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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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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龍鳳寶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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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8:11:43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一回 破空揮刀憐弱女 橫空飛索救英豪
  “正反四象陣”越收越緊,楚平原一口雁翎刀抵御八般兵器,拼著豁了性命,使的也正 是狠辣的招數。在這樣情形之下,楚平原要想打開缺口,固是極難,那些人要想擒他也是不 易。宇文虹霓一咬銀牙,厲聲叫道:“拿不了活的,死的也要!”這道命令一下,那七個武 土放手攻擊,形勢更見緊張。楚平原雙睛火赤,瞪視宇文虹霓,又是憤怒,又是憐憫,心 想,“好好的一個小姑娘,卻怎的如此不明事理,不間是非,只知報仇,變成了一個狠毒的 女人了!我楚平原要是便此糊里糊涂的死在她的手下,也真是太過不值了!”楚平原在憤怒 之下,幾次便想施展兩敗俱傷的刀法,與宇文虹霓同歸于盡。但想到她已是國破家亡,自己 若再取了她的性命,也還是覺得有點于心不忍。
  宇文虹霓面對著楚平原那憤怒的眼光,想起小時候他是像哥哥一般對待自己,心中也不 禁暗暗抱愧,“不是我狠心殺你,只恨上天安排不巧,偏偏叫你的爹爹殺了我的爹爹。唉, 我已在爹爹靈前灑了血酒,你是我殺父仇人之子,叫我怎能饒你?”
  狠起心腸,避開了楚平原的目光,仍然毫不放松的指揮手下,向楚平原展開了猛烈的攻 擊。
  段克邪在樹上看得清楚,見楚平原形勢危急,已非自己出手不行,悄聲說道:“梅妹, 你在前頭等我!”史若梅道:“你為何不要我給你做個幫手?”段克邪道:“敵眾我寡,我 此去只是助楚平原破陣,并非要和對方決戰。”史若梅放心不下,說道:“你一個人,這— —”段克邪笑道:“你放心,這個陣勢雖然厲害,諒也還難不倒我!”無暇多作解釋,驀地 一聲長嘯,便如一頭大鳥一般,倏的從林中飛出!
  若論本領,段克邪也勝不了楚平原多少,但他自信可以破陣,其中卻有個緣故。他以前 曾被牟世杰的那八個侍者,用諸葛武侯遺下的、按著八門生克的陣勢(俗稱八陣圖)圍過, 后來得他大師兄空空兒救了出來。宇文虹霓如今所布的“正反四象陣”,也是接著八門生克 的方位布置,與“八陣圖”有相同之處,但論到陣法的奧妙,卻是遠遠不及牟世杰按照諸葛 武侯古法所市的陣圖了。
  段克邪在樹頂居高臨下,看了這許久,對這“正反四象陣”的陣式早已了然于胸,當下 一聲長嘯,吸引了敵方的注意,好讓史若梅悄悄溜走,隨即以閃電般的身法,攻入陣中。
  段克邪看出使戟的那漢子武功較弱,一出手就向他先行攻擊,段克邪的功力與楚平原差 不多,但出手卻比楚平原更快,使戟的那漢子對付楚平原,還可以勉強單獨抵御一二招,對 出劍如電的段克邪,卻是一招也抵御不了。
  只聽得“當”的一聲,那漢子左右兩翼的伙伴還未來得及包抄上來,手腕已是中了段克 邪一劍,長戟脫手飛出恰巧向著另一個武士飛去,那武士功力頗高,反手一擊,長戟飛出陣 中,落于山下。但他突然遭這意外,阻了一阻,肩膀已是中了楚平原一刀,被楚平原訂開了 缺口。
  段克邪一招殺敗了那使戟的漢子,身移步換,腳踏龔位,立即占據了“生門”,兩側武 士,一刀一斧,這才攻到他的身前。
  段克邪雙眼一蹬,認得這兩個武士正是昨日憶他與史著梅坐騎的那兩個胡人,段克邪喝 道:“還我馬來,否則要你性命!”橫劍削出,一招“橫云斷峰”,他出手迅疾,寶劍又極 鋒利,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那兩個武士的一刀一斧,都已給他削去了鋒刃。段克邪正 要劍刺他們穴道,忽覺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字文虹霓一劍刺到。
  段克邪身法比她的劍法更快,搶先一步,奪了“坤”位,橫肽一撞,將占在原來這個方 位的武上撞翻,這一著有個名堂,叫做“乾坤易位”,“正反四象陣”的陣勢,至此已是被 他完全破了。
  被段克邪撞翻的那個武士身軀倒下,恰恰做了同伴的“絆腳石”,自招壅塞,反而妨礙 了宇文虹霓所采取的攻勢。
  段克邪掄圓寶劍,使出鐵摩勒教他的一招“獨劈華山”的劍法,把長劍當作大刀來使, 剛猛無倫!宇文虹霓練有金鋼掌力,在女子之中,具有似她這樣氣力的,普天之下,也只是 寥寥幾人。但畢竟是個女子,怎比得上段克邪的氣力,雙劍相交,火星四濺,震耳欲聾,字 文虹霓虎口裂開,血絲沁出。
  段克邪見她劍未斷、人未傷,叫道:“好劍,好功夫!再接一招!”掄劍又是朝頭劈 下,宇文虹霓已知這人本領比楚平原更高,她的氣力不敢分開使用,劍中套掌的看家本領拿 不出來,只好使盡氣力,橫劍接招,接不接得住,那卻是毫無把握了。
  段克邪正要一劍劈下,楚平原忽地叫道:“段兄手下留情!”段克邪劍術精妙,早已到 了運用隨心的境界,劍勢倏然斜展,不斬人而硬碰對方兵刃,只聽得“當”的一聲,雙劍相 交,火花飛濺之中,段克邪劍尖已是指到對方脈門,大喝一聲:“撒手。”
  段克邪這一劍用了八分氣力,宇文虹霓虎口震裂,兵刃本來就已掌握不牢。驚魂未定, 段克邪劍招又到,嚇得她只好將劍扔出,轉身便逃。
  段克邪見她接了自己這招,居然還能施展上乘輕功,一驚數丈,也不由得暗暗喝彩,叫 了一聲:“僥幸!”心道,“幸虧我懂得破陣之法,先把她的羽翼剪除,要不然只怕勝敗難 料。”段克邪將宇文虹霓扔來的寶劍接到手中,朗聲說道:“你的手下偷了我兩匹坐騎,你 若想要回寶劍,須得把我那匹坐騎送到伏牛山的龍眠寨,和我交換!”楚平原在他破陣之時 已先走了。
  這晚無月無星,天黑如墨,段克邪跑了一會,高聲叫喊楚平原的名字,卻聽不到他的回 聲。
  忽地雷聲殷殷,電光閃閃,下起雨來。段克邪加快腳步,冒雨翻過山頭,走了一程,忽 地在電光一閃之中,似見一條黑影,還未看得真切,就在黑暗之中消失了。段克邪叫道: “楚大哥,我在這邊!”他見那人輕功超卓,以至必是楚平原無疑,哪知叫了兩聲,還是聽 不到回答。段克邪甚為詫異,心道:“難道是我眼花,嗯,也許是只猿猴,也說不定。”
  就在這時,忽聽得史若梅的聲音叫道:“克邪,是你嗎?我在這兒!”段克邪大喜,向 那聲音來處飛步趕去,亮起火折,果然看見史若梅躲在石隙里避雨,那是兩塊大石,狀如華 蓋相連,下面有很大的空隙,可以容得下兩個人。段克邪也躲進去,史若梅道:“哎呀,你 的衣裳都已濕了!”替他脫下上衣,絞干水份、鋪在石上。
  段克邪道:“你沒見著楚平原嗎?”史若梅道:“楚平原沒見著,我倒發現了另外兩個 人,你猜猜看、是誰?”段克邪沒心情猜,笑道:“聽你這么談,一定是我認識的了,是 誰?”史若梅笑道:“豈止認識,還是你的好朋友呢。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是牟世杰,女 的是史朝英。”段克邪吃了一驚,道:“怎的他們二人也在深夜趕路?他們沒發現你嗎?” 史若梅道:“我當然不會讓他們發現,不過,也險得很,他們就在我身邊走過,要是他們也 想到這大石的空隙避雨的話,我可就要落到他們手上了。”段克邪道:“天這么黑,你躲在 這里面,怎么知道是他們二人?”史若梅道:“我聽得那妖女的聲音,那時她似乎是滑了一 跤,正在叫牟世杰拉她一把。”段克邪心道:“莫非我剛才所見的黑影就是牟世杰?但何以 只是一條黑影,史朝英呢?若然不是牟世杰,那黑影又是誰呢?”
  史若梅道:“克邪,怎的你手上也拿著一把劍?”原來段克邪奪了宇文虹霓的寶劍,因 為沒有劍鞘,所以拿在手上,他自己那把寶劍,則已插入劍鞘,掛在腰間了。
  段克邪笑道:“你看這把劍好不好?”史若梅接過去彈了一彈,聲如鳴金碎玉,隨手一 揮,一根石筍登時齊根削去,史若梅贊道:“好劍,好劍!你怎么得來的?”段克邪道: “這是我從那胡女手中搶來的,可惜未得劍鞘。”當下將剛才破陣奪劍的經過講給史若梅 聽。
  史若梅把玩這口寶劍,愛不忍釋,笑道:“駿馬我所欲也,寶劍亦我所欲也。我真不知 是該盼望那胡女拿咱們的坐騎來交換的好,還是不來的好了?”段克邪道:“她未來交換之 前,你就使用這口寶劍吧。咱們的坐騎是秦襄所贈,還有著秦襄一份情義的,當然是能夠討 回的好,你怕沒有寶劍,我把我這口送你便是。”史若梅笑道:“寶劍名馬,武人見了都是 歡喜的,但喜歡是一回事,貪圖別人的東西又是一回事。我只是說說而已,你就拿來當真 了?其實你的就是我的,你我從今之后永不分離,你有寶劍,不也就等于我有寶劍嗎?”段 克邪心里甜絲絲的,說道:“梅妹,咱們這次回去,見了鐵表哥,就叫他給咱們主辦婚事。 我就可以天天伺侯你了。”史若梅道:“呸,你扯到哪里去了?不結婚,難道就不可同在一 起,非得分離不成?”
  兩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雨已止了,段克邪伸出頭來一看,東方已是微露曙光,說道: “咱們可以走了,只是楚平原卻不知如何,令人放心不下。”史若梅道:“或許他因未碰上 咱們,先自到伏牛山去了。他年紀比你大,看來也要比你老練得多,既已脫險,自會來找你 的。”
  段克邪一想,楚平原的武功與自己不相上下,即使是碰上了牟世杰、史朝英,打他們不 過,也總還可以逃得了,便同意史若梅的意見,先往伏牛山山寨,看他到了沒有。
  楚平原突圍之后,跑了一程,未見段克邪來到,天已下雨,楚平原想起當年與父親從師 陀國逃出之后,也是這樣一個風雨如晦的黑夜,追思往事,心中悵惘,“糊里糊涂結了這樣 一個仇家,真是好沒來由。十五年前,那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如今長大了,竟變得如此蠻 不講理,也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黑夜空山,風雨愁懷,楚平原正自悵悵惘惘,在風雨中齲蹈獨行,不知不覺已是衣裳盡 濕,微微感到一絲涼意,正想找個地方避雨,忽見有條黑影,迎面而來,楚平原連忙叫道: “是段兄嗎?”話猶未了,那黑影已是倏地到了他的面前,一句話也不說,暮地寒光一閃, 已是一劍向他刺來,楚平原大吃一驚,連忙閃躲,饒是他閃躲得快,衣襟也已被對方的利劍 刺穿。楚平原這才看出來的是精精兒,用來刺他的也正是他家傳的金精短劍。這口寶劍是空 空兒以前從他家偷去,送給師弟精精兒的。
  楚平原看清楚了是精精兒,不由得勃然大怒,罵道:“好呀,原來是你這老猢猻,好不 要臉!我還未曾與你算帳呢!”精精兒冷笑道:“不錯、我正是聽得你要找我晦氣,所以特 來會你,省得你到處亂跑。”話猶未了,“唰”的又是一劍刺來,這一回楚平原已有防備, 一個閃身,亮開雁翎刀便是一刀斫去,刀劍相交,“當”的一聲,雙方各退三步。楚平原罵 道:“不要臉的老猢猻,見了正主兒,還敢拿我的寶劍行兇!還我劍來!”精精兒大笑道: “什么正主兒歪主兒?寶刀寶劍,要有本領的人才配使用,你們楚家自己沒有本領保得住 它,給我師兄偷去,卻來怪我么?你這口寶刀不也是從杜伏威手中奪來的?好,現在你要討 回這口金精短劍,就憑你的本領來討吧!”
  兩人一面交口,一面交鋒,幾句說話的時間,已斗了三五十招,精精兒劍招迅捷,身法 輕靈,連搶攻勢。但楚平原刀法沉穩,輕功雖略遜于精精兒,也不怎樣吃虧;他還勝在年輕 力足,因此盡管精精兒閃電般的著著搶攻,他仍是能夠從容應付。
  正自戰到緊處,精精兒忽地虛晃一劍,一個轉身,便向后跑,卻招手叫道:“來,來, 來!咱們找個寬廣的地方再來拼斗,你敢跟我來嗎?”楚平原與他交手了數十招,已知精精 兒的本領與他乃是半斤八兩,心中想道:“我若是與這老猢猻纏斗下去,只怕宇文虹霓這班 人跟蹤追到,對我可是大大不利。”方自躊躇,精精兒已在冷笑說道:“臭小子,你已知道 了我的厲害了么?你只是恃著有我師兄助你,你才敢放出聲氣要向我討回寶劍罷了。
  你說我不要臉,我說你才是不要臉!因人成事,算得什么好漢?也罷,你既然不敢與我 決一勝負,從今之后,你就該向我服輸。
  再也休提這寶劍是你家的了!”
  楚平原并不是個暴躁的人,但也有著幾分傲氣,給精精兒這么連激帶罵,不由得動了真 氣,便即說道:“好,再斗那就擠個死活,我還怕你不成?要斗走遠一些,到那邊山頭去拼 個生死!”楚平原之想走遠一些,乃是要避開宇文虹霓這一班人,最少也得讓他們在一個時 辰之后方能趕到。
  精精兒大笑道:“隨你楚公子的意思,我在前頭帶路了!”楚平原緊緊招隨,雙方距離 始終不出三丈開外,跑了一程,到了一個峭拔的懸巖下面,形勢十分險岐,精精兒跳過一個 山澗,楚平原跟著也跳過,石上青苔滑不留足,楚平原腳步跨得大了一些,不覺身形一晃, 險些栽倒。
  精精兒好不狠毒,他背后就似長了眼睛似的,楚平原腳步一滑,他已是立即察覺,一個 轉身,閃電般的便撲過來,向楚平原施展殺手!
  楚平原腳步尚未站稱,索性使用險招,朝天躺下,使出“地堂刀”的變式,橫刀向上捆 架,精精兒能夠在一招之內,遍襲對方七處穴道,他使出刺穴絕招,乘危進襲,以為楚平原 最少要被他刺中一兩處穴道,哪知大出他意料之外,楚平原技高膽大,竟敢躺在地上,使出 一路地堂刀法,便將他這一招七式,盡都化解。
  精精兒心道,“這小子當真是不顧性命!”正擬再出狠招,楚平原猛地大喝一聲,一個 “鯉魚打挺”,便跳起來,連環飛腿,踢他膝蓋,手中的雁翎刀化作了一道銀虹,攔腰疾 斬。這一招兩式,使得更是驚險絕倫,精精兒對他這種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倒還真有點兒 顧忌,他輕功超卓,既然不敢拼命,便只好閃開。
  楚平原站穩了腳步,罵道:“你這老猢猻真是無恥已極!”精精兒笑道:“你不是要和 我拼命嗎,在這懸崖下面,正是最好拼命的地方呀,可不必上這山頭去了。”他口中說話, 手底絲毫不緩,以閃電般的劍法,從四面八方向楚平原迸襲,但卻又不是真個拼命,使的全 是游身纏斗的招數。看這情形他只是想把楚平原困在這險窄的地形之內,不讓他脫身。
  楚平原抑下怒氣,冷靜對付,刀光霍霍展開,一變而為大開大闔的正路刀法,索性和精 精兒對耗精力。轉眼之間,雙方已斗了百招以上,越斗越緊,越斗越險,饒是他們內功都極 深厚,亦已禁不仕額頭見汗。精精兒不敢拼命,楚平原占到六成攻勢,但仍是相持不下的局 面。
  激戰中精精兒忽地發聲長嘯,楚平原心中一凜,“難道他還有伏兵?”心念未已,只聽 得一聲長嘯,與精精兒的嘯聲應和,竟然比精精兒的功力還深厚一些,震得耳鼓嗡嗡作響。 楚平原吃了一驚,心道:“這是何人,有此功力?倘若這人竟是精精兒的助手,那就比宇文 虹霓那一班人更難對付了。”黑暗中只見兩條黑影,疾馳而來。一前一后,隱約看得出前頭 的是個男人,后頭的是個少女。
  精精兒連忙叫道:“牟盟主,你來得正好,這份禮物我送給你啦!”這時已是雨過天 晴,雖然沒有月亮,卻有幾點疏星,那一男一女已來得近了,楚平原日力異乎常人,憑著微 弱的星光,仔細看云,果然認出了這一男一女正是牟世杰與史朝英!
  精精幾這兩句話倒教楚平原有點奇怪,他雖然知道牟世杰倒行逆施,近來頗失人心之 事,但自念他與牟世杰素無瓜葛,簡直可說是風馬牛不相及,卻不解精精兒何以要把自己當 作禮物送他?心念未已,只聽得牟世杰已在說道:“就只他一人么?”口氣似是有點遲疑。 精精兒道:“牟盟主,為大事者不拘小節,先把這份禮物拿到手中要緊,可不必講究什么江 湖上單打獨斗的規矩了。”牟世杰是因為見楚平原只是一人,而精精兒又未罷手,他顧著身 份,是以有點遲疑。而糯精兒則在勸說牟世杰與他聯手,夾攻楚平原。他深知牟世杰的武功 比他也高明不了多少,以一對一,決計不能擒獲楚平原。
  楚平原更是奇怪,心道:“我和牟世杰的‘大事’又有什么關聯了?”
  史朝英道:“不錯,精精前輩之言有理!咱們也不是要去已結宇文虹霓,但從她身上卻 可以得到回族之助,這份禮物的份量可還當真不輕呢,大哥,不必猶豫,出手吧!”精精兒 哈哈笑道:“牟夫人見識果是高明!想她宇文虹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擒不住這小子,咱 們將這份禮物給她送去,她還能不感激嗎?她的母舅正是回族一位很有權勢的將軍啊!”
  楚平原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牟世杰是想將他當作禮物,通過宇文虹霓來討好回族,勾結 外人,肋他帝業,看來他們早已得知今晚之事,是以深夜上山,為的就正是要對付自己了。
  牟世杰怦然心動,“機不可失,若是待宇文虹霓的乎下來到,咱們就變成了只是助陣, 即使把這小子擒獲,人情也就不那么大了。”思念及砒,心意立決,“唰”的拔出長劍,峭 聲說道:“楚平原,你休怪我,反正你也逃不了,不如讓我做個人情吧!”
  楚平原氣在上沖,大罵道:“牟世杰,你真是喪心病狂!
  ……”牟世杰哪容他再罵下去,唰的一劍,便刺過來,史朝英不自量力,也拔出佩刀, 從旁夾擊!
  楚平原猛喝一聲,橫躍丈許,一刀就向史朝英斬去。牟世杰吃了一驚,他那一劍本來是 可以刺中楚平原的,這時卻迫得他非迅速變招,先替史朝英招架不可。只聽得“咔嚓”聲 響,史朝英的佩刀被削去了刀尖,牟世杰長劍一指,一招“峰回路轉”,刀劍相交,拐了個 彎,卸開了楚平原的勁道,將他的寶刀引出外門。
  牟世杰道:“朝英,你讓我來,這小子決跑不了。”史朝英滿面通紅,退過一邊,說 道:“世杰,下手不必留情,反正那胡女是要將他活祭亡父的,你盡可將他傷成殘廢,只要 留他三口氣在,也就行了。”
  牟世杰卻道:“姓楚的,我看你也是一條漢子,你若想少受痛苦,快快棄刀就擒!”楚 平原大怒道:“牟世杰,你還算得是什么綠林盟主,我真是替你害羞,看刀!”牟世杰本來 也覺得此事做得有失身份,心中不無羞愧之感,但被楚平原這么一罵,卻惱羞成怒起來,冷 笑說道:“你不領受我的好意,那可就莫怪我心狠手辣了。”當下運劍如風,竟以綠林盟主 的身份,與精精兒聯手攻擊。
  楚平原的本領與精精兒在伯仲之間,比牟世杰則略遜少許,但他這時拼了性命,卻是勇 不可當。牟世杰解了他一口氣攻出的十幾招“兩敗俱傷”的刀法,也不由得有點心驚。
  史朝英悄悄的在掌心里扣了三枚透骨釘,覷個真切,一抖手就向楚平原上中下三路打 去。楚平原在兩個強手夾攻之下,哪里還能盡數躲避?還算他刀法精嚴,上中兩路的透骨釘 給他寶刀磕飛,腳踝卻已是中了一枚透骨釘了。
  楚平原大笑道:“你們恃多為勝,還要動用暗器,哈哈,我今晚可是識得你這位綠林盟 主的威風了!”牟世杰道:“朝英,不必再發暗器了,我要讓他輸得心服。精精前輩,你— —”他的意思是想請精精兒也退下。精精兒道:“盟主,別忘了宇文虹霓的手下就會趕來。 咱們可不能讓他拖延時候,否則這份札物就值不得大價錢了。”牟世杰一想也對,當下也就 不再言語。其實楚平原此際業已受傷,即使牟世杰以一對一,那也是不公平的楚平原嘿嘿冷 笑,他在敵人猛烈攻擊之下,已是分不出心神說話,也不屑于再斥罵牟世杰了。牟肚杰運劍 如風,著著進迫,精精兒更是仗看超卓的輕功,乘暇抵隙,從四面八方襲來,試探楚平原的 弱點,攻勢當真是有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楚平原腳踝受傷,跳躍不靈,但仍是兀立如 山,一步也不退讓!雙方高呼酣斗,只見劍影刀光,尸似雷轟電閃,直打得沙飛石走,地轉 天旋!
  激戰中精精兒看出一個破綻,身形一晃,搶進空門,短劍一指,疾刺楚平原腰脅的“愈 氣穴”,楚平原猛地一聲大喝,反手就是一刀,這一招用得驚險絕倫,他是拼著被精精兒的 短劍插入身體,也要卸下他一條臂膀。只聽得“嗤”的一聲,精精兒的短劍劃破了楚平原的 衣裳,楚平原已是一刀斜切下去!精精兒的輕功本領確是超卓不凡,也見機得快,就在這雙 方性命部懸于俄頃之間,他霍的一個“鳳點頭”,楚平原那一刀幾乎是貼著他的肩頭削過, 刀鋒未曾削下,精精兒已是退出了三丈開外。但因精精兒的進退如電,他那一劍,也就只能 劃破楚平原的衣裳,而來不及將他劃傷了。
  史朝英跌足嘆道:“可惜,可惜!”牟世杰忽地笑道:“沒什么可惜的,咱們的閻王帖 子已下,他躲得三更,躲不過五更。朝英,你瞧著!”唰的一劍刺去,楚平原一聲怒吼,只 見血光迸現,楚平原果然中了一劍!原來牟世杰聰明之極,打了幾十回合之后,已想出制勝 之法。楚平原腳踝受傷。弱點在于下盤,牟世杰趁著精精幾正在向楚平原攻擊之時、倏地以 奇詭莫惻的劍招,佯攻中路,忽地交招,一劍就向他的腳踝受傷之處刺去。楚平原跳躍不 靈,迫得彎腰用了一招“下手刀”招架,牟世杰劍鋒斜掠而上,登時就傷了他的左脅。
  牟世杰哈哈笑道:“姓楚的,還充好漢么?”楚平原厲聲喝道:“牟世杰,你好狠毒, 好卑鄙!”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雁翎刀更是使得潑風也似,牟世杰笑道:“量小非君子,無 毒不丈夫。
  在你行走江湖,這句話也沒聽過么?打架還能講究什么仁慈的打法么?”精精兒見楚平 原中劍受傷,想要邀功,也攻得更緊了。
  楚平原強提口氣,猛烈反擊,實是已到了回光反照的階段,哪能長久支持?過不多久, 身上又接連中了精精兒的兩劍,這兩處傷口都有五寸來長,傷得更重,血流如注。牟世杰見 他仍然不肯投降,還當真有點擔心他流血過多面死。正想插劍歸鞘,用擒拿手法拿他。忽聽 得精精兒喝道:“來者是誰?”
  這時楚平原已是搖搖欲墜,但那柄雁翎刀仍是緊緊捏在手中,狂呼亂新,他流血過多, 本來早就應該暈過去了,只因強敵在旁,他心中存了與敵偕亡之念,精神才能維持緊張,未 至暈倒。但雖然未曾暈倒,亦已近乎瘋狂狀態,揮刀御敵,只是出于本能而已,根本就己不 成章法。
  牟世杰覷個真切,一招“伏虎降龍”的擒拿手法使了出來,眼看就要抓著了楚平原的琵 琶骨,忽聽得“呼”的一聲,黑暗中突然有件東四向他橫掃過來,聽風辯器,似是軟鞭之 類,勢道急勁無比,牟世杰無暇傷敵,先顧自身,反手一抓,這才看清楚是條拇指般租大的 繩索,夭矯如龍,牟世杰一抓抓空,那條繩索已是從他的頭頂橫掃過去。
  牟世杰大怒喝道:“是誰來此搗亂?”正要撥出劍來,將那條長繩削斷,忽聽得史朝英 尖聲呼救,原來她正自游目四顧,察看有沒有人,那條繩索突如其來,已是將她攔腰卷起。
  懸巖上出現兩條黑影,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叔叔,你救錯人啦,這是個女的!”一 個粗豪的男子聲音笑道:“沒錯,先拿女的!再換男的!”牟世杰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他 是盟主身份,倘若給人將他妻子擄去,他還有何面目立足武林。
  懸巖上的那個飛索卷人的漢子,正是要把牟世杰引開,他那條約索長達五丈有多,半空 中驀地一抖,把史朝英拋了出去,笑道:“大盟主,別心慌,誰要你的臭婆娘,擄人勒索的 行徑我還不屑為之呢!”史朝英是向著另一個方向拋出,牟世杰明知對方是要把他調開,但 他又豈能坐視妻子摔死?牟尷杰輕功不及精精兒,卻也不弱,情急之下,雙腳一撐,如箭離 弦,三伏三起,及時追上了史朝英,史朝英正自頭下腳上的摔下來,恰好得大夫接著,倘若 再遲片刻,她就要碰著巖石,摔得腦漿涂地了。牟世杰救下了妻子,離開楚平原,亦已是在 十丈開外了。
  猜精兒發現了懸巖上的黑影,雖是吃涼,卻仍然不肯放過楚平原。
  精精兒腳步雖快,那條繩索來得比他更快,繩索從懸巖垂下,五丈有奇,矯若游龍、 “呼”的一響,便自半空橫掃過來,使的竟是軟鞭的招數。尋常的軟鞭最多不過丈來長,太 長了便揮動不靈,但這條繩索五丈多長,又是從那么高的懸巖上掃下來,竟然如臂使指,此 人功力之高,也可以想見了。
  精精兒一生不知會過多少能人,哪一樣兵器沒有見過?但有人能使這樣長的“軟鞭”, 他卻不但是“見所未見”,且是“聞所未聞”,更吃虧的是那人高踞懸巖之上,只有那人打 他,他卻打不到那人。
  精精兒手握金精短劍,一提腰勁,“燕子鉆云”,唰地平空跳起,避開正面,便要一劍 削斷那條長繩,但他輕功雖然超妙,卻怎及得長繩在空中的揮灑自如,只聽得“呼”的一 聲,那條長繩拐了個彎,又向他攔麒卷到,精精兒一劍切下,劍鋒尚未觸及繩索,腳踝先被 抽了一“鞭”,精精兒跌了下來,連忙在地上急翻筋斗,幾個筋斗翻出七八丈外,離開了那 條長繩所能掃蕩的范圍,這才敢站起來,敗得也可算是狼狽之極了。
  精精兒站了起來,只見那條繩索已把楚平原卷住,正在扯他上去。精精兒又驚又怒,將 扣在掌心的三枚鐵蓮子疾忙打出,但也已遲了,只聽得叮叮聲響,精精兒的鐵蓮子打不得那 么遠,那么高,全都碰在巖石上。楚平原則早已被扯上懸巖。
  牟世杰接下了史朝英,這才匆匆趕到。精精兒道:“盟主,如何?”史朝英吃了那人大 虧。又氣又恨,說道:“世杰,唁們可不能讓到口的饅頭給人搶去。”牟世杰面色一沉,揮 手說了個字:“追!”其實牟世杰也已有幾分怯意,但自己的妻子這么說,他卻不能不要這 個面子。
  這峭壁上寸草不生,卻長滿了青苔,大雨過后,滑不留足,精精兒仗著絕頂輕功,兀自 提心吊膽,好幾次險些失足。牟世杰輕功較弱,不能像精精兒那樣施展“壁虎游墻”的絕 技,只好摸索前進,抓著石頭凸出來的棱角,一寸一寸的爬上去。有時抓不著棱角,就硬以 指力插進石壁,艱難費力之處,實在難以形容。
  峭壁上那漢子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精精兒,你打我三枚鐵蓮子,我奉送你幾塊石 頭!”精精兒正爬到峭臂中間凸出的部分,無處躲藏,全身暴露,只聽得呼呼聲響,碎石已 是紛紛打下,精精兒是個武學大行家,聽風辨器,這些碎石竟然都是向著他的穴道要害打 來!精精兒大吃一驚,連忙揮舞短劍拔打,他手上一使勁,腳下也就難免踏得重了一些,陡 地一滑,石子未打中他,他已是四腳朝天的跌下來了。幸而他輕功超卓,在半空中翻了一個 筋斗,使急墜之勢稍為緩慢,跌到地上,這才不至傷得太重。但也傷了背脊,疼得他忍不住 叫出聲來,大叫過后,這才破口大罵。
  那漢子笑道:“我這手段就算陰毒了嗎?哼,我還不曾把大石頭推下來壓死你呢!”
  精精兒心頭一凜,不敢再罵,只聽得那漢于哈哈大笑,去得遠了。牟世杰只不過爬上三 丈來高,連忙跳下,安慰精精幾道:“算了,這人武功太強,而且是他在暗處,也不知還有 沒有同黨,咱們即使追上了他,也未必能占到便宜。且待天明之后再說吧。”精精兒背脊受 傷,雖不很重,至少也要養息三天,方能施展輕功,只有自嘆晦氣。
  楚平原被那人用長繩卷了上去,心中也是奇怪之極,那人將他搓在背后,楚平原也看不 見他的面貌,但從那人高大的身材與超卓的武功看來,楚平原想來想去,他的朋友中卻沒有 這樣人物。
  一個少女不知從哪里鉆了出來,笑道:“叔叔,你也忒好心腸,只是使那老猢猻摔了一 跤,太便宜他了。”那漢子笑道:“要是在平地之上,我只怕還未必打得過那兩個人呢。我 要贏就得憑著真實的本領贏他,待那老猢猻傷好了,我再去找他打一架。”
  楚平原不知這漢子是什么人,初時還有點擔心,怕這人也是像牟世杰一般,不懷好意, 要把他送去給宇文虹霓當作禮物,如今聽了他和這少女的對話,這才知道他是真正為了救自 己而來。楚平原想要道謝,但因傷得太重,有氣沒力,己是說不出話來。正是:卻喜荒山逢 異士,橫空揮索救英豪。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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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8:12:35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二回 翰海風砂埋舊怨 空山煙雨織新愁
  楚平原筋疲力竭,又受重傷,實已疲勞不堪,因此緊張的心精一過,就迷迷糊糊的睡著 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平原漸漸恢復了知覺,床溫褥軟,十分舒服,似是睡在炕上。屋內 有人正在說話,唧唧呱呱,嬌柔清脆,正是昨晚那女孩子的聲音,說道:“承弟,可惜你昨 晚沒有跟來,你爹爹在懸崖上吊下長繩,將這位楚相公救了起來,那才真叫好玩呢!和他打 架的那兩個人,有一個活像猴子,跳得比猴子還靈,形狀滑稽得很,可是后來也給你爹爹一 把石子就把他打得四腳朝天了。”一個稚嫩的童音說道:“褚姐姐,你昨晚又不幫我說話, 我媽不許我去,有什么辦法。那猴子模樣的人,我知道他的名字叫精精兒,是個壞人。”那 女孩子道:“你怎么知道?”男孩子道:“我外公曾上過他的當,我媽說的,”
  楚平原心道:“原來他們已知道我是誰了。聽這孩子的說話,救我的這位恩公,似乎和 精精兒也有點過節,不知是哪位武林前輩?”慢慢張開了眼睛,只見那女孩子約莫已有十五 六歲年紀,長得十分秀氣,那男孩子似乎是十二三歲模佯,黝黑茁壯,和那女孩子差不多一 般高。
  那男孩子叫道:“爹爹,客人醒來啦!”那女孩子笑道:“嗯,你躺著別動,待我去看 我爺爺醒了沒有。”朝陽初出,剛上紗窗,正是清晨時份。楚平原甚感過意不去,說道: “我很好,沒什么事了,不必吵醒你的爺爺。”
  話猶未了,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漢子已走了進來,楚平原倚著墻壁,連忙欠身說道: “多謝恩公相救,還未請教恩公高姓大名。”他這么一動,只覺渾身疼痛,但楚平原還是忍 著說完了那兩句話。
  那漢子笑道:“不必客氣,你躺下來吧,咱們不是外人。”楚平原怔了一怔,心道, “難道他是我爹爹的故舊?”那漢子接著說道:“我是鐵摩勒的朋友,我姓展,名元修,你 也許聽過我的名字?”楚平原啊呀一聲叫了起來,說道:“原來是展、展大俠!”
  原來展元修的父親是四五十年之前,江湖上聞名膽喪的大魔頭展龍飛,他的母親展大娘 也是個本領極其高強的女魔頭,展龍飛被江湖上的俠義道圍攻而死,他母親要他為父報仇。 但他長人之后,和鐵摩勒等人交了朋友,行徑卻一叵父母所為,非但沒有胡亂報仇,他本身 也成了江湖上的一位著名游俠。
  展龍飛是上一代的大魔頭,展元修則是當代游俠,他們父子二人的事跡,武林中人,大 都耳熟能詳,楚平原雖是“余生也晚”,展龍飛死的時候,他都還未出世,但卻是聽過不少 武林前輩,談過他們父子的故事。
  展元修笑道:“大俠二字,實不敢當。楚公子,你是曾與鐵摩勒、段克邪等人同被列名 十大匯逆的入,當年在長安大鬧教場之事,誰個不知,哪個不曉,我也是久仰的了。”
  說至此處,有個美婦人忽地揭簾而入,笑道:“你們說起段克邪,我倒是有好幾年沒見 過他了。楚公子,聽說你和他交情很是不錯,這次不是和他同來的嗎?怎的卻不見他?”來 的是展元修的妻子王燕羽。他們夫妻是鐵摩勒非常要好的朋友,愛屋及烏,是以對段克邪也 很關心,楚平原是段克邪的朋友,也沾了光。
  楚平原道:“段小俠不是與我同來,但我昨晚卻多虧是遇上了他,要不然我早在遭受精 精兒、牟世杰圍攻之前,已是性命難保了。”當下,將昨晚的遭遇說了一遍,王燕羽道: “克邪不知道這個地方,他一定是徑赴伏牛山的大寨去了。你放心在這里靜養吧,山寨里時 時有人到這兒來的,我可以叫人將你的消息帶去。”
  楚平原道:“一切多謝前輩費心了。卻不知前輩何以似是預知昨晚之事,救了我的一 命?”
  展元修哈哈笑道:“鐵摩勒和我們是平輩,段克邪是鐵奘勒的表弟,和我們也是平輩論 交。你怎能稱我‘前輩’?我年紀比你大,你不嫌我高攀,你就叫我一聲展大哥吧。”楚平 原也是個豪爽的人,推辭不過,只好從命,改口稱他“大哥”。
  展元修道:“昨晚之事,倒真是湊巧得很.待會兒褚老爺子來了,我們再與你細說。你 不必多謝我,你倒是應該多謝褚老爺子。你受的創傷委實不輕,多虧了他秘制的金創藥。” 楚平原剛想問這“褚老爺子”又是什么人,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已在哈哈大笑,走進來了。
  那老人笑道:“小展,你又替我賣膏藥了。”展元修是個年已四十的魁悟大漢,那老人 叫慣了他“小展”,在客人面前,也沒改口。王燕羽“噗嗤”一笑,那老人道:“你笑什 么?你的丈夫在別人面前是大俠,在我眼中仍是小展。”王燕羽道:“我笑的不是這個,我 笑你老人家怎的忽地謙虛起來了?你不是常常自夸你的補天膏是金創藥中的極品么?那就不 是小展替你吹牛了。”那老人道:“敢情你還不知道呢。說起來還是多虧楚相公的內功深 厚。精精兒那把短劍是淬了毒的。我這補天膏雖能止血生肌,兼能拔毒,但要不是楚相公的 內功相助藥力,哪能這樣快就見效了?”說至此處嘆口氣道:“這精精兒最喜興波作浪,煽 風點火,從中取利。當年主公受了他的累,與竇家爭奪綠林盟主,害死無數人,爭到手了, 但也給精精兒導入歧途,終于身敗名裂了。如今聽說他又依附新盟主牟世杰,一定不會有什 么好事。”這老人對精精兒深惡痛絕,卻不知牟世杰的陰沉毒辣,更在精精兒之上。
  楚平原請教姓名,才知道這老人原來就是綠林老盟主王伯通的副手褚遂,展元修的妻子 王燕羽則是王伯通的女兒。
  原來展元修夫婦得了鐵摩勒的請柬,來伏牛山參加綠林大會,伏牛山綿延數百里,褚遂 住在前山,距離大寨不過兩日路程。展元修夫婦遂提前到來,在他家作客。那男孩子名叫展 伯承,是他們的兒子。那女孩子名叫褚保齡,是褚遂的孫女。褚遂的兒子褚良在伏牛山雄老 寨主手下當個大頭目,是以他們褚家也等于大寨的一個密哨,與寨中常通訊息的。
  這兩日褚老頭發現有許多陌生人陸續到來,一面通知山寨,一面暗暗冒心。昨晚風雨之 中,隱隱聽得廝殺之聲,褚遂本想親去察看,展元修因他年老,替代他去。褚遂怕他不熟山 路,叫孫女兒給他帶路,恰巧碰上了楚平原受精精兒與牟世杰的圍攻,展元修伏在懸崖之 上,從他們說話中弄清楚了被圍攻的是楚平原之后,遂把他救了上來。
  楚平原知道了他們與鐵摩勒以及山寨的關系之后,大為歡喜,說道:“我雖不是綠林中 人,但也是接了鐵摩勒的請柬,前來觀禮的。就不知能不能如期參加了?”褚遂笑道:“你 放心,我擔保你不出三天,就可走動。七天之內,恢復如初。一定可以趕得上這個熱鬧。”
  果然到了第三天,楚平原精神已經漸漸恢復,可以扶著拐杖走動了。這日展元修夫婦一 早外出,中午時分,楚平原見天色很好,他的精神也好了許多,遂扔了拐杖,到屋外曬曬大 陽。
  試試活動筋骨。門外展伯承、褚保齡這兩個孩子正在戲耍。
  只聽得啪啪兩聲,天空正有兩只鳥兒飛過,給褚保齡用連珠鏢法,以石當鏢,打下來 了。楚平原贊道:“好個暗器功夫!”
  褚保齡面紅紅他說道:“楚大哥,我這孩子的玩藝教你見笑了。
  楚大哥,我才真是佩服你的功夫呢。聽說那姓牟的是綠林盟主,你前晚一個人斗他還加 上那個老猢猻,兀是攻多守少,我都看見了。當時真是看得我驚心動魄,又舍不得不看。” 楚平原笑道:“你今年幾歲?”褚保齡道:“十六歲了,你問我的年紀干嗎?”展伯承在旁 “噗嗤”笑道:“楚叔叔是想給你說婆家。”褚保齡作勢揪他道:“小承子,你這人細鬼大 的壞東兩,胡說八道,看我不撕破你的嘴。”楚平原道:“我比你整整大了十歲呢。你現在 已然這么了得。再過十年,本領一定勝我。”褚保齡道:“楚大哥,你也和我開玩笑。”楚 平原微笑道:“我不是小承子,我這是真話。”
  展伯承似乎有點妒忌,說道:“好啊,楚叔叔都這么稱贊你,你可該得意了。”褚保齡 笑道:“你要人稱贊,那還不容易?楚大哥?你還沒有見過他的功夫呢,他今年只有十三 歲,比我整整小了三歲,功夭可比我強得多呢!我剛才正要向他請教五禽掌法。”楚平原 道:“是么?這倒是我打斷你們的興致了。我也想開開眼界,小兄弟,你就露兩手吧。”展 伯承又是得意,又是有點害臊,說道:“楚叔叔,你別聽她胡說。”褚保齡裝出一本正經的 樣子,學著楚平原的口氣說道:“我這可是真話。你要楚大哥贊你,你可別像個大姑娘那樣 忸忸怩怩,推三托四。”
  展伯承有著孩子的好勝心情,給他們兩人一催,終于說道:“好,我就練給楚叔叔瞧 瞧,練得不好,楚叔叔你別見笑。”楚平原道:“展家的五禽掌法,天下聞名,一定是好 的。”
  展伯承更是得意,故意側了頭想了一想,自言自語道:“怎么練呢?哦,有了,有了。 褚姐姐,你剛才打下鳥兒,好是很好,可惜打下的鳥兒已是死了。我現在捉一只活的送給你 玩!”
  在他們面前有棵大樹,樹上有個鳥巢,展伯承說到一個“玩”字,身形突起,躍起一丈 多高,單掌在樹叉一按,再一躍已是高過樹梢,巢中有只剛學會飛的小鳥給他驚動,飛了出 來,展伯承在空中一個翻身,姿勢恰似兀鷹展翅,迎著那只鳥兒,只一抓就把它抓到手中。 雖說是只剛學飛的小鳥,飛得不是很快。
  但到底還是會飛。展伯承小小年紀,居然能練到身子可以在空中回用,手擒飛鳥,也確 實是極不容易了。
  楚平原早已知道展象的“五禽掌法”是武學一絕,但卻也還未想到這孩子這么一丁點年 紀,居然便已得了真傳,身手如此矯捷!不由得連聲贊道:“五禽掌法,果然名不虛傳。小 兄弟,真是難為你了!”這次倒真是由衷的稱贊了。
  褚保齡笑道:“承弟,這你可該得意了吧?咦,你坐在樹上干嗎?怎的還不下來?”展 伯承道:“褚姐姐,你也上來瞧瞧奇景!”褚保齡詫道:“什么奇景?”展伯承道:“那邊 山谷,平地涌起一片云霞,七彩斑爛,十分好看。你快來瞧呀!喂,咱們索性走近了去看好 不好?真奇怪,平地怎的會涌起彩霞的?”
  褚保齡吃了一驚,道:“承弟,你快下來,我不用瞧,我知道這是什么。你千萬不能走 近去看。”
  展伯承很是奇怪,跳下樹來,問道:“為什么不能走近去看?”褚保齡道:“這是桃花 瘴、你懂不懂,有毒的!”展伯承道:“那么好看的東西,竟有毒的?”褚保齡道:“那谷 底有千百樹野生機花,近日雨水多,谷底濕熱,落花片片,積得厚了,濕熱蒸郁,發為瘴 氣,吸了瘴氣,不死也得大病一場。你當是好玩的么?”展伯承伸伸舌頭,道:“這么厲 害?當真的嗎?”言下之意,很是可惜不能去看。
  褚保齡道:“你不怕生病,那就去看。嗯,還是玩玩這鳥兒吧。”展伯承說道:“那你 們住在山中,為何不怕瘴氣?”他只是想看“奇景”,心不在焉,聽褚保齡說要鳥兒,把手 一張,那鳥兒已飛走了。
  褚保齡道:“好啦,鳥也沒得玩了。”展伯承抱歉道:“別急,我給你再捉一只。”褚 保齡笑道:“我是和你說來玩的,小鳥兒離開父母,也是怪可憐的。別捉它了。”展伯承 道:“那桃花瘴,桃花瘴……唉,真是好看。”
  褚保齡道:“你還不心息?”正說話間,忽地隱約似聽得有人吁叫,正是發現桃花瘴的 那個方向。褚保齡吃驚道:“不好,不知是什么人,竟然這樣糊涂,會走進那個地方,看來 只怕是中了毒了。”
  展伯承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褚姐姐,你有辦法救他嗎?”褚保齡道: “好,我回家拿藥丸去。”展伯承笑道:“我早知道你們會有解瘴氣的藥的。”褚保齡匆匆 進屋,取了藥丸出來,說道:“不錯,我是有解藥,但不許你跟走。”展伯承一把拉著她 道:“為什么?”褚保齡道:“你爹娘不在這兒,我帶你去冒險,這我可擔當不起。解藥雖 有,但萬一你還是病了,這怎么好尸說罷,摔開了展伯承的手,便獨自一個人去。展伯承忽 地叫道:“喂,你再想想,你不要我幫手,你一個人能成嗎?”
  褚保齡道:“我又不是找人打架,為什么非你幫手不成?”展伯承笑道:“假如中毒昏 迷的是個大胖子,你一個人能把他背回來嗎?最少我可以幫手抬他,省你好多氣力。”褚保 齡怔了一怔,“這層我可沒想到。”要知她是個女孩兒家,也已經有十五六歲了,莫說中毒 的是個胖子,即使是個瘦子,只要他是個男人,褚保齡也不方便背他的。只好答應展伯承, 讓他跟走。
  楚平原有點下放心,說道:“褚姑娘,你告訴了爺爺沒有?”
  褚保齡笑道:“我爺爺患了老年風濕,在屋里走走,倒沒什么。
  上山下山,可不方便。我怕告訴了他,他撐著拐杖就要自己去了。我是瞞著他,悄悄拿 了解藥的。楚大哥,你給我遮瞞一二,救人要緊,救回來了再說。”展伯承道:“不錯,要 是給老爺爺知道,只怕他會攔阻我們,快跑,快跑!”兩人手攜著手,說到一個“跑”字, 已是鉆進了樹林之中。
  楚平原心道:“這兩個孩子倒是一副俠義心腸。”驀地想起自己的童年,和宇文虹霓, 也是時常一同玩耍,就像他們今日的情景,不過比他們年紀更小就是了。怎想得到童年好 友,如今卻成了生死冤家?楚平原悵悵惘惘,過了好一會子,還不見這兩個孩子回來,正自 放心不下,忽聽得樹林中有腳步聲響,楚平原道:“你們這樣快就回來了?”一個精豪的聲 音笑道:“老弟,你也好得快啊,就能出來走動了?我有好消息告訴你,所以就趕著回來 了。”原來回來的是展元修夫婦。他們只道楚平原已從褚遂口中,知道了他們是因何事出 去,故而對他的問話,并不覺得突兀。
  楚平原道:“有什么好消息?”展元修道:“你不是擔心師陀國那班人會來搜索你嗎? 他們不會來了!”楚平原道:“為什么?”
  展元修道:“他們都給辛寨主趕下山去了。”原來伏牛山的大寨得到外路的許多陌生人 聚集前山的消息,便派前金雞嶺寨主辛天雄,率領幾十名得力頭目,前來察看,剛好在楚平 原出事的第二天趕到,發現了這班人乃是胡人,雙方險些要打起來。后來辛天雄問明了他們 是尋仇來的,辛天雄便發話道:“我不管你們外人的閑事,但我國的英雄好漢,正在這山上 有事相聚,我們也不許你們在這山上多事。你們要尋覓什么仇人,先下山去,過了一個月 后,方許踏進此山。再不然,你們若是不服,可以派一個人到我們山寨里來說,須得具備拜 帖,按禮拜山。而且只許一個人。否則休怪我們刀槍上不長眼睛!”
  那些師陀武士見對方人多勢眾,而且他們昨晚剛吃了一次敗仗,只是一個楚千原加上一 個段克邪,便傷了他們十幾個人。
  如今聽說中原的武林豪杰,云集此山,他們還焉敢抗命?于是不待辛天雄用武力驅逐, 他們就灰溜溜的下山去了。
  楚平原聽到這里,問道:“這些武士的首領是個年輕女子,她也下山了么?”展元修 道:“我沒有見著辛寨主,他已經回山寨去了。這些情形是今天來的一個頭目轉述的,他并 沒有提及你所說的那個女首領。”
  展元修又道:“還有個好消息,段克邪和他那位史姑娘前天晚上已經抵達山寨,我也把 你在此養病的消息,告訴了那個頭目,叫他帶回去了。還有牟世杰已派人到山寨傳活,說是 這個綠林大會,他可以如期參加,但須得由他主持。他還以綠林盟主自命呢。忠心于他的那 一幫人,在山寨對面的一座山頭扎營;聽說牟世杰和精精兒都已到了,但我們這邊卻還未有 人見過他們。”
  楚平原聽他帶來的這許多消息,很為高興,問道:“你說綠林大會已有定期,是哪一 天?”展元修道:“就在三天之后。”王燕羽笑道:“還有三天,你身體恢復得這么快,一 定可以赴上的。
  你一個人在這里舒散筋骨嗎?怎的不見承兒和保齡,他們不知到哪里玩耍去了,也不懂 得要陪客人。”
  楚平原忙道:“大嫂可別怪他們,我正要告訴你呢,他們是救人去了。”王燕羽詫道: “救什么人?”楚平原道:“他們聽得那邊山谷似是有人呼喊,恐怕是中了桃花瘴的毒,褚 姑娘說她有家藏解藥,不怕瘴氣,他們兩個孩子就匆匆去了。”
  展元修笑道:“難得他們年紀輕輕,也懂得要做好事。只是他們全無經驗,倘若遇上壞 人,卻難保不會上當。”王燕羽道:“褚家的解藥雖是可辟瘴氣,但他們年紀大小,也還得 恐防有失。
  咱們去看看吧。”
  展元修道:“不必,他們已經來了。”楚平原病體未痊,聽覺減退,抬頭望去,卻不見 蹤跡,過了一會,才聽見腳步聲。
  王燕羽詫道:“咦,中毒的是個女子!”楚平原心頭一震,定睛看時,只見褚揉齡與展 伯承攙扶著的那個女子,可不正是宇文虹霓是誰?這一瞬間,兩人打了一個照之后,都是大 感意外,吃了一驚。宇文虹霓心中更有著死亡的恐懼,“啊呀”一聲,叫了出來,本能的就 想逃走,但雙腳軟綿綿的,哪還能聽她使喚?宇文虹霓中了瘴毒,臉色本已是灰樸樸的,恐 懼的神情看不出來:她失聲驚呼,有氣沒力,聲音也很微弱。展元修還不怎么在意,可是王 燕羽心細如發,卻聽得出宇文虹霓的聲音是在顫抖,再看一看楚平原的面色,楚平原的一對 眼睛正在張得又圓又大。王燕羽心頭一動,尋思:“難道當真有這樣巧事?”連忙問道: “楚公子,這女子可是你認得的嗎?”
  楚平原定了定神,說道:“不錯,是認得的。她正是——”宇文虹霓心道,“槽了,糟 了。我要殺他報仇,想不到反而落在他的手里!”她以為這一死已是決計難逃,心里反而沒 有先前恐懼,正想說幾句硬話,展元修與王燕羽都己在緊張間道:“是誰?”
  楚平原道:“她正是我的鄰居,她父親姓文,是我爹爹的好友。
  我們自小曾一同學過武功的。”“字文”是個胡姓,故而楚平原省去一字,把她說成漢 人的“文”姓,免得展元修夫婦起疑。他說了之后,心中頗為抱愧,原來這還是他有生以來 的第一次說謊,他怕說出宇文虹霓的姓名來歷,展元修就未必肯救她了。
  王燕羽松了口氣,說道:“聽說那晚率領一班胡人與你為難的是個女子,我還只道就是 她呢。”展元修笑道:“哪有這樣巧事?辛天雄已把那一班人都趕下山去了,那女子料想也 沒有這么大膽,敢于單獨再上此山?”
  殊不知正是有這樣“巧事”,宇文虹霓因為索要被段克邪所奪去的寶劍,段克邪臨走時 留下的話是叫她帶了那兩匹坐騎,到山寨去換取寶劍的。而辛天雄趕他們下山的時候,也曾 說過,可以按照江湖規矩,準他們派出一人,依禮拜山。宇文虹霓報仇不成,寶劍又落在外 人手中,無顏回國,想了又想,終于下了決心,再度上山。楚平原武功比她高強。她此次上 山,孤掌難鳴,更是兇多吉少。這些她都想過了,她不是不怕,但因本國的風俗,最重視報 仇,她自小就受到仇恨的教育,她是打算一死報仇,即使自白送了性命,也可對死去的父親 有個交代。好過報仇不成,回國受人恥笑。
  她單獨上山之后,路途不熟,這天早上,在大霧中迷失了方向,走入了桃花谷,恰巧就 碰著了春雨之后蒸發的瘴氣。
  宇文虹霓中了瘴氣之毒,仗著內功頗有根底,神智尚還清醒,但已是寸步難行。她孤身 一人,呼天不應,叫地不靈,在深山窮谷之中遇難,自份必死。不料命不該絕,得褚保齡與 展伯承這兩個孩子救了出來,更料不到的是,剛剛脫了險難,又落在“敵人”手中,這兩個 孩子的家人,正是楚平原的好友。她的生死,已是捏在楚平原的手心,但憑他一言而決。
  宇文虹霓雖說是下了決心,不顧性命,蓄意報仇,但求生乃是本能,在這生死關頭,總 是禁不往心里發慌,忽聽得楚平原非但沒有乘人之危,反而以德報怨,替她掩飾,讓他的朋 友放心收容她。這一陣間,宇文虹霓不由得心情激蕩,也不知是愧是梅,還是自傷,——自 傷“命運”的安排,注定了她非復仇不可。她極力忍著眼淚,眼角卻已濕了。
  展伯承和褚保齡這兩個孩子更是高興,展伯承拍手笑道:“原來是楚叔叔的好朋友,這 可真是太巧了。楚叔叔,你拿什么謝我?”褚藻齡道:“楚大哥,你把你那晚使的刀法教我 一路。你答不答應,否則我就不把這位姑娘交給你了。”她背著宇文虹霓,還悄悄的向楚平 原扮了一個鬼臉,好似認定了宇文虹霓是他的情人一樣,弄得楚平原啼笑皆非,只好連連搖 搖手說道:“別開玩笑,我氣力未長,你交給我,我也扶不動她。”原來褚保齡已是裝模作 樣的將宇文虹霓向他身前推來。
  王燕羽笑道:“交給我吧,別胡鬧了。待楚叔叔病好了,你們要學什么本領,他還會吝 惜不教嗎?”當下,接過了宇文虹霓。
  將她扶進褚家。
  褚遂得知此事,出來親自給宇文虹霓把脈,說道:“若在她中毒之初,立即得我解藥, 那就好得多了。”楚平原很是擔心,連忙問道:“可得事么?”褚遂道:“中毒的時間是長 了一些,但也無大礙,不過要休息一兩天。”王燕羽笑道:“這不是正好嗎?給你請來了一 位難得稀客。這位姑娘大約也是要去赴會的吧:那就索性多歇兩天,和楚兄弟也正好有個伴 兒同去。”當下褚家騰出一間靜室,就在楚平原所住的斜對面。他們是有意如此安排,讓兩 個養病的人住得近些,也好便于照顧。
  楚平原推說精神疲倦,在王燕羽他們忙著照料宇文虹霓的時候,他獨自回房休息。黃昏 時分,王燕羽給他端了稀飯進來,笑道:“楚兄弟,你為什么整整一個下午,都不去探望你 的文姑娘?”楚平原道:“我不會服侍病人,她一個女孩兒家,我也不方便陪她。既是幫不 了忙,那只好讓大嫂多多費心了。”
  王燕羽看了楚平原一眼,如有所思,忽地笑道:“你不是和她自小相識的青梅竹馬之交 么?有什么不好意思到她房中陪地呢?”楚平原道:“雖是青梅竹馬之交,但我浪跡江湖, 彼此已有多年未見過面了。”王燕羽道:“依我看來,你似是有意避免和她見面,你有點怕 見她,是么?我是你的大嫂,你有什么心事,不防對我講講。”楚平原吃了一驚,心道, “大嫂是前綠林盟主王伯通的女兒,聽說她當年曾是她父親的好助手,果然名不虛傳,真個 精明厲害。”連忙說道:“沒有,沒有!我真的沒有什么心事。”
  王燕羽笑了一笑,說道:“你沒有心事,那位文姑娘卻有心事!”楚平原不禁又是一 驚,卻不得不問道:“大嫂知她有什么心事?”王燕羽道:“文姑娘服了解藥,早已醒過來 了。她精神也恢復得很快,我剛才正和她談論家常呢。”楚平原又是吃驚,又是詫異,“難 道虹霓肯把她要向我報仇之事告訴大嫂?”問道:“她告訴了大嫂一些什么?”王燕羽道: “她氣力還是衰弱,我不想她多說話,是她要我閑話家常,我把我的家事告訴了她。”楚平 原吁了口氣,心道,“原來如此。虹霓想是一半好奇,一半放心不下,故而查問大嫂來 歷。”王燕羽接著說道:“她聽了我爹爹臨終之際,始悟前非,與段大俠化敵為友的經過: 又聽了我丈夫、你展大哥改邪歸正,違背母命,不肯糊里糊涂為父報仇的故事。她聽著。聽 著,眼角便有淚珠,她悄悄的拉過被角,揩了眼淚,她以為我沒留心在意,我都瞧在眼內 了。因此,我知道她一定是有什么心事。你知道她的底細,她是不是也有什么仇人的?”楚 平原支吾說道:“我自小離家,對她的家事也不十分清楚。也許她聽了大嫂所說的故事,很 是感動,卻未必真的是身世相同。”王燕羽笑道:“我和她是初初相識,不好問她心事,你 應該多關心她才是。”楚平原道:“是,但現在天已黑了。
  待她再好了一些,明天我就過去看她。”王燕羽笑道:“是啊,也好探探她的心事。”
  主燕羽走后,楚平原心思不定,“大嫂是絕頂聰明的人,莫非她已猜到虹霓是什么人 了,有意和她說這些故事的?”又想,“虹霓聽了之后流淚,但愿她真的是受了感動,從此 不再把我當作仇人。”想至此處,楚平原幾乎忍不住就想過去看她,但看春天色已黑,終于 還是沒去。心道:“管她對我如何,大丈夫光明磊落,只問事情當不當為,即使她仍把我當 作仇人,我也不后悔這次救她。”
  春日多雨,三更時分,又漸漸瀝瀝下起來了。楚平原倚枕聽雨,心事如潮,睡不著覺。 冷雨敲窗之中,忽聽得房門也有點輕輕響動,似是有人推開房門,悄悄的走進來了!
  楚平原吃了一驚,隨即心中雪亮,情知這偷偷摸進他房中的,一定是宇文虹霓。楚平原 心里想道,“奇怪,她半夜三更、來做什么?難道她還想刺殺我不成?”當下面向外朝,側 身而臥。
  故意發出輕微的鼾聲。
  黑暗中只見有白光閃爍,來的果然是宇文虹霓,她的手中正拿著一把利劍,楚平原大為 惱怒,“豈有此理,她果然是要來殺我!”
  楚平原正要一躍而起,奪她寶劍,忽聽得宇文虹霓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不 能,不能這樣……”白光一閃即滅,想必是她已插劍歸鞘。楚平原松了口氣,“還好,總算 她尚有點良心。”心念未已,黑影已是到了床前。
  外面正下著雨,房間里雖然黑暗,黑影綽綽的也還隱約可見。宇文虹霓到了床前,仰乎 一摸,忽地又自言自語道:“睡看了被沒蓋上也不知道。夜冷風寒,他還是在病中的呢!” 幽幽的又嘆了口氣,竟是情不自禁的給楚平原蓋上了被。
  楚平原伸了個懶腰,裝作摹然驚醒的樣子,坐了起來,說道,“是你么,小霓子?多謝 你了!”宇文虹霓羞得滿面通紅,黑暗中楚平原雖沒看見她的面色,也聽得她緊張的呼吸。
  楚平原道:“你坐下來歇歇,恕我招待不周。我本想明早去看你的,想不到你先來 了。”宇文虹霓心慌意亂,過了半晌,心神稍稍定了下來,說道:“楚、楚大哥,我只想間 你一句話。”楚平原見她恢復了小時候的稱呼,微笑道:“好,你說吧。”宇文虹霓道: “我已落在你的手中,你為什么不把我殺了?”楚平原道:“咱們本來無冤無仇,我殺你作 甚?”宇文虹霓道:“可是你知道我現在來作什么?”楚平原道:“多謝你來探病。”宇文 虹霓道:“不,不是。我是想趁你在病中,將你殺掉的。”楚平原笑道:“但你畢竟還是沒 有殺我,你還給我蓋上了被,是么?”
  宇文虹霓道:“不,不,是的。我,我,我是覺得這次你救了我,我不應在你病中殺 你。”楚平原道:“哦,這么說,你以后還是要殺我的?”宇文虹霓道:“不,不錯!我本 來是準備殺你不成,就讓你殺我的。以后我也還是要殺你的。我不想騙你,你不趁這機會殺 我,你會后悔的。”楚平原笑道:“我要想殺你,何必救你?我決不會后悔的。只是我覺得 奇怪,你不是聽了大嫂的故事么?為什么報仇之念,還是不能打消?”
  宇文虹霓凄然說道:“我與展大哥情形不同,我在我爹爹靈前灑過血酒!”楚平原眉頭 打結,心道,“又是這一句話。她小時候無知無識,什么灑血酒,發誓言,還不是給大人擺 布的,想不到她竟是如此認真?唉,但她既是執迷不悟,卻怎生給她開解?”宇文虹霓似是 料到他的心思,聲音苦澀,接著說道:“灑過血酒的復仇誓言,那是決計不能違背的!倘若 有違,在生的親友不諒,死了的我爹爹的鬼魂也不會饒了我的!”楚平原給她弄得啼笑皆 非,說道:“也許你爹爹的鬼魂早已明白了他的真正仇人是誰?”宇文虹霓怔了一怔,道: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你以為我爹爹不是死在你爹爹手下的?”楚平原道:“小霓子, 你有沒有仔細想過,回族才是殺害你爹爹的罪魁禍首?這道理也并不難懂,你……”宇文虹 霓很是失望,嘆口氣道:“我只道你另有什么發現。唉,原來你還是要和我講你早已經講過 的那番道理,也許你的道理很對,但除非、除非……”楚平原道:“除非什么?”宇文虹霓 道:“除非你能拿出另外的證據,證明我的爹爹是給別人殺死的,不是你的爹爹。否則這筆 帳總是要算到你們楚家頭上。”說到這里,忽地改用商量的口吻道:“大哥,你說過的,照 當晚的情形而論,殺死我爹爹的很可能是你爹爹的部下。雖然這也和你爹爹脫不了關系,但 只要你給我抓到一個真兇,我就無須非殺你不可了。”
  楚平原拂然不悅,說道:“小霓子,你這是教我掩耳盜鈴。
  我盡可以買一個人頂替兇手,但我決不會這樣做。我根本就反對這樣不講道理,糊里糊 涂的報仇!”宇文虹霓道:“但我在我爹爹靈前灑過血酒,非報了仇,我這一生不得安 寧!”楚平原苦笑道:“你定要報仇才得心安,看來我只好讓你殺我了!”宇文虹霓哭出了 聲,說道:“大哥,我對不住你。但我也想過的,若我僥幸報仇成功,我殺了你,我也立即 自刎,陪你同死。要是不成功,我請你務必給我一個痛快,一刀將我殺掉,我是因報仇不成 而死在你的刀下的,我也就可以心安理得見我爹爹了。”
  楚平原大聲道:“我不想死,我也不要你陪我死。為什么咱們不能部活下去?”宇文虹 霓眼淚直流,沒有回答楚平原的問話。楚平原知道一時間實是難以將她說服,又怕驚醒眾 人,只好柔聲說道:“小霓子,你也是病體未痊,夜已深了,你先回去睡一覺吧。明天我再 和你長談。”宇文虹霓掩袖而位,緩緩退出房門。
  只聽得她埂咽說道:“今晚你是我的大哥,明天你又是我的仇人了。”
  宇文虹霓走了之后,楚平原心里很不舒服,翻來復去,將近天明,才朦朧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聽得有敲門之聲,楚平原醒了過禾,只道是宇文虹霓義來找他,哪 知打開房門一看,來的卻是王燕羽。
  王燕羽笑道:“昨晚沒有睡好吧?”楚平原揉揉眼睛,只覺陽光刺眼,原來早已是日上 三竿了。楚平原道:“多謝大嫂關心,我已經好得多了。”王燕羽的一雙眼睛滴溜溜的在他 房中四看,楚平原有點奇怪,正想問她要找什么,王燕羽已在笑道:“我不是探病來的,我 是要來看看這房間里有沒有藏著一個人。”
  楚平原“做賊心虛”,面上一紅,訥訥說道:“大嫂說笑話了,這里一目了然,焉能藏 有外人?”王燕羽道:“這個人可不是外人,是你的好朋友。我只道她到你這兒來了。”楚 平原嚇了一跳,道:“大嫂,你說什么,那位文姑娘,她,她……”王燕羽道:“她不見 了。”
  楚平原怔了一怔,心道,“怪不得她昨晚臨走之時,我約她今日續談,她語氣吞吞吐 吐,說什么今晚你是我的大哥,明天你又是我的仇人。原來她已是打算今日不再見我的了, 以后再見,她就仍然要向我報仇。”心頭難過,不覺露出一絲苦笑。
  王燕羽道:“你這位文姑娘還術痊愈呢,她為什么就悄悄溜走了?”楚平原道:“我也 不知道呀。這位姑娘的脾氣是有點特別。”王燕羽笑道:“你也不知道么?我只道昨晚她已 經告訴你了。”楚平原滿面通紅,道:“大嫂,你,你已經——”王燕羽笑道:“不錯,我 已經知道她昨晚到過你的房中了。”
  楚平原知道瞞不過她,只好將昨晚之事,告訴王燕羽,宇文虹霓的身份當然也就揭露出 來了。王燕羽笑道:“其實你不告訴我,我也猜到幾分。我是有心和她說那兩個故事的。”
  楚平原伸伸手足,說道:“大嫂,我想我今日可以走路了。
  克邪一定在記掛我,我也想早點到山寨見他。”王燕羽噗嗤一笑,說道:“你不是記掛 段克邪,你是不放心宇文姑娘吧?這位姑娘武藝高強,長得又很好看,難怪你對她有情有 義,她要向你報仇,你還是要護著她了,嗯,這也不錯,你們兩人若是能偕連理,什么冤仇 也都解消了!”
  楚平原的心事給她一語道破,更是面紅過耳,十分尷尬,連忙說道:“我是覺她可憐可 憫,糊里糊涂把我當作仇人。我當然不能與她一般見識。嗯,我和她不過是兄妹之情。”
  王燕羽似笑非笑他說道:“你們昨晚就是只敘兄妹之情么?依我看來,她有勇氣三更半 夜到你房來,然后又悄俏溜走,她對你早已不是兄妹之情了。”楚平原苦笑道:“她是想來 行刺我的,她溜走也正是為了仍把我當作仇人。我不是告訴了你,她臨走之時所說的那兩句 話么?”王燕羽笑道:“楚已弟,你雖是武藝超群,我敢說你還未懂得女孩兒家的心事,報 仇是她從小所受的教導,給你蓋被才是她的真情。她悄悄溜走,是為了躲避你,可以猜想得 到,她心中正是十分混亂,不知如何自處,”
  楚平原笑道:“大嫂,你料人心事,倒似洞若觀火。我不是她,可不知你料得對不對 了。”王燕羽笑道:“我還可以料中你的心事呢,她躲避你,是為了早已對你情苗暗長。你 現在想去找她,也同樣的不僅是為了兄妹之情,你自己還未覺察么?”
  楚平原臉上發熱,原來他這內心的秘密確實是他自己也未察黨的。心想,“剛才大嫂說 她對我不是兄妹之情,我非常留心聽她說話,一面聽一面想她這些話的道理說得對是不對。 我為什么如此重視小霓于對我的心事如何,恨不得有個人來幫我琢磨?嗯,只怕我對她也當 真不僅僅是兄妹之悄了。”楚平原不慣說謊,既給于燕羽說中心事,也就不再曉曉置辯了。 王燕羽道:“倘若你和她由仇人變為夫妻,這倒也是武林佳話。”楚平原笑道:“世事難 料,哪里就說得到這個。”王燕羽給他觸起舊事,心想,“不錯,世事難料,當年我也曾對 鐵摩勒由恨生愛,結果還是嫁給了元修。”
  五燕羽觸起舊事,也不覺臉上有點發燒,連忙接著說道:“我是想你們由仇人變作情人 的,所以我不想阻攔你去找她。但我卻也有點放心不下。”楚平原道:“怎么,宇文姑娘, 她——”王燕羽道:“我倒不是擔心宇文姑娘。她雖然身體未完全恢復,但她沒有仇人要加 害她。辛天雄已答應讓她依禮拜山,山寨弟兄是不會難為她的;但你不同,精精兒和牟世杰 都是要加害你的,你武功尚未恢復一半,教我怎能放心?嗯,你若一定要走,待我和你大哥 商量商量,請他送你一程,到了寨中有人接應,那就無妨了。”
  她正要去找丈夫,忽聽得展元修的笑聲,他和褚保齡、展伯承這兩個孩子已走了進來。 展元修道:“怎么,楚兄弟就要走了?”
  褚保齡在一旁抿嘴笑道:“我知道楚大哥為什么趕著要走,他那位文姑娘走了,他還能 不走嗎?”展伯承拉著他的袖子道:“楚叔叔,你可不能說走便走,你答應過要教我一路武 功的呢。”
  王燕羽道:“承兒,別胡鬧,只要你肯學,將來還怕沒有日子向你楚叔叔討教?你先把 五禽掌練得熟了再說,別要貪多嚼不爛。
  元修,咱們說正經的,楚兄弟是想趕看到山寨友,你送他一程好嗎?”
  展元修笑道:“不用我送他了。楚兄弟,有個人接你來了,你猜是誰?”楚平原大為奇 怪,說:“有誰知我在此養病?”展元修道:“是段克邪。我昨日告訴山寨來此聯絡的弟 兄,他們當晚回報,克邪連夜趕來了。他輕功超卓,聽說他是三更動身,將近兩百里的山 路,天明便到,當真是令人佩服!”
  楚平原這一喜非同小可,連忙出去與段克邪相會。只見褚遂已陪著段克邪在客廳里談 話。楚段二人雙手緊緊相握。楚平原道:“段兄,你那晚拔刀相助,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呢。 如今又累你連夜奔波,良友深情,教我既愧且感。”段克邪笑道“楚大哥,你這么說就是把 小弟當作外人了。為朋友兩脅插刀,尚且不辭,何況走幾里路?聽說你那晚激戰之后,又碰 到了牟世杰與精精兒,傷得不輕,好不教我擔憂,我也真是后悔當晚沒有仔細找你,只道你 徑赴山寨去了。幸虧你是古人天相,無巧不巧的又碰上了展大哥。”楚平原謝過了段克邪, 再向褚遂道謝贈藥之恩。諸遂笑道:“我的藥固然不錯,你的身體也是好得出我意料之外, 我原先估計你至少要六七天功夫,才能恢復的,現在僅僅是第四天,你已是一如常人了。”
  段克邪道:“聽說你還有個奇遇,你小時候相識的鄰居姑娘也在這里養病,好了沒有, 可否請她出來相見?她這個時候上山,大約也是想去參與盛會的吧?”王燕羽道:“這位姑 娘已先走了。”褚遂也是剛剛知道此事,有點不大高興,說道:“這位姑娘的脾氣也真是有 點怪,楚相公,你可別怪我人老嘴多,別說我曾給她治病,就算我是個開客店的,她臨走也 該告訴一聲。”
  褚遂一點不知他們之間的過節,累得楚平原只好為宇文虹霓向他道歉。段克邪也很是奇 怪,情知其中定有蹊蹺,卻不便當眾發問。
  王燕羽為了免楚平原受窘,攔開話頭,說道:“克邪,你那位未過門的媳婦我還未見過 呢,怎不和她一起來?”段克邪紅了臉道:“她跑得沒我這么快,這次沒有跟來。我表嫂很 喜歡她,這幾天和她作伴,也不肯讓她三更半夜跟著我跑。”工燕羽有點詫異,道:“哦, 你表嫂也到了山寨?”
  鐵摩勒的妻子韓芷芬是武林名家韓湛的女兒,鐵摩勒再人綠林之后,他的妻子卻沒有跟 隨他,留在家撫養兒女,與父親一同隱居盤龍谷。王燕羽與她從前頗有嫌隙,后來各自嫁了 大夫,交情反而親密起來,因此聽得韓芷芬來到,不由得大為高興,笑道:“前幾天我還與 元修談論,你表嫂曾是名震江湖的女俠,留在家里抱孩子不大可惜了么?而且也太冷落你的 表哥了。”
  段克邪道:“我表嫂從前是因為顧慮孩子大小,在綠林實不適宜。如今大了一些,較易 攜帶,就讓他們出來隨父親見見世面了。”展元修道:“韓老前輩也出山了么?”段克邪 道:“那兩個孩子就是由他們外公護送來的。”展元修喜道:“有韓老前輩出山,更不怕牟 世杰、精精兒這一班人興風作浪了。”
  王燕羽悵觸前塵,喟然嘆道:“時光過得真快,眨一眨眼,小的一輩,也都陸續長大 了。你那兩個侄兒,大的有十歲了吧?”
  段克邪道:“哥哥九歲,妹妹七歲。”王燕羽笑道:“承兒.過幾天你又多兩個小朋友 了。”
  展伯承道:“咱們幾時才去?”王燕羽笑道:“你急什么,過兩天,你爹爹自會將你們 帶去。”說了一些家常閑話,楚平原也已吃過了早餐,當下便與段克邪同走,向諸遂等人告 辭。展元修知道楚平原已恢復了一半功力,有段克邪與他一道,即使再碰上牟世杰亦自無 防,也便放心讓他們走了。
  路上段克邪問起那位“文姑娘”的事情,楚平原與他屢經患難,情如手足,當然不好瞞 他,就告訴他那位“文姑娘”其實就是宇文虹霓。
  段克邪聽了他的故事,驚異不已,笑道:“原來這里面還有這許多曲折離奇的情節。楚 大哥,你的胸襟也真寬大,我是自愧不如。”楚平原笑道:“你們倆小口子,不再吵架門 吧?”段克邪臉上一紅,道:“你怎么知道?”楚平原道:“你的師兄空空兒曾和我說過你 們的故事。那時,空空兒還很擔心你被史朝英這妖女引誘呢!”段克邪大是尷尬,說道: “別提這妖女了。”楚平原道:“那晚我雖是險些死在牟世杰手下,但也摔了那妖女一個筋 斗,算是給你出了口氣。好,說到這里為止,再不提了。”
  段克邪笑道:“我那晚也幾乎傷了宇文姑娘,幸虧沒有真個傷著。否則就對不起你 了。”楚平原苦笑道:“她現在還是把我當作仇人呢!”
  楚平原說至此處,不覺黯然。段克邪道:“你一次勸她不醒,還有第二次第三次呢!多 見幾次面,這種糊里糊涂的冤仇總會解開。”楚平原喟然嘆道:“我不想見她,我知道她也 是不想再見我的了。”段克邪笑道:“你不是不想見她。你是怕她不想見你。你別擔心,她 還要向我討還寶劍,到時我把這個人情奉送給你。”
  兩人走了一會,已進入密林深處,忽聽得前面似有人聲。段克邪聽覺非常聰敏,說道: “前面的一群人中,有兩個女的。她們的聲音似乎有點熟悉。待我看看是誰?”楚平原尚未 完全康復,聽覺不及段克邪,但見段克邪神色有異,不覺心頭一動,“難道當真有這樣巧 事?”
  段克邪跳上一棵樹上,聚攏目光,向前看去,只見前面有一小隊人馬,共是十人。八個 男的是牟世杰那八個黃衣侍者,兩個女的,不是別人,正是史朝英和宇文虹霓。
  原來牟世杰那晚捉不到楚平原,心里十分懊惱,但想與回族結交之心,仍然未息。要結 交回族,先得結交宇文虹霓。牟世杰因為要準備應付綠林大會之事,忠于他的部下,雖然已 為數無多,但也還有幾幫人馬,這幾日正陸續到來。牟世杰在眾叛親離之下,對這些還肯忠 心于他的黨羽,自是必須著意攏絡。
  是以不便離開。如何設法結交宇文虹霓的事情,就交給壺朝英去辦。宇文虹霓是個少 女,由妻子出馬,也比他方便得多。
  史朝英帶了她丈大的八個恃者,在山林里展開搜索,接連四天,都不見宇文虹霓這班人 的蹤跡,正自灰心,宇文虹霓可巧就單人來了。
  宇文虹霓病后身子虛弱,昨晚半夜離開褚家,又碰上一場大雨,淋得落湯雞也似,還摔 了幾跤,正自狼狽不堪,坐在路旁喘息。史朝英一見了她,如獲至寶,立即向她噓寒問暖, 大獻殷勤,就地搭起帳蓬,扶宇文虹霓進去歇息,又叫人燒起熱湯,替宇文虹霓沐浴更衣。 宇文虹霓在落難之中,對她自是感激不盡。史朗英說出自己的身份,又表示已知道她的事 情,愿意助她報仇。芋文虹霓對報仇一事,心里混亂之極,但既然對方表示如此好意,她當 然也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史朝英是綠林盟主的夫人,宇文虹霓將她認作女中豪杰,也 自是心甘情愿,愿意結交這樣一位知心朋友。史朝英聽得她的那班手下已被驅逐下山,便拿 出了牟世杰的綠林箭,立即差遣一騎快馬去追。
  宇文虹霓也幸而得史朝英的一番照料,否則她病后受寒,只怕還得再病一場。史朝英也 由于服恃字文虹霓的原故,待她精神恢復之后,方始起程,因而也就給段楚二人追上了。
  段克邪上樹眺望,看見了史朝英,不由得也是墓地一驚,他與史朝英之間,牽連著許多 恩恩怨怨,過去的感情雖說已是一筆勾消,但段克邪也還不至于像史朝英那樣,由愛生恨, 恨不得把對方置于死地。他對史朝英是只有憎惡,而無大恨,所以他也是想避開史朝英的。
  但現在他是與楚平原同行,而宇文虹霓卻又剛好與史朝英同在一起,他想要避開,也是 不能。楚平原在樹下問道:“段賢弟,你看見了些什么人了?怎么你好似是在樹上發呆?” 段克邪心里自思,“史朝英與那八個黃衣侍者一道,楚大哥功力又未完全恢復,只怕不是他 們對手。”跳下樹來,勉強笑道:“楚大哥,你可算得是緣份湊巧,你剛才還擔憂見不著宇 文姑娘,卻原來她就在前面。可是,可是……”
  楚平原面紅耳熱,正想說道:“段克弟休得取笑,我并不急于見她,避開了吧。”但聽 得段克邪接連說了兩個“可是”,不由得心頭一動,問道:“聽腳步聲,前面不止一人。她 和些什么人在一起?”段克邪訥訥說道:“是,是史朝英。”
  楚平原大吃一驚,叫道:“不好!”拉了段克邪便跑。段克邪道:“楚大哥,你,你何 事驚惶?”楚平原道:“不能讓宇文虹霓和那妖女混在一起,那妖女是想利用她,她若上 當,禍患非小!”
  史朝英突然看見段楚二人如飛奔來,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她對段克邪是愛恨交迸,還 兼有幾分害怕。只是一個段克邪也還罷了,如今又多了一個楚平原,她不知楚平原的武功尚 未完全恢復,見他奔跑如飛,心道,“這小子那晚傷得那么重,僅僅五天的時間,他怎的就 完全好了?偏偏世杰又不在這里。”她不知楚平原的來意,只道他是要來傷害宇文虹霓,連 忙發出命令,那八個侍者一字散開,遮在宇文虹霓面前,準備迎敵。正是:口似蜜糖心似 劍,能言鸚鵡毒如蛇。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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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難辨恩仇心事涌 未明善惡巧言多
  楚平原邁步上前,叫道:“虹霓,你怎的與這妖女同在一起?”宇文虹霓怔了一怔,只 道楚平原未知史朝英的身份,說道:“楚平原,你休得無禮,這位姐姐是你們本國的綠林盟 主夫人!”
  史朝英聽得他們用這樣的口吻說話,不覺愕然,她看了宇文虹霓一眼,隨即向著楚平原 冷笑說道:“咦,這倒奇怪了,你難道不是她的殺父仇人?你不許她和別人一起,難道還想 她跟你不成?”一連兩個“難道”,其實是說給宇文虹霓聽的,果然把宇文虹霓說得滿面通 紅。
  宇文虹霓心中是愛恨混雜,但無論如間,她畢竟是在父親靈前灑過血酒,發過誓要報仇 的,何況又是在這么多人面前,仙豈能聽一個“仇人”的勸告。
  楚平原再踏上一步,說道:“小霓子,你聽我說,這妖女雖是綠林盟主夫人, 但,……”話猶未了,史朝英早又在旁邊冷冷說道:“哎呀,什么大石頭、小泥子,叫得好 親熱呀!殺父之仇,豈是等閑,姓楚的小子,你這么討好人家,就想我的宇文妹子不報仇 么?楚平原啊,哈,哈,你知不知道害羞?”
  史朝英唧唧呱呱的,一口氣說了一大籮話,楚平原的說話給他打斷,氣得七竅生煙,忍 不住大喝一聲:“住嘴!”史朝英眼角一拋,笑道:“宇文妹子,他一心想和你說話呢,好 吧,我就住嘴,不打攪你們了。”
  宇文虹霓被史朝英這么一擠,迫得也向著楚平原尖聲喝道:“住嘴!我愛和誰做朋友, 你管得著么?”楚平原道:“小霓子……”宇文虹霓道:“我叫你住嘴,你聽見了沒有?我 不利你說話!”
  那八個侍者一齊亮劍出鞘,擺好陣勢,劍鋒都指著楚平原。宇文虹霓連忙說道:“姐 姐,多謝你保護我。但我想我身體好了,自己報仇。”
  段克邪上前說道:“不錯,宇文姑娘,你應該自己報仇。我把寶劍奉還與你,你下山去 吧。養好了身子,我敢擔保楚大哥一定愿意會你,讓你了卻心愿。”
  史朝英怒道:“克邪,你別多管閑事!”段克邪淡淡說道:“我不說你,你反而說我 了?宇文姑娘,你這位新朋友雖是盟主夫人,可沒安著好心眼兒。這里的綠林糾紛,你也不 宜插足其間,你聽我勸告,下山去吧!”史朝英怒道:“豈有此理,克邪,你、你敢說我, 不,不是——”段克邪道:“不錯,還待我說么,你本來就不是好人!”
  史朝英氣得雙眼翻白,沖口便道:“你捫心自問吧,是你對不住我,還是我對不住你? 你不怪責自己,反來罵我不是好人!”
  其實這些話正是應該段克邪說的,但在史朝英的想法,卻是認為段克邪有負于她,故而 侃侃道來,竟然不帶絲毫愧色!
  段克邪給她弄得啼笑皆非,生氣又不是,不生氣又不是,若說要認起真來和她辯個是非 黑白,又怕她纏夾不清,更說出不中聽的話來,段克邪可沒有這樣的厚面皮,不怕人們笑 話。
  段克邪自嘆晦氣,說逍,“好,算是我怕了你。這位宇文姑娘……”段克邪一畏縮,史 朝英氣焰更高,說道:“你自知理虧,那就快快滾開!宇文姑娘的事與你何干?你是她什么 人?你要在她身上打主意嗎?”段克邪滿肚子氣,忍不住大喝道:“朝英,你再胡說八道, 含血噴人,我,我認得你,我的劍不認得你!”
  史朝英道:“怎么,要動手么?”那八個恃者跟著她倏地轉過陣形,劍鋒都指向了段克 邪。
  段克邪忍著氣道:“我是看在鐵大哥的份上,這筆帳目前還不想和你們夫婦清算。但你 要是想現在就算,我段克邪也一律奉陪。”原來鐵摩勒曾有交代,因為牟世杰目前還是盟主 身份,總得給他們夫婦幾分面子,須待綠林大會過后,方許別人向他們尋仇。
  史朝英其實也有幾分顧忌,正想趁勢自下臺階。忽聽得有人說道:“朝英,你害得段克 邪還不夠嗎?不許你再向他胡纏!”
  人未露面,聲音已是遠遠傳來。
  這聲音是史朝英最熟悉,也最害怕的,不由得顫聲叫道:“師、師父!”轉眼間,一個 中年婦人已來到她的面前,正是她的師父“無情劍”辛芷姑!
  辛芷姑冷冷說道:“我只道你不認得師父?好,你還認得我,跟我回去!”史朝英吃了 一驚,道:“師父,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回山?”辛芷姑道:“什么事情都沒有。就是不許你 在此胡作非為,去我的臉!所以要你回去!”史朝英道:“師父,你老人家的命令,做徒弟 的自當依從。可是我總得和世杰先說一聲。”
  辛芷姑道,“我知道你嫁了丈夫,你這大夫也不是好人,要不要我看也罷了!”史朝英 說道,“女子出嫁從夫,他是好是壞,我都得聽他言語!”辛芷姑嘿嘿冷笑道:“你有幾根 腸子,我都清清楚楚,你居然和我講起三從四德來了?”史朝英一本正經他說道:“從前我 給師父寵壞,只知任性而為。如今嫁了丈夫,這三從四德,是要講的了。”
  辛芷姑嘆了口氣,說道:“不錯,我從前是寵壞了你,以致你變成了個邪惡狠毒的女 人,如今可要好好教導你了。”史朝英淡淡說道:“師父,你聽信外人之言,將徒兒編派得 一無是處,我知道,我要辯解,你也未必相信,我也無謂多說了。多謝你要給我教導,但如 今我自有我的丈夫教導,不必你老人家勞神了!”辛芷姑氣往上沖,冷笑道:“你嫁得好丈 夫,他教導你些什么?教你害人,教你不認師父,是也不是?”史朝英道:“世杰是綠林盟 主,要是當真像你說得那樣壞,他這盟主又焉能當上?師父,你教我不要丈夫,這就不算邪 惡了么!”
  宇文虹霓在一旁聽他們師徒辯駁,大為惶惑。起初段楚二人說史朝英不是好人,她還是 不大敢相信的,后來見史朝英的師父也這樣責備她,就不由得信了幾分了。但史朝英能言善 辯,駁得也似乎很有理由,宇文虹霓聽到后來,可又不敢斷定誰是準非了,心道:“師父教 徒弟拋棄丈夫,這也真是稀奇。只怕她這師父也是有幾分瘋的。”
  辛芷姑怒道:“好呀,你不想多說,我也不多說了。我只問你一句,你是從夫還是從 師?”史朝英道:“出嫁從夫,天經地義!”辛芷姑道:“很好,你要從夫,我也任由你 去。咱們師徒之情一刀兩斷,你把武功還給我吧!”史朝英驚道:“師父,你要廢我武 功?”辛芷姑道:“你不是我的徒弟,你還要我的武功作甚?”這句話一說,倏的便取下拂 塵,向史朝英拂去。這一拂用的是分筋錯骨的手法,若是給她拂中,史朝英便要變作廢人。
  史朝英早有提防,說道:“師父,你不認我,請恕徒兒無禮了!”她說話之時,早已躲 到后面,一聲令下,那八個待者八劍齊出,擋住了辛芷姑的拂塵。
  辛芷姑大怒,無情劍也倏地出鞘,只聽得錚錚兩聲,有兩個侍者的長劍已給她的拂塵卷 出了手,另一個侍者又給她的“無情劍”刺傷,但辛芷姑的衣裳也被刺穿了幾處,在那八個 侍者聯手圍攻之下,饒是她輕功超卓,未曾喪命,亦已狼狽不堪。
  辛芷姑長劍劃了一道圓弧,拂塵連連揮動,將那八個侍者迫退數步,冷笑道:“盟主夫 人,你也來吧!”史朝英道:“徒兒不敢無禮。請師父不要生氣,還是下山去吧!”辛芷姑 半攻半守,形勢穩了一些,但以一敵八,仍是不免下風。那八個侍者惱她出手傷人,有意氣 她,齊聲喝道:“盟主夫人叫你下山,你走不走?”
  辛芷姑怒道:“鼠輩膽敢侮人!”拂塵照顧左右,腳踏“洪門”(中路),欺身直進, 一招“極目滄波”,無情劍就向那說話的侍者刺去。那侍者霍地一個“鳳點頭”,劍光過 處,已把他頭上的英雄中削掉,頭皮一片沁涼。
  可是辛芷姑忍不住氣,出手一攻,登時也陷入了四面受敵之境,兩翼的敵人包抄過來, 辛芷姑的拂塵招架不住,左躲右閃,不知不覺就給引入陣中。這是扶桑島主牟滄浪所傳的陣 法,師法諸葛武侯八陣圖的變化,八個侍者,各占一個方位,分成休、生、傷、杜、死、 景、驚、開八門,辛芷姑不懂陣法,不消片刻,已給他們引人死門之中。為首的那個侍者冷 笑道:“你認不認輸?叫你下山你不下山,如今你想出去只怕也難!除非你馬上認輸,向盟 主夫人賠罪!”
  段克邪怒道:“牟夫人,你太過份了!”亮劍出鞘,劍光一閃,便指到了史朝英面門, 史朝英單刀一立,“當”的一聲,刀頭已給削斷,那八個侍者大驚,分出了四人回來救駕, 陣式已是布不起來。
  史朝英冷冷說道:“克邪,你只會欺負我。世杰不在這兒,你殺了我也顯不出你的威 風。”段克邪給她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磐,霍然收劍,說道:“我還不屑殺你呢。好,到 了正日,我再向你們夫婦領教。”轉過頭來,對辛芷姑道:“老前輩也不必生氣了。這樣的 徒弟,認不認也罷。她現在還是盟主夫人,就讓她多得意兩日吧。”辛芷姑道:“好,看在 鐵摩勒與段克邪的面子,讓你多做兩日盟主夫人。”史朝英趁勢下臺,把八個侍者召回。就 在此時,忽聽得馬蹄之聲,急驟之極。段克邪抬頭一看,只見兩個師陀武士,快馬馳來,跨 下的坐騎,正是秦襄贈與他與史若梅的那兩匹駿馬。宇文虹霓喜道:“你們來得正好!”
  楚平原吃了一驚,說道:“虹霓,你把部下召來作甚?你可不能這樣糊涂,你要向我報 仇,這還只是你我之間的私人仇怨,你若聽這妖女唆擺,禍患可就大了。”
  宇文虹霓道:“我作什么,用不著你胡亂猜疑,也用不著你來給我出主意。”把手一 招,命令那兩個武士道:“趕快下馬,把坐騎交還原主。”
  那兩個武士正是那日盜走馬匹之人,聽了命令,大是尷尬,連忙下馬,向段克邪唱了個 諾,勉強笑道:“借了你的坐騎,不過兩天,我們還給你配了兩副馬鞍,你也不會吃虧 了。”
  那兩匹坐騎認得舊主人,不待那兩個武士牽它,已是跑到段克邪身邊,嘶鳴不已。宇文 虹霓道:“好,你的坐騎我已經交還你了,彼此都沒有受對方恩惠。”
  段克邪解下寶劍,雙手奉上,說道:“不錯,物歸原主,彼此都不必領情。但你和我楚 大哥是看梅竹馬之交,我和你也打過一架,俗語說不打不成相識,憑著這點交情,我有幾句 活是非說不可,當然,聽不聽也任從于你。”史朝英冷笑道:“克邪,你倒很會和人家大姑 娘套交情呀!”段克邪雙眼一瞪,說道:“你再亂嚼舌頭,我可不和你客氣了。”史朝英見 他動了怒氣,還當真有點害怕,果然不敢再說。宇文虹霓道:“就讓他說吧,反正聽不聽在 我。”原來宇文虹霓不好意思與楚平原說話,她知道段克邪是楚平原的好朋友,倒想聽聽段 克邪說的什么。
  段克邪道:“楚大哥是為了你好,你把他當作仇人,他可是只把你當作不懂事的小妹 妹。我國綠林之事,你實是不宜過問,你又何必跟從這位盟主夫人?”
  段克邪不擅辭令,說得非常坦率,宇文虹霓從段克邪口中聽到楚平原的心事,又是歡 喜,又是心酸,但聽得楚平原是把她當作“不懂事的小妹妹”,可又有點不大高興。當下淡 淡說道:“段小俠,多謝你的勸告。我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們綠林的糾紛,我不清 楚,也無意插手。我雖然不懂事,但恩仇總是要講個分明。”原來她認為吏朝英對她有恩, 總得報答了史朝英的一點恩情,才能將她拋下,她說了這幾句話,便與史朝英一同上馬走 了。
  楚平原頓足長嘆,卻是無可奈何。辛芷姑道:“這女娃子和你有什么仇,你倒似乎很關 心她?”辛芷姑和楚家頗有淵源,她父母早逝,哥哥在楚平原父親手下當一名褲將,在一次 與回霓的戰役中陣亡。辛芷姑小時候在投師習藝之前,頗得過楚家的照顧。楚平原見她問 起,便告訴了她。
  辛芷姑聽得“回族”二字,便自著惱,說道:“這女娃子好糊涂,她國破家亡,全是拜 回族之賜,她反而降了回族,找你報仇,豈有此理?你怕她上我那逆徒之當,鬧出禍事, 好,我在清理門戶之時,順便替你殺了她便是!”楚平原連忙說道:“正是因為她年輕識 淺,未有人給她開導,所以才這樣糊涂。做回紀將軍的是她的舅父,她父母雙亡,不能不跟 隨舅父,咱們似乎也不應過于責備她。老前輩,你的無情劍可千萬別要胡亂出鞘!”
  辛芷姑哈哈一笑,說道:“我用這無情劍嚇一嚇你,試你對她是有情還是無情,果然一 試便試出來了。”
  楚平原尷尬笑道:“老前輩,你這無情劍的稱號怕要改了。”段克邪道:“早就改了。 聶隱娘曾有一句說話說她,說得很好……”辛芷姑道:“好呀,你們這班小淘氣在我背后怎 么說我?”
  段克邪笑道:“聶姐姐說你‘無情劍是有情人’,這可并沒有說錯你呀!”楚平原道: “哦,原來老前輩……”段克邪道:“你還稱什么老前輩,她是我的師嫂,你再稱她老前 輩,豈不是自甘比我矮一輩了?”
  楚平原重新與辛芷姑見過了禮,問道:“空空大哥呢?怎么不與老,不,不與大嫂同 來?”辛芷姑道:“油嘴,這大嫂二字,現在還不能叫。”楚平原道:“反正都是的了,先 定名份,又有何妨?”辛芷姑道:“小楚,不許你亂開玩笑。”楚平原笑道:“好,既是大 嫂不喜歡,我就改稱你辛女俠吧。”辛芷姑頗有感觸,說道:“女俠二字,聶隱娘是當得起 的。但愿我能學得她的一半,才無愧于女俠之稱。”
  辛芷姑夸過了聶隱娘,這才接下去說道:“空空兒為了給你討回金精短劍,到處找尋他 那不肖師弟,卻沒找著。”楚平原道:“精精兒現在與牟世杰做了一伙,前幾天已經來了。 空空大哥總要來這里的吧?”辛芷姑道:“他恐怕還要遲兩天。”楚平原道:“何以不與你 同來?”辛芷姑道:“如今他倒不是為著尋覓精精兒了。他要為鐵摩勒找幾個幫手,請出幾 位前輩英雄來對付牟世杰。”
  楚平原詫道:“空空兒還怕對付不了牟世杰嗎?何用費如許氣力,到處邀請能人?”
  辛芷姑正色說道:“扶桑島的武功是當年一代宗師虬髯客的一脈所傳,博大精深,豈能 小視?牟世杰所得不過十之一二而已,他的叔父扶桑島島主牟滄浪,十余年前曾一到中土, 在金碧宮中顯露絕頂神功,懾伏與空空兒師父齊名的轉輪法王,空空兒如今的本領,是追得 上他師父當年了,但他自同,只怕也還未必是牟滄浪的對手。”
  段克邪曾得過牟滄浪指點內功,深知此言不假,駭然說道:“牟滄浪是世外高人,難道 會給侄兒煽惑,再履中土,助他侄兒為惡不成?”
  辛芷姑道:“你有所不知,扶桑島的始祖虬髯客當年是因為自知無法與李世民逐鹿中 原,因而遠走海外,自立基業,做了扶桑島島主的。他的后代弟子繼任島主,認為這是師祖 的一生憾事,總想等待時機,再至中原與群雄逐鹿,安史之亂,他們認為時機已到,故此才 有派遣牟世杰來爭綠林盟上之事。”
  段克邪道:“這么說,牟世杰的所作所為竟是他叔父授意的了?”辛芷姑道:“可以說 是,也可以說不是。”段克邪道:“這怎么講?”辛芷菇道:“牟世杰來奪綠林盟主,想趁 店室衰落之際,興兵起事,這是出于他叔父的授意。但牟世杰后來不擇手段的種種作為,他 的叔父遠處海外,就一定是不知道的了。”
  段克邪道:“牟滄浪是識得大是大非之人,他即使想逐鹿中原,也會反對牟世杰之與胡 人勾結。”辛芷姑道:“但愿如此,但疏不問親,只怕他受侄兒蒙蔽,竟來與群雄為敵,那 事情就難以收拾了。”
  辛芷姑歇了一歇,接著說道:“還有一層,海外有七十二島的島主,都是聽扶桑島的號 令的。據空空兒探悉,牟世杰已派出許多使者,邀請這些島主,前來助他了。他這舉動,是 否曾稟報他的叔父,不得而知。但他是島主的侄兒,那七十二島島主多半會聽他說話。”
  段克邪聽了,說道:“這果然可慮,不可不防。師兄準備邀請哪些前輩?”辛芷姑道: “有你的師父磨鏡老人與聶隱娘的師父妙慧神尼,別外還有瘋丐衛越等人。”
  他們一面談論,一面趕路,段楚二人合乘一騎,另一騎讓給辛芷姑乘坐,這兩匹坐騎是 日行千里的駿馬,黃昏之前,便已趕到了伏牛山的大寨。鐵摩勒得到消息,親自率眾出迎。
  鐵奘勒得辛芷姑趕來相助,又見段克邪與楚平原平安歸來。
  當真是喜上加喜。楚平原談起那晚幾乎喪命在牟世杰與精精兒劍下。聽得眾人驚心動 魄,鐵摩勒更是不勝慨嘆。
  史若梅隨眾出迎,她與段克邪相見,又是另有一番滋昧。其他的人圍著楚平原與辛芷姑 說話,他們兩個則在一旁細細細語。
  史若梅道:“你把這兩匹坐騎我回來了,可是見著了那個胡女么?她的寶劍你還給她 了?”段克邪道:“小聲。那個胡女名叫宇文虹霓,原來是楚大哥的好朋友呢。”史若梅 道:“怎么又是好朋友了?那胡女不是日日聲聲要向楚大哥報仇的么?”段克邪道:“這件 事很是奇妙,待會兒我再詳細告訴你。”他歇了一歇,又再悄聲說道:“我還見著了史朝英 呢,你可別要著惱,這一次我又沒有殺她。”史若梅抿嘴笑道:“你當我是醋娘子么,我不 說你憐香惜玉,也就是了。”段克邪道:“哎呀,你還是要取笑我,你不知道——”史若梅 道:“我知道鐵大哥曾有命令,要眾人給這位綠林盟主夫人幾分面子,不許在會期之前,向 他們夫妻算帳。其實,就是沒有這個理由,我也相信你的。你不殺她,一定有你的道理。我 只要你心里沒有她,殺不殺她,那倒是無夫輕重了。”他們二人自從誤會冰消之后,感情一 天比一天融洽,史若梅的氣量也不似以前那樣狹窄了。段克邪聽了她這番通情達理的說話, 心里甜絲絲的,要不是人多一起,段克邪幾乎就要打從心里笑了出來。
  這晚鐵摩勒給辛楚二人擺了接風酒,席上辛芷姑才把空空幾打聽到的消息告訴鐵奘勒。 鐵摩勒聽說牟世杰已派人回扶桑島請他叔父重履中上,還要邀請七十二島島主給他助陣,也 是不禁心憂,說道:“勝負倒還在其次,但若是與扶桑島無端端的大動刀兵,或死或傷,都 是不值得之至。但愿這場武林浩劫,能消餌于無形。”辛芷姑道:“這怕很難了,只求能夠 減少傷亡,已是萬幸。”
  辛芷姑隨后又談到史朝英叛師之事,心中郁悶,難以言宣。
  鐵摩勒忽地笑道:“我賠給你一位徒弟好不好?”辛芷姑道:“你是勸我另收徒弟?是 誰家的女兒,不知資質如何?可得合我的意我才能收。還有年紀可不能趕過十歲,你知道功 夫是要自小教的。”鐵摩勒笑道:“這女孩子今年七歲,倒也學過幾天功夫。
  只不知中不中你的法眼。”當下吩咐一個護兵道:“叫夫人帶錚兒和凝兒出來。”
  辛芷姑愕然之際,只見一個中年美婦,左手攜著一個男孩,心手攜著一個女孩,走了出 來,一對小兄妹有如粉雕玉琢,好不可愛。
  鐵摩勒道:“錚兒,凝兒,給辛姑姑敬茶。小孩子的玩藝,辛女俠,你可別見笑。”辛 芷姑聽他這么說,知道鐵摩勒是要這雙小兒女顯露一手功夫,好奇心起,想道,“年紀這么 小,不知能有什么本領?”便端坐不動,看這兩個孩子如何給她“敬茶”。
  只見那女孩子斟了一杯茶,平放掌心,說道:“姑姑請用茶。”那男孩子,雙指一彈, 茶杯平平穩穩的向辛芷姑飛去。內功高明之士,可以百步傳杯,這雙孩于與辛芷姑的距離不 過數步之遙,用的也不是內功而是暗器手法,但對于兩個孩子來說,已經是十分難得了!
  辛芷姑接了茶杯,樂得眉開眼笑,一飲而盡,說道:“真是難為這兩個孩子了。”鐵奘 勒笑道:“這女孩子給你作徒弟,你可看得上眼么?”
  辛芷姑這才知道那美婦人是鐵摩勒的妻子韓芷芬,這雙孩子是他們的兒女鐵錚、鐵凝。 鐵摩勒是要讓他女兒拜她為師。
  辛芷姑笑道:“這倒真是使我受寵若驚了。你們夫妻都是武學大名家,我這點本領,怎 配教你們的女兒?”鐵摩勒道:“辛女俠的劍法天下無雙,只怕你不收,卻怎的說這些客氣 話。”辛芷姑道:“你不嫌我教得不好,我就收了。只是他們兄妹若要分開,豈不可惜?” 鐵摩勒笑道:“我早已想好了,讓她哥哥拜空空兒為師,你先收了她做徒弟,空空兒就不能 不收她的哥哥了。”
  辛芷姑笑道:“這倒使我放心一些,我教得不好,空空兒也還有一點本領可以拿得出 來。只是……”杜百英在旁笑道:“辛女俠,你是怕鐵寨主占了你的便宜么?我給你出個主 意,你的孩子將來也拜鐵寨主為師,那就兩不吃虧了。”辛芷姑道:“呸,你真是老不正 經,不看你會給人醫病,說不定我也要求你,我就拔掉你的須子。”她話是這么說,心里卻 在暗暗稱贊這是個好主意。
  古人易子而教,事屬尋常,當下就這樣定奪。
  席散之后,已是二吏時分。史若梅給了段克邪一個眼色,段克邪跟她出來。史若梅道: “我不想這么早就睡,和你到外面走走。這幾日我在苦練你教給我的輕功,有些地方,還得 請你指點指點。”段克邪笑道:“你肯這么用功,我就是一晚不睡,陪你也成。”史若梅 道:“你別胡亂說話,給人聽見,又要取笑咱們了。”兩人說說笑笑,走進樹林。
  這時正是秋盡冬初的季節,山頭已有積雪,雪月交輝,寒林寂寂,山景更覺清幽。夜風 吹未,香氣沁人肺腑,段克邪深深呼吸,贊嘆道:“什么花,這樣香?”史若梅笑道:“這 個時節有什么花?你連梅花的香都分不出來?那邊有片梅林,咱們過去好嗎?”段克邪笑 道:“你名叫若梅,怪不得最愛梅花了。”遠遠望去,只見一簇簇梅花,就似在樹林中掛起 無數繡球,紅梅如火,白梅如雪。史若梅道:“好不好看?”段克邪道:“好是好看,可還 比不上……”史若梅道:“比不上什么?你說有哪一種花能勝過梅花?”段克邪道:“我不 是以花比花。嗯,你名叫若梅,其實梅不若你。你比梅花好看多了。”史若梅嗔道:“你幾 時也學得這樣油嘴滑舌了。說正經的,你別恭維我,我正是自覺比不上梅花,想以梅花為師 呢!”段克邪笑道:“這話兒可真透著新鮮。”史若梅道:“我敬佩梅花傲雪凌霜的那種品 格。可嘆我在薛嵩的節度使衙中長大,卻幾乎墜涸沾泥,忘了本來面日了。”段克邪又是歡 喜,又是佩服,說道:“梅妹,你究竟是有慧根的人。你以梅花為師,我卻要以你為師 了。”
  兩人把臂同行,心神如醉。段克邪忽地悄聲說道:“表嫂問起咱們的事呢。”史若梅 道:“問的什么?你告訴她,咱們早已不鬧別扭了。”段克邪笑道:“表嫂問的不是這個。 不過,她也正是因為知道咱們早已和好如初,所以,所以……”史若梅道:“咦,你說話怎 的吞吞吐吐,所以什么?”段克邪道:“所以,所以……表嫂問我,咱們什么時候,這兩支 龍鳳寶釵可以合成一對?她說表哥的意思,想,想在這次綠林大會過后,就,就要給咱們 辦,辦喜事了。你,你的意思怎樣?”史若梅紅暈滿面,低頭不語。段克邪道:“表哥說咱 們明年元旦,就滿二十歲了。
  他受了咱們先人之托,也想早些了卻這重心事。你意思如何,可得給我一句言語,我好 回復表哥表嫂呀。”史若梅過了好一會子,才低低地吐出了一句話來:“但憑你表哥作 主。”
  兩人說定了終身大事,都是又歡喜,又害羞,手掌緊緊相握,目光卻不敢相對。又過了 一會子,還是段克邪先說了話:“嗯,你不是說要來練輕功的嗎?”史若梅甩開了手,笑 道:“你不說我幾乎忘了。好,如今我是以你為師,你這位老師可要用心教我才好。”她吸 了口氣,腳尖一點,飛身便縱上梅枝,正是:若是梅花能解語,也應低語慰相思。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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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太惜宗師偏護短 怒揮寶劍蕩妖氛
  那條樹枝不過指頭般大小,從樹上橫伸出來,約有五尺來長,史若梅足尖輕點梅枝,梅 枝微顫,有幾瓣梅花,從枝頭落下。段克邪笑道:“只是掉下幾瓣梅花,也真是難為你 了。”史若梅紅著臉道:“我練了幾天,樹枝總還是搖動,毛病在什么地方?”段克邪道: “你提一口氣,將真氣循著少陽經脈運行,眼觀頂,頂觀心,意存腦海之間,不必理會腳 下,試一試看。”史若梅跳過另一伎梅枝,依法施為,這回樹枝只是微微一顫,卻沒有花瓣 掉下。史若梅喜道:“成啦,我再練一次”話猶未了。忽聽得尖銳的暗器破空之聲。史若梅 一個倒栽蔥,從樹上跌了下來。
  段克邪武學造詣早已到了一流境界,聽風辨器,已知是顆小小的石子,遠遠飛來,用意 似乎不在傷人,而在嚇史若梅一下。這石子恰從史若梅鬢邊擦過,史若梅是在突然受驚之 下,自己失足的。
  段克邪不知是友是敵,但即使只是開玩笑,這樣的開玩笑也是很不應該,正自惱怒,只 見那個人已是哈哈大笑,從林中跑出,說道:“好個標致的小姑娘,輕功也很不錯,我正要 物色一個女弟子給我紅袖添香,你跟了我吧!”
  段克邪怒道:“你是什么東西?”那人頭束方巾,身穿白綢長衫,似是個書生模樣,但 滿臉邪氣,說話帶著淫笑,一看就知不是正人。
  這書生模樣的妖人側目斜睨,忽地“噗嗤”一聲說道:“你是什么東西?哼,看你這臭 小子如此生氣,她是你的妹子、是你的老婆?好,不管是你妹于也罷,老婆也罷,我都是要 定了。
  我收了她,正是給你面子,你這小子還要生氣?”
  段克邪氣得七竅生煙,那人話猶未了,段克邪摹地舌綻春雷,大喝一聲:“滾升!”閃 電般便朝看那妖人一抓抓去!
  段克邪用的是大摔碑手法,意欲把那妖人摔個四腳朝天,但他雖在盛怒之中,畢竟還是 心存寬厚,心想調戲婦女,固屬可惡,還不至于該死。因此手法雖然迅捷,卻只是用了三分 勁力。
  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妖人的白綢長衫給他撕去了一幅,但卻沒有摔倒,段克邪只覺 一股內力反檢過來,他的護體神功立生反應,但也不禁退了兩步。
  這一來,兩人都是不覺心頭一凜。段克邪未能將他摔倒,知他功力實是不弱。那妖人平 素風流自賞,給段克邪一出手就撕破他的長杉,狼狽不堪,更是又驚又怒,驀地一個轉身, 拔出長刀,喝道:“好小子,你敢與我作對,我要你的性命!”一刀就向段克邪斬了下來!
  段克邪焉能給他斫中,身形一晃,“嗖”的一聲,已如鷹隼穿林,倏的繞到了那人背 后,喝道:“我打這不要臉的妖人!”反手一掌摑下,這一掌段克邪已用到七分力道,掌勢 飄忽不定,左閃則打右面耳光,右閃則打左面耳光,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金鼓齊鳴”。 耳門是人身脆弱之處,僅次于天靈蓋與咽喉,倘若給他以重手法摑了一下,非立時暈倒不 可!
  這妖人也好生了得,他一聽掌風,已知難以閃避,居然以攻為守,拼了個兩敗俱傷的打 法,霍的一個鳳點頭,一招“蘇秦背劍”,長刀使出劍術的招數,反手上撩,截斬段克邪的 手腕。
  兩人動作都是快如閃電,但畢竟是段克邪更快一些,掌鋒掠面而過,倏的收回,那妖人 的長刀幾乎是貼著他的肩膊削去,卻沒有削中。
  段克邪這一記耳光雖沒打實,但掌鋒掠過,那妖人的半邊面孔,已是熱辣辣作痛。那妖 人大怒,一轉身,刀光霍霍,便是一招“三羊開泰”,向段克邪猛撲過來。
  段克邪心道,“哪里來的妖人,本領竟是不弱!”恨他無孔,決意給他一點厲害瞧瞧, 以迅速的身法,閃了他的連環三刀,驀地一聲喝道:“來而不往非札也!看劍!”那人刀法 已經使過,段克邪寶劍倏地出鞘,一劍向他咽喉刺去,喚聲:“撒刀!”
  段克邪這時已刺住對方要害,以他迅捷無倫的劍法,倘若劍勢絲毫不綴,這一劍就能刺 過對方的咽喉,但他畢竟還是心存寬厚,只是意欲要那妖人認輸眼罪,故而先喝一聲,劍尖 指到咽侯,劍勢卻緩了一緩。
  那妖人身形后仰,于間不容發之際,長刀往上一拋,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 那柄長刀給段克邪的寶劍磕得飛過一邊,但段克邪被對方的長刀這么猛力一震,也不由得退 了一步。
  那妖人一躍而起,接下他的兵刃,驀地發出一聲長嘯,揮刀又上。史若梅叫道:“克 邪,這種無恥妖人,你還何必手下留情?”那妖人的長刀,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但段克邪的 寶劍,竟然未能將他削斷。
  那妖人識得段克邪的厲害,將長刀舞得風雨不透,只守不攻。他這口刀是用玄鐵特別鑄 煉的,玄鐵比同體積的普通鐵礦沉重得多,段克邪的寶劍雖有斷金削鐵之能,削他這柄長 刀,卻是削之不動。那妖人只守不攻,一時之間,段克邪也難取勝。
  段克邪展開迅捷無倫的追鳳劍式,殺得那妖人氣喘吁吁,正要乘暇抵隙,刺他穴道,忽 聽得又是一個妖人,大笑而來。
  那妖人大笑道:“赫連島主,我道你有這樣好心,原來這朵花有刺是不是?好,且待我 幫你采了吧!”
  這妖人鷹鼻獅目,拿著一根龍頭拐杖,相貌甚是兇惡,笑聲鏗鏘,宛如金屬敲擊,刺耳 非常,聲到人到,卻不是來給那書生模樣的妖人解圍,而是向史若梅突然展開襲擊。
  幸而史若梅新近學會了上乘輕功,一覺微風颯然,本能的身形一晃,恰恰避開。鷹鼻妖 人“噫”了一聲,笑道:“躲得好快!好個美人兒,別再東躲西閃了吧。我不是老虎,不會 吃你,我是來帶你去享福的。我住的桃源仙島,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青之草。”他口中 胡言亂語,手底卻是絲毫不緩。說話之間,已是施展擒拿手法,向史若梅頻頻襲擊,他的擒 拿手法與中土各家各派的手法大不相同,史若梅好幾次險些給他抓中。
  書生模樣的妖人被段克邪攻得透不過氣來,連忙叫道:“拓披島主,你別忙著采花,先 來給我拔刺好不好?美人兒我與你共享便是,你可不能這樣不講義氣。”那鷹鼻妖人笑道: “這個美人兒我看中了,你另外再找一個吧!”“嗤”的一聲,史若梅的衣角被他的長指甲 勾破。
  原來這兩個妖人正是東悔七十二島中的兩個島主。書生模佯的那個妖人名叫赫連勃,鷹 鼻獅目的妖人名叫拓拔遼。七十二島島主龍蛇混雜,有正有邪。但武功最厲害的七個島主卻 都是邪派,合稱“東海七妖”。這赫連勃和拓拔遼就是在“東海七妖”中名列第四第五的兩 個妖人,最為貪淫好色。牟世杰這次邀請七十二島島主相助,正派的島主來的不多;邪派的 妖人久慕中土繁華,趁這機會,想來興風作浪,混水摸魚,一受邀請,便都來了。
  段克邪見拓拔遼如此猖狂,勃然大怒,無暇取赫連勃的性命,身形一起,使出“俊鵑摩 云”的輕功絕技,在半空中一個倒翻,頭下腳上便向拓拔遼沖來。
  拓拔遼自恃本領高強,雖然對段克邪的輕功頗感驚奇,卻也不以為意,心道,“你身子 懸空,我只消一拐杖,就能把你打落塵埃。”哪知段克邪的輕功已臻化境,那妖人龍頭拐杖 一起。
  段克邪的劍尖在他杖頭輕輕一點,身形倏地翻了過來,便如大雁斜飛,劍光閃電般的便 向著他的頭顱削去。
  拓撥遼這一驚非同小可,也還算他應變得宜,百忙中雙膝一彎,身軀矮了半截,段克邪 的寶劍,在他頭上削過,只差三寸,險險就要削去他的一層頭皮!
  拓拔遼雖沒受傷,但段克邪這一招來得有如雷轟電擊,太過出乎拓拔遼意料之外,他在 避招之際,雙膝一彎,那時還未知道害怕,待到頭皮驀地一片沁涼,一驚之下,膝蓋突酸 軟,禁不住“卜通”跪到地上。比之赫連勃剛才的受攻,更見狼狽!
  段克邪笑道:“你求饒了么?”拓拔遼滿面通紅,來不及跳起,急忙把龍頭拐杖一豎, “當”的一聲,擋了段克邪那一劍,這才跳起來大罵道:“好小子,你家島主偶一疏神,你 便敢說嘴。
  哼,哼,你求饒我也決不饒你呢!我與你拼了。”段克邪笑道:“原來你還不服輸,你 也真是嘴硬,好吧,那就走著瞧吧。看看誰要求饒?”運劍如風,使出一招遍襲九處大穴的 袁公劍法,說話之間,已是接連攻出了四劍,遍襲拓拔遼周身的三十六處大穴。
  拓拔遼那根龍頭拐杖重達五十多斤,但卻比不上赫連勃那柄玄鐵重刀的堅硬,叮叮當當 四聲響過,雖未至于給段克邪的寶劍削斷,拐杖上已現出四道劍痕。可是段克邪的連環四 劍,居然給他擋開,也不禁有點感到意外,心道,“這個妖人的本領比起剛才那個又強了一 些,他們以什么島主互稱,想必就是牟世杰請來的七十二島島主中的人物了。若然那七十二 島島主,個個都有這般本領,倒是不易對付。”
  拓拔遼自恃功力深厚,哪知鐵拐未能磕飛對方的寶劍,反而給對方的寶劍削得他的鐵拐 “遍體鱗傷”,每擋一劍,虎口就受一下震動,這才知道段克邪不但劍法精妙,功力也還在 他之上,他使出了渾身本領,仍是被段克邪攻得透不過氣來,不由得暗暗叫苦!
  拓拔遼暗暗叫苫,赫連勃卻在暗暗得意。心道,“好,且待你也嘗嘗這小子的苦頭,我 擒了美人便跑。”他長于暗器打穴,一抖手便發出三顆鐵菩提,打史若梅的麻穴。
  史若梅“哎喲”一聲,腳步踉蹌,似是搖搖欲墜。赫連勃大喜,生怕段克邪趕來救授, 連忙一個箭步、便向史若梅抓來。
  哪知他的手指堪堪觸及,史若梅驀地一聲喝道:“狗爪子留下!”劍光一閃,疾切下 來,饒是赫連勃縮手得快,手臂已給劃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原來史若梅并未給他打中 穴道,她早已用巧妙的身法避開,假裝受傷的。
  史若梅的本領雖然比不上這兩個妖人,亦實是不弱,她剛才險些被拓拔遼所擒,那是因 為她劍未出鞘之故,否則縱然不敵,也至少可以抵擋個三五十招。
  史若梅氣憤之極,心道,“你們這些妖人,只當我是好欺負的!”氣憤之下,一招得 手,立即揮劍疾攻,“嗤”的一聲。赫連勃的衣襟又被她一劍穿過。
  赫連勃的真實本領究竟是比史若梅強得多,雖然受了一點傷,也不過稍減一兩分功力, 腳步一穩,救命要緊,也顧不得“惜玉憐香”了,當下把玄鐵重刀舞得呼呼風響,意欲把史 若梅殺退,便好逃走。史若梅怎知他是只想逃命,見他兇狠殺來,越發不敢放松。
  史若梅的青鋼劍被他的玄鐵重刀碰擊了幾下,虎口酸麻,險些脫手。段克邪喝道:“妖 人還敢逞兇!”身形一晃,如箭疾至,唰的一劍,便向赫連勃刺到,赫連勃橫刀一擋,退后 三步,段克邪反手一劍,又向拓撥遼殺來,喝道:“你們這兩個妖人不向史姑娘磕頭賠罪, 一個都不許走!”
  拓拔遼吼道:“并肩子和這小子拼了!”他在小島稱王,橫蠻慣了,初到中原,便吃大 虧,兇悍之性一發,龍頭拐杖打出,都是兩敗俱傷的招數。赫連勃較為膽怯,但他見段克邪 輕功卓絕,生怕一落單給段克邪追上,更難活命。因此也只好豁出性命,與拓拔遼聯手對 敵。
  史若梅幾曾經過如此兇惡的陣仗,不免有點心驚,十招劍法之中,總有一二招露出破 綻,幸而有段克邪處處照顧著她,雖露破綻,也還不至給那兩妖人所乘。
  可是段克邪以一敵二,也是感到頗為吃力,就在這時,忽地又見一條人影,從林中竄 出,赫連勃叫道:“三哥快來,這小子扎手!”
  來的是個滿頭紅發的老人,神情比這兩個妖人更為做岸,冷冷說道:“你們退下,待我 對付這兩個娃娃!”此時斗得正緊,這兩個妖人怎能“退下”?拓拔遼道:“三哥,不可輕 敵,還是讓我們給你助陣吧!”紅發老人“哼”了一聲,道:“兩個娃娃,也值得你們這樣 害怕。
  你看我的!”空著雙手,突然加入戰團,一抓就向史若梅抓來,史若梅一招“橫云斷 峰”橫削過去,那紅發老人竟不縮手,硬接劍鋒,雙指一箝,手法古怪之極,一照面就把史 若梅的長劍抓到手中。原來他戴著一對白金絲手套,手法叉快,一觸對方的兵刃,立即便把 對方兵刃搶去,在這樣短促的時間之內,對方的勁力未到,他有金絲手套護指,尋常刀劍, 決計傷不了他。
  段克邪喝道:“撒手!”喇的一劍便刺過去,那紅發老人哈哈笑道:“我正缺一口寶 劍!”他已奪了史若梅的青鋼劍,便一手持劍招架,使個花招,意欲把段克邪的寶劍引過一 邊,另一只手卻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抓無鋒的一面劍脊。
  紅發老人這一招奪劍的手法,本來極為巧妙,而且他只抓無鋒的一面劍脊,亦已是加了 幾分謹慎。哪知段克邪出劍如電,使臂使指,雙方以快斗快,就在那紅發老人抓下之時,段 克邪劍柄陡一翻,劍鋒一轉,“咔嚓”一聲,便把他一根指頭削了。
  劍光如練,削了手指,余勢未衰,兀自向他咽喉指去!紅發老人人吼一聲,雙掌齊推, 把段克邪劍尖蕩歪,可是他雙掌張開,史苛梅那柄青鋼劍便掉了下來。段克邪揮袖一卷,把 劍奪回,交還史若梅。
  這紅發老人乃是“東海七妖”位居第三的秘魔島島主賀蘭蒙,平生極為自負,如今一出 手便給段克邪削了一根手指,又給寶劍毀了他視同拱壁的金絲手套,暴怒如雷,改用劈空掌 力,向段克邪猛擊。
  賀蘭蒙功力比前兩個妖人又高得多,段克邪劍掌兼施,以單掌之力對賀蘭蒙,堪堪抵敵 得住,但他分了一半精神氣力應付賀蘭蒙之后,另一只手拿的雖是寶劍,對付赫連勃的玄鐵 重刀與拓拔遼的龍頭拐杖,就不免更加吃力,處在下風了。赫連勃本來是想逃走的,此時得 了強援,以為勝券在操,淫心又起,專找史若梅攻擊。
  段克邪道:“梅妹,你緊靠著我,閉了眼睛出招!”史若梅與段克邪背靠著背,勇氣大 增,閉了眼睛,展開訕最擅長的一套梅花劍法。
  赫連勃聽得段克邪教史若梅閉了眼睛,大為奇怪,心道,“這是什么打法?哈,哈,你 閉了眼睛,豈不是更方便我拿人了。”
  哪知史若梅閉了眼睛,劍法竟是毫無破綻,而且比以前凌厲得多。赫連勃上來偷襲,破 不了她的劍法,段克邪的反手劍迅速來援,要不是他躲閃得快,又有賀蘭蒙的劈空掌相助, 險險又要受傷。
  原來段克邪教史若梅閉上眼睛,其中大有道理。要知史若梅劍法本來不弱,她之所以頻 頻露出破綻,那是因為她從未經過如此兇狠的惡斗場面,這幾個妖人又是相貌猙獰,猛撲過 未,她心里就難免害怕。如今閉了眼睛,就好似平時練劍一般,反面鎮定多了。段克邪熟悉 她的劍法,輕功又高,任她閉了眼睛出招,也不至受她誤傷。
  段克邪不用多費心思照顧史若梅,劍法展開,如臂使指,威力大顯。他與史若梅背靠著 背,史若梅的輕功,得了他的真傳。
  也可以緊緊跟隨著他,只見兩道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翩若驚鴻,矯如游龍。但 不論如何移形換位,他們兩人背靠著背的姿勢始終不變,敵人也無法將他們截斷,各個擊 破。
  這么一來,他們的形勢也漸漸穩定下來,但要想突圍,卻也大是不易。赫連勃的玄鐵重 刀,拓拔遼的尤頭拐杖,都是不懼寶劍的重兵器,賀蘭蒙的劈空掌力也越發越猛,段克邪還 不覺怎么,史若梅已是額頭見汗,氣喘可聞。
  段克邪殺得火起,驀地縱聲冷笑道:“牟世杰,你請來這些下三濫的無恥妖人,羞不羞 恥?你若是個好漢,有膽量的就出來與我較量較量!”他以上乘內功,將聲音遠遠送出,雖 是在久戰之余,兀是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林中宿鳥驚飛!
  拓拔遼怒道:“你這小子死在臨頭,還敢辱罵我們?”紅發老人賀蘭蒙則冷笑道:“你 這小子還要向我們少島主挑戰?哼,哼,且待來生吧!”他們一來怕段克邪這邊的好手趕 到;二來也怕牟世杰來了,他們雖然不受牟世杰的管束,但以三人之力,戰不下一個乳臭未 干的小子,也是不好看相。故此三人都是全力施為,要在雙方的人都未來到之時,將段克邪 打死,將史若梅捉去。
  哪知話猶未了,只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已接著說道:“可惜呀可惜!扶桑島武學是虬髯 客一脈相傳,百多年來,中土武林雖沒往來,也是對之頗為欽仰。哪知今日所見的扶桑島人 物,卻是如此不成體統,虬髯客地下有知,料難瞑目!”
  聲音初起之時,似乎還在數里之外,說到最后一句,人影已現。來的是個背插拂塵,腰 懸長劍的女人。段、史二人喜出望外,心道,“這些妖人忒是可惡,正該叫他們嘗嘗辛芷姑 無情劍的滋味!”
  那三個妖人不知辛芷姑“無情劍”的厲害,見又是個美貌的女人,雖知她的功力不凡, 也不怎樣放在心上。賀蘭蒙道:“你這婆娘懂得什么,也來胡說八道!”赫連勃則在笑道: “三哥,這個婆娘年紀大些,正好配你!”
  辛芷姑大怒,無情劍倏的出鞘,喝道:“把舌頭給我割下!”
  劍光一閃,已是向著駕蘭蒙刺來。賀蘭蒙大吃一驚:“這臭婆娘的本領怎的如此了 得?”雙掌齊出,要以劈空掌力化解辛芷姑這一招凌厲的劍招。
  辛芷姑取下拂塵,揚空一拂,發出一股勁風,將賀蘭蒙的劈空掌力消去,長劍一圈,一 招“龍引鼓浪”,連環三式,連襲賀蘭蒙上中下三處要害,劍光閃閃,當真是有如驚濤駭 浪,疾卷而來。賀蘭蒙一記“手揮琵琶”,用的是未損壞的那一只金絲手套,饒是他有手套 護指,只聽得“咔嚓”一聲,右手的食指與無名指又已被辛芷姑削斷。但辛芷姑的“無情 劍”卻也被他彈開,賀蘭蒙這才免了殺身之禍。
  辛芷姑一劍未能取了對方性命,便不再追擊,倏的轉身,無情劍又向赫連勃背心刺到。 赫連勃反手一刀,哪知辛芷姑的劍法比段克邪還要狠辣,赫連勃的反手刀碰不上她的劍鋒, 她的劍鋒微微一顫,卻已刺中了赫連勃的手腕,赫連動大叫一聲,玄鐵重刀脫手扔出。辛芷 姑喝道:“還想跑么?”轉鋒一戳,赫連勃身形剛起,膝蓋已是被劍尖戳穿,“撲通”跌 倒!
  辛芷姑一腳踏著赫連勃,拂塵在他面頰輕輕一拂,赫連勃“啊呀”一聲,吐出舌頭,辛 芷姑冷笑道:“看你還敢污言穢語!”
  正要割他舌頭,忽聽得“呼”的一聲,一顆石子不知從哪里飛來,力道大得出奇,竟把 辛芷姑的“無情劍”蕩開一邊,辛芷姑虎口火辣辣的作痛,“無情劍”也險些脫手!
  辛芷姑大吃一驚,心道,“當今之世,是誰有此功力,看來空空兒也還不如他!”要知 人還未見,那枚小小的石于當然是從很遠的地方飛來的,以辛芷姑這樣的本領,竟然閃避不 開,無情劍還險些給他打出手去,則這人功力之高,也就可以想見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已在冷冷說道:“扶桑島的人自有我來管束,不必你們代勞。” 這兩句話一說,身形亦已在梅林出現,是一個四旬開外的中年男子,輕袍緩帶,舉止甚是瀟 灑不凡。
  這人身形一現,接連有兩個“啊呀”之聲。一個是賀蘭蒙的驚叫聲,那人輕輕一指,喝 道“站住!”駕蘭蒙如奉圣旨,登時動也不敢一動。后一個“啊呀”卻是段克邪大出意外的 呼叫,原來這個人正是扶桑島的島主牟滄浪。段克邪本來正在追擊拓拔遼的,見牟滄浪到 來,便即停手。
  段克邪驚喜交集,叫道,“牟島主,是你來啦,這可好了!”
  牟滄浪淡淡說道:“好什么?十年不見,你的本領才真是好得很了!”段克邪聽他語氣 不對,吃了一驚,連忙說道:“這都是前輩當年指點之功。”
  牟滄浪冷冷說道:“哦,原來你也還記得我昔日指點之功?我只道你早已不把我扶桑島 放在眼內了!”段克邪惶然說道:“牟島主,這次并不是我敢與你的屬下為敵,是他們先來 欺負我的。”
  辛芷姑一向心高氣做,明知不是牟滄浪的對手,聽得他這么奚落段克邪,也禁不住動了 火氣,嘿嘿的冷笑幾聲,說道:“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可惜這個‘勝’ 字,卻是‘恃強為勝’之勝!”牟滄浪面色倏變,道:“你這話說的是誰?”
  辛芷姑毫不退縮,冷冷的目光與牟滄浪正面相對,說道:“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你,還 何必多問?扶桑島又怎么樣?武功再高,難道就能不講理了嗎?這三個妖人是你管轄下的什 么大小島主不是?他們來調戲段克邪的未婚妻子,我請問你,段克邪該不該打他們?他們污 言穢語的罵我,我該不該割他們的舌頭?你倒是說句公道話!”
  牟滄浪面色十分難看,說道:“好,我先還你們一個公道,然后我也還要與你們講一講 理。請你們先別走開。”辛芷姑冷笑道,“你別擔心我們會跑,我們一定在此候教。”
  段克邪心里更是難過,牟滄浪的言語舉動實是太過出乎他意料之外了,他暗自尋思, “牟島主為什么對我生這樣大的氣?他本來是個俠義為懷,是非分明,令人欽敬的武林前 輩,難道這十年來他竟變了?還是他也像他侄兒一樣,當年的俠骨仁心,都是裝出來的?” 段克邪哪里知道,牟滄浪之所以惱他,乃是另有原由,倒并非全然因為他與辛芷姑打那三個 妖人,不給扶桑島面子。
  只見牟滄浪面挾寒霜,眼光似利箭般的從那三個妖人面上掃過,厲聲喝道:“過來!” 駕蘭蒙抖抖索索的說道:“我是聽得他們二人發嘯呼援,這才來的。我可沒有調戲這位姑 娘,我也不知道他們的事情。”他是想給自己洗脫關系,但他不敢給另外二人辯護,卻等于 是坐實了他們的罪狀。
  拓拔遼不知牟滄浪是什么時候來的,心道,“要是他早已瞧見了我們的舉動,我若說 慌,刑罰只恐更是不輕。不如都椎到赫連動身上,反正這件事情,也確是因他而起。”當下 便道:“我是赫連勃叫我來的。來的時候,他與姓臣這小子已經交上手了。聽這姓段的小了 罵他的言語,他對這位姑娘不很禮貌,大約也是有的。”赫連勃面如土色,又驚又怒,大叫 道:“拓拔遼,你簡直不是人!你膽敢在島主面前胡說人道!”
  拓拔遼撕破了臉,大聲說道:“我怎么是胡說八道了?哼,哼,我還未曾把你的丑態揭 出來呢!我來的時候,你正給姓段的小子打得手忙腳亂,你說這朵花有刺,要我幫你拔刺。 你要采的是什么花?你說給島主聽聽!”赫連勃大怒罵道:“好呀,你含血噴人,你就忘記 了你自己的丑態了。我實話實說了吧。這位小姑娘在梅林里練輕功,我見她身手不凡,是曾 上來和她搭訕,這小子誤會我是調戲了她,迫我動手,我是打不過這小子,但總還比你高明 一些。你來了,不敢惹這小子,也不講弟兄義氣,讓我給這小子打得手忙腳亂,你卻單獨上 去采花,如今你竟含血噴人,把這筆帳算到我的頭上!”
  這三個妖人都想減輕自己之罪,互相詆毀,辛芷姑忍住了笑,冷冷說道:“一個半斤, 一個八兩,大哥也別說二哥了。嘿,嘿,牟島主,你調教出來的好手下,當真是給你臉上貼 金了。”
  東海七十二小島,散處在扶桑島周圍千里方圓的海域之內,遙奉扶桑島的號令,但究竟 不是直接統轄,扶桑島的島主也決不能遍巡諸島。所以七十二島島主的行為,牟滄浪也并不 是個個都知道得清楚的。辛芷姑把這些妖人都說成是牟滄浪“調教”出來的“手下”,那是 把事實夸大了的。但盡管如此,這七十二島島主畢竟是歸屬于扶桑島的,外問也都是把他們 算作扶桑島這一系的人物。牟滄浪聽了辛芷姑這幾句刺耳的說話,心里不由得十分難過。
  這三個妖人驀地一驚,省起了自己的糊涂,不約而同的一齊住嘴。牟滄浪雙眉倒豎,目 光緩緩的從這三個妖人面上掃過,沉聲說道,“扶桑島的面子都給你們丟盡了,你們還想活 么?”手掌一舉,正要向賀蘭蒙的天靈蓋拍下,忽聽得有人高聲叫道:“叔叔掌下留情!”
  只見牟世杰急步奔來,史朝英遠遠跟在后面。牟滄浪掌勢一緩,這三個妖人“卜通”跪 下,齊聲說道:“請少島主念在我們忠心耿耿的份上,賜予活命之恩。”
  牟滄浪道:“世杰,這三人乃是害群之馬,你怎能為他們說情?”牟世杰道:“叔叔明 鑒,他們的話也未嘗沒有一點道理,就憑他們對扶桑島忠心的份上,責罰似可稍稍放寬。” 他一面說,一面作手勢比劃,外人只道他是以手勢加強語氣,牟滄浪卻看得出來,他的侄兒 是在空中虛寫了“大事未成”四個草書。
  牟滄浪怒火稍滅,登時省悟了侄兒的苦心。
  要知牟世杰現在已是處于眾叛親離的境地,中原的綠林豪杰,跟隨他的,不過是蓋天 豪、楊大個子等寥寥幾股了。后日的綠林大會,他的盟主之位是否能保得住也還未可知。處 此境地,他唯一的靠山就只能是扶桑島,而最可以信賴的心腹,也只能是這些聽從扶桑島號 令的、從海外招來的這幫人了。賀蘭蒙等人雖是犯了過錯,但倘若殺了他們,只怕這幫人難 免心寒。
  說不定更因為怕了牟滄浪的嚴刑竣法,而相率離開。所以牟世杰提醒他的叔父,大事未 成,實是不宜過于對部下嚴苛。
  牟滄浪眉頭緊皺,利害之念在心頭交戰,終于一咬牙根,沉聲說道:“死罪可免,活罪 難饒。武功廢去,立即滾開,”閃電般的連環三掌拍下。賀蘭蒙等三人發出了殺豬般的嚎 叫,抱頭鼠竄而去。看他們下山之時,腳步虛浮,搖搖晃晃,辛芷姑、段克邪二人都是武學 行家,看得出這三個妖人的確是已被廢了武功。
  牟滄浪回過頭來,說道:“你們滿意了么?”段克邪本來就并不是想要這三個妖人性 命,便即說道:“牟島主處事公正,晚輩敢不佩服!”辛芷姑則淡淡說道:“這還稍稍像個 樣兒。”
  牟滄浪忽地冷冷說道:“段克邪,你既然認為我這樣處事還算公正,那你就過來受罰 吧!”段克邪大驚道:“晚輩犯了什么罪了?”牟滄浪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應該 知道!難道你就只懂得指責別人的過錯么?”段克邪道:“晚輩實是不知,還請島主明 示!”
  牟滄浪道:“你做的丑事,當真要我清清楚楚的說出來?好吧,我來問你,你既然還記 得我指點過你的武功,也當記得我從前是將你怎樣看待?我是不是把你當作子侄一般?”段 克邪道:“牟叔叔,我因見你老人家剛才生氣,我不敢以叔叔相稱。”原來段克邪在小時候 是把牟滄浪叫做叔叔的。
  牟滄浪冷笑道:“我并不稀罕你叫我一聲叔叔,但你既然還是這樣稱呼,那我問你,世 杰是我侄兒,你應該將他如何看待?”
  段克邪道,“我本來應該把他當作長兄,不過,不過,他……”
  牟滄浪道“你要說世杰的壞話,暫且放在后頭,依你說,最少你是曾經把世杰當作兄長 的了,是或不是,我只要你說一句話!”
  段克邪只得說道:“不錯!”牟滄浪面色發育,說道:“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這兩句 話你知道嗎?你把世杰當作長兄,世杰的妻于是你什么人,你,哼,你……,還要我說下去 嗎?”正是:黑白倒顛真可嘆,宗師竟也信讒言。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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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覆雨翻雨淆黑白 含沙射影害英豪
  牟滄浪繞著彎兒,把話說到這里,段克邪方始恍然大悟,把眼一看,只見史朝英正靠著 牟世杰的肩膊,淚珠兒在眼眶里打轉,裝出一副又是氣憤又是可憐的樣兒。
  段克邪急怒交加,大叫道:“史朝英,你、你在叔父面前造了我一些什么謠言!”牟滄 浪驀地大喝道:“你不要臉,她一個婦道人家可還要臉。說出來污我的嘴!論理你犯的罪比 賀蘭蒙等人更重,姑念你年幼無知,你就領受同樣的處罰吧!”他一口氣把這些話飛快的說 出來,簡直不容段克邪有插口分辨的余地,話聲來了,倏地便一掌向段克邪拍來。用的正是 處治剛才那三個妖人的手法,要廢段克邪的武功。
  段克邪怎肯甘心,身形一晃,疾忙躲過一邊,饒是他躲閃得快,掌風掠過,已是刮面生 痛。牟滄浪一掌不中,更是生氣,喝道:“好,我倒要領教你這一門的輕功了!”聲到掌 到,掌力排山倒海而來,竟似凝成實質一般,段克邪在他掌力籠罩之下,身形阻滯,輕功大 大打了折扣。
  第二掌閃過,眼看第三掌堪堪就要打到段克邪身上,辛芷姑大怒喝道:“住手!”拂塵 一揮,替段克邪消去了牟滄浪的幾分掌力。段克邪這才得以脫身,跌跌撞撞的奔出了十幾 步,兀是未能穩住身形。
  辛芷姑給段克邪解了圍,可是她自己被那掌力一撞,也禁不住身形搖晃。辛芷姑一不做 二不休,無情劍倏的出鞘,疾刺牟滄浪的掌心,以防他掌力續發。牟滄浪:“你這婆娘好沒 來由,你是什么人,也來多管閑事?”錚的一聲,化掌為指,彈開了辛芷菇的長劍。這還是 他手下留情,不想把辛芷姑傷了,所以只用上五六分勁力,否則辛芷姑的“無情劍”早已脫 手飛去,虎口只怕也要裂開。
  牟滄浪一指彈開了辛芷姑的無情劍,身形如箭,立即又趕上了段克邪,辛芷姑大叫道: “克邪,他不講理,你就不能還手嗎?”段克邪道:“牟叔叔,你不容分說,請恕小侄無禮 了。”反手一劍,迎截牟滄浪的手掌。
  段克邪的本領比辛芷姑尚稍有不如,比起牟滄浪來,當然差得更遠。可是在他手中的是 一把斷金削玉的寶劍,劍法雖不及辛芷姑奇詭,出手卻快如閃電,比辛芷姑迅捷得多。牟滄 浪也不能不有些少顧忌,那一掌不敢打實,當下退開一步,掌勢斜掠,衣袖一揮,以劈空掌 力蕩開段克邪的寶劍,跟著以“流云袖”的獨門武功,反手又拂散了辛芷姑的拂塵。辛芷姑 正要再度出劍,只聽得牟滄浪已在說道:“且慢,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講什么理?”
  辛芷姑冷笑道:“你問問你這位賢侄媳,我是她的什么人?”史朝英作出一副委屈的神 氣說道:“師父,你不認徒弟,徒弟還是認你的。”牟滄浪怔了怔道:“哦,你是朝英的師 父?你為何不認她了?”
  牟世杰怒氣沖沖他說道:“辛芷姑,你強迫朝英拋棄丈夫,朝英不肯依從,你就把徒弟 當作仇人了!朝英,她不認你,這樣的師父你又何必認她?”辛芷姑也是怒氣沖沖地道: “朝英,你不必假裝臉皮薄不好意思說了,我替你說了吧,是你勾引段克邪,段克邪對你不 理睬,你就含血噴人,倒過來說他勾引你了!
  牟滄浪,這不肖丫頭是不是在你面前這樣誣蔑段克邪的?”他們兩個人都趕著說話,各 說各的,牟滄浪都聽進了耳中。
  牟滄浪呆了一呆,聲音冷澀,說道:“什么,竟有這樣的事?”這句話說得含混不清, 也不知他指的是辛芷姑還是牟世杰所說的”這樣的事”?史朝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抽 抽噎噎他說道:“師父。
  你老人家一心要嫁空空兒,當然是要幫他師弟的了。這也罷了。
  但你迫我拋棄大夫卻為何來?是不是也為了討好空空兒的師弟?你徒弟但知嫁雞隨雞, 嫁狗隨狗,恕我決計不能從命!”語氣之間,隱隱含有辛芷姑迫她改嫁段克邪的意思。辛、 段二人都是氣得七竅生煙,急切間竟說不出話,牟世杰顏面盡喪,惱羞成怒,喝道:“辛芷 姑,天下竟有你這樣不要臉的師父,幫著外人,糟蹋徒弟。你再胡說八道,朝英認你為師, 我牟世杰的寶劍可認不得你!”辛芷姑大怒喝道:“住嘴!天下竟有你們這樣一對無恥夫 妻!”身形一展,跑過去就要打史朝英的耳光。
  一來是先入為主,二來是疏不間親。牟滄浪畢竟是相信自己侄兒侄媳話多一些,當下大 袖一揮,攔住了辛芷姑的去路,冷冷說道:“你待怎么?”辛芷姑雙眼一翻,道:“你又待 怎么?”
  牟滄浪道:“我不能偏聽一面之辭,但你的話總是較難令人人信。我的侄兒是個堂堂的 綠林盟主,他的妻子怎樣下賤,也不至于,不至于……”他是長輩,這“背夫偷漢”四字卻 不好意思在侄媳的面前來說,何況他本來就不相信。當下“哼”了一聲接下去道:“朝英雖 是你的徒弟,但這種有砧閨閣的言語也不應出于師父之口!”辛芷姑冷笑道:“你這還不是 偏聽一面之辭?哼,你倒要教訓起我來了!”
  牟滄浪衣袖一拂、說道:“不敢。朝英是際徒弟,你要怎么作踐她,我也只得由你,但 請你站遠一些,別污了我的耳。克邪是我小輩,我要教訓他,你也管不著!”說罷,撇下了 辛芷姑,舉掌又要廢去段克邪的武功。
  辛芷姑冷笑道:“你不過指點了他幾句內功口訣,就以長輩自居,要廢他的武功,你侄 媳的所有本領都是我教的。如今師徒之義已絕,我要廢她武功,你是更管不著!”趁著牟滄 浪草擊段克邪的時候,倏地撲出,話聲未了,已到了史朝英眼前。
  牟世杰一劍刺出,辛芷姑拂塵一展,蕩開他的劍尖,唰唰唰連環三劍,殺得牟世杰于忙 腳亂。史朝英嚇得慌了,連忙叫道:“叔叔,叔叔!”其實,她夫妻合力,即使打不過辛芷 姑,辛芷姑也不易取勝,實無須慌忙呼救。只是她深知師父的辣手,做徒弟的本能害怕師 父,豈敢與師父過招。
  牟滄浪喝道:“你們退下!”聲到人到,衣袖如利刃一般的剖下,隔開了辛芷姑、牟世 杰。卒芷姑冷笑道:“怎么?你廢段克邪的武功,我廢史朝英的武功,兩不相干!你又來多 管了?”
  牟滄浪面色鐵青,說道:“史姑娘是你徒弟,但她嫁到牟家,就是我牟家的人,你要辱 罵她,我還可以勉強容忍,你要傷她,那可不行!好,你不是要較量我扶桑島的武功嗎?那 就讓你開開眼界吧!”衣袖卷出,辛芷姑無情劍一招橫削,碰著他的衣袖,鏗鏘有聲,竟似 碰著硬物一般!
  辛芷姑本是“圍魏救趙”之策,引開牟滄浪,好讓段克邪逃跑的。她料想牟滄浪不敢無 理殺她,至多是敗在他的手下,那也不算恥辱。
  段克邪兩次得辛芷姑援手,卻怎肯拋下了她,讓她單獨去對付牟滄浪,當下朗聲說道: “叔叔不肯饒恕我們,請恕小侄無禮了。”寶劍一招“星漢浮搓”,劍花朵朵,遍襲牟滄浪 背心的九處大穴,他因為牟滄浪的武功實在太高,不能不使出最狠辣的本門刺穴劍法,才可 以解辛芷姑之困。
  段克邪的刺穴劍法當然傷不了牟滄浪,但卻激怒了他,反手一草打出,冷笑道:“好 呀,你的本領練得很高明了,不必我再指點你了吧?那你也不必再尊我前輩,咱們就當作平 輩過招,認真的較量較量吧!”他這一掌打出,掌力已用到了七成,當真是非同小可!
  幸而段克邪輕功超卓,于間不容發之際,閃開了正面,但被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力所震, 雖然只是接了偏旁掌勢,胸口也似突然受到了重物所壓一般,隱隱作悶。段克邪要運氣護 身,已是不能分辯。
  辛芷姑喘過口氣,連忙運劍疾攻,牟滄浪分出一掌迎敵,對段克邪的壓力稍減,但掌劈 袖拂,如刀如劍,仍是凌厲非常!要知他說出了“當作平輩過招”這樣的話,那就是不再手 下留情,可能不只廢去段克邪的武功,甚或要取他性命的了。
  段克邪迫得全神應付,輕靈的袁公刺穴劍法既是抵敵不住對方剛猛的掌力,便轉而使出 鐵摩勒所授的“龍形六十四劍”,這套劍法不及袁公劍法精妙,但卻剛猛無倫,以剛敵剛, 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可以立定腳跟了。但牟滄浪也因此更為惱怒,出手越見凌厲。
  辛芷姑本領在段克邪之上,她單獨對付牟滄浪的時候,因為彼此相差甚遠,本領顯不出 來,如今得了段克邪牽制住敵人的攻勢,她奇詭絕倫的劍法,威力便登時顯出來了。只見劍 光一閃,牟滄浪的長須竟被削去了幾莖。
  雖然只是幾莖須子,牟滄浪已禁不住勃然大怒,喝道:“好吧,那咱們也認真較量 吧!”原來他剛才因為與辛芷姑無仇無怨,而且聽說辛芷姑是要嫁給空空兒的,空空幾年過 四旬,尚未成婚,他雖然對辛芷姑殊無好感,卻也愿見老朋友早成家室,因此看在空空兒的 份上,對辛芷姑也便手下留情。但辛芷姑的無情劍卻是招招奇詭,一使開便不能自制的。這 么樣一個“留情”,一個“無情”,辛芷姑才能削去他幾莖須子,但也只僅僅幾莖而已。
  牟滄浪動了怒火,對辛芷姑也不再乎下留情。雙掌盤旋飛舞,掌力使開,辛、段二人便 似置身于驚濤駭浪之中,雖遠不至即時落敗,但顯然已處下風,連史若梅也看出來了。
  史若梅心道:“恐怕只有把鐵摩勒請來,方可以解他們之困。”主意打定,悄悄溜出梅 林。史朝英眼利,喝道:“往哪里跑?”便要去追。牟滄浪道:“不干這小姑娘的事,讓她 去吧。”
  史朝英道:“這女的是段克邪的未婚妻子。”牟滄浪道:“丈夫做錯了事,與妻子無 關,何況是未婚的?咱們不可落人話柄,敗了扶桑島的名聲!”聲音已然很不高興。史朝英 滿面通紅,連忙停下腳步。他開口說話,掌上的威力稍減,辛、段二人又得以稍稍喘了口 氣。
  辛芷姑性情冷傲,不能吃一點虧,手中的“無情劍”固然從來不肯饒人,連說話也是不 肯饒人半句的。她喘過口氣,忍不住又譏刺牟滄浪道:“扶桑島端的是好名聲啊,小一輩的 寡廉鮮恥,老一輩的又橫蠻又糊涂……”牟滄浪喝道:“住嘴,我不與你這潑婦逞口舌之 利。看掌!”辛芷姑大怒道:“豈有此理,你,你罵我是潑、潑……”掌力已似狂飆卷地而 來,辛芷姑迫著要全神應付,果然不想“住嘴”也要“住嘴”了。
  辛、段二人苦苦支撐,眼看已是抵敵不住,忽聽得有一個充滿詫異的聲音說道:“咦, 你們怎么和牟島主打起來了?克邪,你也怎可這樣無禮。”聲音一到,人影已現,正是空空 兒來了。
  牟滄浪不禁一愕,心道:“這可真是不巧,空空兒早下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來 了。”要知牟滄浪雖然不懼空空兒,但畢竟是頗有交情的朋友,如今他正在與空空兒的師弟 及未婚妻子交手,給空空兒撞見,難免有些兒尷尬。
  牟滄浪攻勢略緩,段克邪道:“不是我敢無禮,是牟叔叔要廢我武功!”辛芷姑道: “空空兒,你不給我出這口氣,你就休要做我丈夫。你交的好朋友,他竟敢罵,罵——”牟 滄浪道:“空空兒,你另找一個妻子吧,我看這個女子配不上你。你這師弟也是行為不端, 非處罰不可,你知道嗎?他竟敢對世杰的妻子無禮!”段克邪貝師兄到了,心頭稍寬,不料 牟滄浪說得性起,猛地一掌打來,段克邪閃得稍謾,肩頭給他掌鋒劃過,衣裳破碎,皮肉也 稍稍刮穿,雖未傷著筋骨,亦已鮮血淋漓!
  空空兒平生最敬愛的是辛芷姑,最疼愛的是段克邪。聽得牟滄浪罵了辛芷姑又打了段克 邪,禁不住也是心頭火起。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火性一發,“哼”了一聲,登時撕破 了臉,喝道:“牟滄浪,你也太欺負我了!”身形一晃,閃電般的一劍便向牟滄浪攻來!
  同樣的一招袁公刺穴劍法,在空空兒手中使出,比起段克邪,威力已不知大了多少,他 力透劍尖,不但輕靈翔動,而且虎虎生風,勢勁力雄,牟滄浪連亡雙掌齊出,化解他這一 招,辛芷姑趁勢一劍削來,牟滄浪霍的一個“鳳點頭”,避是避開了,圓須于又遭了殃,這 次不只削去幾根,而是削去了一縷。還幸段克邪沒有乘機攻他,要不然只怕吃虧更大。牟滄 浪氣呼呼的道:“空空兒,你——”
  空空兒瞋目道:“我怎么樣?你欺負我的師弟,辱罵我的妻子,我還能把你當作朋友看 待嗎?看劍?”牟滄浪道:“你先別發橫,你師弟做錯了事,我——”空空兒火氣一發,除 非他師父重生,誰也難以抑制他的脾氣、他聽了牟滄浪的話,更如火上澆油,也不待牟滄浪 把后說完,登時便駕他道:“你不識分辨是非,我懶得和你多說,我師弟即使做錯了事,我 是他的掌門師兄,也用不到你來香我清理門戶!”他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毫不放松,就在說 這幾句話的時間,他已攻出六六三十六劍,而且每一劍都是在一招之間,刺對方九處穴道。 牟滄浪武功雖然是登峰造極,但以一雙肉掌去接空空兒這快如閃電的袁公刺穴劍法,又要應 付辛芷姑那奇詭絕倫的劍招,也是不禁給殺得手忙腳亂!
  段克邪退過一旁,他念著牟滄浪過去指點之恩,又知他是受了牟世杰夫妻的欺蒙挑撥, 雖是給他打傷,心里倒不怨恨,正待出言勸解,忽聽得史朝英道:“世杰,你還能容得這小 子活在人間?”牟世杰本來還有幾分良心,但心里一想:“不錯,若不殺這小子,大是損我 顏面。”聽從妻子指使,果然便拔劍來攻段克邪。
  牟滄浪給空空兒殺得手忙腳亂,不禁也是動了火氣,他一掌拍出,化解了空空兒的劍 勢,“錚”的一聲,另一只手己是解下腰帶,這是他的百鏈精鋼煉成的軟劍,不用之時,是 束腰的腰帶,一解下來,就是一件厲害的兵器了。
  牟滄浪喝道:“好呀,空空兒你既無情,也別怪我牟滄浪無義了!”手腕一翻,軟劍抖 得筆直。他武功大高,平生從未用過兵器,這次第一次出劍攻敵,當真是非同小可,只見劍 光一閃,辛芷姑使個“風刮落花”之式,要想避招還招,招數尚未來得及施展,劍光過處。 已是削去了她一大片頭發,比牟滄浪之被她削斷須于更為狼狽。幸好空空兒閃電般的劍招迅 速來援,要不然她吃虧更大。
  “當”的一聲,兩大高手,雙劍相交,空空兒的劍招一招能刺九處穴道,若論輕靈迅 捷,當世無人可以與他比肩。但也正因他是一劍分刺九處,勁力卻不如牟滄浪之凝聚雄渾, 雙劍一交,牟滄浪使出隔物傳功的本領,內力震得空空兒的劍招散亂,空空兒的虎口也隱隱 作痛,空空兒大吃一驚,“怪不得師父生前對扶桑島的武功推崇備至,果然厲害!”
  空空兒固然是大大吃驚,牟滄浪也是心頭微凜,“空空兒果然是武學奇材,看來他的本 領已是青出于藍,勝過他師父盛年!
  辛芷姑被削去了頭上青絲,惱怒不堪,空空兒正面抵擋牟滄浪的招數,她便從兩翼助 攻,運劍如風,招招都是殺手。她的本領,比起牟滄浪、空空兒二人是差得頗遠,但若只論 劍法,其奇詭精妙之處,卻是比他們二人還要勝過一兩分。牟滄浪迫得騰出一只手,以劈空 掌力對付她的奇詭劍招,不讓她欺到身前。他一掌之力亦已是非同小可,辛芷姑和他繞身游 斗,從兩翼尋暇抵隙,兀是無隙可乘,跨不進他離身六尺的范圍之內。但牟滄浪因要分神對 付辛芷姑,空空兒卻是可以跨進他掌力籠罩的范圍,以閃電般的劍法與他對攻,這么一來, 他們兩夫妻聯手對付強敵,才稍微占了一點上風。
  這一邊他們兩夫妻不過稍占上風,那一邊段克邪卻是險象環生,有性命之危!他與牟世 杰的武功本來是差不多的,但因他受了牟滄浪的一掌,雖不是傷得很重,功力亦已減了幾 分,輕功也打了折扣,當然就不是牟世杰的對手了。
  牟世杰一心要取段克邪的性命,出劍辛辣無比,段克邪氣怒文加,激戰中使了一招“雷 動九天”,劍如飛鳳,自上向下斜掠,這本來是一招攻勢極強的劍法,但可惜他功力不夠, 使這種威猛的劍法反而露出防守上的破綻,怎應付得了牟世杰這樣的高手?牟世杰橫劍一 拍,段克邪虎口酸麻,寶劍險險脫手,牟世杰一個跨步進掌,“澎”的一掌,擊中了段克 邪。他的掌力遠不如他的叔叔,但這一掌用足力道,亦是委實不輕,段克邪“哇”的一聲,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史朝英口口聲聲要丈失去殺段克邪,這時見段克邪口吐鮮血,卻竟禁不住“啊呀”一聲 叫了出來,聲音顫戰,聽在牟世杰耳中,更是妒恨交迸,惡狠狠的又是一劍刺來。空空兒被 牟滄浪的劍勢與掌力罩住,彼此正在全力爭持,他的輕功雖是世上無雙,也不敢放開防御就 跑過去,何況他若跑開,辛芷姑也是立即便有性命之危。
  空空兒著急之極,眼看段克邪便要喪命在牟世杰的劍下,空空兒正要不顧一切,沖出去 救他,忽聽得“當”的一聲,一顆石子飛來,把牟世杰的劍尖震歪,段克邪一個“倒翻云” 的身法,已是向后縱躍出了數丈開外,離卉了牟世杰劍勢可以追擊的范圍。
  牟世杰這一招力道十足的攻勢,競給遠遠飛來的一顆小石子解了,大吃一驚,抬頭看 時,只見鐵摩勒已是大踏步的走來,后面還跟著一個史若梅。鐵摩勒哈哈笑道:“牟島主遠 來,我有夫迎迓了。空空師兄,牟老前輩,請看在小可面上,住手如何?”
  牟滄浪、空空兒、辛芷姑三人,對鐵摩勒的到來,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但見劍氣 縱橫,掌影翻飛,雙方兀在惡斗不休,誰也沒有回答。史若梅憂心忡忡,說道:“鐵寨主, 看來是非你出手,替他們解開不行了。”鐵摩勒道:“不必著急,你去替克邪裹傷吧。”史 若梅見段克邪身上血跡斑斑,又是驚慌,又是心痛,也顧不得人前羞澀,就把段克邪攬入懷 中,撕下一段袖子,先替他揩去血污,顫聲問道:“你怎么啦?”段克邪道:“一點點傷, 不礙事的。好在牟島主和大師兄都賣我表哥的面子,我可以安心了。”其實他內傷外傷均是 不輕,只是不想史若梅擔心罷了。
  史若梅一面替段克邪包裹傷口,一面把眼望去,只見雙方并未住手,心道,“他們根本 就不理會鐵摩勒的勸解,怎說已經是賣了面子?”心意未已,只見牟滄浪掌勢漸緩,空空兒 的劍光劃著圈圈,不多一會,辛芷姑先收了劍,退止夸,卻在閉目養神,并不和鐵摩勒說 話。
  原來他們并非不理會鐵摩勒的勸解,而是因為他們都是當肚的頂尖兒的高手,正在以全 力惡斗之際,誰也不能立時收手。
  必須你把力道稍減一分,我把劍勢略緩半點,這樣才能慢慢收勢。否則,即使鐵摩勒以 全力化解,也未必能把他們雙方分開。
  三人中辛芷姑是最弱的一個,所以反而是她最先能夠收手。不過,她的氣力也最為耗 損,在惡斗之后,胸口發悶,氣血不舒,必須默運玄功,調勻氣息了。
  不多一會,牟滄浪與空空兒也相繼撒劍收掌。空空兒叫道:“鐵摩勒,你不能眼看你表 弟受人欺負!”牟滄浪道:“鐵摩勒,你是武林眾望所歸,我就等著看你能否做到幫理不幫 親了。”空空兒怒道:“什么幫理不幫親,你偏聽你侄兒侄媳的說話,這才是有失一派宗師 的身份!”牟滄浪怒道:“我侄兒有什么不對了?要是他處事不公,還能做綠林盟主嗎?你 們兩個才是受人挑撥,偏聽讒言,來與我侄兒作對!”原來他早已聽信了史朝英的話,認為 鐵摩勒之所以召集綠林大會,意圖廢去牟世杰綠林盟主之位,這都是段克邪從中鼓動的關 系,所以他剛才要廢去段克邪的武功,還不僅僅是因為他相信段克邪曾對史朝英無禮。
  空空兒忍不住道:“你侄兒的綠林盟主,那是鐵摩勒讓他的。你當他真是有德有能,得 到同道的推戴么?”空空兒只著眼于武功的高低,雖然揭破了牟世杰的僥幸成事,卻沒有打 中他的要害,反而又激怒了牟滄浪。牟滄浪面色鐵青,冷笑道:“空空兒,你與我交手之 后,居然還敢小覷我扶桑島的武功么?”
  空空兒傲然說道:“扶桑島武功我是一向佩服,卻也不至于就怕了你了。”史若梅道: “武功還在其次,人品最為紫要,令侄與安史遺孽合伙,勾結胡人,入侵中國,又用卑劣的 手段對付聶隱娘等等事情,牟島主可知道了么?”
  牟滄浪遠處海外,對中原之事并不熟悉,是他命本世杰逐鹿中原的,他當然是相信侄兒 的說話。牟世杰能言善辯,也早就對這些事情交待過了,他有他的一套歪理,說來頭頭是 道,牟滄浪初到中原,哪能分別是非。
  牟滄浪冷冷說道:“多謝你空空兒還看得起扶桑島的武功,咱們今日未分勝負,后日在 英雄會上再見輸贏吧。至于說到我侄兒的人品,史姑娘,我對我的侄兒比你總要清楚一些, 不必你來與我議論了。”
  鐵摩勒道:“牟島主,且慢!”牟滄浪停下腳步,悄聲說道:“鐵大俠有何指教?”鐵 摩勒道:“我想與牟島主明日約個地方,就是咱們兩人,敘敘如何?”原未鐵摩勒情知有牟 世杰、史朝英在旁,就很難把事理說得清楚,故此想約牟滄浪單獨相會,才好與他以誠相 見,披肝瀝膽的剖陳利害。
  史朝英何等聰明,一聽就知道了鐵摩勒的心思,說道:“叔叔,后日就是會期,鐵大俠 既是有心賜教,我以為咱們就該在天下英雄面前向他領教,這才見得光明磊落!”牟滄浪也 誤會鐵奘勒是要約他單獨比試武功,心里想著,“鐵摩勒敢情是因自忖沒把握勝得了我,故 此要暗地里比試,免得在天下英雄之前丟臉。我與鐵奘勒雖無過節,他的為人也稱得上‘大 俠’二字,我本不該符他挫辱;可是空空兒口口聲聲說他讓了我的侄兒,我若不將他當眾打 敗,怎顯得我扶桑島的絕世武功?”可憐他以一派宗師的身份,為了一個“名”字,竟然一 時糊涂起來,當下便即說道:“不錯,鐵大俠有何指教,那也不遲在一天。后日我一準在會 上恭候便是。段克邪該當如何懲處,后日也一并在會上聽候公議,再行發落吧。這兩顆丸 藥,紅的外敷,白的內服,你先替他治了傷。我讓他有出場的機會,若然不服,還可以按江 湖規矩,用武功來與世杰了結他們之間的過節,這總可以說是得公平了吧?雙指一彈,把兩 顆藥丸向鐵摩勒彈出。他不堅持廢掉段克邪的武功,這已經是買了鐵摩勒的帳了。哪知空空 兒卻不愿領他這個情,“呼”的就是一掌拍出。
  兩股掌力在空中激撞,空空兒是想把丸藥打回頭的,但他功力稍遜,那兩顆丸藥在空中 突然停了一下,卻并未跌落,又向著段克邪緩緩飛去。
  空空兒正要再加一掌,鐵摩勒忽地虛空一抓,那兩顆丸藥立即落到他的手心。這倒不是 因為他的功力還贓得過牟滄浪,而是因為牟滄浪與空空兒的掌力在空中對消,鐵摩勒因利乘 便,那一抓便恰到好處,毫不費力的就顯了一手空中取物的功夫。但雖然如此,他拿捏時 候,妙到毫巔,運勁用力又恰到好處,在兩大高手以真力拼斗之下,將丸藥抓到手中,這份 功力,即使比之牟滄浪還稍有不如,但已不在空空兒之下。牟滄浪也不禁暗暗佩服,心道, “空空兒說他當年有意讓我侄兒做綠林盟主,看來此說是當真不假。鐵摩勒今日的武功,只 怕也已超過了他師父盛年。倘若他與空空兒聯手,我是決計勝不過他們的了。”
  鐵摩勒道:“克邪,還不多謝牟島主贈藥之恩。”鐵摩勒是個胸襟寬廣的領袖人物,牟 滄浪既然贈藥,他就大大方方的接下,免得空空兒與牟滄浪再賭氣爭強。段克邪本來對牟滄 浪并無怨恨,也樂得領這個情,向牟滄浪謝了一聲,將白色的丸藥服下,史若梅再把紅色的 丸藥捏碎給他外敷,扶桑島的靈丹妙藥,果然功效神奇,段克邪胸中的煩悶之感登時消散, 痛楚也大大減輕了。牟滄浪”哼”了一聲,說道:“我不是你的叔叔,我是按武林規矩給你 贈藥,這一個‘謝’字你收回去吧。你有什么分辯,后日到會上來說。”段克邪本來還要說 話的,也只好不說了。
  牟滄浪叔侄與史朝英一同回去,鐵摩勒這一行人也走出梅林。空空兒余怒未消,一路上 默不作聲,倒是段克邪勸慰他道:“師兄你削了他的胡子,他是一派宗師,和我受的這點傷 相比,他已經是更丟臉了。他打傷我,其實也怪不得他。”空空兒道:“哦,我給你出氣, 你反而給仇人講起好話來了。”段克邪道:“我只怪那妖女挑撥是非,至于牟島主嘛,依我 看來,還是不應把他當作仇人看待。”史若梅聽他口曰聲聲只是怪那“妖女”,心里很是高 興,說道:“不錯,克邪,你現在是明白道理多了。”
  空空兒更是惱怒,但史若梅是他弟婦,他不便向她發作,卻向鐵摩勒冷笑道,“你們不 把牟滄浪當作仇人,只怕他要把你們當作仇人。”鐵摩勒嘆道:“怎生使得他明白過來才 好!”空空兒道:“他已不愿在會前見你,那還有何法可想?他武功雖強,咱們也不能示弱 于他,只好與他拼了!”
  鐵摩勒悶悶不樂,說道:“想不到牟滄浪如此不明是非,咱們也不是就怕了他,但他并 非罪魁禍首,只是執迷不悟而已,若然拼個兩敗俱傷,卻是殊不值得。”要知他是這次綠林 大會的首席主持人,必須顧全大局,豈能似空空兒的但求一拼了事?牟滄浪武功奇高,手下 又有七十二島島主,雙方動起手來,勝負實難預料,即使勝了,中原的綠林豪杰,只怕也要 伏尸遍野,流血成河!假如避開混戰,單打獨斗的話,更沒一人是牟滄浪的對手,即使自己 親自出馬,頂多也不過斗個兩敗俱傷,本是同道中人,斗個兩敗俱傷,那又何苦來由?段克 邪更是難過,牟滄浪是他最尊敬的一位前輩,又曾有過指點他內功心法之恩,如今卻竟然不 分皂白,定要將他“懲處”,當真是教他欲哭無淚,心頭郁悶,難以言宣。史若梅恨恨說 道:“這都是那妖女害你的,后日你斗牟世杰,我便斗那妖女,好讓給你出一口氣。”段克 邪苦笑道:“牟老前輩偏聽他們的說話,這可不是但求出一口氣便可了事的了。咱們可得想 個辦法,使牟老前輩明白過來才好。”空空兒怒道:“還有什么辦法好想,莫不成咱們去向 他求饒嗎?后日我和芷姑無論如何也要斗他一斗。他是一派宗師,我不怕別人說我與芷姑聯 手,有失身份。”
  眾人各懷心事,卻都想不出應付牟滄浪的適當辦法,也只好準備在迫不得已時,再和他 狠斗一場了。
  第二天已是會期前夕,各路英雄陸續到來。段克邪在靜室里運功療傷,史若梅在旁陪伴 著他,鐵摩勒早已吩咐過不必去打擾他們,他們也就沒有出來接待客人。
  段克邪內功深厚,牟滄浪所贈的靈丹,經過他運功催行藥力,見效極速,到了中午時 分,他已好了七八分。忽地有個女孩子的聲音拍門道:“史姑姑,爹爹叫你們出來會客。” 這是鐵摩勒的女凡鐵凝的聲音。史若梅詫道:“是什么客人?”鐵凝道:“我不認得的,是 一男一女,我師父和那女的很是親熱,你她做聶女俠。”
  史若梅大喜道:“是聶姐姐來了!”段克邪道:“隱娘姐姐足智多謀,咱門的為難事正 好和她商量。”兩人匆匆走出大堂,只見方辟符、聶隱娘二人正在與鐵摩勒、辛芷姑等人敘 話,他們兩人的衣衫上都染有血污。史若梅吃了一驚,道:“聶姐姐,你們和誰打架來了。 受了傷么?”聶隱娘道:“我們倒沒受傷,只可惜我們的坐騎卻都中了暗箭,只怕要三五天 才能復原,實是令人心痛。”
  方、聶二人的坐騎都是秦襄所贈的大宛良駒,史若梅道:“什么人射傷你們的坐騎,當 真是可惜、可恨!”方辟行道:“他們不但要奪馬,還要傷人呢。我也莫名其妙。那妖女也 還罷了,另一個女子,卻是我們素不相識的。”史若梅吃了一驚,說道:“什么妖女?你們 也碰上史朝英這妖女么?那扶桑島的島主牟滄浪在不在場?”
  聶隱娘道:“我們不認識哪一個是扶桑島的島主,不過我們是碰上了幾個胡人,說不定 也有那島主在內。”她并不知道牟滄浪乃是漢人,段克邪無暇向她說明,連忙間她是怎么回 事。
  聶隱娘道:“我們大清早進山,經過一座樹林的時候,發現有一群人在那里打獵,看形 貌裝柬不似漢人,綠林大會期間,怎么會有胡人在這山上?我們覺得很是奇怪,便停下馬 來,想向他們查間,哪知林中傳出一聲號角,他們已先圍攏了來。史朝英和那個不知名字的 女子也在這個時候出來了。那女子倒是雙人裝束,但這群胡人對她十分恭敬,看來卻似是這 群胡人的首領。”
  聶隱娘說到這里,忽聽得有人低低“喧”了一聲,段克邪抬頭一望,原來是楚平原不知 什么時候也出來了。
  方、聶等人和楚平原都是在大鬧校場之時見過面的,聶隱娘道:“楚大哥你也來了?你 和這女子是相識的嗎?”段克邪笑道:“何止相識,還是好朋友。楚大哥,這女子一定就是 你的小霓子了?”
  聶隱娘好生奇怪,把眼望著楚平原,楚平原紅了臉道:“段兄弟休要說笑。這女子是我 小時候認識的,她是師陀國人,名叫宇文虹霓。家父十五年前曾出使師陀國,小弟隨侍家 父,在師陀國住過兩年。我離開師陀國之后,直到最近才和這位字文姑娘重新見面的。這些 事情說來話長,聶女俠還是先說你的吧。”
  聶隱娘不知宇文虹霓與楚平原之間有著微妙的關系,一聽他們是十五年前認識的,兩年 之后,便即分開,心想,“那時候這位字文姑娘大約也不過是六七歲,那就不會是什么好朋 友了。”她本來有點怕楚平原難堪的,如今拋開了顧慮,便接著說下去道:“這位宇文姑娘 和史朝英很是親熱。史朝英道:‘妙得很,你不是想要兩匹駿馬嗎?恰恰就有人送上門來 了!’宇文姑娘搖了搖頭,說道:‘上次搶那兩匹馬弄出許多麻煩,我可不想再惹了。’史 朝英忽然嘰哩咕嚕的和她說了幾句番話……”
  史若梅詫道:“這妖女還會講番話?”聶隱娘道:“是呀,她嘰哩咕嚕的講了那么幾 句,那位宇文姑娘就拍馬上前。并且指揮她的那群手下圍攻我們了。”楚平原道:“你可大 致記得幾個字音么?”聶隱娘笑道:“她講得又快,我又不懂,那會留心?不過,其中有幾 個相連的字音,她是先后說了兩遍的,倒還有點記得,好像是什么樸哈罕兒?”楚平原道: “她說你們是大壞蛋。”
  聶隱娘道:“豈有此理,她才是大壞蛋。”段克邪笑道:“這妖女真聰明,和宇文姑娘 相處不過兩天,就居然學會了番話了。你那位小霓子也真是容易受人哄騙,那妖女不知給她 吃了什么甜頭,她就聽她擺弄了。”史若梅似笑非笑地望了段克邪一眼,低聲說道:“你如 今才知道那妖女的手段厲害了么?”段克邪想起從前屢次上了史朝英之當,不覺滿面通紅, 低下頭主。
  聶隱娘繼續說下去道:“那群胡人竟是個個武功不弱,宇文姑娘的劍法尤其高強,我們 的坐騎受射傷了,我和字文姑娘堪堪打個平手,方師弟獨自抵擋那群胡人,形勢十分危 險。”史若梅道:“后來你們怎么突圍?”方辟符接下去說道:“后來那牟世杰也來了!” 段克邪吃了一驚,雖然明知方、聶二人已經脫險,也不禁失聲叫道:“牟世杰來了,那豈不 更是糟糕?”
  方辟符道:“恰恰相反。不但你以為糟糕,我也料想不到。
  牟世杰到來,向那妖女說道:‘叔叔叫我來看你和誰打架,他隨后就來。我看,我 看……’他吞吞吐吐說了兩遍‘我看’,那妖女倏然變色,馬上便跟牟世杰走了。嗯,我真 不懂……”聶隱娘道“你以為牟世杰是念著舊日的交誼,有心支走那妖女,好讓咱們逃走的 么?”方辟符的確是有此想法,但聶隱娘大大方方他說了出來,方辟符倒是不敢回答了。
  鐵摩勒道:“牟滄浪不許她胡作非為,昨晚她想追擊若梅,已經受了一次教訓了。牟世 杰說他叔叔就來,史朝英當然要急著走了。”當下將牟滄浪的身份、為人和昨晚發生之事, 約略的告訴方、聶二人。方辟符方始釋然。
  聶隱娘續道:“那妖女臨走時又向宇文姑娘說了幾句番話,她走了之后,字文姑娘仍然 和我們糾纏。我說我和你無冤無仇,我們綠林中的紛爭,你為何要來插手?”楚平原道: “問得對呀,她怎么說?”聶隱娘道:“她沒有說。只見她如有所思,過了片刻,她把手一 揮,命令她的手下退開,我們也就走了。”楚平原吁了口氣,低下頭來,亦似如有所思。
  段克邪笑道:“看來你的小霓子雖是受了那妖女的煽惑,也還不算太過糊涂,她只是一 時不明真相而已。”楚平原問道:“聶女俠,你們是在哪兒遇上她的,離這里有多遠?”聶 隱娘道:“是在前面的一座山峰,那山峰一角凸出,形似一張犁耙,離這兒約有十多里 路。”鐵摩勒道:“那山峰就叫做鐵犁峰。你們可見到山峰上有帳篷么?”聶隱娘道:“是 有一列帳房。”鐵摩勒道:“看來牟滄浪還未知道有這班胡人來給他侄兒助陣。牟世杰的人 馬,駐扎在對面的一座山頭的,離鐵犁峰也還有十里左右呢。這必是出于他妻子的安排,她 要宇文姑娘這班人另外住在一處,和本部隔開,恐怕就是為了不讓牟滄浪知道之故。”段克 邪道:“明日就是會期,牟世杰夫妻若是要他們助戰,豈能一直瞞得過他的叔叔?”鐵摩勒 道:“他們夫妻善會言辭,總會想出理由來欺蒙牟滄浪的,可能現在還沒想好理由,是以暫 時不讓牟滄浪知道。也可能史朝英不一定是要宇文姑娘助戰,而只是想利用她來巴結回族的 掌握兵權的將軍。”
  說話之間,有巡山頭目回來報道:“有一個老頭子和一個老叫化來到,那老叫化瘋瘋癲 癲豹背著一個大葫蘆,酒意噴人,說是要見鐵寨主。”鐵摩勒喜道:“是瘋丐衛越來了。那 位老前輩卻不知是誰?”正要出去迎接,便聽得衛越的聲音哈哈笑道:“是你的師父。你師 父就怕你們大舉出迎,他可不喜歡這些俗禮。
  所以沒有表自身份,就和我闖進來了。”笑聲中兩個老人已走進了聚義廳,和衛越同來 的,果然是鐵摩勒的師父磨鏡老人。
  衛越一眼瞥見段克邪,詫道:“小段,你怎么似是受了點傷。”鐵奘勒說明原故,衛越 皺眉道:“哦,原來牟滄浪也來趁這趟熱鬧了,好,明日我老叫化可要斗他一斗。”魔鏡老 人替段克邪把了把脈,說道:“這傷已好了八分,但你明天若要斗牟世杰,只怕還得好好養 傷。”衛越道:“還有兩分未曾復原么?好,小段,你來喝幾口酒!”史若梅道:“衛老前 輩,他要養傷,你怎么叫他喝酒?”衛越哈哈笑道:“我這酒可不同凡酒,這是何首烏浸的 酒,喝了之后,就不用養傷了。”段克邪不大會喝酒,捏著鼻子,喝了幾大口,衛越道: “好,你現在去睡一覺,睡醒了包你武功恢復如初。”
  段克邪一覺醒來,已是二更時份,史若梅找聶隱娘談話去了,不在房中。
  段克邪想道,“若梅定是找隱娘去了。她們姐妹倆隔別了這許多時日,不知有多少體己 話兒要說,我還是不要去打擾她們的好。”心念未已,忽聽得有輕輕的敲門聲,段克邪笑 道:“你怎么就舍得回來了?”打開開房門一看,只見門口站的卻是楚平原。
  楚平原道:“我是專程來探望你的,我可沒有去哪兒呀。嗯。
  大約你把我當作你的梅妹了吧?”段克邪笑道:“我只道你悄悄的去偷會你的小霓子了 呢。你剛才向聶隱娘打聽得那樣仔細。”
  楚平原低下了頭,半晌說道:“段克弟,實不相瞞,我是想去會一會宇文姑娘。可不是 為了私情,而是想再勸她一勸。”段克邪吃了一驚,道:“這個大冒險了吧?你和摩勒大哥 說過沒有?”
  楚平原道:“沒有。我先來和你商量商量。你怎么樣?可全好了沒有?”
  段克邪吸了口氣,舒舒乎足,笑道:“衛老前輩的藥酒真是效驗如神,我睡了一覺,就 像沒受傷以前一樣。不,好像比以前還精神了。對啦,楚大哥,我陪你去。”楚平原正有這 個意思,說道:“這是最好不過。但我卻有點擔心你碰上了牟滄浪。”
  段克邪道:“這個你倒可以放心。牟島主雖是對我諸多誤會,但他說過明天才‘處置’ 我的,今晚即使碰上了他,最多是被他趕跑。他是武學大宗師的身份,總不成便取了咱們小 輩的性命。楚大哥,實不相瞞,我心里也難過得很,要是碰上了牟島主,他不肯聽我的話, 我還是要和他說說的。”
  楚平原道:“只要牟滄浪不與你我為難,咱們兩人聯手,有甚危險,大約也總可以闖得 過去。你和牟滄浪這個結子,一時是解不開的,最好今晚還是別要碰上他。”正是:英雄兒 女關情處,虎穴龍潭走一遭。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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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是非真偽應分辨 友敵恩仇總惘然
  段克邪笑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好,今晚我只是陪你去找字文姑娘,決不特別去找牟 島主便是。”
  楚平原道:“你不要先告訴史姑娘么?”段克邪沉吟半晌,說道:“我留字給她。倘若 是見了她,她定加勸阻,那就去不成了。”
  兩人商量定妥,便即動身。鐵犁峰山形奇特,名副其實,便似一張橫空伸出的鐵犁,很 易辨認。這晚月淡星稀,他們展開了絕頂輕功,一路上無人發覺。
  距離鐵犁峰還有四五里,是一個山坳,楚段二人剛剛穿過一片樹林,走近這座山坳,忽 見前面有三條黑影,似是有兩個人從山坳那邊走來,卻被這邊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攔住。段 克邪視力極佳,正覺這三個人影似是熟人,便聽得一個粗里粗氣的女人聲音說道:“好呀, 哥哥,你當真不放我們過去。”
  段克邪笑道:“原來是這位莽娘于來了。”楚平原道:“是誰?”段克邪道:“是蓋天 豪的妹子蓋天仙。蓋天豪是牟世杰最得力的手下,但他的妹子卻是反了牟世杰的。她也是聶 隱娘的好朋友。”
  楚平原道:“那么咱們是應該幫妹妹的了。可是……”段克邪道:“她哥哥料想不至傷 她性命,這位莽娘子的武功也不弱于她的哥哥。他們兄妹爭執,咱們外人,暫且不必理 會。”
  楚、段二人走近幾步,跳上一棵樹上,居高臨下,前面的情景是看得較為清楚了。只見 蓋天豪站在一邊,對面是蓋天仙和一個相貌奇丑的男子,楚平原道:“這男的又是誰?”段 克邪道:“是蓋天仙的丈夫,奚族的土王子卓木倫。此人力大無窮,有他在此,蓋天豪就是 要傷他的妹子,也辦不到,咱們更可以放心了。”楚平原道:“他們兩夫妻倒是天生一 對。”段克邪道:“你別笑這位蓋姑娘名喚天仙,相貌丑陋,她實是貌丑心慈。”
  只聽到蓋天豪說道:“不是做哥哥的不放你們過去,這是為了你們的好。”蓋天仙冷笑 道:“我如今不是小孩子了,是好是壞,我比你分得更清楚了。”蓋天豪“哼”了一聲,說 道:“好,那么你說實話,你來此意欲何為。”蓋天仙道:“我光明磊落,何須瞞你,我來 參加綠林大會。”蓋天豪道:“你是到鐵摩勒這邊,還是到牟盟主這邊?”蓋天仙道:“哥 哥,你好糊涂,你還甘心聽牟世杰使喚嗎?我眼中早已沒有這個牟盟主了!我當然是投到鐵 摩勒這邊,何須多問!”
  蓋天豪道:“你為何要反對盟主?”蓋天仙道:“你先說你為何要幫牟世杰?”蓋天豪 道:“牟盟主雄才大略,識見非凡,這個說與你聽你也不懂。我只與你說綠林道義吧,咱們 是他下屬,他待咱們又是倚若腹心,豈可叛他?”
  卓木倫一直沒有說話,此時忽地大怒說道:“蓋大哥,我是看在天仙份上,叫你一聲大 哥的。你若是只知胳膊向外彎,幫那姓牟的大混蛋,欺壓你的妹子,哼,哼,我認得你,我 這桿槍可認不得你!你要放我們過去,我還不肯放你過去呢!”
  蓋天豪曾和他交過手,吃過他一點小虧,怒道:“你做你的王子,這不是很好么?我們 綠林之事,你來多管作甚?哼,你以為我當真怕了你么?”卓木倫道:“你妹妹是女強盜, 我娶了你的妹妹,我就管得你綠林之事了。你再說一句什么牟盟主,我就一槍……”
  卓木倫抖起鐵槍,就要擁去,蓋天仙喝道:“且慢動手,我還有話要說。”卓木倫道: “是!”槍尖垂下,便即退過一邊。別看他性似蠻牛,對妻子倒是百依百順。
  蓋天仙道:“哥哥,你說牟世杰將你當作心腹,所以你不愿叛他。我且再問你,他和聶 隱娘聶女俠的交情,比起你來,義是如何?”蓋天豪道:“這個,這個……他們的事情我不 大清楚。
  你也何必去理人家的私情。”蓋天仙道:“哦,你也知道他們之間有一段私情嗎?但你 說這是私情,也不見得全對。你不清楚,我卻是十分清楚的。不妨說給你聽聽。牟世杰起初 對聶隱娘曲意逢迎,巴不得娶她為妻,為的什么?就為了她是聶鋒的女兒,她父親掌有兵 權,可以利用。后來他碰上史朝英,馬上就移情別戀,為的什么?就為了史朝英是史朝義的 妹子,更可以利用。
  你說是私情,我看只是利害!”
  蓋天豪呆了半晌,心道,“這丫頭一向渾渾噩噩,怎的突然問變得伶牙利齒了?說的對 不對,姑且不論,倒是有條有理。”
  他怎知道蓋天仙是受了聶隱娘的熏陶,明白了許多道理。而且蓋天仙久已想勸告她的哥 哥,這番說話,她早就打好腹稿,是想過千百遍的了。
  蓋天仙又道:“還有你不知道的呢。牟世杰若只是移情別戀,那也罷了。但后來聶隱娘 到吐谷堡找他,他還要陷害她呢。又是威脅,又是利誘,哪里像個盟主所為,簡直就是卑 鄙。”蓋天仙一五一十將所知道牟世杰對聶隱娘的種種手段說了出來,聽得她的哥哥目瞪口 呆。
  蓋天仙道:“哥哥,你今日和牟世杰的交情,總比不上他往日和聶隱娘的交情吧?他可 以那樣對待聶隱娘,也就可以同樣對待你。他今日要利用你,因為你還是江北十三家山寨的 總寨主,倘若你扶助他,他當真做了皇帝,他用不著你了,只怕第一個就要拿你開刀!”
  蓋天豪沉聲說道:“你這丫頭,別,別來挑撥是非!”話雖如此,聲音已是微微顫抖。 蓋天仙冷笑道:“這是挑撥是非嗎?他起初與史朝義合伙,說是要和他平分江山,后來和他 火并了。
  還有他哄騙我的公公。卓郎,你說來與他聽聽。”
  卓木倫怒氣沖沖他說道:“他要我爹爹幫他打江山,說是他做了皇帝,就讓我爹爹做一 字并肩正,不分彼此,同掌江山。哼,哼,害得我們族人好慘?要不是我爹爹及早覺悟,吐 谷堡幾乎玉石皆焚。”蓋天豪聽到此處,不覺心頭顫栗,原來牟世杰也曾親口對他許愿,說 是事成之后,要封他作一字并肩王,同掌江山的。
  蓋天仙道:“大哥,牟世杰是個假仁假義的奸徒,你還看不清他的面目嗎?”蓋天豪心 里動搖,但還是給牟世杰辯護道:“這是盟主的雄才大略,他要騙胡人給他出力,用點奸詐 的手段,那也算不了什么。”卓木倫大怒道:“豈有此理?他騙我們奚族人給他打江山,害 死我們無數百姓,你還說是應該的?”蓋天仙道:“胡人中也有好有壞,我公公幸而沒有上 他的當,這且不說。
  史朝義與他不過是互相利用。試想,假若不是吐谷堡一戰,聶鋒擊潰了史朝義的部屬, 史朝義也終于被擒授首的話,牟世杰并吞了史朝義,用胡騎來入寇中原,中原父老能不恨他 入骨?哥哥,只怕連你也逃不了漢賊的罵名?”
  蓋天豪長嘆一聲,說道:“妹妹,是準教你說這番說話的?你平時不似這么能說會道, 我倒給你說得莫知聽從了!”蓋天仙道,“這也不是什么艱深的道理,我又何須人教?哥 哥,你再想想,牟世杰對聶隱娘也用奸詐的手段,聶隱娘難道也是胡人么?”
  蓋天豪冷汗涔涔,答不出活。蓋天仙道:“哥哥,你還不放我們過去嗎?”蓋天豪退了 數步,忽地又攔住了蓋天仙道:“不行,我還是不能放你們過去!”
  卓木倫舉起長槍,說道:“仙妹,你哥哥一定要幫那姓牟的小子,咱們還何必多費唇 舌?他下放我們過去,難道咱們就過不去了?”蓋天仙叫道:“哥哥,你怎的還是這樣糊 涂?”
  蓋天豪嘆口氣道:“妹妹,我是為了你們的好。大道理我暫且不和你說,只是你們若和 盟主作對,我即使放你們過去,牟、牟世杰也不會放過你們.他手下能人甚多,有七十二島 島主,還有他的叔叔牟滄浪,武功之高,更是難以思議!只怕你們還未能投到鐵摩勒那兒, 兩條小命,先就要斷送了!”
  卓木倫怒道:“你把牟世杰說得那么厲害,我們不怕他,哼,他要取我的性命,我也要 取他的性命呢!”蓋天仙卻大喜道:“哥哥,你不與我們作對了?好,那你就不用給我們擔 心了。”
  蓋天豪閃過一邊,說道:“你們要過去,也罷……”底下的那句“我就放你們過去”還 未曾說出,忽聽得有人喝道:“蓋將軍,你要放誰過去?”
  樹林里突然審出四個黃衣人來,正是牟世杰從扶桑島帶來的侍者,為首的瞪了蓋天仙一 眼,哈哈笑道:“原來是蓋將軍的妹子。我家主母早已候你多時了!哈哈,卓木倫王子你也 來了?我家主人也是正想和你見面呢。咄,你還要我們動手么?”
  卓木倫大怒,掄起長槍就是一招“翻江倒海”,刺將出去,只聽得當當當四聲,四柄青 鋼劍都砍在槍桿上,卓木倫雙臂一振,長槍撥開四柄青鋼劍,四個黃衣人都向后退了幾步, 晴惜吃驚,“好大的氣力!”卓木倫大喝道:“擋我者死,你們還是趕快回去,叫牟世杰這 小子來納命吧!”
  為首的黃衣人笑道:“你要見我們的主公那也不難,你當我們當真無能請你么?”劍光 一閃,走偏鋒疾上,卓木倫一搶戳空,那黃衣人已欺到身前,唰的一劍便刺他穴道。卓木倫 的長槍利于馬上交鋒,近身肉博,卻甚是不便。蓋天仙拔出厚背樸刀,一刀將劍格開,說時 遲,那時快,另外三個黃衣人的劍尖也都已指到了他的背后,蓋天仙一招“夜戰八方”,可 只格開了三柄青鋼劍,卓木他的背上還是中了一劍。
  幸而卓木倫身披重甲,這一劍未曾令他受傷,但背脊亦已隱隱作痛。卓木倫怒火沖天, 摹地一聲大吼,就似發了瘋的野獸一般,手握長槍中部,一個風車疾轉,把四個黃衣人又再 迫開。
  蓋天仙用樸刀在丈夫身前防護,她的短刀利于近身作戰,敵人若是欺到身前,就由她抵 擋,卓木倫把長槍掄圓,虎虎生風,方圓丈許之內,潑水不進。
  這四個侍者的武功是牟滄浪所傳,雖然都只不過得了牟滄浪的兩三分本領,亦已大是不 弱。他們試了幾招,已知卓木倫力大無窮,不可硬碰,轉用輕靈迅捷的劍法,與卓木倫游 斗,卓木倫殺他們不退,倘若冒險沖擊,也未曾練過輕功,跳躍不靈,勢將中劍。只好在妻 子防護之下,兀立如山,與那四個侍者惡斗。可是這么一來,對方是以逸待勞,卓木倫雖是 力大無窮,久戰下去,也必將力盡神疲。
  蓋天仙叫道:“哥哥,你究竟是幫牟世杰還是幫你妹夫?”那四個黃衣人也叫道:“蓋 將軍,你是為公還是為私?為公就該把你妹妹綁了,盟主看你份上,料不至于將她處死;為 私你就上吧,但只怕你們縱然沖得過去,也逃不過主公布下的地網天羅,白白多賠你一條性 命!”蓋天豪雙目火紅,青筋暴現,可是心里躊躇,一時間竟也拿不定主意。
  段、楚二人躲在樹上,楚平原道:“如何,該出手了吧?”段克邪道:“且看看蓋天豪 幫哪一邊?蓋天豪若是幫他妹子,咱們就不用露出行藏。”
  蓋天豪猛地一咬牙關,喝道:“放過他們夫妻,主公面前,有我擔待。咄,你們不肯給 我面子,那就休怪我蓋某刀下無情了!”蓋天豪正要上前助戰,忽聽得一聲喝道:“住 手!”
  蓋天豪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叫道:“妹妹,快,快……,個“跑”字還未說出口,那 人已經來到。楚、段二人在樹上居高臨下,也只是覺得眼睛一花,那人就出現在面前,也不 知他是從哪兒鉆出來的。
  楚平原也是大大吃驚,悄聲間道:“這人是誰?”段克邪在他耳邊說道:“是牟滄浪! 他不會蠻不講理的,咱們不可露出聲息。”
  牟滄浪喝道:“都給我住手!”那四個侍者,見是島主親自來到,豈敢抗命?連忙四下 退開。卓木倫卻正殺得性起,收不住勢,長槍向前猛沖,正朝著牟滄浪的面前挑來。牟滄浪 伸手拿著槍頭,卓木倫出盡九牛二虎之力,竟是不能將槍抽回。
  蓋天仙跑到牟滄浪背后,喝道:“撒手!”舉起樸刀,對準牟滄浪的后腦,牟滄浪頭也 不回,理也不理。蓋天仙喝道:“你不撤手,我就一刀把你劈了!”
  蓋天仙不肯愉襲,接連兩次警告,牟滄浪卻似聽而不聞,只是對看卓木倫笑道:“你服 我嗎?”蓋天仙救夫心切,舉刀便劈,蓋天豪大叫道:“妹妹,不可造次!”聲還未了,蓋 天仙那一刀已經劈下,牟滄浪反手一掌,伸出中食二指,恰恰鉗著刀背,蓋天仙登時也是不 能動彈。
  牟滄浪道:“你們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們。”雙手松開,卻把四個侍者招引跟前, 喝道:“是誰叫你們來的,是世杰嗎?”
  為首的侍者顫聲說道:“是侄少奶。她吩咐我們分班巡邏,特別要注意這兩個人的。一 發現這兩個人,就要給她拿下。”
  牟滄浪“哼”了一聲,面色鐵青,說道:“胡作妄為。你們都給我滾開,可不許去告訴 侄少奶,連世杰也不許告訴!”那四個侍者齊聲應道:“是!”垂頭喪氣的都跑開了。
  蓋天仙大為驚詫,說道:“你是誰?”蓋天豪道:“牟島主請恕我這妹妹魯莽。嗯,你 們見了牟島主還不行禮?”蓋天仙道:“哦,你就是牟世杰的叔叔?你要把我們怎樣?”蓋 夭豪喝道:“無禮!”
  牟滄浪微微一笑,說道,“怪不得他們無禮。”蓋天仙道:“咦,你倒似個好人。”牟 滄浪道:“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我還有話要問你們,你們隨我來吧。”
  卓木倫道:“好,你本領比我高強十倍,我聽你的話。”牟滄浪道:“蓋寨主,你也一 道走吧。有幾件事情,我必須查個水落石出。”蓋天豪這才知道是牟滄浪井無惡意,放下了 心。
  牟滄浪邊走邊說道:“哪位江湖上的朋友是要投鐵摩勒的盡可過去。前面下會有人阻攔 你們了。”
  原來牟滄浪早已察覺樹林中藏有人,但他卻不知道是段克邪和楚平原,只知道鐵摩勒這 邊的綠林好漢,趕來參加大會,見了自己,故而不敢露面,他交待了這幾句說話,便帶了卓 木倫與蓋天豪兄妹走了。
  段克邪笑道:“好險,幾乎脫不了身。”當下兩人施展絕頂輕功,徑上鐵犁峰。山峰上 有一塊平地,搭有七座帳蓬。段克邪悄聲說道:“你搜東邊的三座帳篷,我搜西邊的四 座。”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人說道:“咦,似是有什么聲息?”段克邪吃了一驚,心道:“這 人的耳朵倒是挺尖,我只是悄悄的耳語,他居然聽出聲息。”隨手在地上拾起兩顆小石了, 楚平原也如他所為。
  只見兩個黃衣人在東張西望地走來,段、楚二人捷如飛鳥的倏地掠出,在那兩個黃衣人 未及叫嚷之前,石子已打中了他們的穴道,這兩個黃衣人登時有如著了“定身法”,僵立如 石像。
  段克邪飛石打中對方穴道,反而吃了一驚。原來這兩個黃衣人也正是扶桑島的侍者。牟 世杰自扶桑島帶出來八個侍者;其中四人剛才被牟滄浪趕跑,另外兩人則跟在牟世杰身邊。 段克邪心道:“這兩個侍者在此發現,只怕史朝英也在這兒了。”鐵摩勒曾吩咐過不許在會 期之前與史朝英為難,段克邪心里也實是不愿和她見面。
  一陣山風吹過,風中送來蘭麝幽香,段克邪說道:“這香氣是從那邊的一座帳篷吹過來 的,料想一定是你的小霓子在那座帳幕中了。我在外面給你把風,你過去偷會佳人吧。”
  楚平原悄俏地走到那座帳篷后面,用寶刀弄穿一道裂縫,張眼一看,只見里面爐光明 亮,燭臺上還有燭香裊裊,兩個女子正隔著燭臺對面而談,一個是宇文虹霓,另一個果然是 史朝英。
  楚平原皺了眉頭,就似在飯碗發現一條毛蟲似的,有說不出的憎惡,“真是不巧,又碰 上了這個妖女在這兒。”只聽得史朝英說道:“宇文姑娘,明日就是你報仇的好日子了。怎 的你卻愁盾不展?”宇文虹霓道:“這是你們中原的綠林之會,我一個異國女子,只怕不便 插足其間。”楚平原聽了暗暗歡喜,心道:“原來我和她所說的,她也還聽得進去。”
  史朝英道:“這是干載一時的機會,錯過了這個機會,以后你再想報仇,只怕就很難 了。”宇文虹霓心中七上八落,默不作聲。史朝英道:“你是聽信了他的一番花言巧語,不 想報仇了么?我知道楚平原這個人,他倒是很能說會道的。”楚平原心里暗罵,“見鬼,你 這妖女總共不過和我見過兩次面,就能知道我的為人了?”
  宇文虹霓只道史朝英已察覺她心中秘密,不由得滿面通紅,連忙分辯道,“我怎會不想 報仇,我在我爹爹靈前灑過血酒!只是,只是,這個……”史朝英笑道:“你還是覺得不便 插手,是么?我給你想個計策,明日一早,你單獨約他在后山相會,說明是向他報仇。他心 高氣做,又想和你見面,一定會赴約的。這樣,你報你的仇,就與我們綠林之事無關了。” 宇文虹霓遲遲疑疑說道,“我和他單濁見面?這個。這個,哎,我也不是他的對手。”史朝 英“撲哧”一笑,說道:“好妹子,你怎么這樣死心眼兒,這是騙他的呀。你約他在后山相 會,那里地形險峻,我叫人在那里埋伏,用毒箭將他射傷。你再割下他的首級!”楚平原聽 到這里,不寒而栗,心道,“好狠毒的妖女!”他極力抑制,忍住了氣暫不發作,聽宇文虹 霓如何回答。
  宇文虹霓不說好也不說不好,過了半晌,忽地問道:“牟夫人,你為什么對我這么 好?”史朝英道:“一來我與你一見投緣:二來,呀,不瞞你說,我與這姓楚的小子也有一 段深仇大恨。他實在是個大壞蛋。”楚平原氣得半死,心道,“且聽你還有什么謊話,慢慢 再和你算帳。”
  宇文虹霓不覺愕然,問道:“牟夫人,你也和他有仇?他怎的是個大壞蛋呢,可以說給 我聽聽么?”
  史朝英道:“今晚我到這里來,就是想把楚平原的為人告訴你的。他最會哄騙年輕的姑 娘,我有一個師姐,就是給他騙上了手,誘好成孕之后,又把她遺棄了的。可憐我師姐投河 死了,害了兩條性命!”
  史朝英聰明絕頂,她已有點察覺宇文虹霓對楚平原似有情意,這一番話正是對癥下藥, 攻其心病。宇文虹霓聽了,果然忍不住又是傷心,又是生氣,柳眉倒豎,說道:“原來他是 這樣一個壞人,我本下愿用詭計傷他,但他既是這樣,牟夫人,我也愿意聽從你的計策 了。”
  史朝英眉開眼笑,說道:“對啦。對付這樣的大壞蛋,你一定要狠得起心腸才是。”宇 文虹霓道:“姐姐,我不能白受你的恩惠,你幫我報仇,我卻不知如何報答?”
  史朝英道:“好妹子,咱們是一見投緣,而且除奸鋤惡,也正是我輩份內所當為,客氣 的話,那是不必多說的了。”宇文虹霓道:“你給我這樣大的幫忙,我實在是過意不去,無 論如何?我也要略表寸心。”史朝英這才吞吞吐吐說道:“好妹子,我將來要你幫忙的還多 著呢,你可不必現在就和我客氣。”字文虹霓道:“不知牟夫人有什么要我效勞之處?可以 早點說給我聽嗎?”
  史朝英道:“貴國鐵騎,天下無敵。唐朝天子全靠借了你們的精兵,這才保住了江山。 聽說你母舅身居左前鋒之職,現在就駐在長安,是嗎宇文虹霓怔了一怔,說道:“牟夫人, 你錯了。”史朝英不覺愕然,說道:“怎么錯了?”
  宇文虹霓道:“你們大唐是借回族之兵,敝國乃是回族的屬國,雖也隨同出兵,那是迫 于回族之命。而且我聽得人說,貴國平定內亂,大部分是郭子儀的功勞,牟夫人,你完全歸 功回族,那也是錯了。”
  史朝英大是尷尬,干笑幾聲,掩飾窘態,說道:“反正你們和回絕都是一家,你母舅做 的不也是回族的官嗎?”宇文虹霓自從聽了楚平原的話之后,心中亦已隱隱感到母舅做回屹 的將軍乃是可恥之事,而且她小時候也曾多少聽過一些回族官兵欺壓她的本國百姓之事,對 回屹也是素無好感的。不過以前還未激起仇恨之心,只是對回屹個別作惡的軍官不滿,在聽 了楚平原的話后,開了心竅,這才知道要憎恨回族的統治。
  宇文虹霓胸無城府,不覺滿面通紅,大聲辯道:“回紀占我國上,欺我百姓。誰和他們 是一家?我母舅不明是非.我正要勸他呢!”
  史朝英想不到宇文虹霓會說這樣的活,一時間膛目結舌,不知所對。但她畢竟是個聰明 之極的人,一計不成,即生二計,哈哈笑道:“好妹子,你果然是愛國的女英雄。我剛才的 說話是試探你的。”
  宇文虹霓愕然道:“你試探我做什么?”史朝英一本正經他說道:“你若想要復國,咱 們倒可以同心協力,共圖大事,這就是我說的要你幫忙的地方了。”宇文虹霓莫名其妙,說 道:“牟夫人,請你說得明白一些。”史朝英道:“你母舅率領的軍隊,都是你們師陀國的 騎兵吧?”宇文虹霓道:“監軍仍是回族人。”史朝英道:“那不礙事,舉事之時,可以把 他殺了。”宇文虹霓道:“哦,彌是要我們反叛回族。哦們國小兵微,只怕我舅舅不敢。
  我原來的意思,只是想勸舅舅不做回族的官的。”史朝英忽地笑了起來。
  宇文虹霓道:“牟夫人因何發笑?”史朝英道:“我笑你是巾幗英雄,卻任憑回族的鐵 騎踐踏你的國上!”宇文虹霓給他一激,果然熱血沸騰,紅了臉大聲說道:“牟夫人教訓得 不錯,好,我拼了這一條命,報了父仇之后,再反回族。”史朝英拍怕她的肩膊,柔聲微笑 道:“好妹子,我怎舍得你拼命呢?不必拼命,我也能教你報了家國之仇。”宇文虹霓連忙 說道:“請牟夫人指教。”
  史朝英緩緩說道:“這就是我說的咱們要彼此幫忙的地方了。實不相瞞,李唐無道,我 輩綠林豪杰,實是欲取而代之。你母舅現在駐軍長安,要是你肯相助我們一臂之力,就請你 勸說你的母舅,與我們攜手。世杰待這里的事情了結,便即領兵去攻長安,到時與你母舅里 應外合,取長安易于反掌。京城一下,大事可成。待世杰做了中國的皇帝,用中國的兵力, 助你驅逐回族,重光故國,那也是易于反掌。不但如此,我們還要立你的母舅為王,玉門關 外的土地,盡歸你師陀國所有。這可是彼此幫忙。彼此有利的事啊!好妹子,你心意如何, 若是贊同,這就得靠你來穿針引線了。”史朝英口中甜言蜜語,心里可在打著狠毒的主意, “只要取了長安,立即將她舅甥二人縛送回紅,再借回紀的大兵。這是一箭雙雕之計!”
  宇文虹霓見事無多,年輕識淺,見史朝英樣樣替她盡心策劃,大義私情,兩都兼顧,不 由得感激非常,說道:“姐姐才不愧是中原的盟主夫人,當世的女中豪杰!我但求故國重 光,于愿已足。稱霸西陲,那是不敢奢望了。”史朝英眉開眼笑,說道:“好,那咱們就一 言為定。明日我幫忙你先損家仇,殺了那姓楚的小子!”
  楚平原在帳外偷聽,聽到這里,不由得氣炸了心肺。他不但是恨史朝英要暗算自己,更 恨的是她教唆宇文虹霓,要用借外人之力,來給中國造成禍害。他怒氣沖天,禁不住牙齒咬 得格格作響。
  史朝英喝道:“誰?”話猶未了,楚平原已揭開帳幕,大踏步走了進來,罵道:“好無 恥的妖女!虹霓,你可千萬不能相信她的花言巧語!”宇文虹霓怒道:“你怎可以亂罵 人!”楚平原氣往上沖,罵道:“我不只要罵,還要把她抓起來呢!”要知楚平原的行藏已 被發現,倘若不把史朝英抓作人質,勢必又要遭受圍攻。所以下單是為了恨史朝英而已。但 史朝英也早有了準備。
  楚平原一抓落空,她雙刀已出了鞘,隔看燭臺,就斫楚平原的手腕。
  楚平原把燭臺一掀,“咔嚓”一聲,史朝英雙刀都砍在桌上,刀鋒嵌入木頭,楚平原便 即伸手奪刀。
  宇文虹霓忽地一劍刺來,喝道:“撒手!”劍尖直指到了他的脈門。楚平原迫得縮手縱 開,叫道:“小霓子,這妖女說的全是謊話!”史朝英也叫道:“好妹子,你別要上他的 當!他最會花言巧語哄騙女人!”
  宇文虹心亂如麻,六神無主。她有幾分相信史朝英,但心里卻也念著楚平原對她的好 處。史朝英道:“好妹子,你忘記了你在你父親靈前灑過血酒嗎?”宇文虹霓心頭一震,想 道:“不錯,不管牟夫人的話是真是假,我總是要為父報仇。”
  字文虹霓喝道:“楚平原,你還不拔刀?”楚平原道:“我的刀不用來殺你!”倏的一 個轉身,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仍然來奪史朝英的雙刀。史朝英的功夫與他相差頗遠,但 楚平原要想三招兩式將她制伏,卻也不能。
  宇文虹霓劍光一閃,“嚙”的一聲,劍尖穿過了楚平原的衣裳,喝道:“你不殺我,我 便要殺你了。牟夫人,你閃開,讓我和他拼命。”原來宇文虹霓正因為不知如何是好,所以 寧愿喪在楚平原刀下,以求心安。
  楚平原嘆道:“小霓子,你好糊涂!”宇文虹霓道:“你不還手?好,你不還手,我殺 了你。我再自刎報你!”她把頭轉過。
  邊,不敢與楚平原的眼光接觸,但手中的長劍,仍然是著著向楚平原進攻。
  史朝英道:“好妹子,我是一諾千金,答應過幫你報仇,決不能讓你孤身應敵!”她口 中說話,手底也是絲毫不緩,雙刀盤旋飛舞,刀刀斫向楚平原的要害。史朝英的刀法是從辛 芷姑的劍法上化出來的,奇詭絕倫,功夫雖然較弱,也不能不小心應付。
  楚平原在刀劍夾攻之下,若不拔劍抵擋,勢必喪命,楚平原道:“咱們誰死了也是死得 不值。也罷,我且把這妖女除了,那時我再讓你殺吧!”劍光一閃,出鞘便攻,十招之中有 七八招攻向史朝英,殺得史朝英了忙腳亂,大叫道:“來人哪!”
  但楚平原對宇文虹霓手下留情,宇文虹霓卻是劍劍指向他的要害。這是因為她一來感激 史朝英的“義氣”,不愿見史朝英被楚平原所殺;二來她也確是打定了主意,示了楚平原便 即自刎的。
  楚平原心道:“段克邪應該聽見這里的廝殺之聲了,怎的他還不來?有他來制伏這個妖 女,事情就較易辦了。”心念未已,忽聽得段克邪的一聲長嘯,嘯聲微顫,似乎是碰到了什 么意外,以嘯聲示警的。正是:恩怨無端難自解,刀光劍影又相逢。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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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雙俠被擒逢舊友 群雄聚會定新盟
  楚平原正要發嘯相應,段克邪的嘯聲突然中斷。楚平原大吃一驚,心道,“段克邪輕功 卓絕,難道竟會給敵人突然擒了,逃也逃不開么?”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史朝英雙刀一招“龍飛鳳舞”,倏的斫來,宇文虹霓“唰”的一 劍,也指到了他腰脅的“愈氣穴”。
  宇文虹霓本領比史朝英高得多,攻的只是他的要害穴道,楚平原盡管對宇文虹霓毫無故 意,可不愿死在她的劍下,當下使了一招“上下交征”,這是一招兩式的刀法,先斫“下手 刀”,再斫“上手刀”,楚平原是打算格開宇文虹霓的長劍之后,再舉刀削斷史朝英的兵 刃。可是由于他心神不寧,動作稍緩,宇文虹霓的長劍是格開了,史朝英的雙刀卻也劈面斫 到,來不及舉刀招架了。楚平原霍的一個“鳳點頭”,史朝英的刀鋒幾乎是貼著他的雙頰削 過,險險削下他的耳朵。
  楚平原大怒,把心一橫,想道,“小霓子若然狠得下心腸殺我,就讓她殺吧。說什么我 也得把這妖女斃了!克邪武功遠勝于我,倘若他已被敵人所擒!我出去也是無濟于事。”
  史朝英給他閃過,暗叫“可惜”,正要趁他腳步未穩,再砍一刀。楚平原驀地一聲大 喝,風車般的疾轉過來,連人帶刀,向史朝英沖了過去,就在這時,宇文虹霓的劍尖也指到 了楚平原的背心大穴。
  眼看楚平原與史朝英便要同歸于盡,忽地一股勁風撲到,史朝英就似給一只無形的巨手 推開幾步,恰恰避開了楚平原這一刀。也就在這同一時間,宇文虹霓的虎口一麻,長劍“當 當”墜地。
  楚平原這一驚非同小可,心知來了勁敵,不及回頭,反手便是一刀。那人笑道:“刀法 忒也不弱!”雙指一彈,“錚”的一聲,楚平原虎口酸麻,叫道:“你是牟滄浪!”那人 道::“不錯。
  你膽敢點我侍者的穴道,又闖到這里來欺負我的侄媳,也未免太過目中無人了。”就在 說話之間,已接連在楚平原的刀背上彈了三下,楚平原虎口發熱,再也把握不住,寶刀脫 手,給牟滄浪將他一把抓住。
  楚平原道:“你知道你惺媳干的好事,你怎的不問青紅皂白。”牟滄浪道:“我的家事 不用你管。你也怎知我是問也不問?”
  史朝英上前道:“叔叔……”牟滄浪面色一沉道:“你也不必多說!”史朝英訕訕退 下,就在此時,只見那兩個黃衣侍者,揪著段克邪走進帳來,說道:“這小子如伺處置,請 島主發落!”
  段克邪叫道:“牟叔叔,你如今總該明白誰是誰非了吧?”牟滄浪神情懊喪,揮手說 道:“你暫且不必多言。侍者,將這兩人押下去。”那兩個黃衣人躬身說道:“遵命。”一 個揪著段克邪,一個揪著楚平原,走出帳蓬。段楚二人都是給牟滄浪點了軟麻穴的,不能動 彈,但卻還可以說話。楚平原道:“宇文姑娘,這妖女適才的說話都是騙你的。她實在是想 借回族之兵、為了你母舅是回約的將軍。才巴結你的。你倘是不信,我還有證人……”史朝 英喝道:“快快把他押下去,別讓他胡說八道。”
  宇文虹霓道:“誰是證人?”揭開帳篷,便追出去。史朝英道:“唉,好妹子,你怎么 相信他的鬼話。”正要也追上去。牟滄浪衣抽一揮,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她推了回來。史朝英 道:“叔叔,你……”牟滄浪道:“你留下,我正要和你單獨說話。”
  史朝英心知不妙,說道:“叔叔,你有什么吩咐;難道你、你也相信了他們的……”牟 滄浪嘆了口氣說道:“你的所作所為,我都已知道了。不錯,我是相信他們的話。你,你自 尋了斷了吧!念在你與我侄兒夫妻一場,我可以讓你留個全尸,說你是暴斃的,彼此保個面 子。”
  史朝英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叫道:“叔叔,你要我自盡?不,不,我不肯死,寧可你 殺了我!”
  牟滄浪一咬牙根,說道:“也好,你不敢自己動手,我就成全了你吧!”隨手取過幾上 的拂塵,緩緩舉起,一柄拂塵,在他千中,就似千斤重物一般。牟滄浪的內功已到了超凡入 圣的境界,這柄佛塵,若是打在史朝英身上,登時便可令她閉氣而亡。
  史朝英將肚皮一挺,忽他說道:“你打吧!我這肚皮里有吐杰的孩子,這是你牟家的骨 肉!”
  牟滄浪怔了一怔,慌忙收回拂塵。史朝英說道:“叔叔,你好糊涂!”牟滄浪道:“我 不知道你有身孕。也罷,那我就……”
  史朝英不待他說出如何處置,便即打斷他的話道:“我不是說你這個糊涂。你是對小事 精明,大事糊涂!”
  這兩句“評語”倒是很出牟滄浪意料之外,牟滄浪道:“我怎么對大事糊涂了?”史朝 英道:“是非之際,實亦難言。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你既有意叫世杰逐隆中原,那么他能 替你打下江山便是好的,你又何必管他如何行事?當今的大唐天子,又何嘗不是借了回族之 兵才保住江山?”
  牟滄浪“哼”了一聲,說道:“唐朝天子做的事情,我就要跟他學樣嗎?盜亦有道,何 況是取天下。借了外兵蹂躪中原,哼,哼,即使做了皇帝,那也是受百姓唾罵,英雄恥笑! 我志已決。
  你不必和我再多說了。念在你有身孕,貸你一死。你和世杰都隨我回扶桑島去吧。”
  史朝英道:“叔叔,你回去就不怕天下英雄恥笑嗎?人人都知道你此次來助世杰,是要 保他綠林盟主之位,江山你可以不打,但你這么臨陣退縮,撒手不管,別人只怕都要說你是 怕了鐵摩勒、空空兒了!”
  牟滄浪道:“這個,嗯,別人要怎樣說,那也就由他去吧/語氣之間,已不似剛才堅 決。史朝英緩緩說道:“咱們即使要回扶桑島,也應過了今天才走。皇帝可以下做,盟主當 然更可以不當,但你這扶桑島的絕世武功,豈可以不在天下英雄之前顯一顯?”
  牟滄浪多少還有點好勝之心,聽了史朝英的話,也覺得似乎言之成理,不禁心里躊躇, “不錯,我萬里迢迢,來到中原,若然一事無成,悄然而去,那豈不是負了此行?我若打敗 了天下英雄,那時再與世杰一同回去,那不是更顯得我的胸襟磊落,氣度非凡!”
  正在躊躇未決,忽聽得聲如裂帛,帳篷頂突然裂開一道縫,跳下兩個人來。一個是空空 兒,一個是辛芷姑。空空兒喝道:“幸滄浪,你自恃天下無故,我空空兒偏要和你再斗一 斗!”辛芷姑見了史朝英,更是怒從心起,說道:“好,我本待在英雄會上再廢去你的武 功,你卻又在害人,我須饒你不得!”
  這兩人動作都是快如閃電,一個撲向牟滄浪,一個撲向史朝英。史朝英叫道:“叔叔, 救……”辛芷姑的拂塵已是當頭罩下。
  牟滄浪一掌拍出,蕩開了空空兒的劍尖,他手上的拂塵還未放下,當下也用拂塵揮出, 他拿的不過是一柄普通的拂塵,辛芷姑的拂塵則是百練的烏金玄絲,但兩柄拂塵一纏上,辛 芷姑卻幾乎把握不住,拂塵險些就要給對方奪去。空空兒飛身躍起,短劍當中一劃,這才把 兩人分開。牟滄浪的馬尾拂塵己給根根絞斷,不能復用,立即槍過了史朝英的一柄短刀,怒 道:“空空兒,你膽敢又來生事!”空空兒道:“你把我的師弟怎么樣了?快快交回給我! 你若傷了他一根毫發,我空空兒今日決不與你干休!”
  本來空空兒倘若平心靜氣與牟滄浪說話,這事情不難解決,但他性急如火,一到便大發 雷霆,牟滄浪可也給他惹起了怒氣牟滄浪動了怒氣,冷笑說道:“不錯,你師弟是被我所 擒,你待怎樣?”空空兒道:“你放不放人?”牟滄浪道:“你若不來吵鬧,我倒可以放 他。如今嗎,嘿,嘿,可得看你的本領了。昨日咱們雌雄未決,你還有什么本領未曾使出來 嗎?”
  空空兒大怒,更不打活,身形一晃,揮劍復上,一招便刺牟滄浪九處穴道。牟滄浪淡淡 說道:“也沒有什么新奇的招數!”
  揮油一拂,空空兒身法如電,倏的已是移形換位,片刻之間,從東南西北四方,連接四 招,遍襲他全身三十六道大穴。辛芷姑則塵劍兼施,招數奇詭絕倫,尋暇抵隙。牟滄浪給他 們聯手急攻,一時間竟是有點應付不暇,空空兒冷笑道:“我就是這套袁公劍法,新奇的招 數是沒有的。你不放在眼內,那我就等著看你的本領。”這套劍法,他前日也曾使過,不 過,今日使來,卻義比前日更快捷了。原來空空兒經過前日的一次較量,已知功力不及對 方,因此再度交鋒,便盡力發摔自己之長,以制敵人之短。他輕功天下第一,這是牟滄浪所 不及的,空空兒改用閃電般的游斗劍招,隨時可以化虛為實,雖是同一套劍法,對牟滄浪的 威脅,卻比前日大大增強了。
  牟滄浪怒道:“空空兒你如此狂妄,可休怪我手下無情了!”運劍成風,呼呼數劍,將 空空兒迫出一丈開外,劍中夾掌,劈空掌也使出了十成力道,登時帳篷如受狂風,搖動起 來,空空兒也還罷了,辛芷姑在他的掌力籠罩之下,卻已有點感到呼吸困難。原來牟滄浪前 口只是使到八成功夫,如今也盡全力,自是大不相同。這么一來,雙方各盡所長,結果仍是 和前日一樣,牟滄浪以一敵二,不免稍處下風。但空空兒與辛芷姑要想取勝,那也極不容 易。
  結果與前日一樣,但卻兇險得多。哪一方稍有不慎,都有血染塵埃之險。史朝英躲到帳 違一角,嚇得發抖,忽地想道:“空空兒若然勝了,我師父定要下手害我;但若叔叔勝了, 他也要迫我跟他回轉扶桑,從此難有出頭之日。總之,誰勝誰敗,對我都沒好處,此時不 走,更待何時?”悄悄的便揭開了帳篷溜走。
  帳中激戰方酣,牟滄浪與辛芷姑都無暇攔阻。
  史朝英出了帳篷,叫道:“宇文妹子,宇文姑娘!”游目四顧,不見宇文虹霓的影子。 原來宇文虹霓已在追趕那兩個侍者去了。
  宇文虹霓出了帳篷追趕,那兩個黃衣人已走了一段路程。但因他們是奉命押解楚、段二 人的,而楚、段二人都被牟滄浪點了穴道,不能自己走路,那兩個黃衣人只好將他們用粗繩 縛起來,像拖著一件東西似的,將他們拖著走路,走得當然不會很快,宇文虹霓追過一個山 坳,已是可以看見他們了。
  字文虹霓見此情形,大為生氣,揚聲喝道:“你們不能將他們背起來走路嗎?牟島主只 是要你們押解他們,并不是要你們將他們當作犯人看待。”
  那兩個黃衣人笑道:“宇文姑娘,你的心腸倒是軟得很啊!
  不會弄傷他們的,你放心吧。聽說這個姓楚的是你的殺父仇人。
  哈哈;你倒為他求起情來了。”這兩個黃衣人是扶桑島的恃者,生平只聽牟滄浪叔侄的 命令,對宇文虹霓的話竟是不加迎睬。
  這時已是犬色蒙亮的時候,宇文虹霓動了怒氣,正要加快腳步,上前干涉,忽見前面來 了一個女子,正好攔住那兩個黃衣人的去路。那女子“咦”了一聲,忽地放出佩刀,叫道: “這不是段小俠嗎?豈有此理,你這兩個強盜竟敢欺侮段小俠?”一刀便劈過去,要斬斷拖 著段克邪的那根繩子。
  拖著段克邪走路的那個黃衣人喝道:“瞧你是個黃毛丫頭,我不將你難為。快快走 開!”將長繩一抖,那女了一刀劈空,卻被繩索絆了一跤。那女子跳了起來,怒氣沖沖地罵 道:“好大的膽子。你知道我是誰,我是你們盟主夫人的師姐!”原來這女子正是史朝英的 師姐龍成香,她在長安賣藝之時,曾得過段克邪之助,故此一見段克邪被人捆縛,便要上前 解救,以報答他的恩情。龍成香是來找尋師父師妹的,她只道這兩個黃衣人是她師妹的手 下。
  那兩個黃衣人笑道:“你是盟主夫人的師姐又怎么樣。我家的侄少奶和她的師父都反了 臉了,她也未必就認你這個師姐。”
  段克邪叫道:“龍姑娘,你別找你的師妹了,趕快去向鐵摩勒報訊吧。你也不必為我擔 心,我是被牟島主所擒的,決無性命之憂。”段克邪這幾句話不啻證實了那黃衣人所說,提 醒她的師妹早已壞得不可收拾,叛了師門。
  龍成香怔了一怔,叫道:“這是怎么回事?”那黃衣人道:“叫你走開,你還要糾 纏。”長繩一揮,“啪”的一下,打中了龍成香膝蓋的環跳穴,龍成香雙膝一軟,倒下地 來。那兩個黃衣人不想給宇文虹霓趕上,再受糾纏,便把楚、段二人背起來飛跑。
  那兩個黃衣人功力頗高,背了個人,也比宇文虹霓跑得還快。龍成香被點了穴道,倒在 路旁,宇文虹霓追到該處,那兩個黃衣人已在山腰,回頭笑道:“宇文姑媲,我們已聽了你 的話,好好服侍你的朋友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宇文虹霓追趕不上,心里生氣,卻也無可奈問,便把龍成香扶了起來,替她解開穴道, 問道:“你是牟夫人的師姐嗎?”龍成香道:“不錯。多謝姐姐援手。你認得我的師妹 嗎?”宇文虹霓點了點頭,忙著問道:“你還有沒有師姐?”龍成香道:“沒有了。我師父 門下,就是我和史師妹。”宇文虹霓道:“這么說,牟夫人也就是只有你這個師姐了。”龍 成香心道,“這女子怎的如此羅嗦,翻來覆去,就是問一句話?”當下笑道:“一點不錯, 你認得我的師妹,她沒有和你說過嗎?”
  宇文虹霓道:“說過了。我正在奇怪呢!”龍成香道:“奇怪什么?”宇文虹霓道: “你為什么救段克邪,卻不救楚平原?”龍成香道:“哪個楚平原?我不認得!”
  宇文虹霓詫道,“你不認得?你師妹說,你上了那姓楚的當,懷了身孕,投河自盡。我 以為你是投河被人救起,來找楚平原的晦氣的。誰知你卻不認得他。”
  龍成香莫名其妙,禁不住無名火起,說道:“這是什么話?當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 理!這種污言穢語,也是女孩兒家可以胡亂捏造的嗎?”
  字文虹霓忙道,“這不是我捏造的,是你師妹說的。嗯,你看你師妹已經來了,你問她 去吧。”
  史朝英正在跑來,見龍成香與宇文虹霓站在一起,吃了一驚。龍成香氣沖沖的上去便 道:“師妹,你和這位姐姐說了我一些什么事情?”史朝英訥訥說道:“我不知你們說的什 么事情?”
  龍成香怒道:“你說我和什么姓楚的男子勾三搭四,有這事嗎?”
  史朝英道:“這個,這個……哎呀,這里頭有點誤會了。我還有要緊之事,師姐,你和 我一同去見你的妹夫吧,這些閑話,慢慢再說。”
  宇文虹霓道:“牟失人,你這話說了還不到一個時辰,我決不至于聽錯,哪有什么誤 會?牟夫人,你為什么要捏造楚平原和你師姐的謠言?”
  史朝英滿面通紅,正自下不了臺,忽見一騎快馬馳來,正是史朝英的貼身侍女,這侍女 下馬遭道:“姑爺請小姐快快回去,大會已經就要開始了。還有島主也還未見,小姐可知他 在何處么?”史朝英忙即飛身上馬,也不答那丫頭的問話,便即疾馳而去。
  宇文虹霓幽幽嘆了口氣,心里想道,“我只道牟夫人是女中豪杰,誰知她也會騙我。楚 平原早勸過我不要相信她的說話,唉,只怪我卻不相信楚大哥。”心念未已,忽聽得“嗚 嗚”的號角聲,字文虹霓揚聲叫道:“我在這兒!”原來她的手下已是傾巢而出,正在覓她 的蹤跡。
  不多一會,師陀國的武士數十人都已趕來,領隊的說道:“郡主,你的那座帳篷已倒塌 了,有幾個怪人正在那里廝殺、可厲害得很呢,我們不知道郡主已走了出來,生怕你被帳篷 壓傷,想過去察看,哪知在三丈之外,已被他們的掌風震得立足不穩,有兩個人還跌傷 了。”
  宇文虹霓尚未知道此事,詫道:“什么怪人?”為首的武士說道:“相貌最特別的是個 大頭娃娃,說他是娃娃嗎,額角又已有了皺紋的了。”龍成香道:“這是空空兒,他是天下 第一神偷,年紀已有四十開外了。”那些武士道:“哦,原來是妙手空空,果然名不虛 傳。”原來“妙手空空”的聲名早已傳到西域諸國,只不過這些武士還未知道他的相貌。
  宇文虹霓道:“還有什么怪人?”為首的武土道:“有一個女人一手拿劍,一手拿著拂 塵,似是一個道姑,裝束也很奇特。”
  龍成香吃了一驚,心道,“這不是我的師父嗎?”
  宇文虹霓見過辛芷姑,知道是史朝英的師父,說道:“你的師父和你的師妹已是反目成 仇,她是要來廢你師妹的武功的。”
  那為首的武士接著說道:“還有一個桐貌清攫的長須男子,相貌不特別,武功卻最厲 害。空空兒和那道姑聯手打他。”字文虹霓道:“這是牟島主。”原來史朝英將宇文虹霓這 班人安徘在鐵犁峰扎營,與牟世杰的總部隔開二十余里,為的就是不想過早給牟滄浪知道。 所以宇文虹霓也是剛才才認識牟滄浪的,她的手下都未見過。
  領隊的武士道:“咱們該怎么辦,請郡主示下。”宇文虹霓嘆口氣道:“咱們本不應該 來的。這是他們中原的武林紛爭,與咱們無關。咱們回國去吧!”她的侍女已把她的坐騎牽 來,字文虹霓跨上坐騎,一聲令下,眾武士都隨她走了。龍成香則獨自跑去看望師父。
  空空兒與辛芷姑合斗牟滄浪,越斗越烈,帳篷倒塌,空空幾與牟滄浪合力撕裂帳篷,跑 了出來,三個人兀自苦斗不休。這時他們已斗到五百招開外了。
  空空兒與牟港浪,一個是輕功天下第一,一個是內功世上無雙,但斗到五百招開外,空 空兒亦已是跳躍不靈,牟滄浪也禁不住吁吁氣喘!
  雙方心里都暗暗有了悔意,可是誰都不肯罷手。牟滄浪一掌拍出,說道:“空空兒,你 認不認錯?”空空兒道:“牟滄浪,你交不交人?”牟滄浪在拍出一掌的時間,他已還刺了 三劍,他雖然氣力不加,但劍招仍是十分迅捷。
  牟滄浪怒道,“你先認錯。”空空兒道:“你先交人。”雙方心高氣做,都是不肯忍 讓,只好依然苦斗。
  辛芷姑道:“牟滄浪,你不認輸,只怕要梅之莫及!”唰的一劍,欺身疾刺。牟滄浪掌 力已是大不如前,阻她不住。辛芷姑劍法奇詭絕倫,牟滄浪飄身一閃,哪知她中途劍鋒一 轉,似左實右“唰”的劍光過處,竟把牟滄浪的長須,盡都削去,報了前日削發之辱。
  牟滄浪大怒道:“好呀,你這潑婦,我教你認得厲害!”
  “砰”的一掌打出,辛芷姑那一劍是欺到他的身前進招的,她只道牟滄浪已是強弩之 未,哪知雖然如此,牟滄浪的本領還是遠勝于她,給牟滄浪一掌擊個正著,辛芷姑“哇”的 一聲厲叫,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空空兒叫道:“你、你傷了芷姑,我與你拼了。”一怒之下,也不知哪里來的氣力,擊 上前去,閃電般的便是連刺了六六三十六劍,牟滄浪不能全數閃升,身上受了六處劍傷。
  可是雙方近身肉搏,空空兒的功力究竟還是稍遜一籌,只聽得“當”的一聲,雙劍相 擊,空空兒的短劍脫手飛出,但他這短劍削鐵如泥,牟滄浪用力磕飛他的短劍,自己的長 劍,也已斷為兩截。
  空空兒被他的內功一震,也是“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傷猖比牟滄浪更重。辛芷姑 揮舞拂塵,腳步歪歪斜斜的又攻了下來,說道:“好呀,咱們三人今日同歸于盡!”
  龍成香趕了到來,見這三個人都已變成了血人,嚇得她魂飛魄散,叫道:“師父師 父……”
  辛芷姑道:“成香,你來得正好,我死之后,你可以將我的劍譜取去。我要你為我清理 門戶,殺掉你的師妹。”
  龍成香放聲大哭,辛芷姑怒道:“我還未死,你哭什么?”她說話分神,又給牟滄浪打 了一掌,但牟滄浪被她拂塵一擊,肋骨也斷了一根!
  牟滄浪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心道:“想不到我絕世武功,竟然命喪于此。”空空兒也不 禁暗生梅意,心道,“我與牟滄浪本屬故交,他也只不過是偏聽侄兒之言而已,并非就是壞 人,今日我與他同歸于盡,實在是大不值得了。”可是兩人心中雖有梅意。口頭上仍是誰也 不肯先行道歉。
  眼看雙方就要同歸于盡,忽聽得有人哈哈笑道:“你們都是小孩子嗎?什么事情,值得 這樣拼個你死我活的?真是好沒來由!”聲到人到,是兩個須眉皆白的老頭,說話的這個是 瘋丐衛越,另一個則是鐵摩勒的師父磨鏡老人。
  磨鏡老人道:“牟島主請給老朽幾分薄面。誰是誰非,慢慢再談。”將牟滄浪一把拉 開。那一邊瘋丐衛越,則一手一個,將空空兒與辛芷姑一齊拉開,大聲斥罵道:“你們兩人 是就要成親的了,怎能糊里糊涂的自送性命,難道你們要到地府去成親么?”
  也幸虧牟滄浪空空兒都已精疲力竭,磨鏡老人與衛越才能夠輕易的將他們分開。
  辛芷姑被衛越一罵,面上一紅,心里倒是甜絲絲的,想道,“是啊,我好不容易盼到空 空兒心回意轉,與我成親,今日若然死了,豈不是死有遺憾?”
  空空兒本來就有悔意,但仍是要爭曰氣,說道:“牟滄浪,你交不交人?”牟滄浪道: “空空兒,你認不認錯?”兩人傷得都很不輕,說了這兩句氣話,同時又都是“哇”的一 聲,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磨鏡老人道:“治傷要緊,請你們兩人暫息口角之爭吧。”一面說一面便給牟滄浪推血 過宮,又要過了衛越的葫蘆,給牟滄浪灌了一口參灑。
  牟滄浪道:“磨鏡前輩,你是鐵摩勒的師父,你不知道我此次重覆中土,就是為了助我 侄兒,與令徒作對嗎?”磨鏡老人道:“小徒對島主一向尊敬,他可從不敢將你當作對頭。 據小徒說,令侄有些事情只怕做得有點差錯,他怕你不肯相信他的說話,叫我來和你說 說。……”
  牟滄浪大為感動,要知他現在已是精疲力竭,磨鏡老人只要輕輕一掌,就可以取他性 命,他若一死,鐵摩勒在綠林大會之中,也就可以穩操勝券,但磨鏡老人非但不乘危下手, 反而給他治傷。
  牟滄浪咽了眼淚,澀聲說道:“磨鏡前輩,你不必說,事情的真相我都已明白了。是我 那便兒不好。段克邪剛才是為我所擒,我也沒有將他難為,我本來是準備將事情都弄得一清 二楚之后,就將他釋放的。”
  空空兒道:“好,你既然答應交人,那我也就向你認錯。我空空兒太過魯莽,不該一進 來就和你動手,”牟滄浪道:“我也有不是之處,我不該得罪了嫂于。”衛越哈哈笑道: “前事都不必提啦。現在我請你們喝酒,待這件事情過了,咱們再喝空空幾的喜酒。”他這 一葫蘆的參酒,給牟滄浪等三人同喝,喝得點滴不留。牟滄浪再把他秘制的小還丹,分贈與 空空兒、辛芷姑二人。
  扶桑島的小還丹醫內傷最具靈效,衛越那一葫蘆用千年老參所浸的酒,更是功能補氣培 元。但他們三人實在傷得太重,一時之間,仍是不能走動。
  辛芷姑道:“咦,我那逆徒呢?”龍成香道:“稟師父,我剛才看見師妹,她騎馬追趕 段小俠去了。段小俠和另外一個性楚的正被兩個黃衣人背著跑。”龍成香知道史朝英與段克 邪之間曾有過一段瓜葛,是以史朝英雖然是給她大夫派人請她回去的,龍成香仍是怕她去追 段克邪。
  辛芷姑吃了一驚,道:“牟島主,你這侄兒媳婦,你是否還要庇護她?”牟滄浪對史朝 英也實在感到頭痛,說道:“你的徒兒,由你管教,但她身上有三個月的身孕,我求你稍稍 留情。”
  辛芷姑道:“好,成香,你趕快找一匹馬,拿我的無情劍去追你師妹,只許擒她,不許 傷她。這一路上都有嘍兵,找不到馬就搶一匹。務必要把你的師妹拿回來。”辛芷姑當然知 道她兩個徒弟的功夫,若然當真動手較量。史朝英比龍成香還要稍高一線,但若龍成香手中 拿了她的無情劍,那就可以勝得史朝英了。
  龍成香道:“那兩個黃衣人,本領很……”牟滄浪解下一聲佩玉,說道:“你拿這塊玉 召他們回來。他們是我侍者,見了這塊玉,一切都要聽你吩咐。”辛芷姑聽得此言,心上的 一塊石頭也就立即放了下來。這么一來,不但段、楚二人可以回到此地;龍成香有那兩個黃 衣人相助,再多幾個史朝英也都可以拿下了。
  鐵摩勒等到天色大亮之后,仍然不見段、楚二人回來,連去探聽消息的空空兒、辛芷姑 也不見回來,不禁大為焦慮,但大會原定在天亮之后即開,此時兩方面的人都已紛紛來到場 地,只等牟世杰與鐵摩勒來主持了。鐵摩勒心想有他師父和衛越已趕去會牟滄浪,即使有甚 意外,大約也可無妨。便把焦慮暫且拋開,與眾人一同赴會。
  鐵摩勒固然是擔著心事,牟世杰也并不輕松,他心中的焦慮只怕比鐵摩勒還要沉重得 多。要知他是把叔父當作靠山的,但牟滄浪卻不知到哪里去了。這還不止,連他的妻子史朝 英也是影沓蹤沉,他所派出的到鐵犁峰去催促他妻子回來的侍女,也是去如黃鶴,時間已 到,仍是不見回來。
  牟世杰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無可奈何,只好帶了扶桑島的一班人“上陣”,幸而七 十二島島主來的已過半數,除了前晚給牟滄浪逐走的三妖之外,還有四十二個島主跟著出 場,愿意聽牟世杰的指揮。蓋天豪、楊大個于等好幾家寨主也還跟隨著他。牟世杰暗暗比較 一下雙方的實力,覺得自己這一方也還不算太弱,這才稍稍寬心。但盼叔父與妻子及時趕 到,那便可以“逢兇化吉”了。
  會場是伏牛山上的一片大草坪,黑壓壓的坐滿了人。牟世杰先到,雖有彩聲迎接,卻并 不怎么熱烈。過了片刻,鐵摩勒到場,各路綠林豪杰的人數比牟世杰的手下,當然是不知多 了幾倍,登時彩聲雷動,把牟世杰嚇得個膽戰心驚。
  伏牛山的老寨主雄巨元是地主身份,扶著拐杖出來,向四方作了個羅圈揖,朗聲說道: “多謝各位賞面,駕臨敝寨。這次綠林之會,是鐵寨主與老朽聯名發出的請帖,老朽之所以 在帖上具名,是因為鐵寨主借我這個地方,老朽唯鐵寨主馬首是瞻。
  如今我的開場自已經表過,便請鐵寨主的正戲登臺吧。”
  鼓掌歡呼聲中,鐵摩勒剛自起立向四方作揖,牟世杰已搶先走了出來,大聲說道:“我 忝屬綠林盟主,請各位恕我僭越,我可要先說幾句了。”言下之意,實是指鐵摩勒“僭 越”,他的幾個手下,也幫腔道:“是呀,既是名為綠林之會,卻不請盟主主持,實是太沒 規矩。”
  群雄按捺不住,許多人便要發作,鐵摩勒連忙說道,“不錯,我正是要請牟盟主在持此 會。我不過是們儀召開的人而已,決非意圖僭越,請盟主不可誤會。”
  群雄聽了鐵摩勒的活,鼓噪之聲漸息,但仍是有幾個人咕咕噥噥地說道:“你就要倒臺 的了,還要擺什么架子?好,好,他喜歡說,就讓他說吧。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正是: 可知眾怒終難犯,盟主威風使不來?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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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8:21:56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八回 揮劍自驚親眾叛 舉棋翻誤霸圖空
  牟世杰面色鐵青,指著鐵摩勒道:“鐵摩勒你知罪么?”鐵摩勒道:“不知。鐵某有何 不是之處,請盟主指教。倘若眾家兄弟公認鐵某有罪,鐵某甘心領罰。”
  牟世杰站在場心,說道:“世杰多蒙眾家弟兄抬舉,要我做你們的頭兒。世杰也愿意為 各位效勞,打出一個天下,大家都有好處。說老實話,咱們都是迫著走上黑道的,難道還能 當一輩于強盜,做個永不能見天日的‘黑人’?”
  牟世杰是想先來一套花言巧語,曉以利害,說動群雄。這篇“文章”還正開頭,老英雄 金刀董釗已在說道:“多謝盟主為我們打算。但這和鐵寨主有何關系,還是請盟主言歸正 傳,別扯得太遠啦。我們可還有大事要商討呢。”
  董釗在綠林中的輩份很老,威望也高。牟世杰不敢得罪他,說道:“世杰表白這點心 意,就是想請各位判斷是非.去年我在幽州舉事,傳下了綠林箭,請綠林同道,協力干一番 驚天動地的事業。誰知鐵摩勒不接令箭,還阻撓別人助我。我功敗垂成,弟兄們也全無好 處。嘿,就是不講這些,你不聽號令,我也該辦你的罪,”
  鐵摩勒道:“你在幽州舉事,是和什么人合伙的?和你勾結的是安史遺孽,你還要借外 兵,弟兄們即使要打江山,也不能跟你如此!”
  牟世杰道:“你這是一孔之見,你可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正想搬出他的一番道 理,群雄已在鼓噪起來,紛紛說道“不錯,咱們中原豪杰,要打江山,也不能倚靠胡人。” “是呀,皇帝輪流做,明年到你家。造反也沒有什么大不了,但我們就是偏偏不捧你姓牟的 做皇帝!”
  金雞嶺寨主辛天雄是火爆的性子,暮地把一桿大旗往場中一插,叫道:“牟世杰難孚眾 望,這個綠林盟主我說不應該再讓他當了。贊成我這說話的,站到這邊來!”
  牟世杰的一班手下本來還有十多家寨主,聽了辛天雄這么一喊,竟然就有五六個走了過 去。楊大個子拍了一下腦袋,說道:“牟盟主,這回似是鐵寨主有理,對不住,我可也要過 去啦!”他叫饋了“盟主”,一時未能改口,但卻站到了那桿旗下,反對牟世杰當盟主了。 群雄哈哈大笑。
  蓋天豪也站了出來、牟世杰又驚又怒,說道:“蓋天豪,你、你也叛我?”
  蓋夭豪并不向那桿大旗走去,卻到了牟世杰面前,沉聲道:“盟主,你可肯聽我一 言?”
  牟世杰聽他仍是口稱“盟主”,執禮甚恭,放下了心,溫言說道:“天豪,你我交情非 比別人,你雖是我下屬,我卻一向把你當作大哥的。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叛我,大哥,你有話 盡管說吧。”蓋天豪是十三家總寨主,牟世杰的手下占了八成也就是蓋天豪的部屬,所以牟 世杰想要籠絡他。
  蓋天豪道:“盟主,我一向佩服你是個英雄。大英雄應該提得起,放得下,今日之事, 我勸你、勸你還是放手了吧!”牟世杰道:“哦,原來你要說的就是這一句話,你是來給由 鐵摩勒作說客么?”
  蓋天豪心情甚是沉痛,說道:“盟主,鐵摩勒若是想作綠林盟主,他早就已經作了。何 須要我勸你放手,我是為了你好,咱們走錯了一步棋,如今已是難求天下英雄原諒,倒不如 趁早收篷,閉門思過,還可算是不失英雄本色,來去光明。”
  原來蓋天豪聽了他妹妹的說話之后,昨晚想了一晚,本來他可以帶了妹妹妹夫,連夜投 奔鐵摩勒的(監視他的那兩個侍者已給牟滄浪調開了),可是他為了一點朋友之情,仍然想 對牟世杰作最后一次勸告,也是他第一次向牟世杰的勸告。
  牟世杰感到了眾叛親離的危險,心中又是憤怒,又是恐懼,他極力抑制自己,不讓這份 心情在神色上表現出來,淡淡說道:“這么說,你是認為人家理長,咱們理短了?唉,連你 也這么說,想必我牟世杰當真是走錯了這著懼了。好,我聽你的忠言!去吧!”驀地一掌就 向蓋天豪的天靈蓋拍下!
  牟世杰的武功本來就比蓋天豪高得多,而且他口口聲聲說是要聽從蓋天豪的忠言,蓋天 豪當然是做夢也想不到他會突施殺手!
  眼看蓋天豪就要斃在牟世杰掌下,千鈞一發之際,忽地里有人“嗖”的一箭,向牟世杰 射來。
  這枝箭是蓋天仙所發,她和她丈夫卓木侖混在她哥哥的手下頭目之中,有眾人給她掩 護,牟世杰又一直是全神貫注注視著鐵摩勒,因此毫無發覺。
  蓋天仙所在之處和牟世杰距離很近,她力大無窮,這支箭急勁之極,又是對準了牟世杰 的咽喉射的,牟世杰舉起的手掌正要拍下,那枝箭也已射了到來!
  距離大近,躲閃不及,牟世杰武功確也高強,掌鋒一偏,把箭拍落,可是他解了利箭穿 喉之災,也就無暇取蓋天豪的性命了。蓋天豪倒縱出一丈開外,戟指罵道:“牟世杰,你、 你好狠啊!”
  說時遲,那時快,卓木倫已跳了出來,“哼”了一聲道:“你如今才知這小子不是人 么?”挺起長槍,就向牟世杰沖去。
  牟世杰劍未出鞘,卓木倫的長槍已經當胸刺到,牟世杰使了一招“斗轉星移”,把槍頭 一撥,這是一招化解敵人猛勁的高招,但卓木倫是天生神力,牟世杰這一撥,雖能把他的長 槍撥開,但那股猛勁卻未能全數消解,只聽得“咕咚”一聲,牟世杰跌了個四腳朝天,卓木 倫的七成以上的力道,給他反震回來,也是覺得虎口酸麻,長槍險險脫手。
  蓋天仙揮舞雙刀奔出,牟世杰滾出數丈開外,早已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他性命幸 得保全,但以盟主的身份,在地上打滾,也實是狼狽已極。牟世杰大怒道:“把他們拿 下!”
  牟世杰身旁的六七個島主上來拿人,卓木倫舞起長槍,喝道:“牟世杰,你出來與我決 一死戰。”他長槍使開,數丈之內,潑水不入。那幾個島主雖是武功高強,但近不了身,要 想把他的長槍奪下卻也不易。對他的神勇也不禁駭然。
  牟世杰若是使用兵器,可以打敗卓木倫,但他是盟主的身份,吃了一次虧之后,可不愿 再“自貶”身份,與卓木倫交手。
  群雄盡都激怒,紛紛喝道:“牟世杰你好不要臉!”牟世杰那邊的人跑上來;辛天雄一 馬當先,也率領群雄殺了出去,眼看雙方混戰的局面就要展開,鐵摩勒大叫道:“住手,住 手!咱們要講的是一個‘理’字!”
  牟世杰冷靜下來,也知難犯眾怒,當下把手一揮,說道:“放開他們!”群雄聽鐵摩勒 的約束,也都住手。牟世杰猶自強辯道:“我對蓋天豪恩義如山,他背叛我,我如今還是盟 主,就不能懲罰他么?”
  蓋天豪滿腔憤怒,橫刀說道:“牟世杰,如今我才知道你的為人。不錯,我是應受懲 罰,因為我受你之騙,令我許多綠林兄弟,任送性命!從今之后,我與你恩偕義絕,你也休 想我捧你再當盟主了!”
  蓋天豪站到了那桿大旗底下,他乎下的十三家寨主也跟著走了過去。牟世杰這邊,除了 聽命于扶桑島的四十二島島主之外,剩下來的已是寥寥無幾!
  辛天雄哈哈笑道:“牟世杰,你睜眼瞧瞧,還有誰甘心受你支使?大伙兒都不要你當盟 主了,你還有臉皮自稱盟主嗎?”
  牟世杰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可是他猶自不肯服輸,冷笑說道:“這么說,你們是要另推 新盟主了?”辛天雄道:“不錯,我們大伙兒推戴鐵摩勒作盟主,你有罪該受懲處,你快向 鐵盟主磕頭請罪吧。”群雄轟然歡呼,一致表示歡迎鐵摩勒作新盟主。
  牟世杰雙眼火紅,大聲說道:“且慢,我本來不稀罕當這盟主,但要我如此下臺,我可 不能讓你們稱心如意!”辛犬雄怒道:“你還要怎么?”牟世杰道:“你忘了綠林相傳的規 矩了嗎?當日我是與鐵摩勒比試三場,奪來了這盟主的。今日要我讓出盟主之位,可還得依 照這個規矩。鐵摩勒勝了,我無話可說,甘受新盟主處置!否則,你們叛上作亂,我也不能 饒你!”
  這規矩從竇、王兩家互爭盟主之時定下,行之已久,當時竇、王兩家講究的是以力服 人,綠林中人明知很不合理,也只得遵行,老例相沿,傳到了牟世杰這屆,仍未廢止。
  詳細的規定是,雙方比試三場,得勝者可以連續與對方比試兩場,任由他的意思繼不繼 續,敗的一方則必須換人。但爭奪盟主的候選人則規定必須在三場中親自比試一場,其他兩 場則可以派人出陣。
  牟世杰打的是個如意算盤,要知他雖然還有四十二島主助他,這些島主武功也很不弱。 但與對方的人數相比,究竟差得太遠,混戰起來,決汁討不到便宜。但若是比試三場,牟世 杰自忖還可以有一線希望。第一場他準備挑選四十二島島主的第一高手出陣。第二場則由他 與鐵摩勒交手,只要第一場得勝,第二場他就用拖延戰術,只守不攻,他估計敗是一定要敗 給鐵摩勒的,但只耍拖到百招開外,待到他叔父牟滄浪一來,這第二場就一定是可以得勝的 了。
  杜百英道:“姓牟的這小子明知不能以德服人,就只好抬出這條規矩了。也罷,咱們就 照他劃出的道兒吧,讓他輸得服服帖帖。”鐵摩勒想起自己當日讓牟世杰作這盟主,只道可 以從此消彌綠林紛爭,不料今日仍是要與他對壘,心頭無限感慨。
  牟世杰道:“桑島主,你去立個頭功。以你的絕世神功讓他們開開眼界。”
  群雄一看,只見這人是個五短身材的漢子,相貌也不算怎樣奇特,但一臉青氣,卻是透 著古怪,原來這人乃是東海日照島的島主,名叫桑石公,所練的武功甚為怪異,本領之高, 在扶桑島屬下的七十二島島主之中,首屈一指。
  鐵摩勒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此人滿臉青氣,不覺皺了眉頭,心里想道,“看來此人 甚是邪門.偏偏空空兒和段克邪都不在這里,我又要留待下一場和牟世杰交手,卻教誰去應 付他呢?”
  正自躊躇,已有一人走了出來,說道:“鐵兄,小弟向你討令,對付這個妖人。”這人 是展元修。他和妻子王燕羽剛好是今早趕到的。
  展元修的父母生前乃是邪派中頂兒尖兒的高手,他自己后來又學了正派的內功,可說是 正邪兼通,對各種邪派武功,更是見聞廣博。鐵摩勒大喜道:“展大哥,第一場由你出馬, 這是真好不過的了。”
  牟世杰一見履元修出場,認得他就是那晚在懸崖上橫空飛索,救了楚平原的那個人,也 不覺吃了一驚,悄悄囑咐桑石公道,“此人功力極深,不要和他硬拼掌力。”
  桑石公絲毫不以為意,哈哈笑道:“少島主放心,這小子縱有幾分本領,又何足懼 哉?”大踏步走出場心,“哼”了一聲道:“我就是一對肉掌,你用什么兵器?”
  展元修道:“隨你劃的道兒,你不用兵器,展某自然也是一對肉掌奉陪。”桑石公道: “好,那就接招吧!”二話不說,腳踏洪門,一掌便是當胸劈下。
  展元修見他如此傲慢,勃然大怒,力透掌心,立即還招。
  雙掌一接,展元修覺得對方的掌心冷冰冰的,簡直不似是血肉之軀,饒是他藝高膽大, 也不禁心頭一凜,“敢情這是中土失傳的修羅掌的功夫?”他小時候曾聽父親談過這種邪派 毒掌,能令人身受陰寒之毒,除非自己功力比對方高出許多,能夠在十招之內打敗對方,否 則時間一長,被陰寒之毒侵入經脈穴道,那便是不治之癥。他父親也只是知道有這門功夫, 卻不懂如何破解。
  雙方交了一掌,桑石公退了兩步,展元修則不過晃了一晃。可是桑石公雖然稍稍吃虧, 卻并未跌倒,足見功力也不是差得很遠。展元修吃了一驚,自忖在十招之內,實是極難取 勝。桑石公也是吃了一驚,心道:“怪不得少島主叫我不可和他硬拼掌力。”
  桑石公身軀肥矮,卻是甚為矯捷,當下使出一套游身八卦掌的功夫,不待掌力接實,一 沾即退,一退復進。如此打法,他掌心所蘊的寒毒,雖然不能迅速侵入對方身體,但卻是個 有勝無敗的安全戰術,時間一長,展元修必將因中毒而功力削弱。
  展元修心里想道:“這第一場可不能折了鐵大哥的威風。好,拼著得個不治之癥,非把 這妖人擊倒不可!”主意打定,驀地一聲大吼,雙臂箕張,掌力有如排山倒海的疾涌出去, 方圓數丈之內,都在他掌力范圍籠罩之下,桑石公無可閃避,只好硬接了他的一掌!
  桑石公功力稍遜一籌,接一掌,追一步,接連退了五步,到了第六掌,“蓬”的一聲, 雙掌相交,展元修上身微晃,手指也微微發顫,桑石公卻已站穩了腳步,不用后退了。
  原來這樣劇烈的對掌,侵入展元修體內的寒毒擴散得極為迅速,到了第六掌,只覺血脈 都似乎快要凍得凝結了。幸虧他功力極厚,還不致于給寒毒侵入經脈亢道。
  轉瞬之間,只聽得“蓬”“蓬”兩聲,雙方又對了兩掌,展元修退了兩步,臉上也開始 出現青氣。
  鐵摩勒看出不對,叫道:“展兄,勝負不必太過看緊,還有第二場,第三場呢!”
  活猶未了,只見展元修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驀地又是一聲大吼,跳將起來,雙掌以“力 劈華山”之勢劈將下去,桑石公還了一招“天王托塔”,身軀一矮,雙掌向上一推,他只道 展元修元氣大傷,到了此際,功力已不如他,哪知四掌碰個正著,對方的掌力競是大得出 奇,只聽得“喀喇”一聲,桑石公雙臂齊忻,倒了下去!
  原來展元修自忖在十招之內,決計勝不了桑石公,但若一滿十招,自己的功力已是封閉 不住穴道,勢將被寒毒侵入,變了個終身殘廢,他權衡利害,索性冒險用了邪派中一種怪異 的功夫,最為耗損元氣的“天魔解體大法”。
  “天魔解體大法”在自傷身體之后,功力可以驟然增加一倍,那口鮮血是展元修自行咬 破舌尖噴出去的。他硬接了桑石公的九次毒掌,功力雖然是大不如前,但在增強一倍之后, 卻又要遠勝于桑石公了,桑石公如何還能招架?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群雄一驚之后, 正待歡呼,忽聽得展元修悶哼一聲,也倒下去了!
  鐵摩勒大驚,連忙奔出將展元修抱回來;那邊牟世杰的手下,也把桑石公抬了回去。他 們兩人都是傷得很重,昏迷不醒人事。不過桑石公是給展元修的掌力震傷了內臟的;展元修 雖也受到寒毒,但主要卻是由于他運用“天魔解體大法”,自傷元氣的。兩方的人都忙于救 治。
  鐵摩勒這邊,空空兒,辛芷姑,磨鏡老人,瘋丐衛越等人都不在場,群雄之中,高手雖 然不少,但卻找不到第二個人具有像鐵摩勒這樣的上乘內功,而展元修的內傷,卻必須有第 一流內功的高手推血過宮,鐵摩勒絲毫也設想到本身利害,立即便給展元修運功療傷。
  幸虧展元修本身功力也很深厚,過了片刻,便醒轉來,見鐵摩勒正在給他推血過宮,吃 了一驚,說道:“鐵大哥,你就要下場了,怎可為我耗損功力?行啦,我已經可以自己運功 了。”
  桑石公雙臂斷折,牟世杰理也不理,只叫手下給他敷藥駁骨,便即出場。大聲說道: “剛才這場誰勝誰敗,還未判定呢。
  鐵摩勒,咱們可先得議論議論。”
  辛天雄冷笑道:“這還有何可議之處?在場的人人都有一雙眼睛,你們的桑島主雙臂斷 折,重傷倒地,誰不瞧見?這一場當然是你們輸了!”
  牟世杰大聲說道:“你們的展元修不是也重傷倒地了么?不錯,我們的人是折臂在前, 但你們的人口吐鮮血,卻義在我們的桑島主之前。若以受傷先后來判勝負,還應該是你們輸 了!”
  辛天雄大怒道:“放屁,這也有礙混賴的么?受傷也有個輕重之分,……”牟世杰喝 道:“我好歹如今還是你們的盟主,你怎可出言不遜,無禮執甚!”辛天雄忍著氣道:“牟 世杰,你講不講理?”牟世杰道:“我正是要與你們講理。論到受傷輕重,他們都是內傷, 誰輕誰重,實是難以判定。依我之見,公平來說,即使不算你們輸了,最多也只能算是打個 平手。”
  鐵摩勒不愿和他糾纏不清,當下走出場來,說道:“好吧,就依從你,這一場算是打個 平手。”
  牟世杰哈哈笑道:“鐵摩勒,到底是你懂得一點道理。好,那么這一場就該我與你交手 了!”
  鐵摩勒嘆了口氣,說道:“世杰,你當真是直到如今還未悔悟么?”牟世杰冷笑道: “你要說的話我早已聽得厭了。我不想再聽你的教訓,別再羅嗦,亮劍吧!”原來牟世杰看 出鐵摩勒給展元修療傷,己耗損了不少功力,他心存僥幸之想,故此要趁鐵奘勒未恢復功力 之前,趕快迫他動手。
  鐵摩勒抱劍立在下首,無可奈何他說道:“好吧,你既然定要動手,我也只好恭敬不如 從命了,請!”在雙方勝負未決之前,鐵摩勒嚴格遵守綠林規矩,仍然待牟世杰以盟主之 禮。故此立在下首,讓他出招。
  牟世杰可就沒有那么客氣了,他要趁著鐵摩勒氣力未恢復之前,先發制人,鐵摩勒一個 “請”字剛出,他已迫不及待的一劍便刺出去。
  雖是迫不及待,亦是蓄勢已久,一劍刺出,只見精芒電射,劍尖刺穴,劍鋒切肋,劍柄 撞腰,一招三用,把扶桑一脈的上乘劍術發揮得淋漓盡至,群雄中不乏劍術名家,但看了他 這一招,都是不禁驚心駭目!有的想道,“若是我用這招,至多只能兼用劍尖刺穴,決不能 似他這樣招里藏招,再用劍柄撞腰。”有的想道,“這一招真是匪夷所思,扶桑島的劍術果 然名不虛傳!”
  有許多參加過上一次綠林大會的更是暗晴吃驚,”這小子的劍術從前雖然也很不凡,但 究竟還有脈絡可尋,如今卻似神出鬼沒,叫你怎么也猜想不到它的變化!嗯,鐵寨主可不知 是否應付得原來牟世杰自從上次與鐵摩勒支乎之后,心里也自明白是鐵摩勒讓他。他才得以 僥勝的,故此對鐵摩勒的劍法,日夕籌思破解之道,待到他叔父重履中原,他又向叔父請 教,創出了許多專為對付鐵摩勒的新招,在他說來,倒是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的。
  就在群雄驚心駭目,屏息而觀之際,只聽得金鐵交擊之聲,宛如虎嘯龍吟,震得眾人耳 鼓嗡嗡作響。鐵摩勒竟然接連退了三步。在這一仗未開始的時候,人人都以為鐵摩勒是必勝 無疑的,如今卻又不禁暗暗為他擔心了。
  但群雄固然是暗暗吃驚,牟世杰心里也是暗暗顫栗。鐵奘勒退是退了,但卻隱隱藏著反 擊之力,牟世杰那么凌厲的攻勢,竟似碰上一堵無形的墻壁,無法突破。
  牟世杰原定的戰略本是以守代攻,拖到他叔父趕來的,后來看見了鐵摩勒運功為展元修 療傷,牟世杰也是個武學的人行家,知道如此一來,鐵摩勒必要大耗真氣,這才臨時改變戰 略,想來個速戰速決。
  如今雙方交手三招之后,牟世杰試出鐵摩勒的功力確是減了許多,但潛力還是極為深 厚,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樣不堪嚙,要想速戰速決,只怕難以實現。這時牟世杰端的似是 騎上了虎背,不知如何才好,但倘若時候一長,鐵摩勒功力漸漸恢復,牟世杰更難僥幸。因 此,牟世杰只好硬著頭皮,仍然采用快速進攻的戰術。
  牟世杰攻勢展開,宛如長江大間,滾滾而上。鐵摩勒腳踏五行八卦方位,步步后退。每 退一步,就消去了牟世杰的一分攻勢。但由于雙方用的都是世所罕見的上乘武學,而牟世杰 正當盛年,氣力也不至于一時衰竭。因此在場的群雄,除了鐵奘勒的岳父韓湛一人而外,其 他的人,都是看不出其中盈虛消長的巧妙,只是看見鐵摩勒步步后退,都不禁為他擔心。
  牟世杰越攻越狠,奇招妙著,層出不窮,鐵摩勒則只是使出一套大開大闔的家傳劍法, 相形之下,更顯得牟“巧”鐵“拙”,但不論牟世杰使出如何奇詭莫測的劍招,卻都給鐵摩 勒一一擋了回去。
  場中武功最高的人,除了韓湛之外,就要數到展元修,他蘇醒之后,顧不得回去治傷, 仍在場中觀戰。看到精彩之處,不禁嘆道:“我學了十七家劍法,如今才知道都是野狐禪, 但牟世杰的劍法雖然精妙無比,卻也還不及鐵摩勒的重拙。精妙的境界,只要有一份聰明才 力,還不難達到,重拙的境界卻非加上苦功,還礙心地寬宏才行。只是重拙勝于精巧的奧 義,卻非等閑人所能領略了。”他看了這一場斗劍,得益甚多,后來也成為一派宗師,那是 后語。
  就在他說這幾句話的時間,鐵摩勒又已接連退了七八步,看來已被牟世杰的劍勢罩住, 情形似乎越來越是不妙。下燕羽在丈夫身旁,擔心說道:“元修,只怕鐵大哥氣力不夠,重 拙的劍法,難以發揮。”展元修看得出鐵摩勒的劍法可以克制得住牟世杰,但也還未看得出 此消彼長的盈虛消息,王燕羽所說的也正是他擔心之處:“鐵摩勒若是輸了這場,那就真是 我連罪他了。”
  他沒有回答妻子的說話,只是凝神觀戰。
  鐵奘勒的妻子韓芷芬也在場觀戰,她聽了展元修夫婦這一番議論,更是擔心,正想問她 父親,忽見韓湛面上露出一絲笑意。韓芷芬心道,“摩勒正在不住后退,怎的爹爹卻高興起 來了?”
  心念未已,只見牟世杰唰唰兩劍,左一招“萬里飛霜”,右一招“于山落葉”,兩道劍 光,交叉穿插,“嗤”的一聲,劍光過處,鐵摩勒的衣襟已被削去了一幅!
  韓芷芬大驚道:“爹爹……”她底卜的話未曾說出,韓湛已在笑道:“牟世杰的攻勢至 此已盡,你看摩勒已在轉弱為強了。”
  話猶未了,韓芷芬抬頭望去,只見鐵奘勒劍光霍霍,果然是有了轉機,雖然還未能迫使 牟世杰后退,但已是站穩了腳步,有守有攻了。原來經過了數十招之后,鐵奘勒已是恢復了 八成功力,稍稍勝過了牟世杰了。
  鐵摩勒沉聲喝道:“牟世杰,你認輸了吧。”要知高手比斗,實是難以讓招。第一次鐵 摩勒與牟世杰爭奪盟主之時,牟世杰與他相差尚遠,劍法也沒有如今狠辣,鐵摩勒勉強讓他 一招,還險險給他失乎傷了。如今鐵摩勒的本領雖然仍是勝過他不止一等,但功力未曾完全 恢復,鐵摩勒若然乎下留情,牟世杰焉能將他放過?鐵奘勒向討沒有把握可以恰到好處的將 他打敗而不至令他受傷,所以叫他認輸,這實是念著舊日情份,不愿傷他的一番好意。
  牟世杰在眾叛親離的境遇之下,已是喪失了理智,哪里就肯拱手認輸?鐵摩勒的一番好 意,反而給他當成了奚落。當下哼了一聲,不予答復,趁著鐵摩勒說話的當兒,唰唰唰又是 連環三劍。
  牟世杰咬緊牙根,心里想道,“如今已是日上三竿,叔叔也應該來了。我即使輸了這 場,第三場也可以由叔叔扳回,仍然可以保住盟主之位。”正是由于還存著一線希望,牟世 杰已拼著豁了出去,和鐵摩勒廝拼,使的竟是最狠辣的一套傷殘劍法。
  這連環三劍凌厲非常,劍劍都是指向鐵摩勒的要害穴道。鐵摩勒見他如此冥頑不靈,難 以理喻,不禁嘆了口氣,說道:“禍福無門,由人自召。好,你既是執意違背綠林公意,還 要貪戀盟主之位,我也只好把你打敗再說了。”
  牟世杰一口氣攻出了七七四十九招,鐵摩勒兀立如山,沉著應付,一一化解。待他攻勢 告一段落,正要變招之際,鐵摩勒驀地一聲長嘯,把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這是鐵奘勒自 創的一套劍法,當日在大校場中,就是用這套劍法殺了“七步追魂”羊牧勞的。
  牟世杰沉聲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心里則在不斷叫道,“叔叔,快來,快 來!”他展開了游斗的戰術,將準備好的對付鐵摩勒的一套劍法使將出來,當真是瞬息百 變,奇詭絕倫!他意欲以游身纏斗的戰術來挨多一些時候,而且這段劍法既是專為應付鐵摩 勒而準備的,他也就難免還存有一點僥幸的念頭,說不定還可以將鐵摩勒傷了。
  哪知鐵摩勒這套自創的劍法,剛猛無倫,任是牟世杰的劍招奇詭百出,依然是一點用處 都沒有。鐵奘勒的長劍掄圓,潑水不進,哪早有隙可乘。
  正在激戰之中,忽聽見牟世杰手下轟然大呼:“島主來了!”鐵摩勒眼觀四面,耳聽八 方,也早已遠遠看見了牟滄浪的身形出現,而巨和他一同來的還有空空兒、辛芷姑跟他的師 父磨鏡老人。
  鐵摩勒怔了一怔,又驚又喜,要知他最擔心的就是牟滄浪不明是非,萬一持強行事,那 就要造成武林浩劫;另外他也放心不下空空兒與辛芷姑,這兩人都是火爆一般的性子,只怕 他們要與牟滄浪拼個你死我活。如今見著牟滄浪與空空兒等人竟是一同回來,當然大大出乎 他意料之外,心道,“看這情形,難道他們早已化敵為友了?”鐵摩勒猜中了一半,他們確 已是化敵為友,但他們亦是早拼過了你死我活了。
  高手比拼,那容稍有分心?鐵摩勒只道牟滄浪等人一來,就可以進行調解,因而對牟世 杰的防備也就沒有先前那么凝神注意。牟世杰趁著他一怔之際,突然使出殺手,唰了一劍, 便向著鐵摩勒胸口刺來。
  這一劍是最兇狠的拼著兩敗但傷的劍法,鐵摩勒側身一閃,唰的一下,肩頭已著了一 劍。牟世杰的攻勢還有伏招,未曾使盡,劍鋒。一轉,又抹向他的咽喉。鐵摩勒在性命俄頃 之際,無暇思索,迫得也使出救命的絕招,長劍掄圓,“呼”的便劈下去!
  牟滄浪失聲大叫道:“鐵大俠,劍下留情!”話猶未了,只聽得“咔嚓”一聲,火花四 濺,牟世杰那柄青鋼劍已是斷為兩截。鐵摩勒削斷了牟世杰的兵刃,余勢未衰,他那口劍仍 是直劈下去,牟世杰只覺頭皮一片沁涼,暗叫“我命休矣!”忽地只覺劍風掠面面過,卻不 見動靜,睜眼看時,只見鐵摩勒已在數步之外,早已插劍歸鞘了。鐵摩勒倒不是因為聽見牟 滄浪的叫喊這才收手的,他本來就無意傷害車世杰的性命,因而才能夠及時撤招。要不然若 是聽到呼喊這才收手,早已遲了。
  雙方用的都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但鐵摩勒在受傷之后還能夠將牟世杰的劍削斷,功力 之高,有目共睹,勝過牟趾杰何止一籌。這一場不用宣判,當然是鐵摩勒贏了。
  牟世杰敗得如此之慘,當然是面目無光,但心里卻也是又驚又喜,“畢竟把叔叔盼到 了,這最后一場,他們那邊無人能敵。”
  心念未已,牟滄浪已是到了他的面前。中世杰還未來得及張口說話,只聽得牟滄浪已是 沉聲說道:“孽障,到了這個田地,你還不認輸么?”
  牟滄浪在重傷之后,精神還未完全恢復,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在牟世杰聽來,卻宛如晴 天霹靂,他當作唯一靠山的叔叔,竟然要他認輸!牟世杰張大了嘴巴,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 朵,半晌,問道:“叔叔,你說什么?”
  牟滄浪面挾寒霜,“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我要你向天下英雄謝罪,你限我回轉扶 桑,從今之后,不許再履中原!”
  牟世杰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說道:“叔叔,你武功蓋世,這么容易就認輸了?”
  牟滄浪道:“你的所作所為我都已知道了,你不用再蒙騙我,也不用再激惱我啦。天下 唯有德者居之,并不是只憑武功就可以服人的。若論武功,咱們的師祖虬髯客勝過咱們不知 幾十百倍,但他見李世民便即推抨斂手,這才是大英雄、真豪杰的胸懷!我小覷了當世英 豪,命你逐鹿中原,這是我的過錯。如今看來,即使李唐可以取而代之,也還輪不到你。就 說此刻在場的鐵摩勒、鐵大俠吧,論武功,論氣度,你自間可以有哪樣比得上他嗎?你聽我 的勸告,快快向天下英雄謝罪了吧!”他說話多了,禁不住連連咳嗆。牟世杰這才知道,他 叔叔原來已是元氣大傷。
  牟世杰登時如墜入冰窟之中,最后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心道,“連叔叔也要迫我謝 罪,哎,天下之大,只怕只有朝英才是與我同心的了,”
  他正在想起妻于,忽聽得馬鈴聲響,正是史朝英的心腹恃女趕了回來。牟世杰連忙間 道:“我叫你去接小姐的,小姐呢?”
  那侍女下了坐騎,走到牟世杰跟前,訥訥說道:“小姐她搶了我的坐騎,我以為她早已 回來了。我連忙搶了別人的坐騎……”
  牟世杰大為著急,說道:“快去打聽了,快去打聽……”剛說到這里,史朝英的另一個 心腹侍女,亦已回來,接著說道:“不用打聽,小姐的消息我已經知道了。”
  牟世杰道:“怎么樣?快說,快說!”那侍女道:“在這里不方便說,請姑爺進帳說 話。”
  牟世杰怒道:“我要你說,聽到了沒有?”要知他此刻已是神智混亂、陷入了半瘋狂的 狀態中,心中只是想道,“我處境已是如斯,什么壞消息我也不在乎了。”因此急于知道妻 子的結果,非迫那侍女說話不行。
  那侍女神態尷尬,無可奈何,只好說道:“我在半路碰見小姐,她和段克邪兩人合乘一 騎,跑了!”牟世杰大叫道:“什么,她和段克邪跑了?”他本來是準備接受任何壞消息 的,卻不料是這么樣的一個壞消息,是出乎他想象之外的壞消息!當真是比聽到史朝英死 了,還更難受!一個打擊之后接著又一個更重的打擊,他的精神,意志登時全都崩潰!
  這消息突如其來,人人都是意想不到。給這消息大大震驚了的,除了牟世杰之外,還有 一個史若梅。不過牟世杰是由震驚而至絕望,史若梅則是從驚奇之中感到恐懼。
  史若梅失聲叫了出來,也似突然給人重重擊了一下似的,搖搖欲墜。聶隱娘、方辟符在 她身邊,連忙將她扶住。史若梅顫聲道:“克邪,他,他怎么會,……”聶隱娘道:“你不 可疑心克邪,這一定是,是……”史若梅道:“我知道,一定是那妖女作弄他的。唉,不知 給他吃了些什么迷魂之藥?”要知段克邪武功遠遠在史朝英之上,史若梅怎知他是給牟滄浪 點了穴道在前,這才給史朝英所擒的。
  會場為這消息引起了一陣騷動,倒把牟世杰的事情暫時撇開了,牟滄浪難過之極,說 道:“世杰,你娶的好妻子!好吧,有妻如此,不要也罷!你先辦了正事,再去清理家門 吧。”
  牟世杰一片茫然,這一瞬間,他腦子里空洞洞的似乎連思想也沒有了。場中的騷動,他 叔父的說話,他都己是視而下見,聽而不聞。
  過了半響,辛天雄大喝道:“牟世杰,你老婆的丑事你自己去理,這與我們無關。如今 就等你一句話,這盟主你還有臉再做嗎?你出不出來賠罪?”
  牟世杰緩緩走出場心,心中苦笑:“說什么一條紅線上拴著的兩只螞蚱,到頭來看我是 冰山已倒,她就投到別人的懷抱去了。”
  眾人都以為他是出來賠罪,人人的眼光都注視著他,牟世杰的眼光卻緩緩的從眾人鹵上 涼過,終于停在一處,在那地方,聶隱娘與方辟符正是肩井肩的站在一起,他們正在細細私 語,并沒有正眼看他。
  牟世杰心中一陣凄酸,“要不是我當日走錯一步,我與隱娘豈不是神仙眷屬,武林俠 侶?嗯,是我利用了朝英呢,還是朝英利用了我呢?此刻,隱娘的心中,除了姓方的小子之 外,還有沒有我呢?”他把眼望去,聶、方兩個人靠得更近了,兩個頭并在一起,他根本無 法“捕捉”聶隱娘的目光,當然更無法“捕捉”她的心思了。
  牟世杰忽地叫道:“這著棋我是走錯了。一子錯,滿盤落索,夫復何言!”抽出劍來, 猛地就朝著自己胸口一插!
  這一下變出意外,連牟滄浪都想不到侄兒會自殺的,過去救時,已是來不及了!
  牟滄浪大吃一驚,飛奔過去,用封穴止血之法,點了牟世杰腦唇的“神庭穴”,只見插 入他心臟的那柄長劍,只剩一截短短的劍柄露在外面,縱有華陀冉世、扁鵲重生,那也是難 以挽回他的性命了。
  牟世杰如此下場,雖說是罪有應得,但夫系叔侄之情,牟滄浪畢竟還是十分難過,想 道:“這孩子自小聰明,自幼又失了父母,我只道他材堪大用,不免姑息了些,唉,他今日 落得如此下場,這也是我教導不周之故。”
  牟滄浪咽住了眼淚,在牟世杰耳邊說道:“你還有什么事要交代么?”牟世杰的利劍插 正心房,本來要立即身亡的,卻因得他叔父封穴止血,還留著一口氣,當下嘶聲說道,“待 她孩子養了出來,要孩子,不要母親。……叔叔,你……哎呀,我、我好痛苦,你給 我……”牟滄浪道:“好,你說的我都明白了,你好好去吧,”一指點了他的“死穴”,將 劍拔了出來,牟世杰登時氣絕。
  牟滄浪抹了眼淚,將一個侍者招來,吩咐他道:“你把少島主抬去火化,將骨灰帶回扶 桑。”
  鐵摩勒念起往日的交情,也不禁有點愴然,心道,“你若能聽我幾分勸告,何至便有今 日?”但在這樣的場面之下,他卻不知如何去安慰牟滄浪。
  就在此時,兩個黃衣人匆匆跑進場來,正是奉了牟滄浪之命,押解楚、段二人的那兩個 侍者。他們見著同伴正在將牟世杰的尸體抬出去,不覺愕然。
  牟滄浪沉聲道:“你們為何下聽我的命令?段克邪呢?”那兩個侍者道:“侄少奶說是 你叫她提人的。我,我們不知道她是假傳命令。”
  牟滄浪無心再問楚平原的下落,便對那兩個侍者說道:“我給你們三年期限,你們務必 要找著侄少奶,倘若她養下孩子,你們把孩子抱回來,至于侄少奶,你們就不必管她了,讓 她師父懲處她。”那兩個恃者莫名其妙,相顧駭然,不敢多問,只好唯唯遵命。
  牟滄浪一聲悲嘯,面向著那四十二家島主,驀地喝道:“你們部隨我回人,從個之后, 不許再到中原生事!”
  鐵摩勒、空空兒上前送行,鐵摩勒道:“牟老前輩,我很抱歉……”牟滄浪道:“鐵大 俠,你對世杰已是盡了心了。我交了你這個朋友,我很歡喜。但今后我大約也不會再履中原 了。空空兒,對不住,你們這杯喜灑,我也不能喝啦。”正是:血灑中原王氣黯,推抨斂手 最愴懷。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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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災禍頻來遇魔女 死生與共劫情郎
  牟滄浪一走,扶桑島的侍者和那四十二家島主也都跟著他一同走了。這綠林大會便出乎 意外的匆匆結束,群雄一致擁戴鐵摩勒作新盟主,自是不在話下。
  段克邪未見回米,眾人正在擔憂,忽聽得展元修說道:“咦,那不是平原嗎?他回來 了!”
  只見楚平原衣裳破碎,身上帶傷,腳步踉蹌的跑進場來。鐵摩勒等人又驚又喜,連忙扶 他進帳敷傷。楚平原道“我這點傷不要緊,你們快去追那妖女,她把克邪劫走了。”
  原來段克邪與楚平原都是被牟滄浪點了穴道的,但輕重卻有所不同。牟滄踉深知段克邪 的內功已到一流境界,所以用的是重手法點穴:重手法點穴若是施之于功力稍弱之輩。會造 成很大的傷害,楚平原的功力其實與段克邪乃是在怕仲之間,但牟滄浪未曾見過他的功夫, 而他的用意本來又個在于傷害他們,他怕楚平原受不起,用的只是普通手法的點穴。
  那兩個侍者背著他們下山,剛到鐵黎峰下,楚平原已經自行運氣沖關,解開了穴道。背 著他的那個侍者武學造詣亦頗不凡,聽得他呼吸氣息有異,正待放他下來察看,楚平原陡地 大喝一盧,縛著他乎足的租繩已是寸寸斷裂。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就在鐵黎峰下,與那 侍者打將起來。
  十招之后,楚平原血脈漸漸舒暢,功力已恢復勒五六分,掌力加強,打來得心應手。迫 退了那個侍者,便沖上去對付另外一個侍者,意欲解救段克邪。
  背著段克邪那個侍者十分狼狽,他眼看同伴抵敵不住,要想放下段克邪上前助戰,又怕 被人搶去。但若背著段克邪,功大卻怎能施展得開?只怕連自己也要被對方傷了。
  楚平原正在把那兩個侍者迫得手忙腳亂,眼看就可以把段克邪解救下來,忽聽得馬蹄聲 響,史朝英飛馳而來,她一看這個情形,已知段克邪定是被牟滄浪以重手法點了穴道,所以 尚未能解開,心中大喜,連忙叫道:“把這姓段的小子交與我!”
  那侍者只聽命于牟滄浪,史朝英要他交人,他不敢立即答應,問道:“侄少奶,你這是 可曾得到島主的允許?……”楚平原大為著急,加緊進招,那侍者話猶未了,“嗤”的一 聲、衣襟已被他扯去一幅,幸而楚平原的目的只是要把段克邪搶過來,他也怕誤傷了段克 邪,不敢施展殺手,要不然這一抓就可把那恃者胸膛抓裂。但也正由于他不敢施展殺手,也 就搶不到段克邪。
  但雖然如此,那侍者已是嚇出一身冷汗。史朝英假裝發怒,說道:“當然是叔叔叫我來 提人的,你竟敢來盤間我么?你眼中還有我這個主子沒有!”
  史朝英畢竟是牟滄浪的侄媳,那恃者一來不敢疑心她會說謊;二來他著了楚平原一抓, 也巴不得拋開這個”包袱”,既有史朝英奉了島主之命,要他將段克邪移交,正是最好不 過。
  那侍者叫道:“好,接住他!”反手將段克邪拋開,楚平原急怒交加,罵道:“好個好 女,你還害得他不夠嗎?”縱身去搶,史朝英一手揮刀劈下,一手接人,那兩個侍者也從兩 側攻他,楚平原搶不到人,險險又著了史朝英一刀。史朝英哈哈大笑,接過了段克邪,如獲 至寶,立即快馬加鞭,一溜煙的跑了。
  段克邪已給史朝英搶去,楚平原無心戀戰,殺退那兩個侍者,便即回來。
  眾人聽了楚平原的報告,都是憂心不已。辛芷姑道:“真是孽障,都怪我從前寵壞了 她。”史若梅道:“克邪他穴道未解,不能動彈,豈非要任憑那妖女擺布,這可如何是 好?”聶隱娘卻小聲笑道:“克邪是因穴道未解,這才受她劫持,我以為你倒可以放心。” 史若梅最怕的是段克邪給史朝英花言巧語所誘惑,聶隱娘說中了她的心事,倒去了她心上一 塊石頭,粉面微紅,不再言語。
  衛越道:“既是如此,事不宜遲,那就快去追趕吧。”楚平原敷上了金創藥之后,也要 同去追趕。當下五個人分成三路,衛越、楚平原本領高強,不怕史朝英伙有幫手,他們各自 一路。史若梅則與聶隱娘、方辟符一路。伏牛山大寨是在北方,料想史朝英不會向這個方向 逃跑,他們分作三路,便向東南西三路搜尋。
  史朝英騙得了段克邪作為俘虜之后,便快馬加鞭,急急逃跑。她這匹坐騎是牟世杰當年 所劫的一匹御馬,腳力不在秦襄贈與鐵摩勒那匹駿馬之下,登山涉水如履平地。伏牛山綿延 五百里,她一路馬不停蹄,饑了就吃干糧,到得黃昏時分,已經走了三百多里,高處望下, 已經可以看到山下的平原了。史朝英笑道:“料你的表哥鐵摩插翼難追。且在這松林里過一 晚,明早再和你下山吧。”抱起段克邪進入松林,段克邪穴道未解,但神智卻很清醒,心中 暗暗叫苦,不知史朝英要如何磨折他。
  松林里還有未曾溶化的積雪,月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儼如鋪了滿地銀霜。史朝英柳 眉微盛,在月光下若有所思,竟是一副滿懷幽怨,楚楚可憐的樣子。
  段克邪閉了眼睛,索性不去看她,心里想道,“這妖女不知又在打什么怪主意了?真想 不到一個花容月貌的女子,卻生了一副蛇蝎心腸。”
  忽聽得史朝英幽幽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世杰,不是我想做對不起你的事情,你 可得原諒我的苦心才好。”
  段克邪頗覺詫異,心道,“原來她還記得她的丈夫,卻又為何要捉弄我?論理來說,今 天是她丈夫的成敗關頭,她若然心里還有丈夫,就該與他共同患難才是。她把我挾持到這里 來,卻把她丈夫拋下,真不知是什么心思?”
  心念未已,只聽得腳步聲似乎漸漸遠了,段克邪大為奇怪,睜眼一看。史朝英果然已經 離開了他,連背影也不見了。
  段克邪心道:“這是什么意思,難道她就只是為了與我開一場玩笑?”
  段克邪默運玄功,將真氣凝聚,沖擊受封的穴道。但牟滄浪的重手法點穴非同小可,段 克邪雖然已經可以運氣沖夫,迫切之間,還是未能解開穴道。
  過了約一住香的時刻,段克邪看看已有成功之望,忽聽得樹林沙沙作響,史朝英分枝拂 葉,又回來了。只見她提看一個皮袋,刀尖上穿著兩只山雞。
  史朝英柔聲說道:“你一天沒有喝水,也沒有吃過東西,一定是又渴又餓了。你先喝一 口水,我再烤山雞給你吃。”
  段克邪心道:“我才不要你這樣好心。”可是他穴道未解,只能任她擺布,史朝英解開 皮袋,原來里面盛的乃是清水。史朝英托起他的下巴,用巧妙的手法一捏,段克邪的嘴巴不 由得大大張開,史朝英就灌他喝了幾大口水。
  段克邪一著急,真氣猛地一沖,竟然把被封的穴道解開,立即施展輕功,向史朝英那匹 坐騎奔去,哪知跑了幾步,忽覺得頭暈目眩,四肢乏力,不禁連連喘氣。吏朝英突然悄悄的 來到他的身邊,輕輕一推,便將他推倒了。
  史朝英笑道:“你歇歇吧,你已經不能使用氣力了。”段克邪又驚又怒,掙扎起來,罵 道:“你,你這妖女。你搗什么鬼?”
  史朝英在他肩頭一按,又把他按了下去,緩緩說道:“也沒什么,我不過在水里放了一 撮酥骨散。你還記得嗎?你從前也是曾給我用酥骨散活擒過一次的,這回我可不能輕易給你 解藥啦。”
  段克邪怒道:“史朝英,你為何要屢次三番害我?”
  史朝英道:“我的丈夫死在你們手里,你難道還不能為我受些兒委屈?”
  段克邪道:“你怎知你丈夫已死?你一早就與我上馬奔馳,又沒有參加綠林大會。”
  史朝英道:“老實告訴你吧,世杰的叔叔已不肯幫忙他了。”段克邪道:“那也不見得 你的丈夫就會死啊。我知道我表哥鐵摩勒的打算,他只想你的丈夫悔改前非,并不想要他性 命。即使他不肯悔改,也只是不要他當盟主而已。誰說鐵摩勒就要殺你丈夫?”
  史朝英嘆口氣道:“你只知道你表哥的打算,你卻不知道我丈夫的性情。他是心高氣傲 的人,豈能受得折辱,我料想這個時候,他一定已經自殺了!嘿,嘿,如今你可知道我為何 要把你抓來了嗎?”笑聲凄厲,聽得段克邪也不禁有點毛骨悚然。說道:“你待怎么?你要 殺了我為你丈夫報仇?”
  史朝英冷冷說道:“論理世杰雖然不是死在你的手上,至少也有一大半是因你而亡。 但,我不殺你,我還要留著你伴我呢!”
  段克邪大吃一驚,道:“我寧愿你殺了我!”
  史朝英“瞟”他一眼,眼角隱含笑意,卻又似笑似諷他說道:“克邪,你以為我是顧念 舊情,不殺你嗎?不,我嫁了世杰,我就要做他的好妻子。我這是為了世杰的緣故。”
  段克邪莫名其妙,“只要她是全心全意為她丈夫,我倒是可以原諒于她,只不知她是真 是假?”當下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我還是不明白。”
  史朝英面上一紅,道:“那我就老實對你說了吧。我肚子里有著牟世杰的孩子,我已經 懷了三個月孕了,我知道,你們那些人恨極了我,我的師父,你的師兄,鐵摩勒,瘋丐衛越 這些人全要殺我……”
  段克邪忙道:“不,他們若是知你有孕,一定不會殺你!”史朝英冷笑道:“我不相信 任何人。到人家殺我之時,那已遲了。你以為就憑你一句話,便可保得我的性命,我也就會 輕信于你,放了你么?我只知道,我只有牢牢把你抓在手中,才能保得我母子的平安。”
  段克邪心里想道,“她性情刻毒,也就難免多疑。怪不得會以為人人都是像她這樣。看 來我要除去她這層忌刻之心,只怕不是短時間內所能做到的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史朝英說道:“克邪,可真是要屈委你了。我要你伴著我,這酥 骨散的厲害你是知道的,你若得不到解藥,會在一個月之內,慢慢死去。但你跟著我,我可 以每隔半月,給你服半顆解藥,讓你延續性命。你不能使用武功,但你還會有普通人的氣 力,可以跟著我一同走路。到了我的孩子出生,三歲之后,我再給你服足量的解藥,讓你回 到你那位史姑娘的身邊。我把你牢牢抓在手中,他們投鼠忌器,料想不敢殺我!到我放你之 時,你若要殺我泄這三年軟禁之恨,我也由你。”
  段克邪道:“你不用如此猜疑心重。倘若牟世杰真是死了,你肯洗心革面,撫養孤兒, 那就是個賢母了。我尊敬你還來不及呢,怎會想到殺你泄怨。”
  史朝英道:“好,難得你還能同情我、憐憫我,那么,你再依我一件事情。”段克邪 道:“什么?”史朝英道:“一路之上,你須得與我夫妻相稱。”
  段克邪大驚道:“這、這如何使得?”
  史朝英道:“你真是不通人情世故,你試想想,咱們孤男寡女,一路同行,老實說,我 也不放心讓你離開我的跟前,晚上投宿客店,我是必須與你同住一間房的。若不冒充夫妻, 豈不叫人生疑?”
  原來史朝英的心情是十分復雜,她把段克邪俘為人質,為的是保護自己與及未出世的胎 兒,這倒不假。但若說她是真的忠于牟世杰,那卻未必盡然。她對段克邪總還是未能忘情, 也未始沒存有“弄假成真”的希望。她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牟世杰,那不過是為了解除段克邪 心中的防范而已。
  段克邪滿面通紅,說道:“不可,不可!不管你怎么說,我決不能與你夫妻相稱!”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有人“噗嗤”一笑,接著說道:“史姑娘,這小子不愿作你丈夫, 就讓我來充當吧!”
  樹上跳下一個人來,頭尖腮削,活像一頭獼猴,不是別人,正是精精兒。
  史朝英怒道:“你這老猴兒,敢討我的便宜。”精精兒道:“反正你要找個丈夫;假的 也好,真的也好,我都愿意。”
  史朝英道:“虧你還是世杰生前的好朋友呢,好不要臉!”段克邪也斥道:“精精兒, 師門的顏面都給你丟盡了,你怎能欺負一個身懷六甲的女人。大師兄若知此事,定要抽你的 筋,剝你的皮!”
  精精兒道:“你這小子的性命都捏在我的手里,還要羅嗦!”
  段克邪無法抵抗,給他一指點了啞穴,做聲不得。精精兒回過頭來,冷笑說道:“牟夫 人,你迫這小子做你丈夫,倒是很要面子呀!哼,哼,咱們老大別說老二,你不是正人,我 也不是君子。八兩半斤,彼此,彼此!”
  史朝英又氣又惱,又是恐懼,饒她智計多端,急切之間,也想不出辦法對付精精兒。
  精精兒哈哈笑道:“到底是小白臉占便宜,你嫌我貌丑,看不上我,是嗎?”
  史朝英道:“你別亂說,我將他俘為人質,這是要將他當作護符。精精叔叔,俗語說得 好,留得一線,日后好相見。請你高抬貴手,說不定日后咱們也還可以彼此幫忙呢。”
  精精兒笑道:“這才像個話兒。好吧,咱們就正正經經的談一樁交易吧,我不做你的丈 夫也成,但這小子我可得把他帶走了!”
  史朝英大吃一驚,說道:“什么,你要將他帶走?原來你也在打他主意!”
  精精兒道:“不錯。這小子剛才說得很對,我是怕空空兒。
  辛芷姑與我為難,所以我也要把這小子抓來當作護符。”
  史朝英連忙叫道:“精精叔叔,且慢!咱們再商量、商量!”精精兒眥牙露地笑道: “商量什么?你愿意與我作冒名夫妻了。”
  史朝英無可奈何他說道:“叔叔請別說笑,我想,你我既然都是要把這小子緊紊抓牢, 那就不如咱們同一路吧。”要知精精兒武功遠勝于她,她心里雖然極不愿意,也不能不自動 的提出這個辦法。
  精精兒道:“你準備帶這小子上哪兒?”
  史朝英道:“我想去投靠我的另一個師父幻空法師。”
  原來這幻空法師乃是青海鄂克沁寺的主持,當年史思明駐軍青海,與他結納,幻空喜歡 史朝英的聰明,曾收她為記名弟子,不過這種師徒關系只是佛門的一種“結緣”,與普通傳 授技藝的師父不同,而史朝英當時年紀也小,幻空武功雖是不凡,她卻沒有跟他學過武功。 她的全副本領都是后來跟辛芷姑學的,但雖然如此,幻空卻是很疼愛她,前幾年,當史朝義 圖謀起兵作亂之時,幻空還曾經來看過她。那次史朝英活擒段克邪,也曾得過他的助力。
  精精兒與幻空法師也是舊時相識,但交情不算深厚。聽了史朝英的言語,心中暗暗歡 喜,“我正苦于無路投奔,靈鷲上人本來與我有點交情,但他那次敗給辛芷姑,已不愿與我 師兄作對,看來是多半不會收留我的了。幻空法師武功頗高,他還有幾個師兄師弟,本領也 與他不相上下,躲在他的寺中,正是最炒不過。史朝英雖是詭計多端,但只要我把這小子牢 牢捏在手心,諒她也不敢加害于我。”
  史朝英瞧他神色,知他已是愿意。心道,“我受你這老猴兒的氣也受夠了,我也得報復 你一下。”當下說道:“精精叔叔,這小子我可以與你共同看管,但咱們一路同行,你還得 依我一件事情。”
  精精兒道:“哦,你還有什么條件么?”史朝英道:“咱們三個在路上須得裝作一家 人,委屈叔叔些兒,你就扮作我家的仆人吧。”
  精精兒跳起未道:“什么?你要我作聽你使喚的仆人?為什么不可以作丈夫,不然也可 作父女?”
  史朝英道:“我已說過我不能與你作冒名夫妻。作父女嗎?你我的相貌又差得太遠,你 照照鏡于看看,你像什么?所以最合適你的身份,便是扮作仆人了。”
  精精兒“哼”了一聲,還未言語,史朝英又道:“這小子已服了我的酥骨散,只有我有 解藥。你若要撇開我,獨自將他抓去,不出一月,他就要無疾而終。精精叔叔,我怕我師父 殺我,你怕你師兄殺你,咱們都是同樣存心,只是要把這小子俘為人質,當作護符,你稍受 些兒委屈,這也是雙方有利的事情呀。”
  精精兒哈哈笑道:“好,牟夫人,你也真有一手,我依你就是。只是這小子呢,他又扮 作什么?有我與你一起,你總不成還要他作你丈夫吧?”
  史朝英道:“他是我的啞巴弟弟,在住居之前,你可以點了他的啞穴。你就以仆人身份 伺候他,與他同宿。這樣,你總可以放心了巴?”
  精精兒一來也怕一拍兩散,史朝英掀起潑來,毀了解藥,害死了段克邪對他也無好處; 二來他也要藉史朝英的關系投靠幻空法師。當下轉而討好史朝英道:“好好,牟夫人,咱們 是義氣博義氣。牟世杰生前是我知己,我為你受點委屈,也算不了什么。這樁交易、就是這 么定奪好啦!”說罷,就把段克邪背了起來,哈哈笑道:“好小子,二師兄待你很不錯吧, 你屢次辱罵于我,我卻還愿服待你呢。”
  段克邪落人精精兒手中,自是極為氣惱。但轉念一想,反正已是不能脫身,有精精兒一 路同行,卻是要比與史朝英單獨相對好得多;最少可以避開了史朝英的糾纏,也未始不是一 件幸事。這么一想,也就心平氣和,索性聽天由命了。
  尋找段克邪的人分為三路,楚乎原走的是西面這條路,方向倒是對了,但因他的坐騎比 不上史朝英的駿馬,雙方的距離卻是越來越遠,他是第三天才走出伏牛山的。在山腳碰上一 個樵夫,楚平原向他打聽,恰巧那樵夫在史朝英這一行人下山的那個早晨,曾經看見他們, 他遠遠看去,看見“一頭大腥腥”背著一個人追逐騎著馬的少女,還驚為怪事呢。楚平原從 樵夫口中聽到這個消息,猜想“那頭大猩猩”一定是精精兒無疑,更是擔憂。
  一日,楚平原正在沿著岐山山腳的驛道前行,忽見前面有兩匹馬跑得很快,馬背上的兩 個騎士竟是胡人裝束。
  楚平原催馬趕了一會,那兩個騎士的背影看得更清楚了。楚平原不禁又驚又喜,原來這 兩個胡人正是宇文虹霓的手下,也就是從前在路上曾盜過他和段克邪坐騎的那兩個胡人。楚 平原心里想道:“史朝英這妖女曾極力籠絡小霓子。說不定會去投靠她?”正要飛馬趕上前 去,向那兩個人打聽宇文虹霓的消息,忽聽得馬鈴聲響,背后又是兩騎馬趕了上來。馬上的 騎士也是胡人裝束,一個是二十來歲的少年,衣服麗都,似是個貴介公于,另一個中年的粗 豪漢子,似是他的隨從。
  前面宇文虹霓那兩個家丁慌慌張張的快馬加鞭,后面那個少年大喝道:“還不給我停 下!”前面兩騎給他一喝,跑得更快。
  少年大怒道:“豈有此理,膽敢違抗我的命令!”唰唰兩鞭,他那匹坐騎飛一般的直追 上去。
  楚平原心道,“原來不是一伙的。這小子敢對小霓子的手下如此呼喝,想必是回訖國大 有來頭的人物了。”當下也快馬加鞭,隨后追趕。
  趕到林邊,只聽得林中隱隱有吵鬧之聲,少年發怒的聲音說道:“你們這兩個奴才,你 們是吃了老虎的心,還是吃了豹子的膽,快說,你家小姐現在何處?否則我就要了你們的 命!”
  那兩個家丁道:“我門寧可斷頭,小姐的去處決計不能說與你知道!”
  那胡服少年大怒道:“豈有此理,你這兩個奴才,反了,反了!”鄧兩個家丁倏忽地大 聲說道:“不錯,我們是奴才。但只是我們小姐的奴才,不是你們回族的奴才!”
  那胡服少年大喝道:“反了,反了!給我把這兩個奴才抓下!”
  那兩個家丁忽的就撲過去,那胡服少年冷笑道:“你們還不配與我動手!”只見他一個 轉身,那兩個家丁就撲了個空,向前沖出了十數步。楚平原偷看了他的身法,也有點暗暗心 驚。
  那粗豪漢子喝道:“躺下!”趁他們腳步未穩,左腳一勾,右掌一劈,一個家丁跌了個 四腳朝天,另一個家丁則給他劈得矮了半截,彎腰捧腹,挺不起身。
  那胡服少年冷笑道:“知道厲害了么?你們要想找死,我可還要慢慢消遣你們呢!我這 條蛟鞭可以打得你們皮開肉爛,看你們說是不說!”
  楚平原起初本來還不想插手,但聽了他們的說話之后,可不禁怒火勃發,登時就跑了出 去,喝道:“你憑什么欺負人?”
  那小王爺見樹林里突然竄出一個人來,吃了一驚,喝道:“什么人,敢來多管閑事!” 唰的一鞭,就朝看楚平原打去。
  楚平原喝道:“滾開!”左手一抄,就要奪過他的馬鞭,不料那小王爺鞭法甚是精奇, 呼的打了個圇,夭矯如龍,竟從楚平原意料不到的方位打來,楚平原一個“盤龍繞步”,在 間不容發之際,化掌為指。“卜”的一聲,將他的馬鞭彈開,但饒是如此,衣襟一幅,已給 鞭梢掃著,撕裂成了碎片。
  那粗豪漢子撲上前去,說道:“小王爺,何須為這臭蠻子動怒,待奴才替你收拾他 吧!”那小王爺喝道:“乙辛,小心了!”
  楚平原空手接了他一招,他已看出楚平原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
  乙辛是回族著名勇士,但對于上乘武學的造詣,卻并不怎么高深,他見楚平原被他的小 主人一鞭打碎了衣衫,根本就未曾把楚平原放在眼內。
  楚平原賣了個破綻,容他撲到身前,橫掌如刀,一掌就朝著他臂彎切下。乙辛精通摔跤 絕技,右臂中掌,左臂一彎,穿過楚平原時下,居然把他舉了起來。他右臂痛如刀割,但皮 粗肉厚,也還可以抵受。
  乙辛哈哈笑道:“這臭蠻了不過……哎呀!”原來就在此時,楚平原已是以迅雷不及掩 耳的手法,反手扣了他的脈門,一,個旋風急舞,不待那小王爺撲上,已用“大摔碑手”的 手法,把乙辛拋出了數丈開外,恰好擲進了一叢荊棘之中。乙辛手舞足蹈,衣裳皮肉,給荊 棘的倒刺勾住,急切間,哪里掙扎得起來?那小王爺喝道:“你這漢人,好大的膽子!你知 道我是什么人,你們的皇上見了我也得禮敬三分,你竟敢來冒犯我?嘿,嘿,你要搶奪財 物,我倒可以接濟你幾兩銀子,或者你不如就跟了我吧。”他不知楚平原何因而來,還只道 他是個剪徑的強盜。
  楚平原冷笑道:“管你是什么人,別人伯你,我偏不怕你。
  你仗勢欺人,我就看不過眼!”
  那小王爺“哼”了一聲,一臉輕蔑的神情說道,“帥陀國是我們的屬國,這兩個奴才是 我們治下的賤民,生殺之權尚且由我,你卻來怪我恃勢欺人,嘿嘿,這真是太可笑了!”
  楚平原大怒道:“閉上你的鳥嘴!我不識你們什么主子奴才,我只知道他們是我的朋 友,你敢欺負他們,我就要你笑不出來!
  我叫你滾開,你聽見沒有?”
  那小王爺冷笑道:“你和他們是朋友?嘿,嘿,這真是自甘下流,哼,我明白了,只怕 宇文姑娘才是你的朋友吧?”
  楚平原道:“是又怎樣?廢話少說,滾!”
  鄧小王爺滿肚皮醋意,冷笑道:“怪不得她一直躲開我。哼,好小子。我要你的命!” 他妒火一起,蠻性發作,本來對楚平原有點忌憚的,這時已是被憤怒所遮蓋,不理三七二十 一,“唰”
  的向楚平原便是一鞭!
  楚平原這時有了防備,焉能給他打中,腳跟一旋,轉了一圈,那小王爺趁他立足未穩, 急三鞭“回風掃柳”,卷起一團鞭影,向他猛掃。楚平原見他了得,不敢輕敵,掣出寶刀, 喝道:“你是主子也好,奴才也好,這是漢人的地方,不能讓你行兇。
  你的威風回國去使吧。看刀!”
  瞬息之間,楚平原一口氣削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刀光電舞。
  鞭影翻飛,雙方都是快到了極點。刀光鞭影中只聽得辟啪聲響,楚平原背心著了兩鞭, 但小王爺那條蚊鞭亦已被他削去了三段,短了一尺有多……。(注,原缺字——編者)伊克 昭盟還是一個原始的牧民部落,牧民居無定所,他們的王公也沒有固定的宮殿,而是以帳幕 為家,隨處流動。平時傳達政令,乃是由王公委派的“行人”(官銜)快馬向四方馳報。
  草原上往往幾天碰不見一個人,碰見的人也不知道王公現在何處。
  楚平原事先沒有想到有此困難,但他并不灰心,仍然在大草原上到處尋找。這一日他正 在策馬前行,忽聽得馬鈴聲響,有一隊駝馬在草原出現,楚平原正想向他們打聽,只見前頭 的幾騎快馬你追我趕,有兩騎馬將到他的身邊,后面的一騎突然逍上,“唰”的一鞭打了過 來,他是揮鞭打前面的一個同伴的,卻不想他那同伴騎術很好,剛好擦著楚平原的坐騎馳 過,那一鞭卻打中了楚平原。
  背后那幾騎馬都是年青的小伙子,有男有女,轟然大笑,有個小伙子唱道:“小伙子駿 馬跑得快,姑娘的皮鞭打得兇。打在郎身上你心不心疼?哎喲,打得輕了,我只怕他跑掉像 一陣風。”
  楚平原這才看清楚,原來鞭打他的是個健美的女郎,那女郎緋紅了臉,說道:“這位大 哥,我不是成心打你的。”回頭罵道:“討厭,現在又不是玩刁羊,你怎么胡說八道?這支 歌你留待今晚向格格唱吧。”那唱歌的小伙子笑道:“你都不肯聽我的歌,貝格格面前我還 敢唱嗎?”
  “刁羊”是游牧民族的一種風俗,也是一種將“騎術”和“求愛”聯在一起的游戲。每 一年在新年的時候或“團圓節”
  (八月十五)的時候舉行。青年男女,騎上駿馬,男的在前,女的在后,男的若給追 上,可得任由女的鞭打。看來很是吃虧,但在這狂歡之夜,許多小伙子們還巴不得有姑娘鞭 打他。原來姑娘們的皮鞭也不是亂打的,她們打的只是自己心愛的人。有首“竹枝詞”道: “秋夜嗚蘆管,歌聲遍草原,姑娘騎駿馬,長鞭打所歡。”就是描寫這種風俗的。
  楚平原知道此一風俗,說道:“哦,原來今晚就是團圓節嗎?”
  他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日子都記得不很確實了。但“刁羊”只在新年與團圓節舉行, 不是新年,當然就是“團圓節”了。
  剛才唱歌那小伙子道:“這位大哥,看你裝束,你不是我們的族人吧?你是從哪里來 的?”楚平原道:“我是從南方來的漢人。”他小時候到過伊克昭盟,雖然只是路過,未曾 住下,但卻知道這一族人最為好客,決不會因他是漢人而有所岐視。
  那小伙子道:“哦,怪不得你不知道了。今晚是薩巴王公舉行‘刁羊’,要我們年青人 都到他那里去玩,聽說他是有意思給貝格格選女婿呢。”旁邊有個人怕他不懂,說道:“我 們尊稱王公女兒做‘格格’,香貝就是薩巴王公的獨生女兒。”
  那姑娘誤打了楚平原一鞭,心里很是過意不去,說道:“漢人大哥,你做我們的客人 吧。你會不會唱我們的歌?我教你唱。”
  草原上的女兒性情爽朗,她知道那小伙子是在取笑她,也毫不在乎。
  楚平原笑道:“我今晚只是去看熱鬧,‘刁羊’我是不玩的了。但你們的歌很好聽,你 肯教我,那是最好不過。”這群人中本來有個小伙子暗地里喜歡那姑娘的,聽說楚平原不玩 ‘刁羊’,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也參加進來教楚平原唱歌,一路上歌聲飄蕩,嘻嘻哈哈,十 分高興。
  黃昏日落,草原上新月升起,楚平原隨著這群人進了一個山谷,山谷是一大塊盆地,綠 草如茵,有一種不知名字的野花,喇叭形的白色小花朵點綴在綠草叢中,月光下一眼望去, 就似綴在錦緞上的珍珠。
  靠山的那邊,有一排篷帳,帳幕外的草地上燒起一堆野火,草地上滿是年輕的男女和他 們的馬匹,有人已經在那里彈著各種樂器,唱歌跳舞,遠遠就可看到聽到。那姑娘笑道: “咱們來得正是時候。再遲一些就趕不上看摔跤了。”歌舞、摔跤、刁羊是歡度“團圓節” 的三項主要項目。
  楚平原心道,“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原來薩巴王公就在這兒,不過半天功夫就到了。要是我沒有他們帶領,找不著這個所 在,可又得在草原上大兜圈了了,”
  楚平原系好坐騎,和同來諸人擠進里面一圈。那姑娘小聲說道:“你看,我們的香貝格 格美不美?啃,就在那邊。對了,你看見了。那老年人就是我們的薩巴王公。”
  正中帳幕之前坐著王公和他的女兒,楚平原聚精會神的看過去,只見香貝格格披著一襲 輕紗,白衣如雪,豐姿綽約,果然是罕見的美人兒。
  那姑垠見她如此出神,格格笑道:“漢人大哥,你也給我們的格格迷上了?我們的格格 可是不能嫁給漢人的喲。她哪里知道,楚平原的一對眼睛是在尋覓宇文虹霓。香貝格格身邊 有幾個侍女,但卻都不是宇文虹霓。正是: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見伊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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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8:23:24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回 莽莽乾坤誰作主 茫茫恩怨此從頭
  楚平原甚是失望,心里想道,“小霓子若在這兒,應該與王公父女同在一起,卻怎的不 見她?難道她又到別處去了?”
  那姑娘笑道:“別想心事了,咱們去吃東西吧。”原來王公舉行的“刁羊”,同時也就 是一個通宵的歡宴,樹上桂著無數烤熟了的小羊,還有皮袋盛著的馬奶酒,隨人任意飲食。
  楚平原拔出佩刀,學那姑娘的樣了,割羊肉來食,那姑娘捧起皮囊,喝了一口,遞給他 道:“這酒有點酸的,你喝得慣嗎?”楚平原咕嚕咕嚕喝了幾口,笑道:“很好呀!”就在 這時,忽聽得有個熟悉的聲音低低“噫”了一聲,楚平原心頭一跳,連忙抬起頭來,四面張 望。那皮袋沒有栓上,馬奶酒傾瀉如泉。
  那姑娘忙不迭的接過皮袋,說道:“你怎樣啦,失魂落魄的!”楚平原道:“我,我想 過那邊看看。”原來他聽到的竟似是宇文虹霓的聲音,但看過去卻又不見她的背影。
  那姑娘道,“看什么?別亂跑,摔跤開始了!”只見場中歌舞已止,騰出一大片空地, 有一對小伙了已經上場。摔跤開始,人人都在聚精會視的觀看,楚平原自是不好到處走動, 擾亂人家的視線。
  那姑娘道:“今晚安排的八對摔跤,都是我們族中挑出的好手。有人猜測,王公也許要 在這十六個年輕人之中,選一個做他女婿。”
  那對小伙子扭著撲打,有時腦袋頂著對方的小腹,有時彎腰抬足,剪刀似的雙腳夾對方 的脖子,花佯百出,技術確很高明,但楚平原卻是無心觀看。
  絡繹有人騎馬到來,場內看熱鬧的人圍成一個圓圈,旁人都在全神注視摔跤,也不理會 他們。摔跤是很快就能分出勝負的,不到一炷香時刻,經過淘汰,只剩下兩對了。就在這 時,有一行四騎來到。旁人設注意,楚平原見了卻是大吃一驚。
  原來這四個人中,一個就是回族的“小王爺”拓跋元,一個是他的隨從乙辛,這兩個是 楚平原所認得的。另外兩個,一個是年紀似乎比拓跋元還小幾歲的少年,衣服麗都,神氣十 分做岸,與拓跋元走在前頭,另一個則與乙辛同樣裝束,似是他的隨從。
  楚平原心里想道,“莫非這廝也得到了消息,是來抓小霓子的?暫且不必理他,且看他 有何動靜?”拓跋元等一行四人來到,也不驚動眾人,系好馬匹,便擠進人叢之中,觀看捧 跤。
  這時已淘汰至最后一對,兩個摔跤好手相撲,果然十分精彩,巴山扭著盧石的手臂,盧 石腳尖一勾,巴山身向前傾,卻忽地另一條手臂從對方時底穿出,橫纮一壓,兩人倏地分 開,這幾個回合打得不分勝負,眾人都是喝彩叫好。
  不知怎樣一來,眾人都未看得清楚他們的動作,盧石突然身軀一矮,把巴山扛在肩上, 將他頭下腳上的摔下去。這是盧石最拿手的絕招“肩車式”。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看得眾人 眉飛色舞,彩聲如雷。
  眾人正在以為盧石贏定了,哪知又有出人意外的變化。就在已山頭顱已將著地的時候, 他的腦袋,突然從盧石胯下鉆過,反手一掌,抓著盧石腳踝,大喝一聲,一個筋斗翻了起 來,盧石給他高高舉起:再也無能為力,只好認輸。
  眾人呆了一呆,轟然叫好。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十分刺耳的聲音也在叫道:“好, 好!我也來湊湊熱鬧!”聲音有如金屬交擊,把其他人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場里場外,目光都集中在這人身上,卻原來就是與拓跋元同來的那個少年,其他三人跟 在他的身后。薩巴王公一見,面色倏變,慌不迭的起立相迎。眾人方在詫異,只聽得薩巴王 公說道:“拓跋王子光臨,請恕小王有失遠迎。”
  原來這少年乃是回族可汗的弟弟,名叫拓跋雄。拓跋元的父親是他叔父。他比拓跋元小 兩歲,但身份更為尊貴,是以由他作為主體,晉見薩巴王公。
  回紀鐵騎縱校長城內外,伊克昭盟的領土雖未受到強占,卻也曾被他們騷擾,因此眾人 知道他是回族的王子之后,禮貌上雖然不能不歡迎他,心里可著實不高興。薩已王公不知他 來意如何,更是擔了一重心事。
  拓跋雄道:“今天是團圓節,我聽說你在這里舉行刁羊,我特地趕來的。你們這位壯 士,摔跤的本領很是高明,倒引起我的興致來了。我也來和他玩玩吧。”
  薩巴王公道:“這個,恐怕不大好吧。王于是千金之體,萬一失手,……”拓拔雄哈哈 笑道:“王公放心好了。我只怕他摔不倒我。他若能摔我一跤,我賞他一百兩金子!”
  他說了這話,又走到香貝格格面前,鞠了個躬,說道:“久仰格格美若天仙,今日幸 會,果然勝似聞名。要是小王僥幸得勝,可得請格格賞我一點彩物,”
  眾人見這王子如此無禮,心里都是憤怒。香貝格格淡淡說道:“王子贏了再說好嗎?” 拓拔雄笑道:“好,好,好!那就馬上開始吧,來呀,來呀!”
  巴山心道,“拼著給王公怪責,我也不能讓這回族蠻子侮辱了我們格格。”當下擺了個 架式,說道:“王千是遠來的賓客,請!”
  巴山只道一個王子能有多大本領,勝他還不是易如反掌。哪知這回族王于卻是非同小 可,一個“穿手”,便欺身直進,來抓他的時骨,要是給他抓著,向后一拗、巴山這條手臂 可非折斷不可。
  巴山雙臂一分,鐵鉗一般反箍過來。拓披雄的手臂卻似涂上了油一般,一沾手便即滑 開。雙方都沒有占著便宜,已山已是吃驚不小。
  兩方你來我在,忽合忽分。交手了十多個回合,大家都未能把對方摔倒。好幾次似是巴 山占了上風,卻都給拓扳雄在緊張關頭連消帶打的化解開去。觀戰的都覺得詫異,不禁擔 憂,連巴山也是莫名其妙。
  這其中的奧妙只有楚平原看得出來。
  原來這回族王子竟是具有上乘武功,他在招架已山的摔跤攻勢之時,用了卸力化勁的功 夫,坯夾雜著們拿手法。不過,他對于摔跤,也的確頗有研究,不懂上乘武功的人,決看不 出他是用別種功夫冒充。
  楚平原心道,“這賊王子摔跤不及巴山,武功卻比巴山高明得多。再打下去,巴山定要 大大吃虧。只是他是薩巴王公的貴賓,我若喝破他,只怕薩巴王公也難處置。”
  心念未已,只見已山又使出他的絕招,身軀一矮,鐵塔般的壓下來,只待那王子使出 “肩車式”時,他便雙手反拿對方的腳踝。不料那王子雙足釘牢地上,已山的身軀壓下去, 他動也不動,突然反手一抓,使的分筋錯骨手法,已山一聲厲叫,航脈被他抓斷一根,登時 給他舉了起來,摔一個四腳朝天。
  伊克昭盟族人大驚,連忙跑去搶救巴山,巴山雙眼火紅,嚷道:“他,他不是……”他 本是想指出拓拔雄不是依照摔跤的規矩勝他,但說了半句話,已經暈了過去,眾人只好抬他 到帳篷醫治。有幾個摔跤好手雖覺可疑,但拓扳雄的確是把巴山摔倒,而且他又是回族王子 的身份,這幾個人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拓拔雄得意洋洋,走回去向薩香貝道:”格格,小王僥幸得勝,可要來向你討賞了。” 薩巴王公心里氣憤,可還不能不裝作笑面道:“王子摔跤本領天下無雙,佩服,佩服]你們 挑出十匹駿馬,交給王子,權作彩物。”
  拓拔雄哈哈一笑,說道:“駿馬,我們回族多的是!我不是要馬,我要人!”伸手便要 拉扯香貝格帆香貝面色一沉,說道:“王子,請尊重!”拓拔雄笑道:“格格,我只是想請 你與我一舞。我們的規矩,摔跤勝了,他請哪一個女郎共舞,都不可以推辭的。你們的規矩 不也是如此嗎?”
  楚平原突然站了出來,和他同來一起的那個女郎大吃一驚,道:“你,你要干嘛?”事 出意外,誰都來不及上前攔阻,說時遲,那時快,楚平原已來到香貝格格面前,按照他們的 禮節,垂手過膝,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
  香貝格格抬起頭來,楚平原以為她一定也會驚詫的,誰知她卻是神色如常,臉上還似有 一絲笑意,說道:“你是漢人吧?你有什么事情?”
  楚平原道:“我想請問格格,不知可否準許我也參加摔跤?”
  拓拔雄大怒道,“你是什么東西?你這痢蛤蟆也想吃天鵝肉!”朝著楚平原的背心猛的 就是一拳!
  楚平原跨上一步,拓拔雄一拳打空,重心不穩,險些跌倒。
  楚平原用的是“四象步法”,避得恰到好處。拓撥雄卻還不知道他身負上乘武功,還只 道是事出偶然。站穩腳步,正要轉身再打,香貝格格面色一沉,說道:“到我這兒的不論貴 賤,都是我的客人。我愿客人們彼此尊重,同享今晚的歡樂。”拓拔雄滿面通紅,、姑且忍 住怒氣。
  香貝格格轉過頭來,對楚平原和顏悅色的說道:“你也懂得摔跤嗎?你是想和主子比 試?”楚平原道:“不錯。若蒙格格允許,我愿盡力而為,博格格一笑。我不求彩物,也不 敢求格格共舞,倘若僥幸得勝,我只想與格格單獨說幾句話。”
  香貝格格道:“你們都是我的客人,王千參加了摔跤,你當然也是可以。你們哪個得 勝,我都答應你們的要求。只不知王子可愿和你比試?若是王子不愿,那就兩作罷論。”
  拓拔雄為香貝格格的美色而來,怎肯放棄與她共舞的機會?他對楚平原恨之切骨,也想 把他痛打一頓,立即便道:“好,你這小子不自量力,那就來吧!”
  拓拔元認出了楚平原,叫道:“好呀,你這小子也到這兒來了,我正要找你算帳。”楚 平原道:“很好,那你們兩個就一齊來吧!我一個人和你們兩個摔跤。”拓拔雄怒道:“你 敢藐視于我。阿元,你讓開,你找你的姑娘,別來打岔。”拓拔元吃他一頓排楦,只好退過 一旁。
  拓拔雄迅若怒獅,不待楚平原擺好架式,猛的便是一記勾手兼用肘錘。楚平原使出卸字 訣,單掌一撥,將他的勾手帶開,膝蓋便朝他小腹一頂,拓拔雄吃了一驚,連忙吞胸吸腹, 橫掌削他膝蓋。楚平原腳跟一旋,雙方招式都落了空。
  這一來雙方都是不敢輕敵,拓拔雄退而復上,雙臂箕張,抱成半個圓圈,朗著楚平原雙 臂徑直壓下,楚平原認得這是大擒拿手法中“蒼鷹展翅”的招數,但經過他別出心裁的變 化,看起來卻又完全是正宗的摔跤手法。
  楚平原步法輕靈,倏的轉身,用了一招“斜掛單鞭”,猛切對方的脈門,拓拔雄“啊 嚇”一聲,道:“你這是什么手法?”楚平原五指一攏,倏的拿下,拓拔雄一個時錘,身形 左府,強攻之中,含有化勢,楚平原的指鋒從他的小臂斜斜劃過,竟差半寸沒切著他的脈 門。楚平原冷冷說道:“你這又是什么手法?”雙方一合又分。
  楚平原那招“斜掛單鞭”本來是少林派“天罡掌法”中的一招殺手,但因他手法迅疾, 而且變招也快到極點,他變招之后,那五指一拿卻是如假包換的摔跤手法。在場旁觀的香貝 格格的族人,人人都是恨不得回族王于給這漢人打敗,替他們出一口氣。莫說他們看不出楚 平原用的不是摔跤手法,即使看出,也必定是偏袒楚平原的。
  拓拔雄對摔跤這一門功夫,練習有素,雖然不是一流高手。
  但卻中規中矩,十分熟練。楚平原則是小時候在師陀國練過半年摔跤,當然不如他的熟 習。雖然楚平原也是一樣的在摔跤手法中藏著上乘內功,但因為他不敢使摔跤之外的招數, 相形之下,卻是拓拔雄大占上風,步步進逼。
  楚平原正在苦思取勝之策,冷不防拓拔雄一個穿掌勾手,將他一推一壓,楚平原打了一 個車身,險險跌倒,場中許多人禁不住失聲驚呼,其中一個聲音清脆尖銳,顯然是個少女的 聲音。
  尤其凸出。
  楚平原心頭一震,“決不會錯了,是小霓子!”他腳步未穩,聽得這個聲音,眼光不自 覺的又朝著那個方向看去,要尋覓宇文虹霓。心神一分,這就給了敵手一個最好的機會。
  拓拔雄趁著楚平原一呆之際,故技重施,閃電般的足尖。
  勾,楚平原一個踉蹌,身向前傾,拓拔雄立即使出分筋鍺骨手法,刁著他的手腕。但楚 平原卻非巴山可比。巴山不會內功,所以給拓拔雄的分筋錯骨手法,一抓就抓斷了腕脈。楚 平原則不過虎口一陣酸麻而已,并未受傷。
  雙方動作都快,楚平原驀地大喝一聲:“倒下!”眾人還未看得清楚他用的是什么手 法,拓拔雄已是跌了個四腳朝天。
  原來是楚平原乘著拓拔雄欺身進撲的時候,用重手法點了他腰脅的“愈氣穴”。拓拔雄 內功雖然也頗有根底,急切之間,卻哪能自行解開?伊克昭盟族人恨不得拓拔雄被人擊倒, 人人都是情不自禁的歡呼喝彩,但待到發現拓拔雄直挺挺的躺在地上,竟似動也不會動了, 又不禁人驚失色。回族王子若然死在他們這兒,這可怎么得了?拓拔雄的堂兄拓拔元也嚇得 慌了,他本是要待摔跤結束之后,便去搜查宇文虹霓的。如今只好先去把拓拔雄扶起來,他 是會家,一看便知是遭了點穴。當下在相應的穴道一捏,拓拔雄自己也在運氣沖關,兩相湊 合,穴道解開,拓拔雄“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但因這是重手法點穴,穴道雖解,氣血尚未 暢通,一時間還是沒有氣力說話。
  但拓拔雄既是叫得出聲,那就證明他還活著。伊克昭盟族人膽氣頓壯,紛紛幫楚平原說 話:“摔跤當然有輸有贏,給拌倒了只能自怨本領不濟,怨得誰來?”“摔跤場中,動手就 不分貴賤,豈能仗勢欺人?”有的斥責,有的冷嘲。
  香貝格格忽地站起來道:“貴賓沒事,大眾不必驚擾。刁羊開始!”一騎馬“嗖”的便 從她身后的帳幕中飛馳而出,香貝格格宣布“刁羊”開始之后,也立即飛身上馬,追趕那 人。
  眾人見香貝格格跨上駿馬,揮舞皮鞭,追趕一個青年男子,都是大為詫異。要知按照他 們的風俗,在“刁羊”中女的追趕男的,就是表明她要“捕捉”那個男子,當作她的情郎。 好些小伙子暗暗失望,“原來我們的格格早已經是有了意中人。”
  楚平原眼光銳利,一眼就認出了薩香貝追趕的那個“少年”,乃是女扮男裝的宇文虹 霓。
  場中的姑娘們紛紛上馬,追趕她們喜歡的小伙子。混亂中楚平原也飛身上馬;旋風似的 跑出峽谷,馳向草原。
  牧民們為了尊敬他們的格格,不愿打擾她與她的意中人幽會,在遼闊的大草原上,都是 各自尋覓處所。只有楚平原一人一騎,向著薩香貝所走的方向追去。
  宇文虹霓蹙眉說道:“你追來干什么?”楚平原道:“我給你報訊來的。你的事情,我 已經知道了。那日我碰到你的兩個隨從……”
  宇文虹霓道:“你趕走拓撥元,救了我的家丁,這事情我已知道了。”楚平原道:“我 趕來報訊,誰知他們也到了這兒。小霓子,你準備如何應付?”
  宇文虹霓道:“我的事情,用不著你管,你已經報了訊,那就走吧。”
  楚平原想不到她如此冷淡,一股熱情,便似剛燃起的火苗,給她一盆冷水潑了下來。不 覺僵在當場,不知再說些什么是好。
  香貝格格道,“小霓子,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人家萬里遠來,滿懷好意,你連謝也不謝 人家一聲,就要趕人家跑,哪有這樣的道理?楚大俠,你今晚為我解圍,我先謝你。”
  楚平原心灰意冷,說道:“小霓子,你不再要殺我報仇,我已經是感激你了。我怎能再 求你把我當作友人。好,我走啦]”
  宇文虹霓眼角紅潤,忽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楚平原呆了一呆,連忙回過身來,道:“小霓子,別哭!有話好好的說!”
  宇文虹霓抹了眼淚,硬咽說道:“楚大哥,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楚平原道:“咱們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你受人欺負,我怎能不幫你呢?”
  宇文虹霓幽幽說道:“楚大哥,你以德報怨,萬里遠來,給我報訊,我其實也是感激你 的。但無奈我在我爹爹靈前灑過血酒……”
  薩香貝道:“小霓子,你又來了。我不是和你說過許多次了嗎,你怎么還是執迷不悟? 你爹爹未必是死在他的父親手上;即使當時在混戰中是曾受了誤傷,楚相公的話也說得很 對,追源禍始,也只能怪回族人。”原來她們親如姐妹,楚平原與她的恩怨糾紛,對她說過 些什么活,她都已經告訴了薩香貝。
  宇文虹霓默然不語,薩香貝又道:“我還有個疑心,說不定你爹爹根本就是回族人害死 的。當時是在黑夜,回族的騎兵押住陣腳,幫你爹爹作戰。回紀要滅師陀,你爹爹是個障 礙,趁這機會,他們放一炷冷箭,不就是可以暗殺了你的爹爹么?”
  楚平原道:“對呀!這層道理我怎么早沒想到?這正是一石兩鳥之計,他們除去了障 礙,又可唆使你們師陀人仇恨漢人。”
  宇文虹霓道:“我也但愿如此。不過即使不是如此,楚大哥,從現在起,我也不會再把 你當作仇人了。唉,有什么閑活我也不理了。楚大哥,我多謝你。”
  兩人在不知不覺之間,雙手緊緊相握,香貝格格掩嘴惱笑,躲過一邊。
  楚平原道:“小霓子,你準備怎樣對付回族那小王爺?”
  宇文虹霓道:“我給他迪得東躲西避,實在沒有辦法應付。
  楚大哥,你給我出出主意。”
  楚平原道:“躲避不是辦法,最根本的辦法是把回族人從你們的土地上驅逐出去。”宇 文虹霓道:“這個……,嗯,你難道不知我們師陀小國寡民,怎打得過虎狼般的回族?”楚 平原道:“回屹在你們國內有多少駐軍?”宇文虹霓道:“有鐵騎三千。”楚平原道:“你 們可以打仗的男子有多少?”字文虹霓道:“不過三萬。我們女子也可以打仗的,但合起來 也不過五萬。”楚平原笑道,“不過五萬?嗯,這已經比回族駐軍多了十幾倍了。”宇文虹 霓道:“回屹可以從西域各國抽調駐軍,他們的騎兵若是從我們的鄰國調來,朝發夕至。”
  楚平原在地上劃了十幾個團圓,說道:“回族的騎兵雖然驍勇善戰,但他們分駐在這十 幾個國家里面,等于劃地自囚。要是你們西域各國聯合起來,何難將他們一鼓而殲。”宇文 虹霓道:“只怕難以眾心如一。”楚平原道,“西域各國百姓,誰愿意受回族鐵騎的踐踏, 只要你們敢首先發難,各國定然響應。你們可以先派使者和各國聯絡。”
  宇文虹霓嘆口氣道:“你說得很好,只是,唉,我們拿什么力量發難?”楚平原道: “你的舅舅現在不正是統率師旅,駐在長安么?你若能說動他叛了回族,舉起義旗,班師回 國,這于回絕大唐兩皆有利。”
  宇文虹霓眼臼一紅,凄然說道,“我的舅舅他已經被回族的監軍軟禁了。回族的兵馬大 元師拓拔赤正是賊子拓拔元的父親,前日我的家丁前來報訊,說是拓拔赤下了命令,要我回 去嫁給他的兒子,才能放我舅舅。”
  楚平原道:“好,咱們現在回去!”宇文虹霓道:“回哪里去?”楚平原道:“回轉薩 巴王公那兒,馬上將回族的小王子、小王爺全都拿下來。換你的舅舅。”
  香貝格格道:“待我吹起號角,叫那些刁羊的小伙子都回去幫你們捉人。”楚平原笑 道:“別做這殺風景的事,他們不過一共四人,用不了那么多人對付他們。”
  他們正要上馬,忽聽得馬蹄聲有如影風驟雨,遠遠的聽得拓拔雄大叫道:“別給他們跑 了!”
  楚平原只道這回族王子著了自己的重手法點穴。最少也得一個時辰,方能走動的,不料 拓撥雄練的內功,出于西藏密宗,甚為怪異。雖然比不上中原各大正派內功的深奧純厚,但 對于解穴,卻有特殊功效,又得屈突通給他推血過宮,故此就在楚平原離開之后,不到半炷 香的時刻,他便已恢復如初,立即快馬追蹤。
  若然照楚平原原來的如意算盤,回去捉人,有香貝格格命令族人相助,那是不必怎么費 力,便可將他們一網成槽。如今對方先趕了到來,卻是主容易勢,敵眾我寡了。
  楚平原卻也做然不俱,當下悄聲對宇文虹霓道:“你保護格格。”植出雁翎刀,便上前 迎敵。
  拓拔雄的坐騎最為神駿,先沖了過來。楚平原一聲大喝,揮刀便斬馬足。那匹坐騎久經 訓練,四蹄離地,竟從楚平原頭上躍過,楚平原刀鋒一撩,沒斬斷馬足,刀尖卻刺著了馬 腹。那馬跌了下來,將拓拔雄跌了個筋斗。
  拓拔雄的隨從屈突通大叫道:“休得傷我小主!”不待收韁勒馬,便自馬背上一躍而 下,勢疾如箭,挺槍向楚平原刺來。
  此人是回族國第二高手,一桿槍使得有如蛟龍出海,猛虎離山,楚平原的快刀碰上了對 手,連斬了六六三十六刀,都給他長槍架開,雙方虎口,均感隱隱作疼。
  拓拔雄跳了起來,哈哈笑道,“你們兩個小娘兒就嫁了我們兩兄弟吧!香貝格格,你不 必回去了;侍咱們成婚之日,我再把你爹爹接來。”
  香貝格格氣得柳眉倒堅,罵道:“小賊,你敢在我的地方侮辱于我!”新拔雄大笑道: “你雖是王公的女兒,我也是回族的王子,你做我的妃子,正是門當戶對,難道還辱沒你 嗎?”
  宇文虹霓叫道:“休得欺侮我的姐姐。”趕去刺他背心。拓拔元已經快馬馳來,揮舞長 鞭,攔住了她的去路。笑道:“小霓子,這次你走不了啦,乖乖的跟我回去吧。”他的長鞭 在馬背上打下來,縱橫馳驟,數丈之內,都是長鞭所及的范圍,宇文虹霓仗著身法輕靈,左 躲右閃,一個馬上,一個馬下,鞭劍交鋒,字文虹霓的青鋼劍雖沒給他卷去,但要想沖過去 援救香貝格格,卻是力有不能了。
  眼看拓拔雄就要追上香貝格格,楚平原陡地大喝一聲,拋下了屈突通,箭一般的就向他 追來。屈突通輕功不及楚平原,追他不上,揚手擲出一柄飛叉,楚平原道:“來得正好!” 頭也不回,反手接過飛叉,卻向拓撥元擲去。
  拓拔在楚平原千下吃過大虧,知道他的本領,不敢接叉,連忙一個“蹬里藏身”,腳尖 倒掛馬鞍,飛叉插進馬背,拓拔元躍了下來,宇文虹霓揮劍就斬,拓拔元來不及跳起,躺在 地上舉鞭護著面門,架住了宇文虹霓的青鋼劍。
  此時若是楚平原馬上趕來,不難一刀取了他的性命。但此時拓拔雄距離香貝格格也不過 數丈之遙,楚平原只好先去救她。
  楚平原叫道:“小霓子,你先抵擋一陣。”他口中說話,腳底使出“八步趕蟬”的輕 功,話聲未了,已追到拓拔雄背后。拓拔雄聽得背后風聲,慌忙回身招架。他的武功不及楚 平原,但相差也不太遠,楚平原一口氣劈出了十八刀,拓拔雄連連后退,卻也未曾給他劈 著。屈突通急急趕來,抖起長槍,與拓拔雄前后夾攻楚平原。
  這時拓拔元也已翻身跳起,再度與字文虹霓在草原上交鋒,兩人都是步戰,一個鞭法純 熟,氣力沉雄,一個劍招精妙,身法輕靈,恰恰打成了平手。
  字文虹霓叫道:”姐姐,快跑!”香貝格格飛身上馬,摸出號角,“嗚嗚”的便吹將起 來。
  拓拔雄冷笑道,“待你招得人來,你已是我的俘虜了。反手一柄飛叉擲出,把香貝格格 的號角打落。楚平原以一敵二,一時間倒是無法脫身。
  楚平原眼風四面,只見香貝格格東躲西閃,已有氣力不支的跡象。而宇文虹霓因為時間 長了,氣力不及新拔元,也是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楚平原無法脫身幫助她們,焦 急之極。就在此時,忽聽得一陣極為刺耳的笑聲,眨一眨眼,只見一頭“大猩猩”已出現在 眼前,正是精精兒。
  精精兒輕功卓絕,在草原上只是跑了一個圈子,就追上了香貝格格的駿馬,腳尖點地, 身子凌空,倏的就把香貝格格揪下馬來,交給了乙辛,哈哈笑道:“姓楚的,上次給你僥幸 逃生,這次看你還能逃得出我的手心?拓技王子,我有幸給你效勞,不敢討賞,只求借一枝 棲。”
  拓拔雄道:“好,你給我把這小子殺了,我保薦你做禁軍教頭。”楚平原暗暗叫苦,他 本來是要找精精兒、史朝英等人的下落的,卻想不到他竟在這樣的場合之下,突如其來,這 可真是對他大大不利。
  楚平原當機立斷,拼著豁了性命,冒險進招,橫刀一擋,托起長槍,倏的反手一拿,他 聽風辨器,準確之極,拓拔雄也想不到他敢如此冒險,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一個不 留神,他手中的單刀已給楚平原槍過手來,順手一抹,新拔雄藏頭縮頸,饒他立即躲閃,咽 喉沒有給刀鋒割斷,肩上已是著了一刀。
  這一刀傷得很重,肩胛骨都給剖開。楚平原正要再補一刀,精精兒已經來到,金精通劍 揚空一劃,把楚平原奪來的這口單刀削斷。
  乙辛慌忙過來將拓拔雄扶起,拓拔雄已成了一個血人。乙辛給他敷藥止血,拓拔雄年輕 體健,內功也頗有根底,暈過去一會,也就醒轉來了。咬牙切齒地叫道:“你們務必給我把 這小子碎剮千刀。哎喲,哎喲!”他這一叫牽動傷口,痛徹心脾。
  精精兒道:“王子,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報這一刀之仇。”
  你道精精兒為什么要討好回族王于?原來他上了史朝英的大當。到了鄂克沁之后,精精 兒也算得防范周密,他和段克邪同住一個房間,史朝英派人送來的飲食,他都先給段克邪嘗 過。
  然后自己再食,不怕史朝英暗中下毒。
  可是史朝英每月一次給段克邪所吃的藥,精精兒總不能自己拿來先嘗,史朝英就在藥中 變出花樣。這一次她配的是一份解藥和別外一種謎藥混合,讓段克邪服了之后,可以恢復本 領,但過了半住香的時刻,又要再度昏迷。
  只是一個段克邪,精精兒還容易對付。他們兩人的本領乃是伯仲之間,在半住香的時刻 之內;段克邪還是不能擺脫精精兒的。但史朝英正是要他不能擺脫,她說動了師父幻空,合 謀對付精精兒.精精兒已經算得很細心了,他要史朝英把段克邪“該吃”的藥給他,卻不許 她進房。段克邪服藥之后,發覺本領突然恢復,立即和精精兒打將起來。史朝英和她師父早 已埋伏在外,當下合力把精精兒打得狼狽而逃,精精兒給趕跑之后,不過一會,段克邪又重 新昏迷,仍然是落在史朝英手中。
  精精幾這口怨氣如何咽得下去,而且他也要找個可以庇護他的地方,一想想起了字艾虹 霓,他不知字文虹霓與回族小王爺的糾紛,便在去投奔回族,說出他認識字文虹霓,希望回 屹的主帥收容他,并求與宇文虹霓一見,以作證明。
  回族的主帥正是拓撥元的爹爹拓拔赤,他們父子正是要把字文虹霓找回來強迫成婚的, 一聽說精精兒識得宇文虹霓,立即喝令把他拿下。精精兒輕功超卓,跑了出去。幾經打聽, 才知道其中原故。于是在一個晚上,再跑去偷見拓撥赤,表明自己的心意,愿替他們父于把 宇文虹霓捉回來。拓披赤見精精兒果然是誠心效忠,他也愿意得到這樣一個大有本領的人相 助,便與他立約,要他先去助自己的兒子捉拿字文虹霓,事成之后,他們父子也派人助他去 鄂克沁寺將段克邪與史朝英捉來,并答應讓他住在回族的王宮。這樣他有段克邪作為人質, 又有回族的庇護,就不用怕大師兄空空兒了。
  其時,拓拔元與王子拓拔雄已經往伊克昭盟去了,精精幾辭別了拓拔赤,日夜兼程,趕 來尋找,無巧不巧,恰好在這兒遇上。
  精精兒與楚平原有宿怨,聽得回紀王子要殺楚平原報仇,正合他的心意,于是立心把楚 平原置之死地。
  楚平原經過了一場惡斗,氣力已是耗損不少。精精兒的本領本來與他不相上下,各有擅 長,如今以逸待勞,當然是大占便宜。再加上一個屈突通,槍重力沉,也是一大勁敵,楚平 原應付他們的夾攻,登時陷入了非常險惡的境地!
  精精兒以超卓輕功,使出袁公劍法,一招之內,遍襲對方七處穴道,楚平原的刀法也是 快到極點,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瞬息之間,刀劍已碰擊了七次,寶刀碰上了寶劍,各 無傷損。
  屈突通抖起了碗口大的槍花,朝心便刺,楚平原的寶刀無暇招架,騰的飛起一腳,踢開 他這桿大槍,但屈突通槍重力沉,楚平原雖然踢開了他的槍尖,已禁不住腳步蹌踉。精精兒 何等矯捷,猛地喝一聲:“著!”劍光疾閃,已在楚平原背脊劃開了一道傷口。
  楚平原大吼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豁出了性命,受傷之后,愈戰愈勇。回統人 最崇拜勇士,屈突通心道,“這廝倒是一條好漢,可惜他傷了我的主人,決難讓他活命。不 過,反正他也是難以活命的了,我就讓這大猩猩殺他吧.”
  屈突通不愿親手殺楚平原,舞動長槍,十之七八是護身的槍法。精精兒看出了楚平原是 打算兩敗俱傷的最后掙扎,也不愿與他拼命。他輕功遠勝于楚平原,當下展開繞身游斗的戰 術,耗損楚平原的氣力。楚平原揮刀狂劈,漸漸雙眼模糊,眼前只覺滿天星斗。
  字文虹霓叫道,“楚大哥,咱們死在一起!”唰唰幾劍,迫退了拓拔元,沖過去要與楚 平原會合。拓拔元妒意大發,冷笑道,“怪不得你不肯嫁我,原來你是看上了這小子!”揮 刀隔斷她的去路。宇文虹霓氣力不及他強,沖了幾次,銳氣頓挫,雖然沖出了十來步,與楚 平原卻還有一大段的距離。不過拓拔元志在將她活捉,宇文虹霓每一劍都是拼命的招數,拓 披元也不能不顧忌三分,且戰且退。
  楚平原聽得宇文虹霓如此關心,精神陡振,叫道:“小霓子,你能夠逃就趕快逃吧!” 本來他已是氣衰力竭,即將不支的了,這時居然又穩住了腳步,一口氣斫下了十七、八刀, 迫得精精兒不敢近身。精精兒冷笑道:“就讓你多掙扎一會,你們一個也逃不了!”話猶未 了,忽聽得馬鈴聲響,三騎快馬飛未,前頭那個女的大叫道:“那不是楚大哥:呀,還有字 文姑娘也在這兒呢!”
  原米這三個人正是史若梅、聶隱娘與方辟符。他們也是想往師陀國尋覓字文虹霓打聽消 息的,路經此地,聽得號角,趕來察看,恰好碰上。
  香貝格格大喜道:“你們原來是相識的嗎?這就好了,快去救他!”
  方辟符縱馬上前,唰的一鞭打出。乙辛氣力雖大,卻怎及得上方辟符的巧妙武功,方辟 符用了借力打力的手法,雙鞭叫結,只是輕輕一拉,就把乙辛拉下馬來,鞭梢一顫,點了他 的穴點。解開了香貝格格的束縛。
  方辟符道:“史師妹,你去助宇文姑娘。”他與聶隱娘跳下馬來,喝道:“好呀,老猴 兒你竟敢又在這里行兇!我們正要拿你!”登時雙劍出鞘,夾攻精精兒。
  精精兒大笑道:“憑你們這兩個娃兒就想拿我?”豈知方、聶二人的武功今非昔比,聶 隱娘已練成了師父的獨門劍法;方辟符是妙慧神尼的侄兒,義是磨鏡老人的關門弟于,最近 也已把這兩家上乘劍法,融會貫通。而且他們兩人一路同行,彼此切磋,既是同出一師,劍 法也配合得非常巧妙。
  他們若是單獨一人,那還不是精精兒對手,但兩人配合,卻要勝過精精兒了。精精兒欺 負聶隱娘是個女子,金精短劍揚空一向,以閃電般的刺穴劍招,準備攻她個措手不及。哪知 聶隱娘也練成“飛花撲蝶”的身法,精精兒一劍刺空,正擬變招,方辟符已是一招“橫云斷 峰”,將他格開;聶隱娘反手一劍,與方辟符配合得妙到毫巔,雙劍一合,儼如兩道銀虹, 合成了一個弧圈,把精精兒身形罩住。
  精精兒展開騰、挪、閃、展的小巧身法,在對方的劍光籠罩之下,依然有攻有守,但亦 已是守多攻少,不免稍處下風。楚平原得到援兵,精神大振,雖是傷得不輕,單獨對付屈突 通,也還可以戰個平手。
  他們這一邊暫時未能分出勝負,宇文虹霓那邊,得到史若梅相助,卻已是殺得拓拔元只 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史若梅跟段克邪學了上乘輕功,這次還是第一次正式對敵施展,輕功劍法兩相配合,使 來得心應手,劍招越展越快,拓披元暗叫不妙,便想逃走,他身形方起,史若梅已是咧的一 劍,劍尖顫動,在他身上刺了三個傷口。宇文虹霓恨極了拓拔元,再補了一劍,劍尖刺穿了 他的膝蓋,拓拔元一聲慘叫,倒在地上,再也不能動彈。宇文虹霓冷笑道:“不是留下你還 有用處,我就把你一劍殺了。”
  兩人轉過身來,史若梅相助方辟符、聶隱娘,三個人聯手圍攻精精兒。字文虹霓則助楚 平原雙戰屈突通。
  屈突通欺負宇文虹霓力弱,長槍向她一挑,怎知宇文虹霓氣力雖弱,身法卻很輕靈,只 一閃就閃開了。屈突通用力太猛,重心不穩,身向前傾,楚平原橫轉刀背,以巧降力,在槍 桿上橫刀一磕,那桿長槍,當啷墜地。宇文虹霓如影隨形,跟蹤急上,一劍刺中了他的穴 道,說道:“屈突將軍,我知道你是一條好漢,但你要效忠主于,我也只好委屈你啦!”她 這一劍,手下留情,只是輕輕點了他的穴道,井沒有傷著他的筋骨。
  楚平原叫道:“好,就只剩下這老猢猻啦,別讓他跑了!”精精兒力敵方辟符等三人, 已是應付艱難,哪禁得又添了兩名好手,登時殺得他只有招架之功。對方五人,合圍之勢已 成:他想逃跑,也很難了。
  只聽得號角聲聲,馬蹄聲有如暴風驟雨,草原上已有無數快馬奔來。精精兒心道:“不 好,若不趕快突圍,只怕當真要栽在此地了!”眉頭一皺,忽地朗聲說道:“段克邪的消 息,你們要不要知道?”
  聶隱娘不理會他,與方辟符雙劍合壁,一左一右,同時攻到。精精兒輕功確是高明之 極,身形一飄一閃,竟在雙劍交叉的縫隙之中穿過,短劍一磕,又蕩開了宇文虹霓的兵刃, 說道:“史朝英這賤人欺我太甚,我是誠心指引你們去對付她的。說的決非假話!你若不 信,后悔莫及!”
  史若梅道:“好,管他是真是假,就讓他先說。”攻勢稍綴。
  精精兒道:“仔細聽著!段克邪在青海鄂克沁寺!”
  史若梅極是關心,禁不住凝神細聽,忘記出招。精精兒陡地一劍向她咽喉便刺!方辟 符。楚平原一刀一劍,連忙過來防護史若梅,精精兒聲東擊西,修地一個變招,劍尖指到了 聶隱娘面前,聶隱娘橫劍急護面門,禁不住連連后退,糟精兒亦已無暇傷她,“嗖”的就從 她頭頂飛越而過。
  香貝格格的號角引來許多“刁羊’的小伙子,月光下見著一頭大猩猩模佯的怪人,在草 原上縱躍如飛,都是嘩然大呼,有人擲出飛刀,有人拋出用來捕捉野獸的繩圈,精精兒展開 絕頂輕功,舞劍防身,數十柄飛刀在他身后落下,只有兩三柄飛刀追得上他,也給他打落 了。轉瞬之間,精精兒的影子已在草原上消失。
  小伙子們隨即發現了滿身血污。躺在地上的回族王子與小于爺,這一驚比剛才發現狀似 猩猩的怪人更甚。香貝格格道:“這幾個人對我橫加侮辱,你們給我把他縛了,有事由我擔 承。”
  拓拔雄嘶啞著叫道:“你們阻敢縛我,我回族鐵騎,把你們的篷帳踏平,你們一個也難 活命!”
  哪知草原上這一族牧民,民風最是頑強,吃軟不吃硬的。拓披雄加以恐嚇,登時把小伙 子們全都激怒,異口同聲說道:“我們把你當作客人款待,你卻侮辱我們的格格,不把我們 當人,好,任憑你們的回族鐵騎來吧,我們偏要把你縛了。”當下一齊動手,將拓拔雄兩兄 弟與他們的兩個隨從都縛了起來。
  字文虹霓滿懷高興,正要多謝史若梅相助之恩,忽聽得楚平原“哇”的一口鮮血狂噴出 來,搖搖欲墜。原來他受傷之后,又激戰了這許多時候,激戰時強自支持,如今危險一過, 精神松散,卻是支持不住了。字文虹霓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將他扶著,問道:“楚大哥, 你怎么啦?”
  楚平原道:“受了點傷,沒什么要緊。”話雖如此,已是面如金紙,冷汗如雨。
  方辟符在磨鏡老人門下多年,懂得一點醫道,過來替他診了把脈,說道:“楚兄氣力消 耗太甚,幸虧內功深厚,沒有傷及臟腑。不過,恐怕也得調養十天、八天。我這里有師父所 賜的小還丹,功能固本培元,請楚兄先服一顆。”
  眾人聽得并無生命之憂,方始放下了心。小伙于們因為楚平原救了他們的香貝格格,對 他十分敬愛,當下大家動手,斬下樹枝,做成擔架,把楚平原抬回薩巴王公的營地。這時已 是清晨時分了。
  薩巴王公苦笑道:“這場禍事可闖得不小!”宇文虹霓道:“都是侄女不好,連累了叔 父。”香貝格格道:“那賊王子要把女兒搶走,咱們不惹他,他也是要犯咱們的了。”
  薩巴王公毅然說道:“咱們的族訓是,有人送咱們一頭羊,咱們就還他兩匹馬;有人踢 咱們一腳;咱們最少還他兩拳。我以前對回吃事事忍讓,那是下愿輕啟戰禍,并非怕了他 們。如今他們無禮在前,咱們雖然是勢孤力薄。也必須和他們于到底了。虹霓侄女,你別多 心,事既如斯,咱們是同一命運、我也決不能讓你受回族的欺負。”
  香貝格格與宇文虹霓本以為要費一番唇舌的,想不到薩巴王公早已與族人商量定妥,決 意抵抗回族,都是喜出望外.香貝格格道:“咱們也并不勢孤力薄。”當下將楚平原剛才對 她們的獻議轉述給老父知道。
  薩巴王公道:“與兩域諸國聯絡,共抗回族,此事即可進行,如今正是機會。虹霓,剛 才探子回來,帶來了一個消息。”
  宇文虹霓道:“什么消息?”王公道:“吐谷渾不甘臣服回族,今年已經罷貢,兩國正 在備戰之中。”原來吐谷渾乃是西域的一個大國,占有今青海的一大部分與新疆的一小部份 地方,國中出產良馬。回屹賴以縱橫西域的騎兵,將近半數的馬匹就是吐谷渾進貢的。三年 前時谷渾新君即位,勵精圖治,國勢復增,是以不甘再做回族屬國。
  薩巴王公道:“這消息來得正是合時,回約有后顧之憂,決不敢對師陀大動干戈。”楚 平原躺在地上,一直靜聽他們的說話,這時忽地欠身面起,說道:“這消息不但對宇文姑娘 是個喜訊。
  對你們也是一個喜訊。”他是朝著史若梅這邊三個人說的。
  史若梅道:“此話怎說?”楚平原道:“鄂克沁寺正在吐谷渾的地方,吐谷渾與回族已 成敵國,那就不怕幻空法師把段克邪交給回族。”
  史若梅道,“這么說,你是相信精精兒的說話,段克邪是在鄂克沁寺的了?”楚平原 道:“據我所知,史思明以前駐軍吐谷渾,和幻空法師頗有交情。前兩年幻空法師還曾在史 思明軍中住過一些時候,精精兒說他是史朝英的師父,可能并非假話。”
  方辟符道:“反正咱們現在別無線索可尋,就往鄂克沁寺走一趟吧。”
  楚平原道:“鄂克沁寺的僧侶都有驚人的武功,我慚愧不能幫助你們,你們此去,須得 小心從事。”
  聶隱娘道:“字文姑娘,拜托你一件事情,給伏牛山鐵寨主捎一個訊。”這是雙管齊下 之策,一面由他們三人先往鄂克沁寺見機行事;一面派人給鐵摩勒報訊,好讓鐵奘勒知道他 們的蹤跡。
  字文虹霓自是一口應承,計議己定,第二日一早,方辟符一行三騎,便離開了伊克昭 盟,向吐谷渾而去。
  兩地相隔數千里之遙,還要經過許多草原沼澤沙漠等等天險地帶,他們的坐騎雖然都是 擅走長途的駿馬,來到了吐谷渾的地方,也走了差不多一個月。若從他們離開伏牛山開始找 尋段克邪的時候算起,已經是有七個月的時間了。
  這一日正行走間,忽地遇上暴風雪,狂風卷起地上的積雪,與天上落下的大雪混成一片 白茫茫的世地,人馬如同陷入五里霧中,十步之外,景物看不清楚。
  三人將斗篷罩過頭面,只露出一對眼睛,沖風冒雪,仍然繼續行進。方辟符道:“我問 過上人,此去鄂克沁寺,不過百里之遙,這段艱苦的路程,至遲明日,就可以走到盡頭 了。”
  史若梅想到明日便有可能與段克邪相見,心里又是歡喜,又是擔憂。說道:“聶姐姐, 到了鄂克沁寺,該怎么辦?”聶隱娘道“咱們不是說好了嗎?晚間偷去探個虛實。”史若梅 道:“唉,我可在擔心呢!”方辟符笑道:“還有一天時間,你就心緒不寧了?我如今只擔 憂這場風雪。”聶隱娘理解史若梅緊張的心情,柔聲說道:“你擔心什么?”史若梅遁: “我擔心給那妖女發覺,她把鋼刀架在克邪的脖子上,那時……”風雪中兩匹坐騎不知不覺 的離開,聶隱娘聽不清楚,道:“你說什么?段克邪……”
  史若梅道:“我是怕那妖女萬一狠了心,咔嚓一刀將段克邪殺了!”
  史若梅一來是掩飾不了心中的恐懼,二來是怕聶隱娘聽不見,說到后面,聲音越來越是 尖銳,“咔嚓一刀,將段克邪殺了”那一句話,更是刺耳非常。
  話猶未了,忽聽得“嗚”的一聲,一枚飛錐突然向她射來。
  史若梅連忙一個“蹬里藏身”,避開暗器,那枚飛錐剛好穿過她手握的僵繩,將她打下 馬來。
  史若梅輕功了得,在半空中已是一個筋斗,翻轉身形,腳尖落地。但對方也來得快極, 她還未及拔劍,那人已是飛身下馬,刀光一閃,就向她劈來。
  史若梅怒道:“豈有此理,你是什么人,一照面就施暗算,這是什么好漢行逞?”她說 這一句話的時間,那人已是閃電般的劈出了十八刀。若非她已學會了段克邪所授的上乘輕 功,決計躲閃不了。
  剛才在自茫茫的風雪之中看不清楚,如今交上了手,這才看見了來人的廬山真貌。史若 梅不禁詫異之極。
  你道是什么人?原來是個比她還矮半個頭、至多只有十四五歲的大孩子,根本還未成 年,更談不上是什么好漢。
  可是這大孩子刀法卻是極為精妙,而且老氣橫秋,“哼”的一聲,說道:“你敢小覷我 不是好漢,除好鋤惡,正是好漢所為,你心腸狠毒,我還和你講什么江湖規矩么?”雖是老 氣橫秋,要充江湖“好漢”,但仍是不脫孩子口吻。
  史若梅又好氣,又好笑,又詫異,這大孩子,她根本就不認識,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 聽得她莫名其妙。可是盡管好氣好笑,她還真得當心給這大孩子的利刀斫傷。
  史若梅沒法,只得拔出劍來招架,這大孩子用的是把寶刀,“當”的一聲,竟把她的青 鋼斫了一個缺口,史若梅不敢輕敵,使出上乘劍法的“引”字決,將他的寶刀帶過一邊。這 才抽出空來問道:“你是誰家孩子?你知道我是誰?為何罵我心腸狠毒?”
  那大孩子“呸”了一聲,道:“我知道你是個壞女人!”史若梅道,“你怎見得我是壞 女人?”那大孩子道:“你是姓史的不是?”史若梅道,“不錯,我姓史又有什么不對 了?”那大孩子道:“那你就不用狡瓣了。你壞,壞透了!看刀!”他擺脫了史若梅的長 劍,一口氣又斫了十八刀。
  這時風雪已經漸漸減弱,方辟符與聶隱娘也都已趕到。但見對方是個孩子,當然不便上 去助戰,他們心里也很詫異,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那大孩子明知方、聶二人是史若梅同 伴,卻也做然不但,力戰不休。
  史若梅心中已明白了幾分,想道,”莫非又是舊事重演,這孩子把我當作那妖女了?但 他乳臭未于,卻怎的會與史朝英這妖女結下仇冤?”
  這大孩子的刀法又快又狠,竟是史若梅從未見過的上乘刀法,史若梅也是猶有童心,見 這孩子的刀法精奇,有心引他使出全套本領。因此她雖然想得到這是誤會,卻不立即點破。
  那大孩子年紀小,心性傲,想到了對方拿他戲耍,不禁滿面通紅,喝道:“好妖女,你 這是什么打法?為何不敢與我認真較量一場。有本領你盡管把我殺了!”
  史若梅笑了一笑,正想適可而止。那大孩子忽地笑道:“媽,快來!我碰上這妖女 了!”
  話猶未了,一騎快馬己是旋風似的來到,只見一個美貌的中年美人,自馬背上一躍落 下,腳未點地,劍已出鞘,一招“玉女投棱”,劍光如練,便指到了史若梅咽喉。
  史若梅這一驚非同小可,幸而段克邪教她的一套輕功,她己練得十分純熟,百忙中一個 “繃胸巧翻云”,堪堪避開。那美婦人的長劍幾乎是貼著她的面門削過。
  史若梅一個翻身,腳步未穩,那美婦人的劍招又到,快、狠之處,比她的兒子還要不知 厲害多少。史若梅哪里還有空閑分辯,只好出盡本領招架。她的穿花劍法屬于柔弱一路,只 擋了兩招,已是抵御不住,那美婦人唰的一劍,刺穿她的衣襟,幸而她還算躲閃得快,要不 然這一劍便是肋折腹破之災。
  史若梅青鋼劍陡地一震,使出段克邪所授的“飛龍劍法”,這套劍法屬于剛猛一路,雙 劍相交,“當”的一聲,史若梅虎口痛得幾乎就似要裂開一般,但那中年美婦一招非常狠辣 的劍招也已給她化解了。那美婦人“咦”了一聲,面有詫色;劍勢突緩。史若梅喘過口氣, 說道:“小女子史若梅,不知何事得罪前輩了還請明示!”
  那美婦怔了一怔,道:“你叫史若梅?你不是史朝英?”聶隱娘笑道:“她們兩人都是 姓史,可是一個是要害段克邪的,個卻是段克邪的未婚妻子!”
  那大孩子“啊呀”一聲,叫了起來,道:“什么,你是我克邪哥哥的未婚妻子么?”史 若梅滿面通紅,道:“小哥兒,你與克邪兄弟相稱,你是——”
  那美婦人收回了青鋼劍,道:“原來你是克邪的米婚妻,怪不得你會使段家劍法?克邪 是我撫養成人的。”
  史若梅又驚又喜,道:“你是哺嬸嬸。”那美婦人道:“正是!”史若梅忍不往“啊 呀”一聲,叫了出來,跪下去便要磕頭。
  那美婦人衣油一帶,將史若悔扶住,說道:“且慢。給你頭上的玉釵與我一看。”曳若 梅呆了一下,隨即明白她的意思,將玉釵取下,交給了那美婦人。
  那中年美婦眼眶含淚,說道:“不錯,這正是段家的那支風釵,你當真是我的侄兒媳婦 了!”一把就把史若梅摟入懷中。
  原來這美婦人乃是南弄云的妻子夏凌霜。
  南霧云是段克邪父親段硅璋生前最要好的異姓弟兄。生前并駕齊驅,人稱兩大游俠。后 來又是同在安史之亂中,在腋陽一戰,為國捐摳的。
  段克邪十歲那年喪了父母,由夏凌霜將他撫養成人,r六歲那年,夏凌霜將他與史家的 婚事告訴了他,說出他父母的遺命,要他下山去找未婚妻子。段克邪那支作為定婚信物的龍 釵,就是由夏凌霜代他保管,到他下山之時,才交給他的。龍鳳寶釵,一支雕龍,一支描 鳳,形式卻是一模一樣。所以夏凌霜驗過了史若梅的鳳釵,立即便知她所言不假。
  史若梅行過了大札,眼圈一紅,說道:“嬸嬸,克邪哥哥虧你將他撫養成人,卻不知將 來能不能報答你的恩惠。他被那妖女擄去,如今——”夏凌霜道,“這些事情我都已知道 了。我就是來尋找他的。怎么,如今你們還未打聽到他的下落么?”
  原來是夏凌霜愛護段克邪有如己出,她與鐵奘勒夫妻一別十年,也很記掛,早就想到鐵 摩勒處探訪他們了。只因孩子未曾長大,所以遲到如今。
  她有二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今年十五歲,因為紀念與他父親一同殉國的同門師弟 雷萬春,便將三個性氏——南夏雷——合起來作為他的姓名,依次第二個兒子叫哺春雷,女 兒叫南秋雷,第四個兒子叫南冬雷。南冬雷是遺腹子,今年也有十歲了。
  十五歲的南夏雷已經練成了家傳武功,因此夏凌霜帶他出來練歷,家中三個子女,二兒 子南春雷十四歲,女兒南秋雷十二歲,武功雖未大成,等閑三二十個大人已是近他們不得。 夏凌霜可以放心讓他們看家,照顧十歲的弟弟了。
  廈凌霸是見了鐵摩勒之后,知道了段克邪被史朝英所擄的事情,母子兩人,便重入江 湖,找尋段克邪的。
  聶隱娘喜道:“南嬸嬸,你此來正是最好不過。如今我們已經知道他的下落了。他被那 妖女囚在鄂克沁寺,離此不過一百多里。鄂克沁的僧侶武功很強,我們正愁人少力薄,南嬸 嬸,有你同往,我們的膽子可就大啦。”
  夏凌霜道:“可惜,可惜。我前日在路上碰到空空兒和辛芷姑,他們也是出來尋找邪兒 的。空空幾與我相約,各向一方尋找,若是早知這個消息,叫空空兒進鄂克沁寺把邪兒盜出 來,那就根本不用驚動寺中僧眾了。也罷,咱們無暇等待空空兒了,就拼著與鄂克沁寺大動 干戈吧。”
  風雪已止,當下一行五人向鄂克沁寺前進。史若梅得遇夏凌霜,救段克邪的成功機會又 大了許多,但心里仍是難免忐忑不安。正是:雖是姻緣天注定,釵分怎得不關情?欲知后事 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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