法才好。”王照希把酒杯一推,說道:“咱們 走!”
  王照希帶孟、白二人到柳家,柳西銘一夜無眠,尚在心焦等候。王照希叫盂,白二人在 庭中稍候,自已和柳西銘進入內室密談。王照希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又道:請柳叔叔替我 隱瞞身分,孟小姐并不知道我就是她的未婚夫婿,還是不要告訴她好。柳西銘拈須微笑,抬 頭說道:“為什麼?”王照希面上一紅,吶吶說道:“還是不要告訴她好!”柳西銘微微一 笑,道:“你們少年人的心事真不易猜,好,我依你便是。”走出院子,給孟秋霞和白敏安 排了歇息的地方。
  過了幾天,風波漸息。柳西銘交游頗廣,聽在宮中當差的人傳來的消息,神宗皇帝又把 宮中的執事太監龐保、劉成殺了。卻把一個叫做什麼魏忠賢的太監,升做太監總管。 王照 希聽了,心念一動,想道:這魏忠賢想必就是那個什麼“魏公公”了。
  孟秋霞心懸老父,度日如年,這幾天來她和王照希已經很熟,屢次催他想法。這晚,王 照希招孟秋霞和白敏進房,突然說道:“孟小姐,你敢不敢再冒一次絕大的危險。”孟秋霞 嗔道:“王兄,這是什麼話來?我無力救父,已是羞慚無地,我家的事情難道還能要王兄獨 力肩擔?”王照希笑道:“我不懂說話,該打該打。”白敏道:“你快些說出辦法吧,要冒 什麼險,請算我一份。我這個人沒有什麼用處,就是不怕死,為了救出師父,我赴湯蹈火, 也在所不辭。”王照希看了他一眼,說道:“我今晚想進皇宮探他一探。我已探清楚那個鄭 貴妃住在“乾清宮”,連宮中的地圖我也托柳叔叔弄來了。”白敏拍拍手道:“那敢情 好。”王照希忽道:“不過,夜探皇宮,那高來高去的本事一定要十分了得,孟小姐的輕功 造詣我可以放心……”白敏這次居然不傻,心想自己的輕功本事果然遠比不上師 ,隨他們 去,莫說幫不上忙,反成了累贅。因道:“既然如此,我不去好了。”心無雜念,說得甚為 坦然。
  這晚,王照希和孟秋霞聽得更樓敲了叁更,換上青色的夜行衣,到了紫禁城外,淡月疏 星,一片靜寂。孟秋霞足尖點地,正想躍上墻頭,王照希忽然把她扯住,打了一個手勢,一 蹲身,撿起兩塊石頭,丟人護城的御河,“卜通”兩聲,聲響雖然不大,已驚動了暗伏在城 上的輪值衛士,只見四條人影,飛下城墻,直奔御河橋上,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剎 那,王照希和孟秋霞肪身掠起,飛上城墻,就如換班一般。王照希早把宮中地圖研究清楚, 帶著孟秋霞,繞過了太和、中和、紀和叁大殿進入內廷,兩人輕功都是上上之選,等到那幾 個輪值衛士折回頭時,他們已到了乾清宮外側面的小花園了。
  皇宮面積極大,真說得上是殿宇連云,綿亙不絕,北海、白海、什剎海叁個人工湖也包 括在皇城之內,湖水閃閃發光。王照希和孟秋霞伏在暗陬之處,忽見園腳側門開處,有五六 個衛士伴著一個身披斗蓬,頭面都藏在兜風之內的人,閃閃縮縮的走了進來。王照希目送他 們走入宮門,正想冒險一探,遠處琉璃瓦面,人影忽然一閃,一溜煙般直入殿宇之中。王照 希大吃一驚,這人輕功之高,竟遠在自己之上。若然他是宮中侍衛,那麼今晚定然走不脫 了。
  孟秋霞悄聲說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照希道:“且等一會。”就在這一時 間,忽聽得乾清宮內,大呼“刺客!”官外約有五六個衛士,飛奔跑來。王照希覷準最後一 名,突然長身而起,出指如電,一下子就點了他的暈眩穴,拖回暗處,在假山石後,剝了他 的衣裳,匆匆換上,對孟秋霞道:“你伏在這里不要亂動,我走進宮內,看他一看。”躍了 出來,拔劍在手,他也大叫“捉刺客”,跑人乾清宮內。
  宮中混戰正烈,王照希只見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手使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大戰十名 衛士,劍光霍霍,虎虎生風,斗到急處,但見劍花閃爍,冷電精芒,耀人眼目。這人使的是 武當派七十二手連環劍法,但功力之深,比耿紹南之流,卻不知要高多少倍!王照希暗暗稱 奇,看他年紀輕輕,卻不料這般了得!
  但宮中衛士眾多,少年雖然厲害,被十馀人圍攻,也慚慚支持不住。王照希正看得出 神,忽聽得有人叫道:“喂,你為什麼不上去呀!”這人乃是錦衣衛的一個指揮,王照希躲 閃不及,和他打了一個照面。這人一見是個陌生面孔,比剛才發現刺客還要驚慌,大聲叫 道:“有人冒充侍衛進宮!”手中鐵尺也迎頭劈下!王照希刷刷兩劍,把他刺傷,但自已也 陷入了包圍。
  這身長玉立的少年正是卓仲廉的孫子卓一航,他七歲之時,隨父親卓繼賢來京,適逢武 當派的掌門紫陽道長也來京化緣。紫陽道長劍法天下無雙,正想找尋一個有根基的少年繼承 衣缽。一日來到卓府,見卓一航頭角崢嶸,氣宇不凡,動了收徒之念。卓繼賢以前在湖北為 官,曾和紫陽道長有一面之緣,知他武功妙奧,深不可測。也愿兒子成為文武全材的完人, 於是一口答允。紫陽道長把他帶回山中,全心教授,又用藥物培養他的元氣,磨練他的體 膚,如是經過一十二年,卓一航已得了七十二手連環劍和九宮神行掌的全部秘奧,本領在武 當第二代弟子中首屈一指,甚至比若干師叔還強。在這十二年間,紫陽道長每叁年帶他回京 一次,讓他留在家中一月,攻讀詩書,在這一月中,卓繼賢就請名師宿儒替他講解經史奧 義,滿了一月又讓他把書本帶回山中自習。所以卓一航是文武雙修,師父,父親都極滿意。
  到了卓一航十九歲這年,紫陽道長見他武功已成,而卓繼賢又想他回京應舉,因此紫陽 道長送他回來,并賜了他一把寒光劍。分手時紫陽道長道:“我深愿你在 海中不要沉迷, 將來武當派掌門的擔子,還要你肩擔呢。”卓一航領了師父的吩咐,回轉家門,叁年不見, 他已長得比父親還高一個頭了。
  父子團圓,一家高興。卻不料風波忽起,橫禍飛來,父子相聚,不到叁月,卓繼賢就被 卷入了“梃擊案”的漩渦,一日上朝,遂成永訣。卓一航哀痛逾常,在居官的父執處探聽得 知,父親乃是被鄭國舅所誣陷,而鄭國舅又是秉承他妹子鄭貴妃的意旨。卓一航一怒之下, 不管宮中好手如云,竟自一劍單身,深宵闖入。
  再說王照希陷入包圍,展開躡云劍法,飄忽如風,專揀敵人的罅隙進攻,過了一會,居 然給他移近了卓一航,卓一航也連沖數劍,殺開一個缺口,把王照希接納進來,兩人聯劍并 肩,威力大增,和衛士們混戰,有守有攻,看看就可闖出。
  這時乾清宮內的寢宮房門忽散,鄭貴妃兄妹和剛才進宮那個披著斗篷的男子,在五六個 衛士圍擁之下,倚門觀戰,鄭貴妃笑道:“常洵,叫你的隨從顯顯功夫。這些衛士膿包,連 兩名小賊都捉不著。不早點收抬,駕動正宮,反而不妙。”那披著斗篷的男子把手一揮,兩 名衛士疾沖出去,一個使護手鉤,直奔卓一航,一個雙手空空,竟然憑著一雙肉掌,來硬搶 王照希的長劍。王照希刷的一劍,那人身形一矮,竟然從側面搶來,王照希的躡云劍以快捷 見長,一刺不中,立刻變招橫截敵人手腕,劍尖下刺敵人膝蓋,那人“噫”了一聲,雙掌護 身,退了兩步。
  這人練就鷹爪功,在“空手奪白刃”這門功夫上,有很深的造詣。不料王照希家傳劍 法,凌厲異常,這人連撲數次,都未得手。那邊使護身雙鉤的衛士,以為憑著雙鉤可以克制 刀劍,故一上來就用急招“大鵬 翅”,雙鉤一合一拉,要鎖拿卓一航手中的長劍,不料卓 一航劍術更妙,長劍一翻,青光匝地,後發先至,那人雙鉤猶未遞到,他的長劍已以“旋風 掃葉”的招數斬向敵手下盤,使護手鉤的也由不得退了幾步,常洵見自己倚重的兩名高手, 出手不利,不禁甚為失望。
  但這兩人功夫到底比其他衛士強得多,這一加入,配合了其他十馀名衛士,把卓王二人 緊緊圍著,又拖延了一些時候,王照希不覺焦躁起來,忽聽得孟秋霞尖聲急叫,接著是一片 叫喊捉女刺客之聲,王照希更急,刷刷數劍,硬往前沖,與卓一航稍稍分開,衛士立刻乘虛 而人,把兩人隔在兩處,王照希一急則亂,雖然勇猛前撲,殺傷了兩名衛士,而自己肩頭火 辣辣的,也中了一刀,險象環生,幾遭不測。急忙凝神止躁,把一柄劍舞得風雨不透,縮短 圈子,護身待援。
  正混戰閑,乾清宮外側面的花園,園門大開,一隊衛士疾跑進來,鄭貴妃面上變色,急 推那個披著斗篷的男子入內。說時遲,那時快,這隊衛士已跑到宮前,卻并不加人追拿刺 客,當中一個男子,在衛士簇擁之下,大叫“停手,搜宮!”包圍王卓二人的衛士,嚇得個 個住手跳開,鄭貴妃尖聲叫道:“殿下,我犯了什麼罪了?”原來這人乃是太子,只聽他又 大聲喝道:“搜宮!”他帶來的衛士,沖上臺階。鄭貴妃頭發一甩,厲聲斥道:“沒有萬歲 爺的圣旨,誰敢擅進此門。”衛士一窒,太子冷笑說道:“早巳有人擅進此門,不必父皇圣 旨,萬事有我承當!”衛士們發一聲喊,搶人宮殿,鄭貴妃也尖聲叫道:“替我擋著這些暴 徒,我與他到萬歲爺前講理去,萬事有我承當!”兩邊針鋒相對,衛士各為其主,頓時混殺 起來!
  卓一航身形急起,運劍如風,叫道:“太子,我替你捉拿叛賊!”只見他翻身進劍,在 人叢中直穿過去,乾清官的衛士在混戰中那分得出身來攔他,宮內有叁幾個衛士沖出攔截, 也給他一頓潑風劍法,連環發招,打得東歪西倒。那披著斗篷的男子,跑在鄭貴妃前頭,看 看就可進入內室,卓一航足尖一點,平地躍起,疾如飛箭,在半空中疾沖撲下,一把抓著他 的斗篷,拿了起來,將他的身軀當成兵器,一個旋風急舞,揮了一個圓圈,官內雖有五七名 衛士,那個敢上!在這時間,王照希也揮劍殺了入來,太子和兩名侍衛也已闖人殿中。
  卓一航一個旋風急舞,將擒獲的那個男子向外拋出,早有太子帶來的衛士上前接過,揭 開風兜,現出面目,衛士驚叫道:“二皇子!”太子冷笑道:“把他困了!繼續搜宮!”卓 一航雙臂一振,劈啪兩掌,把乾清宮內殿的宮門震開,一馬闖進。
  原來二皇子常洵,仗著母親鄭貴妃得父皇寵愛,早思陰謀奪嫡,但朝中大臣多是太子的 羽翼,被迫離開京師,受封到洛陽去做藩王。鄭貴妃心中不忿,勾結了太監魏忠賢、哥哥鄭 國泰與若干朝臣結成黨羽,定下了一條惡毒之計,唆使一個心腹死士,扮成癲漢,在青天白 日之下,手執棗木棍,硬闖慈慶宮,被擒之後,故意瘋言瘋語,亂供同黨,嫁禍插臟,將扶 助太子的大臣一個個牽連人內,又把宮中兩個最有勢力的太監龐保劉成除了,讓魏忠賢得以 掌握東廠,接任“宗主”。 “按:明朝的特務組織,分“東廠”“西廠”和“錦衣衛”叁 個機關,東西廠由太監掌握,“錦衣衛”則由武官主管。東廠的總管稱為“宗主”。”常洵 在洛陽也收買死士,密謀造反。後來“梃擊案”陰謀成功,牽連日廣,鄭貴妃以為大事可 成,遂密召兒子進京。不料太子常洛,頗為精明,手下也有一班武士。常洵進京的事,居然 給他偵察出來,因此遂爆發了深宮喋血的一幕怪劇。
  卓一航震坍宮門,直闖進去。只見鄭貴妃兄弟和一個白凈肥胖的太監都在殿中。卓一航 認定鄭貴妃兄弟是陷害他父親的仇人,大吼一聲,掄拳直上。那太監正是魏忠賢,斥道: “你敢造反?”把手一揮,四名“椿頭”“東廠衛士的頭目”一齊迎擊,卓一航呼的一掌掃 去,第一名“樁頭”伸臂一格,身形一歪,居然并不退後,第二名“樁頭”反掌一揮,竟是 鐵琵琶手的功夫,挾著勁風,撲面打來,第叁名“樁頭”乘著他旋身之際左肩向前一撞,和 卓一航碰個正著,他給卓一航反震之力,震倒地上,卓一航也給他碰得歪歪斜斜,收不著 腳。說時遲,那時快,第四名“樁頭”卜地飛起一腿,一個“蹬腳”踢在卓一航胯上,頓時 把卓一航踢出一丈以外,但卻并未跌倒。這四名“樁頭”都是東廠高手,武功遠在外面混戰 的衛士之上。卓一航雖然武功極高,但經驗火候都尚不足,以一敵四,竟然吃了大虧。卓一 航勃然大怒,一個翻身,拔出寒光寶劍,王照希和太子的衛士,也已經人到內殿來了。太子 喝道:“常洵私離藩地,圖謀叛逆,誰敢包庇,一并拿了。”喝聲未停,已經入到內殿來了 魏忠賢忽然把手一招,叫道:“遵命!”竟指揮四個“樁頭”,一把就將貴妃兄弟拿著。笑 嘻嘻的道:“鄭貴妃兄弟主謀叛逆,我是證人!”太子愕然,王照希卻心不在焉,提劍四 顧。正是:深宮喋血,大起波瀾,刀光劍影,骨肉相殘。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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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9:16:06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回 手足相殘 深宮騰劍氣 恩仇難解 古洞結奇緣
  鄭貴妃嚷道:“魏公公,你這是什麼意思?”魏忠賢面孔一扳,雙眼一翻,悄聲說道: “你們母子兄妹,密謀篡位,我魏忠賢忠心赤膽,維護太廟宗祠,與你們周旋,無非是想套 取你們的奸謀,你當我真會參與你們的造反麼?”鄭貴妃破口大罵。太子常洛將信將疑,轉 念一想,這魏忠賢新近得勢,掌有東廠,管他是真是假,只要現在幫我便行,我又何必苦苦 追究。當下喝令將鄭貴妃兄妹與二皇子常洵綁個結實,正想退出,王照希忽然大聲喊道: “孟伯伯,我來了!”太子霍然醒起,向鄭貴妃喝問:“你們將我的值殿武師綁架,藏在那 兒?”
  魏忠賢眼色一拋,東廠的一個“樁頭”把屋中的八仙抬猛的掀起,地上現出一個黑黝黝 的洞穴,王照希興四個樁頭縱身人內,行了幾步,只聽得里面大聲呼喝,金鐵交鳴,王照希 從八寶囊中取出火石,點起火絨,與東廠的四個頭目急步奔前,聚攏目光,只見一個魁梧漢 子,披枷帶鎖,居然身似旋風疾轉,舞動長枷,與兩個看守衛士惡戰。這人正是他的岳父孟 燦,他聽得外面殺聲撼地,情知有變,因此強運內力,掙斷手鐐,就以長枷作為兵器,與乾 清宮的兩名衛士拚斗。
  那兩名看守都是衛士中一等一的好手,孟燦吃虧在腳上帶著沉重的鐵 ,未能掙脫,縱 跳不靈,一場惡斗,雖然把兩個看守打得頭破血流,但自己也受了七八處刀劍之傷。四名樁 頭疾跑人內,那兩個看守大喜嚷道:“喂,你們快來服侍這個蠻子!”卻不料,說時遲、那 時快,四名東廠頭目,兩個服侍一個,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兩個看守殺了。
  王照希提劍上前,只見岳父已似血人一樣,急忙將他扶出地窟,在他耳邊說道:“岳 父,是小婿來了。”孟燦道:“霞兒呢了你見過沒有?”語聲微弱,說得很是吃力。王照希 道:“霞妹也在外面。”孟燦精神一振,扶著王照希的肩頭走出地窟。
  宮殿內太子常洛正與卓一航說話,卓一航的祖父是總督,父親是侍郎,一說起來,太子 自然知道。太子道:“你父親的冤枉我必定替你昭雪。”孟秋霞也已進入殿內,站在卓一航 身邊,忽見王照希扶著一個血紅的人出來,大吃一驚,定睛一看,卻是父親,不由得魂飛魄 散,眼淚迸流,跳上前去。孟燦道:“太子,恕我不能伺候你了!”左手拉著女兒,右手拉 著女婿,正想說話,忽然有兩名從外殿趕來的錦衣衛,發出怪聲,一左一右,雙雙蹤上,齊 向王照希撲去,王照希身子一仰,左肘一撞,把一名衛士撞翻,接著一掌劈出,又將第二名 衛士格退。定睛一看,這名衛士正是在 西追蹤自己,給玉羅剎嚇退的錦衣衛指揮石浩!
  石浩素來自負,給王照希一掌格退,振臂再撲。太子喝道:“石浩,休得胡來!”石浩 道:“這人是 西的叛逆!”太子奇道:“什麼,他是叛逆?”石浩道:“他在 西誑稱是 卓總督的保鏢,我們有眼無珠,把他輕輕放過了。不料後來劇盜玉羅剎竟替他出頭,殺了我 們叁個錦衣衛。”錦衣衛對外,東西兩廠的衛士對內,各不統屬。石浩這班人是從外廷太和 門那邊聞訊趕來的,他們直屬皇帝。所以若然真是搜捕叛逆,太子也制他不住。太子道: “什麼玉羅剎,是男強盜還是女強盜?”石浩道:“是當今天下最厲害的女強盜。她替他出 頭,顯見是有關系。”說罷作勢欲撲,王照希忽然哈哈笑道:“卓總督的孫兒便在此地,你 問問他我是否他家的保鏢?”卓一航看了王照希一眼,朗聲說道:“票殿下,這位王兄正是 我家的保鏢,所以我和他一道進宮,助殿下擒獲叛逆。”石浩道:“那麼玉羅剎為何幫 你!”盂燦雖受重傷,神智尚清,急向太子叩頭稟道:“這人是我的女婿,他和小女前來救 我,請石指揮不要冤枉好人。”孟秋霞站在旁邊,父親的話雖然微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身子陡然發熱,也不知是羞是喜,心兒卜通通的跳個不停。
  孟燦這幾年來做慈慶宮的值殿武師,和太子甚為相得,日前那個“梃擊案”的兇手,又 是他拚死擒著,而今為了太子,他又被鄭貴妃的手下捉去私刑拷打,弄得變成血人,太子對 他甚覺歉疚,聽他一說,急忙說道:“石指揮,孟武師和卓公子總不會說謊,你放了他 吧!”孟燦道:“那玉羅剎既是最最厲害的女強盜,她和官面的人自然是作對的了。只怕她 有意離間也說不定。”石浩礙於太子的面子,而且孟燦又是他的前輩,心里雖然還有懷疑, 也只好悻悻退下。
  太子道:“孟武師身受重傷,隨我回宮調養去吧。卓公子和這位王兄,也請一并進 宮。”盂燦道:“謝殿下,奴婢今生恐再不能伺候你了。還是讓奴婢回家,料理後事吧。” 太子看他傷勢,知是無望,而自己又有大事料理,也就不再強他。當下說道:“也好,你坐 我的車回去。”叫人取了大內的金創圣藥,送他們回家。
  一路上,孟秋霞在馬車里扶著父親,不時偷瞧王照希。王照希卻是眉頭深鎖。到了家 中,天色已將發白。送他們回家的太子隨從,給盂家揭了封條,留下金創圣藥,告辭回宮。 王照希與孟秋霞把盂燦扶人帥房,敷傷裹創,忙了一陣,卓一航也在旁幫忙。孟燦精神稍見 好轉,突然睜大了眼,氣喘吁吁的說道:“你們靠近一些,我有最秘密的事要告訴你們。”
  卓一航以為是他家私事,悄悄退出。盂燦忽然招招手道:“這位卓兄可是紫陽道長的高 徒!”王照希點了點頭。孟燦道:“我和卓兄雖是初交,今後也將永別。但適才見卓兄庇護 小婿,高義難忘。這事情我也不想瞞著卓兄,而且日後恐怕也要卓兄助一臂之力。”卓一航 行到門口,再折回來。王照希倒了一杯熱茶,給孟燦喝了,說道:“孟伯伯你養養神再說 吧。”孟燦雙眸炯炯,急聲說道:“現在不說,那就遲了。賢婿,我知道你父子近年對我不 滿。”王照希道:“那里的話。”孟燦道:“我快死了,咱們都說實話。我知道你們父子不 滿意我作朝廷的奴才,可是你們知道我為何要到慈慶宮去做值殿武師嗎?”
  孟燦面容肅穆,身子抖顫,大家都不敢說話,過了半晌,孟燦沉聲說道:“我和冀北的 羅大俠羅金峰是摯交,你們是知道的了,羅金峰在五年前突遭橫死,你們可知道麼?”王照 希道:“聽江湖上的朋友說過。”孟燦道:“羅金峰肝膽照人,忠心愛國,年前到關外刺探 敵情,得了一份絕密的情報。原來滿洲韃子蓄意內侵,連年來派人到關內活動,竟然收買了 一批人替他作內應。其中有督撫大員,有朝廷重臣,也有武林高手。羅金峰只探出兩個人, 其中一個還不知道名字。”卓一航和王照希義憤填胸,齊聲問道:“是那兩個?”盂燦道: “一個是川邊的應修陽。”王照希“啊”了一聲。孟燦道:“應修陽行蹤詭秘,十年來無人 知道他的下落。另一個卻是大內高手,但卻不知是錦衣衛的還是東西廠的?據說若干重臣督 撫和他都有聯絡。所以這人比應修陽還更重要。羅金峰知道這個秘密,剛剛回到關內,就給 人害死了。臨死時他對我說出秘密,到慈慶宮去做值殿武師也是他的主意。”王照希這才恍 然大悟,原來岳父進宮,用意是就近偵查。孟燦嘆口氣道:“可惜我在宮中五年,一點線索 都得不到。”歇了一陣,又道:“宮中暗斗甚烈,太子這人,雖然比他父親精明,也有心勵 精圖治,只恐也未必能逃暗算呢!我不想你們也進宮當差,只愿你們記著應修陽這個名 宇。”
  孟燦一口氣說完,氣喘更甚,孟秋霞給他輕輕 背。孟燦忽道:“白敏呢?”孟秋霞 道:“他在柳叔叔家里。是王哥哥救我們出來,帶我們去的。”王照希心道:“這白敏原來 是他心愛的徒兒,怪不得秋葭和他那麼親熱。”不覺又有些酸意,說道:“孟伯伯,你惦白 敏,我給你把他叫回來。”孟燦慘笑道:“不用了,來不及了!咦!照希,你為什麼盡叫我 做“伯伯”?我去世後,你和秋霞要相親相愛,我見得著你們,我心里很高興,很高 興……”話聲斷斷繼繼,越說趟弱,還未說完,雙腿一伸,氣息已斷!
  孟秋霞號啕大哭,王照希跪下叩了幾個響頭,道:“我請柳伯伯替你主持葬事,還有你 的白敏哥哥。”孟秋霞帶淚問道:“你呢?你不替我主持嗎?何必勞煩外人?”王照希道: “我,我……”欲言又止,正在此時,外邊忽然有人叫門。卓一航下樓開了大門,卻原來是 太子差來的人。
  太子差人來探問孟燦,知道噩耗,無限惋惜。另外差人還帶來了太子的邀請,請卓一航 到慈慶宮作客。卓一航接了請帖,請太子的隨從在客廳稍候,自己進內更衣,并和王照希道 別。
  王照希設了岳父的靈位,陪卓一航辭靈之後,忽然把他拉人內室,悄悄說道:“卓兄, 太子召你,將有重用,但我勸你還是不要做官的好。”卓一航道:“我喪服未滿,那會為 官?”原來他們講究古禮的官家子弟,守孝要守叁年,在這叁年內非但不能出仕,連結婚作 樂也不可以。王照希又道:“那麼卓兄是否要攜令尊金骨,回 西原籍?”卓一航道:“正 想如此,但只怕萬里迢迢,不知能否護先父遺骸,歸葬故園呢。”王照希忽道:“憑卓兄的 本領,何處不可通行。但請你提防一個人?”卓一航道:“誰?”王照希道:“玉羅剎!” 卓一航道:“為什麼?”王照希道:“她和你們武當派結有梁子。”卓一航道:“怎麼我未 聽同門說過?”王照希道:“這是最近的事情。”當下將玉羅剎劫他祖父,辱他師兄的事說 了。卓一航怒道:“好一個狠心辣手的賊婆娘!”王照希眉頭一皺,他料不到卓一航官家子 弟的氣味竟如此濃,口口聲聲罵玉羅剎做“賊婆娘”,他自已是綠林大豪之子,心中未免不 快。當下冷冷說道:“玉羅剎手底之辣,確是罕見罕聞。但她巾幗須眉,卻也是武林中百世 難逢的奇女。”卓一航淡然說道:“是嗎?若有機會我也想見她一見。”王照希陡然一震, 他到底受過卓一航庇護之恩,如何能眼睜睜看他送死。急忙說道:“卓兄,我勸你還是不要 碰她為妙。你是千金之體,若出了什麼事情,我的罪可更大了。”卓一航雖然心也不快,但 見他說得極為誠摯,便道:“既然如此,我不見她也罷。”王照希道:“是啊,卓兄武藝雖 高,也犯不著和她作對。何況卓兄若回原籍,當然是取道人同,經山西回陜北的了。只要不 到陜南,就可避過玉羅剎了。”卓一航道謝了他關注之情,拱手道別。王照希忽然在他耳邊 說道:“卓兄回家之後,若然有事,請到延安府來找小弟。只要說出小弟賤名,定有江湖同 道給你指引。”卓一航性情磊落敦厚,只覺此人頗為詭秘,卻料不到他便是陜北綠林領袖的 兒子。
  當下卓一航應了一聲,也不問他在延安府的住址。兩人揮手道別。卓一航乘了太子來接 的馬車,直入東宮。隨從把他安置在賓館稍候,過了一陣,進來叫道:“太子請!”卓一航 隨侍從走過曲曲折折的回廊,到了一處用白石欄桿圍成的庭院,庭院中有幾個武士在那里表 演武功,庭院對著一座彩樓,太子就在彩樓中飲酒看技。侍從把卓一航帶上彩樓,行過禮 後,太子賜他平身,叫人端一張凳子給他,就叫他坐到側旁,微笑說道:“經過昨晚的紛 擾,大功總算告成,外有廷臣,內有宗室,還有煌煌祖訓,不怕父皇不懲治他們。你也辛苦 了,咱們且飲酒看技。”原來明太祖朱元璋立國之後,定下封建制度,把子孫封為藩王,對 防止藩王謀叛,異常嚴密,例如若不奉詔,藩王不許人京,即在藩地,出城掃墓,也必須奏 請,藩王之間,不許往來,更不得干預朝政,一犯禁令,立即削爵貶為庶人,送鳳陽府高墻 “牢獄”永遠禁錮。這些嚴密的規定,便是太子所說的祖訓。明神宗朱翊鈞雖然寵愛鄭貴妃 母子,但這次常洵私自入京,犯了祖訓,即使查不出叛逆實據,這大罪也難逃了。加以朝野 的大臣名流如顧憲成.申時行.王錫爵、王家屏等都是擁立太子的人,尤其是顧憲成,在萬 歷廿二年時,就因立嗣之爭,辭官歸里,在無錫東林書院講學,一時天下景從,名士清流, 組成了東林黨。雖然在野,影響極大。顧憲成是擁立太子的人,明神宗雖偏愛庶子,也有顧 忌,魏忠賢起初見鄭貴妃母子得寵,因此互相利用,藉鄭貴妃之力奪取東廠,後來一看內外 形勢,對鄭貴妃不利,於是又沒歸太子,更增加了太子的優勢。因此太子才洋洋自得的對卓 一航說出那一番話。
  卓一航聽了這一番話,悚然有感,心想:二皇子雖然不肖,但兄弟骨肉之間總不必如此 猜疑忌克。太子把想謀叛的弟弟捉了,本是應該,但這樣幸災樂渦,卻非人君的風度,不覺 想起了“左傳”里“鄭伯克段于鄢”那段文章。那里記載的鄭國兩個皇子,也像今日的太子 與二皇子一樣,為了爭位,哥哥把弟弟捉了。那個弟弟“共叔段”比今日的二皇子常洵還要 胡作非為,而鄭莊公則要比太子常洛寬厚。但“左傳”還是譏諷鄭伯以機謀施於骨肉。卓一 航暗暗心寒,又想起盂燦為太子而死“而太子聽到死訊,卻一點也不哀悼,不覺把沒靠的意 思消去一半。
  太子見他悠然若有所思,舉杯笑道:“你且看我門下衛士的輕功妙技!”卓一航舉頭觀 看,只見庭院中四個漢子,肩頭上各頂著一枝長長的竹竿。
  每根竹竿上攀一個少年,左手握竿,右手執劍,四名大漢肩頭頂竹竿繞場疾走,竹竿上 的少年作出種種姿勢,或作“倒掛珠 ”,或作“平伸雁翅”,或以足鉤竿,或以指定竿, 姿勢十分美妙。卓一航常在天橋看耍雜技,雜技中雖也有這樣節目,但攀附著竹竿演技的 人,卻遠沒有這麼靈活。四名大漢抱著雙手,在場中穿花蝴蝶似的左穿右插,肩頂著的竹竿 顫動不休,彎下了一大截,但竹竿上的少年卻是嘻笑玩耍,好似穩如泰山。卓一航道聲 “好!”太子微笑道:“這算不了什麼。”一擊掌,四名大漢左穿右插,上面四個少年也是 東一劍西一劍,交互混戰,真是極盡龍蛇衍曼的奇觀。卓一航細看時,只見四個少年,雖是 混亂刺擊,并無固定對手,但卻頗有法度。不禁鼓掌稱妙。這四個少年的輕功造詣,已非尋 常可比,不能以等閑耍雜技的人視之了。
  太子又擊了擊掌,衛士班中驀地走出一個五十馀歲,紫膛面.山羊須的漢子,手上也拿 著一根竹竿,走到場心,把竹竿折為兩段,在庭中一豎,身子騰起,雙足點著那兩根竹竿, 身形晃了幾晃,便定了下來。要知竹竿豎在地上已難,而支持一個人的重量更難。這人非但 輕功高妙,力度也用得恰到好處,才能穩住重心。這人站穩之後,叫道:“來吧!”那四名 漢子,肩頭上頂著竹竿,繞著他打轉,竹竿上的少年發一聲喊,忽然一個個的躍下,持劍向 他疾沖!那人身手矯捷極了,站在兩段竹竿上紋風不動,四個少年先後向他沖來,他伸出兩 手,一接便拋,就像耍雜技的人拋飛刀似的,把左面沖來的少年拋向右邊,有面沖來的少年 拋向左邊,一拋又接,一接又拋,更妙的是,那些沖來的少年給他一拋,又恰恰拋到那四名 大漢的竹竿上,就像演出一場閉中飛人的大雜技,好看之極!
  太子再次擊掌,場中的人倏然停止,四名大漢取下竹竿,竹竿上的少年也各個躍下。那 個留著山羊須的漢子,微微一笑,也跳下地來,那兩段竹竿,卻仍然豎在地上。卓一航眼 利,看出那兩段竹竿似乎短了一截,方在詫異。那漢子哈哈大笑,把兩段竹竿拔起,地上竟 然留下了兩個小洞,須知竹竿質柔,泥地甚硬,這人主見能運用足尖的內力把這竹竿插入地 內。這份功力,確是非同小鄙!太子把那漢子招來,給卓一航介紹道:“這位是西廠第一高 手,現父皇撥給我使用,名叫鄭洪臺。卓先生武藝高強,兩位正好交個朋友。”鄭洪臺伸手 相握,卓一航忽覺他陡然用力,五指就如鐵箍一般!
  卓一航心想:他是在試我的功力。手板放輕,鄭洪臺突覺手中握著一堆棉花,卓一航的 手掌已似游魚一般滑了出來。鄭洪臺道:“好,是正宗的內家功力,閣下不是武當派也是嵩 陽派的了。”卓一航微微吃驚:只憑這一試招,他竟能知道我武學淵源。當下說道:“武當 派的紫陽道長正是家師。”鄭洪臺“啊呀”一聲道:“原來是天下第一名手的高徒,難怪這 般了得。”各道仰慕之意。太子興盡遣散眾人,帶卓一航回轉書房。
  神宗已老,太子隨時可能即位,所以急於招攬人才,眼見這卓一航文武全才,又是世代 大官之後,對他十分賞識。於是禮賢下士,請他在太子宮中擔任官職。卓一航以孝服未滿推 辭。太子道:“又不是在朝中為官,在我府中當個客卿,也并不違背孝道。”卓一航道: “家父 骨,還要運回家鄉。微臣祖父,年老無人侍奉。昔李密陳情,圣主尚放他歸里。微 臣未入仕途,豈忍夤緣求進。”太子嘆道:“先生純孝可風,自古道忠臣出於孝子之門,我 也不勉強了。但望你安葬令尊之後,再到京師,讓我得以親近賢人。令尊的冤情,日內必可 昭雪。你且在我宮中暫住幾天。”太子盛意拳拳,卓一航自然不好推辭。
  過了幾天,朝中又是一番氣象。神宗格於祖宗遺訓與朝廷議論,迫得把鄭貴妃貶人冷 宮,將二皇子常洵削爵囚禁,鄭國舅則被問了圜首乏刑,一場大變,頓時平反過來,被牽連 的大官也一個個得到昭雪。卓一航的父親卓繼賢慘遭枉死,皇上頒旨給他洗脫了叛逆之名, 并追贈了太子少保。卓一航拜謝了太子恩情,心中稍得安慰,抒發了抑郁之情。“梃擊案” 至此告一段落,只是那持蜓闖宮的鄭大混子,卻突然不明不白的死在獄中,神宗糊里糊涂, 也不追問。太子以大敵已除,不愿牽連過甚,也作罷了。自此魏忠賢一面在宮中弄權,一面 和太子結納,但忌憚太子精明,暗地懷著鬼胎,終於後來又弄出明朝的第二個大怪案-, “紅丸案”,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卓一航賴太子之力,替父親昭雪之後,浩然有歸志。他向太子告了個假,到報子胡 同孟家去探訪王照希。不料王照希和孟秋霞都不見了。卓一航悵然回宮,與太子說了,太子 也甚惋惜。叫人把孟燦的功勞,記在簿上,把盂燦女兒女婿的面貌也畫了出來,以便日後尋 覓酬報。卓一航心里暗想:他死時你毫不關心,現在卻惺忪作態,做給誰看。
  過了幾日,卓一航將父親的骨骸移了出來,放人金譚,向太子告辭。太子忽道:“卓先 生,有一個人想和你一同回去。”
  卓一航道:“殿下府中有人要到狹西去麼?”太子道:“正是。你遷喪令尊,千里迢 迢,有人作伴也好。”叫卓一航稍候,過了一陣,侍從帶上一人,卻原來就是那日演技的鄭 洪臺。鄭洪臺笑道:“我們兩人作伴,多厲害的強盜,大約也能應付了。”卓一航心念一 動,沖口問道:“若然是碰到玉羅剎呢?”鄭洪臺面色倏變,隨即掩飾笑道:“咱們與玉羅 剎河水不犯井水。卓兄不必害怕
  兩人離了京師,曉行夜宿,路上大家談論武功,倒也不覺寂寞。過了二十多天,穿過山 西,到了狹西邊境。沿途時不時見有人和鄭洪臺打招呼,這日來到華陰,西岳華山,已在面 前。卓一航想起華山落雁峰上,有一所道觀,觀中的道士貞乾道人是師父的知交,師父曾叫 自已回家時去拜訪他,因對鄭洪臺說了。鄭洪臺道:“那正好了,咱們索性在這里逗留雨 天,我也要等幾位朋友。”  第二日一早,卓一航邀鄭洪臺上華山,鄭洪臺推說有事,但囑他早去早回。卓一航獨自 一人,步上華山,那華山名列五大名山,朝陽.落雁.蓮花、云臺、玉女,五峰環拱,峰巒 重疊,形似一朵插天花瓣,端的壯麗無儔,落雁峰是華山第二峰,卓一航行了許久,到了半 山,巳近是中午時分,山頂云煙彌漫,天色沉暗,卓一航擔心下雨,幸好道觀已經在望,卓 一航步入道觀,觀內疏疏落落,居然也有幾個香客。卓一航走過經堂,拾級登殿,忽見一個 妙齡少女,匆匆走出,顏容艷麗,美若天人,雖是驚鴻一瞥,也覺意奪神搖。卓一航心想, 若她下到半山,碰著大雨,那就糟了。
  卓一航進了大殿,通名求見,貞乾道人極為歡喜,親自把他接人丹房,叫小道士端來華 山的名茶,卓一航替師父問候,貞乾道:“我與尊師已有十年不見了。想不到他調教出這樣 一位好徒弟。”歇了一歇,又道:“你的叁師叔紅云道人一月之前,倒曾經過此地。”卓一 航道:“我叁師叔來做什麼?”貞乾道:“聽說你武當門下,有五個第二代弟子,全給玉羅 剎割了手指,辱罵一頓。紅云道人要找玉羅剎算賬呢。是我把他勸了又勸,勸他不要和小輩 斗氣,後來也不知他去了沒有?”卓一航心想:到處都聽人說起玉羅剎,這女魔頭不知是怎 樣兇惡的樣兒?
  兩人談了一陣,外面仍是悶雷不雨。貞乾道:“看來怕有一場暴雨,你在這里歇一晚 吧。”卓一航記掛鄭洪臺和他父親的骨 ,立刻告辭道:“還有個朋友在等我,下山較快, 我還是趕回去吧。”貞乾托他問候師父,送出山門。
  卓一航下到半山,忽然雷聲轟轟,烏云蔽天,大雨欲降。
  卓一航游目四顧,忽見半山腰處,有個大洞,洞口崖石,刻有“黃龍洞”叁個大字,洞 外修竹成叢,古松幾樹,還有石幾石凳,想是觀中道士見這古洞風景頗佳,特意經管的。卓 一航道聲“僥幸”,這山洞正好避雨,於是邁步人內,人了洞後,外面雷聲接連不斷,大雨 已是傾盆而下。
  洞頗深幽,卓一航行到腹地,忽然眼睛一亮,洞中的石板凳上,竟然躺著一個妙齡少 女,欺花勝雪,正是在道觀中所遇的那個女子,看他海棠春睡,嬌態更媚,卓一航是名家子 弟,以禮自持,幾乎不敢平視。見她睡得正酣,又不敢將她叫醒,心想:若她醒來,豈不誤 會我是個輕薄之人,於幾乎不敢平!是放輕腳步,走到近洞口之處,盤膝靜坐,看外面雨越 下越大,雖然心頭鹿撞,想那少女顏容世間少見,但卻連看也不敢回頭去看。
  坐了一陣,卓一航忽覺洞中寒意迫人,心想:我是一個練武的人,猶自感到寒意,洞中 那個少女怎生抵受,只怕要冷出病來。又想道:“孤男寡女,雖然避嫌,但若眼見她將因寒 致病,於心何忍了避嫌事小,寧愿她醒來怪責我吧。於是又放輕腳步,悄悄走入洞中,脫下 身上大衣,輕輕蓋在她身上。又躡手躡腳,退了出去。
  走了幾步,忽聽得背後那少女翻身的聲響,卓一航不敢回頭,但聽得那少女厲聲斥道: “大膽狂徒,敢來欺我?”卓一航忙道:“小娘子別見怪,是我見這洞中寒意迫人,怕你受 冷,所以冒昧給你添衣。”那少女忽然嘆了口氣,說道:“請你回過頭來。”卓一航好生奇 怪,回過頭來,還是不敢平視,那少女將大衣遞過,說道:“先生適才舉動,我都見了。先 生真是個至誠君子,我平生還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換是旁人,怕不要大肆輕薄。”卓一 航心想這女子說話怎的如此坦率,面上熱辣辣的,又聽那少女道:“我剛才罵你,是故意嚇 你的,你可不要見怪。”卓一航皺了皺眉,心想怎的這樣喜怒倒顛,罵人當玩耍的。那少女 鑒貌辨色,笑道:“我生性如此,所以許多人都怕我呢。我以後一定改了。”卓一航聽她這 沒頭沒腦的話,更是奇怪,心想,你既然性情如此,何必突然要改,你改不改又與我何干。
  那少女見他盡不說話,面有慍容,又道:“先生還惱我嗎!”卓一航急道:“小娘子那 里話來,我怎會惱你。”那少女喜道:“我知道你不會惱我。你心地真好,我自出生以來, 還未有人像你那樣照顧過我。”卓一航道:“你的爸爸媽媽呢?”少女道:“我還未懂人 事,爸爸媽媽就已死了。”卓一航歉然說道:“恕我亂問,挑起你的愁緒。”那少女忽然玉 手一揚,向他肩頭按來。
  卓一航身形一閃,那少女身體歪斜,似欲傾跌,卓一航用手指一鉤衣帶,飄了起來,用 衣帶攔她腰肢,防她跌倒。那少女站穩腳步,尷尬說道:“地下濕,腳一滑,不是先生出手 相扶,我幾乎跌了一跤。”忽而又笑道:“說錯了,不是出手,是用衣帶扶我。”卓一航面 紅耳熱,不敢出聲。那少女忽道:“你也怕我嗎?”卓一航奇怪這少女說話,怎麼類似瘋 癡,繼而一想,她無父無母,所以心里難受,怪不得她這樣。因道:“我 覺小姐可憐。” 少女截著話頭,顫聲問道:“可憐?”卓一航續道:“也很可佩。小姐孤單一人,活到現 在,還敢獨上華山燒香,若非有絕大勇氣,也不能移。”那少女低垂粉頸,說道:“你說得 真對,怎麼你就像我的老朋友一般。喂,你叫什麼名字!我還未請教你呢。”卓一航把姓名 說了,轉問少女,少女道:“我姓練,我沒有名字,你替我起一個好嗎!”外面雨聲漸止, 一陣風刮了進來,少女衣袂風飄,姿態美妙,卓一航突然想起“霓裳羽衣”的說話,沖口說 道:“叫做霓裳,豈非甚好?”那少女忽然面色大變,喝道:“你是何人,從實招來!”卓 一航驚道:“我就是卓一航嘛,練小姐嫌這個名字不好,不要便是,何必發怒。”那少女雙 眸閃閃,眼光如利剪一般直盯著他,聽他說後,靜了下來。道:“我又發怪脾氣了,你給我 取的名字很好,我以後就叫練霓裳吧。”
  卓一航抹了額上的冷汗,心想:“這位小姐真得人驚。”練霓裳忽道:“我看先生精通 武功,不知到華山何事!”卓一航道:“我在武當派學過幾手叁腳貓的功夫,那談得上精通 二字,我這次是將父親骸骨,遷葬回鄉,路過華山,特上來燒一炷香。”看官們大約都知道 這位少女就是玉羅剎練霓裳了,難得卓一航給她起的名字,正巧就是她的本名。玉羅剎心里 生疑,剛才試他,又看出他是武當派高手,武功遠在耿紹南之上,連紅云道人,也要遜他一 籌。只道他是有意尋仇,不料他毫不隱瞞坦然說了,看神氣他絕對不知自己便是主羅剎,不 覺啞然失笑。須知玉羅剎手底極辣,若然剛才卓一航有點隱瞞,那就糟了。
  玉羅剎盈盈笑道:“我聞得武當派劍法天下無雙,怎能說是叁腳貓的功夫?”卓一航 道:“學無止境,天外有天,各派武功,都有特長,那有天下無雙的道理。不過武當少林, 歷史悠久,代出英豪,所以武林人士,遂謬加贊賞罷了。至於我資質魯鈍,雖有名師,書劍 無成,更是無足稱道。”卓一航這時已懷疑玉羅剎懂得武功,話說得特別謙虛。玉羅剎留心 聆聽,點了點頭。忽然向卓一航行來,衣袖一拂,閃電般的捉著了卓一航的手腕。
  卓一航大吃一駕:自己怎會閃躲不開?漲紅了面。試用力掙脫,玉羅剎故意把手一松, 洞外雨聲慚止,山頭隱有嘯聲。玉羅剎道:“喲,我害怕得緊,我一害怕就想拉個人作伴, 你又不理我。”卓一航也不知她是有意無意,猜不透她到底會不會武功,但看她楚楚可憐, 不禁說道:“小姐若是害怕,我送你回家吧。”玉羅剎走近洞口,看看天色,說道:“雨就 要停止,有人等著我呢。不用麻煩你了。”過一會兒,雨收云散,玉羅剎道:“好,我要回 家去了。”卓一航本想問她:你既無父無母,家里還有何人。但見她言行詭秘,不知怎的, 心里有點怕她,不敢冒昧問她身世。因道:“既然如此,我也要下山了。”玉羅剎道:“那 麼你先走吧。”卓一航走出洞口,玉羅剎忽又喚他,卓一航愕然回顧,玉羅剎道:“我要你 依我一件事。”卓一航道:“你說來聽,我依得便依。”玉羅剎道:“你遇見我的事,不許 你對任何人說。”卓一航笑道:“這事好依,咱們萍水相逢,過了便算了。我說它干嗎?” 玉羅剎眼圈一紅,忽道:“原來你完全不把我放心上。”卓一航不知所措,只好道:“我就 要回 北老家,咱們以後未必能夠再見。不過他日如能再見,我一定將你當成好朋友款 待。”玉羅剎揮揮手道:“好,你去吧!”卓一航飛跑下山,到了山坳,試一回頭,練霓裳 還倚在巖前,隱約可見。
  卓一航回到客店,鄭洪臺道:“你到華山進過香了?可見到貞乾道長麼?”卓一航道: “見過了。”鄭洪臺忽道:“可惜貞乾道人從來不理閑事。”卓一航聽他話中有話,問道: “鄭前輩有什麼事?”鄭洪臺欲說還休,忽然反問道:“你上華山,除了貞乾道長外,還見 到什麼有本領的人麼?”卓一航心靈震動,想起練霓裳的話,道:“沒有呀!”鄭洪臺也不 再問,當下又和他談論了一會江湖事跡,吃過晚飯,各自就寢。
  卓一航睡到半夜,朦朧間忽聽得遠處又有嘯聲,瞿然驚起。門外有人輕輕敲門,是鄭洪 臺的聲音說道:“卓兄,開門。”卓一航拔了門閂,鄭洪臺進來剔亮油燈,忽然問道:“卓 兄,你怕不怕玉羅剎?”卓一航詫道:“什麼?”鄭洪臺道:“我只要你如實答我的話,你 怕不怕她!”卓一航道:“我還未見過她怎會怕她?”鄭洪臺喜道:“不怕便好!那麼她劫 你祖父,辱你師兄,你也想報仇麼!”卓一航道:“除非師父有命,我不想特地去找她報 仇。”鄭洪臺道:“那麼若偶然碰著呢?”卓一航越想越奇,跳起來道:“難道玉羅剎就在 這里?”正是:如幻如夢,疑雨疑云。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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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03:35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回 七絕陣成空 大奸授首 卅年情若夢 石壁留經
  鄭洪臺彈指笑道:“就在這里!”卓一航驀地一驚,一個念頭閃電般的從腦海中掠過, 莫非碰到的那個練霓裳,就是什麼“玉羅剎”-轉念一想:不會呀不會,玉羅剎一定是個窮 兇極惡的女人,練霓裳卻是千嬌百媚的小姐,怎麼會扯到一塊。鄭洪臺見他低首沉思,又激 他一句道:“怎麼聽說玉羅剎在此,就害怕了?”卓一航道:“誰害怕了?不過和她之間雖 有梁子,但到底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我又何必小題大作,找她尋仇?”鄭洪臺嗔道: “那麼她劫你祖父的事你就不理了?”卓一航道:“我爺爺已平安到家,失點銀子也就算 了。”鄭洪臺道:“那麼她侮辱你的師兄,這事關系你們武當派的聲譽,難道也就算了?” 卓一航道:“本門的事,我要聽師父吩咐。”鄭洪臺道:“好吧,那玉羅剎找上門來,你也 不理好了。武當派的威名,豈不在你手里斷送了?”卓一航道:“她并沒有找上門呀。”鄭 洪臺冷然說道:“老實告訴你吧,她明晚就要和我決斗,你和我在一起,難道你就能置身事 外?”
   卓一航眉頭一皺,心想自己和鄭洪臺雖然沒有什麼深厚的交情,但到底是同行的夥 伴。而玉羅剎又確實是本門的仇人,自己若不出手相助,鄭洪臺怪責也還罷了,只怕武林中 的朋友,真會以為自己膽小怕事,不敢惹她。又想道:“叁師叔也要找她晦氣,那麼我幫這 個姓鄭的斗一斗她,師父一定不會怪責。”當下說道:“鄭老前輩,玉羅剎既然要和你為 難,那麼我也要看看她有什麼本事。只是我年輕技短,只怕幫不了什麼忙。”鄭洪臺喜上眉 梢,哈哈笑道:“好說,好說,這才是個有種的男兒。我給你引見幾位朋友,咱們明晚合夥 兒去斗一斗那女魔頭。”拉起卓一航,跳出窗外,奔向荒野。
  淡月疏星,遠處有點點 火。跑了一陣,忽聽得幾聲怪嘯,鄭洪臺倏然停步,拍拍手 掌,荒郊野墓旁,忽然鉆出了幾個人來。卓一航定睛一看,只見高矮老少,共是四人。鄭洪 臺問道:“范二哥有急事不能來我已知道了,應大哥也不能來嗎?沒有他怎成!”其中一人 答道:“他要算準時刻,明晚突如其來,嚇嚇那個女魔頭。”
  鄭洪臺將四個怪客一一介紹。頭一個是趙挺,乃嵩陽派的名宿,第二個是范 ,以大力 金剛手名聞江湖,第叁個卻是個廿六七歲的少年,名叫玉面妖狐凌霄,出道未有幾年,是個 劇盜。第四個是道士,名叫青松道人。這四人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卓一航心想:這趙挺 范 也還罷了,青松道人我不知他的來歷,那玉面妖狐卻不是個正派的人。鄭洪臺為何把這 些叁山五岳的人馬都約在一起。
  鄭洪臺道:“卓兄,明晚我們在華山絕頂,斗一斗那女魔頭,咱們先練習一下陣式。” 卓一航道:“什麼陣式?”鄭洪臺道:“我們本約好七人,每人都不同派別,各有特殊武 功,準備在合斗玉羅剎之時,互相配合,相輔相成,因為大家武功不同,又要配合得妙。所 以要預先操練。現在我們約定的士人,有一個臨時有事,不能趕來,因此一定要卓兄加入, 才能湊數。”卓一航道:“但現在連我在內,也 有六人。”鄭洪臺道:“我們的大哥,明 晚要算準時刻才來,這陣式就是他研究出來的,所以不必等他。”卓一航心想:也好,看他 怎樣練法。鄭洪臺六人排成一個圓圈,首尾相應,說道:“武功的玄妙,就全在時間要拿捏 得恰到好處,比如你這一招,本來極為辛辣,但發得過早,敵人便能有馀暇應付,發得過 遲,方位已變,敵人又便可以趁你招老反擊,所謂差之毫 ,謬以千里,就是這個道理。這 道理雖然簡單,但要實行卻不容易。非有爐火純青的武功,出神入化的本領,談何容易。現 在我們七人,雖然都是一流高手,但那玉羅剎出手如電,我們若不預先練好,合七人之力, 要勝她不難,要制她死命,卻未必能夠。所以我們大哥,研究出這個陣式,名為七絕誅魔 陣,以叁人作先鋒,叁人作後衛,一人當中作為主帥,策應四方。先鋒後衛,互相調換,陣 容變化奇詭,這樣叁進叁退,此去彼來,中間又有人策應,必弄到敵人毫無喘息的可能,算 她叁頭六臂,也難逃脫。現在大哥未來,主帥暫缺,我們六人先練攻擊的配合之道。”將陣 勢講解之後,把手一揮,轉動起來,先鋒叁人各發一招,後衛叁人迅即補上,陣形忽圓忽 方,忽如一字長蛇,忽如二龍擾海,忽而四面合圍,忽而左右包抄,但步伐卻是絲毫不亂。 陣勢催動,真如長江浪涌,威力驚人。卓一航本就聰明,不須多時,已是心領神會,暗想: 現在那個什麼“大哥”未來,已是這般厲害,若然來了,中間再添人策應,那就真是天羅地 網,插翅難逃了。不知他們與玉羅剎有什麼深仇大恨,一定要將她置於死地。
  鄭洪臺見各人操練已熟,將陣勢一收,笑道:“卓兄,你這手武當連環劍配上趙兄那手 嵩陽披風劍,真是為七絕陣增色不少。”隨後又說了好些玉羅剎的惡行,無非是怎樣殘害武 林人物的事。卓一航心想玉羅剎既然如此兇暴,除了她也好。
  月亮西斜,疏星漸隱,鄭洪臺道:“咱們回去吧,明日午夜,到華山玉女峰會齊。”話 聲未完,忽聞得不遠處似有一聲冷笑,鄭洪臺大喝一聲,六人紛紛向笑聲來處撲去。
  一陣冷風, 火明滅,疏林葉落,宿鳥驚飛,那里有人的影子。六人紛擾一陣,毫無所 獲。金剛手范 驚道:“莫非是玉羅剎來作弄我們!”青松道人道:“不像是女子的笑 聲。”玉面妖狐凌霄道:“難道是鬼魅,鬼魅也沒有這樣快的身法。”嵩陽劍客趙挺道: “莫非是我們聽錯了?”鄭洪臺心內暗驚,口中不語。卓一航心想不知這人來意如何,若然 是玉羅剎的幫手,那可糟了。
  鄭洪臺見各入神沮氣喪,強作大言道:“不管他是友是敵,若闖進我們的七絕陣中,不 死也傷,何必害怕。”其實他自己正是害怕。當下六人分散,鄭洪臺和卓一航回到客寓,鄭 洪臺嘆道:“若然是令師肯出山,那就好辦了。”卓一航道:“他老人家最不變理閑事。” 鄭洪臺道:“適才看你的劍法,已經精妙絕倫,明晚你與嵩陽劍客互為鋒衛,我們都要仰仗 你了。”卓一航聽他語氣,竟似擔心自己不肯用力,當下慨然說道:“我既然答應得你,就 算是玉羅剎有天大本領,我也絕不臨陣退縮!”鄭洪臺急道:“老弟休要多心,愚兄只是見 大敵當前,所以不得不提心吊膽。”
  兩人歇息了一日,吃過晚飯,聯抉攀登華山,夜靜林深,崇崗深澗,藤蘿遮道,茅草齊 腰,比白日登山,何止艱難十倍。好在鄭洪臺和卓一航都是上上武功,攀藤附葛,疾掠輕 馳,到了玉女峰頂,月亮還未到天心。
  青松道人等四人已經在候,面色都極緊張,看那月亮慢慢移動,鄭洪臺手心淌汗,忽然 跳起來道:“看那月亮。”月亮當頭,四周仍是靜悄悄的。青松道人道:“玉羅剎還沒影 兒。”趙挺道:“玉羅剎言出必行,我只擔心應大哥不能準時趕來。”鄭洪臺道:“應大哥 絕對不會失約。”卓一航聽他們屢屢提起“應大哥”不覺心念一動。正想開言,忽然一聲冷 笑,隨著山風直飄下來,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白衣少女,直似凌波仙子,冉冉而來,倏忽 從對面山峰飄落到玉女峰頂。六人一齊站起,卓一航嚇得呆了。
  卓一航做夢也想不到:這玉羅剎竟然就是昨日在華山黃龍洞中所見的少女……練霓裳。 一時間奇思異想都上心頭,恍恍惚惚,機乎疑是作夢。昨日還是那麼楚楚可憐,要人庇護的 女子,難道竟然就是江湖上聞名膽落,殺人不眨眼的玉羅剎?自己可還答應過和她做個朋 友,重逢時把她當成姐妹款待呢!想不到僅隔一天,就在這樣的情景下再見!而且兩方居然 成了死敵!
  玉羅剎本來是氣定神閑,低鬟淺笑,秋波一轉,忽然面色慘白,心里難過到極,兩顆淚 珠忍不住奪眶而出。鄭洪臺站在前面,看得分明,玉羅剎竟會流淚,這真是比泰山崩.黃河 清更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聞,然而這卻不是傳聞,而是自己眼見的事實。玉面妖狐陵霄生性輕 薄,又未曾領教過玉羅剎的厲害,笑道:“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淚不流,玉羅剎,你 乖乖降順,咱們也許還可以饒你。”玉羅剎面色一變,忽而微微一笑,說道:“多謝盛 情!”鄭洪臺急忙嚷道:“玉羅剎,你不能不顧江湖信義,時刻未到,人還未齊,你休動 手。”話未說完,玉面妖狐陵霄,忽然捧腹大叫,躍起一丈來高,玉羅剎的獨門暗器定形針 驟然出手,虛打陵霄腰際的叁臺穴,凌霄輕功甚高,見她纖手一顫,急忙跳躍,那料玉羅剎 的暗器虛實莫測,早算定他有這一跳,雙指一彈,利針已刺中他腳跟的“涌泉穴”,頓時又 酸又痛,眼淚竟似泉水一樣的流了出來。青松道人急忙替他將針拔下,揉了兩揉,這才沒 事。玉羅剎冷笑道:“我以為他是從不流淚的鐵錚錚漢子,那料如此膿包。”玉面妖狐陵霄 滿面羞慚,那敢說話,只聽得玉羅剎又道:“你知道什麼?我是為你們吊喪。可憐我新交的 朋友,今日也自尋死路。”卓一航知道玉羅剎說他,也是感喟交集,心想我也可憐你這絕代 佳人,甘心作賊。七絕陣威力無窮,你武功再高,今日也要被迫上死路。
  玉羅剎見卓一航眉頭深鎖,定睛的看著他,似有情又似無情,恨聲說道:“你, 你……”語聲哽咽,說不下去。鄭洪臺,青松道人等知道玉羅剎喜怒無常,雖不知她意何所 指,尚還不以為怪,其他叁人卻是莫名其妙。嵩陽劍客趙挺急忙推了鄭洪臺一下,示意叫他 把六人的圓陣先擺起來,預防玉羅剎進襲,鄭洪臺正想說玉羅剎從不偷襲。那料玉羅剎越想 越恨,恨卓一航明明與她為仇,昨日卻又騙她。見眾人擺好陣勢,驀然一聲長笑,一口寒光 閃閃的劍早拔在手中,叫道:“好,現在巳是午夜,我不等了!”身形微動,疾如電閃,刷 的一劍先向鄭洪臺刺來,鄭洪臺使的是日月雙輪,日輪一鎖,月輪平推,陣形發動,青松道 人的戒刀從左面劈至,陵霄的判官筆又斜點她的“關元穴”,玉羅剎翩然掠出,後衛叁人交 叉替上,玉羅剎霍地一個晃身,劍鋒自趙挺肩頭掠過,金剛手范 一個大擒拿手拿她不著, 她已翩如飛鳥般的直向卓一航沖來,卓一航急使連環劍中的防身絕招“玉帶圍腰”,劍光一 繞,帶守帶攻,驀覺冷氣森森,一道銀虹,劈面射至!
  卓一航急使個“早地拔蔥”,玉羅剎劍鋒霍地從腳下掠過,這還是她故意留情,要不然 卓一航就要當場掛彩。玉羅剎霎忽之間,連襲六名高手,鄭洪臺大叫“留心”,轉動陣勢, 把玉羅剎圍在核心,玉羅剎劍招辛辣,凌厲無前,連下殺手,幸在六人首尾呼應,互相救 護,玉羅剎雖然連搶攻勢,卻也沖不出重圍。卓一航夾在眾人之中襲擊,不知怎的,總起不 了殺機,七十二手連環劍,只求自保,并不貪功。而玉羅剎雖對他恨極,出手時也不知怎 的,總避免刺他要害。六人如潮水般的倏進倏退,越攻越緊。玉羅剎因為屢次對卓一航輕輕 放過,不出辣招,反而險象環生。氣得銀牙一咬,心道:“你既如此,我也顧不得你了!” 劍法一變,絕不留情。正當此際,驀聽得山峰上一聲怪嘯,一個乾瘦老頭,驀然從巖石上躍 下,大聲叫道:“玉羅剎,你怎麼不顧信義?”鄭洪臺一打手勢,六人如潮疾退,玉羅剎也 收劍跳出圈子,朗聲說道:“我怎麼不守信義,你自己誤了時刻。”那老頭抬頭一看,月亮 剛過天心,哈哈笑道:“我早就在這里候你了,你連我這六個兄弟的包圍都沖不出,我再加 人你還如何得了?”卓一航心想:這人真是老奸巨猾,原來他早伏在這里先看風色。看準有 十成把捱,他才出來。玉羅剎忽然冷冷笑道:“應老賊你害死羅金峰大俠,自以為無人知曉 了麼了這里的幾個小賊,都是甘心從你的,還是你騙來的!”青松道人和嵩陽劍客趙挺心中 一震,那乾瘦老頭急忙罵道:“別聽這賊婆娘挑撥!她把川陜的綠林道欺壓得夠了。又傷了 嵩陽派的鏢頭,武當派的門下。她正是武林公敵。咱們再不除她,後害無窮!”拂塵一舉, 鄭洪臺急將陣形再展,重把玉羅剎圍在核心,這番“七絕陣”人數已齊,那乾瘦老頭居中策 應,一柄拂塵,忽當五行劍使,忽當閉穴厥用,神妙無方。玉羅剎凝神應敵,竟不能分心說 話。
  青松道人、趙挺和羅金蜂本有交情,被玉羅剎一喝,心中也自起疑,但一想到玉羅剎心 狠手辣,卻更寒心,勢成騎虎,不得不拚,陣形變化無常,七名高手,各使獨門武功,把玉 羅剎殺得香汗淋 ,玉羅剎心高氣傲,本來以為他們集七人之力,自已也不致落敗。那知他 們卻想出這樣古怪的打法。越戰越危,越打越險,自知這次萬難脫逃,但她卻看出這七人 中,只有卓一航還未盡全力,不是拚命的樣兒,刷刷兩劍,湯開攻來的兵刃,待卓一航一劍 刺來時,她把劍一引,強用內力將卓一航拉得與她貼身而過,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你也甘 心為虎作倀麼?”卓一航心中一凜,那乾瘦老頭的鐵拂塵已疾忙替他解開了玉羅剎的劍招。
  玉羅剎也不知卓一航是否聽得清楚,但見他劍勢一緩,腳步遲滯,玉羅剎何等厲害,趁 陣勢尚未合圍,刷的一劍將金剛手范 刺傷,那乾瘦老頭急把拂塵一卷,封住了玉羅剎退 路,鄭洪臺雙輪一推一鎖,補上空缺,圈子越收越緊。范 雖然中劍,傷勢不重,怒吼如 雷,仍然猛撲。那乾瘦老頭見卓一航劍法精妙!卻無故遲緩,起了疑心,正想間他。卓一航 刷刷兩劍,擋過了玉羅剎的攻擊,退下時忽然在乾瘦老頭耳邊叫道:“應修陽先輩!”乾瘦 老頭突聽得他叫自己名字,忙中有矢,應了一聲,只道他是鄭洪合約來的人,未見過自己, 所以想通名致意。正想吩咐他小心應敵,那料卓一航刷的一劍刺來!
  應修陽吃驚不小,身子陡然一縮,喝道:“你瘋了嗎?”卓一航運劍如風,大聲喝道: “我先殺你這私通滿洲的奸賊!”應修陽身軀一震,鐵拂塵呼的卷去,玉羅剎厲聲斥道: “原來你這 果是私通滿洲!”劍勢如虹,向應修陽疾刺,鄭洪臺和趙挺急忙左右救護。玉 面妖狐凌霄雙筆疾伸,急點卓一航後心的“志堂穴”,卓一航反手一劍,和他 殺起來!
  這一來陣勢大亂,變成了玉羅剎與卓一航并肩聯劍,合戰應修陽與鄭洪臺六個高手。鄭 洪臺大聲叫道:“卓一航你是官家子弟,如何反去幫那賊人,太子面前,你如何交代!”玉 羅剎笑道:“你興應修陽結為兄弟,一個奔走關外,一個藏在宮內。他私通滿洲,你也脫不 了關系。”寶劍一抖,寒光電肘,只見四面八方都是玉羅剎的影子,卓一航劍走連環,也在 玉羅剎的劍光掩護之下,著著搶攻。戰了片刻,金剛手范 負傷氣餒,給玉羅剎一劍削去四 只指頭,慘叫一聲,慌忙退時,玉羅剎突然凌空一躍,右手長劍,在半空中舞個圓圈,把鄭 洪臺等幾人的兵器湯開,左手一抓,恰似蒼鷹撲兔,把范 一把抓起,笑道:“你的金剛手 不如我的。”向外一甩,竟然把范 的身軀從華山絕頂直拋下去,山風怒號中隱隱聽見凌厲 的慘叫,鄭洪臺等不寒而栗。玉羅剎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左一劍,右一劍,前一劍,後一 劍,劍劍辛辣。更加上卓一航的七十二手武當劍法,回環運用,奇正相生,也是厲害異常。 應修陽等正人雖是一流高手,竟是 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戰到分際,玉羅剎突然喝 道:“我要大開殺戒了,青松道人和嵩陽劍客,你們本是正派之人,若再不知進退,可要玉 石俱碎了。”玉羅剎這一喝,不啻給他們指出一條生路,青松道人和趙挺倏的收劍跳出圈 子,道了聲謝,疾忙飛跑下山。應修陽面色慘白,鄭洪臺膽戰心驚,玉羅剎一劍快似一劍, 應修陽突然向後一縱,一抖手發出五柄飛刀,閃電般的向玉羅剎打去!
  玉羅剎大笑道:“這些廢銅爛鐵要來何用?”長劍一旋,五柄刀全都折斷,反射回去。 那知應修陽明是進攻,實是掩護,飛刀一放之後,迅即和衣一滾,竟然從華山絕頂,直滾下 去。鄭洪臺雙輪一撤,驟的躍起一丈來高,也想步應修陽的後塵逃走,玉羅剎喝道:“那里 逃?”那邊廂玉面妖狐陵霄也虛晃一招,身形疾起,向另一邊逃跑。玉面妖狐武功在鄭洪臺 之下,輕功卻在鄭洪臺之上,玉羅剎是個大行家,一看便知,也恨玉面妖狐剛才口舌輕薄, 縱身追去,玉手一揚,叁枚“定形針”全都射入凌霄的穴道,玉面妖狐慘叫一聲,搖搖欲 墮,玉羅剎趕上補他一劍,一腳將他的 身踢下山峰。卓一航叫道:“練姑娘,捉這個姓鄭 的要緊。”玉羅剎霍然醒起,提劍追時,鄭洪臺已滾下山腰,遠望只見一個黑點。玉羅剎 道:“追!”忽聽得半山有人嚷道:“不要忙,我已替你把他捉著了!”人跡不見,聲音卻 是極其清楚,玉羅剎吃了一驚:這手“傳音入密”的內功,其實非同小鄙!要知從高處發 聲,低處易於聽見,從低處發聲,高處卻難聞曉。聽這人聲音,并不特別宏亮,就像是在山 腰和人隨便談話一般,而卻字字清澈。玉羅剎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定睛看時,只見一人疾似 流星,倏忽聲到人到,卻是一個叁十歲左右,方面大耳的青年。脅下挾著一人,一到峰頂, 立刻放下,被挾著的人正是鄭洪臺。這人看了玉羅剎一眼,問道:“你就是玉羅剎嗎?這位 又是誰?”練霓裳雖然以玉羅剎的名頭震懾江湖,但卻甚不喜歡別人當面叫她做“玉羅 剎”。冷笑說道:“是又怎樣?”卓一航卻恭恭敬敬答道:“小弟是武當派掌門紫陽道長門 下,姓卓名一航,敢問兄臺高姓大名,師門宗派。”那人道:“小弟名叫岳鳴珂,咱們先談 大事,後敘師門,這人你們準備怎生發付?”玉羅剎道:“他既是你所擒獲,由你作主。” 岳鳴珂笑道:“咱們可不必照黑道上的規矩,對這人我所知不多,他是應老賊的同伴嗎?” 玉羅剎越發不悅。原來她雖是女賊,卻不高與別人說她是女賊,岳鳴珂一下子揭穿她所說的 是“黑道上的規矩”,不覺犯了她的心病。卓一航道:“正是,他還是太子的侍衛,以前西 廠的第一高手呢!”岳嗚珂盯了卓一航一眼,忽然笑道:“卓兄原來就是昨晚在荒郊和他們 聚會的人,怪不得這樣熟悉他們底蘊。”卓一航面上一紅,這才知道他原來就是昨晚發聲冷 笑的怪客。當下說道:“小弟誤交匪徒,慚愧之極,那應修陽私通滿洲,他也一定是滿洲的 內應。”鄭洪臺在地下翻身滾動,玉羅剎忽然一腳向他 去,原來鄭洪臺自知不兔,正想咬 斷舌頭,那知玉羅剎熟悉江湖路道,鞋尖一勾,頓時把他下顎勾裂,嘴巴張開,不能合攏。
  玉羅剎先不理他,卻問卓一航道:“你怎麼會知道應修陽私通滿洲?”卓一航一陣遲 疑,不敢即答。玉羅剎道:“我就是懷疑他私通滿洲,所以在這兩年中,叁次搗他老巢,迫 得他要結集黨羽,在華山之巔和我決斗。哼,想不到你也是他約來的人。”岳鳴珂雙眸炯 炯,也盡盯量著他。卓一航心想:這誤會可真大了,看那玉羅剎雖心狠手辣,倒還能辨黑 白,知是非,有些豪氣。這姓岳的少年豐神俊朗,正氣凜然,必是非常之人。他們既然也約 略知道此事根由,而又對我起疑,那就應對他們說個明白。當下將孟武師怎樣臨終告密,鄭 洪臺怎樣結伴同行等等事情說了。玉羅剎這才嫣然笑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要不然 你的小命早就完了。”
  玉羅剎問明了卓一航之後,笑吟吟的對鄭洪臺道:“怎麼樣,不舒服嗎了要不要我替你 治它一治?”語聲溫柔,竟似甚為關切。鄭洪臺兩眼翻白,嚇得魂飛天外。玉羅剎提起腳 來,又是向他背心輕輕一 ,這一下鄭洪臺更受不了,只覺身體內如有千萬根利針,在五腕 六腑里刺將出來,想斷舌自殺,嘴巴又合不攏,玉羅剎道:“怎麼樣,還不招嗎?你嘴雖然 不能說話,手指還能動彈,快點將你同黨的名字在地上劃出來。要不然還有好受的在後頭 呢!”鄭洪合身為西廠頭目,審訊犯人,什麼酷刑都曾用過。卻不料天道循環,今日卻被玉 羅剎審問,身受比一切酷刑都厲害的痛楚,不由得招了出來,用手指頭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劃 了好幾個名字,玉羅剎問道:“這些人是什麼身份?”鄭洪臺在前面叁個名字下注了“宮中 衛士”四個字,在後面雨個名字下注了“綠林強盜”四個字。玉羅剎喝問道:“還有呢?” 鄭洪臺滿頭大汗,又寫出“沒有了”叁個字,玉羅剎道:“我不信,還有地方上的督撫和朝 中的大臣呢?”鄭洪臺比劃寫道:“我實在不知道了。滿洲王爺指定要我聯絡的是這五個 人。”玉羅剎道:“哼,你想隱瞞?”又在他腰脅處踢了一腳,鄭洪臺痛得死去活來,在地 上翻騰了好一陣子,伸出指頭向地上劃字,但卻是許久許久,都未劃得一劃,好像是在苦苦 思索倒底要供出誰似的。卓一航不禁說道:“練姑娘,我看他真是不知道了。你用酷刑迫 供,只恐他會胡亂招認,連累了好人。”玉羅剎道:“你怎麼知道他是想胡亂劃供?”卓一 航道:“你不看他的神氣,他分明是在心里比較,看那個夥伴和他交情差,就招供誰,練姑 娘,我怕看他這個樣子,你還是痛痛快快賜他一死吧!”玉羅剎道:“你倒慈心!”但終於 飛起一腳,結結實實的向他背心死穴踢去。鄭洪臺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雙眼一閉,終於死 了。卓一航在玉羅剎耳邊輕輕說道:“我不喜歡你這樣殘暴,更不喜歡你這樣喜怒反常!你 這樣誰敢親近你呢?”
  玉羅剎怔了一怔,苦是旁人說這樣的話,她一定動怒,但現在是卓一航說的,她頓如被 潑了一瓢冷水,心想:“怪不得人們都怕我,我的脾氣果然不好。叫人害怕,自已也沒有什 麼味兒。”低聲答道:“謝謝你的良言。”卓一航瞧著鄭洪臺的 體,忽然叫道:“不 好!”玉羅剎道:“什麼不好?”卓一航道:“我與他結伴出京,同赴陜北,他不明不白的 死了,太子豈不要追究於我!”岳嗚珂笑道:“這個易辦。”拔出佩劍,一劍把鄭洪臺的頭 割了下來,放入革囊,說道:“小弟與熊經略乃是世交,熊經略奉旨巡邊,有函招小弟去襄 贊軍務。我此次要到京師報到,然後再隨熊經略出關。到京師時,我自有辦法和太子說明一 切。”卓一航大喜謝了。正想道別,玉羅剎忽道:“喂,你到底是那一派的高人,我想見識 見識你的武藝。”岳鳴珂哈哈笑道:“你惡戰之後,休息好了沒有?”玉羅剎慍道:“隨便 可陪你打叁五天。”岳嗚珂彈劍笑道:“若不是想見識你的武功,我還不到華山來呢!卓 兄,適才你們問我的師門宗派,等會你看這位玉羅剎便知。”卓一航驚道:“好端端的比什 麼劍?”岳嗚珂道:“棋逢敵手,不免技癢,卓兄,你若沒有要事,就瞧瞧我們這局棋 吧。”玉羅剎心里暗罵:好個不知厲害的小子,怎見得你就是我的敵手?搶到下首,立了一 個門戶,故意讓岳鳴珂占了有利的位置,笑盈盈的舉劍平胸,道:“請進招!”
  岳嗚珂與玉羅剎相對而立,全神貫注對方,久久不動,突然間岳嗚珂劍鋒一顫,喝道: “留神!”劍尖吐出瑩瑩寒光,倏的向玉羅剎肩頭刺去,玉羅剎長劍一引,劍勢分明向左, 卻突然在半途轉個圓圈,劍鋒反削向右。岳嗚珂呼的一個轉身,寶劍“盤龍疾轉”。玉羅剎 一劍從他頭頂削過,而他的劍招也到得恰是時候,一轉過身,劍鋒恰對著玉羅剎的胸膛,卓 一航駭然震驚,只見那玉羅剎出手如電,寶劍突然往下一拖,化解了岳嗚珂的來勢,劍把一 抖,劍身一顫,反刺上來,劍尖抖動,竟然上刺岳嗚珂雙目。卓一航又是一驚。不料那岳鳴 珂變招快捷,真是難以形容,橫劍一推,又把玉羅剎的劍封了出去。卓一航只聽得兩人都 “噫”了一聲,再看時雙劍相交,已是爭持不下。卓一航看得神搖目奪,忽聽得岳嗚珂喝 聲:“去!”玉羅剎身子騰空飛起,然而劍勢仍是絲毫未緩,竟然一個“飛鳥沒林”,連人 帶劍,凌空下擊,岳鳴珂一招“舉火撩天”,兩柄劍互相激湯,玉羅剎借這劍尖一顫之力, 整個身子翻了過來,寶劍疾如風發,刷刷幾劍,直刺岳嗚珂後心,這那里像是比劍,簡直比 剛才在七絕陣中的惡戰,還要驚人!
  卓一航正想上前化解,那岳嗚珂反手一劍,擋個正著,轉過身來,吃玉羅剎一連攻了幾 招。岳嗚珂踏正中宮,沉穩化解,劍劍刺向玉羅剎胸膛,轉瞬之間,又扭成了平手局勢。玉 羅剎劍招怪絕,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時如鷹隼凌空,時如猛虎 伏地,時如水蛇游走,時如龍躍深淵。身如流水行云,劍勢輕靈翔動。那岳鳴珂 然不懼, 劍法絲毫不亂,逢招拆招,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華山頂上,寒風獵獵,星月無 輝,只見劍氣縱橫,劍光耀目,兩人輾轉攻拒,竟然斗了叁百來招。卓一航是天下第一劍客 的高徒,看了也不禁由衷佩服。這兩人劍法的奧妙神奇,看來竟似在武當劍法之上,看了一 陣,忽然看出一個道理,不禁連聲呼怪。
  這兩人劍法,看來絕對不同,但看得久了,卻又頗似有相同之處,那岳嗚珂劍法極雜, 看來有峨嵋派、有嵩陽派,有少林派的,還有自已武當派的,所用的都是各派劍法中最精妙 的招數,但卻都稍加變化,而所變化的又似比原來的劍招還要佳妙。卓一航這一看得益不 少,這是後話。而那玉羅剎的劍法,也好像是博探各家,但每一招都和正常的劍法相反,例 如華山派中的“金雕展翅”,劍勢應是自左至右,平展開來,而在她手中,卻是自右至左。 又如武當派中的“無常奪命”一招,劍勢應自上而下,刺向下盤,在她手中,卻是自下而 上,刺向中盤。那岳鳴珂應她的劍招,起初還是以另外的招數化解,例如玉羅剎用武當派的 “無常奪命”,他就用雪山派的“明駝千里”,避招進招。到後來竟是用她本來模擬的招數 來破她的招數,例如她把“金雕展翅”一招,反轉方向來使進招,他也就用正宗的“金雕展 翅”那招,卻略加變化,來擋她的劍招。而且尤其奇怪的是玉羅剎每使一招,他都好像預先 知道似的,待她一劍刺來,他就恰恰用到她所模擬的那原來招數應敵。因此兩人雖然斗得極 烈,卻是相持不下。正看得出神,忽又聽得岳嗚珂喝聲:“去!”玉羅剎又飄身退出數丈, 正想回身再斗,岳鳴珂叫道:“再斗無益,你的師父現在那里?她所藏的劍譜是不是都傳給 你了?你趕快對她說,天都居士等她相會。”玉羅剎倏然收劍,說道:“你的師娘在叁年前 已去世了!”岳嗚珂大吃一駕,寶劍揚空一劈,叫道:“是誰把她害死的?”玉羅剎道: “她自己走火入魔,撒手西去,與人無尤。”岳嗚珂道:“她的遺體和劍譜呢?”玉羅剎 道:“在黃龍洞後洞的石室中,你搬開後洞那兩塊屏風似的巖石,就找到了。我奉她遺命, 在她死後叁年的忌日,已將她的死訊,告知了貞乾道長,本想托貞乾道長轉告令師,你既來 了,就自己去找吧!”
  岳嗚珂道:“請你帶引。”玉羅剎冷笑一聲道:“并肩高手,不能同在一地,十年後我 再找你比劍!”向卓一航揚了揚手,展開絕頂輕功,竟自下山去了。岳嗚珂嘆道:“玉羅剎 的脾氣與我師娘真個相似!”卓一航道:“她武功真高,只是太驕傲了!”岳嗚珂忽道: “黃龍洞不知坐落何方,華山五峰,卻到那里去找?”卓一航道:“我知道。”帶岳嗚珂從 玉女峰轉到云臺峰那邊。
  岳嗚珂邊行邊說,將師門的一段情孽對卓一航說了出來。原來他的師父霍天都叁十年前 是個名聞海內的劍客,妻子凌慕華也是劍術的大行家,兩人在峨嵋山頂結廬雙修,度的真是 神仙歲月。卻不料凌慕華極為好勝,常常不服丈夫。霍天都費盡半世心力,搜羅了天下各派 的劍譜,潛心窮研,一日豁然貫通,對妻子道:“廿年之後,我就可以把百家劍法治於一 爐,獨創一派,天下無敵了。你快點拜我為師,咱們合練。要不然我就不把心得告訴你。” 這本來是夫妻間開玩笑的說法,不料凌慕華脾氣十分強項,冷笑道:“你可以獨創一家,我 也可以。偏不拜你為師。咱們廿年後再比比過,看是你強,還是我強。”霍天都當是戲言, 一笑作罷。那料第二天一早,妻子竟然攜了霍天都搜羅的劍譜,不辭而行。霍天都十分傷 心,走盡天下名山大川,都尋她不到。傷心之馀,也不愿再回峨嵋故居了。於是挾劍遠游, 到了西北,愛上了天山雄偉的奇景,竟然在天山的北高峰上隱居下來。心想:妻子既然要獨 創一家,自已也應該繼續研究,到日後相見,也好互相印證。劍譜雖失,但他已記在心中, 窮廿年之力,博探各家,創出一路超凡人圣的劍法,遂定名為“天山劍法”。岳嗚珂是他到 天山之後第叁年所收的弟子,岳嗚珂一路長大,一路學劍,師徒兩人常常將新研究的劍法, 拆招實習。所以天山劍法的完成,岳鳴珂也有一份功勞。兩年前,霍天都忽聽得武林朋友傳 言,說是 北綠林道上,出現了一個妙齡少女,武功精強,劍法奇絕,一算廿年之期巳滿, 其時岳嗚珂已經下山,霍天都將他招回,將廿年前的一段公案說與他知,叫他路過 西時, 務必要訪那位玉羅剎。
  說至此處,岳嗚珂道:“所以我適才興玉羅剎比劍,一見她的劍勢恰恰與師父所傳相 反,因此敢斷定她就是我師娘的徒弟。”兩人邊說邊行,不覺巳到了黃龍洞,卓一航領先進 人洞中,似覺遺香猶在,腦海中不覺泛上了玉羅剎的亭亭倩影,頗為悵惘。兩人一路行人後 洞,果然見有兩塊巖石并列,狀如屏風。岳鳴珂奮起內家真力,呼呼兩掌,將巖石打得兩邊 搖動,順手一扳,將巖石向左右各挪動少許,兩人舉步人內,忽見一個骷髏,端坐壁上龕 中。
  岳鳴珂跪下去磕了叁個響頭,抬頭一看,只見石壁上刻滿了各種劍法,打起火石,四處 找尋,卻不見劍譜。想是師娘熟習之後,巳把它毀了。岳嗚珂叩頭稟道:師娘在上,今日弟 子請你移轉天山與師父相見,愿你暗中保佑,不要毀了法體。將骷髏取了下來,忽見龕下裝 著一卷羊皮書,書上滿載各種劍式,與石壁上所刻的相同。翻到最後幾頁,卻是用血寫成的 文宇。岳鳴珂細讀下去,原來是師娘斷斷續續的日記。頭一兩段寫自己與丈夫別後,怎樣深 夜懺悔,所以時時午夜夢回,就咬破指頭,滴血寫宇。希望廿年後相見,以此日記,證明相 愛之深。後面幾段寫練劍的進境。有一段道:
  “天都搜羅世間劍譜,必探納各派精華,創世正宗劍法,余偏反其道而行之,以永保先 手,雷霆疾擊為主,今後世劍客,知一正一反,俱足以永垂不朽也。”
  岳鳴珂嘆息一聲,跳過一頁,忽見一段寫道:
  “昨夜群狼餓嗥,余仗劍出洞,忽聞女孩哭聲,驅散群狼,在狼窟中,發現女孩,身驅 赤裸,約叁四歲,見余來驚恐萬狀,跳躍如飛,發音咿呀,不可辨識,噫,此女孩乃群狼所 哺,豈非異事。余窮搜狼窟,見有衣帶,已將腐爛,細辨之,宇跡模棚可讀,始知此女姓 練,父為窮儒,逃荒至此,母難產死,其父棄於華山腳下,原冀山中寺僧,發現撫養,不意 乃為母狼挈去。意得不死,而又與余遇合,冥冥中豈非有天意乎?因攜此女回洞,決收其為 徒,仗其先天票賦,培其根元,授其武功,他日或將為我派放一異彩也。”
  岳鳴珂招手叫卓一航看了,說道:“原來這玉羅剎乃是母狼所乳大的。”再看下去,又 有一段道:“練女今日毛自盡脫,余下山市布,為其裁衣,伊初學人言,呼余“媽媽”,心 中有感,不禁淚下。此女自脫離狼窟之後,野性慚除,不再咬人嚙物矣。余為之取名日霓 裳。記余為彼初縫彩衣也。”
  以後又有一兩段寫練霓裳練劍的進境。最後一段,字跡凌亂,寫道:
  “昨晚坐關潛修,習練內功,不意噩夢突來,恍惚有無數惡魔,與余相斗,余力斬群 魔,醒來下身癱瘓,不可轉動,上身亦有 木之感。余所習不純,竟招走火入魔之禍,嗟 乎!余與天都其不可復見矣。”
  岳嗚珂嘆道:“我師父說內功不可強修,尤其不可獵捷速進。不想以師娘這樣的大行 家,竟然也遭此禍。”岳嗚珂看完之後,把羊皮書卷入囊中,說道:“這卷書是我師娘心 血,我想托人帶回去給我師父。”正說話閑,洞外忽然火光一閃。
  兩人吃了一驚,跳起來時,卻見貞乾道長,緩緩走進,岳嗚珂松了口氣。貞乾道長道: “我與天都居士,紫陽道長都是至交。前日玉羅剎求我將她師父遺體,運回峨嵋。偏遇應修 陽等一班老賊來此斗劍,直延至如今,始能辦理。碰巧遇見你們,這真好極了。”岳嗚珂 道:“不必運去峨嵋,我的師父現在天山。”貞乾道人道:“這我早已知道,只是你的師娘 不知道罷了。”貞乾道人帶來了一個木匣,放在外洞,岳嗚珂將師娘的遺骸放人匣中,忽然 說道:“貞乾道長,我托你將一卷書帶到天山,交我師父。千萬不可失了。”貞乾道長微露 慍容,岳嗚珂慌忙說道:“不是做小輩的無禮,事關這本書若落在邪派手上,後害非淺。” 貞乾道長將書接過,笑道:“我盡心保護便是,你不怕我偷看麼?”岳嗚珂連呼“罪過”。 貞乾道長一笑納入懷中。岳嗚珂再巡視一周,忽然拔出佩劍,在石壁上嗖嗖亂削,不過一 會,把石壁上刻著的劍式全削了去。貞乾道人說道:“你師娘所創的兇殘劍法,實在不宜留 在世問。”卓一航道:“劍法雖兇,用得其正,也可以除暴安良。”貞乾道人笑道:“看來 你和玉羅剎倒很沒緣。”卓一航急道:“道長休得取笑。”
  叁人把事情辦好之後,各自分手。卓一航曉行夜宿,數天之後,回到家中,老家人一 見,喜得流淚,說道:“小少爺,千盼萬盼,好不容易盼得你回來了,老大人思念成疾,等 著見你呢!”卓一航急忙跑進內室,見了爺爺,大哭拜倒,卓仲廉一見了他,病容倒減了不 少,說道:“你哭什麼?你爸怎麼不回?”卓一航見祖父有病,那里敢說,只得飾詞回覆, 說爸爸身為京官,還未能辭職。卓仲廉道:“官場險惡,不做也罷。”
  過了幾日,卓仲廉病體慚健,說起當日碰見玉羅剎之事,猶有馀悸。又問起耿紹南的來 歷,卓一航如實說了。卓仲廉這才知道孫兒文武雙修,竟是武當門下,當下又喜又驚,說 道:“你文武雙修,自然好極。只是你是武當門下,可千萬不要在江湖道上,胡亂行走。萬 一碰到了玉羅剎,那就糟了。玉羅剎好像特別仇視你們武當門人。”卓一航不敢說出遇見玉 羅剎的事,只道:“孫兒等時局稍好,總要求個正途出身,繼承祖業。”卓仲廉道:“這樣 便好。”又道:“其實玉羅剎也不是壞人,她劫了我的銀兩,我一點也不怨恨。”卓一航聽 得祖父如此說法,不知怎的,心中暗暗歡喜。
  自此,卓一航閉戶讀書,虔心練劍,約過了兩月,忽然一日,京中派了兩個欽差,來見 卓仲廉,卓一航在房中聽得祖父哭聲,急忙走出,只見祖父已經暈死地上。正是:傷心宦海 風波險,一紙書來愁斷腸。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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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04:13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回 平地波瀾 奸人施毒手 小城烽火 密室露陰謀
  卓一航走出房來,只見祖父氣若游絲,面如金紙。急忙叫來家人將他扶人臥房。這時卓 一航雖然心中急亂,但欽差在堂,無人款待,自己不能不陪。正欽差歉然說道:“皇上對卓 老大人非常思念,想不到一紙詔書,累他傷心如此。”卓一航問道:“詔書上說些什麼,可 能見告麼?”那兩個欽差和卓仲廉曾是一殿之臣,私交頗好。當下將皇帝何以突然宣召卓仲 廉的事情說了。原來神宗皇帝誤信奸人之言,將卓一航的父親卓繼賢殺了,後來案情雖然平 反過來,并追贈了卓繼賢做太子少保,但於心總覺不安。一日和大學士方從哲談起,神宗忽 然想起了卓繼賢的父親卓仲廉,喟然嘆道:“他們父子都是貿良正直之臣,卓仲廉若看到邸 抄,不知可會埋怨朕麼?”方從哲道:“卓仲廉世受國恩,那會怨懟?陛下思念於他,目前 吏部尚書出缺,何不召他入閣。”神宗道:“朝中正乏老成謀國之臣,卿言甚合朕意。”當 即寫了詔書,派兩名欽差專程送陜,要他回朝,詔書中提到了卓繼賢受追贈為太子少保之 事,在神宗的意思,本是對臣下示恩,想不到卓仲廉尚未見到邸抄,突然知道兒子死訊,心 傷過度,病後身軀,竟自支持不住了。
  正說話間,內堂隱有哭聲,欽差急道:“世兄不必拘禮,請替我們問候令祖。”卓一航 告了個罪,進入內堂,只見家人亂成一片,卓仲廉奄奄一息,見卓一航人來,招招手道: “你過來。”卓一航走近沮父身邊,含淚說道:“爺爺請恕孫兒不孝之罪。”卓仲廉斷斷續 續的說道:“你以後不必應考了,就在家中讀書務農吧。”說完之後,雙腿一伸,斷了呼 吸。卓一航放聲大哭,老家人勸道:“老大人年過六旬,壽終正寢,少爺不必過度悲傷。欽 差大人還在外面,應該請他們祟告皇上,然後開靈土葬。”卓一航揩乾眼淚,到客廳稟告欽 差。欽差嗟嘆不巳,當晚在卓家過宿,第二日卓家已設了靈位,停棺西廳,兩個欽差都恭恭 敬敬的在靈前點了叁炷香煙,以同僚之誼致祭,卓一航匍匐地上,叩頭謝禮。正欽差伸手來 扶,勸道:“世兄節哀,我們回京稟告皇上,一定替老大人討個封贈。”管家的備好程儀, 準備欽差辭行,卓一航忽然跳了起來,顫聲說道:“欽差大人慢走
  欽差和管家都吃了一驚,心想卓一航知書識禮,何以會突然失態。跳起來已是不該,勸 欽差慢走更是失禮。管家急道:“少爺,老大人生榮死哀,欽差大人親來祭奠,你還不叩謝 皇上洪恩!”卓一航定了定神,忽然說道:“欽差大人,請進內房一坐。”管家的心驚肉 跳,欽差也變了顏色。
  卓一航將兩位欽差帶進書房,管家的跟在後面,卓一航道:“你出去看守靈堂。”隨手 將房門關上。老管家憂心忡忡,心想少主行為顛倒,莫非是撞了“邪神”,但在欽差大人面 前,卻又不便說話,只好一路念著“老天菩薩保佑”,退了出去。
  兩位欽差也是驚疑不定,只道是卓一航有事請托,但照理來說,他正忙於喪事,就是想 在官場鉆營,也非其時。卓一航將房門關好,小聲問道:“欽差大人可覺得身體有點不舒服 麼?”正欽差變色說道:“沒有呀!”副欽差道:“世兄真是照料周到,我們年紀雖老,這 點風霜還熬得住,倒是世兄重孝在身,還望節哀免致傷神為好。”這話暗藏譏諷,卓一航 道:“欽差大人請怒無禮,適才我見李大人右掌的掌心似乎有些異樣。”正欽差姓李,聞言 不覺攤掌一看,頓時面上露出驚異的神色來。掌心上現出一點點的紅粒,就像出疹子一般, 副欽差姓周,攤出右掌來看,也是一般。卓一航道:“兩位大人請用指甲一捻,看是痛也不 痛。”兩位欽差依言試了,以前的讀書人都慣留長長的指甲,他們用左手指甲,猛刺右掌掌 心,居然一點也不見痛,倒是有點 癢的感覺。卓一航又道:“兩位大人請用手指輕按頭頸 後脊骨上部的第七節,看看如何?”這時兩個欽差就如同孩子一般聽從卓一航的擺布,各以 手指輕按對方頭頸後脊骨上部的第七節,只這麼輕輕一按,兩人都痛得叫出聲來。急忙問 道:“這是什麼道理?世兄如何知道?”
  卓一航嘆口氣道:“兩位大人都受了暗算了,這是江湖上最陰毒的陰風毒砂掌。剛才李 大人伸手拉我,我才瞧出,想來這些紅疹是剛剛發作出來的,所以大人還未知道。受了陰風 毒砂掌的暗算,發作後十二個時辰之內,若不救治,恐有性命之憂,所以晚生也顧不得失 禮,要對大人直言了。”須知在封建皇朝,欽差代表皇帝,若然死在卓家,那麼菲但卓家有 抄家滅族之禍,地方官吏也要受牽連。關系如此重大,卓一航雖在重孝之中,也不能不管 了。
  兩個欽差面如土色,急忙說道:“那麼就請世兄救治。”卓一航把管家叫進,叫他另辟 靜室,除至親好友外,暫不報喪。在靜室中取出金針,在兩位欽差的“脊心穴”.“鳳尾 穴”、“精促穴”上各刺了一針,兩位欽差頓覺心胃酸脹,吐了一攤黃水,不久周身發熱。 卓一航道:“我這是促它的毒性早發。兩位大人先躺一陣,今晚還要繼續治療。”收起金 針,忽然問道:“保護兩位人人的衛士是誰!人可靠嗎?”
  李欽差道:“此次出京,皇上派錦衣衛的秦指揮隨行,此人是世襲指揮,皇上親信,而 且為人正直,斷無暗算我們之理。”卓一航道:“晚生斗膽想請他進來一談。”李欽差道: “但憑吩咐。”卓一航叫管家的請秦指揮人來,這人中等身材,面貌也還善良,但一看就知 不是怎麼機靈的人。卓一航道:“久仰指揮大名,咱們交交。”伸手一握,秦指揮跳了起 來,手腕 麻,又見兩個欽差面似火熱,額上淌汗,躺在床上,不禁大吃一驚,喝道:“你 敢暗算欽差!”反手一掌,直劈過來,卓一航 地跳開,兩位欽差齊聲喝止。卓一航道: “得罪,得罪,我是替指揮洗脫嫌疑。欽差大人是受人暗算了,但暗算的人不是我也不是 你,我正想與指揮大人談談。”秦指揮呆若木雞,待卓一航說完,這才猛然省悟,說道: “原來你剛才是校考我了?”卓一航道:“不敢,我只想知道秦指揮會不會陰風毒砂掌。現 在知道秦指揮武功高,卻沒練過那種陰毒的掌法。”秦指揮驚道:“什麼陰風毒砂掌!”卓 一航道:“兩位人人就是受陰風毒砂掌的暗算。”帶秦指揮到病榻前細看,將中陰風毒砂掌 的徵象一一說了。秦指揮武功雖非極高,但也見聞頗廣,知道卓一航所說不虛,嚇出一身冷 汗,急忙道謝。
  卓一航道:“陰風毒砂掌的厲害,在於它并不是傷人立死,而是慢慢發作。看這徵象, 欽差大人是在叁日之前所受的暗算。請指揮大人細想,叁日前可碰過什麼形跡可疑的人。” 秦指揮暗暗叫聲“慚傀”,低頭思索。李欽差忽道:“難道與那送茶的老漢有關?”秦指揮 也想了起來,說道:“當時我也覺得有點可疑,但看他年紀老邁,更不像身懷絕技的人,一 時大意,就放過了。”卓一航忙問那送荼的老漢如何,李欽差道:“叁日前我們在路旁樹蔭 乘涼,頗覺口渴,忽然有一個老漢,挑著一大擔涼茶,也在樹蔭下歇息,問起來他說是給田 里的家人送荼水去的,他跟我們閑聊起來,聽說我們要到貴府,他說是你們的佃戶,還替我 們指點道路呢。是他請我們喝了兩碗荼,秦指揮沒有喝。他把茶碗遞過來時,手指曹在我的 掌心輕輕碰了一下,當時我也不留意。”周欽差道:“他遞荼給我喝時,也輕輕碰了我一 下。”卓一航道:“這就是了。他知不知道你們是欽差?”秦指揮道:“川陜道上盜匪如 毛,我們在路上行走時,那里敢掛出官銜。”
  卓一航沉思不語,越想越驚,這老漢分明是想移禍東吳,讓欽差到了我家之後,毒發身 亡,那時雖傾黃河之水,也洗不清關系了,正在思量,忽然家人跑來叫道:“少爺,少 爺!”卓一航推開房門,喝道:“什麼事?”家人道:“外面有一個年輕漢子,面目青腫, 好像剛和人打過一場架似的,他闖進來要找少爺,我們說家有喪事,少爺不見客,他理也不 理,硬闖進來,我們伸手攔阻,他振臂一格,攔阻的都跌倒了。我們正想把他轟出去,他忽 然又賠起罪來,說是急著要見少爺,不是誠心打我們的。”卓一航詫道:“有這樣的事!” 向欽差告了個罪,掩上房門,走出中堂,只見階下立著一人,大聲叫道:“卓兄,急死我 了。”卓一航一看,原來卻是孟燦的弟子白敏。卓一航在北京和他只見過一面,話也沒有談 上兩旬,根本說不上有什麼交情,不知他何故千里迢迢,前來尋訪。
  白敏一揖到地,說道:“卓兄救我。”卓一航道:“白兄犯了何事?”白敏道:“不是 犯事,是受莫名其妙的人打了一頓,臨走時還中了陰風毒砂掌的暗算。”卓一航吃了一驚, 心道:又是陰風毒砂掌。急忙將他請進內室,細問根由。
  原來孟燦重傷死後,白敏得訊回來,知道了王照希就是師妹的未婚夫婿,雖然對師父死 於非命,十分悲悼,但眼見王照希如此英雄,欣幸師妹終身有托,悲傷中也覺快慰。但料不 到第二日王照希就不辭而行,孟秋霞哭得淚人似的,白敏再叁安慰,師妹卻不言不語,不理 不睬,白敏說到這里,傻虎虎的道:“卓兄,你和王照希也是朋友,你說他行為怎麼這樣怪 誕,千里迢迢的來迎親,又恰逢岳丈身亡:怎麼說他也該以半子之禮主持喪事,他卻伸腿一 跑就完了,老婆也不要了。還有我的師妹也怪,王照希跑掉跟我有什麼相干,她卻不睬我, 好像是我把他氣走似的。”卓一航細一琢磨,已明就里,暗里說道:“可不正是你把他氣走 了的。”當下安慰他道:“這些小事,將來我替你向王兄說去。不相干的。”白敏詫道: “向他說什麼呀。我沒得罪他,他也沒得罪我,用不著和他說呀。對他說反叫他笑話我們師 兄妹吵架,其實我也沒有和師妹吵架嘛。師妹後來也說,不關你事,你去睡吧。我聽她的話 回去睡了,一覺睡到天明,不想她也跑了。”卓一航皺眉道:“怎麼,她也跑了?”白敏 道:“是呀,師父剛剛下葬,她也不在家守孝,就跑去找丈夫了。”卓一航道:“你怎麼知 道她是找王照希?”白敏道:“她留有信給我嘛,她還叫我留在家中替她守靈,不要到處亂 跑惹事。”卓一航若非居喪守孝,幾乎給他惹得笑了出來。想不到這人如此傻里傻氣,給人 誤會了,自已一點也不知道。
  白敏歇了一歇又道:“我擔心師妹孤身獨行,她叫我不要亂跑,我也要跑出來了。”說 罷忽然舉起雙手!
  掌心上紅疹觸目,卓一航道:“你也是叁日之前受人暗算的?”白敏道:“是呀。我到 了 西,也不知王照希是那里人氏。倒是你老哥的地址容易打聽,我一說起做過總督的那個 卓家,許多人都知道。我心想找到了你就易辦了,你總該知道他的地址。”卓一航道:“我 也不知道。”白敏道:“早知如此,我不找你還好。我到了延安府後,就發現有人綴在我的 後面。”卓一航道:“你倒還細心。”白敏道:“這一點江湖上的伎倆我還知道。大前天我 經過蟠龍山,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忽然兩騎馬在後面追來,問我是不是要到高橋鎮的卓家, 我說是,那兩個家伙突然跳下馬來,不分青紅皂白,把我亂打一頓。”卓一航道:“嗯,你 打輸了?”白敏道:“那兩個家伙是硬點子,我起初還能和他們打個平手,後來越打越不行 了。那兩個家伙的後面還有一個老漢,他也不動手,盡在後面叫:要活的不要死的。把我氣 得要死,拳法更亂。”卓一航道:“那你後來怎麼逃得出來?”白敏道:“今年初我曾到天 橋看相,看相的說我今年雖然流年不利,但卻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卓一航忍不住道: “我問你怎麼脫險,你卻說去天橋看相,這和看相有什麼相干?”白敏道:“那看相的還真 有點道理呢!這回我不是危險之極了麼。看看就要給他們打倒了,忽然蟠龍山上有人冷笑, 笑得非常刺耳,那押陣的老漢叫道:“快退!”笑聲叫聲,馀音猶在,山頂上已疾如流星飛 箭般的沖下一人,一照面就把和我動手的那兩個家伙扔了出去!那押陣的老人躍了上來,閃 電般的疾發兩掌,我剛剛出掌相抵,耳邊有人叫道:“走開!”隨即聽得那老者大叫一聲倒 縱出去,挾起兩個同夥便跑,我這時才看清楚救我的人竟然是個美貌女子!”
  卓一航心靈一震,叫出聲道:“玉羅剎!”白敏道:“什麼玉羅剎?”卓一航道:“這 女的叫玉羅剎,是 南劇盜,你不知道麼?”白敏道:“原來你是認得她的,怪不得她叫我 找你了。再說那日的情形,那老漢跑了,她也不追,只是在後面笑道,你的陰風毒砂掌不壞 啊,幾時咱們再斗一斗。那老者已去遠了。她突然捏著我的手掌翻來覆去的看,我說: “喂,你也要給我看相麼!”她說:“傻小子,誰給你看相,你中了那老賊的毒掌啦!”隨 即摸出一粒藥丸,叫我吞下,又道:“我只能給你保著元氣,使你的武功不致因此減損,陰 風毒砂掌的傷我可不會醫。你趕快找卓一航去,他是武當派紫陽道人的嫡傳,紫陽這老道最 拿手醫治邪毒,去,快去!”
  卓一航道:“怪不得你的傷勢不重,原來是玉羅剎用藥給你保住元氣。”醫治邪毒暗 傷,是武 當派紫陽道人的專長,卓一航在師門一十二年,也曾得傳秘技。當下取了金針, 給他刺穴解毒,然 後替他推血過宮。忙了一陣,手術做完,白敏已呼呼熟睡。
  卓一航再去探望欽差,欽差也在熟睡之中。卓一航邀陪伴欽差來的秦指揮到屋後花園行 走,說道:“若有什麼事情發生,你可以帶欽差大人從西角側門走出,外面有僻徑直通山 上。”又帶他在屋前屋後,走了一遍,讓他熟悉道路,然後回轉家中,吩咐家人在火房燒起 十大鍋熱水,將白敏和兩位欽差抬人火房,叫秦指揮和一個老家人食了極涼的藥劑之後,入 內服侍他們,把他們衣服脫光,利用水蒸汽的熱力將他們體內的毒迫發出來。過了兩個時 辰,打開房門,老家人已熱得幾乎暈倒,卓一航和秦指揮替叁人穿好衣服,抬了出來,又把 熬好了的上好人參汁灌給他們服下,然後再替他們按摩了一會,看著他們熟睡之後,然後離 開。. 卓一航忙了一天,這時已交午夜,老管家報道:“延安知府曾派過人來問訊,當時 以少爺事忙,所以沒有稟知。”卓一航道:“明天拿一張謝帖去吧。到開喪時再寄臥聞。” 對這些小事,卓一航也不放在心上,自去睡了。
  第二日兩位欽差和白敏都已精神清爽,可進薄粥,到了黃昏,白敏除了體力尚未完全恢 復之外,一切已如常人。卓一航和他在書房閑話,見他心地純厚,說得頗為沒機。正說話 閑,忽然門外人馬喧騰,老家人進來稟道:“府里的王兵備帶領人馬來到,說要拜見少 爺。”卓一航皴了眉頭,心道:爺爺又不是現職官員,他何必這樣巴結!說聲:“請”,步 出大廳,王兵備已帶了二叁十名兵勇,大踏步走上廳來。卓一航頰為奇怪,心想這官兒何以 如此無禮。他還以為王兵備是帶兵來替他守門執役,那料王兵備忽然喝道:“卓一航你知罪 麼!”卓一航道:“我有何罪?”王兵備道:“你窩藏叛徒,犯了大罪。”卓一航怒道: “我家世代為官,你敢胡說八道。”王兵備冷笑說道:“你還敢仗勢欺人,搜!”兵丁向內 堂涌入,卓一航喝道:“你敢驚動欽差!”王兵備道:“我奉有朝廷之命,正想來見欽 差。”書房里乒乒乓乓打了起來,卓一航叫道:“白賢弟,不要動武,咱們和他到延安府講 理去!”王兵備又叫人綁他,卓一航怒極冷笑,雙手在紫檀木造的八仙臺上一按,桌子頓時 倒塌。卓一航喝道:“你好說便罷,你若動粗,我就把你打了,再到京城請罪。”王兵備身 邊的兩名軍官挾了挾眼。王兵備會意道:“好,姑念你是大臣之後,給你留一點面子。”卓 一航搶在王兵備之前,直入內間靜室,推門一看,兩個欽差都不見了。
  卓一航吃了一駕,心想:莫非他們疑心是強盜來劫,所以跑了。王兵備跟了進來,冷笑 問道:“欽差呢!”卓一航道:“你讓我去找他。”王兵備道:“欽差都給你害死了,你還 到那里去找!”卓一航心念一動,驀然回過頭來,反手一抓,喝道:“定是你這 下的毒 手!”王兵備背後一名軍官,倏的沖上,伸臂相格,變掌擒拿,卓一航和他接了一招,竟是 未分高下。那名軍官喝道:“你害死欽差,還敢拒捕!”卓一航定了定神,說道:“好,這 官司我和你打到北京。”那名軍官取出鐐銬,喝道:“適才未有實據,還可由你抵賴,現在 欽差不見,你還有何可說?國法俱在,可由不得你驕橫放肆了,快把刑具帶上。”卓一航面 色倏變,待要拒捕,但轉念自己祖父父親都是朝廷大臣,若然拒捕,那就坐實了叛逆之名, 豈不有辱門楣,如此一想,不覺把手垂了下來,讓那名軍官把他的雙手套在銬中。
  這一鬧把卓家嚇得狗走雞飛,老家人啼啼哭哭,卓一航道:“你們不必擔心,圣上明鑒 萬里,這冤屈必然能申。”話雖如此,但想到父親的枉死,卻也寒心。卓一航又吩咐管家 道:“你好好看守老大人的靈堂。”王兵備催道:“快走!”把卓一航推出大門,白敏早已 被五花大綁,押在門外等候了。
  官軍連夜將二人押走,到了延安府天已大明。候了一個時辰,開堂審問,問官卻不是延 安知府,而是另一個二品頂戴的官兒,先問卓一航道:“你家世受國恩,為何卻圖謀叛逆, 暗害欽差?”卓一航道:“暗害欽差的,確有其人,但卻不是我。”問官道:“那卻是 誰?”卓一航道:“大人若給我一月之期,我將暗害欽差的人捉給你看。”問官將驚堂木一 拍,喝道:“胡說,本官可不是叁尺小童,讓你花言巧語蒙過,放你逃跑。”卓一航道: “我若想逃跑,也不到這里來了。”問官又將驚堂木一拍,說道:“那你就從實招來!”卓 一航道:“無話可招!”問官道:“你說你沒有暗害欽差,那你又怎知暗害欽差的另有其 人?”卓一航道:“這話我要見萬歲爺才說。”問官按案大怒,喝道:“難道我就不配問 你!”卓一航閉口不答,問官手抓簽筒,想是要喝令用刑,不知怎的,卻又忍住,喝道: “將那名叛賊押上來!”兵丁將白敏推上,問官道:“你姓甚名誰,那里人氏?”白敏道: “我叫白敏,北京人氏。”問官道:“你是太子值殿武師孟燦的徒弟,是嗎?”白敏道: “是呀,你也知道嗎!”問官將驚堂木一拍,喝道:“你萬里迢迢,來到延安,所為何事, 從實招來,不得隱瞞!”白敏挺胸說道:“大丈夫作事,何必隱瞞。我到延安來找朋友,嘆 道也不許麼?”問官道:“你要找的是誰?”白敏大聲說道:“王照希!”問官將驚堂木拍 得震天價響,堂下大聲吆喝,陪審的延安知府變了顏色。
  問官叫錄事將供詞錄了,交給白敏看過,叫他劃押,白敏看見所錄不誤,想也不想,提 起筆來便劃了押。問官將供詞遞給延安知府,笑道:“這便完了!”又將驚堂木一拍,對卓 一航喝道:“你的同伴已經招了,你還不招?”卓一航茫然不解,說道:“招了什麼!”延 安知府喝道:“王照希父子是本府劇盜,誰個不知,那個不曉?”卓一航吃了一驚,頓時呆 住。問官道:“你私通劇盜,便是個大大的罪名!”卓一航道:“隨你說去,我與你到京師 大理府去講。”問官冷笑道:“你還想到京師!”叫獄卒將他押入監牢,卓一航又驚又怒, 白敏在他身邊問道:“那王照希真是強盜麼?”卓一航閉口不答,面色鐵青。白敏難過至 極,急忙說道:“是我連累你了!”卓一航道:“不關你事。”牢頭喝道:“犯人不許私自 交談。”將兩人分開押入監房。
  卓一航一人住一個監房,房間居然頗為整潔,不像是普通監房。住了叁天,也不見有人 提問。心中 盼家人能來探監,好請祖父的門生故舊營救。但叁天過去,卻無人來,不知是 管家的怕事,還是府里不準。到了第四天晚,忽然王兵備和那日與自已交過手的那個軍官, 開了監房,將卓一航提了出來,穿房繞室,走了好久,把他推入一間小房,房門迅速關上, 卓一航抬頭一看,房中端坐著一個紅面老人,眼光陰森可怕。招手叫卓一航坐下,含笑說 道:“太子很賞識你。”卓一航摸不著頭腦,那老人又道:“萬歲爺年紀老邁多病,太子不 久當可登基,但有許多事情,也許還要仰仗魏公公。”卓一航變色說道:“我是犯人,你要 審便審,說這些話干嗎?”那老人道:“魏公公也很賞識你。”卓一航怒道:“誰要他賞 識?”紅面老人道:“你倒是一條硬漢,但你可知道你的性命卻捏在灑家手中。”卓一航冷 笑道:“你想怎樣!”紅面老人忽道:“鄭洪臺是你的老相識了!”卓一航心頭一震,道: “怎麼樣?”紅面老人道:“他臨死前對你說些什麼?”卓一航道:“你說什麼!我不知 道!”紅面老人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叫云燕平。你聽過我的名字麼!”卓一航驀 地一聲大吼,雙臂往外一分,手銬頓時斷裂,卓一航一掌掃去,喝道:“好,原來你就是奸 人!”紅面老人向後一倒,腳尖一踢,將坐凳踢得飛了起來,只聽得“喀嚓”一聲,凳子給 卓一航掌風劈裂。云燕平解下腰帶,向前一揮,笑道:“果然試出來了,卓一航你到如今還 敢說假話嗎?”
  你道卓一航何以如此動怒。原來鄭洪臺臨死時曾供出五個同黨,都是私通滿洲之人,其 中叁個是大內衛士,兩個是綠林強盜,叁個衛士中,有一個正是叫做云燕平!
  卓一航揉身進掌,云燕平將腰帶一揮,驟然呼呼作響,卓一航連搶幾招,橫掃直劈,云 燕平身法輕靈,斗室之中,回旋自如,手中腰帶使得似軟鞭一樣,斗了二叁十招,卓一航占 不到絲毫便宜,驀然想道:“事已至此,我不如逃了出去,稟告太子。”掌法一緊,又搶了 幾招,忽然一個轉身,“砰”的一聲將房門踢開,云燕平哈哈笑道:“你想逃走,那 是做 夢!”卓一航飛步竄出,驀地里掌風颯然,迎面劈至,卓一航斜身滑步,正想出掌相抗,忽 見竄進一人掌心似朱砂般紅,大吃一驚,那人呼呼兩掌,掌風勁疾,卓一航怒道:“難道我 就怕你的陰風毒砂掌?”使出五丁豹山掌法,掌掌雄勁,拚與那人兩敗俱傷,那人不敢逕 接,雙掌 往卓一航穴道拍去,卓一航不敢給他碰著身軀,也闖不出去,反給他迫得又退到 房門,云燕平腰帶一抖,卓一航給他一卷一拉,驀然仆倒。用陰風毒砂掌的那老頭跟身搶 進,關了房門,在門口一站,問道:“云兄,試出來了麼?”云燕平道:“這小子不肯吐 實,金兄你賞他一掌。”那姓金的老頭抬起手掌,作勢向卓一航腦門拍下,卓一航 然不 懼。冷冷說道:“你打死我也沒有用。我死後我的朋友會上京告御狀,將你們都抖露出 來。”云燕平身軀一震,問道:“你是說玉羅剎麼?”卓一航昂首瞪目,傲然不理,那姓金 的老頭道:“好,瞧不出你這小子,居然敢和玉羅剎往來。”云燕平突發奸笑,說道:“這 小子倒可以大派用場。”姓金的老頭驀然飛起一腳,踢中卓一航後腿彎的“委中穴”,這穴 道正當大腿骨與脛骨聯接的骨縫間,是人身九個 穴之一,卓一航頓時暈倒。云燕平叫王守 備進來,再將他送入監牢。
  卓一航去後,云燕平與那姓金的老頭相視而笑。原來不獨他們二人私通滿洲,連魏忠賢 和滿洲也有往來。鄭洪臺死後,岳嗚珂到了北京,把鄭洪臺臨死時說出的秘密告訴了熊經略 “廷弼”,熊經略進宮面圣,揭發內奸,明神宗笑為“不經之談”,擱下不理。那叁個宮中 衛士消息也真靈通,一有風聞,立刻逃走。神宗聽得那叁名衛士逃走的消息,後悔巳來不 及。
  但那叁名衛士 是逃出宮外,卻并未逃出北京,他們與魏忠賢仍有往來。鄭洪臺與魏忠 賢關系較疏,他與滿洲密使聯絡時, 知那叁名衛士是同夥,卻不知魏忠賢也是。而魏忠賢 卻知他是同黨,但兩人從不談及,魏忠賢也捉摸不透鄭洪臺是否也知道他的身分,所以大為 惶恐,暗中派遣叁名衛士來 ,并派出一名心腹御吏,假充欽使,到延安府來,想從卓一航 處打探秘密。適值皇帝派了兩名欽差到卓家宣召,魏忠賢遂定下毒計,叫那兩名衛士暗害欽 差,移禍卓家,好藉此罪名,將卓一航拿來審問。
  這兩名大內衛士一個擅長於西藏密宗秘傳的“柔功”,即剛才用腰帶來和卓一航對敵的 云燕平。這種“柔功”若練到爐火純青之境,能以至柔而克至剛,云燕平雖尚未臻爐火純青 之境,但也已有了七八成火候:另一名則是那個使陰風毒砂掌的老頭子,名叫金千 ,他的 毒砂掌能令人叁日之後毒發,七日之後身亡,能殺人於鬧市之中而不被發覺。這次他們奉了 魏忠賢之命,在途中暗算了欽差,本以為可移禍卓家,不料卻給卓一航看破,將欽差救了。 這事後來引起宮廷中的暗斗明爭,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再說卓一航被點了“委中穴”後,押回監獄,越想越恨,怒火上升,更覺 無力,暗 道:“不好!”心想:滿洲暗中收買宮中衛士、綠林大盜、廷臣督撫,這事非同小鄙。我所 知者 有五人,其他被收買的尚不知多少,這事須即設法告訴太子。但我被關禁在此,無人 相救,必須靠本身能耐越獄,我這一動怒,氣血更不能暢行,如何能移解穴。想好之後,怒 火慚平,索性盤膝靜坐,運氣凝神。卓一航內功本來甚有根基,坐了一個時辰,慚覺氣透重 關,全身舒暢,穴道已解,正想震斷手銬,破門而出,忽聽得遠處隱隱似有 殺之聲。
  卓一航把耳貼在地上靜聽,殺聲越來越近,正自驚奇。監房鐵門忽然打開,卓一航站了 起來,只見云燕平滿面奸笑,緩緩行進,卓一航喝道:“你來作甚?”云燕平道:“你的好 朋友來了,我帶你去見她!”話聲未了,只聽得轟然巨響,知府的衙門已給人用土炮轟開, 一時火光觸天,云燕平面上變色,手掌一翻,疾的向卓一航手腕抓來。
  “委中穴”被點,最少要過六個時辰,才能自解。所以云燕平滿心以為是手到擒來,自 己毫無防備。不料卓一航舌綻春雷,一聲虎吼,雙臂一振,手銬飛起,雙腳連環疾踢,云燕 平猝不及防,膝蓋中了一腳,跌倒地上。但他武功非同小鄙,在地上一滾,避開了卓一航的 攻擊,站起來時,腰帶已拿在手中,用力一抖,腰帶給他使得如同軟鞭一般,呼的向卓一航 腰際直卷過來。卓一航知道外有救兵,精神大振,身形閃處,一記“手揮琵琶”,翻身搶 進,云燕平腰帶一揮,待卷敵人雙臂,卓一航忽地腰向後倚,一個旋身,改掌為拳,拳風颼 颼,仍是搶攻招數,云燕平把腰帶一收,退了兩步,卓一航揮拳猛撲,他突伸出左掌一格, 腰帶忽地乘隙飛出,拍的一聲,擊到了卓一航脅下,卓一航手臂一挾,將他腰帶挾著,坐身 向後一扯,竟然沒有扯動。云燕平冷笑一聲,左掌又呼的一聲劈來,卓一航不能不騰出手掌 對敵,云燕平的腰帶,活似靈蛇,竟然自下而上,將他臂膊纏住。
  卓一航右臂被困,左掌用力相抗,云燕平把腰帶一收,卓一航雖用了“力墮千斤”的身 法,仍然站立不穩,險被拉倒!正在危急,外面的腳步聲已漸漸來近,忽聽得有人叫道: “云大哥,風緊,扯呼!”云燕平面色大變,但腕底仍在使勁,想把卓一航擒過來作為人 質。就在此際,只聽得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已飄了進來,卓一航又驚又喜,叫道:“玉羅 剎!”云燕平急忙松勁,將腰帶收回,翻身搶出監房。
  卓一航料得不錯,帶兵攻城的果然是玉羅剎。她與王照希的父親王嘉胤訂盟之後,本來 早就想到陜北相會, 因與應修陽有華山之約,所以才耽擱了大半年。這次她帶了幾十女 兵,本來是要到瓦窯堡和王嘉胤相會的,但在途中救了白敏之後,愈想愈疑,猛的想起了卓 一航,遣人入城暗探,知道了卓一航被捉的消息,這時王照希也已得到了消息,帶兵趕來, 統由玉羅剎指揮,深夜攻城,不消一個更次,就把城門攻破,殺入府衙。
  再說云燕平搶出監房,只見金千 正在前面叁丈之地,與一個少女激斗。金千 已被籠 罩在劍光之下,十分危險。
  云燕平急忙將腰帶一揮,一個“金蛟鎖柱”,向著玉羅剎的劍身便纏,要施展以柔克剛 的功夫,卷拿玉羅剎的寶劍。玉羅剎盈盈一笑,劍鋒往外一展,云燕平虎口一痛,急松手 時,腰帶已被玉羅剎割為兩段。要知以柔克剛的功夫,全憑內功勁力,云燕平的功力雖在卓 一航之上,但卻在玉羅剎之下,以這手“柔功”對付卓一航猶可,對付玉羅剎卻是不行。
  金千 趁玉羅剎分心之際,雙掌一分,反擊玉羅剎兩脅,玉羅剎劍招奇快.一劍削斷云 燕平腰帶,腳跟一旋,寒光閃閃,劍氣森森,劍鋒又指到金千 喉嚨。金千 嚇得亡魂直 冒,急忙撒招防御。金千 的掌法雖然陰毒,但玉羅剎劍法辛辣,金千 根本近不了身。若 非玉羅剎也稍存顧忌,他早已喪生。云燕平倒吸一口冷氣,事到其間,不能不拚,只好從偏 鋒搶上,以擒拿十八掌的招數,擾敵救友。合兩人之力,拚死力斗,猶自處在下風。
  再說卓一航走了出來,見玉羅剎與兩名高手拚斗,正想揮拳相助,玉羅剎叫道:“你到 後面去幫王照希吧,這兩個兔崽子不是我的對手。”卓一航自是行家,只瞧了一眼,便知玉 羅剎所言非假,跳過走廊,果然聽得殺聲震天,有一對漢子,在走廊邊打邊走,前面的那人 正是王照希。他運劍如風,但敵人卻也不弱!一柄劍左遮右擋,帶守帶攻,.竟是打得難分 難解。
  和王照希斗劍這人,正是那日同王兵備一起來捉拿卓一航的軍官。卓一航一見,心頭火 起,霍地跳將上去,拳背向外,左右一分,一記“分金手雙掛拳”照準敵人兩邊太陽穴打 去,那名軍官本是陜甘總督帳下第一名武將,功力雖然不弱,可是那能連敵兩名高手,他躲 得開卓一航的拳,卻躲不開王照希的劍,雙肩晃處,未轉身形,肩胛骨的天柱穴已給王照希 一劍穿入,當場喪命。
  王照希道:“卓兄,小弟來遲,累我兄受苦了!”卓一航點了點頭,木然不語。他見此 情形,始知王照希真是 北的巨盜。王照希又道:“咱們看練女俠去,看她如何收拾那兩名 奸賊。”卓一航恩怨分明,雖然不愿與強盜結交,但別人舍身來救,無論如何,也不能拂袖 而走。只好隨著王照希穿過走廊。這時玉羅剎在走廊那邊大展神威,劍光閃爍,遠望過去, 幾乎分不清人影。王照希贊道:“玉羅剎真行,我看那兩名奸賊要死無葬身之地。”話剛說 完,忽聽得有一個清脆的聲音接著說道:“不見得!”王照希面色倏變,走廊檐上突然躍下 一人,卻是一個蒙面少女,聽聲音,看體態,似乎比玉羅剎還要年輕。
  王照希叫道:“你來做什麼?”蒙面少女道:“你來得難道我來不得?喂,有人等著你 呢!待我會過了玉羅剎再和你說。”卓一航問道:“這人是誰?是王兄相識的麼?”王照希 面色尷尬,道:“也說得上是相識。”拔步便追。
  再說玉羅剎與云燕平,金千 二人惡斗,劍勢如虹,奇幻無比,金千 空有陰風毒砂掌 的功夫,卻連她衣裳都沾不著,只好縮小圈子,力圖自保,玉羅剎劍招催緊,倏如巨浪驚 濤,再斗片刻,兩人連自保也難,玉羅剎正想痛下殺手,忽覺背後有金刃挾風之聲,反手一 劍,叮當一聲,火花飛濺,那人的劍竟未出手。玉羅剎微微吃驚,轉身一望,卻原來是個蒙 面少女。玉羅剎喝道:“你找死麼?”少女道:“人人都夸贊你的劍法,我想見識。”玉羅 剎道:“好,你見識吧!”劍柄一旋,轉了半個弧形,刷的分心刺到,那少女橫劍一封,奮 力一沖,居然把玉羅剎的劍招拆開。
  云燕平和金千 吁了口氣,飛身上屋,玉羅剎叫道:“王照希截著他,我片刻便來!” 王照希腳尖一點,上屋追敵,口中叫道:“練女俠你手下留情。”卓一航知道云、金二人的 功夫都在王照希之上,眼珠一轉,稍一遲疑,也跟著追上去。
  玉羅剎本以為不過叁招,就可將那蒙面少女刺傷,不料叁招都給少女解開,聽那屋頂上 殺之聲,已慚慚去遠,不禁大怒。
  那蒙面少女出盡吃乳之力,才解得開玉羅剎的叁記辣招,知道玉羅剎劍法遠在己上,佯 攻一劍,抽身便逃,玉羅剎笑道:“你這女娃兒還敢還手!”臉上堆著笑容,心中卻是憤 恨,刷刷幾劍,把那少女迫得團團亂轉,卻逃不開,那少女道:“打不過你,我認輸便了, 你迫得這樣緊做什麼?”玉羅剎道:“認輸也不行!”蒙面少女道:“有本事的你和我去見 爹爹。”玉羅剎道:“我先見你。”劍鋒一劃,蒙面少女忽覺得冷氣森森,玉羅剎的寶劍就 似在面前劃來劃去,驚叫一聲,面紗已給挑開。玉羅剎一見是個美貌少女,道:“好,我不 殺你,給你留個記號。”劍尖一點,要在她面上留個疤痕。
  蒙面少女嚇得急了,青鋼劍一抖,劍鋒反彈而上,和玉羅剎的劍一交,忽然劍鋒一滑, 分明向左,到了中途,卻倏地向右,反刺玉羅剎左乳上的“將臺穴”,玉羅剎呆了一呆,那 少女飛身上屋。玉羅剎大叫道:“你那里學來的劍法?”提劍追去。
  再說王照希和卓一航二人,聽玉羅剎之令,追截奸賊。金千 和云燕平二人武功在 王.卓之上,玉羅剎又遲遲不出,四人交手,斗了十來招,王照希與卓一航已被迫采取守 勢。金千 和云燕平志在逃命,無心戀戰,搶了攻勢,虛晃一招,轉身便逃。王照希道: “追不追?”卓一航道:“追!這兩人是私通滿洲的奸賊。”這時府衙被王照希的手下放火 焚燒,烈焰沖天,煙霧迷漫,王照希與卓一航追出府衙,已不見那兩人背影。卓一航提劍四 顧,忽見一團白影,呼的一聲從身旁掠過,原來就是適才那個蒙面少女,這時面紗已脫,在 煙霧中直竄出去。接著又是呼的一聲,又是一團白影,在煙霧中飛了出來。王照希叫道: “那兩名奸賊跑了。練女俠,咱們叁人分兩路搜吧!”玉羅剎道:“追那個女娃兒要緊!” 卓一航道:“那兩人私通滿洲,還是追那兩人要緊。”玉羅剎疾掠飛前,決然說道:“我說 追那個女娃兒要緊!”王照希無奈, 好和卓一航跟在後面。卓一航大惑不解,頗為反感, 心想何以玉羅剎輕重倒置,放了大奸賊,卻去追一個小姑娘。
  你道玉羅剎何以如此,原來蒙面少女最後那招,正是玉羅剎師父所傳的獨門劍法,玉羅 剎自小與師父在古洞潛修,相依為命,深知師父別無徒弟。見蒙面少女使出這招,驚疑不 定。心想難道是岳嗚珂和卓一航取了劍譜之後,私自傳給外人。玉羅剎當日與岳嗚珂斗劍, 打成平手,負氣走開,過後思量,深為後悔,再回洞中,非唯劍譜不見,連壁上所刻的劍式 也被削平了。玉羅剎立下心愿,一定要將劍譜取回,如今這蒙面少女居然使出自已獨門劍 招,那能不發急追趕!
  那少女跑在前頭,玉羅剎和卓.王二人銜尾疾追,逐電追風,過了一會,玉羅剎已追到 少女身後,王照希與卓一航卻被拋在後面。那少女想是被追得急了,高聲喊叫“爹爹!”玉 羅剎放緩腳步,笑道:“好,我就等你爹爹出面再來問你。”
  這時已追至城外的清風山腳,那少女邊叫邊跑上山,玉羅剎如影隨形,緊躡少女身後, 長劍晃動,劍尖時不時點著少女後心,看那少女驚惶萬狀,左縱右躍,總擺脫不了。玉羅剎 有如靈貓戲鼠,“玩”得十分高興。格格的笑個不休。那少女嚇得銳聲尖叫。笑聲叫聲雜成 一片,驀然間,少女身子向前一仆,高叫“爹爹”-,山腰處傳出一聲怪嘯,玉羅剎收劍看 時,只見一團灰影,似流星殞石般直沖下來,真的是聲到人到,玉羅剎橫躍兩步,只見一個 高大老人,鷹鼻獅口,滿嘴絡腮短須,相貌丑陋,大聲喝道:“誰敢欺侮我兒?”那少女滿 面淚痕,躲在老人身後。撒嬌叫道:“爹爹,你替我把這賊婆娘的眼珠挖了!”
  玉羅剎一聲冷笑,長劍一指,喝道:“老賊,快把我的劍譜還來!”老人一怔,沉聲喝 道:“什麼劍譜!”那少女哭道:“爹爹,這賊婆娘誣賴女兒作賊,女兒何曾見過她什麼劍 譜?她把劍貼著女兒背心,盡情戲侮?爹爹,你一定得替我把她的眼珠挖出來!”
  玉羅剎給她一連幾句“賊婆娘”罵得心頭火起,臉上笑容未收,手中劍巳刺出。那老人 “噫”了一聲,倒退叁步。手掌一推少女,說道:“你站到那塊巖石上去,不準幫手。剛才 的事,我全都看到了。”玉羅剎一劍不中,第二劍第叁劍連環刺來,老人驀地一聲怒吼,身 形驟起,左掌駢指如戟,直點玉羅剎面上雙睛,右掌橫掌如刀,滾斫玉羅剎下盤雙足,兩雙 手一上一下,形似岳家的“撐椽手”,但力雄勢捷,比正宗的岳家“撐椽手”還要厲害得 多!玉羅剎劍已遞出,撤招不及,身形一沉一縱,猛的施展“燕子鉆云”的絕頂輕功,憑空 竄起叁丈多高,在半空中一個倒翻,落在山腰處的一塊大巖石上。那老人跟蹤直上,怒極喝 道:“我生平還未碰到過敢在我面前叫陣的人,你膽敢如此無禮!你的師父叫什麼名字?” 玉羅剎面色微變,旋即揚聲笑道:“我生平也未碰過敢在我面前大聲呼喝的人,你的師父叫 什麼名宇?”這老人乃風塵異士,生平的確未逢敵手,他喝問玉羅剎的師承,乃是自居前輩 身份,想不到玉羅剎這樣一個年輕女子,居然也喝問他的師承“他的師父早死了叁十多 年”,把他也當成後生小輩!這老人須眉掀動,怒極氣極,暴喝一聲:“狂妄小輩,吃我一 掌!”玉羅剎微微一笑,也在巖石上突然掠下。正是:女魔逢老怪,劍掌判雌雄。欲知後事 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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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21:12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回 月夜訴情懷 孽緣糾結 荒山斗奇士 劍掌爭雄
  老人這一掌運足內家功力,一掌劈去,呼呼風響,玉羅剎一掠避過,衣袂風飄,長劍突 自半空刺下,老人霍地一個轉身,雙掌齊出,猝擊玉羅剎命門要穴,玉羅剎身形微動,長劍 一招“金針度線”反挑上來,那老人似早已料到她要使這一招,搶前一步。玉羅剎劍尖在他 肋旁倏然穿過,他雙掌合攏,左右一分,霎忽之間,已從“童子拜觀音”的招式變成“陰陽 雙撞掌”,向玉羅剎痛下殺手。那知玉羅剎也似早已料他有此一招,劍把一沉,劍鋒反彈, 轉向老人腋下的“期門穴”刺去,老人腳步不動,身形陡然一縮,避開這招,突然化掌為 拳,一招“橫身打虎”猛搗出去。玉羅剎拔身一縱,又飛起一丈多高,斜斜向下一落,老人 喝道: “小輩接招!”跟蹤猛撲,玉羅剎盈盈笑道: “老賊接招?”劍身一橫,平削出 去,老人只道她使的是達摩劍中的“橫江飛渡”,腳踏“坎”位,轉進“離”方,反手一 掌,就要擒她持劍的手腕,那知玉羅剎一劍削去,方到中途,劍勢忽變,正正向著對方所避 的方位削來,那老人大吃一驚,幸他武功精湛,變招迅速,從“離”位一旋,左掌駢了中食 二指,反點玉羅剎肩後的“鳳眼穴”,玉羅剎劍勢疾轉,以攻對攻,迫得老人又從“離”位 避開,兩人的攻勢都落了空。
  玉羅剎與那老人斗搶攻勢,一招一式,毫不放松,分寸之閑,互爭先手。玉羅剎劍法奇 絕,似前忽後,似左忽右,雜有各家劍法,卻又無一招雷同。那老人的掌法也極怪異。盡管 他出手迅若雷霆,疾如風雨,身法步法卻是按著“八門”“五步”絲毫不亂。按:在武學 中,“八門”即是指八個方向,根據“八卦”的坎、離.克.震.巽、乾.坤、艮八個方位 而來,即四個“正方向”和四個“斜方向”:“五步”是指五個立足的位置,根據“五行” 的金,木.水.火.土五個方向而來,即:前進.後退,左顧,“含向左轉動意”右盼“含 向右轉動意”,中定。 ”這“八門”“五步”的進退變化,本是太極派鼻祖張叁豐所創, 稱為“太極十叁勢”,太極拳講究的是以柔克剛。這老人的掌法剛勁之極,用的卻是“太極 十叁勢”的身法步法,剛柔合用,若非功夫已到化境,萬萬不能。玉羅剎和他以攻對攻,斗 了一百來招,占不到半點便宜,暗暗吃驚,不敢再嬉笑兒戲,面色凝重,專心注敵,把師傅 所創的獨門劍法,越發使得凌厲無前!
  那老人斗了一百來招,也是占不到絲毫便宜。玉羅剎劍法之奇,處處令他不得不小心防 備。斗到疾處,掌風劍光下,兩條人影穿插來往,竟分不出誰是老頭,誰是少女!
  這老人暗吸一口涼氣,真料不到像玉羅剎這樣美若天仙的少女,劍法竟然兇狠無比,的 確是前所未逢,平生僅見的勁敵。玉羅剎也倒吸一口涼氣,料不到這老人掌法如此雄勁,若 然 論功力,只怕這老人還在自己之上。
  兩人斗得雞解難分,雙方都是險招迭見!酣斗中玉羅剎忽聞得山後飄來一聲驚叫,竟似 是卓一航的聲音,心神一湯,劍招稍緩,那老人從“艮”位呼的一掌劈來,玉羅剎刺一招 “星橫斗轉”,那老人掌鋒將欲沾衣,眼看就要兩敗俱傷,忽然跳後兩步,叫道:“不要上 來!”玉羅剎斜眼一望,在那少女所站的巖石上,又多了一個中年美婦。那老人的話,原來 是對這美婦人說的。以玉羅剎武功之高,耳目之靈,竟覺察不出她是何時來的,可見適才的 劇斗,是何等猛烈,令玉羅剎也分不出半點心神。
  這時玉羅剎對那老人,也已微微有點佩服。心想:高手對陣,必須眼觀四面,耳聽八 方,自己一碰到旗鼓相當的敵手,就分不出心神,火候究是較遜。那老人喝了一聲,翻身再 撲,喝道:“咱們再斗!”玉羅剎怒道:“難道怕你不成。枉你武功如此之高,卻做下叁流 小賊,今日不將劍譜還我,誓不與你干休!”刷刷兩劍,連環疾刺,老人大怒,一招“排山 倒海”迎擊,兩人又斗在一起。
  巖石上,先前與玉羅剎對敵的少女對後來的美婦說道:“珂姨,你打那賊婆娘一下。” 美婦道:“阿瑚,你的蝴蝶鏢打得比我還好,為何要我獻丑?”少女道:“爹爹說過不準我 幫手。”美婦悄悄問道:“她說什麼劍譜,難道那劍譜是她的嗎?”少女變了顏色,湊在她 的耳根說道:“快點別說,給爹爹聽見,那可要糟!”那美婦人微微一笑,心里說道:“這 老不死正在與別人拚命,聲音說得再大一點他都聽不見。”見少女情急,從懷中掏出叁只蝴 蝶鏢來,笑道:“不說便是,你看我打她!”右手揚空一抖,叁只蝴蝶鏢發出嗚嗚怪叫,閃 電般的向玉羅剎飛去。
  這時玉羅剎與那老人斗得正酣,玉羅剎的劍招越展越快,那老人的掌力也越發越勁。兩 人正在全神拚斗,暗器忽然側面襲來。玉羅剎聽聲辨器,早知曉這叁枚蝴蝶鏢是上中下叁 路,分打自己的“氣門穴”,“當門穴”和“白海穴”。若按玉羅剎平常的功力,這叁枚小 小的蝴蝶鏢真算不了什麼,只要她一舉手一沒足,就可把來襲的暗器全部打落。可是現在兩 人拚斗,旗鼓相當,一人功力高強,一人劍法厲害,剛剛拉成平手。正好像天平上的兩邊砝 碼剛剛相等一般,只要那一邊加上一針一線之微,立刻就要失去平衡狀態!
  玉羅剎聽得暗器飛來,嗚嗚作響,面色倏變,冷笑說道:“無恥匹夫,妄施暗算!”竟 然不避暗器,手中劍一招“極目滄波”旋化“叁環套月”,正面刺敵人的“將臺穴”,側面 刺“巨骨穴”。你道玉羅剎何以不避暗器。原來玉羅剎心想,要避暗器不難,可是若然分神 抵御,以敵手功力之高,乘虛進擊,自己必無幸免。不如拚個兩敗俱傷,死也死得光彩。這 兩劍兇狠異常,涮涮兩劍,果然迫得老人從“艮”位直追到“乾宮”,玉羅剎手底絲毫不 緩,挺身進劍,從“叁環套月”一變又成“白虹射日”,劍尖直指老人胸口的“玄機穴”, 這時叁枚蝴蝶鏢巳連翩飛來,第一枚逕向著玉羅剎咽喉,眼看著就要碰上!
  暗器飛來,不唯玉羅剎變了面色,那老人也漲紅了面,聽得玉羅剎一罵,更是難堪,肩 頭一閃,右掌突然揚空一劈,把第一枚蝴蝶鏢震得飛落山腳,這一下大出玉羅剎意外,她的 劍收勢不及,乘隙即入,老人肩頭一閃,只避開了正面,嗤的一聲,衣袖仍被刺穿,手臂被 劍尖劃了道口子,鮮血滴出。老人悶悶不響,倒躍出一丈開外,這時第二枚第叁枚蝴蝶鏢也 已到了玉羅剎跟前。
  強敵一退,王羅剎長劍一掃,兩枚蝴蝶鏢全給掃落。那老頭跑上山腰,指著美婦厲聲斥 道:“誰叫你亂放暗器?”美婦人眼波一轉,狀甚風騷,可是卻裝成委委屈屈的樣子說道: “老爺子,你又沒有吩咐我來,阿瑚受了她的欺負,我們又何必對她客氣?老爺子,我還不 是為了你們父女!”眼圈一紅,淚珠欲滴。玉羅剎身形一起,突如大鶴掠空,驀然飛至。喝 道:“原來是你這賊婆娘放的暗器!”右手一揚,叁枚銀針在陽光下一閃,老頭舉袖一拂, 拂落兩枚,第叁口銀針卻刺進了那美婦人的肩頭,痛得她“喲喲”叫喊!
  那老頭喝道:“適才你已見到,她放的暗器與我無關。你這女賊十分無禮,欺我女兒, 傷我愛妾,我與你絕不干休!咱們單打獨斗,誰也不許邀請幫手,你敢也不敢?”玉羅剎忽 然一笑,老人面色倏變,說道:“你現在要斗也行!”他以為玉羅剎是笑他受了劍傷,所以 才要約期再斗。其實玉羅剎是笑他作偽,剛才自己所發的叁枝銀針,以那老頭的功力,要全 部打落并不難,他卻留下一枝,讓那美婦人受傷,想是含有懲罰之意。心道:“原來那女人 是他的妾侍,怪不得他要隱藏剛才的作偽, 是怪我傷她。”玉羅剎道:“你偷我的劍譜, 我也決不與你干休,但今日彼此都疲,再斗也斗不出什麼道理,你住在何方,若肯賜知,我 必登門請教!”玉羅剎說話緩和了許多,而且并沒提那老頭受傷之事。
  那老頭是個成名人物,剛才他的愛妾飛鏢相助,幾乎令他下不了臺。所以雖受劍傷,也 不動怒。見玉羅剎一問,想了一想,說道:“好,一月之內,我在.龍門鐵家莊等你!”玉 羅剎凜然一驚,那老頭一手攜妾,一手攜女,疾忙下山,玉羅剎正想追下去再問,忽聽得山 腰處卓一航和王照希同聲喊道:“練女俠,練姐姐,快來,快來!”叫“練姐姐”的是卓一 航,玉羅剎心里甜絲絲的,但又怕他們遭逢兇險,急忙轉過山後。
  山後亂石 ,王照希與卓一航身子半蹲,擠在一個石窟之內,玉羅剎奇道:“喂,你 們做什麼?”卓一航反身跳出,沉聲說道:“貞乾道人給害死了!”玉羅剎跳起來道:“什 麼?貞乾道人給害死了!”上前去看,只見石窟內貞乾道人盤膝而坐,七竅流血,狀甚痛 楚,玉羅剎伸手去摸,脈息雖斷,體尚馀溫,知他斷氣未久。卓一航道:“一定是有人覬覦 他所帶的劍譜,所以把他害死了!”玉羅剎氣喘心跳,急忙問道:“你說的是什麼劍譜?” 卓一航道:“就是你師父所著的劍譜,嗚珂大哥托貞乾道長帶給天都老人。想不到他身死此 地,劍譜也不見了!”玉羅剎怒叫道:“一定是鐵老賊干的勾當,我還以為他是前輩英雄, 有幾分俠義本色,那知他偷了我的劍譜,還害了貞乾道人。”王照希道:“怎見得是他?” 玉羅剎道:“貞乾道人武功超卓,不是這個老賊出手,還有誰傷得了他?喂,王照希,你和 這老賊是不是老相識,快說!”卓一航問道:“說了這麼半天,到底誰是“鐵老賊”?”
  玉羅剎道:“我雖然出道未滿叁年,但黑白兩道的英雄.也知個大概。山西龍門縣的鐵 飛龍就是西北的一個怪物,是也不是?”王照希道:“他這人介乎正邪兩者之問,好事也 做,壞事也做,誰要冒犯了他,一定會給他凌辱至死。但他一生自負,未必肯偷別派劍 譜。”玉羅剎瞪眼說道:“雉道我還看錯,在府衙中的那個是不是他的女兒?”王照希神色 尷尬,點頭道:“是。”玉羅剎道:“他女兒使的就是我的本門劍法。”王照希睜大眼睛, 道:“有這樣的事!”玉羅剎冷笑道:“想是你見她美貌,所以回護她了!”王照希嚇得退 了兩步,恭聲說道:“這老頭和家父相識,我對他的為人,也是 得之傳聞,并不知道底 蘊。”其實王照希與鐵家父女有一段過節,本想說出,但見玉羅剎如此動怒, 好把要說的 話,吞回腹中。
  玉羅剎又道:“適才我還和鐵老賊打了半天,我本來不知他是誰人,他臨走叫我到龍門 鐵家莊找他,他真膽大,劫書害命,還敢留下姓名,我非找他算帳不可!”卓一航忽然“啊 呀”一聲叫了出來。
  卓一航道:“我想起來了,這老頭是鷹鼻獅口,滿嘴絡腮短須,相貌丑陋的,是也不 是?”玉羅剎道:“你也認得他?”卓一航道:“大約七八年前,他曾找過我的師父比掌, 我的師父不肯,叫四師叔和他比試,結果輸了一招。事後幾個師叔埋怨我師父不肯出手,損 了武當聲譽。我師父道:對好勝的人,應該讓他,我們武當派樹大招風,何必要為爭口氣而 招惹 煩。而且,我敢斷定他雖嬴了四師弟一招,對我們武當派卻反而心悅誠服。四個師叔 都問是何道理,我師父笑而不答。後來他才對我說:你的四個師叔也都是好勝之人,所以我 不愿對他們說。他贏你四師叔那招,用的是降龍手,這是他雷霆八卦掌中的絕招。他嬴了之 後,得意洋洋,和我談論他這手絕招,自以為天下無人能破。我不作聲,送他出門時,故意 踏八卦方位,從異位直走乾位再轉離方,雙手抱拳一揖,手心略向下斜,左右一分,明是送 客出門,實是演破降龍手的招式,他是個行家,自然知道。所以出門之後,還回頭拱手,叫 我包涵。”王照希道:“你師父的度量真好。”玉羅剎冷笑道:“對這樣的壞人,我可不肯 留情。”
  王照希不敢作聲,心里暗暗叫苦。原來這鐵飛龍膝下無兒, 有一女,名叫鐵珊瑚,十 分寶貝。鐵飛龍好勝任性,人又怪僻,和武林朋友,素少來往,人家也不敢惹他。所以鐵珊 瑚雖長得甚為美麗,卻十八歲了遠沒婆家。鐵飛龍帶她在江湖闖湯,也找不到合適之人。王 照希輔助父親,在 北綠林道中,甚有聲名。鐵飛龍和王照希的父親王嘉胤本屬相識,聽得 王照希的聲名,暗笑自己現鐘不打卻去 銅,就帶了女兒,到延安來找王嘉胤,王嘉胤對這 樣的風塵異土,當然殷勤款待。父女倆見了王照希都覺得十分合意。席散之後,鐵飛龍逕直 的就提出了婚事來,王嘉胤十分不好意思,委婉對他說明,自己的兒子和北京武師孟燦的女 兒,自幼指腹為媒,請他另選賢婿。那知鐵飛龍甚是不通人情,竟然拍案說道:“枉你是綠 林道的頭兒,怎麼和朝廷的鷹犬結為親家。我的女兒有那點不好?快把那頭親事退了。”王 嘉胤知他不可理逾,而且正當圖謀大事,又不愿得罪這樣的人。 好說道:“就是要退,也 得和孟武師說個清楚,路途遙遠,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辦到。”鐵飛龍悻悻然帶女兒走開。事 情過後,王嘉胤間兒子心意,王照希對鐵珊瑚并無好感,不愿退親另訂,但也不愿得罪鐵老 頭子。所以父子商議,遂由王照希急急上京迎親。想不到到了京師,又發生了盂武師傷死, 和誤會白敏之事。
  王照希心想:玉羅剎正與我家訂盟,若然跑去和那鐵老怪大動干戈,這筆帳豈不一發算 在我家頭上?
  王照希又想:算在我家帳上也不打緊,但目前正要聚集各路英雄,合力同心,共圖義 舉,何必為這些小事得罪一位武林怪客,況且鐵老頭子也絕不會是劫書害命之人。他對玉羅 剎的感情用事,頗為不滿,但玉羅剎要比鐵老頭子更難對付。王照希 好默然不語。
  忙了一夜,打了半天,這時已將近正午時分,玉羅剎等人都是又饑又渴,陽光照進石 窟,血腥味甚是難聞。玉羅剎撕下半截衣袖,走進窟中,替貞乾道人慢慢揩乾血跡,血跡淤 黑,似是中毒。玉羅剎想道:鐵飛龍的武功在貞乾之上,要搶劍譜,似乎不必放毒,細一察 看,見他顎骨碎裂,分明是受掌力所傷,再研究受傷之處,骨頭微現指印,又分明是一掌打 下之後,再五指合攏,用內家手法,傷損他的喉嚨。這手法可正是鐵飛龍的手法!心中大惑 不解!
  貞乾道人和卓一航、玉羅剎的師父都是知交,兩人揮淚掘穴,將他埋葬。弄好之後,玉 羅剎撮土為香,向天拜告,誓為貞乾道人報仇。
  叁人洗乾血手,掏泉水,送乾糧,下得山來,已有王照希的嘍兵來接。白敏也已被救了 出來,見了玉羅剎大喜拜謝。卓一航愁眉深鎖,玉羅剎道:“卓兄不必擔心,令祖的靈襯, 我已令人搬到了瓦窯堡,待卓兄到達,就可安排。卓兄的家人,也已由我作主,替卓兄分派 銀兩,將他們遣散了。”卓一航默然不語,心想事已至此,自己回到家必被緝捕,也只好由 她如此辦理了。
  卓一航本不愿隨王照希到瓦窯堡,但祖父的遺體待他人土,只好跟去。瓦窯堡離延安城 一百五十馀里,他們率領馬隊先行,午夜便已趕到。王嘉胤親來迎接,見了玉羅剎非常喜 歡,互道仰慕之意。王照希將卓一航身份告知,王嘉胤又是一喜,笑道:“卓兄文武雙修, 這好極了。我們這些烏合之眾,正缺少運籌帷幄、策劃定計的人才。”卓一航拱了拱手,冷 冷說道:“這個緩提。”王嘉胤愕了一愕,王照希低聲說道:“卓兄正在重孝之中。”王嘉 胤連忙賠罪。叫人取過孝服,給卓一航換了。
  卓一航去意匆匆,第二日就將祖父安葬,拜托王照希照顧墳墓。玉羅剎白天與各家寨主 會面,忙了一日,但黃昏時分,仍然抽空到卓仲廉新墳致祭。她雖然焚香點燭,陪卓一航叩 頭,但心中卻在暗笑,想不到以前被自己所劫的大官,現在自己卻向他叩頭。卓一航看她面 上并無悲戚之容,心中頗為不滿,.怪她惺忪作態。其實他卻不知玉羅剎心意,如果玉羅剎 不是為他,就是把劍架在她的頸上,她也不會到來跪拜。
  晚霞漸收,新月初上,卓一航和玉羅剎并肩緩步,從墓地慢慢走回。玉羅剎靠著卓一 航,眼波流轉,忽然低掠云鬢,欲言又止。卓一航覺她吹氣如蘭,心魂一湯,急忙避開。玉 羅剎笑道:“你現在還怕我嗎?”卓一航道:“我不知你為什麼要令別人怕你?”玉羅剎 道:“你不知我是母狼所乳大的麼?我并沒有立心叫人怕我,大約是我野性未除,所以別人 就怕我了。”卓一航忽然嘆了口氣,心想玉羅剎秀外慧中,有如天生美玉,可惜沒人帶她走 入“正途”。玉羅剎問道:“好端端的你為什麼嘆氣?”卓一航道:“以你的絕世武功,何 必在綠林中 混?”玉羅剎面色一變,說道:“綠林有什麼不好,總比官場乾凈得多!”卓 一航低頭不語,玉羅剎又道:“你今後打算怎樣?難道還想當官作 ,像你祖父、父親一 樣,替皇帝老兒賣命嗎?”卓一航決然說道:“我今生絕不作官,但也不作強盜!”玉羅剎 心中氣極,若說這話的人不是卓一航,她早已一掌掃去。卓一航緩緩說道:“我是武當門 徒,我們的門規是一不許作強盜,二不許作鏢師,你難道還不知道?”玉羅剎冷笑道:“你 的祖父、父親難道不是強盜?”卓一航怒道:“他們怎麼會是強盜?”玉羅剎道:“當官的 是劫貧濟富,我們是劫富濟貧,都是強盜!但我們這種強盜,比你們那種強盜好得多!”卓 一航道:“好,隨你說去!但人各有志,亦不必相強!”玉羅剎身軀微顫,傷心已極。卓一 航看她眼圈微紅,淚珠欲滴,憐惜之心,油然而生,不覺輕輕握她手指,說道:“我們志向 雖或不同,但交情永遠都在。”玉羅剎凄然問道:“你幾時走?”卓一航道:“明天!”玉 羅剎嘆了口氣,再不說話。過了好久,卓一航才歸轉話題,叫玉羅剎談江湖的奇聞軼事,而 他也談京華風物,兩人像老朋友一樣,在月亮下漫步閑談,雖然大家都不敢揭露心靈深處, 但相互之間,也比以前了解許多。這一晚他們直談到深夜才散。
  第二天一早,卓一航向王照希辭行,王照希知他去志甚堅,也不攔阻,當下各道珍重, 揮淚而別。
  卓一航遭逢大變,滿懷凄愴。但家國之事,又不能不理。他想了好久,決意冒險上京, 將內奸勾結滿洲之事,告訴太子,順便也替自已伸冤。他此去京師是取道山西,轉入河北。 行了七八天,已進人山西,這日到了龍門縣,一路行來,只見黃水滔滔,兩邊石壁峭立,形 勢險峻。卓一航忽然想起鐵飛龍父女就在此地。心中不覺一動,游目四顧,路上不見行人。 只在河中遠處,有幾支帆影。卓一航踽踽獨行,頗感寂寞,行了一會,轉過一個山坳,忽見 前面有一村莊。
  卓一航心道:莫非這就是“鐵家莊”。正在嘀咕,忽聞得有嘻嘻冷笑之聲,從身後傳 來,回頭一望,大吃一驚,原來卻是云燕平和金千 二人。云燕平冷笑道:“喂,你的保鏢 玉羅剎呢?你這小子若跟定了她,我們奈何不了你。原來你也有單騎獨行的時候。”卓一航 拔劍出鞘,怒道:“我單人也不怕你。”金千 笑道:“好個英雄,你有多少斤兩,難道我 們不知?別再吹大氣啦!”邊說邊笑,突然呼的一掌劈來“卓一航扭腰一閃,還了一劍,金 千 身形一起,左拳右掌, 胸切腕,一招兩式,同時發出,卓一航霍地一個轉身,寶劍一 封,從側翼進襲,金千 哈哈大笑,右手二指突然一點劍身,將卓一航寶劍湯開,左拳一 掃,又搶進來。卓一航急忙使個“倒踩七星步”,劍隨身轉,寒光閃處,一招“倒 金 錢”,截掌刺腕。這一招來得甚急,金千 不敢出指相抵,一個“回身拗步”,雙臂箕張, 紅似朱砂的掌心,驀地向卓一航摟頭罩下。卓一航知他練的是毒砂掌,那敢給他碰著,一領 劍鋒,刷的從敵人掌風之下掠出,急展七十二手連環劍,運劍如風,叫敵人不敢迫近。
  金千嵌掌力雄勁,身法雖不及卓一航輕靈,功力可要比他高得多。而且陰風毒砂掌又險 狠陰毒,若非卓一航練過內功,給他掌風掃著,也已難當。兩人斗了五七十招,卓一航慚落 下風,而云燕平又虎規眈眈,拈著腰帶在旁觀戰。
  卓一航情知不是他們對手,邊打邊想脫身之計,斗到急處,驀然虛晃一招.向村莊疾 跑,云燕平輕功甚高,大喝一聲:“往那里逃?”足尖點地,叁起叁伏,已追到卓一航身 後,腰帶一揮,就往卓一航身上纏來。卓一航閃了兩閃,這時已進了莊內,云燕平的腰帶像 蟒蛇一樣,不離卓一航背心叁寸之地,正在危急,道旁的花樹叢中,忽然傳出女子吃吃的笑 聲,一把長剪驀然伸了出來, 一夾就把云燕平的腰帶夾斷。
  花樹叢中兩個女子先後走出,走在前面的就是那已給玉羅剎用暗器打傷的中年美婦,跟 在後面的則是鐵飛龍的女兒鐵珊瑚。云燕平急忙抱拳作禮,叫道:“九娘,這小子不是好 人。”又道:“珊瑚小姐,你好人做到底,那日你既給我們助拳,就請你替我們把他擒下來 吧。”鐵珊瑚鄙薄一笑,說道:“我干我自己的事,誰給你助拳?”那中年婦人卻板起面孔 斥道:“我們的老爺子說過不見你們,你們又闖進來作甚?”云燕平道:“我們是追這個小 子來的,你老人家不看見麼?”中年婦人斥道:“誰菅你這些閑事,我們鐵家莊豈是可以隨 便闖進的。滾,快滾!”云燕平與金千 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這中年婦人名叫穆九娘,乃是鐵珊瑚的庶母。鐵飛龍中年喪偶之後,討了一個賣解女 人,為了尊重前妻,不肯立她做正室。但雖然如此,九娘仍是甚為得寵。這時金千 和云燕 平面面相覷,論武功,他們雖然比穆九娘要高許多,但沒鼠忌器,他們縱有天大的膽子,也 不敢和鐵飛龍的寵妾作對。穆九娘又喝道:“怎麼敬酒不吃你要吃罰酒,我叫你們滾你們不 滾,難道要驚動老爺子把你們請進去嗎!”云燕平忙道:“九娘不要見怪,我們退出寶莊便 是。”恨恨的盯了卓一航一眼,和金千 跑出村莊。
  卓一航也想退出,穆九娘嫣然一笑,招招手道:“你要去那里,你來!”卓一航攏袖一 揖,說道:“不敢叨擾寶莊。”穆九娘道:“你這傻小子,這個時候出去,他們兩個還沒走 遠呢士你又不是他們的對手,想白送死麼?”卓一航面上一紅,想想也是道理,只好隨她們 進入屋內。
  穆九娘請卓一航在西面花廳坐下,鐵珊瑚送上香荼,忽然問道:“王照希不是和你一道 嗎!”卓一航道:“沒有。”鐵珊瑚好似甚為失望,扭腰走出花廳,過了一陣,鐵飛龍攜著 女兒,走了進來。卓一航連忙恭身施禮。鐵飛龍問了姓名,忽道:“你是卓仲廉的後人 嗎?”卓一航站起來道:“是我先祖。”鐵飛龍面色不豫,又道:“王照希是你的好朋 友?”卓一航道:“也算得是道義之交。”鐵飛龍忽然冷笑一聲,說道:“王嘉胤也算綠林 大豪,怎麼老是喜歡沾官近府。”卓一航十分不快,鐵飛龍道:“那日和我對敵的那個賊婆 娘,也是和你一道的吧?”卓一航雖然自已不滿玉羅剎為盜,但聽人稱她為“賊婆娘”,心 中卻甚生氣。冷冷說道:“鐵老英雄既然憎厭官家,又痛罵強盜,是何道理,晚生愿聞其 詳。”鐵飛龍大怒,喝道:“小子無禮!”伸手向卓一航肩頭抓來。卓一航沉肩垂肘,往外 一掙,只覺肩頭如給火繩烙過一樣,辣辣作痛。但終於解了那招。鐵飛龍面色一變,喝道: “你是紫陽道長的弟子?”卓一航道:“正是家師。”鐵飛龍“哦”了一聲,卓一航又道: “七八年前,我在武當隨侍家師,曾見過鐵老前輩。”鐵飛龍又“哦”了一聲,面色更見緩 和,揮揮手道:“你坐下。”
  卓一航依言坐下,鐵飛龍道:“我和令師曾有一面之緣,我也不愿難為於你。但你可得 從實說來,那日和我對敵的女子到底是誰?”卓一航傲然說道:“她就是綠林道中名聞膽落 的玉羅剎!”鐵飛龍跳了起來,叫道:“哈,原來她就是玉羅剎!我只道綠林中人言過其 實,卻真有兩手功夫。”即問:“你是她的什麼人?”卓一航道:“也算得是道義之交。” 鐵飛龍忽又哈哈大笑。
  卓一航莫明所以,鐵飛龍笑了一陣,說道:“我正想請玉羅剎和王照希前來,既然你和 他們都是道義之交,那好極了,就屈駕在寒舍多住幾天,讓他們來了再放你走。”卓一航怒 道:“老前輩是要綁票嗎!”鐵飛龍道:“正是!但看你師父面上,我不綁你,你可別妄想 逃走!”把卓一航牽出花廳,將他推進一間柴房。順手把門掩上,說道:“房間不算好,你 就委屈點住幾天吧。”
  卓一航知道這人脾氣古怪,被關進柴房,他只好逆來順受。就盤坐在地下,做起吐納功 夫。到了晚黑,穆九娘給他送飯,笑道:“好用功啊!”卓一航也不理她,把飯叁扒兩撥吃 了。穆九娘在旁看他,忽然杏面飛霞,看了一會,又低下頭。自此一連幾天,都是穆九娘送 飯,飯菜越來越好,不但有山雞野味,還有黃河鯉魚。穆九娘每來,都纏七夾八的和卓一航 瞎聊,卓一航總是愛理不理。讓她自已沒趣。一晚穆九娘又來瞎聊,問卓一航道:“人家都 說你的師父是天下第一劍客,那麼你的劍也一定使得很好了。你給我開開眼界吧。”卓一航 紋絲不動,冷冷說道:“我是你們的肉票,怎敢舞刀弄劍?”穆九娘道:“哎喲,你怪我們 莊主了!說起來也真是的,你是個官家子弟,怎受得了這等委屈。你想走嗎?”卓一航閉口 不答。穆九娘又道:“你道我們莊主為什麼要把你關在這里?原來是為他寶貝的女兒。”卓 一航頗感意外,問道:“什麼?”心想:一個已難對付,若再纏上一個,如何得了?穆九娘 笑道:“珊瑚一心想嫁王照希,王照希卻有個未婚妻子。”說到這里,忽然停住,卓一航暗 道“不好”,穆九娘續說:“因此把你關在這里。”卓一航急道:“這個與我何干?天下盡 多男子……”穆九娘笑得似花枝亂顫,卓一航詫然停語,穆九娘笑了一陣,伸出中食二指, 在面皮上一刮,笑道:“不識羞,你當是人家看上你嗎?珊瑚要把你關在這里,引王照希 來,然後嘛……”說到這里,忽又停止。卓一航松了口氣,暗笑自己多疑,穆九娘忽然嘆了 口氣,幽幽說道:“也許有人看上你呢!”卓一航盤膝一坐,不理會她。穆九娘甚是無趣, 挨上前來,搭訕說道:“你這把劍是師父給你的吧?”卓一航仍然不理,穆九娘忽然伸手在 他腰間一抽,把他的竇劍抽了出來。卓一航跳起來道:“你做什麼?”穆九娘道:“借給我 看看都不成嗎?”卓一航待要去搶,穆九娘把劍藏在身後,卻把胸脯挺了上來,卓一航急忙 後退,正當此際,忽然門外有人冷笑道:“好個無恥賤人!”砰的一聲,把門踢開,穆九娘 嚇了一跳,只見一個少女跳了進來,竟然是玉羅剎!
  卓一航叫道:“練姐姐!”玉羅剎瞪目不理,面挾寒霜,對穆九娘道:“你在這里做什 麼?哼,真是無恥!”
  穆九娘幾曾受過這樣責罵,又羞又惱,雖然明知不是玉羅剎對手,但火上心頭,已難按 捺,刷的一劍便向玉羅剎刺來。玉羅剎冷笑一聲,還了一劍,頓時把穆九娘的劍封出外門。 穆九娘把劍一旋一卷,抽了出來,從窗口一跳而出。
  玉羅剎怔了一怔,穆九娘這一招又是她師父所創獨門劍法。急忙跟蹤跳出,身形一起, 呼的從穆九娘頭頂飛掠而過,攔在她的前面,把劍往前一刺,再在右一挑,馀勢未盡,劍鋒 倏又圈了回來,這是玉羅剎獨門劍法中的絕招,對手的功力除非比自已高許多,否則非用本 門劍法,無能解拆。穆九娘果然把劍一封,自左至右的反旋回來,再沉劍一壓,解了這招, 手法雖然并不純熟,但看過那部劍譜,卻是無疑。玉羅剎縱聲狂笑,手下更不留情,劍招催 快,刷刷兩劍,分刺穆九娘兩脅穴道。穆九娘雖然偷練過玉羅剎的劍法,但時日甚短,招式 都還未熟,如何擋得?頓時給玉羅剎劍透衣裳,兩脅穴道,全被刺中,翻身仆倒。
  玉羅剎收劍狂笑,正想迫供。鐵飛龍已是聞聲而出。雙眼一掃,暴怒如雷,鐵掌一揚, 大聲喝道:“玉羅剎,你欺我太甚?你登門較技,為何全不依江湖禮節,她與你有什麼大不 了的冤仇,你要下這等毒手!”玉羅剎冷笑道:“哼,你們一家都是下叁流的小賊!”鐵飛 龍虎吼一聲,揚空一掌,倏的打出?主羅剎翻身進劍,冷冷笑道:“你不把劍譜還我,誓不 干休!”鐵飛龍奮力拆了幾招,猛的一掌,將玉羅剎迫退兩步,喝道:“胡說八道,什麼劍 譜?”玉羅剎一劍刺去,又冷笑道:“你現在還裝甚麼蒜?要不是你偷了我的劍譜,你那寶 貝女兒和這個騷狐貍,怎麼會使我師父的獨門劍法?”鐵飛龍大吼一聲,雙拳一格,把玉羅 剎又迫退兩步,跳出圈子,喝道:“且慢!待我問個明白。”跳到穆九娘身邊,將她扶起, 見她脅下流血,又憐又愛。忽見她身邊一柄長劍,寒光閃閃,鐵飛龍認得是紫陽道人的寒光 劍,不用猜度,已知她是自卓一航身上取來。驀然想起“騷狐貍”叁宇,不覺變色。沉聲喝 道:“你為什麼偷別人的寶劍?”玉羅剎噙著冷笑,正想開口,忽見穆九娘全身顫抖,目光 中含著無限懼怕,活像平時給自已處死的那班強盜頭子一樣,驀然想起卓一航在山洞所說的 話,不知怎的,忽然起了一點慈心,話到口邊,卻又留住。穆九娘見玉羅剎并不答話,松了 口氣,哽咽說道:“我見她持劍破門而入,我手中沒有兵器, 好借卓一航的寶劍一用。” 這話說得頗有道理。鐵飛龍又喝道:“那麼劍譜是不是你偷的?”穆九娘硬著頭皮說: “不,不,不是我偷的!”鐵飛龍大喝道:“叫珊瑚來!”穆九娘倏然變色。正是:奇書惹 奇禍,玉骨委塵砂。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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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21:52 | 只看該作者
第七回 劍譜惹奇災 風波疊起 掌門承重托 誤會橫生
  鐵飛龍更是起疑,跳上假石山上,大叫叁聲 “珊瑚,珊瑚,珊瑚!”不見回答,驀然 間,忽見兩條人影,從後院墻頭飛出,接著“蓬”的一聲,一溜火光,沖天而起。鐵飛龍指 著穆九娘喝道 “賤人,不許亂動!”玉羅剎持劍冷笑,站在穆九娘身邊,悄聲說道:“你 盡管去,有我在這兒呢!”
  鐵飛龍短須如戟,怒極氣極,幾十年來,從未有人敢捋他的虎須,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到 他家放火。看那兩條人影,身法奇央,武功想必極高,只泊女兒遭了毒手,既急且驚,無暇 追敵,先向火光處奔去。
  剛剛飛越了兩座樓房,火光中突然竄出叁人,兩女一男,那男的正是王昭希,兩個女 的,一個是盂秋霞,一個是鐵珊瑚。鐵珊瑚面色慘白,被孟秋霞扶著走出。
  鐵飛龍“哼”了一聲,一躍而前,大聲喝道:“王照希你好大膽,你來救未婚妻子也還 罷了,為何卻在我家中放火,又打傷我的女兒?”伸手一抓,鐵珊瑚忽然睜眼說道:“爸 爸,不是他!”王照希旁竄叁步,鐵飛龍手掌撤回,沉聲喝道:“是什麼人?”鐵珊瑚道: “是金千 的叔叔!”鐵飛龍面色大變,王照希道:“救火要緊,日後我們再找他算帳。”
  鐵飛龍想想也是道理。原來那金千 的叔叔名叫金獨異,遠處西陲,叁十年來,足跡不 出天山南北,他所練的陰風毒砂掌,火候極純,金千 所得不過是他的六七成而已。鐵飛龍 叁十多年之前曾見過他一面,那時他的陰風毒砂掌還未練成,兩人論武較技,已是難分高 下。後來聞得他練成毒砂掌後,在西域廣收門徒,行為甚是乖謬,鐵飛龍其時已在龍門隱 居,不大理會閑事,兩人各行其是,互不往來。直到叁日之前,金千 忽然偕同云燕平來 訪,鐵飛龍因為討厭他的叔叔,不予接納,金千 方踏進莊門,他就叫穆九娘將他們轟了出 去。鐵飛龍心想:難道這老怪物是因為我轟走了他的侄兒,所以特地前來報復,若然這樣, 心地也未免太狹窄了。只是他武功極高,要追諒也追之不及,只好依從王照希之言,先行救 火。
  再說孟秋霞萬里尋夫,而今始見。在火光中看看王照希又看看鐵珊瑚,不覺百感交集。 原來孟秋霞離開京師,遠走西北,人既精靈,又仗著一身武藝,萬里獨行,居然沒出岔子。 一日來到 西,途中突然碰到鐵珊瑚和穆九娘,彼此都是江湖女子,交談甚歡。在言談中孟 秋霞露出口風,說是要到 北尋夫,鐵珊瑚心中有事,立刻留意,出言試探,盂秋霞雖然精 靈,終是世故未深,竟然把王照希的名字說了出來。鐵珊瑚一聲冷笑,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 手法,點了她的 穴。
  待盂秋霞醒轉來時,人已在鐵家莊內。鐵珊瑚小孩心性,聽她說是王照希的未婚妻子, 不顧利害,一下子將她點倒,回家稟告父親,初時還惴惴不安,生怕父親責備:鐵飛龍卻掀 須笑道:“王嘉胤身為綠林大豪,卻和什麼太子的值殿武師結為親家,你作弄一下她也 好。”鐵飛龍生性怪僻,不許別人拂逆他的意思,王嘉胤那次婉轉拒婚,他甚為不悅,但轉 念一想,以自己的身份,難為一個單身女子,傳出去也不好聽,因此便叫鐵珊瑚將孟秋霞好 好款待,一面派人去通知王嘉胤。
  玉羅剎和鐵飛龍一月之約本未到期,但聽到此事,也便和王照希結伴同行。到了鐵家, 玉羅剎忽然說道:“我們雖然結伴同來,但所困各異。我和鐵老頭較技,約明單打獨斗,你 且待我們見了真章之後,才好進來。”王照希雖然心急如焚,也只好徘徊莊外。
  過了好久,還未見玉羅剎出來,王照希心想不好,他們兩人都極好勝,若至相持不下, 只恐兩敗俱傷,我既到此,不能坐視。主意拿定,拚受玉羅剎責怪,悄悄的從後莊跳入,想 先看看他們兩個,打得如何。
  不料就在此時,金獨異和另外一個高手,夜搜鐵家,鐵珊瑚大聲叫嚷,吃他插了一掌, 孟秋霞臥室和鐵珊瑚相鄰,聞聲跳出,恰恰碰著了王照希,孟秋霞將鐵珊瑚扶起,而金獨異 發了一枚硫磺彈後,也便越墻逃走。
  硫磺彈引起的火勢不大。鐵飛龍隨手抓起了兩張棉被,飛身在火苗之上撲壓,過了一 陣,火 熄滅。鐵飛龍跳下樓來,只見王照希和孟秋霞蹲在地上,替鐵珊瑚推血過官。鐵飛 龍看在眼內,心念一動,這幾天來他也曾和孟秋霞交談,孟秋霞不卑不亢,頗出他意料之 外,如今見他們兩人并頭聯手,替自己女兒治傷,神情甚是親密,眼波之間,流露無限愛 意,但替自已女兒治傷,卻又甚為認真。鐵飛龍心想:這孟秋霞萬里尋夫,甚是不易,但她 卻能在患難相逢之際,不先暢敘離情,反替“仇敵”治傷,這樣的女子,也真難得。
  王照希叫了一聲“鐵老英雄”,正想向他報告珊瑚的傷勢不重,免他掛念。鐵飛龍早已 笑道:“金老賊雖然膽大妄為,對我倒也還有些顧忌,如果他真下毒手的話,珊瑚十條命也 沒有了。”王照希這才知道,他是知道了女兒傷勢不重之後,這才放心救火的。
  這時鐵珊瑚面色已轉紅潤,鐵飛龍突然厲聲斥道:“你起來!”鐵珊瑚應聲而起,說 道:“爹爹,你又生什麼氣了!”王照希也在奇怪:鐵珊瑚吃了大虧,她父親不安慰她也還 寵了,何以還嚴辭厲色對她?鐵飛龍喝道:“我有話問你,你隨我出去!”牽著女兒的手, 走出外面庭院,王照希孟秋霞跟在後面。只見玉羅剎站在一塊石上,持劍冷笑。穆九娘坐在 地下,面色慘白!
  鐵飛龍道:“好,玉羅剎,你聽著!我絕不循私!”轉過頭來問鐵珊瑚道:“你有沒有 偷了她的劍譜?”鐵珊瑚道:“沒有呀!”玉羅剎連連冷笑。鐵飛龍扳起面孔,厲聲斥道: “珊瑚,你說實話,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有沒有拿了她的劍譜?”鐵珊瑚哭道:“劍譜我 是見過一本,但不是偷來的。”鐵飛龍面色倏變,顫聲問道:“那麼你是怎麼得見的?”鐵 珊瑚道:“是姨娘要來的!”這剎那間,穆九娘面如死灰,玉羅剎得意狂笑,鐵飛龍雙瞳噴 火,面色青里泛紅。玉羅剎笑聲忽收,冷冷說道:“鐵老頭,我可沒有怪錯你們吧?”
  鐵飛龍面挾寒霜,不理玉羅剎的話,向鐵珊瑚道:“你從實說來,不許有一句隱瞞!” 鐵珊瑚舉袖揩淚,低聲說道:“前兩個月我從陜西回家,一日在集賢鎮的一家小旅館歇腳, 忽見一個道人,面色瘀黑,坐在地上,不能行動。店家說他患了急癥,恐怕死在店中,要抬 他出去。我見他好生可憐,一時好奇,上前去看,那道人也真厲害,張眼一瞧,就知我懂得 武功。他說:小姑娘,你帶有劍吧?請你趕快撕開我的胸衣,在肩胛穴下一寸之地,用劍尖 將爛肉剜掉,給我把一口毒釘取出來。”卓一航失聲叫道:“那一定是貞乾道人!”
  鐵飛龍道:“貞乾道人知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兒?”鐵珊瑚道:“當時不知道,後來我告 訴了他。他說:我對令尊聞名已久,深知他是有血氣的英雄,現在我托你轉告他,我有一本 劍譜,是別人托我帶給天山霍天都的,現在給人劫了,若是我不治身死的話,請他設法給我 將這個口信送到天山。要霍天都給我報仇。”鐵飛龍從未聽過人稱贊他是“有血性的英 雄”,聞言面色稍霽,捋須說道:“貞乾道人是個人物。”鐵珊瑚續道:“後來他又開了一 張藥方,要我給他配藥。我拿了藥方,到鎮上的藥鋪去配,那些藥鋪藥材不齊,不是缺這樣 就是缺那樣,我走了幾家,好容易把藥方配齊,忽然碰到姨娘前來找我。”鐵飛龍“唔”了 一聲,說道:“你久去不回,是我叫她追你回來的。”鐵珊瑚道:“我將事情對姨娘說了, 和姨娘同去看那老道,不料老道已不見了,卻見兩個漢子在那里打探老道的蹤跡。一個年 老,一個年輕。他們見了姨娘,急快行禮,還問你老安好。姨娘忽道:“金老叁,你和我出 去!”鐵飛龍“哼”了一聲,向穆九娘斥道:“你和金千 干的好事?”穆九娘哭道:“我 只是想迫他吐出臟物而已。”鐵飛龍道:“好,珊瑚,你再說。”鐵珊瑚道:“那兩人跟我 們走到僻靜之處,姨娘向那老頭說道:“老叁,把那道士的劍譜交出來?”那老頭起初推說 沒有,後來給迫得緊了,這才承認。”玉羅剎聽到這里,又是一聲冷笑,冷森森的目光射在 鐵飛龍面上。
  鐵飛龍怒道:“玉羅剎你急什麼,劍譜是你的總是你的!”續問鐵珊瑚道:“後來那個 金千 把劍譜交出來沒有?”鐵珊瑚道:“起初他不肯,姨娘道:“你也知道貞乾道人是何 等人物,他交游廣闊,你把他害死,就想把他的劍譜帶回去嗎?你不怕他的朋友搜查嗎?你 把劍譜給我,我給你保管,看完了再交回給你,要不然,哼,哼,你也應該知道我穆九娘也 不是好相與的!”那金老頭笑道:“九娘,那麼咱們就按綠林道的規矩,一瓢水大家喝啦! 這劍譜先交給你,兩個月後,我來取回。“姨娘拿到了劍譜,就忙著和我到附近的山頭去 練。”
  鐵飛龍道:“你為什麼不把這事情告訴我?”鐵珊瑚道:“姨娘叫我不要說的。她練了 幾招,像發現了竇物似的,對我說:這是天下第一本奇書,把書上的劍術練了,可以天下無 敵。她說:珊瑚,咱們偷偷練了吧,可不要對你爸爸說。我想:本事多學一點總不是壞事, 一時胡涂,也就答應啦。”
  卓一航插口問道:“那麼你們以後有沒有見過貞乾道人?”鐵珊瑚道:“貞乾道人在清 風山見到啦,那天你們不是也在山上嗎?”鐵飛龍又哼了一聲,說道:“貞乾道人約我到山 上相會,去了又不見人,想來也是和這事有關啦。你這賤人為何事到臨頭都不告訴我。”穆 九娘不敢回答。原來穆九娘取了劍譜之後,甚想據為已有,上月鐵飛龍再赴 北要去找王嘉 胤,金千 暗中派遣黨羽將密信送給她,說探出貞乾道人藏匿在清風山上,恰好鐵飛龍也收 到匿名信,約他到清風山相會,鐵飛龍就帶穆九娘去了。後來鐵珊瑚將玉羅剎引來,鐵飛龍 在山前和她相斗,穆九娘卻在山後發現了貞乾道人匿藏的洞穴。
  玉羅剎聽到這里,真相已經大白,冷冷說道:“你想要我的劍譜也還罷了,為何卻又把 貞乾害死?”鐵飛龍圓睜了眼,穆九娘急忙辯道:“我在石窟發現貞乾道人,那時他巳將斷 氣,他身旁還留有食物,想是有什麼人在服侍他,可是那時卻只有他一人,他神情極為痛 苦,示意叫我助他,讓他速死。我是不得已才聽他之命的。”穆九娘所說是真,可是那時她 已另有打算。她怕貞乾知道劍諧在她手上,又怕鐵飛龍回來事情 漏,所以才急忙將貞乾弄 死。
  鐵飛龍盤問完後,心中怒極,但看著愛妾和女兒瑟縮的模樣,又覺極其難過,一陣陣寒 意直透心頭,聲調忽然顫抖,先向女兒說道:“好,那你把劍譜拿出來還給人家。”鐵珊瑚 道:“剛剛給人劫去了!”鐵飛龍道:“就是那個金老怪來劫的嗎?”鐵珊瑚道:“是!” 鐵飛龍恍然悟道:“前兩天金千 來找我,想來也與此書有關了。”玉羅剎聽得劍譜又再被 劫,面色一變,就要發作。
  鐵飛龍朗聲說道:“玉羅剎,你的劍譜包在我身上便是。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替你找 回。”玉羅剎道:“好,騎著驢兒看唱本,走著瞧吧。”意似猶不相信,鐵飛龍卻不理她, 伸出手掌輕撫女兒的頭發,就像她童年時候一樣,鐵珊瑚接觸了她父親的目光,也不禁寒意 直透心頭,叫道:“爹爹,你怎麼啦?”
  鐵飛龍緩緩說道:“跚兒,你今年十九歲了,是麼!”鐵珊瑚道:“唔,你說這干 嗎?”鐵飛龍道:“你已經不是小烏兒啦,你現在是已經長了翅膀,可以遠走高飛啦。”鐵 珊瑚叫道:“爹爹,我永遠都想在你身邊做你的小鳥兒。”鐵飛龍面色一端,突然把她推 開,厲聲說道:“從今日起,你再不是我的女兒,你給我滾出去!你在外面,也不準用我的 名頭招搖。”鐵珊瑚身軀顫抖,欲哭無淚,鐵飛龍道:“你覬覦別派劍譜,欺瞞自家老父, 不是看在你娘份上,我早把你的小命要了!”鐵珊瑚有生以來,從未受過父親這樣苛責,她 知道父親脾氣,說出的話絕不更改,又見玉羅剎歪著眼睛看她,又是羞愧,又是氣憤,跪在 地上,磕了叁個響頭,凄然叫道:“爹爹,你保重!”頭也不回,反身跑出大門去了!
  玉羅剎平日雖然殺人如草,見此情景,也不覺心酸,她剛才看鐵珊瑚瑟縮可憐,本想出 言相勸,可是一時間卻轉不過口來,到了他們父女決絕之後,要勸也已經遲了。
  鐵飛龍把女兒逐走之後,定了定神,又向穆九娘喝道:“賤人,你過來!”穆九娘忽然 披發狂笑,大聲說道:“老匹夫,這條命我早想不要了,你打死我吧!”鐵飛龍喝道:“你 竊取別人劍譜,敗壞我的聲名,罪有應得,死有馀辜。你還有什麼可埋怨的?”穆九娘狂笑 道:“當年我父親客死異鄉,我無錢葬父,才迫得嫁你。嫁了你後,你又并不將我當正室看 待。我在你面前裝出笑臉,你當我是歡喜你麼?你打死我正好,這樣的日子我也不愿過 了!”原來穆九娘幼隨父親在江湖賣解,不慣拘束。嫁了鐵飛龍後,老夫少妻,白發紅顏己 自不襯,加以鐵飛龍性情嚴厲怪僻,她更是抑郁少歡,不是為了畏懼鐵飛龍的厲害,她早已 逃跑了。這次她竊取劍譜,就是想暗中把劍法學成,令鐵飛龍制她不住。
  鐵飛龍絕料不到穆九娘會說出這一番話來,一時間不禁呆著,看她顏容美艷,而自己兩 須如霜,也真怪不得她有那樣的心事,他舉起的手掌,停在半空,竟自劈不下去。玉羅剎突 然一躍而起,把鐵飛龍的手拉開。鐵飛龍長嘆一聲,揮手說道:“你走吧!永不要再見 我!”穆九娘笑聲倏停,也跪在地上磕了叁個響頭,說道:“老爺,你保重!”也學鐵珊瑚 一樣,頭也不回,跑出大門去了。
  鐵飛龍愴然傷懷,忽然覺得自己是真正的老了,他倚在假山石上,好像大病初愈一般, 嘆口氣道:“好,咱們也該走了。”
  第二日一早,卓一航先行告辭,玉羅剎道:“但愿平安到京。”卓一航也道:“但愿你 能收回劍譜。”王照希和孟秋霞也一同過來向鐵飛龍道別。鐵飛龍道:“賢侄,你回去代我 向令尊請罪,我以前做事太魯莽了。”王照希道:“不敢。”鐵飛龍頓了一頓,凄涼笑道: “這位孟小姐比珊瑚好得多,你們經過這場風波,定能白頭偕老。”王照希心中一松,知道 這老人以後再不會向自已糾纏了,這剎那間,他既有喜悅之情,又有憐憫之念,喜悅的是: 孟秋霞果然是對自己真情:憐憫的是:這老人未免太孤獨了。
  王照希道:“我順便送卓兄一程。”鐵飛龍道:“玉羅剎,你呢,你不走麼?”玉羅剎 笑道:“我總不能叫你一個人去替我取回劍譜呀!”鐵飛龍怫然說道:“我既然答應了你, 這就是我的事情,你以為我一個人取不回來麼!”玉羅剎暗笑這老人好勝得緊,說道:“鐵 老英雄出馬,我是絕對放心“但你一個人出遠門,總不免寂寞,我伴在你身邊,替你解解悶 不好麼!”鐵飛龍突然聽到玉羅剎稱贊自已,甚為高與,聽了後半段話,有如女兒對父親說 話一般,更覺受用。鐵飛龍雖然好勝,但卻喜歡真有本事、脾氣直率的人,他和玉羅剎經過 兩場惡斗,反而化敵為友,彼此敬重。當下鐵飛龍哈哈笑道:“可惜你不是我的女兒。”玉 羅剎道:“我就做你的女兒好了。”盈盈下拜,叫聲“義父”。鐵飛龍連忙把她扶起,說 道:“這怎麼敢當!”玉羅剎道:“你不肯收我做義女,一定是怪我罵過你又打過你了。我 說呀,你若想出氣,還是做我的義父好,你做了我的義父,便只有你罵我沒有我罵你的 了。”鐵飛龍被她引得大笑,說道:“既然這樣,我不收你做義女反而顯得我小器了。可惜 我沒有什麼見面禮給你,你的武藝比我還高,我是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了。只是我在內功修 上還有一些心得,將來可以和你研討。”玉羅剎之肯拜鐵飛龍做義父,一半是由於喜歡他的 性格,和自已一模一樣:一半是可憐他的孤獨,本不想學他的獨門武功,不想他竟慨然以數 十年修習的內功心得相傳,卻之不恭,也只好拜謝了。
  鐵飛龍和玉羅剎送王.卓等人出莊,玉羅剎把山寨的事情托王照希料理,并特別懇請孟 秋霞替她帶領女兵,盂秋霞也答應了。玉羅剎又一次和卓一航道別,心中更覺不舍。
  送走眾人之後,已將中午。鐵飛龍和玉羅剎回家歇息,鐵飛龍忽然皺眉說道:“那卓一 航一副公子哥兒脾氣,我真奇怪,你為什麼和他那麼相好?”玉羅剎一笑不答,外面莊丁忽 然送進了一個黑色的拜匣來!
  鐵飛龍見了黑色拜匣,眉頭一皺,玉羅剎道:“這人怎的如此無禮。”一般盛拜帖的匣 子,不是描金,便是紅木,取其喜慶之意,絕少用黑漆的。鐵飛龍道:“且看了再說。”將 拜匣打開,把帖子拿出,只見上面寫的乃是:武當山黃葉道人、紅云道人率門徒拜謁。鐵飛 龍奇道:“武當五老,萬里遠來,找我作甚?他們自恃是武林正宗,一向把我當作邪魔外 道,何以今日如此恭敬來了!”當下傳話請進。
  黃葉道人在武當五老中排行第二,紅云道人排行第叁,輩份之尊,在武當派中僅吹於紫 陽道長。鐵飛龍昔年曾與武當派中排行第四的白石道人比掌,勝了一招,他們二人都不心 服。鐵飛龍見了他們的拜帖,疑心大起,不知他們來意是好是壞,神情頗顯緊張,玉羅剎站 在一旁,微微發笑。
  過了片刻,大門開處,黃葉道人與紅云道人并肩走上臺階,鐵飛龍起立拱手道:“十年 不見,兩位道爺還是健鑠如昔,紫陽道長可好麼?”黃葉道人凄然說道:“敝師兄月前已羽 化登仙去了!”
  鐵飛龍大吃一驚,他與黃葉道人等四個師弟雖然頗有嫌隙,對紫陽道人卻是心悅誠服。 這時他才知道黃葉,紅云二人送黑色拜匣的道理。不禁老淚潸然,嘆口氣道:“真是意想不 到,從此武林中再也沒有威德足以服人的長者了。”這話明贊紫陽道人,黃葉.紅云聽了, 卻有點不大舒服。
  鐵飛龍朝南邊拜了叁拜,猛然想起:武當派乃是當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掌門的長老死 了,必須推定繼承之人,而且也必定有許多後事須要料理,這黃葉紅云二人,如何能抽空到 此。難道他們為了清理本門的恩怨糾紛,先找自己算帳麼?”但細一想來,卻又無此道理, 不禁問道:“兩位道長到此,有何見教?”黃葉道人游目四顧,冷冷說道:“正有兩件事情 請問,第一件是:敝派的弟子卓一航可在府上麼?”玉羅剎插口問道:“你們找卓一航做什 麼?要等他奔喪嗎?”
  黃葉道人橫了玉羅剎一眼,他知道鐵飛龍有一個女兒名叫鐵珊瑚,甚為驕縱,只道玉羅 剎便是她,暗笑她沒有家教。當下說道:“敝派奉紫陽長老的遺命,立卓一航為掌門弟子, 我們特地來接他回山。”
  玉羅剎聽了又喜又驚,喜的是:卓一航年紀輕輕,居然會被立為掌門,一躍便成了武林 中的領袖:驚的是:自已與武當派結有梁子,若他成了掌門,只恐以後更難接近。
  鐵飛龍見黃葉道人神情倨傲,也冷冷說道:“你們來得真不湊巧,卓一航剛剛從這里出 去。”他以為黃葉道人必定立即告辭,出門去追,不料黃葉紅云二人卻甚為鎮定,說道: “是麼了那麼我們在這里等他一會。”坐了下來,鐵飛龍起初大惑不解,轉念一想,忽然明 白。
  那拜帖上寫的是“黃葉道人紅云道人率徒拜謁。”現在來的卻僅是黃葉紅云二人,那麼 想必還有武當派的門人在後面了。迎接一派掌門,乃是極為隆重之事,這兩人是卓一航的師 叔,將來是扶助他的,來此乃是傳下遺命,不是同掌門參見:另外必定要有同輩的師兄弟前 來恭迎。鐵飛龍想起了武林規矩,不覺暗笑自已糊涂,後面既有武當門人,那麼卓一航出 去,必定會給他們截著,怪不得這兩個老道要坐在這里等候了。
  但鐵飛龍心中尚有疑團,當下又拱手說道:“請問兩位道長,消息何以如此靈通,知道 卓一航曾到寒舍?”黃葉道人扳臉不答,卻忽然說道:“我還有第二件事請教。”
  鐵飛龍甚為生氣,大聲道:“請說!”黃葉道人道:“貞乾道人是怎麼死的?”鐵飛龍 跳了起來,嚷道:“哼,那日的匿名信是你寫的了?”黃葉道人道:“正是!”鐵飛龍冷笑 道:“如此說來,你乃是失約了!”黃葉道人道:“現在來也還未晚!”
  原來黃葉和紅云二人率第二代六名弟子來接卓一航,當然是要先到 北卓家,不料一到 陜北,忽於無意之中在客寓見了貞乾道人所留下來的暗記,知他受了暗算,現在清風山上養 傷。武當門人遍布各地,另外又有當地弟子趕來向黃葉道人報告,說是發現了鐵飛龍的蹤 跡,住在小鎮的一家客店中。貞乾道人和武當五老乃是至交,黃葉道人立即趕到山上,其時 貞乾道人已不能言語,黃葉道人問他詳情,他只能用手指在地上劃道:問鐵飛龍。貞乾道人 曾把詳情告訴了鐵珊瑚,以為鐵珊瑚必定告訴父親,所以才叫黃葉去問鐵飛龍。豈知黃葉誤 會了意思,竟以為貞乾道人乃是鐵飛龍害死的,當時看貞乾傷勢,知道已是無法救治,只好 氣忡沖的趕了回來,把約會的匿名信送到鐵飛龍所居的客寓。約他到清風山上,好在貞乾道 人遺體之前,問罪復仇。黃葉道人所以要匿名的原因,乃是恐防鐵飛龍害怕武當五老,不敢 前來。黃葉道人送出匿名信後,本該赴約,不料信力送出,又得到當地弟子的報告,說是卓 家不知怎的,突然封了大門,卓府的家人紛紛外出,而且都是攜有行李,看來定有非常變故 發生。黃葉道人一想:貞乾道人之事,以後還可處理:接卓一航的事,卻是最為緊要,輕重 權衡,也顧不得失約了。
  黃葉到了卓家,其時卓一航已被捉到延安府去了。到黃葉趕到延安府時,卓一航又已被 救出,這樣輾轉尋訪,到後來訪出了卓一航之被捕與王照希有關,於是武當一眾,又到瓦窯 堡去找王嘉胤,王嘉胤也弄不清楚兒子與卓一航的事,只能告訴他兒子正去山西龍門探訪鐵 飛龍。
  王嘉胤和武當五老并非深交,武當一派又素來看不起綠林中人,所以王嘉胤也沒有怎麼 細說,更不會提起玉羅剎與鐵飛龍約會比武,以及王照希去救未婚妻等事了。黃葉一想,根 據目前線索,要找卓一航就要先見得著王照希,王照希既去鐵家,那麼正好兩件事并做一件 辦理。
  就是這樣,黃葉紅云二人,一直追到鐵家。當面質問鐵飛龍貞乾道人是怎樣死的。鐵飛 龍聽了,怒不可遏,當下冷笑說道:“那麼二位道長想是認定貞乾之死乃鐵某所為了?”黃 葉道人毫不隱蔽詞鋒,又是直率應道:“正是!”
  此言一出,有如火上加油!鐵飛龍猛然躍起,一掌向黃葉道人劈下,大聲喝道:“黃葉 道人,你把我鐵飛龍看成何等樣人!”黃葉道人一掌格開,冷冷說道:“自家做事自家知, 何必問我?”鐵飛龍虎吼一聲,一招“白猿探路”,合著雙掌,倏然左右一分,雙“剪”黃 葉道人兩肩,黃葉道人身軀霍地一翻,連用“叁環套月”“風拂垂楊”兩招,才堪堪把鐵飛 龍的招數破去。鐵飛龍冷笑道:“我知道紫陽道長死後,你們這幾個氣量狹窄的道士必然放 不過我,哼,哼,你不服氣,咱們再比一比!”
  鐵飛龍這話暗藏譏諷,無異是說:你們武當五老中人,曾有一人被我所挫,紫陽道長量 大,并不記在心頭,你們氣量太小,可就要睚 必報了。
  其實黃葉道人當年雖不服氣,卻絕不會因白石之事記仇,但聽他如此說法,心頭也自火 起,搶到下首立了一個門戶,喝道:“老賊,比就比,難道我怕你不成!貞乾道長在陰司等 著你!你有什麼後事,趁早對家人交代!”
  鐵飛龍勃然大怒,罵道:“亂嚼舌頭,吃我一掌。”從“艮”位搶到“離”方,一記! 鐵琵琶手”,手背向外一揮,迅如駭電的向黃葉道人面門摑來,黃葉道人身形一閃,探掌來 切鐵飛龍右臂,雙指暗指穴道,鐵飛龍突然縮掌,黃葉道人身形沖上,他左拳突出,變成 “肘底看 ”,拳頭一抵掌心,雙方各自退後叁步。
  鐵飛龍一退復上,喝道:“貞乾道人給奸人害死,與我何干?你亂把這筆帳算在我的身 上,若不賠罪,要你不能活出此門!”鐵飛龍性情暴躁,剛才一言不合,立即揮拳,拆了兩 招,猛然醒起:比掌是一回事:貞乾道人之死卻又是另一回事:非得說明不可。黃葉道人怔 了一怔,道:“你話可真?”鐵飛龍怒道:“你敢不信我的說話了賊老道,我可以替貞乾報 仇,但仍然要和你比掌!”身形一晃,從“離”位奔“坎”方,掌挾風 ,呼的一聲,雙掌 又向黃葉道人夾擊!
  黃葉道人見他來勢兇猛,左拳變掌向內一圈,右臂一滾一擰,用“鶴膊手”的招數消掉 他的來勢,那知鐵飛龍掌法可柔可剛,右臂已被圈住,他卻趁勢一帶,左拳疾發如風,一個 “攢拳”,自右臂的勾手圈中直攢上來,沖打黃葉道人的太陽要穴。黃葉道人在武當五老中 功力僅次於掌門師兄,肩頭一轉,“蓬”的一聲,硬接了鐵飛龍這拳,左掌一勾,閃電般的 把鐵飛龍手腕勾住,往下一拗。鐵飛龍這拳,把黃葉道人打得金星亂冒:但鐵飛龍給他這一 拗,也是奇痛難當,急忙運力左掌,平推出去,黃葉道人騰出右掌硬接,給他推得身形搖 晃,但左手卻 是不肯放松!
  兩人武功都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這一相持不下,兩人額上都滴下汗來“黃葉道人面色 灰敗,氣喘如牛:鐵飛龍運足內勁支持,腕骨也給拗得奇痛欲裂。兩人都暗暗後悔,這時收 手已難。紅云道人見狀奇險,一躍而起,正想出手:忽然眼睛一亮,玉羅剎白衣飄飄,也不 見怎樣作勢,身法卻是快到極點,一下子就搶在紅云之前,雙臂橫展,在鐵飛龍和黃葉道人 的腋窩各抓了一把,兩人忽覺奇癢,不覺同時松了內勁,玉羅剎輕輕一拉,將兩人都拉開 了。
  黃葉紅云二人都吃了一驚,玉羅剎抿嘴笑道:“兩位道爺一把年紀,卻與我一樣見 識?”黃葉運氣調元,氣喘漸止,聞聲詫異:“你說什麼?”玉羅剎道:“起初我也當貞乾 道人是鐵老英雄害死的,也像你一樣,不問青紅皂白就和他交手,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黃葉道人奇道:“怎麼,你不是他的女兒嗎?”玉羅剎笑道:“誰說不是呀?”黃葉道人氣 道:“哼,你和我開什麼玩笑?”
  正說話閑,外面一陣腳步聲響,紅云躍出臺階,朗聲說道:“卓一航回來了!”
  卻說卓一航辭別了玉羅剎之後,心情甚為悵惘,策馬跟在王照希與孟秋霞之後,見他和 孟秋霞并轡奔馳,頗有感觸,不禁想起了玉羅剎來。越想越亂,猛然間迎面來了幾騎快馬, 有人大聲叫道:“卓師弟。”王照希勒了馬 ,那些人也紛紛下馬,為首的是武當派第二代 的大弟子虞新城,背後還有五人,其中一人是耿紹南!
  卓一航把同門給王照希引見,其中耿紹南和他早已相識,回思前事,甚覺尷尬。卓一航 問道:“各位師兄遠來何事?”虞新城道:“你還未見二師叔和叁師叔吧?”卓一航奇道: “怎麼他們兩位老人家也來?”虞新城潸然淚下,說道:“師父前月初九日子時仙游去 了!”卓一航驟聞噩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搖搖欲倒!紫陽道人與他情逾父母,十二 年來苦心培育,正是深恩未報,不料從此相見無期!
  虞新城急忙將他扶著,低聲說道:“師弟節哀,師父一死,我們武當派的擔子可要你擔 了!”卓一航拭淚問道:“什麼?”虞新城道:“師父遺命,要你做掌門弟子!”卓一航吃 了一驚,顫聲說道:“上有四位師叔,下有列位師兄,怎麼要我做掌門?”虞新城道:“師 弟你文武全材,有見識,有魄力,光大我們武當一派,就全指望你了。同門拜領師父遺命, 無不深慶得人!”說完之後,竟以掌門之禮參見,耿紹南等五人也紛紛過來參見。卓一航慌 忙還禮,說道:“列位師兄如此相待,豈不折殺小弟。掌門之事緩提,待我回山之後,再從 長計議。”虞新城道:“師弟不必叁心兩意。”耿紹南道:“師兄先和我們去見二師叔和叁 師叔吧。”卓一航道:“兩位師叔在那里!”虞新城道:“就在前面鐵家!”耿紹南道: “我們費了好大氣力,才探出你在這里。”卓一航揮淚道:“為我一人要各位師叔師兄長途 跋涉,真是於心不安,只恐我要負師父和各位同門的厚望了。”
  卓一航揮淚與王照希道別,策馬再走回程。耿紹南道:“卓師兄為何和這小子一道?” 卓一航道:“怎麼?”耿紹南道:“他是 北大盜王嘉胤的兒子。”卓一航道:“這個我早 已知道。”虞新城是第二代大弟子,人甚平庸,對卓一航被立為掌門也心悅誠服。可是他對 武當門規甚為重視,聞言嚇了一跳,問耿紹南道:“適才那人就是去年和你作伴那個白馬少 年麼?”耿紹南被辱之後,曾回山哭訴,所以武當門人全都知道。耿紹南道:“正是。”虞 新城不覺變了面色,正言對卓一航道:“師弟,你現在已是我派掌門,以後行事,可得更為 小心,以為同門表率。”卓一航拭淚答道:“師兄良言,自當拜領。只是綠林中人也頗多俠 義之士,我們不作強盜,與他們往來也不算違了門規。”虞新城道:“你這話也對,但聽說 這個王照希與女盜玉羅剎頗有勾結。玉羅剎劫令祖之事,師弟一定是知道的了。”卓一航面 上一紅,吶吶說道:“我爺爺倒并不怪她。”耿紹南聞言頗為不滿,問道:“卓師兄見過玉 羅剎了嗎?”卓一航點了點頭,忽然說道:“我現在心里很煩,有許多事情將來還要和幾位 師兄詳談。耿兄,那年你代我護送先祖,我是感激不盡。”說罷深深作了一揖,耿紹南慌忙 還禮,面也紅了。吶吶說道:“小弟本事低微,護送不力,師兄縱不怪責,小弟也覺羞 顏。”虞新城道:“這些話都不必提了。卓師弟是本門俊杰,現在又是掌門,你還擔心他不 替你出一口氣嗎?”
  卓一航策馬緩行,心事真是煩如亂 ,同門兄弟對玉羅剎仇視,早已在他意料之中,但 卻還想不到如此之甚?而今日玉羅剎正在鐵家,片刻之後,就要相遇!
  卓一航心頭鹿撞,虞新城道:“師弟,放馬快走呀!”卓一航茫然放松馬 ,不一刻到 了鐵家,方踏入莊門,便聽得黃葉道人呼喝之聲,虞新城大吃一驚,不待莊丁通報,便和眾 同門一沖而入。
  再說黃葉道人正在責問玉羅剎,忽見虞新城等人擁著卓一航走進,急忙上前迎接,卓一 航大哭拜倒,黃葉道人將他扶起,把紫陽道長的遺命向他再說一遍。卓一航道:“弟子無德 無能,何能膺此重任。師叔請領弟子回山,再召集同門,另推賢德。”黃葉道人不便在鐵家 商討,道:“那也好。待我與鐵老頭揭了這段過節,就和你回山。”
  鐵飛龍見武當派的人反賓為主,在他家里鬧得亂哄哄的,心中頗為不快。好在紫陽道長 是他最佩服的人,要不然早已發作。這時見黃葉道人和卓一航談話告一段落,驀然站了起 來,發聲問道:“黃葉道人,你們的掌門弟子現在這里,你可問他,貞乾道人是誰害死 的?”卓一航聞言鑒貌,料得鐵飛龍和自己的師叔必是因貞乾之死產生了誤會。當下向師叔 票道:“貞乾道人給陰風毒砂掌金獨異的門下所害,鐵老英雄正要趕赴西域為他報仇。”
  卓一航之言,黃葉道人不由不信,當下老面泛紅,急忙抱拳起立,向鐵飛龍施禮道: “適才冒昧,貧道這廂陪罪!鐵老何日動身,貧道當命門下弟子相助。”鐵飛龍冷笑道: “不必了!俺只有一事相求,請你們在紫陽道長靈前代為稟告,就說鐵某一來因有別事在 身,二來門戶不同,只敢遙祭,不敢親臨,乞他恕罪!”黃葉道人知他心中尚自有氧,只是 無可如何,只得抱拳說道:“鐵老言重了!”
  卓一航侍立一邊,“師父雖有命立他做掌門弟子,他可不敢以掌門人自居。”側目斜 窺,忽見耿紹南站在紅云師叔身旁,唧唧喳喳如在低聲稟告,卓一航心念一動,暗叫不好, 耿紹南正是紅云道人的得意弟子,他必然是求師父替他報仇。卓一航再看玉羅剎,玉羅剎坐 在鐵飛龍身後,若無其事的左顧右盼,卓一航正巧碰到她射來的目光,慌忙低下了頭,一顆 心更跳得卜卜作響。
  黃葉道人向鐵飛龍陪罪之後,已是無話可說。虞新城等弟子站了起來,準備動身。黃葉 道人強笑道:“鐵老恕罪,我們告辭了!”話聲方停,紅云道人忽然一躍而出,叫道:“師 兄且慢!”
  黃葉道人愕然回顧,只兒紅云道人指著鐵飛龍身後的那個少女,朗聲許道:“這位女英 雄我們佩服得緊,貧道早想領教,不想今日有緣相會。”黃葉道人大為驚詫,心想:師弟難 道瘋了不成,怎麼以武當五老的身份,竟向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發出挑戰的口吻。
  鐵飛龍冷冷一笑,閃過一旁,玉羅剎仍是神色自若,慢條斷理的整好衣裳,這才緩緩起 立。
  紅云道人邁前一步,玉羅剎微微笑道:“武當劍法獨步天下,我怎麼敢向道長領教。” 紅云道人哼了一聲,道:“不接招也行,但姑娘欠武當派的債,貧道可要斗膽討回。”玉羅 剎眉毛一揚,說:“討還什麼?”紅云道人道:“敢請姑娘將六根指頭割下,交貧道帶 回。”玉羅剎當年在定軍山上折辱武當五個門徒,將耿紹南兩根手指削斷,其馀四人則各削 斷一根,合起來正是六根。黃葉道人一聽,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少女不是鐵飛龍的女兒,而 是江湖上聞名落膽的玉羅剎!怎麼卻是這樣年輕!
  玉羅剎格格的笑個不休,并不答話。紅云道人驚愕當場,又不便立即拔劍相逼。卓一航 身軀顫抖,耿紹南看他面色有異,輕輕的走近他的身邊,悄悄說道:“師兄,你怎麼啦?” 卓一航道:“沒有什麼。”耿紹南道:“這女強盜劍法非常厲害,我只怕師父克她不住。師 兄,你可要早做準備,不能讓她逃跑!”卓一航茫然的點了點頭,心中但望這場劍比不成。
  鐵飛龍在笑聲中走到場心,朗聲問道:“練兒,你真的欠了武當派的債嗎?”玉羅剎笑 道:“不是欠債,那是彩物。武當派的五位門徒和我比劍,我總不能空手而歸呀,這是黑道 上的規矩,爹,難道你還不知道?”黃葉道人聽他們父女相稱,又是一愕。鐵飛龍掀須笑 道:“練兒,你一定看錯人了,那些人一定是冒武當派之名,你試想武當劍法既然獨步天 下,那有以五敵一還敗在你手上之理?”兩父女一吹一唱,紅云道人更是難堪,嗖的一聲, 拔劍在手,喝道:“玉羅剎,這筆帳你還也不還?”又望著鐵飛龍道:“我們僻處深山,孤 陋寡聞,竟不知你有這樣一位有大本事的女兒,我們在你的面前向你的女兒討債,實在太不 恭敬,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也沒有辦法。”鐵飛龍大笑道:“我這個女兒可是與眾不 同,他做的事情,可從來不要我管,她有什麼債務糾紛,她自會料理。你們可別要迫我替她 還債。”黃葉紅云甚覺奇異,聽鐵飛龍的話,又絕不似是父女關系。鐵飛龍頓了一頓,又 道:“可是我做父親的也得主持公道,是你一個人向她討債呢,還是你們今日來的武當派兩 代高人都要向她討債呢?”紅云怒道:“只要你不出手,我們武當派人絕不以多為勝。”鐵 飛龍笑道:“是麼了其實你們多上幾個也不要緊, 望黃葉道兄沉得下氣,我老頭兒倒不嫌 煩,愿陪他靜坐看劍。”這話即是說: 要黃葉道人不動手,你們全部上來,都不是玉羅剎 對手。紅云越發大怒。
  鐵飛龍和黃葉道人打了一個招呼,各自退下。紅云道人道:“玉羅剎,你還不亮劍,更 待何時?”玉羅剎微微一笑道:“長者有命,小輩不敢不尊!我不敢僭上,請你先進招 呀!”
  紅云咄咄逼人,玉羅剎竟是若無其事,口說遵命,卻并不拔劍。紅云道人氣極,把劍在 鞘中一插,左掌突發,袍袖帶風,駢伸二指,一個“畫龍點睛”,逕向玉羅剎面門點去,那 知玉羅剎身形微晃,紅云道人撲了個空,忽覺背後金刃挾風之聲,一團冷氣倏忽迫來,紅云 道人大吃一驚,幸他武功極高,腳尖點地,一個“彎腰插柳”,運用旋身之力,飛竄出去, 在旋身之際,還賣弄了一手武當派“鴛鴦連環腿”的絕頂功夫,聽風辨器,左腳向後一蹬, 向玉羅剎持劍的手腕疾踢,玉羅剎一個滑步移身,紅云已縱出丈許之地又轉過身來。玉羅剎 長劍在手,盈盈笑道:“道長怎麼不拔劍呀?”
  紅云道人暗暗吸了一巨你氣,這玉羅剎身手之快,真是生平僅見!她竟能在避招之際, 一個晃身,就立刻拔劍進招,自己一念輕敵,魯莽疾進,就幾乎吃了大虧。
  黃葉道人在旁觀戰,也是大為驚奇,這玉羅剎功力如何還未知道,但這份輕身功夫,卻 確已在鐵飛龍之上,看來她的武功絕非鐵飛龍所傳了。
  紅云道人這時那里還敢怠慢,急忙把劍拔出,道:“好,這次要請姑娘先賜招。”連話 聲也已謙和許多。玉羅剎又是微微一笑,道聲:“有僭!”左手捏著劍訣一指,右臂向前一 遞,劍尖青光閃動,竟然踏正中宮向紅云道人胸坎刺來。武學有云:“劍走一偏,槍笱一 線。”又道:“刀走白,劍走黑。”意思是說,劍術應以輕靈翔動為主,凡使劍的多由左右 偏鋒走進,很少踏正中宮。而今玉羅剎起手第一招就奔正面中鋒刺來,這簡直是一種藐規。 紅云道人雖然對玉羅剎已轉了觀感,把她當成了平等的對手,但見她如此藐視,也不禁動了 真氣,寶劍一圈,迎著玉羅剎劍鋒,一招“山舞銀蛇”疾圈出去,這招是武當派七十二手連 環奪命劍中的一著絕招,專破敵人從正面刺來的招數。黃葉道人在旁看得暗暗叫好,心想: 師弟的劍術確是大有進境,這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這一圈一帶,縱敵人多強,兵刃也要 被奪出手!
  紅云道人也是如此心想,滿以為十拿九穩,那料玉羅剎的劍術完全不依常軌,看她中鋒 進劍,明是“毒蛇吐信”的招數,不知怎的劍鋒一顫,卻忽然滑過一邊,左刺肩胛,兼掛臂 脅,紅云道人大吃一驚,連人帶劍轉了半圈,才避開這招,玉羅剎跟蹤急進,躬腰遞臂,長 劍突如風發。
  紅云道人明明看出她這一招是“龍門鼓浪”的招數,急舉劍上撩,那知玉羅剎劍到中 途,忽然變了方向,似上反下,似左反右,紅云道人手忙腳亂,給迫得連連後退。但武當劍 法,到底不是徒有虛名可比,他擋了幾招之後,雖然深覺玉羅剎的劍法奇詭無比,但也慚漸 看出一些道理,不似初時忙亂。他抱定主意,把七十二手連環劍法逐一展開,使得個風雨不 透, 守不攻。要知武當派乃內家正宗,劍術經過歷代高手增益,確是嚴密精深,要不然怎 能有“天下第一”的聲譽?玉羅剎在他嚴防謹守之下,一時間倒攻不進去。
  黃葉道人手心淌汗,這時才暗暗松了口氣。但紅云道人還是摸不透玉羅剎的新奇劍法, 輾轉攻拒,又斗了五七十招,玉羅剎總是穩占上風,處處主動。黃葉道人心情又復緊張,心 知高手比劍,若然紙有招架之功,則必處處受敵所制,時間一久,必有破綻為敵所乘。他自 已輩份極尊,又與鐵飛龍有約,當然不能出手相救。這時卓一航正巧在他身邊,他輕輕的將 他的手拉了一下,小聲說道:“再等一會,你去把師叔替下來吧。”卓一航武功在第二代弟 子之中首屈一指,雖然比起紅云還要稍差一籌,但年輕力壯,卻要勝過師叔。所以黃葉道人 心想:叫他出去最少可以抵擋叁五十招,而且卓一航是小輩,雖敗不辱,擋得一陣,再作打 算。
  卓一航這時如癡如呆,目注斗場,手足冰冷。黃葉道人拉他的手,不覺吃了一驚,看他 一眼,問道:“你有病麼?”卓一航搖了播頭,黃葉道人沉聲說道:“你聽清楚了我的話 麼?”卓一航茫然的點了點頭,也不知他是真是假,黃葉道人見他魂不守舍的模樣,十分憂 慮。
  這時場中斗得越發激烈,紅云道人已是額頭見汗。玉羅剎忽然一聲長笑,挽了一個劍 花,直刺紅云左手手腕,紅云舉劍一擋,她手腕一縮,劍鋒倏的自上而下,來勢分明是刺向 膝蓋的關節,這一招竟是武當派的劍法,名為“金針度世”,紅云大出意外!
  本來紅云和她斗了一百多招,已漸慚看出她的劍式與普通劍法相反,摸不著破法, 好 堅忍自持,不為敵誘,嚴密防守,先求無過。但驟然之間,忽見敵人攻來的招數乃是本門劍 法,一時忘了她的劍式總是相反之理,竟然搶到外門,劍把一旋,疾轉兩圈,這一招名為 “叁轉法輪”,本來是擋“金針度世”的妙招,不料玉羅剎明是下刺,忽然劍鋒反彈,向上 一絞,紅云的劍跟她的劍旋了兩旋,幾乎脫手飛去。正是:眼花撩亂處,劍法見神奇。欲知 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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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22:40 | 只看該作者
第八回 謙謝掌門 情緣難斬斷 難收覆水 恨意朱全消
  耿紹南看師父危急,驚叫一聲,正想拉虞新城搶出,只見紅云道人退後兩步,巳脫了 險。原來紅云劍法雖非玉羅剎之敵,但功力頗高,危急之際,急運內力將玉羅剎的劍一黏, 稍微消了來勢,就立刻拍劍退身,吁了口氣。
  玉羅剎微笑道:“咱們斗了一百來招,未見勝負。我看這筆債一筆勾消了吧,咱們不必 斗了。”玉羅剎這是看在卓一航面上,才如此說法,為紅云道人留點面子.那知紅云道人已 斗得昏頭昏腦,在徒弟面前,戰一個小輩不下,那肯干休?聽了這話,更是如火添油,鐵青 著面,咬實牙根,刷的一劍,又向玉羅剎刺去!
  玉羅剎秀眉一挑,冷笑道:“哈,你還要斗?”劍鋒一偏,戳他右側,這一招又是武當 派的劍法,名為“白鶴啄魚”,按說紅云剛才吃了大虧,應該警醒,急忙退守為是。不料紅 云在本門劍法上沉浸了幾十寒暑,心劍合一,已成習慣,一見玉羅剎使的是本門劍法,不知 不覺又搶到外門,橫劍一封,使了一招“橫江截斗”,玉羅剎反手一劍,劍勢一轉,只聽得 “叮當”一聲,紅云道人的劍,頓時脫手飛出。
  黃葉道人急極,推卓一航道:“你還不出去!”說時遲,那時快,虞新城和幾個同門已 紛紛搶出。卓一航亡魂失魄,慌忙拔劍上前,只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玉羅剎白衣飄飄, 左穿有插,片刻之間,五個武當弟子,手中長劍全都脫手飛去“還有一個耿紹南剛才為了救 師,不顧生死,那知出去之後,給玉羅剎雙眼一瞪,猛然一震,勇氣全消,竟然不敢交鋒, 伏地一滾,直滾到墻角方才停止。
  紅云道人見一眾弟子如此狼狽,火紅了眼,在地下撿起一把長劍,向玉羅剎又是一劍, 玉羅剎冷冷笑道:“待你的徒弟再撿起劍來也還不遲!”紅云道人眨眼之間疾攻叁劍,玉羅 剎橫劍一封,突然轉鋒下戳,疾如閃電。卓一航這時恰好趕到,手軟腳軟,見師叔危急,沒 奈何一劍刺出,玉羅剎叫道:“你好!”忽然尖叫一聲,把劍一撒,掉在地上,向後倒縱丈 許,手臂上白衣已現血跡!
  玉羅剎原是個好強爭勝的人,所以初斗紅云之時,雖然礙於卓一航情份,想讓紅云道人 一招半招,但見紅云咄咄迫人,一時動了脾氣,斗到酣時,那還肯讓?到勝了紅云,又奪了 武當眾弟子的兵刃之後,這才猛然後悔,不知這局殘棋如何收抬?所以到了卓一航揮劍來 時,她故意讓紅云的劍鋒,輕輕擦過手臂,裝出負傷敗逃!
  紅云道人倒反吃了一駕,見玉羅剎棄劍敗逃,幾疑是夢!挺著長劍,竟然不敢追去,就 在這時,忽聽得鐵飛龍一聲大吼,黃葉道人嘶聲叫喚!
  原來在卓一航奔出之後,黃葉道人耳聽斷金戛玉之聲,眼見門人狼狽之狀,又見卓一航 腳步踉蹌,顯然遠非玉羅剎之敵:這時再由不得黃葉道人矜持,雙臂一振,急忙飛掠上去。 這邊廂黃葉道人身形一起,那邊廂鐵飛龍袍袖一拂,也如大雁飛來,兩人出掌相抵,“蓬” 的一聲,各給震退,鐵飛龍大吼道:“黃葉道人,你要不要臉?”這時玉羅剎已故意受傷, 尖叫後退。黃葉道人心驚動魄,顧不得答鐵飛龍的話,啞聲嘶喚道:“一航,你掛彩了?” 他還以為是卓一航遭了毒手。紅云道人叫道:“師兄,咱們走吧!”
  鐵飛龍引拳欲擊,玉羅剎倚著紫檀香桌,叫道:“爹,女兒和他們打個平手,不必比 了!”鐵飛龍道:“這是怎麼個說法?”玉羅剎道:“我承紅云道長讓了一場,但接戰他們 第二代弟子之時,我卻輸了一招,所以只能算是扯平,兩無虧輸。”鐵飛龍道:“既然如 此,那麼這筆帳不必算了!黃葉道兄,你們有大事在身,我不留了!”收拳歸座,遽然端荼 送客。紅云道人哭笑不得,黃葉道人知道再斗下去,絕無好處,只好強抑怒氣,裝出笑容, 向鐵飛龍拱手道別。鐵飛龍道:“紫陽道長靈前,代我多多告罪!”黃葉道人道:“那絕忘 不了!”卓一航也隨著黃葉道人拱手道別,忽見玉羅剎倚在門邊,似笑非笑。卓一航疾忙轉 身,不敢再望。
  一行人離開鐵家,紅云道人面色緊繃,久久不話。黃葉道人和卓一航并轡而行,故意落 後,低聲說道:“這玉羅剎劍法奇詭精妙,果然不是徒具虛名,怎麼她倒給你刺了一劍?” 卓一航道:“那是叁師叔之功。”黃葉道人笑了一笑,道:“我也未必能夠勝她。”卓一航 知他不信,面上一紅。黃葉道人又道:“我看她對你倒是手下留情。”卓一航知道師叔已經 起疑,只得把和玉羅剎結識的經過,細細說了。黃葉道人聽卓一航說到玉羅剎在華山絕頂惡 斗六魔等事,暗自驚嘆,聽了玉羅剎來歷之後,更是駭然。沉吟良久,點了點頭,心想:這 女強盜行事倒不尋常,雖是“妖邪”,也還有點正氣。當下說道:“原來她是母狼所乳大, 怪不得性子如此之野。只是你是書香子弟,不宜與她 混。”卓一航道:“師叔明鑒,弟子 其實與她并無私情。”黃葉道人笑道:“但愿如此。要不然你這掌門弟子,可要被同門笑 話。”卓一航心道:這掌門弟子,我不做也罷。
  他們沿著黃河,經潼關而人河南,再自南陽折下,進入湖北,一路上談談講講,倒不寂 寞。只是紅云道人和虞新城耿紹南等,言談之間,對玉羅剎總是充滿敵意。黃葉道人雖然較 好,但也是把玉羅剎視為異端邪派,卓一航暗自慨嘆,嘆人與人間的誤會,真難消除。
  行了二十多天,過了老河口,武當山已經在望,武當派道家俗家的各支弟子,已云集山 上,聞得黃葉紅云接得卓一航歸來,紛紛出來迎接,上到山上,白石道人和青 道人也出了 道觀相迎。卓一航行禮之後,白石道人帶他人內,瞻仰紫陽道長的遺容。
  紫陽道人逝世已有兩月,武當門下為等卓一航歸來,猶自停棺未葬,紫陽的 體用藥物 防腐,雖然過了兩月,猶如生前。卓一航揭棺瞻視,不禁大哭暈倒。
  過了許久,卓一航悠悠醒轉,只見四個師叔和第二代南北各支的十二個大弟子分列兩 旁,面容肅穆。黃葉道人開口說道:“一航,你師父生前對你愛護備至,把平生技藝,全都 傳給了你。為的就是望你能繼承他的遺業,把本派更發揚光大,你知道麼?”卓一航叩首 道:“弟子粉身碎骨,亦不足報答先師於萬一。”黃葉道人將他扶起,說道:“那麼你今晚 沐浴齋戒,明日舉行大典,由你接任掌門。對本派各支情形,你有不明之處,現在就可問 明。”卓一航道:“掌門大任,弟子萬萬不敢擔承。”黃葉道人道:“這是為何?”卓一航 道:“弟子年輕識淺,怎能表率同門。”黃葉道人道:“要光大本門,正要你這樣年輕力 壯,有才能有魄力的人擔任。難道你還要推在我們幾個老頭身上嗎?”卓一航看了虞新城一 眼,虞新城不待他說話,已先率本支的四大弟子過來參見,開聲說道:“卓賢弟你不必推 辭,前任掌門的遺命,誰敢違抗。何況有四位師叔扶你。”虞新城以為卓一航恐怕同門不 服,所以如此說法。其直卓一航卻不是為此。白石道人也插口道:“一航,你應該想想你師 父生前對你的期望。”卓一航環室四顧,見同輩的十二個師兄弟中,確實沒有一個足以擔承 大任的人,知道另提人選,也必然不被接受。黃葉道人又迫緊一句道:“你師父不能長久停 棺,你若不接掌門之命,令他不能人土,你於心何安。”卓一航哭道:“各位師叔師兄聽 稟,弟子身受本門重恩,既有先師之命,自當遵從,無奈弟子尚另有別情,就是要接掌門, 也須待叁年之後。”黃葉道人問道:“這是為何?”卓一航道:“弟子受人陷害,現為朝廷 欽犯,若不辯白,如何可接掌門!”黃葉道人吃了一驚,叫卓一航人內,細問根由。
  卓一航因為事片重大,在旅途上同門眾多,恐怕 漏,所以未曾向黃葉票告,現在迫於 無奈,只得說出。黃葉道人聽得滿洲收買奸人圖謀傾覆朝廷等事,不禁駭然。過了許久,忽 然問道:“那麼這事玉羅剎知道嗎!”
  淖一航道:“玉羅剎當然知道,在華山上和她惡斗的六魔之中,有兩個就是滿洲奸 細。”黃葉道人道:“她既是綠林巨盜,有人要傾覆朝廷,那豈不是和她志同道合?”卓一 航道:“她把那些人恨同刺骨。不但是她,王照希也是如此。在綠林豪杰心中,天子可取而 代之,但卻絕不能亡於異族。”黃葉道人沉吟良久,說道:“本來我們武當一派,素不主張 過問朝政。但事情既有關國運,而你又身受奇冤,那麼倒不能不管了。你是想待師父下土之 後,就赴京師麼!”卓一航道:“正是,我要面見太子,把那些奸人陷害欽差,移禍於我的 事情說出來。”黃葉道人道:“其他同門,可不必說知,四個師叔,你卻該稟告。”卓一航 道:“我也正是如此想法。我不是不信同門兄弟,但只恐人多知曉,會 漏出去。”黃葉道 人道:“這個我很明白,你不必再解釋了。”
  黃葉道人吩咐卓一航在靜室稍候,到外面去將紅云、白石、青 叁人喚了進來,商議好 久,白石道:“既然如此,那麼掌門一職,就由黃葉師兄暫代叁年。”黃葉道:“我年將垂 暮,精神日衰,怎能應付!”白石道人道:“反正不過叁年,師兄你不接任還有誰可接 任。”黃葉道人 好答應。四老和卓一航同出,對十二弟子說明,一眾同門知道卓一航受人 陷害,無不關懷,但他們知道事關秘密,也不敢探問。
  當下忙了幾天,紫陽道長下葬之後,各俗家弟子也紛紛離山歸去。卓一航仍留山守孝, 一晚,黃葉道人將他喚進云房,問道:“你父親在京時可曾替你定下婚約?”卓一航道: “沒有。”黃葉道人道:“那你可有意中之人?”卓一航而上飛紅,遲疑半晌,答道:“也 沒有。”心中奇怪何以師叔會如此問他?黃葉道人道:“你年紀不小,也該定一門親事 了。”卓一航道:“弟子重孝在身,那能議婚。”黃葉笑道:“我雖非官宦人家,古禮尚知 一二,重孝在身,婚姻自當待叁年服滿之後,但議婚卻是不妨。”卓一航心中一震,急忙說 道:“我實在無意及此。”黃葉想了一想,笑道:“以你的人才,當配才貌雙全的淑女。那 玉羅剎武功雖高,可是野性難除的強盜,我勸你不必留意她了。”卓一航道:“弟子并無此 心,師叔一再道及,莫非不相信弟子麼?”黃葉道:“你是本門最杰出之人,身膺重命,我 怕你誤入歧途。”卓一航道:“師叔放心,弟子還知自愛。”黃葉道:“這樣就好。但若有 合適的淑女,我倒要勸你先定下來,也兔心生外 。”卓一航越聽越驚,在他心中,雖然也 確實未想到要與玉羅剎成婚,但不如怎的,自從見她之後,便覺得天下女兒,都如塵土。
  玉羅剎那強烈的個性,雖然有時也令他恐懼,甚至今他憎厭,但卻已深烙他的心頭。現 在聽得師叔口氣,好像要為他做媒,嚇得連忙搖手說道:“弟子實在不想過早論婚。”黃葉 道人看他神情,不覺暗笑,但也不禁暗暗憂慮。知他所說對玉羅剎無情之話,未必是真。心 想:他既如此,也不好迫他。待他見到另一個更好的人時,再讓他們多在一處,不愁他不慢 慢移情。
  卓一航見師叔微微一笑,不再續說下去,松了口氣,站起來道:“師叔還有別的吩咐 麼,弟子想明日離山了。”本來他想守滿“叁七”之後才走,但聽了黃葉今晚之言,只想早 早離去。黃葉又微笑道:“你且坐下。”
  黃葉道人援緩說道:“你是本門待任的掌門弟子,我不放心你獨自赴京。”卓一航想起 云燕平和金千 相迫之事,也覺師叔并非過慮,黃葉續道:“因此我想叫你的四師叔陪你一 遭。”四師叔乃是白石道人。白石道人在武當五老中雖是排行第四,年紀卻是最輕,今年剛 剛五十出頭,而且他做道士,也不過是最近十年的事。卓一航約略知道他俗家姓何,是妻子 死了之後才披上黃冠,上武當山做道士的。
  黃葉續道:“你四師叔自那年與鐵飛龍比掌受挫之後,勤修內功,現在已大非昔比,你 多與他親近,也有好處。”卓一航道:“有四師叔同行,那好極了,只是太 煩他了。”黃 葉笑道:“怎麼你與師叔也講起客套話來?”當下含笑立起,叫他早早休息。
  在四個師叔之中,卓一航平日與白石道人較為接近,得他同行,頗為歡喜。第二日卓一 航拜別了叁位師叔,又到師父的墓祭掃一番,這才和白石道人下山,一路曉行夜宿,走了十 多天後,進入河南東部,白石道人忽道:“一航,我和你到嵩山一游如何!”卓一航一心想 到北京,頗奇師叔有此雅興,因道:“師叔何以要游嵩山?”白石道人笑道:“嵩山為五岳 之一,大好名山豈能錯過?”卓一航道:“待事完之後,回來時再游也還未遲?”白石道: “遲也不遲在這幾天,而且我不單是去游,送想去訪一個人。”卓一航道:“既然如此,那 弟子自當奉陪。”心中暗怪師叔何不早說。
  嵩山是太室.少室兩山的總稱,兩山對峙,中間相距約十馀里。在少室北麓的五乳峰 下,就是聞名全國的少林派拳術發源地少林寺。卓一航問道:“師叔是到少林寺參謁麼?” 白石笑道:“僧道不同,我去參謁作甚?我和少林寺的主持也沒有什麼交情。我和你先游太 室,若有馀暇,再到少室山去。”卓一航更覺奇怪,武林人士到嵩山卻不先游少林,那麼他 所訪的大約不是武林中人了。但師叔既要先游太室,卓一航也 好隨他。
  兩人絕早起來,爬登嵩山,東方初白,朝陽未出,嵩山上迷蒙蒙一片云海,上到半山, 那迷漫的云海才慚漸由厚而薄,一輪旭日在云海中浮現出來,山中景物,像忽然間被揭去一 層幔帳,豁然顯露。但見峰巒雄秀,泉石清妍, 洞幽深,云霞明媚,鳥語啁啾,花香撲 鼻。卓一航嘆道:“名山景物,果然妙絕人寰。”兩人小憩一會,用山水送咽乾糧,嚼了半 飽,繼續登山。嵩山上古柏極多,兩人冒著颯颯山風,在柏樹叢中穿進。走了一陣,越攀越 高,忽見一株老柏,蒼翠夭矯,樹身兩人合圍都圍不過,卓一航流連贊嘆,白石道人道: “凡上太室的游客,無不喜在這株樹下流連,相傳漢武帝到嵩山“封 ”之時,曾把它封為 “大將軍”,所以一般游客,都叫它做“將軍柏”。若然這個傳說是真,那麼這株柏樹大約 有兩千歲的高齡了!”卓一航仰觀柏樹,只見它的大部枝干仍然枝繁葉茂,生意盎然,不禁 笑道:“人生不過百年,比起這株樹來,不過是嬰兒罷了,何苦奪利爭名,紛紛擾擾。”正 說話間,白石道人忽然拉他一下,悄聲說道:“你聽,好像有人上來!”
  卓一航藏在古柏之後,只見那邊山徑,走來了叁個軍官,其中一人,卓一航認得是錦衣 衛的指揮石浩,心想:怎麼他也有此雅興,到嵩山來游。忽覺白石道人拉著自己的手微微顫 抖。
  山風送聲,清晰可聞。石浩道:“李大人,欽差已送到撫衙,我們的擔子可輕了不少 了。”那被他喚作“李大人”的道:“太子就要登基,諒云燕平他們也不敢再對欽差加 害。”卓一航聽了心念一動,他們說的,明明是周李兩欽差之事,聽他們的口氣,似乎欽差 巳給他們尋著,安然脫險了。其中一人又道:“李大人故劍情深,今晚我們可要叨擾一杯團 圓酒了。”那個“李大人”微笑不答,卓一航眼光觸處,覺白石道人面色有異,正想說話, 白石卻以手示意,叫他不要作聲。
  叁人上到山上,石浩道:“這株老柏居然還如此蒼翠,真是難得。咱們到樹下歇歇。” 那個“李大人”嘆道:“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這株樹號為“大將軍”,二千 歲高齡猶未白頭,真令我輩欽 。”卓一航心想:這人肚中倒有點墨水。那叁人越行越近, 白石道人正想躍出,忽然山風中又送來了女孩子笑語之聲,那叁人一齊停住。
  過了一陣,山頂走下一個少女,年約十七八歲,拖著一個女孩,女孩不過十歲光景,笑 笑跳跳,見了生人,叫道:“姐姐,你看有人在這里呢,叫他們讓開,我們要在這里捉迷 藏。”這剎那間,白石道人的手,又微微顫抖。
  那個被喚作“李大人”的約莫四十多歲年紀,相貌頗為威武,迎過去喚道:“喂,小姑 娘,你叫什麼名字?你的媽媽呢?”那個女孩道:“你管不住!”但還是答了一句道:“我 沒有媽媽, 有姑姑。”那個少女瞪了“李大人”一眼,道:“華妹,不要理他們,咱們回 去。”那個女孩問道:“姐姐,他們是做官的麼?姑姑說,做官的都不是好人。.好,我聽 你話,不理他了!”
  少女拖著 妹,扭轉了身,那個“李大人”急忙喚道:“喂,我們不是壞人,你帶我們 見你的姑姑去!”少女道:“我的姑姑不見你們!”“李大人”身邊那個軍官,似乎是為了 要巴結上司,飛身一掠,捫在那少女的面前,嘻嘻笑道:“真漂亮的小姑娘,為什麼不理我 們?我們帶你到城里去玩,那才好玩呢!”伸手要摸少女的臉蛋,“李大人”叫道:“老 胡,別胡鬧!”話聲未了,那少女纖手一揚,只聽得“拍”的一聲,那名軍官已捱了一記耳 光!
  卓一航看得幾乎要笑出聲,心想:這些軍官平日仗勢欺人,調戲婦女不當一回事情,捱 了這少女耳光,真是活該。看這少女出手不凡,一定是練過武功的人。
  那名軍官叫胡國柱,職位比那“李大人”和石浩要低一級,但這叁人同在錦衣衛中供 職,平時飲花酒、玩女人常在一處。先前聽得上司喝他“別胡鬧”,心里已自不滿,暗道: 哼,你裝什麼正經!捱了一掌,十分疼痛,這個氣可就大了,身子一撲,雙手抓去,那少女 把妹妹推開,一招“如封似閉”,只掌一陰一陽,輕輕一格,把胡國柱的來勢消掉,雙掌向 前一按,胡國柱不由得不退後叁步。少女叫道:“喂,你是不是想打架!”
  胡國柱身為錦衣衛的副指揮,又是昆侖派的好手,在武林中也有點名聲,竟然猝不及 防,被少女出招迫退,在同僚面前,面子更掛不下去,當下喝道:“哼,你要和我打架?” 少女道:“不是我要和你打架,是你要和我打架!”胡國柱道:“好,不管誰要打架,這場 架是打定了!”
  那“李大人”本想喝住,轉念一想:且看看這少女武功如何?看她是否那人所教?當下 叫道:“喂,要打架到這里來打,這里地方寬闊,在山徑上打什麼呀?”少女秀眉一挑,說 道:“你們叁個人上來我也不怕。”把妹妹安頓在山石上坐下,吩咐她道:“你看打架,可 別亂跑!”那女孩拍掌笑道:“好呀,看打架,看打架!姐姐,你可一定要打贏呀!”少女 身形飛起,躍到古柏前的空地上,回頭招手道:“喂,來呀!”胡國柱氣紅了面,跟蹤躍 至,在輕功上他已先輸了一招了!
  少女氣定神閑,凝身待敵。石浩道:“老胡,不要托大,這個姑娘是個會家!”胡國柱 腳尖一點,飛身竄起,右拳劈面搗出,喝聲:“接招!”少女一聲冷笑,身形微晃,反手一 掌,閃電般的截擊敵人右臂。胡國柱喝聲:“來得好!”左掌往上一搭,右手往上一伸,刷 的向少女面門抓去,這一招名叫“金龍探爪”,是昆侖派“龍形十八式”中的厲害招數。
  那知一抓抓去,竟自撲空。少女身軀疾的擰豹,右掌倏然劈出,反劈敵人左肋,胡國柱 一個彎腰轉步,好容易才避開這招,少女左掌又發,變了“印掌”,“印”向敵胸,胡國柱 大吃一驚,猛的長身,“拍”的一聲,肩頭中了一掌,被打得倒退數步,暗叫“好險!”若 不是用肩頭硬接,胸膛要穴,被她印掌所擊,只恐有性命之憂。
  胡國柱領了兩招,那敢輕敵,掄拳復上,呼呼生風,從“龍形十八式”的掌法改成了 “黑虎拳”,這套拳宜攻,威力甚猛,少女輕功雖好,氣力卻差,一時間倒打成了平手。
  打了一陣,少女拳法忽變,在胡國柱周圍繞來繞去,專揀他的空門進襲,胡國柱身法遠 不如少女輕靈,攻她不著,守也不移嚴密,不過片刻,又接連捱了兩掌,幸喜擊中的不是要 害,還可支持,但也已累到滿頭大汗。
  那個“李大人”看得連連搖頭,叫道:“老石,你去把老胡拉下來,不要傷那女子。” 石浩一個箭步沖上,插在兩人中間,右掌一推,左掌一帶,這一招就稱為“帶馬歸槽”,胡 國柱給他左掌帶到旁邊,那少女也給他推開幾步。本來論掌法石浩未必勝得過那位姑娘,可 是他內力甚強,掌含陰勁,當年他緝捕王照希之時,就曾顯過“腳碎階石”的武功,王照希 也要避他。這少女武功在王照希之下,當然接不住他的掌力。
  可是這少女似乎也頗好勝,身形一退復上,叫道:“好哇,你們都上來吧!”那個“李 大人”叫道:“小姑娘,不必打了!咱們都是一家人,你的師父是不是姓何的!”少女愕然 注視,久久都不說話。
  “李大人”又微笑道:“現在你可以帶我去見你的姑姑了吧?”話聲一停,忽然從上面 山坳處奔下一人,冷冷說道:“你還要來見我做什麼?”這人是個中年尼姑,約莫四十歲光 景。“李大人”一見,跑上前去,叫道:“嗯,你怎麼削發做了尼姑了?”
  那中年尼姑不理不睬,左手攜那少女,右手攜那女孩,道:“這世界壞人太多,咱們回 去。”“李大人”又奔前幾步,嚷道:“喂,你聽我一句話成不成?”
  那尼姑欲行又止,回過頭道:“好,你說。”“李人人”笑嘻嘻的道:“說多兩句成不 成!”那尼姑面色一沉,“李大人”道:“霞妹,當年是我錯了,現在我特來接你回去!” 那尼姑“哼”了一聲,道:“我與你有什麼相干了你做你的官,我做我的尼姑,你別來這里 胡纏。”“李大人”道:“太子就要登基了。”尼姑道:“這更與我無關!”“李大人” 道:“你知道我是太子的親信,太子登基,我求他外放,起碼就是一個總兵,也許是將軍也 說不定,那時你就是誥命夫人。”那尼姑氣得面色紅里泛青,斥道:“你自有你的誥命夫 人,你再胡纏,休怪我不客氣!”那“李大人”笑了一笑,又道:“難怪你發脾氣,你還不 知道哩!胡氏已經死了,她又沒留下兒女,我這個家還是你的!”那尼姑冷笑一聲,板起臉 孔斥道:“滾開,十四年前你貪圖富貴把我休掉……”那“李大人”急插口說道:“那是我 母親的主意,與我無關!”那尼姑續道:“我可沒那麼下賤,休了的妻已潑出去的水,你把 潑出去的水收回給我看看!”那“李大人”又道:“你縱不念夫妻之情,也當看在申兒面 上。”那尼姑身軀顫抖,本已轉身,又回過來問道:“申兒怎樣?”“李大人”道:“他等 著媽媽回家哩!”那尼姑突發冷笑,斥道:“你當我什麼也不知道麼?申兒不堪後母虐待, 早就跑啦“你要不要我告訴你他在那里?”那“李大人”面色灰敗,忽然躍起來道:“好 呀,果然是你把他收起來!”那尼姑冷笑道:“你看,我一試便試出來了,你是來要你的兒 子,什麼誥命夫人,呸!膘滾!”那“李大人”飛步沖前,大聲叫道:“我要你們母子兩人 都回來!”那尼姑冷冰冰的宛如石人,待得那“李大人”沖到,這才說道:“申兒不在這 兒!”“李大人”說道:“那麼他在那里?”那尼姑板臉不理。“李大人”嚷道:“那你隨 我回去!”那尼姑仍是板臉不理,“李大人”忽道:“好,我知你是戀著那姓龍的小子,可 是人家也不要你!”那尼姑怒道:“胡說八道!”疾的一掌打去,“拍”的一聲,那“李大 人”也像胡國柱一樣,捱了一記耳光!
  “李大人”捧起面孔叫道:“好潑的婆娘!”一抓抓去,尼姑身形一轉,一招“七星 手”連環推出,那“李大人”吸胸凹腹,倏地揉身進掌,道:“我已讓了你,你還不知進 退!”呼呼兩拳,左掌橫劈,右掌直掃,端的是內家高手,那位尼姑也喝道:“你滾不 滾!”在掌風中突然進招,一手刁著他的手腕,往外便甩,那“李大人”武功確高,手腕一 沉,居然掙脫,叫道:“喂,夫妻打架,不叫旁人笑話!”那尼姑氣極怒極,連環發掌,凌 厲之極,“李大人”給迫得連連後退。石浩站在旁邊,不敢幫手,那“李大人”直退到了老 柏樹前!
  那尼姑一掌擊去,“李大人”退到樹後,白石道人忽然一躍而起,左手朝他肩頭一按, 將他推開,那尼姑一見,又驚又喜,大聲叫道:“哥哥,你幾時來的?”
  原來這尼姑乃是白石道人的 妹,名叫何綺霞,二十馀年前,有兩家向她求婚,這兩家 在武林中都頗有名望,一個是峨嵋派的龍嘯云,一個便是現在這個“李大人”,名叫李天揚 的。龍嘯云、李天揚和何家都是世交,何綺霞父兄決斷不下,就由她自選。那時何綺霞還只 是十六七歲小姑娘,見李天揚生得較為英俊,便選上他了。
  那知李天揚名利之心甚重,結婚之後,游學京師,他武功既高,又通文墨,給一個世襲 的“車騎將軍”看上,要把女兒配他。李天揚還算稍微有點良心,不敢立即在京別娶,準說 要回家稟告父母,回家之後,就暗中叫母親出頭,把妻子休了。他們已有了一個叁歲大的孩 子,白石道人那時還未出家,也曾去李家勸解,說是:夫妻已做了幾年,又有了孩子,何必 離異?可是李家執意不理,白石甚為氣憤,從此就和李家斷了這門親戚。
  如是者過了十四年,李天揚在錦衣衛中做到了指揮之職,龍嘯云不知下落,何綺霞則在 被休之後,就到太室山跟她的師傅,師傅七年前死了,她這時已慣山居生活,也便做了尼 姑。
  且說李天揚驟見白石道人,嚇了一跳,定了定神,吶吶說道:“大舅,你來得正好,給 我勸勸綺霞。”白石道人含嗔說道:“那是你兩人之事,我勸有何用處。十四年前我已經勸 過你了!”李天揚甚是尷尬,一時說不出話。
  再說卓一航也跟著躍了出來,石浩一見,拱手叫道:“卓公子!”他不好意思聽李天揚 的家事糾紛,就拉卓一航過一邊說話。卓一航道:“石指揮,我現在仍是欽犯,你可要緝我 回京?”石浩大笑道:“太子正思念你呢,你早已不是欽犯了二皇上現在重病,兩個月前朝 政巳由太子攝理。李欽差和周欽差那日在你家逃出來後,奔到河南,在河南的河防督辦家中 住下,遣人密報太子,這時太子已掌朝政,下令徹查,那冒充欽使的御史已被革職查辦,大 內的衛士云燕平也被通緝,線索一直查到魏忠賢身上,但魏忠賢掌管東廠,羽翼已成,太子 不愿在登基之前,和他硬拚。現在正招賢納士,對你尤其思念。他差遣我和李指揮出京,保 護欽差回來,順便也叫我探問你的消息。”卓一航道:“我正有事要到京師去見太子,可是 你們保護欽差,我可不能和你同行。”石浩道:“在京相見也是一樣。”
  兩人說了一會,忽聽得那尼姑厲聲斥道:“滾下去!”想是和解不成,李天揚又惹得她 生氣了!
  卓一航舉頭一望,只見那李天揚哭喪著臉,說道:“好吧,那麼咱們再見!”尼姑道: “我與你恩斷義絕,永不再見!”李天揚嘆了口氣,招手叫石浩下山。
  李天揚等叁人下了山後,卓一航過來與那尼姑相見。這時那個少女已在尼姑身邊,小的 那個則坐在白石道人膝上,白石道人笑道:“叫卓哥哥!”向卓一航道:“你未見過我的女 兒吧?”指著大的那一個道:“她叫何萼華。”又抱起那小的一個道:“她叫何綠華。”何 綠華高高興興叫了一聲:“卓哥哥。”何萼華卻微現羞態, 是低低叫了一聲。白石道人哈 哈大笑。正是:最憐小兒女,被卷入情潮。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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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10:25:51 | 只看該作者
第九回 江湖術士 施詐騙紅丸 穎異少年 有心求劍訣
  原來白石道人俗家姓何,生有二女,長女何萼華今年十八歲,次女何綠華今年剛剛十 歲。何綠華出生未久,白石道人死了妻子,遂把兩個女兒都交與妹妹撫養,十年來,白石道 人每隔一兩年必到太室山一次探望女兒,不過卓一航不知道罷了。
  那知白石道人心中另有打算,卓一航是武當派第二代弟子中最杰出的人物,白石道人早 已屬意於他,想把何萼華配他為妻。黃葉道人知道師弟的心意,所以日前一再向卓一航試 探,目的便是想撮合這段姻緣。
  再說白石道人將女兒介紹與卓一航相識之後,笑道:“萼華,師兄不是外人,你們可不 必拘愷客套。你這位師兄文武雙修,你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問他。”
  一行人走上太室山頂,何綺霞削發為尼後改稱慈慧,就在太室山頂建寺靜修。慈慧帶領 他們進了寺院,招呼一航坐下。白石道人笑道:“讓他們小一輩的去玩吧。”
  何萼華帶卓一航往寺內各處參觀,走到倦時,便在古柏下歇息,兩人相對閑談,說起慈 慧師太的遭遇,何萼華一陣吁嗟嘆息說道:“女人的命真苦!”卓一航笑道:“何以見得了 這不過是慈慧師太遇人不淑罷了。”何萼華道:“這不就是了?千古以來,女人總得依靠男 人,嫁得好的還可,嫁得不好,一生可就完了。像我姑姑那樣的人品武功,也只得獨伴青燈 古佛,終老荒山。”卓一航道:“其實她大可不必為那負心的漢子去傷心。”何萼華繽道: “就是彼此情沒意合的也難免不生變卦。像司馬相如和卓文君,才子佳人,兩情歡悅,應算 得是千秋佳話了吧?可是到卓文君年紀大了,司馬相如便生二心,要不是卓文君賦了那首 “白頭吟”,使司馬相如回心轉意,佳偶豈不反成怨偶了,虧那司馬相如還給陳皇后“按: 即漢孝武皇帝之后”寫過長門賦呢?輪到他自己之時,卻就不知那怨婦之苦了。你說女人的 命運是不是可悲?”
  卓一航聽了,突然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不期然的想起了玉羅剎來,他想在玉羅剎口 中,絕不會說出“女人命苦”之類的話!
  這何萼華談吐文雅,態度大方,論本事文才武藝俱都來得。然而不知怎的,卓一航總覺 得她缺少了些什麼東西似的。是什麼東西呢?卓一航說不出來,也許就是難以描繪的、蘊藏 在生命中的一種奇異的光彩吧?這種“光彩”,卓一航在玉羅剎的身上可以親切的感知,也 因而引起激動甚至“憎惡”,但就算是憎惡吧,那“憎惡”也是強烈的吸引人的。
  然而白石道人卻不知卓一航心中所想,他和妹妹暢敘離情之後,走出外堂,見二人談得 甚歡,心中很是高興。
  白石道人本來沒有打算到少林寺參謁,但第二日一早,慈慧師太卻忽然接到少林監寺尊 勝 師的兩份請帖,一份寫她的名字,另一份寫白石道人的名字。慈慧笑道:“少林監寺的 消息倒真靈,你才來了一天他們就知道了。”慈慧在太室山頂隱居,和少林寺相鄰,所以也 有來往。白石道:“咱們掌門師兄羽化之後,他們也曾派人吊唁,禮尚往來,既然他們又有 請帖遞到,我就和你去答拜吧。”又對卓一航道:“你是本派未來的掌門,趁這機會見見少 林的長輩也好。”
  太室少室兩山對峙,中間相距約十馀里,叁人行了半個時辰,已到少室山北麓的五乳峰 下,但見百塔如林,少林寺就 立在塔林之中。白石道:“我們先去找知客通報,你在後面 稍待。”卓一航點頭應諾。正說話間忽聞得喧囂之聲,叁人走到少林寺前,只見寺門緊閉, 有兩個老頭站立在門前的大石上破口大罵。一個叫道:“鏡明老禿,你擺什麼架子?你雖是 一派宗祖,我們也不是沒有來頭的人!”另一個道:“我看你們少林也是浪得虛名,若然是 確有真才實學,為何不敢與我們觀摩較技?”卓一航聽這兩人破口大罵,十分驚訝,要知少 林武當兩派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在當時而論,武當派雖較為人多聲盛,但說到歷史悠 長,人才輩出,卻還要推少林第一 。這兩個是何等人物!壩然敢在少林寺的山門前挑戰!
  這兩個老頭見白石道人和慈慧師太走來,在石上跳下,迎上前來,面上堆笑,作出招呼 之狀。慈慧師太冷著面孔,望也不望他們。白石道人見狀,也昂頭闊步,傲然不理。兩個老 頭甚為沒趣,走了過來,迎著卓一航搭訕說道:“小哥,你是來少林參謁的嗎?”卓一航點 了點頭。一個老頭鼻子“哼”了一聲道:“其實不參謁也罷,少林寺除了鏡明長老大約還可 和我較量幾回合之外,其馀的都無足觀。你又何苦勞神遠來!”卓一航大吃一驚,急忙問 道:“敢問老前輩姓氏。”那老頭又“哼”了一聲道:“我的名字說你也不知道。當今之 世,後學者但慕虛名,言必少林武當,像我們這樣的老頭子只因無瑕開宗立派,小輩那還知 道我們了不過若是武當五老在此,他們一定會以晚輩自居。”那老頭嘮嘮叨叨說了一大篇。 卓一航簡直摸不著頭腦。
  那老人又問道:“前面那位道士是你的師父嗎?”卓一航打了個突 ,暗想他說武當五 老都要奉他為長輩,如何卻不識白石師叔。當下答道:“他是我的師叔。”又問兩人名字, 那老頭得意洋洋的道:“你是哪一派的?你們派中的長老沒有對你說過“陸上仙”胡邁和 “神手”孟飛的名字嗎?我就是陸上仙胡邁。二十年前我與紫陽道長在武當山較技論劍,在 拳法上承他讓了我一招:在劍法上呢,我本來可興他打成平手,但既然在拳法上勝了他,就 不能不給他留點面子,所以在劍法上我讓了他半招。”卓一航真是聞所未聞,心想自己師父 最為謙挹服善,若然真有這一回事,他為何從不提及。
  那“神手”孟飛插口道:“那是二十年前之事,那時紫陽道人的劍術還可以與我這位胡 老哥匹敵,若現在來比,我敢說不滿五十招他就要敗下陣來。至於少林寺雖以神拳著名,但 其實弱點甚多,看來那鏡明 師還不是我的對手,更不要說對我們的胡老哥了。”說罷從袋 子里摸出一本書來,封面上寫著“少林拳法十弊”,說道:“我為了破除世人成見,所以著 了這一部書,詳論少林拳法的疏漏之處。”卓一航道:“哦,那你是要把此書獻與鏡明長老 的了!”孟飛道:“可惜那鏡明老禿空負重名,氣度甚差,我們來了,他竟然給我們來個閉 門不見。”卓一航正想接過此書翻閱,忽見少林寺大門打開,兩個老和尚并肩走出。那胡邁 大叫一聲:“好呀!總算見著你了!暗明,你敢不敢接我十招。”左首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和 尚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道:“貧僧年老體衰,久已無此雅興了。”右首那個和尚卻冷笑 道:“聽說你們這幾天天天要來找我們的主持比武,我們的知客僧人已經對你說過少林的規 矩,要來此武的先和我們第五級的門人比起,你一級級的打去,若都打勝了,我自然來接你 的高招,你不按我們的規矩,來這里吵吵嚷嚷作甚?”把手一招,叫道:“悟凈,你和這兩 位客人比劃比劃。”一個十四五歲的小沙彌應聲跳出,胡邁怒氣沖沖,大聲罵道:“尊勝老 禿,你敢這樣小覷我們,你是監寺,我們也是有身份的人,難道我們就不配和你觀摩印 證。”那小沙彌立了一個門戶,叫道:“好呀,你們遠來是客,讓你先進叁招!”胡邁怒 道:“你這小禿驢,你知道我是誰?”小沙彌做個鬼臉說道:“我知道你叫無賴!”卓一航 聽了,不覺笑出聲來,這“無賴”二字用河南鄉音念出,正好和“胡邁”相同。
  胡邁又罵道:“武當少林,并稱武林領袖:鏡明你為何不學學紫陽道長的氣度,紫陽當 日親自迎接我上武當,比拳輸了給我,又親率四個師弟送我下山。那才是武林領袖的胸 襟!”話未說完,忽然拍的一聲中了一記耳光,白石道人把手一揮,將他摔出叁丈開外,殺 豬般的滾地大叫!
  孟飛在旁大叫道:“你們少林寺目中還有王法麼?白日青天傷人害命!”胡邁也邊滾邊 叫,漸漸聲音嘶啞,就像真的要死一般。鏡明老憚師皺了皺眉頭,對監寺尊勝道:“給一粒 小還丹與他服用。”尊勝 師從懷中摸出一只銀瓶,倒了一粒小小的紅丸,叫小沙彌遞給孟 飛道:“主持慈悲,賜你靈丹。”孟飛一把接過,送入胡邁口中,過了一陣,胡邁仍然嘶 叫。孟飛道:“我的大哥給你們用毒手暗傷,一粒紅丸頂不得事,再給兩顆與我。”尊勝 師怒道:“你想訛詐麼?”鏡明老 師慈悲為懷,只恐胡邁真的傷重,便道:“再給一顆他 吧。”尊勝無奈,只得再挑出一顆紅丸與他,孟飛大喜接過,納入懷中,把胡邁背在背上, 拔腳下山。
  白石道人怒氣未消,喝道:“你們認得我麼!”孟飛回頭說道:“正想請教。”白石道 人冷笑道:“我是紫陽道長的四師弟,人稱屠龍劍客白石道人的便是!那老無賴不是說我曾 親自送他下過武當山嗎?怎麼當面又不認識了?”一群小沙彌嘩然大笑。
  那胡邁忽然在孟飛背上抬起頭來,說道:“哦,我道是誰?原來是武當五老中人,怪不 得有點功力,我老了,精神不濟了,過叁年我叫徒弟找你算帳。”聲音雖然并不響亮,但卻 一點也不嘶啞。白石道人又好氣又好笑,喝道:“鼠輩快滾!”孟飛急忙飛步下山。
  尊勝笑道:“白石道兄,你真不該通名。”白石道:“為什麼?”尊勝道:“你一通 名,又有他們說嘴的了。他們將來死了,也可以在墓碑上刻上一行大字:曾與武當五老交 手?”白石失笑道:“豈有此理!”尊勝道:“白石道兄,這倒不是我故意說笑。武林中很 有這麼一些無聊人物。像這兩個老無賴,他明知我們的主持不肯與他們動手,又明知少林寺 的人絕不會傷他們性命,所以才敢在山門胡罵,希望一罵成名。”白石道:“只有你們少林 寺才這麼寬宏大量,若然是在武當山上,他們不斷了兩條腿才怪。”尊勝笑道:“所以他們 不敢惹你們武當派,但他們卻料不到在嵩山上談論武當派,也會遇上你這位煞星。”白石撫 掌大笑。尊勝忽道:“白石道兄,我看你剛才所發那掌,初發時似用了十成力量,到沾衣時 最多只有叁成力量,不知我看得對否?”白石十分佩服,道:“大師真是觀察入微。我見那 老無賴這樣說嘴,所以出手時用力打去,那知一看他的身法,才知他實是不堪一擊,所以只 用了叁成力量。”尊勝 師嘆息說道:“倒底上了他們的當了!”白石道:“怎麼?”尊勝 道:“給他們多騙去了一粒靈丹。”鏡明老 師道:“師弟不可如此刻薄,就算給他多要了 一粒,此丹只能救人,也不愁他們會拿去做什麼壞事。”尊勝搖了搖頭,默然不語。誰知事 有出乎意料,後來竟然因為此粒紅丸,引出明史上的第二個大奇案,,“紅丸案”,白白送 了一位皇帝的性命,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再說白石道人與鏡明長老相見之後,招手叫卓一航過來參謁,鏡明長老見卓一航氣宇不 凡,甚為稱贊。
  當晚鏡明長老在“解行精舍”設下齋宴,給白石道人接風,席閑談起紫陽道長逝世之 事,吁嗟再四。卓一航也暗暗感慨,心想:自已的師父死後,武當派已是群龍無首,四個師 叔,雖然武功不錯,卻都不是領袖之才,看來武林宗主之位,該讓少林派了。
  晚霞漸收,山間明月升起,叁十六殿與五十四塔都浸在溶溶月色之中,鏡明長老啜了一 口清荼,仰觀月色,忽然笑道:“你看這樣的夜色,夜行人方不方便!”白石道人詫道: “老 師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有什麼夜行人敢到少林寺來麼了那兩個老無賴就是想與少 林糾纏,也沒有這樣大的本事。”鏡明長老笑道:“今夜來的可不是什麼無賴了,他是熊經 略派來的人。而且是我特別邀請他來的。”
  白石道人益發莫名其妙。問道:“那個熊經略?是不是遼東經略使熊廷弼大將軍?”鏡 明道:“天下那還有兩位熊經略!”白石詫道:“熊經略是當世名將,道德兵法,舉世推 重,難道他會與少林為難?”鏡明笑道:“那當然不會!”歇了一歇,忽道:“有一個人叫 岳鳴珂的,你們可聽過他的名字麼?”
  卓一航心念一動,說道:“這人我知道。”鏡明道:“今夜就是他來。”卓一航駭然問 道:“他為什麼會來!”鏡明道:“他就是熊經略差遣來的。”
  原來熊廷弼奉旨掛了遼東經略使的帥印之後,明朝皇帝又賜他尚方寶劍,準他先斬後 奏。要知明朝邊防之壞,那屯邊的將軍之腐敗,也是一大因素。熊廷弼得了尚方寶劍之後, 決意整頓軍務,率了親兵,晝夜兼程,趕出關外。一到遼陽,就把叁個貪污枉法、縱兵擾民 的將軍劉遇節,王捷、王文鼎殺了,斫下腦袋,送到各營示眾,軍士們看了,個個害怕,人 人聽令。熊廷弼於是大加整頓,一面教練兵士,一面督造戰車火炮,掘壕修城,把十八萬原 來腐敗不堪的邊防軍隊,竟然訓練成了雄赳赳的精兵,進守撫順和滿洲兵對壘,那滿洲的皇 帝聽說是熊廷弼督師,不敢進兵,退守興京。兩軍對峙,倒也無事。這時岳嗚珂在軍中掛上 參贊的差事,職位雖然不高,卻是熊廷弼的一條臂膊。
  東北出產有上好的白金和精鐵,熊廷弼突然想起要鑄一把寶劍,叫岳嗚珂負責鑄造。這 時京中恰又傳出消息,說是首輔方從哲和兵部主事劉國縉等人,娘忌熊廷弼得皇帝信任,專 掌兵權,準備對他不利,要示意卸史彈劾他。因此岳嗚珂請令回來,一面到京中打探消息, 并替熊廷弼疏通,一面物色劍師到關外替熊廷弼鑄劍。
  岳鳴珂先到北京,打聽得陰謀雖然正在醞釀,但有一班正直的大臣,如楊漣.劉一憬等 都力保熊廷弼,暫時可以無事。於是又想起鑄劍之事,但著名的劍師,不是死了,便是年老 到不愿走動了。岳嗚珂雖是劍法的大行家,卻不會鑄劍。想了又想,忽然想起武林各派之 中,只有少林派有一本專研鑄劍的書,名為“龍泉百煉訣”,岳嗚珂想,不如請少林寺的主 持準他抄一本副本出來,那就不但可以為熊經略鑄劍,而且可以利用東北的精鐵,給兵士們 鑄造許多刀劍了,因此他趁著邊防無事,上少室山謁少林寺,道達來意。
  再說鏡明長老將岳鳴珂的來意對白石道人說後,說道:“本來這是一件好事,何況又是 熊經略的面子。但少林家法,典籍不許外傳,我思維再叁,只好叫他來偷。”說罷哈哈大 笑。
  尊勝 師忽然問卓一航道:“這岳嗚珂武藝如何?”卓一航道:“比弟子何止高明十 倍!”白石道人吃了一驚,面色不悅。尊勝 師笑道:“老弟太過謙了。我打探他的武功造 詣,另有原因。我和主持師兄雖然愿他順利得手,但難保其他僧眾不與他為難。因此,若然 他是武藝低微的話,我們就不派高手把關了。”白石道人忽道:“以少林寺的盛名,就是有 意讓他,也該叫他不要太易得手。”尊勝笑道:“這個自然。道兄有此雅興,不妨看看。”
  再說岳嗚珂得了鏡明 師暗示,十分歡喜。這晚換了青色的夜行衣服,到少林寺來,在 寺門外恭恭敬敬拜了叁拜,飛身人內。正在此時,忽然一股微風掠過身畔,似有一條黑影, 疾若流星,向東北角飛去。這人的輕功造詣已是上上功夫,等閑的人,根本不能發現。岳嗚 珂微吃一驚,心想難道鏡明長老改了主意,派高手暗中釘著我了?
  正在思量,羅漢堂內倏的跳出一個沙彌,只有十五六歲光景,身法卻極為敏捷,一照面 就是一招“陰陽雙撞掌”迎面掃來,喝道:“大膽狂徒,敢來闖寺!”岳鳴珂已得鏡明指 示,知他故意裝模作樣,假戲真做,暗暗好笑。閃得幾閃,正自打不定主意如何闖關,令他 好好下臺。不料這小沙彌卻似十分好勝,竟然施展出少林“綿掌”的功夫,忽掌忽指,似點 似戳。卓一航和師叔由達摩院的一個高僧陪著,在石塔上觀看,見這小沙彌正是日間向胡遙 叫陣的那一個,不覺好笑。卓一航道:“這位小 師身法好靈,要是日間由他出手,只怕那 老無賴傷得更重。”
  岳嗚珂隨著那小沙彌轉了幾轉,忽然賣個破綻,小沙彌收掌不及,啪的一掌按到他左乳 下的期門穴上,岳嗚珂身子倏的飄起,飛上墻頭,說道:“小師父掌風厲害,我甘拜下 風!”那小沙彌掌方沾衣,陡覺敵人肌肉內陷,根本沒有按實,想不到他已給“按”得連身 飛起,不覺愣在當場。
  小沙彌還道是自己的綿掌功力厲害,手掌還沒有按實,敵人就已站立不住,要飄身躲閃 了。正想說道:“你既然甘拜下風,為何還向內闖?再下來斗幾個回合吧!”正在他發楞的 當兒,忽聞得半空中有聲飄下,原來是尊勝 師在“初祖庵”的高處喝道:“蠢才,別人讓 了你還不多謝?你的綿掌功夫還差得遠呢?”
  小沙彌面紅耳熱,抱掌說道:“謝貴客手下留情。”岳鳴珂也覺駭然,心想這尊勝 師 人在遠處,卻看得如此清楚,少林寺果然名不虛傳。
  岳嗚珂跳過了羅漢堂,進入“解行精舍”,就是適才鏡明長老款待白石道人的地方。岳 鳴珂剛剛躍入,忽聞得呼呼聲響,迎面飛來,岳鳴珂施展絕頂輕功,一飄身攀上大梁,只聽 得一個和尚笑道:“客人勿驚,請下來比試暗器。”岳鳴珂眼見那長方形的東西,又回到和 尚手中,也頗為驚異。
  這和尚乃監寺尊勝 師的弟子,名叫玄通,剛才使這獨門暗器,本是想嚇嚇來人,那料 岳鳴珂輕功之高,出乎他意想之外,他本想用“鴛鴦枕”夾著敵人雙耳飛過,那知剛到敵人 身前,他的身影就不見了。收回暗器,才看出他已躲到梁上。這一來卻激起玄通好勝之念, 真的要和他較量暗器了!
  岳嗚珂一笑飄身,躍了下來,抱拳說道:“請大師手下留情!”玄通道:“好說,好 說,你用什麼暗器?”岳鳴珂從來不用暗器,想了一想,舉頭外望,忽見精舍外一棵龍眼樹 結實 ,笑道:“我口渴得緊,讓我先摘幾顆龍眼解渴如何?”玄通一楞,道:“請 便。”岳嗚珂一口氣吃了二叁十粒,將龍眼核集在手中,笑道:“好了,我暗器已經有了, 請大師指教!”
  玄通見他竟以龍眼核作為暗器,不覺慍怒,手腕一翻,先打出五粒鐵菩提,但聽得錚錚 亂響,岳鳴珂手指連彈,一粒粒的龍眼核連珠飛去。把玄通的鐵菩提全部打落。
  玄通大吃一驚,雙手一揚,獨門暗器“鴛鴦枕”兩路打出,這暗器狀似枕頭,中藏利 刀,能放能收,端的厲害。岳鳴珂雙指連彈,接連打出四枚龍眼核,那兩個鐵鴛鴦枕給小小 的龍眼核一撞,竟然歪歪斜斜失了準頭,玄通把手一招,收了回來。岳嗚珂眼利,看出“鴛 鴦枕”上系有一條極細的鐵絲,另一端纏在玄通指上,待他再發出時,突然飄身而起,雙指 在鐵線上一剪,把鐵線剪斷,鴛鴦枕驟然斜飛出去,內中的飛刀激射出來,竟然射出“解行 精舍”,釘在龍眼樹上。岳鳴珂說聲:“承讓!”闖過了第二關,直向藏經閣行去。
  行得幾步,達摩院中又跳出一名和尚,手提一柄方便鏟,寒光閃閃,攔在面前,說道: “施主留步!”
  岳鳴珂知道少林寺對武功的考核最嚴,寺中僧眾或以拳技見長,或以暗器見勝,或以兵 刃稱雄:而對拳技、暗器,兵刃全都有了造詣之後,再精研內功,到內功也有了深湛的造詣 之後,方才送入達摩院。所以少林寺達摩院中的高僧,無一不是內外兼修,身懷絕技的好 手。這個和尚從達摩院中跳出,必然是少林寺中有數的人物了,當下抱拳請問,這和尚名叫 天元,乃是鏡明 師的頭徒,橫鏟把關,稽首笑道:“岳施主請亮兵刃。”
  岳嗚珂道聲“得罪”,拔劍在手,只見一泓秋水,滿室生輝,原來岳嗚珂的師父天都居 士在天山上探取五金之精,托前輩煉劍師歐陽治子煉了兩把寶劍,一長一短,長的名為“游 龍”,短的名為“斷玉”,岳嗚珂這把,正是天山派鎮山之寶劍游龍劍。
  天元和尚見他亮出寶劍,微微一凜,但想起方便鏟乃是重兵器,寶劍難削,亦自不懼。 岳鳴珂施禮之後,平劍當胸,天元和尚一鏟拍下,岳嗚珂兩肩一擺,身軀半轉,反手一劍, 急如電光石火,直刺天元手腕,天元和尚喝聲“好快!”手腕一翻,方便鏟反鏟上來,岳鳴 珂把劍一收,轉鋒刺出,天元和尚的鏟向前一送,只聽得“叮當”一聲,火花四濺,方便鏟 缺了一口,岳嗚珂也覺臂膊
   ,不敢怠慢,就在騰挪閃展之時,手中劍已刷,刷,刷的連進叁招!
  天元和尚勝在臂力沉雄,見岳鳴珂劍招來得厲害,把一柄鏟盤旋急舞,離身兩丈以內, 風雨不透,全身上下,儼如籠罩在一片青色的光幢之中。岳鳴珂贊道:“好!”憑著一身所 學,游龍劍疾若驚飆,吞吐撒放,在青色的光幢中揮霍自如!
  天元和尚大吃一驚,他是達摩院中的高僧,論本領在少林寺可坐第叁把交椅:論閱歷南 北各派的武功無不見過。但岳嗚珂的劍術,乃是探納各家劍術而成,沉穩雄健兼而有之,天 元和尚打了五十馀回合,竟然摸不透他的家數。
  兩人輾轉攻拒,又斗了叁五十招,岳嗚珂劍招催緊,直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下,在青色 光憧中盤旋進退,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連綿不斷,激斗正酣,忽聽得又有聲音,空中 飄下,原來是鏡明老 師在塔頂傳聲,微哂說道:“天元你已經輸了,還不退下!”聲音并 不很大,但卻入耳驚心。天元一楞收招。只見方便鏟的兩邊鋒刃,已全給削平,雖是驚心, 但心想:這乃是對手寶劍之力,論本領自已并未輸招,所以雖然被師父喝退,心中卻并不很 服。
  岳鳴珂望空遙拜,繞過達摩院,再向藏經閣行去。這時天元和尚已上了石塔,問師父 道:“弟子并未輸招,師尊何以喝退?就是有意放他,也該讓他知道。這樣讓他,豈不叫他 小覷了少林寺的鏟法?”
  要知少林寺的伏魔鏟法,乃是武林絕學。當時論劍法首推武當:論拳掌暗器和其他器械 卻還算少林,所以天元和尚有此說法。鏡明長老又是微微一哂。說道:“你跟我這麼多年, 在達摩院中也坐上了上座了,怎麼輸了招都還不知?你看你的胸前衣服。”天元和尚俯首一 看,只見袈裟上當胸之處,穿了叁個小洞,這一下冷汗沁肌,才知岳嗚珂確是手下留情。
  鏡明老 師合什贊道:“真的:江山代有才入出,各領風騷數十年。想不到老衲晚年還 得見武林中放此異彩。”天元和尚駭然問道:“這岳鳴珂的劍法究是何家何派,師父對他如 此推崇?”鏡明老 師道:“他的劍法乃探納各家各派精華,獨創出來的。我久聞天都居士 在天山潛修劍法,這人想必是他的得意高足。”天山嵩山相隔何止萬里,霍天都潛研劍法之 事,只有極少數武林長老知道,天元和尚雖是達摩院中的高僧,卻連霍天都的名字都未聽 過。當下更是驚異。鏡明老 師又道:“這人除了功力還稍嫌淺薄之外,論劍法即紫陽道長 復生,也未必能夠勝他。看來他不必要我們讓,也可以闖過四關的了。武學之道日新月異, 不進則退,汝其慎之!”天元和尚得師父所傳最多,在諸弟子中武功第一,本來有點自負, 經了此番教誨之後,修養更純,習練更虔,終於繼鏡明 師之後,成為少林下一代的主持, 這是後話。
  再說岳嗚珂繞過了達摩院,行到初祖庵前,藏經閣已然在望。這初祖庵乃少林寺僧紀念 達摩祖師所建,非同小鄙,岳鳴珂急忙跪下禮拜。里面尊勝 師笑道:“岳施主請進來 坐。”岳嗚珂進了庵堂,恭恭敬敬的行禮說道:“弟子參見,不敢較量。”這尊勝 師和鏡 明長老乃是同輩,本來他不想自已把關,後來見到岳嗚珂武功確實厲害,一時興起,這才從 石塔下來,要親自試試他的功夫。
  尊勝 師笑道:“你不必過份謙虛,坐下來吧。學無先後,達者為師。相互觀摩,彼此 有益。”岳鳴珂道聲“恕罪”,坐在西首蒲團之上。尊勝 師坐在東首蒲團之上,兩人相距 叁丈。尊勝道:“咱們不必動手較量,我就坐在這蒲團之上與你比比拳法吧。”岳嗚珂心 想:坐在蒲團上怎麼比拳?只聽得尊勝說道:“我們相距叁丈,拳風可及,你我就坐在蒲團 之上發拳,若誰給打下蒲團,那就算輸了。若兩人都能穩坐,那麼就用鈴聲計點。”岳嗚珂 詫道:“什麼叫做鈴聲計點?”
  尊勝 師微微一笑,把一個銅鈴拋了下來,說道:“把它放在懷中。”岳嗚珂依言放 好。尊勝
  師盤膝而坐,也把一個銅鈴放在懷中,然後說道:“你我隨意發拳,以一炷香為限,兩 人若都不跌下蒲團,就看誰人的鈴聲響得最多。”這比法倒很新奇,岳嗚珂點頭遵命。
  尊勝端坐蒲團,道:“請發拳。”岳嗚珂一拳劈空打出,尊勝喝道:“好!”遷擊一 拳,拳風相撞,岳鳴珂拳力稍遜,只覺微風拂面,幸好銅鈴未響。尊勝連發數拳,岳鳴珂拚 力抵擋,拳風相撞,每次都有微風吹來,而且風力有逐漸加強之勢。岳鳴珂一想不好,這少 林神拳無敵,和他硬拚,必然抵擋不住。尊勝一拳打來,他暗運千斤墜功夫,坐穩身子,卻 并不發拳,只聽得鈴響叮當,尊勝數道:“一,二……”岳嗚珂趁這空隙,驟發一拳,尊勝 一拳方出,未及發拳抵御,懷中銅鈴也叮當響了,岳嗚珂也數“一二……”兩人銅鈴都各響 叁下。尊勝笑道:“你倒聰明。”遙擊一拳,岳嗚珂又使用前法,待他出拳之後,才再發 拳,那知尊勝這拳卻是虛發,岳嗚珂一拳擊出,他才按實,拳風又撞過來。岳嗚珂急忙縮 手,尊勝出拳快極,跟手又是一拳,岳鳴珂懷中銅鈴又叮當響了起來,這一次岳嗚珂輸了兩 點。
  岳鳴珂領了個乖,留心看尊勝的拳勢虛實,尋瑕抵隙,此來彼往,鈴聲叮當不絕,過了 大半炷香,岳嗚珂比對之後,輸了五點,心中大急,尊勝一想,該讓讓他了,岳嗚珂連發兩 拳,尊勝并不抵御,懷中銅鈴響了四下,岳嗚珂比對只輸一點,不覺露出笑容。尊勝暗道: “再讓你著急一下。”不再讓拳,拳風猛撲,岳嗚珂打起精神,帶攻帶守,過了一陣,比對 又輸了叁點,香已就要燒完。岳嗚珂不知尊勝心意,只道他有意為難,猛然得丁一計,尊勝 又發一拳,岳嗚珂運內力一迫,懷中銅鈴驟然飛了起來,岳嗚珂加上一拳,兩人拳風沖擊, 那銅鈴在半空中炸裂,銅片紛飛,岳鳴珂大叫道:“哎,我的銅鈴毀了!這如何算法。”尊 勝一楞,身形欲起,岳嗚珂趁這檔口猛發一拳,尊勝懷中的銅鈴接連響了叁下,滾落蒲團, 那炷香剛剛燒完!
  尊勝大笑道:“老弟,真有你的!咱們剛好扯平,這關算你又闖過了!”岳鳴珂道聲 “得罪”,跳下蒲團,作了一揖,只覺兩臂 痛。尊勝笑道:“以你的年紀,有如此功力, 這關也該讓你過了。”
  岳嗚珂走出初祖庵,但覺淡月微明,星河耿耿。忽然想起初人寺時的那條黑影來。心想 連闖四關,夜已叁更了,那條黑影若是少林寺中所派暗中盯著自己,為何現在還不出現。不 知不覺走到了藏經閣,岳嗚珂又跪下去磕了叁個響頭,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好孩 子,進來吧!”
  岳鳴珂推門進去,只見鏡明老 師端坐蒲團之上,岳嗚珂急整肅衣冠,下跪參謁。鏡明 道:“你是天都居士的弟子麼?”岳嗚珂道:“是。”鏡明 師道:“叁十年前貧僧游至峨 嵋,與令師曾有一面之緣。那時他正收集天下劍譜,冥思默索,欲窮其理。後來他隱居天 山,音訊乃絕。今晚看了你的出手,想來他天山劍法已成,貧僧真要為故人道賀了。”岳鳴 珂垂手說道:“天山劍法初具規模,還望大師指點。”鏡明長老笑道:“劍擊之學,老衲遠 遠不及尊師。你今晚到來,我試試你的內功吧。”岳鳴珂吃了一驚,心想內功較量,贏輸立 判,想取巧藏拙,均無可能,這卻如何是好。鏡明道:“你到那邊的蒲團上坐下。”岳鳴珂 只道他又與尊勝一樣,要試自己的拳力,急忙說道:“弟子萬萬不敢接老禪師的神拳。”鏡 明微微一笑,道:“我不是與你比拳,你且坐下。”岳嗚珂自知失言,鏡明 師一派宗主, 斷無與自己比拳之理,面上一紅,依言到蒲團上坐下。鏡明端來一個蒲團,坐在岳嗚珂對 面,取出一條繩子,遞給岳嗚珂道:“你我各執一端,你照平時做功夫的樣子,靜坐調元, 讓我看你內功的深淺。”
  岳嗚珂將信將疑,心想:怎麼這樣就可以試出我內功的深淺,於是盤膝坐下,做起吐納 功夫。坐了一會,只覺胸腹之間,似已結成一股勁力,隨著呼吸動作,上下升沉。這正是內 功到了一定火候時,體內所養成的氣勁。岳鳴珂自幼隨師父在天山靜修,內功已得真傳,所 以坐了一會,已是氣透四梢,身子微微發熱。岳嗚珂自知頗有進境,心中歡喜,眼睛微開, 只見鏡明 師端坐蒲團之上,閉目垂首,面有笑容。岳嗚珂心想難道鏡明 師已測知了我的 內力,只此一念,心中已有微波。鏡明憚師仍是閉目靜坐,岳鳴珂坐了半個時辰,雜念慚 生,從猜測鏡明用意想到“龍泉百煉訣”不知能否取到,一會兒又想到自己的武功不知是否 能入老 師法眼,一會兒又想到熊經略鎖守邊關,軍情不知有否變化:雜念一生,以意行 氣,已沒有最初那樣自然。鏡明 師忽道:“善哉,善哉!”岳嗚珂吃了一驚,又聽得鏡明 師道:“斬無明,斷執著,起智慧,證真如。這十二字訣,古今修士幾人領略?”岳嗚珂凜 然戒懼,咀嚼這十二字,領悟鏡明長老是借上乘佛理,指點自己內功。所謂“無明”,指的 乃是“貪嗔癡”之念:所謂“執著”指的乃是心中有事不能化開,以致閉塞性靈。所謂“真 如”乃是指無人無我之境。佛家 理,必須斬無明,斷執著,然後才能起智慧,而到達真如 的境界。岳嗚珂從 理參透內功修持之道,豁然貫通,心中開朗。
  岳嗚珂一通此意,雜念即泯,運氣叁轉,心境空明。鏡明 師把繩一牽,道:“行了, 你依此修持,內功自有大成之日。”岳嗚珂起立致謝,不知鏡明何以會知自已心中意念,正 想請問。鏡明已道:“修練內功,必須心中一塵不染。心若不靜,四肢亦不能靜,所以若有 雜念,必形之於外,你初坐時,繩子微動,其後即歸靜止,可見你內功已有火候。可惜尚未 純靜,其後繩子又微微顫動,有如死水微瀾,我就知道你必然胸有雜念了。”岳嗚珂心悅誠 服,正想察告取書,鏡明長老面容一端,忽道:“你是否還有同伴隨來?”
  岳嗚珂吃了一驚,急道:“沒有呀!”鏡明 師道:“有人已到藏經閣上,你替我把他 捉來。”話聲方停,已聽得尊勝 師在高處傳聲叫道:“達摩院僧人快到藏經閣來!”
  岳鳴珂拔劍在手,飛躍上閣,黑黝中忽聽得一聲怪嘯,掌風劈面掃來,岳嗚珂一邊擋 掌,只覺敵人掌風奇勁,急向掌風來處,身形疾進,刷的一劍刺去。岳嗚珂內功已有根 , 自然亦通聽風辨器之術,不料一劍刺出,只覺微風颯然,一團黑影向前撲到自己右側,岳嗚 珂大喝一聲,游龍劍一個旋風疾舞,頓時銀光四射,一室生輝,照見一個紅面老人,負隅獰 笑!
  岳鳴珂寶劍一翻,寒光閃處,一招“白虹貫日”,劍鋒直奔敵人“華蓋穴”扎去,那紅 面老人倏地一退,岳嗚珂恐毀壞架上藏經,劍鋒一轉,截他去路,那知這老人身手,竟是迅 疾異常,他趁著岳嗚珂換招之際,突然撲到,手掌一拂,便照岳鳴珂持劍的手腕直截過來。 岳嗚珂身軀一矮,舉劍撩斬敵手脈門,那老人身軀半轉,突飛一掌,岳鳴珂急撤招時,手腕 已給敵人手指拂了一下,火辣辣的作痛。岳鳴珂大怒,游龍劍向前一領,劍鋒一顫,伸縮不 定,這一招暗藏幾個變化,是天山劍法中殺著之一,紅面老人肩頭一晃,岳嗚珂的劍刷的向 他退處刺去,“嗤”的一聲,那老人的長衫給撕了一塊,岳嗚珂挺劍再刺,紅面老人猛喝一 聲,反手一掌,掌風勁疾,岳嗚珂的劍點竟給震歪!那老人疾如鷹隼,颯聲竄上屋頂!
  岳鳴珂正想追上,忽聽得屋頂上尊勝憚師大喝一聲:“滾下!”接著“蓬”的一聲,如 巨木相撞,紅面老人直跌下來“尊勝 師跟著躍下,把火摺子一亮,只見那個老人躲在兩個 書架之中,面色灰敗,卻仍是獰笑不已。
  尊勝 師喝道:“什麼人,還不束手就縛?”那紅面老人獰笑道:“你敢再進一步,我 便把你們少林寺的藏經統統毀了,你接過我一掌,難道還不相信我有此力量?”
  尊勝 師面色鐵青,他剛才和那老人硬接硬架,那一掌也受得不輕,知他所言不假。投 鼠忌器,楞在當場。正在此際,鏡明 師口宣佛號,走上閣來,紅面老人道:“鏡明 師, 你們少林寺若以多為勝,我也不打算生出此門了!”鏡明 師念了句“阿彌陀佛”,合什問 道:“施主到此,意欲何為,可肯見告麼?”
  紅面老人道:“想借龍泉百煉訣和易筋經一觀。”鏡明 師道:“龍泉百煉訣我已答應 借與別人,至於易筋經乃是我們祖師的遺寶,請恕不能奉閱。”尊勝冷笑道:“你中了我的 神拳,不趕快靜養治療,還敢在這里訛詐麼?”鏡明 師繞書架走了一周,忽道:“你出去 吧,我不怪你便是。典籍經書你要帶也帶不出去。”那紅面老人一想,確是道理,就算鏡明 長老不管。少林僧眾也不會不理,便道:“你說放我出去,那外面的僧人呢?”鏡明道: “我叫監寺陪你出去,曉諭他們,不要動手。”紅面老人看了尊勝一眼,雙手仍然扶著書 架。鏡明長老道:“佛家不打誑語。你還驚懼什麼?”紅面老人道:“好,那請把小還丹拿 一粒來!”尊勝“哼”了一聲,鏡明憚師道:“給他。”尊勝無奈,從銀瓶中挑出一粒紅 丸,紅面老人接過,立刻放人口中。尊勝喝道:“好,你隨我出去!”飛身一躍而出,紅面 老人轉身向鏡明 師一揖,隨著躍出。岳嗚珂見他眼光流動,怕有不測,也提著游龍寶劍, 跟在後面。
  屋頂瓦背上已站滿了人,達摩院中的八名高僧,連同白石道人與卓一航全都來了。岳嗚 珂見卓一航在此,怔了一怔。尊勝 師揚手嚷道:“方丈有命,放他出去!”
  卓一航正在尊勝憚師身旁,在月光下看得明白,尊勝 師的手掌遍布紅斑,急忙問道: “ 師適才和這老賊對掌來了?”尊勝道:“怎麼?”卓一航道:“他是陰風毒砂掌金老 怪!”尊勝憚師吃了一驚,適才接了一掌,已覺奇異,但還料不到就是陰風毒砂掌。大喝一 聲,要想追時,雙腿忽軟。金獨異已越了兩重大殿,回頭叫道:“你們少林寺說話不算話 嗎!”鏡明長老在下面也道:“不要追他!”
  岳嗚珂忽道:“我不是少林寺的人!”卓一航猛然醒起,急道:“岳大哥,我們追他, 他偷了你師娘的劍譜!”岳嗚珂大喝一聲,身形疾起,從藏經閣一掠數丈,兩個起伏,巳跳 到了初祖庵殿背。卓一航與岳鳴珂同時起步,緊跟著他追出了幾重屋面。
  白石道人大感意外,心中頗怪卓一航好管閑事。他卻不知卓一航念著玉羅剎,一見了偷 玉羅剎劍譜之人,竟然不顧本領懸殊,逕自追下去了!
  且說卓一航飛趕下去,起初還可見著岳鳴珂的背影,慚漸背影變成了一個黑點,在夜色 朦朧中隱去。卓一航輕功雖是不凡,但比起岳嗚珂和金獨異卻還相差頗遠。所以越追越遠, 終於望不見他的影子。 ,
  卓一航正在躊躇,白石道人已經趕到,卓一航道:“他們在西北角,我們去也不去?” 白石道:“你是我派未來的掌門,對江湖上的人情世故,應該通達。我們到少林寺作客,少 林的監寺中了毒砂掌的傷,我們該先救主人,然後追敵。何況那金老怪已中了少林神拳,定 非那姓岳的對手,何必你去相幫。”卓一航一想,也是道理,當下隨白石道人回轉少林寺。
  再說岳鳴珂施展絕頂輕功,緊躡陰風毒砂掌金獨異身後,追了半個時辰,巳從少室山追 到太室山麓。岳嗚珂忽覺心頭煩躁,口中焦渴,腳步一慢,金獨異發足狂奔,倏忽不見。
  岳鳴珂緩了口氣,只覺臂膊 癢,卷袖一看,自臂彎以下,瘀黑脹腫,一條紅線,慢慢 上升,就如受了毒蛇所咬一般。要知這金獨異以陰風毒砂掌成名,功力比他的侄兒金千 何 止深厚十倍。岳嗚珂手腕被他拂著,劇斗之後繼以狂追,毒傷發作,毒氣上升,岳鳴珂見了 不覺駭然,急忙擇地坐下,忙運吐納功夫,以上乘內功,將毒氣強壓下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那條紅線已退至寸關尺脈以下。岳鳴珂想:等到天亮,大約可以回 少林寺了。正自欣慰,忽聞得清脆笛聲,超自藏身不遠之處。岳嗚珂探頭外望,只見一個少 年,就端坐在外面的一塊巖石上。岳嗚珂大奇,看斗轉星橫,月斜云淡,想來已是四更時分 了,為何這個少年,還獨自在此吹笛?
  又過了一陣,遠處黑影幢幢,歷亂奔來,少年把笛子一收,倏然站起,朗聲說道:“你 們來遲了。”
  來的約有十馀人,為首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乾瘦老頭,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諒你 也不敢擅自離去。喂,你這個娃娃,叫什麼名字?”
  少年眉毛一揚,笑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老頭道:“你這個初出頭的雛兒,你懂不懂綠林規矩?你伸手做案,為何不拜見這里的 龍頭?”少年道:“你也不是這里的龍頭。”老頭笑道:“你倒查得清楚,那麼看來你已知 道這里的龍頭大哥是誰了。那你是知情故犯,罪加一等。”少年道:“什麼大哥不大哥,你 們偷得,我也偷得。”
  老頭旁邊閃出一個魁梧漢子,怒氣沖沖,戟指罵道:“你這小賊,居然敢干黑吃黑的勾 當,快把那枝玉珊瑚繳回來。”
  岳嗚珂心想原來這是強盜內訌,但看這少年,一表斷文,為何也干黑道的勾當?正是: 江湖黑吃黑,俠士起疑心。仗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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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劍術通玄 天山傳俠客 京華說怪 內苑出淫邪
  那少年笑了一笑,道:“那麼你是這里的龍頭大哥了?”那漢子傲然說道:“叫你知道 黑子的厲害,玉珊瑚拿不拿來?”少年笑道:“對不住,我已把它換了銀子了。” 黑子大 怒,雙手一伸,亮出一對飛爪,摟頭抓下,那瘦老頭叫道:“不要傷他。”少年笛子一橫, 一對飛爪湯了開去。信手一點, 黑子咕咚一聲,倒在地上。
  那乾瘦老頭面色一變,叫道:“你是鐵飛龍的什麼人?”
  這少年正是鐵飛龍的女兒鐵珊瑚,她給父親逐出家門之後,女扮男裝,隨處飄游,倒也 自在。沒幾時使到富戶里偷,前幾天她到了登封,忽然在街上碰到金獨異叔侄一大班人,急 忙躲避。本來她應該早早離開,但一想起金老怪既然在此出現,她的父親和玉羅剎也可能追 來。鐵珊瑚雖然被逐出家,對父親仍是思念。她知道父親和玉羅剎去找金獨異索回劍譜,她 既然在此遇到金獨異叔侄,雖然自知本領相差極遠,也要暗里跟蹤。
  她到了登封之後,沿途所偷的錢已花光了,一晚她到城里一家大戶去偷,湊巧碰到 黑 子的手下先到那里做案。她在強盜手中轉偷了一大包銀子,又見一枝玉珊瑚甚為可愛,也順 手牽羊的拿了。她本來不將這班強盜放在眼內,不料第二天竟然接到綠林“請帖”,指定要 她在叁更時分,在太室山麓五柏樹坡相候,同時也已發現了監視的人。鐵珊瑚一想不妙,若 然在寓所和這班強盜爭斗起來,只恐被金家叔侄看破自己行藏,倒不如悄悄的去赴他們之 約,料那班強盜不是自己對手。誰知那 黑子和金家叔侄相識,竟然請來了金千 助拳。
  金千嵌和鐵珊瑚本來相識,但她換了男裝,淡月疏星下一時看不清楚,直到她出手之 後,這才看清了是鐵家身法。
  岳嗚珂在巖石後一聽,暗暗駭異。這鐵飛龍和金獨異在西北齊名,怎麼忽然間都會來到 此處?
  鐵珊瑚微微一笑,鐵笛一橫,道:“金老兒,玉羅剎要取你的命呢,你還敢在這里猖 狂。”金千 嚇了一跳,張眼四望。叫道:“你是珊瑚,你爹爹和玉羅剎也來了?”鐵珊瑚 把笛湊在口邊一吹,笑道:“他們一定聽到我的笛聲了。”
  鐵珊瑚故布疑陣,金千 面青唇白,心想叔叔到少林寺盜書,怎麼還不見回?若然玉羅 剎和鐵飛龍一齊出現,這可死無葬身之地。鐵珊瑚又是一陣冷笑。金千 慌忙施禮道:“姑 娘,我不知是你,休怪休怪!“把手一揮,轉身欲逃, 黑子這時已自地上爬起,忽然冷笑 說道:“金大哥休要聽他胡言亂語“這幾天除了他之外,開封境內,并沒有江湖人物!”
  這 黑子乃是河南幫會首領,又是開封一霸,本事雖然不高強,手下黨羽甚多,消息倒 是靈通之極。金千 聽他一說,驚魂稍定。叫道:“好哇,你這小丫頭也敢騙我!”
   黑子喜道:“她是女的?拿來給我。”鐵珊瑚大怒,笛子一點, 黑子咕咚一聲,又 倒地上。這回傷得更重,竟然爬不起來。
  金千 嘻嘻笑道:“小丫頭,休得逞兇。”右手一伸,劈面抓到,鐵珊瑚晃身急閃,高 聲道:“練姐姐,快來呀!”金千 一窒,鐵珊瑚嗖的竄出兩丈開外,金千 大怒,飛身一 掠,攔在鐵珊瑚面前,冷冷笑道:“哼,拿玉羅剎來嚇我!”張手就抓,鐵珊瑚給迫得步步 退後。
  金千 一掌拍到,鐵珊瑚鐵笛一點,給他挾手搶去,丟在地上,左掌又到,鐵珊瑚退已 不及,金千 忽然把掌一收,笑道:“我還舍不得用陰風毒砂掌傷你,小丫頭,你好好答我 的話,若有一字隱瞞,叫你死不了活著受苦。你爹爹呢?他和玉羅剎到那里去了?”
  鐵珊瑚道:“你真的要見他們?”金千 怒道:“誰和你說笑!”反手一拿,鐵珊瑚一 閃身又叫道:“練姐姐!”金千 不再受騙,手指一伸,指尖已是沾衣,忽然“哎喲”一 聲,急急撤手,鐵珊瑚也弄得莫名其妙。
  原來岳鳴珂躲在石後,聽得分明,初時以為是強盜內訌,本不想出手助誰。後來一聽鐵 珊瑚道出那老頭姓金,又聽那老頭自報“陰風毒砂掌”的字號,心念一動,暗道:“哈,想 不到在這里也撞到他們。金老怪追不著,且把他的侄兒拿了。暗中捏了一粒泥丸,手指一 彈,正正打中金千 的脈門。這一來金千 嚇得魂飛魄散,以為真是玉羅剎到來,轉身便 逃。 黑子已由夥伴扶起,見狀莫名其妙,嚷道:“這里除了這小賊之外,并沒旁的人 呀!”金千 回過頭來,見鐵珊瑚嘻嘻冷笑,那有玉羅剎影子。金千 心懷恐懼,不敢走 回,看了一陣,仍無異狀, 黑子的手下團團將鐵珊瑚圈著,可是他們見過鐵珊瑚武功,金 千 不來,他們也不敢貿然動手。
  金千 定了定神,一想若然是玉羅剎的話,她出手之後,絕不容情,一定現身來追:又 想:若然真是玉羅剎在此,她來去如電,要逃也逃不掉,反正是死,不如回去看看。莫叫不 是玉羅剎時,給 黑子笑自己膽怯。
  鐵珊瑚見金千 一步又走回來,心中大急,又叫道:“練姐姐!”金千 雖然打定主 意,驚弓之鳥,聞聲仍是一窒,舉頭四望,忽然微風颯然,急忙把掌一揚,叫道:“鼠輩休 放暗器!”一掌擊出,忽然慘叫一聲滾在地上!岳鳴珂倏的從巖石後現出身來。
  原來岳嗚珂第一粒泥丸,本想一下將金千 擊倒,那知金千 武功頗有根柢,雖被擊中 脈門還能忍受。岳嗚珂毒傷剛剛好轉,不敢施展輕功去追,看看就要被他逃去。可笑金千 疑神疑鬼,心中只怕一個玉羅剎,卻不知岳嗚珂武功比玉羅剎還要厲害。他再走回來時,岳 嗚珂已捏了叁粒泥丸,又拾了兩段枯枝,同時發出。金千 右眼給枯枝射入,如中利箭,頓 時血流滿面,滾地狂嗥!
   黑子那班人大吃一驚,兵刃紛舉,岳鳴珂一聲長笑,游龍劍倏然出鞘,四下一湯,只 聽得一片鏗鏘之聲,所有兵刃,全給削斷! 黑子顧不得疼痛,滾下山坡。金千 忍痛跳 起,岳鳴珂劍鋒已指向他的咽喉。
  岳鳴珂道:“你是金獨異的什麼人?”金千 道:“他是我的叔叔。”他們兩叔侄相差 不到十歲。岳鳴珂道:“好哇,叫你叔叔把劍譜拿來將你贖回。”金千 道:“什麼劍 譜?”岳鳴珂道:“你還裝什麼蒜?玉羅剎的劍譜呢?”金千 道:“咦,玉羅剎的劍譜與 你有什麼相干?”岳鳴珂劍鋒一點,轉角山坳處忽然奔出一人,叫道:“把人放開,給你劍 譜!”
  岳嗚珂左掌一推,將金千 推倒地上,檔劍待敵,只見金獨異跑了出來,獰笑說道: “哼,你真是地獄無門偏進來!來,來,來!劍譜就在這里,有本事的來拿!”
  你道金獨異何以適才被岳嗚珂追趕時不敢動手,現在卻叫陣來了?原來他中了尊勝一 拳,受了內傷,所以不敢接招,到擺脫了岳鳴珂之後,也像岳嗚珂一樣,擇地靜坐,運氣調 元,直過了一個更次才能氣達四肢,血脈舒暢。他本來和侄兒約好在此相見,所以內傷平服 之後,便急急趕來。
  岳鳴珂道:“好,我正要與你再決一戰,有種的不要逃了!”手腕一翻,游龍劍倏的刺 出,金獨異身形一轉,還了一掌,兩人就在山坡上惡斗起來。
  岳鳴珂怕他的毒砂掌厲害,劍式展開,儼如暴風驟雨,叫他不敢欺近身前。金獨異也怕 他的寶劍厲害,只是在劍光縫中,鉆來鉆去,伺隙發掌。
  戰了半個時辰,岳鳴珂一劍快似一劍,鐵珊瑚在巖石上望下,只見金獨異就似被裹在劍 光之中,鐵珊瑚暗暗驚奇,對岳嗚珂十分佩服。
  岳嗚珂這路劍法乃天山劍中的追風劍法,迅捷無倫。這還是他第一次使用,施展開來, 果然把金獨異迫得連連後退。岳嗚珂大喜,心想師父二十年來的心血果然沒有白花,所創的 天山劍法只此一路使可無敵於天下。金獨異閃展騰挪,形勢越來越險。岳鳴珂大聲喝道: “快把劍譜還來!”
  金獨異驀然一聲怪嘯,冷冷笑道:“不叫你 點厲害,你還以為老夫真的怕你!”掌法 驟變,兇悍之極,每一掌都挾著勁風,呼呼作響。岳鳴珂的劍點竟給震歪,不禁吃了一驚。 再戰片刻,忽然又覺口中焦渴,心身煩躁。原來這追風劍法全是攻著,最耗氣力,岳鳴珂毒 傷剛剛好轉,經了這場激斗,頓時又發作起來。
  岳嗚珂暗自叫苦,但他卻不知,金獨異比他還要難受。金獨異中了尊勝 師的少林拳, 雖仗著功力深厚,運氣調元,暫時止住,但內傷到底還未痊愈。這一來,為了要抵御岳嗚珂 迅捷無倫的追風劍法,強用內家真力,雖然暫時搶了上風,五臟六腑都受震動,過了片刻, 跟前巳覺模糊。酣斗聲中,岳嗚珂猛發一劍,金獨異聽風辨器,一掌劈去,將他劍點震開, 左手一勾,變大擒拿手法,一把抓著了岳鳴珂手腕!岳嗚珂頓時全身 軟,本能的將劍轉鋒 下戳。不想這一劍卻奏了奇功。原來金獨異內傷發作,眼睛已不能視物,岳鳴珂因氣力消 失,這一劍又慢又輕,金獨異聽不出來蹤去跡,竟然給一劍刺在胯骨之上,游龍劍鋒利異 常,雖然力度甚輕,也已扎到骨頭里去!金獨異一聲大吼,呼呼兩掌,獨力發出,岳嗚珂手 腕被人拿著,無法閃躲,兩掌全被打中,頓時像拋繡球一樣,身子騰空,頭下腳上,直跌下 來!
  鐵珊瑚見狀大驚,急忙一躍而前,張手一接,恰恰把岳嗚珂接在懷中。岳鳴珂“哇”的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嘶聲叫道:“快去拾那把寶劍!”鐵珊瑚面色猶豫,問道:“你怎麼 樣?”岳鳴珂怒道:“快去,快去!”
  金獨異兩掌打出,人也暈死過去。金千 瞎了一眼,又受了岳鳴珂一掌,也是力竭筋 疲,但還能移走動。這時見叔父暈在地上,拚命過來搶救。鐵珊瑚抬起寶劍,呼的一聲,舞 起一道銀虹,信手一劍,把附近的巖石斬得火花四濺,石屑紛飛。她是怕金千 向她進擊, 所以以劍示威。不知金千按已是力竭筋疲,生怕鐵珊瑚尋他晦氣,他把叔父一抱,立刻滾下 山坡。
  適才岳、金二人酣斗之時, 黑子的人全已逃走,這時太室山麓,只剩下岳鳴珂和鐵珊 瑚二人,鐵珊瑚走了回來,岳嗚珂道:“把我扶起。”隨即盤膝靜坐,嘶聲說道:“你先走 吧!”鐵珊瑚不理,岳嗚珂道:“提防敵人再來。你先走!到少林寺去報訊!”鐵珊瑚大為 感動,心想他身受重傷,卻還先念著我。岳鳴珂道:“你怎麼不聽我話!”鐵珊瑚一向小孩 心性,若在平時有人用這樣口吻向她說話,她一定要發脾氣。現在卻淚承雙睫,柔聲答道: “我聽著呢,我現在就去!”
  岳嗚珂靜坐運氣,但因傷得太重,那股氣勁無法運轉自如,坐了一會,天色已亮,睜眼 一看,只見鐵珊瑚拿著寶劍,在柏樹下站著,岳鳴珂道:“你怎麼不去?”鐵珊瑚跳躍起 來,嘟著小嘴兒說道:“你這個人怎麼不講理的!”岳鳴珂道:“我怎麼不講理?”鐵珊瑚 道:“你救了我的性命,為什麼不許我盡點心事,給你守護。難道 許你一個人做俠士 麼?”岳鳴珂無話可答,試著運動四肢,只覺疼痛難當,全身骨頭都像松散了一般。鐵珊瑚 道:“我背你到少林寺去吧。”岳嗚珂看她一眼,想起她是女扮男裝,搖搖頭道:“不 必!”又靜坐運氣。鐵珊瑚心想怎麼這人這樣愛鬧 扭.她一片純真,卻不知岳鳴珂是為了 避男女之嫌。
  岳嗚珂坐了好久,不但無法運氣調元,而且呼吸也慚慚困難。原來他一晚沒吃東西,加 之傷勢過重,想用吐納的氣功療法已不能夠。他睜開眼睛,鐵珊瑚仍然靜靜的守在身旁。岳 嗚珂嘆了口氣,鐵珊瑚道:“還是我背你去吧?”岳鳴珂不作聲。鐵珊瑚一笑將他背在背 上,緩緩的向少林寺行去。
  且說少林寺的監寺尊勝 師雖然也中了一掌,但他功力深湛,猶在金獨異之上,更兼有 小還丹化毒補氣,過了一晚,已是無事。白石道人兄妹見他無事,一早告辭。卓一航道: “岳大哥不知怎樣,怎麼還未回來?”白石道人道:“恐怕他要追出幾十里外,才能將那老 怪追獲。”尊勝也道:“那老怪中了我的神拳,諒非岳施主對手。”卓一航放下了心,但仍 想等岳嗚珂回來。可是白石道人已經告辭,卓一航自不得不隨他去。原來白石道人另有打 算,他想帶女兒和卓一航一道上京,讓他兩人多些接觸。若添多了一個岳鳴珂,那就沒有這 麼理想了。
  再說鐵珊瑚背著岳嗚珂,行到少林寺時,已是中午時分。知客僧報了進去,尊勝憚師親 自來接,見狀大驚,急問鐵珊瑚經過。嘆口氣道:“方丈心慈,倒給岳施主添了許多痛 楚。”急將岳鳴珂帶人靜室,用上好參湯 他,然後將叁粒小還丹給他服下。鏡明長老過來 探視,見鐵珊瑚在旁服侍,忽然說道:“不必你在這兒了。”鐵珊瑚怔了一怔,鏡明 師 道:“他靜養兩天使好,你帶我的書札到太室山頂慈慧師太那里投宿吧。兩天之後你再到寺 門接他。”鐵珊瑚知道這老和尚已看破自己行藏,杏面飛紅,取了書札,急忙告退。
  鐵珊瑚去後,尊勝 師和師兄走出靜室,悄悄說道:“這岳鳴珂武功精強,英華內蘊, 和卓一航站在一起,真如并生玉樹,都是千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但想不到他行為這樣不 檢。幾乎壞了我少林寺清規。要不是師兄看出她是個女子,若然給她在此與岳嗚珂同宿一 室,傳出去豈不是個天大笑話!”鏡明長老微微嘆了口氣,道:“我倒不害怕這些!”
  鏡明 師道:“事有緩急輕重,他受了重傷,男的女的,誰送他來都是一樣。到了這個 時候,就不必顧什麼男女之嫌了。若然真個無人看護時就同宿一室也是行的。”尊勝道: “那麼,師兄為何嘆氣?”鏡明道:“岳嗚珂頗有慧根,不但可成劍客,而且可為高僧。我 只怕他墮人情網呢。”
  不說鏡明長老師兄弟暗地談論,且說岳鳴珂經過兩天調治,果然傷毒去凈,除了氣力還 未恢復之外,精神已是如常。第叁日清晨,鏡明長老將“龍泉百煉訣”的抄本交了給他,囑 咐他道:“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能斬無明,菩提可證。”岳鳴珂拜 辭出寺,只見鐵珊瑚已在寺門外含笑候他。
  岳嗚珂想起給她背來之事,頗覺尷尬,問道:“你來作甚?”鐵珊瑚道:“一來接你, 二來向你道謝。”岳鳴珂道:“我也要向你道謝。你去那里?”鐵珊瑚道:“你去那里?” 岳鳴珂道:“我去北京。”鐵珊瑚笑道:“我也去北京。”岳嗚珂楞了一楞,道:“你也去 北京?”鐵珊瑚道:“是呀,咱們正好同行。”岳嗚珂無法拒絕,只好答應。
  兩人一路北行,鐵珊瑚天真爛漫,岳鳴珂看她對待自己有如兄長,侗促不安的心情也便 慚漸消失。鐵珊瑚什麼都談,只是不愿談及她的父親,岳鳴珂好生奇怪。
  鐵珊瑚雖似童真未脫,可是自幼隨父親走南闖北,江湖路道倒還很熟。他們一路行來, 時不時見有江湖人物策馬北上,一日到了河北的邯鄲,這是一個大埠,兩人走人市區,鐵珊 瑚忽然悄悄說道:“前面那間酒樓,有一個黑幫的頭子在內。”岳嗚珂道:“不要多理閑 事。”鐵珊瑚道:“你陪我進去看看吧,這人輩份甚高,我們這兩天碰到的江湖人物,恐怕 都要尊他為長呢。”岳嗚珂奇道:“你怎麼知道?”鐵珊瑚道:“你看,酒家墻角晝有一朵 梅花,你數一數有幾瓣花瓣?”岳嗚珂行近一看,道:“十二瓣。”鐵珊瑚道:“這就是 了。這朵梅花乃是暗記,以花瓣的多少定輩份的尊卑,最多的是十叁瓣,現在這朵梅花有十 二瓣,在江湖道上已經是非常罕見的了。”岳鳴珂道:“好吧,那我們先進去看看,但你可 不許胡亂鬧事。”
  兩人上了酒樓,揀一副座位坐下。岳嗚珂游目四顧,忽見東面臨窗之處,有兩個人帽子 戴得很低,其中一人,竟似在那兒見過似的。岳嗚珂心念一動,驀然站了起來,鐵珊瑚道: “大哥,你干什麼?”岳嗚珂招手叫道:“堂倌,給我先泡一壺龍井。”趁勢遙發一掌,那 人的帽子飛了起來,岳嗚珂突然飛過兩個座位,一手抓去,叫道:“應修陽老賊認得我 麼?”那人倏的取出一柄拂塵,迎著岳嗚珂手腕一繞。鐵珊瑚心中奇道:“怎麼他叫我不鬧 事,他自己反鬧事了?”
  鐵珊瑚那里知道這人乃私通滿洲的大奸,當年在華山絕頂擺下七絕陣圍攻玉羅剎的頭 子。岳鳴珂暗助玉羅剎時曾和他朝過相。
  應修陽武功雖然極高,但見了岳鳴珂卻有怯意。塵掃一佛不中,岳鳴珂左掌已是劈來, 應修陽大吼一聲,舉起桌子一擋,杯盤酒菜,齊向岳嗚珂飛來,岳鳴珂一跳閃過,應修陽已 從窗口跳下大街。他的同伴不知厲害,上來攔阻,給岳嗚珂一把抓著頭皮,擲下街心。
  應修陽剛剛跳下,岳鳴珂已自後追來,游龍劍寒光閃閃,連連進擊。應修陽硬著頭皮, 揮動拂塵,反身和他相斗。
  應修陽的那柄拂塵可作五行劍用,可當閉穴厥使,又可纏奪刀劍,招數本來神妙。但岳 鳴珂的天山劍法劍劍精絕,更兼游龍劍有斷金切玉之能,相形之下,應修陽的鐵拂塵黯然失 色!
  兩人在大街上這一激斗,只嚇得行人遠避,商店關門,岳鳴珂一劍緊似一劍,殺得應修 陽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正酣戰間,忽然街上嗚鑼開道,八騎健馬前導,八名太監 在後呼擁,中間一輛宮車。應修陽大叫道:“快來捉這兇徒!”八名宮廷侍衛齊跳下馬,向 岳鳴珂圍攻。這些人似和應修陽很熟,紛紛和他招呼。岳鳴珂一想不好,對這幾名侍衛,自 己雖然不懼,但自己是熊經略派遣回京的使者,若然事情鬧大可有不便。虛晃一劍轉身便 逃。那些人要追也追不及。
  岳嗚珂跑過兩條長街,鐵珊瑚忽然在角落鉆出,笑道:“怎麼你鬧事了?”岳嗚珂笑 道:“你倒精靈,先到這里等我。”鐵珊瑚道:“我知道你打不過他們嘛,我當然嚇得先跑 了。”岳鳴珂道:“不是打不過……”鐵珊瑚笑道:“我和你說笑呢,你著急什麼。我知道 你不是打不過,是怕那些侍衛來了。你可知道宮車中坐的是誰?”岳嗚珂道:“是誰?”鐵 珊瑚道:“是個大丫頭。”岳嗚珂道:“胡說。”鐵珊瑚道:“誰個騙你。宮車中坐的是皇 太孫乳母的女兒,我剛剛打聽來的。皇太孫的乳母叫客氏夫人,非常得新主愛寵,所以登位 之後,特別派人到她的鄉下接她的女兒來呢。”岳鳴珂說道:“什麼,你說什麼新主?”鐵 珊瑚道:“老皇帝已死啦,現在太子已登了位。”岳嗚珂出京時老皇帝已經病重,但想不到 這樣快便死。岳嗚珂嘆了口氣,鐵珊瑚道:“怎麼,老皇帝對你有什麼好處,你為他傷心起 來了?”岳嗚珂道:“不是為老皇帝傷心,哎,國家大事不說也罷。”鐵珊瑚“哼”了一聲 道:“哦,你當我是小孩子,說我不配聽國家大事是不是?”岳嗚珂道:“不是這樣。”正 想說時,忽見一隊官兵在橫街走出。岳鳴珂急忙拉了鐵珊瑚便跑。
  兩人直跑到郊外才止。岳鳴珂道:“咱們鬧了這一趟事,可得躲著點。”接著說道: “我本以為太子賢明,他登位後會加以振作。誰知他卻如此行事,寵信乳母一至如斯!亂了 祖宗法制也還罷了,連那些奸人也給混到宮中了。可惜熊經略和卓兄的一片苦心。”原來卓 一航在發現宮中侍衛有內奸之後,曾托岳嗚珂轉告熊廷弼稟告皇上,云燕平和金千 就是懼 怕東窗罪發逃出來的。應修陽雖不是宮中衛士,但名字也曾上達天聽。想不到老皇帝死後, 連應修陽也敢公然出現,而且與宮中侍衛有勾結了。
  兩人經了這次事後,一路謹慎,繞過石家莊保定等大城,悄悄進人北京。岳嗚珂帶了鐵 珊瑚到熊廷弼好友兵科給事中“官名”楊漣家里去住。打聽之下,才知神宗皇帝死了已一個 多月,太子常洛即位,號為光宗。楊漣道:“近來京中有兩個大新聞,一個是太子即位之 後,就得了怪病,太醫診斷說是痢疾,可是按痢疾開方,卻不見效。現在一個多月了,皇帝 還不能坐朝。”岳嗚珂道:“太子本曹習武,身體素健,怎麼得此怪病。第二件呢?”楊漣 道:“近來京城常報少年失蹤,其中還有富家子弟。九門提督下旨嚴查,也無結果。你說怪 也不怪。”岳嗚珂奇道:“若是少年女子失蹤,還可說是探花大盜所為,男子失蹤,這可真 是怪了。”
  談了一陣,岳嗚珂問道:“熊經略的案子呢?”楊漣道:“你上次離京之後,便有幾個 御史上本章彈他。主其事的是兵部主事劉國縉和御史姚宗文。寫奏摺的是御史馮叁元。”岳 嗚珂冷笑道:“那劉國縉是因為昔年在遼東參贊軍務,貪污舞弊,給熊經略奏明皇上,將他 撤回,以此懷恨在心。那姚宗文更為卑鄙,他向我們經略大人敲詐,要叁件最好的紫貂,你 知道熊經略官清如水,那買得起上好紫貂, 得把別人送來還未穿過的一件紫貂轉送給他。 那姚宗文暗地里說我們大人看不起他。那馮叁元的底細我卻不知,但聽說他專與正派的東林 黨作對,想來也不是好人。”楊漣道:“這人的筆倒真厲害,他的奏本竟然列舉了熊廷弼十 一條罪狀,八條是說熊經略無謀誤國,叁條說他欺君罔上?”岳嗚珂大笑道:“這真奇了。 居然說熊經略無謀誤國,那麼滿洲兵被拒在興京外,這是誰的功勞。熊經略每有興革大事, 都有奏摺到京。他手捱兵符,掌有尚方寶劍,都不敢自專,這又怎能說是欺君罔上?”楊漣 道:“所以說那馮御史的筆厲害,顛倒是非,混淆黑白,這樣的文章叫我們寫絕對寫不出 來。”停了一停,又道:“不過你也不必擔心,皇上病了一個多月,那奏章也擱在那兒。再 說朝中邪派雖多,正人君子也還不少。”
  這晚岳嗚珂滿懷憤怒,不覺借酒澆愁,飲得酩酊大醉。到天亮時忽覺有人躺在身側,向 自已的頸上直吹冷風。
  岳嗚珂翻身一看,原來卻是鐵珊瑚。岳嗚珂笑道:“不要頑皮。”鐵珊瑚道:“習武的 人喝得如此大醉,熟睡如泥,給人行到身邊也不知道,你羞也不羞?好在是我,若然是給什 麼女探花賊把你綁去,那才糟呢!”岳嗚珂道:“胡說!”鐵珊瑚道:“什麼胡說?你不聽 楊大人說京城近日常有少年失蹤嗎?”岳嗚珂道:“女孩兒家口沒遮攔,你再亂說,我可要 打你了。”鐵珊瑚伸伸舌嗔道:“好啦,就是沒有女探花賊你也該起來啦。”岳嗚珂一笑起 床,道:“我今日去訪卓兄,我看他也應該到京了,你留在屋里吧。白石道人對你們父女可 能懷有成見。”鐵珊瑚道:“你叫我去我也不去,我看呀,那卓一航也不夠朋友。”岳嗚珂 拉長了面,道:“怎麼?”鐵珊瑚笑道:“我說了你的好朋友你生氣了了我問你,他若夠朋 友的話,那晚在少林寺為什麼不來幫手。”岳鳴珂道:“他追下來啦,沒有追著。”鐵珊瑚 道:“就算沒有追著,也該繼續追下來呢。我看他對你并不關心。”岳嗚珂惱道:“我不準 你這樣亂說閑話。”鐵珊瑚見他真個惱了.,扁著嘴道:“好,我不說便是。”
  岳鳴珂吃了早點,獨自到大方家胡同 西會館去探望卓一航的消息。走到東長安街時, 忽有一輛馬車迎面馳來,馬車周圍飾有錦繡,十分華麗。車上坐有兩個穿黃衣服的人。馬車 挨身而過,岳鳴珂依稀似聽得車上的人說道:“好個俊美少年。”岳峙珂也不在意,走到 西會館一問:卓一航果然前兩天就到了京城,住在他父執吏部尚書楊 家里。岳嗚珂問了楊 的地址,再跑去問,楊 的管家回道:“卓少爺這兩天很忙,昨天進宮朝見,沒有見著皇 上。今天又出去啦。”岳鳴珂問道:“什麼時候回來?”管家道:“那可不知道啦!你晚上 轉來看看吧。”
  岳嗚珂心頭煩悶,辭了出來。楊 府第就在琉璃廠側,這琉璃廠“地名”乃北京著名的 字畫市場,雅士文人以及那各方趕考的士子和京中官家子弟都喜到那里溜達。岳嗚珂信步走 去,忽見剛才所碰到的那輛華麗馬車也停在市場之外。這日天色甚好,但來逛的人卻并不 多。岳鳴珂走進漱石齋瀏覽書畫,巡視一遍,見珍品也并不多,隨手拿起一幅文徵明的花鳥 來看,旁邊忽有人說道:“這幅畫有什麼看頭?”岳嗚珂一看,原來就是馬車上那兩個黃衣 漢子,因道:“文徵明的畫也不錯了。”一個黃衣漢子道:“文徵明是國初四才了之一,他 的畫當然不能算壞。不過這一幅晝卻絕不是他的精品。兄臺若喜好他的畫,小弟藏有他和謝 時臣合作的“赤壁勝游卷”,愿給兄臺鑒賞。”這幅畫乃文徵明晚年得意之作,乃是畫中瑰 寶。岳鳴珂聽了一怔,心想怎麼他肯邀一個陌生人到家中鑒賞名畫。
  那個黃衣漢子又道:“有些人家中藏有名貴字畫,便視同拱壁,不肯示人。小弟卻不是 這樣。骨董名畫若無同好共賞,那又有什麼意思?”岳嗚珂心想這人倒雅得可愛,又想:自 已一身武功,就算有什麼意外,也不懼怕。不妨偷半日閑到他家里看看。因道:“承兄臺寵 招,小弟也就不客氣了。”互相通名,那兩個漢子一個姓王一個姓林,上了馬車,姓林的取 出一個翡翠鼻煙壺,遞給岳嗚珂道:“這鼻煙壺來自西洋,味道不錯。”岳嗚珂謝道:“小 弟俗人無此嗜好。”那姓王的卻取出一 早煙袋來,岳鳴珂道:“小弟與煙酒無緣。”其實 酒他是喝的,不過他在陌生人前,小心謹慎,所以如此說法。姓王的漢子大口大口的吸起煙 來。岳嗚珂覺煙味難聞,甚是討厭。那姓王的忽然迎面一口煙噴來,岳鳴珂頓覺腦脹頭昏, 喝道:“干麼!”姓王的又是一口濃煙劈面噴來,岳鳴珂頓覺天旋地轉,一掌劈出,怒道: “鼠輩敢施暗算。”那兩個漢子早已跳下馬車,岳嗚珂一掌打出,人也暈倒車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岳嗚珂悠悠醒轉,只覺暗香縷縷,醉魂酥骨,張眼一看,自己竟然是 躺在錦褥之上,茶幾上爐香裊裊,這房間布置得華麗無倫,掛的猩猩氈 ,懸的是建昌寶 鏡。壁上釘有一幅畫卷,山水人物, 然浮動,岳鳴珂眼利,細看題簽,竟然真的是文徵明 和謝時臣合作的“赤壁勝游”。岳鳴珂疑幻疑夢,心念一動,忽然想起鐵珊瑚所說的“女探 花賊”。心想:難道真的應了她的話了?一想之後,又暗笑自己荒唐:“探花女賊”那會有 這樣華麗無倫的房間。岳嗚珂試一轉身,但覺四肢 軟無力,心想:怎麼那幾口煙這樣厲 害,以自己的功夫,居然禁受不住?掙扎坐起,盤膝用功,過了一陣,慚慚血脈流通,百骸 舒暢。
  再說卓一航和白石道人父女到了京師之後,卓一航為了朝見方便,住到兵部尚書楊 家 里。白石道人父女則住在武師柳西銘家中。白石道人殷殷囑咐道:“你大事辦了,就趕快回 山,可不要做什麼撈什子宮。”卓一航道:“這個自然。”
  不料光宗病在深宮,卓一航第二日一早和楊 到太和門外,恭問圣安,投名聽召,等了 半天,只見來問候的百官,排滿太和殿外,皇帝 召見了一個鴻臚寺丞“官名”李可灼。百 官無不駭異。鴻臚寺丞不過二品,不知何故“圣眷”如此之隆。卓一航回到楊家悶悶不樂。 心想:皇帝這樣難見,看來會虛此一行。不料到了傍晚時分,宮中忽然派來一名內監,到楊 家中說道:“圣上龍體今日大有起色,聞說卓總督的孫兒進京,吩咐他明日到養心殿朝 見。”卓一航大喜。楊 問道:“是那位太醫的靈藥?”內監道:“你再也猜想不到,這病 不是醫生醫的。”楊 大為奇怪。
  皇帝有病,慣例必是太醫會診,醫不好時再宣召各地名臀。光宗病了月馀,太醫束手無 策,各地名醫陸續到來,藥石紛投,亦無起色。如今內監說不是醫生下藥,楊 自然奇怪。 內監續道:“李可灼不知交了什麼好運,居然立了大功。”楊 道:“怎麼?他立了什麼功 了?”內監道:“圣上的病巴是他醫的。”楊 奇道:“李可灼懂得醫道?皇帝敢吃他的 藥!”內監道:“那李可灼是宰相方從哲所竭力保薦的,說他有能治百病的紅丸,李選侍也 勸圣上試服。”李選侍乃是皇帝的寵妃。楊 眉頭一皴,道:“皇帝怎麼聽信婦人之言,以 萬金之體去試什麼紅丸。”內監笑道:“倒真虧李可灼那粒紅丸呢,萬歲爺服後,過了一個 時辰,居然舒服許多,胃口也開了。萬歲爺連重稱贊,叫他做忠臣。”楊 見內監如此說 法,也便不再言語。
  第二日一早卓一航和楊 又到太和殿外聽宣,在午門外碰見李可灼洋洋得意而來,兩個 侍從便在午門等候。卓一航一見,不覺愕然。你道這兩個侍從是誰了原來正是在少林寺山門 罵戰的那兩個老家伙 胡邁和孟飛。胡邁垂手說道:“大人這次醫好圣上,升官那是指日可 待。”李可灼道:“我有好處,也就有你兩人的份。”盂飛道:“謝大人栽培。”李可灼低 聲說道:“你們可不要走“開。圣上服藥之後,若有什麼變化,我會叫內監出來請問你 們。”孟飛道:“小還丹藥到病除,大人不必擔心。”李可灼直進午門,卓一航跟著進去, 胡邁孟飛一見,面紅過耳,急急把頭扭過一邊,佯作看不見他。
  這次在太和門外問圣安的官兒更多,過了一陣,內廷傳令出來,叫鴻臚寺丞李可灼,兵 部尚書楊 ,禮部尚書孫慎行,御史王安舜等十多個官兒到體仁閣候宣,最後叫到卓一航, 百官見卓一航并無功名竟得宣召,十分 慕。有人知道他是前云貴總督卓仲廉的孫兒,紛紛 議論,說這真是難得的殊恩。
  光宗皇帝在養心殿養病,體仁閣就在側邊。卓一航隨眾官之後,在未座坐下。候宣眾官 紛紛向李可灼道賀。李可灼喜洋洋的道:“這可真是圣上的鴻福齊天。我的紅丸恰恰在上月 配成。”禮部尚書孫慎行道:“你的紅丸真是仙丹妙藥,不知如何配法,若肯公諸天下,那 真是造福無量。”李可灼冷笑道:“你當是容易配的嗎?那要千年的何首烏,天山的雪蓮, 長白山上好的人參,還要端午日午時正在交配的一對蟋蟀作為藥引,我花了幾十年功夫才僥 幸把各物配齊。”眾官聽了,個個咋舌。卓一航聽他胡吹,暗暗好笑。心知這紅丸一定是少 林寺的小還丹。過了一會,內監出來宣召李可灼進去。卓一航忽然想起,胡邁和孟飛騙到的 小還丹雖有兩粒,但一粒已當場咽下, 剩下一粒。就算皇帝昨日所服那粒是真,今日所進 的紅丸定是假了,拿皇帝性命當作兒戲,真真豈有此理。
  楊 見卓一航焦急之情現於顏色,問道:“怎麼?”卓一航道:“我怕這李可灼亂進假 藥。”旁邊盯官兒橫了卓一航一眼,楊 認得這是宰相方從 的親信,急道:“方大人保薦 的定不會錯。”
  過了一陣,李可灼春風滿面回來。眾官紛紛問訊,李可灼道:“我這紅丸非同小鄙,本 來一粒便夠,何況連服兩粒。圣上服下之後,精神大佳,明天便可上朝與諸君相見了。”眾 官又是紛紛道賀。
  卓一航將信將疑,心想就是真你小還丹也不會好得這麼快。內監又出來叫道:“圣上叫 卓一航進謁”。正是:江湖術士,故弄玄虛,萬乘之尊,性命兒戲。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 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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