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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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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龍鳳寶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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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8:02:24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一回 心慈貌丑成良伴 計毒言甘設網羅
  涼秋九月,塞外草衰,聶隱娘在草原上單騎獨行,心情也是一般蕭瑟。戰亂之后,往往 數十里沒有人煙,聶隱娘幸而帶足干糧,在找不到人家的時候,便用于糧度日,尚不至于挨 餓。
  這一日已踏入幽州境內,人煙較密,只見路旁麥地上有人割麥,這是一種早熟的冬麥, 雖說早熟,也要到九月中旬方才熟透,這時是九月上旬,一眼望去,倒有一半麥穗,還在黃 里泛青。
  草原天氣變化極大,早晚已經甚為寒冷,中午時分卻還相當炎熱,聶隱娘匆匆趕路,正 自感到口渴,同時也想“入境問俗”,找人談談,便跳下馬來,到一塊麥地旁邊,向正在收 割麥子的農付討碗茶喝。
  唐代女子所受的約束并不很嚴,尤其在“胡人”地區,單身女子出門,也是常事。但不 知怎的,這些農夫見了聶隱娘還是有點詫異。
  聶隱娘多謝了他們的茶水,問道:“這麥子似乎還未熟透,為何不多待幾天?”一個老 大娘嘆口氣道:“再等幾天,這些麥子我們只怕一顆都得不到了!”聶隱娘正要同她原故, 邢老大娘卻先問道:“姑娘,你一個人要上哪兒?”聶隱娘道:“我是上吐谷沁旗探親,我 有一個姑母嫁在那兒。”吐谷沁旗即是奚族聚居之地,不過也有少許漢人雜居,奚族也漢化 較深,對漢人歧視不大。
  那奚族老大娘皺了皺眉。說道:“姑娘,你現在去可是不合時候,你可知就要打仗了 嗎?咱們的王爺千不該萬不該收容了那史朝義,現在可要把官軍惹來了。”
  聶隱娘道:“我就是想在仗未打起之前,把姑母接出來。官軍大約不至于這樣快便來到 吧?”那老大娘道:“我們也不知是不是官軍,這兩天已經有好幾股人馬從這里經過了。” 聶隱娘道:“他們沒有打出旗號么?”那老大娘道:“不見什么旗號,看裝束是漢人,還有 女的呢。”聶隱娘大為詫異,她是知道朝廷的官軍還未有女兵的,而且李光弼所統率的大軍 已與她父親約好日期會師,算來至少也要在十日之后方能到達此地。聶隱娘暗自尋思:“這 不知是什么人的部隊?”
  那老大娘道:“但愿不是官軍,若是官軍,我們今后更苦不堪言了。”聶隱娘道:“怎 么?”那老大娘道:“那些人簡直就是強盜,昨天經過一批,就把我們的麥子割了一半!” 聶隱娘這才知道他們要搶收麥子的原因。
  聶隱娘暗暗嗟嘆,“那些人雖然不是官軍,但官軍的紀律實在好不了許多。郭令公和我 爹爹帶的兵或者好一些,若是似田怕伯那些節度使的軍隊,只相比強盜還要兇橫。唉,自安 史之亂以來,千戈擾攘,不知何日方始得見太平?”
  正在噓嗟,忽聽得人嚷馬嘶,有如暴風驟雨,割麥的農夫紛叫道:“不好了,強盜又來 了!”那老大娘道:“姑娘,你年輕美貌,快隨我躲進!咦,是女強盜!不過,還是避開為 妙!”
  聶隱娘道:“我和她們說理去!”那老大娘要拉她,聶隱娘已是飛身跳上馬背,向前迎 去,老大娘急得跌足直嘆,只見那隊女兵,前鋒已有幾騎踏上麥地,老大娘也只好拔足飛 奔,顧不得聶隱娘了。
  聶隱娘拍馬上前。喝道:“哪里來的?主將是誰?為何縱馬踐踏百姓麥田?”那前鋒女 將笑道:“好個大膽的丫頭,竟敢管起你姑奶奶來了!看箭!”嗖的一箭射出,聶隱娘大 怒,讓箭頭,抄箭尾,雙指一夾,就把那支箭接到手中,正想反射出去,忽聽得一個破鑼似 的聲音叫道:“這不是隱娘姐姐嗎?”
  只見一個黃發獅鼻的丑女飛馬奔來,聶隱娘認得此人,連忙往手不發,說道:“蓋姐, 原來是你,你怎么帶領女兵到幽州來了尸原來這個丑女名叫蓋天仙,她的哥哥就是牟世杰手 下第一員大將蓋天豪,蓋天豪是冀北七個山寨的總寨主,當年在金雞嶺推舉綠林盟主之時, 牟世杰就是由他推出來的。牟世杰得他擁戴之功不小。聶隱娘由于牟世杰的關系,連帶認得 蓋家兄妹,蓋天仙也知道聶隱娘與牟世杰相好,只道他們仍是一對情人,卻不知最近的變 化。
  蓋天仙怔了一怔,咧開黃牙道:“怎的你還要問我,你不也是來找牟世杰嗎?”聶隱娘 道:“不錯,我聽說他在吐谷堡,正是想去找他。怎么,你們奉了他的命令,將大隊都拉來 了嗎?”
  蓋天仙道,“恭喜,恭喜,你可知道盟主就要舉事了?盟主若是大事得成,你就是正宮 娘娘了。盟主要舉事,怎少得了我們?我哥哥的手下,還有飲馬川、白虎寨、黑熊山各處弟 兄,凡是平日奉盟主號令的都陸續來了。只有原來主雞嶺那一伙,和平日聽鐵摩勒號令的幾 處山寨,卻不肯來。”聶隱娘聽了,暗暗叫若。“當日鐵摩勒讓這盟主之位給牟世杰坐,原 是想避免綠林分裂,卻不料適得其反。”那個前鋒女將這才知道聶隱娘是什么人,大大吃 驚,連忙下馬陪罪。
  聶隱娘笑道:“你們又沒有侵犯了我,何須向我賠罪?依我看來,你們應該向他賠罪 的,是這里的老百姓。”那女將滿面通紅,不敢言語。蓋天仙道:“咦,隱娘姐姐,你怎么 一本正經,倒似我們掌刑堂的香主了。踐踏幾顆麥子算得什么,我們還想搶割這片麥田 呢。”聶隱娘道:“你搶了老百姓的麥子,他們吃些什么?”蓋天仙皺眉道:“我的好小 姐,你可知道這一帶地瘠民貧,往往數十里不見人煙么?糧食難找極了,我們若是不搶老百 姓麥子,我們又吃什么?”聶隱娘道:“咱們總比赤貧的百姓多些辦法,即使完全沒有糧 食,屠宰馬匹,也還可以挨過幾天。何況現在已到了幽州,前頭就有市鎮,何苦與這些百姓 為難?牟世杰和你哥哥打的都是‘替天行道’的旗子,若然使到老百姓餓死,那還算是替天 行道嗎?依我說,你們要搶也只能搶大戶人家。”蓋天仙名實不副,貌相丑陋,但卻也有幾 分耿直的脾氣,善良的心地,聽聶隱娘講得有理,臉上一紅,說道。
  “實不相瞞,我們一路上也是搶大戶的,不過在搶不到大戶時,有時也會搶搶百姓。隱 娘姐姐,你別以為我全是個蠻不講理的人。”聶隱娘笑道:“我若那樣以為,還會與你姐妹 相稱嗎?”蓋天仙高興起來,咧開黃牙笑道:“好,那就看在姐姐份上,一顆麥子也不要他 們的。大伙兒走吧,到了鎮上,咱們再飽餐一頓。”
  蓋天仙一向對聶隱娘有幾分敬畏,聽從了她的正言勸告,心里非但沒有芥蒂,反而覺得 和她親近了許多。兩人并轡同行,蓋天仙低聲問道:“你爹爹可是答應了你和牟世杰的婚 事?若是有你爹爹里應外合,盟主的大事更可早日成功了。”聶隱娘道:“我爹爹尚未知道 我和牟世杰相識呢。”蓋天仙道:“哦,那么你是瞞過你的爹爹,私逃出來的。盟主知道你 對他這片癡情,不知該多么感激你呢!”聶隱娘心里辛酸,強行忍住,暗自思量:“他們一 心要幫牟世杰打天下,若然知道我爹爹就是討伐他們的副招討使,不知會對我怎么?可是我 正苦干無法見牟世杰,難得碰上了她,也只好暫且求助于她,見一步行一步了。”
  蓋天仙見聶隱娘遲遲不語,悄聲問道:“姐姐,你想些什么心事?”聶隱娘道:“我正 在想做一件好玩的事情。”蓋夭仙還有幾分孩子脾氣,大為高興,說道:“什么好玩的事 情?快和我說。”聶隱娘道:“可是你得答應先幫忙我。”蓋天仙道:“姐姐,你要我做些 什么,我還能推辭不干嗎?說吧!”聶隱娘道:“我想扮成你麾下的一個小兵,進了土谷 堡,你個可讓任何人知道。”蓋天仙道:“盟主呢?”聶隱娘道:“也不能讓他知道!”
  蓋天仙詫道:“連盟主也不讓他知道,為什么?哦,我明白了。”作恍然大悟之狀,吃 吃偷笑。聶隱娘道:“你明白什么?”蓋天仙道:“你是怕他被奚族姑娘迷上了,想暗暗地 里來偵察他?你放心吧,那些土女雖然很會撩撥男人,卻怎及得上你武功又好,人又美貌? 咱們的盟主一向講究仁義待人,他也絕不是那種負心的男子。”聶隱娘心中凄楚,強笑道: “你別胡猜,我不過是想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蓋天仙道:“好,不管你用意如何,我依 你就是。我也一向是喜歡捉弄人的,你和盟主開開玩笑,我正可以在旁邊看看熱鬧。”當下 聶隱娘換了女兵的裝束,便與蓋天仙一路同行。
  兩日之后,到了吐谷堡,兩山對峙,中間有塊盆地,奚族土王環山建筑城堡,盆地圈在 當中,另外又建了一座內城,史朝義與土王就住在內城里面。聶隱娘觀察了這吐谷堡的形 勢,果然十分險峻,心里想:“若不先收服土王,要攻這座城堡,只怕還當真不容易呢。”
  把守城堡的是奚族士兵,蓋天仙在城門外報了姓名,過了不久,只見城門大開,有個旗 牌官模樣的人出來朗聲說道:“大燕公主等下親來犒軍,請你們先到飛馬山下扎營。”
  聶隱娘心頭一跳,“大燕公主,這不就是史朝英那妖女嗎?可別給她認出才好。”
  “旗牌官”符他們帶到指定的營地,那是在山下開辟出來的一片干地,原是種夏熟的麥 子的,麥子已經收割,臨時搭了許多木屋,充作兵營,只有兩間較好的磚屋,給蓋天仙和她 手下的女將居住。蓋天仙皺了皺眉,問道:“為什么不讓我們到城里去住?”那旗牌官道: “內城都已住滿燕國大軍,你只好暫且委屈一時了。”又道:“大燕公主親來犒師,給你們 的面子可是已經很不小了。”
  蓋天仙“哼”了一聲,心里很不高興,“什么公主、娘娘?不過是史朝義的妹子罷了。 史朝義殘兵敗將,依人籬下,還敢妄自尊大,稱孤道寡,真是大不自量!我也真不明白盟主 為何要與這個家伙聯兵?”
  剛扎好營,只聽得鳴鑼開道之聲,一隊儀仗隊先行,有個騎白馬的“女官”報道:“公 主駕到,請女將軍出迎!”
  聶隱娘一看,果然是史朝英坐在一輛馬車上,她大約不知宮車的式樣,這輛馬車,造得 不倫不類。蓋天仙忍著氣,走前幾步,權當“迎接”,便站住等她來了。
  史朝英的態度倒顯得很是親熱,走過來就拉蓋天仙的手直搖,連聲說道:“哎呀,走這 么遠的路,真是辛苦了你了。蓋姐姐,我早就聽得彌是女中豪杰,難得你來了,咱們可有伴 了。”
  蓋天仙淡淡說道:“公主金玉葉,我可高攀不起。”史朝英道:“哎呀,這是什么話? 令兄和世杰兄弟一般,你還用和我客氣嗎?”
  蓋天仙思想遲鈍,一時尚未想得明白,心里暗暗納罕:“我哥哥和盟主的交情這又與你 我何關。”
  史朝英一張小嘴唧唧呱呱的說個不停:“我也有一隊女兵,咱們將來可以合起來成一支 娘子軍,一定不會輸給他們男子。
  哈,姐姐,你這隊女兵人強馬壯,比我的可又強得多了。”言下之意,便想檢閱蓋天仙 這支隊伍、聶隱娘混在大隊中急得心里發跳。蓋天仙一點不客氣的說道:“她們一路沒有吃 好睡好,走得又累,我正想叫她們歇息,多謝你送了這許多東西來。”
  史朝英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說道:“區區幾十頭豬羊,幾擔白酒,犒賞犒賞,算得了什 么?沒有給你們安排較好的住處,很是抱歉。”蓋天仙冷冷說道:“我們是來投靠你的,只 求有個居處遮蔽風雨,還能不心滿意足嗎?”史朝英笑了一笑,低聲說道:“姐姐不要著 惱,這不是我的安排。我和世杰也不是住在城里的。
  你暫且委屈一時,過不了幾天,我擔保可以給你們換個較好的地方。”
  原來蟲朝英和牟世杰帶領人馬,到來與史朝義合伙,他們兄妹雖然早已失和,不久之 前,史朝義且還派人要捉他妹子回去,可是這次史朝英是和牟世杰一同回來,牟世杰是綠林 盟主的身份,史朝義正要仗他成事,當然也就不敢對妹妹下手了。不過兩兄妹還是各懷鬼 胎,史朝義對牟世杰也有幾分忌刻,雖是為勢所迫,兩方合仗,依然各自提防。故此史朝義 不讓牟世杰的“客軍”住進內城,另劃防地給他,并不放松監視。
  蓋天仙很是奇怪,不覺問道:“怎么,你不是和你哥哥住在一起,卻和我們的盟主住在 一起的么?”史朝英得意笑道:“我一向就是和世杰住在一起的。”蓋天仙心里打了個突, 問道:“我們的盟主呢,怎么不見他來?”史朝英又笑道:“我正是代表你們盟主來的。世 杰事忙,我來了也就等于是他來了。”蓋天仙道:“你和盟主就等于一個人?”史朝英笑而 不答,看了看日色,說道:“哎呀,天色不早,世杰還等著我回去呢。明日再來與姐姐相 敘。”
  蓋天仙雖然心思遲鈍,也明白了個六七分,史朝英走后,她正想找聶隱娘來談,剛回到 屋子里坐定,忽地有個女兵進來報道:“卓木倫王子前來要見將軍,”
  蓋天仙心里正在著惱,“哼”了一聲道:“剛剛走了一個公主,又有什么王子來了,可 又要我列隊出迎么?”那女兵笑道:“這個卓木倫王子可有點怪,他沒帶隨從,自己一個人 不聲不響的就跑了進來,待我們上前攔阻,喝他止步,他才說出他是卓木倫王子。又說仰慕 咱們女將軍的大名,非要見見你不可。看他的樣子,倒似有幾分傻里傻氣似的。”蓋天仙也 是有幾分傻里傻氣的姑娘,聽了女兵的報告,興致忽然來了,咧嘴笑道:“哈,這倒奇了, 我的大名居然傳得這么遠,連這個什么奚族王子也知道了么?好,他既然不擺架子,我也就 見見他吧。”
  蓋天仙一走出院子,就見著一個鐵塔般又高又大的男子正在那里負手徘徊,背向著她。 蓋天仙道:“喂,你是這里的王子嗎?”那男子回過頭來,說道:“你是蓋天仙將軍嗎?” 這一回頭,兩人都嚇了一跳,也不約而同的“哎喲”的一聲叫了出來。原來這卓木倫王子也 是生得丑陋不堪,臉如鍋底,雙眼朝天。
  蓋天仙道:“不錯,我就是蓋天仙了。你找我何事?”卓木倫唔唔呀呀的怪叫,腳步不 住后退。蓋天仙道:“咦,你這人怎么的,你有嘴巴沒有,怎不說話呀?”卓木倫翻起一雙 白滲滲的眼睛,瞪了她一會,忽地大笑起來。
  蓋天仙道:“你笑什么?”卓木倫王子道:“你當真就是名叫蓋天仙么?”蓋天仙道: “我一出娘胎就用這個名字,你嫌不好么?”卓木倫道:“好,好得很!我沒有讀過漢人的 書,這幾個字的意思我還懂得,嘻嘻,這是不是美貌非常,勝過月里嫦娥的意思?”蓋天仙 無名火起,也不管他是什么王子不王子,一把就揪住他道:“你是說我生得丑陋,不配用這 個名字?哼,你也不去照照鏡子,你長得好俊么?我幾乎都給你嚇壞了!”
  卓木倫王子推開了她,說道:“咦,看你不出,你的氣力倒是不錯。”蓋天仙給他推得 倒退三步,說道:“你的氣力倒也不小。”又得意笑道:“你可知道我的本領了吧?做個將 軍,最緊要的就是有氣力,能打仗,你還敢譏笑我么?”卓木倫最喜歡和人比力氣、這么一 來,興致也忽然來了,說道:“你別夸口,說到氣力么,——”蓋天仙道:“怎么,你以為 我比不上你?”卓木倫搔搔頭皮,心想,“倘若她不是女子,我倒想和她打一架試試。哈, 有了。”笑道:“好,你遠來是客,我送你一件禮物。”
  守門的女兵有根鐵棍,卓木倫一把拿了過來,用力在兩頭一拗,轉眼間那根鐵棍變成了 一個鐵環,笑道:“蓋姑娘,我送你做個耳環,可好?”
  原來奚族習俗,不論男女,都喜歡以耳環作為裝飾,卓木倫送她一個“大耳環”,并非 要她真個戴上,那不過表示一種禮節,同時也是藉此顯顯自己的氣力而已。蓋天仙卻誤會了 他的意思,心里著惱,瞅他一眼,冷笑說道:“你送我這只大耳環,是取笑我耳朵生得大 嗎?哼,我也送你一件禮物!”蓋天仙的耳朵正是一對比常人大得多的“招風耳”。
  卓木倫道:“咦,你這人怎么這樣多心?好,我且看你送我什么禮物?”蓋天仙將那鐵 環接了過來,兩手一拉,口中念道:“一、二、三、四……”還未數到十下,那個鐵環又己 被她拉直,恢復原狀,成了一很鐵棍。蓋天仙喝道:“斷!”啪的一下,將那根鐵棍折為兩 段,遞過去道:“送給你做雙筷子!”
  卓木倫怔了一怔,忽地哈哈大笑,豎起拇指說道:“真有你的,你是笑我嘴巴生得闊 么?”蓋天仙一本正經的也豎起拇指說道:“不錯,你還不算太笨。”
  兩人相對傻呼呼的笑了一會,卓木倫道,“好啦,好啦,咱們彼此半斤八兩,誰也不必 取笑誰啦!”蓋天仙跳起來道:“你說什么?你說我和你一般丑陋?”卓木倫道:“我說你 和我一般本領。”蓋天仙道:“嗯,這還像句人話。”
  卓木倫忽地又冒出一句話來:“丑得倒很爽直,漂亮的美人兒卻沒有心肝!”蓋天仙一 聽,又跳了起來,叫道:“丑的是誰,漂亮的又是誰?”卓木倫道:“唉,我的姑奶奶,我 是隨便說的,你不要問了。”蓋天仙道:“不對,不對,你不是隨便說的。你這個人不爽 直!”卓木倫叫道:“我這個就是太爽直,所以老是吃虧。好,你當真要我說么?”蓋天仙 道,“也罷,丑的不必說了,你說那沒有心肝的美人兒是誰?”旁邊女兵俺口偷笑,心道: “咱們的小姐倒是有自知之明。”
  卓木倫道:“那小妖精是否來過了?”蓋天仙道:“哪個小妖精?”卓木倫道:“還有 哪個?除了那個姓史的丫頭!”蓋天仙道:“哦,原來你是罵她!好大的膽了,罵起公主來 了!”卓木倫怒容滿面,叫道:“管她公主不公主,我不但要罵她,還想在她面上孤兩把, 抓破她的面皮,叫她比你還要丑陋!”蓋天仙顧不得生氣,忙問他道:“你為什么這樣恨 她?”
  卓木倫氣呼呼的道:“我不該恨她嗎?她,她,她……好,對你直說了吧,她本來答應 做我的老婆的,現在卻要做別人的老婆了。”蓋天仙道:“做誰的者婆?”卓木倫道:“還 有哪個?就是牟世杰這混蛋小子呀!”
  蓋天仙大吃一驚,跳起來道:“此話當真?”卓木倫道:“一點也不假。牟世杰這混 蛋……”蓋天仙雙眉倒堅,怒氣無可發泄,指到了卓木倫的鼻子喝道:“豈有此理,你怎么 胡亂罵人?”
  卓木倫道:“咦,我只不過是罵牟世杰,這卻與你何干?哦,我明白了,牟世杰這小子 長得俊,莫非——”蓋天仙一手抓去,喝道:“你別胡說八道,牟世杰是我們的盟主,你知 不知道?”卓木倫蕩開她這一抓,說道:“盟主又怎么樣?我偏要罵,這混蛋——”蓋天仙 跳過去就要動手,卓木倫道:“好男不與女斗,我不和你打架,好,算我惹你不起,不罵就 不罵啦。”說罷轉身便走。
  蓋天仙道:“不識羞,你是什么好男?”飛身一躍,跳過了卓本淪的前頭,叫道:“且 住!”卓木倫道:“我已經不罵了,你還要怎地?當真是想和我打架?”蓋天仙道:“你還 未曾講出事實呢?你怎么知道我們的盟主要娶這姓史的妖女?是你自己瞎疑猜呢?還是他對 你說的?”卓木倫道:“你只知幫你的盟主,我又何必與你多說?”蓋天仙道:“只要你不 是出口便罵,我怎會生你的氣?好啦,我向你陪禮了,說吧。”卓木倫道:“你等著喝你盟 主的喜酒吧,他的請帖都已發出了,你已經來到,看來也少不了你這一份。”蓋天仙怔了一 怔,道:“什么,婚期都已定好了?”卓木倫道:“不錯,就是后天!”蓋天仙忽地雙眼圓 睜,罵道:“混蛋,當真是個混蛋!”卓木倫道:“你罵誰?”蓋天仙道:“不是罵你。 我——”驀地停口,滿面通紅。原來她剛才要打卓木倫,倒不是因為卓木倫罵了牟世杰的緣 故,而是因為滿肚皮悶氣無可發泄,誰在她的身邊她就要遷怒于誰。到了聽得牟世杰婚期已 定,她按捺不住,不知不覺的就跟著卓本倫的口吻罵起來了。
  卓木倫哈哈大笑,說道:“你也罵這混蛋小了啦,罵得好,罵得好!”蓋天仙道:“天 要下雨,娘要嫁人,罵又有什么用?喂——”正想和卓木倫商量,不知怎樣開口,卓木倫卻 已垂頭喪氣,笑容頓斂,喃喃說道:“一點不錯,當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回過頭 來,看蓋天仙并不阻攔,便自走了。原來卓木倫自作多情,癡心不息,他來拜訪蓋天仙,實 是想在這里碰上史朝英一面,看看是否還能挽救?若是不能,就罵她一頓,出出悶氣。此時 他雖然十分沮喪,離開此地,但悶氣卻已散了不少,心想:“這蓋天仙雖然丑陋,倒是比史 朝英可愛得多了。”
  蓋天仙同到房中,呆了好一會,越想越氣,驀地放開喉嚨喊道:“來人,給我備馬,找 個土人給我帶路!”話猶未了,已有人推門而入。
  這人卻不是侍候蓋天仙的女兵,蓋天仙怔了一怔,說道:“隱娘姐姐,怎么是你?也 好,這事情總瞞不過你,遲早我也是要找你的。”聶隱娘道:“是我把你的女兵遣開的,你 要她們給你備馬干啥!”蓋天仙道:“我要找、要找牟世杰理論去。”聶隱娘平靜的接著她 道:“不,姐姐,不要……”蓋天仙道:“你知道了牟世杰的事情么?”聶隱娘道:“你和 卓木倫王子的說話我都聽見了,牟世杰后天要作新郎!”
  蓋天仙叫起來道:“是呀,你怎么還不著急?你為何還不許我去找他理論?”聶隱娘凄 然一笑,說道:“世杰和這妖女的事情,我比你知道得更多更早。你所喜歡的人,你一定要 他對你真心,他若是變了心,找他理論還有什么意思?難道要乞求他對你憐憫,回過頭 來?”蓋天仙一拍大腿,叫道:“不錯,你這話說得很有志氣,咱們女子是不該讓男子看 輕。”可是才過一會,她又氣憤憤的道:“但你這樣就放過了牟世杰嗎?你縱甘心,我也不 能甘心!隱娘姐姐,你既是千辛萬苦的來到此間,就這樣的眼看他們成婚,撤手不管了?” 聶隱娘道:“誰說我不管了?”
  蓋天仙大喜道:“好,你拿寶劍去找牟世杰說話,你不夠他打。
  我幫你打。鬧個一拍兩散,也是好的。”聶隱娘又好氣又好笑,卻仍是平心靜氣的說 道:“不,我并不想找他打架。”蓋天仙道:“哦,你還是歡喜他!”聶隱娘道:“不,即 使他今后回過頭來,我也不會歡喜他了。”蓋大仙又是一拍大腿,說道:“這,我就不懂 了。你不想找他打架,也不是喜歡他,那又是怎么樣去管他呢?”聶隱娘道:“我不喜歡 他,和他也總是做過一場朋友,因此我不愿他和這妖女成婚。我想和他心乎意和的談一次 話,盡盡朋友規勸之道。決不和他動刀弄槍。姐姐,你肯幫忙我嗎?”
  蓋天仙道:“你要我悄悄去見盟主,給你們安排會面?”聶隱娘道:“不,那妖女和世 杰住在同一地方,你未必能見著盟主,反而打草驚蛇!”蓋天仙道:“那你要我怎么幫 忙?”聶隱娘道:“我只要你打聽他的住處。那妖女雖是與他同住一處,料想還下會同房。 知道了他的住處,我自會想法前去見他。”蓋天仙拍手道,“對,你的輕功高明,可以晚間 去偷會他。這個容易,明天我一定可以問得他的住址,明晚,他新婚前夕,你就去先拔頭 等!”聶隱娘“啐”了一口,罵道:“你怎么胡說起來了,這是女孩兒家該說的話嗎?”蓋 天仙道:“我本來是個野丫頭。”笑嘻嘻的就出去吩咐女兵了。
  第二日一早,蓋天仙果然打聽到了牟世杰的住址,是和他的部隊駐扎在城外東郊。聶隱 娘便跨上了秦襄所贈的寶馬,仍作女兵裝束,先去認識道路。
  聶隱娘一路觀察形勢,心里自思:“若是世杰勸不回頭,我也只有助我爹爹破城了。” 想起與牟世杰一段交情,如今竟是分道揚鑣,處在敵對地位,不禁黯然。
  城堡是倚山修建的,中間圈著一塊盤地,牟世杰的隊伍駐扎在內城東郊,中途要繞過一 個山坳,聶隱娘正策馬進入峽谷,忽聽得“呼”的一聲,山助突然出現一個番僧,飛出了一 條絆馬索,將聶隱娘的坐騎絆倒。
  聶隱娘這一驚非同小可,但她常闖江猢,慣經陣仗,雖驚不亂,馬雖倒人卻未翻,一蹬 雕鞍,已使出上乘輕功,身似離弦之箭,撲向那個番僧。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說道:“喂,我要活的,你可別把她弄得重傷。” 聶隱娘抬頭望去,不由得暗暗叫聲“苦也!”那山坡上站著一個女子,可不正是史朝英是 誰?那番僧哈哈笑道:“公主放心,這個小僧省得。哈哈,捉不著聶鋒,捉了他的女兒也是 好的!”聶隱娘認得就是從前在客店遇過的那個紅衣番僧。
  聶隱娘大怒,“唰”的一劍刺去,紅衣番僧脫下袈裟,作為兵器,迎風一抖,便似卷起 了一片紅霞。聶隱娘一招“大漠孤煙”,劍去如矢,疾勁非常,哪知竟刺不破他那件袈裟, 反被他那袈裟一罩,反卷過來。
  聶隱娘知道內力不及這個番僧,一沾即退,使出“飛花撲蝶”的輕靈劍法,移形換位, 唰、唰、唰連環三劍,劍劍方位不同,意欲乘暇抵隙,刺他袈裟防護不到的地方,那紅衣番 僧奪不了她的寶劍,反而給她迫得有點手忙腳亂,暗暗吃驚,“這女娃兒的劍法竟在她父親 之上,倒是不可輕敵了。”
  那番僧把袈裟舞得旋風也似,護著全身,聶隱娘無隙無乘,又不愿和他硬拼內力,只好 展開繞身游斗的戰法,彼此相持不下。大約過了二十余招,只見史朝英已從山坡上走了下 來,嬌聲笑道:“聶大小姐,昨日我已知道你蓮駕來了,只是軍前不便相認。我正想請你, 難得你移玉先來,何不一傾積愫?咱們理該以姐妹論文,拿刀弄劍,可不太殺風景么?”
  聶隱娘氣極罵道:“你這妖女花言巧語,簡直不知羞恥,誰與你姐妹論交?”史朝英撲 哧笑道:“你千里迢迢來找男人,這倒是知道羞恥么?”
  聶隱娘本來是性情沉著,不輕易動怒的人,但聽了這等侮辱的言辭,也不禁不住七竅生 煙,怒聲斥道:“狗嘴里不長象牙,看劍!”陡地移轉劍鋒,唰的向著史朝英便是一劍。那 知她快那番僧也快,突然間轉守為攻,袈裟一展,反撲過來,堵在她們兩人中間,險險把聶 隱娘的寶劍也卷脫手去。
  史朝英背負雙手,意態優閑,嬌聲笑道:“難道我說得不對么?你不是來找世杰的么? 你遠道來此,我畢竟忝屬半個主人,許你對我不敬,我做主人的卻不可對你無禮。你要想見 世杰,那也容易,我這就帶你去見,好么?”聶隱娘正要再罵,忽覺一縷談淡的幽香,沁入 鼻觀,喉嚨里有點發甜,眼睛卻有點發黑,心里叫道:“不妙,著了他們的道兒了!”顧不 得再罵,連忙鎮懾心神,運功抵御。
  原來史朝英正是要激她發怒,一發怒則心亂氣浮,那番憎是使毒的好手,乘機便發出了 一種迷香。他不使用更厲害的毒藥,那是因為史朝英有言在先,只許將聶隱娘活捉的緣故。
  倘若聶隱娘不是心亂氣浮,以她的內功造詣,這等迷香,原也害她不得,如今她雖然警 覺,卻已遲了一步,那番憎一抖袈裟,紅霞鋪地般疾卷過來,大喝一聲:“倒也!”聶隱娘 只覺地轉天旋,寶劍當啷墜地,人也應聲而倒了。
  似是在做一個惡夢,迷迷糊糊中聶隱娘忽覺有冰冷的手指,在她面上摸索,逐漸下移, 就要又住她的咽喉,聶隱娘嚇得大叫一聲,張開眼來,只聽得史朝英的聲音笑道:“你是一 位名震江湖的女俠,也會害怕么?不要怕,是我。我憐錯你都還來不及呢,怎會害你?”
  聶隱娘定了定神,這才發現,自己已是躺在一張床上,看房中的布置,似是史朝英的閨 房,從窗戶透進來的日影,可以察覺已是將近黃昏的時分。聶隱娘想要推開史朝英的手,卻 渾身酸軟,有力氣也使不出來,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是著了道兒,成了史朝英的俘虜了。聶隱 娘一發狠,張口就向史朝英的手指咬去。
  史朝英縮回手指,笑道:“真是個吹彈得破、天仙也似的美人兒!當真是我見猶憐,怪 不得牟世杰會喜歡你!”
  聶隱娘氣怒交加,說道:“我落在你的手中,你把我殺了吧!”史朝英笑道:“哎喲, 你這是什么話,我怎么會殺你呢?只因你不肯與我和解,我迫不得已,只好用這個手段將你 請來。你如今可肯平心靜氣,和我談一談么?”聶隱娘道:“你要怎么?你侮辱得我還不夠 么?”正是:可憐落在奸人手,羅網自投悔已遲。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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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8:02:52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二回 意欲牽牛隨織女 心圖逐鹿負紅顏
  史朝英作出非常誠懇的樣子說道:“姐姐,我實是一片誠心與你修好,請你別對我先存 敵意。你是世杰的好朋友,又是聶大將軍的掌上明珠,我豈敢對你無禮?”聶隱娘道:“不 用你假獻殷勤,爽快的說,你想怎么?”
  史朝英微微一笑,說道:“聽說你父親已奉命統率王師,作了招討副使,克日便要到 此。我不妨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哥哥雖然名為大燕皇帝,實則兵僅早已不在他的手中,我什 么時候要他倒臺他就什么時候倒合,目前他不過等于世杰的傀儡而已,盡管他自己也許還未 知道。”聶隱娘冷笑道:“你真是聰明能干,做得牟世杰的好幫手。但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 些?”
  史朝英道:“難道你不想世杰做天下至尊么?如今你爹爹前來‘討賊’,實則是‘討 代’世杰,你知道么?”聶隱娘道:“知道了又怎么樣?”史朝英笑道:“那就得請你幫忙 了。”聶隱娘道:“如何幫忙?”史朝英道:“請你看在世杰的份上,親筆修書,我叫人送 給你的父親。”聶隱娘道:“這封信如何寫法?”史朝英道:“姐姐你這樣聰明,還用我給 你出主意嗎?”聶隱娘道:“我就是想聽聽你的主意。”史朝英道:“最好當然是請你爹爹 棄暗投明,輔佐世杰,共圖大事。其次是兩不相犯,你爹爹盡可擁兵割據,自立為王。再其 次,若是他不旨背叛唐室,也可以擁兵觀望,不必真的就為朝廷賣命,與世杰大動于戈。你 是熟悉你爹爹的為人的,這上中下三策,你看那一個容易說得動你的爹爹?”
  聶隱娘冷冷說道:“一個也不行!”史朝英道:“我不信你爹爹對朝廷當真就那么忠心 耿耿,即使他真的要做忠臣,他只有你一個女兒,也不能不顧呀!”聶隱娘道:“我爹爹決 不會依從,我也決不會寫!”史朝英勃然變色,說道:“原來是你不愿寫!”
  忽地又格格笑道:“咱們的事情容易商量,世杰若做了皇帝,勢必要置三宮六院,我就 讓你做正宮娘娘,那也無妨,”
  聶隱娘淡淡說道:“你以為人人都似你這么無恥,貪圖富貴榮華?”并非疾言厲色,但 卻是滿臉鄙夷的神情。史朝英再也按捺不住,冷笑說道:“聶大小姐,別忘了你現在不是在 你的將軍府,是在我史朝英的手中!”聶隱娘道:“哦,原來你所謂的誠心修好就是如此! 倘我不是聶鋒的女兒,你早就把我殺了吧?”
  史朝英道:“你明白就好。現在就看你的了,這封信你寫也不寫?”
  聶隱娘道:“我已經說過的,從不說第二遍!我雖是聶鋒的女兒,但對你們毫無用處, 你也不必在我身上再打主意了。”
  史朝英十分惱怒,待要將聶隱娘殺了,卻又希望事情能有轉機,心里轉了好幾個念頭, 忽地嘿嘿冷笑,說道:“你這次到來,不是為了世杰么?”聶隱娘笑道:“你要怎么想,那 是你的事。”
  史朝英何等聰明,早已知道她的心意,一笑說道:“你恩錯了,我并不是怕你爭奪世 杰;但你既是為了世杰而來,豈可對他絕情?”聶隱娘斥道:“閉嘴!”史朝英道:“你盡 管罵,我倒是同情你呢!你難得到此,世杰見了你也會高興的。你別以為我是個心胸淺窄的 女子,你可知道我現在正想什么?”聶隱娘道:“誰管你想的什么?”史朝英笑道:“我正 想請牟世杰過來,讓你們見上一面。我知道我向你說情,你先自心懷敵意,決不會有好臉色 我看,那就讓世杰親口和你說吧。且看他的說話與我是否相同?我也想讓你知道,是我‘迷 惑’了世杰呢,還是世杰他非我不可!”
  史朝英正想把一個侍女叫來,忽聽得外面有腳步聲音,史朝英笑道:“剛說曹操,曹操 就到,倒省得我派人去請了。聶姐姐,你想不想現在就見?”聶隱娘也聽得出是牟世杰的腳 步聲,心頭卜卜亂跳,翻轉了臉,不理不睬,史朝英低聲笑道:“那你就暫時不用露面吧, 待我和他先說好了,免得他太過驚詫。”一面說話,一面將錦帳放了下來,剛剛弄好,牟世 杰便走進了她的閨房。
  牟世杰道:“你剛剛起身嗎?為何這樣高興?”史朝英道:“我探得了一件重要軍情, 正想說給你知道。”牟世杰道:“什么軍情?”史朝英道:“朝廷派了一員大將,統兵五 萬,前來與李光揭會師,準備圍攻咱們,大約十日之后可到。你猜這位官居招討副使的統兵 大將是誰?”牟世杰道:“這人來做李光弼的副手,那一定不是郭子儀了,只要不是郭子 儀,又何足懼?”史朝英道:“唐朝除了郭子儀,難道就沒有將材了嗎,你也不可大過輕敵 了。”牟世杰道:“是秦襄嗎?但秦襄正統率羽林軍,皇帝老兒怎放心讓他遠離京師?”史 朝英道:“再猜。”牟世杰笑道:“不必打啞謎了,說吧。”史朝英笑道:“你猜來猜去, 怎的就設想起這個人來,這個人幾乎要成為你的泰山大人的!”牟世杰道:“是,正是聶 鋒?”史朝英道:“不錯,是聶鋒。這,你可該高興了吧?”牟世杰道:“你又小心眼了, 我不許你有胡亂說話。聶鋒帶兵來討伐咱們,那就是敵人了,我有什么可高興的?”
  史朝英撲哧一笑,說道:“若不是你先有心病,何必怕我提起她來?其實你心里高興, 那也是人之常情。聶鋒此刻雖然是你的敵人,他的女兒從前可是你的好友啊!”牟世杰道: “從前之事,何必再提?”說這話時,心里不覺有絲絲悵惘。
  史朝英眼波一溜,明銳的眼光似乎要看穿牟世杰的內心,又是微笑說道:“好吧,往事 不提,就提眼前之事。聶鋒這次統兵前來,他的女兒定然在他身邊,你不是有希望又可以見 到了從前的好友了么?”牟世杰瞧了瞧史朝英的顏色,低聲說道:“你記不記得你從前說過 的一句話?”史朝英道:“哪一句話?”牟世杰道:“咱們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兩只蚱蜢, 命運相同,生死與共,誰也離不了誰啦,你還下放心么?”史朝英道,“只怕你見著聶大將 軍的小姐,就忘了我了。”牟世杰道:“你別胡思亂想了,哪有此事:再說她也未必如你所 料,就隨著父親出征。”史朝英道:“要是當真如我所料呢,你見著她又怎么樣?”牟世杰 道:“我若說要殺了她,你定然不信。”史朝英道:“我要你說心里的話。”牟世杰想了一 想,說道:“我會為她惋借,到底相識一場,今日卻干戈相向,但我絕不會移情。再說得明 白些,我若是要和聶姑娘相好,那也不必等到今日了。”史朝英道:“她人品相貌都比我 好,文才武藝也比我強,你為什么不喜歡她?”
  牟世杰哈哈一笑,將她擁入懷中,說道:“這,你就是明知故間了,她縱有百般好處, 但胸無大志,卻怎比得上你是巾幗須眉,女中豪杰?”
  史朝英掙脫了他,笑道:“你喜歡我,那是為了我可以幫你打天下。但你說實話,你心 里有時想不想她?”牟世杰道:”你既知道我一心打天下的了,我哪有功夫去想念她?”
  史朝英似是已相當滿意,笑靨如花,嬌聲說道:“你我心思如一,其實我也不是妒忌的 女子,我倒愿意你見著她呢。”牟世杰道:“哦,你是想在她身上,想。想個退敵之計, 咳,哪有這樣的巧事?”
  史朝英道:“是不是,所以我說你心里實在是想見她的。世杰,你每次心中想做什么 事,我都會給先行辦到。這次也不例外,我已將那位聶大小姐請了來啦。”牟世杰嚇了一 跳,說道:“你開什么玩笑?”史朝英道:“你去揭開帳子看看,床中躺的是誰?人家都等 了你許久啦!我一發做個人情,先行回避,讓你們兩個,好好暢敘一番。”格格的笑個不 休,果然走出去了。
  聶隱娘氣苦交并,喉頭堵塞,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來。牟世杰聽得床板吱吱作響,心中 也是驚疑不定,緩緩的把帳子揭開。
  這剎那間,兩人都是尷尬之極,牟世杰呆若木雞,過了半晌,方始心神略定,說道: “隱娘,你是怎么來的?”聶隱娘憤然說道:“間你的新娘子去。”
  牟世杰這時也看出了聶隱娘是著了酥骨散之類的麻藥,功力已失,不問可知,當然是史 朝英將她俘來的了,自己也感到間得笨拙,但隨即想道,“隱娘冒了這樣大的危險,潛入堡 中,這還不是為了我的原故!”心中不禁歉然。要知牟世杰并非對聶隱娘全無情意,不過因 為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他終于舍了聶隱娘而取史朝英,此時正在結婚的前夕,碰上了舊日的 情人,而又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在自己未婚妻子的閨房之中,他自是不由得對聶隱娘感到 內疚了。
  又過了半晌,牟世杰緩緩抬起頭來,卻仍然避開了聶隱娘的目光,低聲說道:“多謝你 來看我。你有什么活要和我說嗎?”
  聶隱娘更想不到自己會躺在史朝英的床上和牟世杰見面,本來準備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 來,當下淡淡說道:“事到如今,什么話也不用說了。如今我是你的俘虜。我只間你,你要 如何將我發落?”
  牟世杰卻誤解了聶隱娘的意思,以為聶隱娘對他還是余情未斷,這一瞬間,他心中轉了 無數念頭,忽地微笑說道:“隱娘,我志在天下,你我汞忝知交,想你也能體諒我的苦衷, 愿意成全我的志愿。我希望你與史姑娘能情如姐妹,和諧共處,我也決不會負了你的。”這 一番話,若是明白的說,那就是希望聶隱娘盡釋前嫌,與史朝英共事一夫,同助他完成帝 業。
  聶隱娘幾乎給他氣得又昏過去,斥道:“世杰,我今日總算認得你了,住嘴!”牟世杰 愕然退了一步,仍以為是聶隱娘心懷妒意,女子常情;哪知聶隱娘已是鄙視他的為人,不屑 與他多說。他愕一愕,又走過去想把聶隱娘扶起,聶隱娘已掙扎著坐了起來,倚著床壁,冷 冷說道:“你敢碰一碰我,我就死在你的面前。我無力自殺,咬斷舌根,總還可以。”
  牟世杰內疚于心,對聶隱娘倒是好生憐惜,但心里卻也在想道,“我正要仰仗朝英,總 不能為了憐惜隱娘,而將朝英舍了?”
  不覺搖頭苦笑,說道:“隱娘,你我總算是相好一場,可惜我今日才知道你的心事。 你,你就不愿略受委屈,相助我么?”聶隱娘冷笑道:“我是個胸無大志的平庸女子,怎及 得上人家巾幗須眉,女中豪杰?你找我相助,那是找錯人了。”這是牟世杰說過的話,牟世 杰不禁面紅過耳,抬不起頭來。
  但牟世杰雖然感到內疚,卻畢竟是個雄心萬丈,以事業為重之人,為了逐鹿中原,他盡 可以不擇手段,于是暗自思量,“既然難以兩全其美,也只好作退一步的打算了。”遂又抬 頭來,說道:“隱娘,你是文武雙全的將門之女,我也不想你受委屈。
  你我雖然無緣,我總還是當你好友看待,決不能叫你吃虧。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把解藥 要來,隨你心意,你愿留便留,愿走便走。你可愿意幫我個忙么?”
  聶隱娘冷笑說道:“我如今是你俘虜,按照黑道規矩,總得要付代價取贖。好,你要我 用什么贖身,就清吩咐吧!”
  牟世杰不由得又是滿面通紅,忙道:“隱娘,別這樣說!我是以友人身份請你幫忙,你 不愿意,那也罷了。”聶隱娘道:“幫忙也罷,取贖也罷,活雖有好聽難聽之分,實際都是 一樣。
  好吧,牟盟主,你要我如何幫忙?盡管說吧!”
  牟世杰道:“你是個聰明人,一定會想得到的。聽說你爹爹統率王師,不日就可來到此 間?”聶隱娘道:“哦,原來你是要在我身上想個退兵之計。”這話又是牟肚杰剛才和史朝 英說過的,牟世杰心中七上八落,只恐聶隱娘在氣頭上還會說出一些譏刺的說話。
  只聽得聶隱娘淡淡說道:“這個退兵之計么,我也早已想過了,我有上中下三策,正待 與你商量。”牟世杰大喜道:“是哪三策,請賢妹賜教。”
  聶隱娘道:“上策是勸我爹爹易幟歸順,做你的開國功臣。”牟世杰道:“只怕你爹爹 不肯吧?”聶隱娘道:“他不肯我還有中下兩策相勸。中策是請他自立為王,與你訂盟,彼 此相助,打平天下之后,誰做皇帝,那時再說。爹爹若是不肯背叛唐室,還有一個下策,請 他傭兵觀望,不必真的為朝廷賣命,與你大動干戈!”
  牟世杰狂喜叫道:“隱娘,你真是聰明絕頂,你所說的和我心里所擬定的計劃完全一 樣!唉,我還只當你不肯贊助我呢,原來你我早已是心思如一的了。”略一沉吟,又道: “我看還是中策最能打動你爹爹的心,你就以中策相勸他吧!”
  聶隱娘忽地連連冷笑,笑聲有幾分激憤,更有幾分悲涼,牟世杰怔了一怔,說道:“你 笑什么?”聶隱娘道:“聰明絕頂的不是我,是你的新娘子,這上中下三策都是她想出來 的,我不過復述一遍而已。哼,你們兩人真是氣味相投,心思如一!牟世杰,我如今才看透 你了!”冷笑聲中,忽地門外也有哈哈的笑聲,正是史朝英又回來了。
  史朝英得意洋洋,柳眉一揚,杏斜眼睨,瞅著聶隱娘笑道:“不錯,這三策是我擬的, 與世杰心中所想,正是不謀而合!聶大小姐,如今你也可以明白了吧,我對你說的話,其實 也就是世杰想要對你說的話,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可還要執拗么?”
  牟世杰亦已知道不妙,心中還存著萬一的希望,當下柔聲說道:“朝英這三策其實也是 為了你們父女著想。朝廷無道,藩鎮割據,李唐的國運看來已是不久的了。你爹爹屢立軍 功,至今也未曾得到一個節度使,何苦再給朝廷差遣?與其做個招討副使,何如自立為王? 何況這么一來,也顧全了你我的友誼,于公于私,豈不兩全其美?你意下如何?”
  聶隱娘道:“我的意思早已對你的新娘于說過了,還要我再說一遍么?”史朝英淡淡說 道:“聶大小姐惜墨如金,這一封信她不胄寫。哎呀,我的好隱娘姐姐,你不給我情面,那 也罷了。
  對世杰也這樣無義無情么?”
  聶隱娘喝道:“住嘴!”忽地眼光一轉,她雖然神疲力倦,眼光卻是有著一股正氣,凜 然不可輕侮,說道:“世杰,我此來正是為了情義二字!”牟世杰對著她的目光,正覺心中 微凜,忽聞此語,喜出望外,連忙說道:“是啊,我知道你絕不是無情無義之人。”史朝英 大感意外,嘿嘿冷笑。
  聶隱娘鳳眼合成,一字一句,緩緩說道:“你們可別想得歪了,我說的情是朋友之情, 我說的義則是千秋正義!世杰,不錯,我與你曾是一場朋友,也正因此,我不愿一個朋友誤 入歧途!世杰,你自負不凡,何以今日卻倒行逆施,不肯聽一眾朋友的良言?”牟世杰面色 越來越不自然,冷冷說道:“我怎么是倒行逆施了?天下唯有道者居之,李淵父子當日在太 原起兵,不也是以隋朝臣子的身份取而代之么?何況我不是唐朝之臣,更有何不可?”
  聶隱娘道:“你若欲救民水火,意存問鼎之心,那也不失其英雄氣概,但你現在是怎么 作法,你是與安史余孽,同流合污;你是要借用外兵,侵擾本國。即使一時僥幸成功,也逃 不了千秋筆伐。何況老百姓對安史之亂,至今還在切齒痛恨,民心又焉能附你?”
  史朝英冷笑道:“好呀,連我也罵起來了!我是安史余孽。
  你爹爹又是什么?當年也不是曾做過安祿山的手下?”聶隱娘道:“我爹爹早已棄暗投 明,”史朝英冷笑道:“李家天子,也不見得就是明主?”聶隱娘道:“總勝于安祿山這等 胡賊,殘暴不仁,荼毒生靈!”
  牟世杰道:“只要我不是殘暴不仁,那就行了。”聶隱娘道:“但你一開首第一步路就 錯了,國人又豈能相信于你?”牟世杰道:“依你之見如何?”聶隱娘道:“帶領你自己部 下,即日離開此地。要打江山,也不能依靠外人!”牟世杰哈哈笑道:“這是小孩子的話。 這么一來,要走多少彎路?”聶隱娘道:“我知道你是想走捷徑,你卻沒想到越走捷徑,彎 路卻是越多,”史朝英又冷笑道:“你不過想離間世杰和我罷了,好呀,世杰,看來她倒很 有主意,你就請她做軍師吧!”聶隱娘技下怒氣,說道:“我只是盡朋友之道,言所欲言, 聽與不聽,任由于你。你們既如此猜疑,那我也就無須再說了。”
  牟世杰道:“你這套論調也不新鮮,鐵摩勒早已說過的了。”
  聶隱娘道:“鐵大哥見識我一向佩服,原來他也是這樣說法么?那么,你難道以為鐵大 哥也是孩子的說話?”牟世杰淡淡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與鐵奘勒早已分手了。君子絕 交不出惡聲。
  我不想議論鐵摩勒的見識。”
  聶隱娘意冷心灰,傷心到了極點,當下也就淡淡說道:“既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朋 友之義已絕,咱們也該分手了。哦,我也還說得不對,我如今是你的俘虜,要殺要剮,都得 聽從于你,‘分手’二字,那是用不上了。”牟世杰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回過身來,說道: “朝英,你,你給她……”“解藥”二字未曾出口,史朝英已是冷冰冰的打斷他的話道: “你忘記了她是聶鋒的女兒么?放她回去,她已知道這里的虛實,正可以助他父親破此城 堡,建立大功。到了那時,你我成了聶鋒的俘虜,他們父女,可就未必肯放過咱們了!”
  牟世杰翟然一驚,“朝英說的也有道理,我怎能斷定隱娘不助她的爹爹。”但要他傷害 隱娘,他卻也還于心不忍。正自心意躊躇,委決不下,忽地有衛兵來到門外報道:“飲馬川 有個弟兄前來求見盟主。”
  牟世杰有兩個最得力、也最忠心的手下,一個是蓋天豪,另一個就是飲馬川的寨主楊大 雷,身高七尺有余,綽號楊大個子。
  這兩人都是一方的綠林之雄,當年竭力推戴牟世杰做盟主的,也就是這兩個人。這一次 牟肚杰來與史朝義合流,曾發出綠林箭,命令屬下趕到幽州聚集,擇日起事。蓋天豪所部早 已來到,楊大個子所部卻遲遲未來。牟世杰正在掛心,忽聽得飲馬川有人來了,心中大喜, 說道:“朝英,你好好勸勸隱娘。我且看是誰來了,”隨手把房間虛掩,便去接見來人。
  來的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小伙子,相貌很老實,像個莊稼人,但一雙大眼精光內蘊, 落在牟世杰這等武學行家的眼中,卻可以看礙出此人頗有內功根底。牟世杰咯有幾分詫異, “楊大個于手下有如此人材,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當下問道:“小兄弟你姓甚名誰。在 飲馬川有好幾年了?入伙之前,可曾投師學技;在寨中是何職位?”
  那小伙子恭恭敬敬的行了參見禮,一一答道:“屬下姓袁,單名一個‘渾’字。先父是 個武館教師,曾學過幾手家傳的劍法。入伙未到一年,承蒙楊寨主看得起,提拔我做‘忠’ 字旗下的一個小頭目。”過去一年,牟世杰雖曾到過飲馬川,但在寨中逗留的時間不到十 日,大小頭目,數以百計,這樣一個新進的小頭目他不認識,那是理所當然之事。但牟世杰 仍是不禁有幾分奇怪,“楊大個子也真糊涂,為何不派一個我認得的大頭目來?”但隨即又 想:“想必是見這小伙子武功了得,可當重任,改而派他前來送訊,這倒不好錯怪他了。”
  牟世杰眼光射向門外,門外有一匹白馬,正在低頭吃草,牟世杰不覺又是一驚,贊道: “好一匹照夜獅子,這是你的坐騎嗎?”
  那自稱“袁渾”的小伙子道:“這是楊寨主新近從官軍手里奪來的一匹駿馬,暫時賞給 屬下代步。”牟世杰道:“楊寨主和大伙兄弟現在何處?他要你快馬馳報,所報何事?”
  那小伙道:“寨主和闔寨弟兄,都已開放來了。我離開他們那天,是在陜北的高陵谷, 大約再過十天左右,他們可到幽州。
  楊寨主叫我快馬馳報,是因為探得一件重大的軍情。”牟世杰道:“什么軍情?”那小 伙子道:“朝廷任命聶鋒招討副使,聽說是由于郭子儀推薦的,郭子儀撥了五萬精壯的兵馬 給他,要他與李光弼合攻幽州,只怕在半月之內,便可來到,請盟主早作提防!”
  牟世杰道:“這件事我早已知道了。還有什么嗎?”那小伙子囁囁嚅嚅、吞吞吐吐的說 道:“還有秘密的消息,卻不知,不知該不該說?”牟世杰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有什 么不該說的?”那小伙子道:“怕盟主聽了不高興。”牟世杰道:“但說無妨。高興的消息 要聽,不高興的消息更要聽!是鐵摩勒要和我作對么?”
  那小伙子道:“這倒不是。我們打聽到一樁事情,聶鋒的女兒聶隱娘,隨她父親出征, 忽然有一天偷偷離開軍中,據我們的探子偵查所得,這聶隱娘是向幽州而來。楊寨主怕她混 入了吐谷堡,說不定會來見盟主。楊寨主說、說——”牟世杰笑道:“我知道了,楊大哥對 我一片忠心,他知道我和聶隱娘有過一段交情,怕我上她的當是不是?”那小伙子道:“如 今敵我分明,而且聽說盟主也要和大燕公主成婚了,只怕這聶隱娘還會前來行刺。楊寨主想 請盟主多加留意,若然一發現此女蹤跡,務必要將她拿下,不可放過。但也不必急急將她殺 了。可以留來要脅聶鋒。”牟世杰大笑道:“想不到楊寨主粗中有細,竟會替我出起主意來 了。哈哈,楊寨主想得到的,我還想不到嗎?你們大可以不必顧慮,不過,我也一樣感謝你 們對我的忠誠。好了,還有什么嗎?”那小伙子道,“盟主可曾發現聶鋒的女兒行蹤嗎?是 不是已經將她抓來了?”牟世杰道:“這是我的事情,你可以不必管了?你一路辛苦,下去 歇息吧。”心想,“這小伙子倒是愛管閑事,卻也有幾分似他寨主的憨直。”
  史朝英不知什么時候走了出來,這時忽地走到了那小伙子的面前,向他打量,說道: “我看你好生面善,你是在哪里見過我嗎?”那小伙子道:“公主想必是看錯人了,我是飲 馬川山寨里一個芝麻綠豆的小頭目,怎能有這個榮幸見過公主?”牟世杰一聽,疑心頓起, 冷冷說道:“且慢,你既然沒有見過她,怎知她是公主?”
  聶隱娘在房中聽得外面談話,越聽越覺得那小伙子的聲音好熟,驀地想起了一個人來, 不由得驚喜交集。她氣力雖然消失,但因內功頗有根底,醒來之后,即暗暗按照師門的吐納 秘傳,將真氣一點一滴的凝聚,此時已過了個多時辰,功力雖然未曾恢復百分之一,但卻勉 強可以掙扎起來走路。就在牟世杰盤問那小伙子的時候,她已扶著墻壁,俏悄的走到門邊。
  那小伙子正待砌辭回答,忽聽得聶隱娘的聲音叫道:“我在這兒,快把這妖女拿下。” 正是:赴火蹈湯渾不顧,飛騎千里護同門。
  欲知后事如間?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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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識破奸謀知鬼魅 曾經患難見真情
  這小伙子不是別人,正是方辟符,原來他在途中碰上飲馬川的一股前頭部隊,那些人想 搶奪他的坐騎,卻反而給他捉著了一個小頭目,仗著馬快,夾圍走了。方辟符雖然欠缺江湖 經驗,也還有幾分機智,當下就仔細的盤問那個頭目,間明了飲馬川山寨的詳情,然后取了 那頭目的腰牌,便旨充他的身份,到吐谷堡來稟報軍情,果然給他騙過,獲得了牟世杰的接 見。
  史朝英雖然是不久之前,曾在那小客店中還見過方辟符一面,但當時是在黑夜,她看得 不怎么清楚,何況方辟符又己改了裝束,一時間她也不敢斷定這小伙子就是自己曾見過的 人,正自隱隱起疑,想要仔細盤問,不料聶隱娘已走了出來,立即就叫方辟符動手。
  方辟符早已準備發難,當下一聲大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倏的欺到了史朝英身 前,伸指便點了她的穴道,牟世杰又驚又怒,一掌劈去,方辟符已把史朝英當作盾牌,往前 一推,牟世杰武功真個不凡,迅即縮手變招,飛腳踢方辟符膝蓋,左掌又用了大擒拿的手 法,抓向方辟符的右脅空門。
  方辟符疾退三步,只聽得“嗤”一聲,右脅衣襟,已給牟世杰撕下一幅,方辟符一聲冷 笑,唰的拔出了青鋼劍,喝道:“牟世杰,你再邁前一步,我就把這妖女殺掉了!”牟肚杰 氣得干瞪眼,投鼠忌器,卻己不敢上前。
  聶隱娘淡淡道:“牟世杰,咱們現在可以按照黑道規矩,平等磋商了。你若是想要回你 的新娘子,便請把解藥交與我吧。”
  牟世杰道:“我本來要把解藥交與你的,你們何必用這等手段?”方辟符吃了一驚,叫 道:“師姐,你中了他們的毒藥?”聶隱娘笑道:“不礙事的,這酥骨散還不算太厲害,但 這妖女的心腸卻比毒藥還毒得多。”
  牟世杰回到房中找出了解藥,再走出來,只見聶隱娘和方辟符已站在一起,方辟符兩只 大眼睛流露出極其驚喜的精神,雙頰也似因興奮而現出一片暈紅,牟世杰明白了七八分,他 雖然移情別向,心里仍不免有幾分妒意,苦笑說道:“隱娘,你這師弟冒死前來救你,也真 是難得啊!祝你幸福了。”聶隱娘道:“解藥拿來,咱們平等交換,誰也不必領情,閑話也 無須多說了。”
  聶隱娘接過解藥,牟世杰道:“你們可以放人了吧!”方辟符道:“現在還不行!”牟 世杰怒道:“你待怎么?”
  方辟符不迎不睬,過了一會,方始說道:“師姐,這解藥如何?”聶隱娘笑道:”這解 藥靈驗如神,咱們可以走了。”牟世杰這才知道他的用意,怒道:“豈有此理,你把我牟世 杰當作什么人了?我會拿假藥來蒙騙你們嗎?如今你可以放人了吧?”方辟符又是淡淡說 道:“現在還不行。”牟世杰大怒道:“隱娘,你這師弟與我初次會面,你卻是知道我的為 人的,我說過的話幾時有不算數的,難道你還不能相信我嗎?”
  聶隱娘道:“牟大盟主,稍安毋躁,我們當然會把你的新娘子還給你的,不過可得麻煩 她送我們一程。師弟,你是不是這個意思?”方辟符道:“正是。牟大盟主,你要知道,不 是我信你不過,是信這妖女不過。”
  聶隱娘道:“方師弟,你把史姑娘給我,免得惹人猜疑。方辟符道:“不錯,畢竟是師 姐細心。盟主的新娘若是與我這個小頭目合乘一騎,那就不好看相了。”聶隱娘功力已恢復 七八分,當下接過了史朝英,仍然抓緊她的后心穴道,說道:“勞駕,請牟大盟主將我那匹 坐騎牽來。”
  牟世杰聽他們一吹一唱,滿肚皮怒氣,卻是不好發作,還得權且充作馬夫,把聶隱娘那 匹“五花馬”牽來,聶隱娘將史朝英一把提起,縱身上馬,方辟符那匹“照夜獅子”還在門 外的草地上吃草,方辟符道:“你們在前頭走,讓我這個小頭目充當你們的跟隨。”向牟世 杰拱一拱手,說道:“牟大盟主,你若不放心,你也跟來吧。”隨即也就飛身上馬。
  牟世杰當然是放心不下,當下策馬隨行。牟世杰這匹坐騎也是匹大宛良駒,但卻比不上 秦襄送給方聶二人的坐騎,遠遠落在后面。聶隱娘笑道:“方師弟,咱們放慢一些,這才像 郊外閑游。也省得牟大盟主以為咱們要擄走他的新娘。”
  四人三騎,向城外走出。這是牟世杰的駐防地區,沿途都是士兵。聶隱娘一只手持著馬 鞭,另一只手手掌貼著史朝英的背心,低聲說道“史姑娘,請你作出笑容,千萬別愁眉苦 臉,否則我可不客氣了!”史朝英切齒痛恨,卻還不得不裝出滿臉笑容。牟世杰的手下唆兵 看見她們二人好一副親熱的樣子,只道史朝英有意拉攏蓋天仙手下的女頭目,誰都沒有疑 心。
  不久到了外城門,守城的兵士見是牟世杰和史朝英,連忙開門,恭恭敬敬的問道:“盟 主,公主今日興致很好啊,可是要去草原試馬?”
  牟世杰沒好氣的說道:“閑事你們不用多管,以后不論是哪一路兄弟到來,縱有腰牌, 也必須先行稟報,待我派人驗過,才好放他進來。”
  方聶二人一出城堡,立即又放馬疾馳,把牟世杰拋在后頭。
  牟世杰不禁暗暗驚慌,“若是他們反過來將朝英擄走,這可如何是好?”心念未已,只 見聶隱娘已在半里之遙勒住馬韁,把史朝英輕輕放了下來,回頭說道:“新娘子交還給你, 穴道你自己會解,我們可要走了。”
  牟世杰道:“隱娘,難道咱們注定了非在沙場上相見不可么?”聶隱娘道:“我要說的 都已說了,今后就只是看你的了,但愿你三思而行,最好別在沙場相見。”
  牟世杰忽覺一陣心酸,目送聶隱娘與方辟符并轡同行,恍惚如有所失。盡管他與聶隱娘 想法不同,但卻也不能不對聶隱娘暗暗佩服。心想,“我與她相識數載,直到今日,才知道 她當真是個提得起,放得下,重情義而又有見識的姑娘!她冒險來此,只為勸我一場,雖說 所見不同,這番情義卻是可感!”一個人往往就是這樣,當失掉一個朋友之時,才會發覺那 個朋友的可貴之處。這時聶隱娘的背影漸遠漸小,但她在牟世杰心中的影子卻越來越大,甚 至在這一瞬之間竟蓋過了史朝英。牟世杰一片茫然,突然懷疑起來,不知自己的選擇是否錯 了。但這只是瞬息間事,正在他思潮洶涌的那一剎那,只聽得史朝英已在叫道:“世杰,你 還不快快過來,給我解開穴道?”牟世杰翟然一驚,突然想起了史朝英說過的“咱們是拴在 一條繩子上的兩只蚱蜢”,是的,他要逐鹿中原,問鼎長安,可是非得和史朝英同走一路不 行。整座江山壓上了他的心頭,頓時又把聶隱娘的影子壓下去了。他應了一聲“來啦!”便 過去給史朝英解開穴道。
  聶隱娘與方辟符并轡奔馳,也還走得不遠,忽見前頭有個女于,背插拂塵,腰懸長劍, 迎面而來,來勢迅捷之極,竟不輸于奔馬,一時間尚未能看清她的面貌,方辟符吃了一驚, 心道:“這女子輕功怎的如此了得!”
  那女子剛自贊了一聲:“好一雙駿馬!”忽聽得史朝英大叫道:“師父,快把這兩人拿 下!他門欺負了你的徒弟了!”
  原來這裝束古怪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史朝英的師父辛芷姑。空空兒已與她訂下了婚 約,但因為空空兒要與楚平原同去追緝精精兒,不便與她同行,故而與她約定,請她在吐谷 堡相候。
  辛芷姑號稱“無情劍”,本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但她其實卻并非“無情”,而是恰 恰相反,偏重情感,專憑一己的好惡行事。她平生最傾心的是空空兒,最寵愛的則是這個關 門徒弟史朝英,而今聽得史朝英大叫大嚷,說是給了外人欺負,她本來就想搶這兩匹寶馬, 這一下找到了藉口,也不分青紅皂白,便即說道:“徒兒不必氣惱,我給你把這兩個小賊拿 下就是。”拂塵一甩,閃電般的便使出了殺手絕招!
  方聶二人正自縱馬疾馳,距離辛芷姑還有十數丈之遙,跨下的坐騎忽地同聲嘶叫,前蹄 屈地,倒了下來。原來辛芷姑這拂塵一甩,已是暗運內力,將幾根塵尾,當作暗器射了出 去。塵尾細如游絲,無聲無息比梅花針更難防備。她抱定“射人先射馬”的宗旨,四根塵 尾。恰恰射中了那兩匹駿馬的前蹄關節之處,傷害不大,過后也可以很容易便將它們醫好, 但塵尾插進關節,已是足以令這兩匹駿馬再也不能奔馳。
  馬雖倒人卻來翻,方辟符大怒之下,一聲叱咤,已是如箭離弦,在馬背上騰空飛起,迎 上了疾奔而來的辛芷姑,一招“鷹擊長空”,便即凌空刺下,辛芷姑將拂塵聚成一束,當作 判官筆用,“當”的一聲,將方辟符的長劍蕩開,震得他虎口隱隱作痛。
  辛芷姑見方辟符的長劍屆然沒有給她展出手去,也有幾分詫異,說時遲,那時快,聶隱 娘亦已趕了到來,使出“飛花撲蝶”的輕靈劍法,青鋼劍揚空一閃,抖出了七朵劍花,一招 之間,連襲辛芷姑的七處穴道。
  辛芷姑拂塵一罩,忽地散開,千絲萬縷罩了下來,也只是一招之間,便把聶隱娘的劍法 破了,拂塵根根豎起,反刺聶隱娘的十三處穴道。方辟符一聲大喝,掄起長劍,當作大刀來 使,這是他師父磨鏡老人和他師兄鐵摩勒合創的獨門劍法,威猛無倫,辛芷姑心頭一凜,迫 得又把拂塵聚成一束,反手揮出,先化解了方辟符這招。
  幾招一過,辛芷姑更是吃驚。她倒不是因為方聶二人本領了得,而是因為看出了她們劍 法的來歷,當下辛芷姑使出一招“風卷殘云”,將方聶二人的青鋼劍都蕩了開去,喝道: “炒慧神尼與磨鏡老人是你們的什么人?”
  聶隱娘這時已認得辛芷姑就是那日在英雄會上,與空空兒在一起,大鬧校場的那個女 人。她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子,當時雖然不知辛芷姑與空空兒的關系,但也隱約猜到幾分。
  方辟符只想沖殺過去,對辛芷姑的問活不理不睬,仍在進攻。聶隱娘卻已說道:“妙慧 神尼是我師父,也正是他的姑姑,他又是磨鏡老人的關門弟子,鐵摩勒正是他的師兄。你是 辛老前輩吧:那日在校場上咱們似曾見過。”
  辛芷姑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對妙慧神尼與磨鏡老人這兩位武林名宿,卻多少還 有幾分顧忌。還有一樣,空空兒和鐵摩勒的交情,自那日的英雄大會過后,她也是知道的 了。不禁想道:“原來這小伙于是鐵摩勒的師弟,我若把他傷了,只怕空空兒要不高興。” 心意躊躇,一時莫決。
  由朝英卻不知道其中有這么一層轉折的關系,冷笑說道:“你攀什么關系,你抬出了你 的師父和鐵摩勒來,難道我的師父就要怕你不成?”
  方辟符大怒道:“呸,是誰妄攀交情了?是你的師父先問我們,可不是我們要把師父抬 出來的。”
  辛芷姑極為好勝,雖有幾分顧忌,卻也怕別人誤會,說她是怕了妙慧、磨鏡與鐵摩勒等 人。史朝英正是知道她師父的這個脾氣,說出的話綿里藏針,教她師父難以罷手。偏偏方辟 符又不知道進退,說出的話教辛芷姑聽了更不舒服。
  不多一會,已過了三十余招,吏朝英又叫道:“世杰,你還不過去助我師父拿下這兩個 小賊?”牟世杰心里好生為難,他對聶隱娘有幾分敬愛,對方辟符有幾分妒忌,對史朝英又 有幾分害怕,種種錯綜復雜的情緒支織心頭。既不想傷害聶隱娘,卻又想把她留下……。
  史朝英的目光緩緩從他面上掃過,似是要看穿他的心事似的,冷然一笑,說道:“世 杰,你只知道她是你的聶家妹子,卻忘了她是聶鋒的女兒了?”牟世杰翟然一醒,連忙說 道:“不錯,是不能放過他們。”懷著無限復雜的心情,卻終于上前去了。
  其實史朝英要牟世杰上前相助,這句活只是想激她的師父的,不過,她后來看出牟世杰 猶疑不決,心中甚是不快,于是又索性以假當真,把牟世杰也迫上前去。
  辛芷姑哈哈一笑,說道:“英兒,你跟我多年,還不知道為師的本事么?你以為我當真 拿不下這兩個小輩?”笑聲一收,驀地喝道:“我無情劍出鞘,例須見血。如今看在妙慧神 尼與磨鏡老人份上,姑且破例一遭!”方辟符怒道:“無情劍又怎么樣?何必裝腔作……” “勢”字還未曾出口,陡然間只見寒光耀目,辛芷姑無情劍已是出鞘,閃電般的向他刺來!
  方辟符見她來勢凌厲,長劍掄圓,不敢攻敵,先把自身防御得風雨不透,不料辛芷姑的 劍法確有獨特的造詣,方辟符心頭一怯,對方乘虛而入,來得更快。只聽得辛芷姑喝一聲: “著!”
  四面八方,劍光飄忽,竟不知她從何處刺來,方辟符擠著兩敗俱傷,奮力一劍劈出,哪 知辛芷姑正是要他如此,那柄劍只是在方辟符的劍脊上輕輕一按,已借著方辟符那股猛勁, 將他引得身向前傾,說時遲,那時快,辛芷姑劍鋒也錯力彈起,恰恰制中了方辟符的虎口。
  “當啷”聲響,方辟符長劍墜地,半邊身子亦已不能動彈。
  原來辛芷姑已用劍尖點了他的穴道。她用力恰到好處,方辟符的虎口只現出一點紅點, 就似給蚊子叮了一口似的,果然未曾見血。
  聶隱娘大驚,慌忙使出一招“玉女投梭”,也刺辛芷姑的穴道,意圖用圍魏救趙之計, 解師弟之困。可惜她劍術雖妙,武功卻與辛芷姑差得更遠,辛芷姑就在刺中方辟符穴道的同 時,左手的拂塵也已纏上了聶隱娘的劍柄,喝一聲“撒手!”聶隱娘的青鋼劍頓時也飛上空 中,辛芷姑倒轉塵仟,只一點又一點中了聶隱娘的穴道。但辛芷姑雖然是大獲全勝,小臂亦 隱隱感到脹痛,對方辟符的功力與聶隱娘的劍法,也感到好生驚異。
  牟世杰到來,正要道謝,辛芷姑向著史朝英望去,已在問道:“此人是誰!”
  牟世杰道:“小可牟世杰拜見前輩。”史朝英嬌聲笑道:“師父,恕我事先沒有稟告, 但我想你也會看得出來了。世杰、他、他和你的徒弟同在一起,對我又是這般親熱,難道還 能是外人嗎?”辛芷姑道:“哦,原來他是你的夫婿。”史朝英臉上泛紅,無限嬌羞的樣子 說道:“后天就是我們的好日子,正想請師父來喝一杯喜酒。”她臉上一副嬌羞,心中實是 十分得意。
  辛芷姑笑道:“哦,原來你就是名噪江湖,新任綠林盟主的牟世杰,現在又成了我的英 兒的夫婿了。很好,很好,這么一來,倒是沒有亂了輩份了。”牟世杰不禁愕然,不解她這 話是何意思。史朝英卻是滿面通紅,暗自生嗔:“師父也真是的,怎好在世杰面前說這等 話,這不是挑我的疤嗎?幸虧世杰他大約還聽不懂。”又想,“師父她這么說,莫非她與空 空兒也已重修舊好了?空空兒與鐵摩勒交情很是不錯,這倒要想個法子好好應付才是。縱然 不能借助于師父之力,將空空兒拉攏過來,至少也須叫他不可搗亂。”原來辛芷姑一心想嫁 空空兒,段克邪是空空兒的師弟,倘若史朝英嫁給了段克邪,豈不是兩師徒嫁了兩師兄弟? 辛芷姑雖然“邪”得可以,畢竟也覺不好意思。故而當她聽得史朝英是要嫁牟世杰之后,不 怪史朝英移情別戀,反而歡喜起來,口不擇言,便說出了有關“輩份”的那一句讓史朝英聽 了面紅的說話。
  牟世杰今日在方辟符手里栽了個不大不小的筋斗,心頭之氣,尚還未消,搶過馬鞭, “唰”的一鞭就向方辟符當頭打下。
  方辟符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橫眉怒目,面對著牟世杰,狠狠的“呸”了一口。聶隱 娘也是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卻冷冷說道:“綠林盟主,好威風啊好威風啊!”
  牟世杰心頭一跳,唰的一下,臉上都發了燒,以他綠林盟主的地位,鞭打一個已失了抵 抗能力的無名小輩,實是大失身份之事。牟世杰武功已到收發自如的境界,此時鞭梢離方辟 符頂門不到三寸,正想收回。忽聽得“卜”的一聲,辛芷姑突然出手,彈開了牟世杰的馬 鞭,左手拂塵一繞,就要將他的馬鞭卷出手去。牟世杰吃了一驚,一個“盤龍繞步”斜竄三 步,鞭梢滴溜溜的轉了個圈,解開了拂塵的纏繞。辛芷姑道:“好,果然是本領不凡,可以 做得綠林盟主了。比起段……”史朝英松了口氣,連忙說道:“師父,原來你是試世杰的功 大來著,倒嚇了我一跳了。”其實辛芷姑卻是因為空空兒與鐵摩勒的間接關系,不愿牟世杰 太過令鐵摩勒的師弟難堪。
  史朝英走了過來,冷笑說道:“聶大小姐,可惜啊可惜,你畢竟還是逃不過我的掌 心。”她對聶隱娘雖是冷嘲熱諷,也還算得有幾分“客氣”,對方辟符卻是又氣又恨,張口 就罵:“哼,你這臭小子,你對我好生無禮!”正要一掌打去,辛芷姑忽地將她攬入懷中, 笑道:“英兒,你怎么生這樣大的氣?小心別氣壞了身子,教為師的心疼。他們究竟怎樣欺 負了你,說與為師的聽聽。”
  史朝英道:“這臭小子剛才點了我的穴道,還把我抓了起來。”辛芷姑道:“他為何要 點你的穴道?”史朝英道:“還不是為了他這位聶師姐?”辛芷姑道:“這位聶姑娘又如何 冒犯了你?”
  史朝英道:“她是聶鋒的女兒,聶鋒帶兵來打我們,這位聶大小姐就先跑來私會世 杰。”辛芷姑對著牟世杰雙眼一瞪,道:“這就奇了,這位姑娘為何要來私會世杰?英兒, 他究竟對你是不是真心?”史朝英雖有幾分醋意,但知道師父最恨薄幸的男子,生怕她的怪 脾氣一時發作,牟世杰可就難堪了,只好替牟世杰掩飾,一笑說道:“師父,你想到哪兒去 了?這位聶大小姐是來替她父親作說客的。”
  辛芷姑道:“哦,原來如此。兩國交兵,不斬使者。你也犯不著這樣氣惱啊!”史朝英 道:“她已探聽了我們的虛實,若然放她回去,對我們大有不利。”辛芷姑道:“那就把她 關起來好了。”史朝英道:“我也并不是想把她殺了。哼,她想我殺她我也不肯便宜她呢。 不過,還有這臭小子——”辛芷姑道:“這臭小子對他師姐倒是挺不錯啊,看來大約是一時 情人吧?”史朝英冷笑道:“這位聶大小姐的心事難以捉摸,這臭小子嘛,看來倒是有九成 單相思了!”辛芷姑忽然哈哈一笑說道:“我最喜歡有情有義的男子,這臭小子為了救她師 姐,觸犯了你,倒還情有可原,理直處罰從輕,依我說,你不如就把他們二人關在一起 吧。”原來辛芷姑這二十年來對空空兒也是一片單思,因而對方辟符不覺有幾分同病相憐之 感。
  史朝英心道:“這不是反而便宜他了?”但轉念一想,牟世杰對聶隱娘似乎還是余情未 了,既因形勢所迫,不能殺聶隱娘,那就確實不如把方辟符留下,也好斷了牟世杰的念頭。 當下便道:“這兩人是師父擒下的,如何處置,當然聽師父的主意。”
  史朝英將方聶二人帶回城堡,給他們上了手銬腳鐐,便親自將他們押進水牢。這水牢建 筑在地底下,周圍都是堅厚的石墻,分為兩層,上層是個蓄水池,一開機關,就可以將下面 這層牢房淹沒。
  史朝英冷笑道:“我讓你們快活幾天,你們可休妄想逃走。我只須一按機關,你們就是 甕中之鱉。”冷笑聲中,把牢門關上,黑漆漆的水牢中,只剩下方聶二人。
  這水牢四面都是堅厚的石壁,但有一面卻是利用天然的巖石,井非人工所造的石壁。有 微弱的光線從巖石的縫隙中透進來,方聶二人都是從小練過暗器的人,目力遠比常人為佳, 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之后,藉著那一點點微弱的光線,已是隱約可以看見對方的面容。
  只見方辟符雙眸炯炮,眼光似是燃燒著的火焰,臉孔也脹得通紅,在黑暗中發出光澤。 原來他從來不敢吐露的心事,被辛芷姑一口道破,接著又被史朝英嘲笑,方辟符雖是痛恨她 們,卻也有一種輕松之感,他自己不敢說的,想不到竟有人給他說了。他不禁又是羞愧,又 是興奮。
  其實聶隱娘早已知道他的心事,尤其是在此刻,她只消一接觸他的目光,無須他再說半 句,已是深深感到他心里的激清,仿佛就可以聽到他心房的跳動。
  聶隱娘嘆了口氣,說道:“方師弟,這可是連累了你了。這妖女要利用我來招降爹爹, 我是決計不會依從她的。你來陪我送命,我實在過意不去。”方辟行道:“這算得了什么, 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在我是心甘憎愿,毫不皺眉。我只抱愧我本事低微,功敗垂成, 沒能夠將師姐救了出去。”方辟符拙于言辭,但這一番出于肺腑之言,流露了深情一片,聶 隱娘雖還不能說是就愛上了他,卻也下禁深深為他感動。不知不覺間,兩人已是趙靠越近, 雙手緊緊相握。聶隱娘道:“師弟,多謝你對我這樣好。只可惜咱們都是命在須臾,我這一 生只怕已是無可報答你了。”
  方辟符心里甜絲絲的,說道:“師姐,有你這一句話,即使那妖女現在就把我殺掉,我 也是死得瞑目了。”聶隱娘聽了這樣的活,也不禁面上一紅,低聲道:“師弟,你別這么 說,你這么說,我更覺得對你不住了。”
  方辟符忽地又冒出一句話來,道:“師姐,我現在可是放下了心頭的一塊大石了,”聶 隱娘怔了一怔,道:“你本來擔著什么心事的?”方辟符道:“我不知該不該說?”聶隱娘 道:“咱們還能有幾天活在人間?你有什么話盡管說吧。”她話雖如此,心頭卻是卜卜亂 跳,只道方辟符是要向她明白表示真情。心里想道:“我不愿向他說謊,說是我已愛上了 他。但我也不愿令他失望,這可怎么辦呢?”
  只聽得方辟符緩緩說道:“我知道你和牟世杰是一對很、很要好的朋友,我不想瞞你, 當我最初知道這事的時候,我曾經很感痛苦。牟世杰,他是綠林盟主,武功高強,人又英 俊,不論在哪方面,我都比不上他。但我雖然痛苦,卻也衷心望你得到幸福。所以我在痛苦 之中,同時又在為你高興,覺得你和他真是一對天造地設的佳偶,我豈敢有絲毫爐忌之心? “后來到了長安,牟世杰的人品如何,我是漸漸知道得多一些了。他與我的鐵師兄分道揚 鑣,他為了有求于那妖女,不惜拋棄朋友,甚至不惜對你負心。我這才知道,牟世杰他并不 是像我所想像般的那樣完美無暇,他實在是配不上你。
  “后來你離開了隊伍,我猜想得到,你是要到吐谷堡來看他,但我還猜想不到你的用 心。因而我一直擔著心事,怕你還要上他的當,怕你對他是,是……請恕我胡亂猜疑,我實 是怕你對他還未忘情。
  “我聽到了你對牟世杰的勸告,我看到了你行事的磊落光明,不由得我又是驚喜,又是 佩服!師姐,你實在是個俠骨柔腸、有勇氣有見識的奇女子。我和你相處了這許多日子,也 是直到今天,方始完全明白你的為人,我為你擔憂,實在只是庸人自擾!”
  聶隱娘靜靜的聽他說話,也不由得又是感動,又是歡喜。方辟符的這番獨白,沒有提到 一個“愛”字,但每一句每一字,無不透露出對她的一片深情!尤其難得的他還能深深的體 會到自己來見牟世杰的用心,使她不能不生知己之感。不知不覺之中,聶隱娘再一次與他雙 手相握,說道:“師弟,你太過夸贊我了,我實在沒有你想的那么好。你心地純厚,俠義可 風,卻是比我所想的還好得多。你只有一點不好——”方辟符心頭一跳,說逍:“請師姐指 教。”聶隱娘笑道:“你的缺點就是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好處,看輕了自己,老是以為比不上 別人。其實你只是除了武功暫時不及牟世杰之外,那是要比他好得多了。一個人最重要的是 人品,牟世杰根本不能和你相提并論。”
  方聶二人經過了這次深談,頓然間親近了許多,雖然方辟符尚不敢明言,兩人已是心心 相印。彼此都明白對方的心事之后,也就不約而同的避免再提及牟世杰了。
  黑牢里不知日夜。兩人談論劍法武功,江湖見聞,倒是很不寂寞。每隔一些時候,就有 人送飯菜進來,聶隱娘料想史朝英為了還要利用她,決不敢在飯菜中下毒,也放心食用。從 送來飯萊的次數,大約知道是過了兩天的時間。這一天他們正在談談說說,忽聽得隱隱有鼓 樂之聲。
  方辟符將耳朵貼在石壁上聽了一會,苦笑說道:“這是迎親的鼓樂之聲!”聶隱娘道: “不錯,咱們關在這牢里已有兩天了吧,他們的婚期正是今天。”聶隱娘口中的“他們”, 指的當然是牟世杰與史朝英了。
  方辟符把眼偷覷,只見聶隱娘似有黯然神色。方辟符心頭一跳,說道:“他們臭味相 投,就由他們去吧,且看他們快活得幾時?”聶隱娘道:“牟世杰與那沃女成婚早已在我意 料之中。但我卻仍然不禁難過!”方辟符道:“師姐,這,這又何必……”聶隱娘道:“我 并沒有別的心思。但我和他究竟是一場朋友,總不忍見他誤入岐途,越陷越深。如今他與這 妖女成婚,那是水難自拔的了。你能夠原諒我這一份難過么?”方辟符暗暗叫了一聲“慚 愧”,說道:“師姐,你胸襟廣闊,對朋友仁至義盡,遠非小弟可及。”聶隱娘微喟道: “不,你也說得很對,他門臭味相投,終須走上一路,惋借也是惋惜不來的了。”
  方辟符忽道:“咦,師姐,你聽!似乎有什么不對?”聶隱娘道:“奇怪,怎么好象變 了殺伐之聲!”過了不久,只聽得馬嘶人叫,金鐵交鳴,外面竟似是兩軍激戰,嘶殺的嘈 聲,越來越聽得清楚了。
  方辟行道:“難道是官軍打了進來?”聶隱娘道:“我爹爹最少還要六七天才能到此, 李光弼雖然距離較近,但也早已是定了要等我爹爹會師之后進兵的。我看八成是他們內部自 相殘方辟符道:“不管是官軍打來也好,自相殘殺也好,這卻是咱們逃跑的一個機會。”說 話之時,又陸續聽得近處有腳步聲跑出。聶隱娘沉吟半晌,毅然說道:“反正咱們是拼了一 死的了,趁那妖女此刻無暇來害咱們,外面留下的守衛想必也不會太多了,就試一試吧。你 內功造詣比我深厚,你先設法弄斷鐐銬。”
  方辟符運功一震,鐐銬叮當作響,一時間卻未掙斷。方辟符摸索到靠山的那面石壁,找 到一塊有棱角的石頭,使盡氣力,將手銬在石頭上敲擊,“當”的一聲巨響,果然把手銬敲 裂;雙手一脫出來,更易于用力,不多一會,腳鐐也弄斷了。方辟符大喜道:“成啦!”走 過來幫忙聶隱娘弄斷鐐拷。聶隱娘道:“那妖女說這牢里裝有機關,卻不知是什么機關?”
  話猶未了,忽聽嘩啦啦一片水聲,突然間竟似大雨傾盆而下。不消片刻,牢中已是水深 沒胚,變作了一片汪洋。
  聶隱腋被水一沖,心里發慌,腳一滑便跌倒了。轉瞬間,牢里的水已高過人頭,聶隱娘 劍法雖然高強,卻畢竟是官宦人家的女兒,有生以來,連池塘都沒下過,哪能懂得游泳?沉 在水中,再也浮不起來,張口要喊,未曾喊得出聲,便先喝了幾口涼水,正在心里發慌,胡 亂掙扎,忽覺身子一輕,卻原來是方辟符抓著她的手腕,將她提出水面。
  方辟符是個在江邊長大的孩子,精通水性,這時不但不覺驚慌、反而暗暗歡喜,心里想 道,“我正愁設法邀獄,如今卻是右了一線生機了。”要知這水牢四面都是堅厚的石壁,牢 獄的鐵門叉從上面鎖上的,他們確是插翼難逃。但如今上面的水閘開啟,方辟符也看出了這 水卒乃是兩層,只是從水閘游出,到得上面一層,便有辦法可想。
  方辟符低聲說道:“師姐,你抓著我的臂膊,不要太過用力。你暫且閉了呼吸,支持一 會。”這時上面蓄水他的積水,差不多都已放下來,水深三丈,這水牢也不過三丈來高,方 辟符在水中浮起,露出半個頭,距離上面那層地板,不過五六尺了。
  過了一會,只聽得上面人聲說道:“公主還要活的,可不要把他們淹死了。下去將他們 捉上來吧。”另一個人道:“那個女的多半不懂水性,男的卻不可不防,不如用撓鉤先探一 探,把他們鉤上來,叫他們受點傷,那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險。”方辟符聽了他們的言語,心 里更是暗暗歡喜,“這幾個人膽子很小,決非一流高手。”
  上面計議定妥,幾根撓鉤從閘口伸了下來,這幾根撓鈞都是特別打造的,有一丈來長, 伸入水中,到處亂鉤亂戳,方辟符覷個真切,突然伸手抓著一根撓鈞,運勁一拉,只聽得 “撲通”一聲,連人帶著撓鉤都拉了落水。方辟符一抓抓著那人的頸項,摔將上去,迅即又 抓起那根撓鉤,倒轉過來,向上面一鉤,咔嚓一聲,恰恰鉤住閘門。
  上面那幾個人正自手忙腳亂,接救他們那個同伴,忽見方辟符用撓構鈞住閘門,大半個 身子已經露了出來,這一驚非同小可,有的叫道:“不好,這小賊要審出來了!”有的叫 道:“快關閘門,快關閘門!”說時遲,那時快,方辟符一手拉著聶隱娘,一手抓牢撓鉤, 已似箭一般的從水中躍起。
  有個漢子一刀劈那撓鉤的桿柄,另一個漢子手忙腳亂的便關水閘,水閘正自軋軋作響, 未曾合攏,方辟符雙腳一張,將閘門兩邊頂住,這時那鉤柄已斷,方辟符持著半截撓鈞,當 作桿棒來使,一棒把兩口單刀打飛,輕輕一躍,已是帶著聶隱娘到了上面一層,只聽得“轟 隆”一聲,閘門也恰好在此時關閉。
  方辟符將桿棒掄圓,一招“橫掃千軍”,將那些人打得抱頭鼠竄,刀槍劍戟,落了滿 地。聶隱娘剛才喝了幾口水,兀自有點頭暈腿軟,立足未定,一個使銅錘的漢子向她打來, 聶隱娘用了一招“順手牽羊”,讓錘頭,抓錘尾,輕輕一帶。將那個使銅錘的漢子跌了個四 腳朝天,正自心想:“這妖女挑選的看守,怎的都是如此膿包?”忽見寒光疾閃,兩柄單刀 同時碩來,刀法甚是精妙,聶隱娘腳步一個踉蹌,“嗤”的一聲,衣裳被刀鋒撕去一幅,抬 頭一看,卻是兩個女子。
  這兩個女子乃是史朝英的心腹侍女,刀法得自史朝英親授,比牟世杰手下的那些小頭目 高明得多。聶隱娘在水中泡了許久,精神未曾恢復,險些吃了她們的虧。但那一刀劃破了聶 隱娘的衣裳之后,聶隱娘吃了一驚,登時精神一振,史朝英那兩個心腹侍女就再也不是她的 對手了,不過數招,聶隱娘劈手奪了一柄單刀,橫刀一磕,又把另一柄單刀打落,信手就點 了那兩個侍女的穴道。
  方辟符也碰到兩個武功較強的漢子,但與方辟符相比,仍然差得很遠。就在聶隱娘制伏 那兩個侍女的時候,方辟符也已得手,把那兩個漢子一手一個抓將起來,額角對著額角,只 一碰,就把兩人碰得暈死過去。原來史朝英恃著水牢厲害,以為萬無一失,今日是她出閣之 期,又是她準備好了要與哥哥火井之日,故而把高手盡都帶了出去,留下來的十多個看守, 就只有那兩個侍女和那兩個漢子較為高強。卻想不到方辟符精通水性,正好趁著水漲船高, 浮了起來,竟然游過閘門,殺到上面這層。
  方辟符擊暈了那兩個漢子,那些人正擁著去要開啟牢門逃走,方辟符大喝一聲,疾沖過 去,宛如虎入羊群,手起棒落,打死了幾個。聶隱娘叫道:“師弟,不要濫殺!”方辟符拋 了桿棒,轉眼間就把所有的人都點了暈睡穴。
  方辟符抱歉說道:“師姐,我也不是想濫開殺戒。我只是想你,你穿這身濕漉漉的衣 服,卻是不方便出去。”聶隱娘面上一紅,說道:“哦,原來你是想換了衣服才走。”那蓄 水他的水都已放盡,池深丈許,方辟符背轉了身,說道:“師姐,你先下池子去換衣裳。” 聶隱娘與他相處數日,知他是個誠厚樸實的君子,決不會偷看。便把一個與她身材差不多的 侍女抱入池中,和那侍女掉換了衣裳。隨著方辟符也下池子換了衣裳,跳上來道:“咱們可 以走啦!”
  聶隱娘皺眉道:“這牢門我不會開。”
  方辟符道:“這里面有人,牢門決不能在外面反鎖。”史朝英那兩個侍女,有一個在蓄 水池里,有一個還在上面,方辟符解開了她的穴道,喝道:“快給我開啟機關!”那侍女怎 敢不依,握著門環,轉了幾轉,兩扇牢門,左右分開,方辟符笑道:“這水牢里的機關倒是 造得巧,只可惜那妖女卻是白費了心血了。”
  水牢倚山修設,打開牢門,便是山坡。方辟符與聶隱娘翻過山頭,只聽得金鐵交鳴之聲 震耳欲聾,把眼望去,只見樹林中有幾十個漢子,其中大半乃是番僧,正在圍著一個女子廝 殺。
  那女子一手拿著拂塵,一千持著長劍,正是史朝莫的師父辛芷姑。辛芷姑劍法辛辣之 極,拂塵的招式也是獨創一家,已有幾個番僧死在她的劍下,還有兩個被她的拂塵掃過,血 肉模糊,一時又死不去,在地上打滾,輾轉呼號,更是慘不忍睹。但那些人前仆后繼,兀是 并無一人退縮。原來這班人乃是靈鷲派門下,由大師兄青冥子率領,來向辛芷姑尋仇的。青 冥子掌握本派的生殺大權,刑罰極為苛刻,一眾同門,在他的積威之下,寧愿戰死,也不敢 私逃。青冥子武功雖不及辛芷姑,卻也大是不弱,率領同門,合力圍功,辛芷姑殺不勝殺, 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叫苦。
  方辟符與聶隱娘必須從這樹林穿過,交戰雙方,見他們二人走來,都是凜然戒備。辛芷 姑心想:“這兩人武功不在青冥子之下,若是他們乘機報復,我今日可是兇多吉少了。”靈 鷲派門下認得他們的那幾個番僧也在大起恐慌,“這女魔頭一人已難對付,倘若聶鋒的女兒 與這姓方的小子,乘機向咱們報仇,只怕今日難免要一敗涂地了。”
  方聶二人與交戰雙方都有冤仇,卻不知他們何故自相斗毆,暗暗詫異。聶隱娘道:“別 理他們,咱們往前面去,更有熱鬧可瞧。”聶隱娘隱約知道辛芷姑與空空兒的關系,雖是被 她所擒,但若拿來與靈鷲派這些妖邪比較,聶隱娘對辛芷姑卻是稍有好感一些。不過她也不 愿意插手幫史朝英的師父,是以索性兩方都不理會。
  方辟符唯師姐之命是聽,當下就從那些人身邊走過。靈鷲派門下但求他們不要插手,哪 還敢攔阻他們。
  翻過山頭,山下是一片草原,只見戰馬奔騰,殺聲動地,遠遠望去,還可以認得出牟世 杰和史朝英各自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并轡齊驅,正在指揮士卒沖鋒。史朝英頭上插著紅花, 還在穿著新娘的禮眼。正是:驀地戰云平地起,洞房紅燭尚高燒。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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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古堡伏兵開戰幕 荒山仗義救魔頭
  聶隱娘所料無差,這一場混戰果然是牟世杰夫婦與史朝義之間的自相火并。原來史朝義 兄妹各懷鬼胎,史朝義安排好了,要趁牟世杰來迎親之時,暗伏甲兵,將他拿下,然后迫妹 妹嫁奚族土王的兒子。(史朝英本來早已與牟世杰住在一處的了,但在結婚之日,卻不得不 回到兄家,讓牟世杰僅札前來迎親。)史朝義打得如意算盤,哪知史朝英也早就有了安排, 比她哥哥更高明一著。她有三千女兵,另外又籠絡了史朝義手下的幾個將領,也是準備好 了,到牟世杰來迎親之時,同時舉事,準備一舉便將史朝義殺了,然后由史朝英出面,收編 她哥哥的部隊。
  雙方各懷鬼胎,終于把“喜氣洋洋”的場面變成了殺氣騰騰,爆發了一場混戰。史朝英 這方面準備得更為周密,她的女兵加上史朝義的叛將再加上牟肚杰的部屬,大大占了上風。 但史朝義也還有他的心腹將士,史朝英意圖一舉殺掉她的哥哥,卻也未得成功,只能把史朝 義的所部包圍在盆地之中。
  至于青冥子所率領的靈鷲派門下弟子,又是另有打算,他們趁著史朝義兄妹互相殘殺, 牟世杰也不能抽身去干涉他們的機會,傾全力去圍攻辛芷姑。
  史朝義部下五萬鐵騎,已有三分之二以上叛變,聽從史朝英指揮。史朝義陷入重重圍困 之中,眼看就要被迫入無路可走的絕谷,牟世杰正自得意洋洋,指揮兵馬掩殺過去,忽聽得 金鼓雷鳴,異軍突起,奚族土王的兒子卓木倫突然率領了一支兵馬,殺人戰場。
  卓本倫天生神力,使一根重達七十二斤的渾鐵搶,殺得牟世杰的手下嘍兵望風披靡,牟 肚杰大怒,飛馬過去,便要拿他。
  史朝英道:“你看他這支兵馬不滿三千,多半是他自作主張,前來與你作對的。你別傷 他性命,免得惹翻了土王,多樹敵人。”
  牟世杰道:“我領會得,他是土王的獨子,我把他生擒,教土王也不能不聽我的號令, 正是一舉兩得。”
  說話之間,那卓木倫已經殺到,史朝英叫道:“卓木倫王子,這是我兄妹的家務事,咱 們交情一向不錯,你袖手旁觀也就是了,怎么幫起我的哥哥和我作對來了?”卓木倫大喝 道:“呸,你這妖女如今才來與我套交情么?那已遲了!你如今就是要嫁給我,我也不想討 你這個老婆!”牟世杰雖然不欲傷他,但聽了這番侮辱的言辭,亦是怒不可遏,拍馬上前喝 道:“閉上你的烏嘴,在我面前,你逞什么王子威風?”卓木倫冷笑道:“我并不是來搶你 的老婆,卻氣你這小子不過。看槍!”牟世杰正要招架,忽地一支冷箭傳來,將他的坐騎射 斃。
  卓木倫喝道:“我不占你便宜,咱們就在馬下交鋒!”跳下馬來,挺起鐵槍,向牟世杰 便刺。牟世杰大喜,心里想道:“你若在馬上交鋒,你馬快槍重,我要擒你,只怕不易。如 今你與我步戰,那正是求之不得!”
  卓木倫神力驚人,鐵槍一抖,呼呼帶風,沙飛石走,牟世杰心里暗笑:“你只憑著幾斤 蠻力,嚇得了難?”當下用了一招“玄鳥劃砂”,劍光劃了一道圓弧,作勢取他中路。卓木 倫喝聲:“來得好!”渾鐵槍向上一挑,硬砸他的長劍。
  論到武功的精妙,卓木倫自是望塵莫及,牟世杰正是要他如此,哈哈一笑,喝聲:”撒 手!”劍鋒一轉,倏的變為“順水推舟”,把劍放平,貼著槍棍,疾推過去,卓木倫若不撤 手丟槍,五只手指,準要給他割下。
  換了別人,那是非束手就擒不可。哪知卓木倫卻是一股蠻勁,喝道:“我偏不撤手!” 用力一繃,鐵槍彈起依然朝著牟世杰掃來。牟世杰這一招若然用實,固然可以把卓木倫五指 削斷,但牟世杰不免也要挨他一下。牟世杰勝券在操,卻怎肯與他拼命?當下一個盤龍繞 步,收劍回身,再喝一聲:“你撤不撤手?”一招“白虹貫日”徑刺過去,這一劍迅如電 掣,從卓木淪無法招架的方位刺來,卓木倫這支渾鐵槍一丈多長,利于遠攻,難于近守,倘 不拋槍逃命,牟世杰這一劍就能穿過他的小腹,要了他的性命。
  牟世杰是準備在他拋槍之后,追上去用劍尖點他的穴道,以牟世杰輕功之妙,卓木倫自 是絕難脫逃,哪知卓木倫不識他這一招劍招的精炒,仍然仗著一股蠻勁挺槍刺來,這一下倒 教牟世杰為難了。牟世杰迫于形勢,不能傷他性命,連剛才要削他手指那一招,用意都不過 迫他丟槍而已,這一招穿心刺腹的殺手,當然更是不敢用實。
  這么一來,牟世杰縱有多少奇妙的劍招,也等于在“瞎子”面前賣弄。卓木倫不識厲 害,又是一點也不怕死,見牟世杰急急換招,連連閃避,還道牟世杰是怕了他,樂得哈哈大 笑。
  牟世杰給他氣得七竅生煙,心道:“若不是看在你父親的份上,像你這樣的蠢貨,再多 一百個也送了命。”但他雖然生氣,也還不能不按下怒火,一面與卓木倫纏斗,一面盤算如 何將卓木倫生擒。
  史朝英指揮女兵,將卓木倫的兵馬切斷,正在激戰之中,忽見旌旗飄揚,另一支女兵殺 到,策馬當前的一位女將軍正是那粗貌奇丑的蓋天仙。
  史朝英拍馬上前,迎著蓋天仙道:“蓋姐姐,你來得正好!”蓋天仙“啐”了一口道: “誰是你的姐姐?你把我的隱娘姐妞怎么樣了?我不管你是公主或是盟主夫人,你傷了聶姐 姐一根眉毛,我就和你拼命!”蓋天仙的哥哥蓋天豪正在陣中,他是牟世杰的心腹副手,聽 了妹妹這番言語,又驚又怒,趕過來喝道:“你這蠢丫頭胡說什么,你要造反么?你眼中還 有沒有牟盟主和你哥哥?”蓋天仙道:“牟世杰薄幸無良,并不是個好人。他可以拋棄隱姐 姐,我就不能反他么?”
  蓋大仙抬眼望去,這時也看到了卓木倫和牟世杰正在惡戰,她一不做二不休,就向那邊 沖去,叫道:“卓木倫你別驚慌,我來助你!哼,牟世杰你為什么欺侮我的丈夫?”原來他 們二人性情投合,已是私訂終身。蓋天豪大怒道:“不識羞的丫頭,看刀!”
  兄妹倆竟在陣中大戰起來,牟世杰卻是不怒而喜,哈哈笑道:“原來蓋姑娘已做了王妃 了,恭喜!恭喜!蓋大哥,你不可傷了令妹。”蓋天豪道:“謹遵盟主之命,我把這不懂事 的丫頭生擒就是。”蓋天豪武功雖較妹妹高強,但要將她生擒,卻也是談何容易?卓木倫大 叫道:“我才不怕他呢,天仙妹子,你也別慌,你這哥哥不顧兄妹之情,我把他的盟主一槍 殺了,就過來要他好看!”牟世杰大笑道:“你要將我一槍殺了,只怕不容易吧?”
  牟世杰此時已想好了生擒卓木倫的戰術,卓木倫正自用足氣力,一槍刺來,牟世杰將青 鋼劍一搭他的槍尖,輕輕一引,使出以巧降力的上乘功夫,把卓木倫的猛勁卸開。卓木倫沖 前三步,險險跌倒,連忙站穩馬步,大怒喝道:“你這是什么打法?我可沒有見過!”牟世 杰笑道:“我就是這個打法,讓你開開眼界吧。”
  牟世杰展開以巧降力的打法,卓木倫空有一身氣力,卻是刺他不著,反而累得大汗淋 漓。牟世杰正是要待他耗盡氣力之后、便即奪槍擒人。
  再過一會,眼看卓木倫已是氣喘吁吁,就要支持不住,忽見一男一女,突然殺了到來, 正是聶隱娘和方辟符。原來聶隱娘深感蓋天仙對她的情份,雖然明知殺入陣中,危險之極, 但卻還是來救她的丈夫。聶隱娘一來,方辟符當然也就跟著來了。
  他們二人,一個是穿看牟世杰手下頭目的服怖,一個是作看史朝英侍女打扮,牟世杰的 部下,只當他們是自己人,故而絲毫沒有攔阻。
  牟世杰聽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一個盤龍繞步,閃開了方辟符的劍招,手中的青鋼劍仍 然緊緊按著卓木他的長槍。卓木倫雖是天生神力,久戰之下,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被牟世杰 施展以巧降力的上乘武功按著他的槍棍,只覺這桿長槍沉重如山,禁不住跟著牟世杰滴溜溜 的轉了兩圈,眼看就要掌握不在,長槍脫手。
  但牟世杰雖是閃開了方辟符的劍招,腳步移動,手上的勁道也不免松了兩分,聶隱娘搶 了上來,一招“金針度劫”,以巧斗巧,“錚”的一聲,已是把牟世杰的劍尖銳起。卓木倫 如釋重負,渾身輕松,仍是氣呼呼的不肯退下。聶隱娘道:“蓋姐姐打不過他的哥哥,你還 不快去幫她?”卓木倫叫道:“姓牟的小子,今日未見輸贏,改日再跟你打過。”
  牟世杰橫劍當胸,嘆了口氣,說道:“隱娘,咱們當真免不了要干戈相見么?”聶隱娘 道:“這可全憑你了。方師兄,咱們走!”意思即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牟世杰 不與他們為難,他們也但求離開此地。
  史朝英叫道:“世杰,別忘了她是聶鋒的女兒!”牟世杰心中一凜,“今日若是讓她突 圍而去,他日聶鋒領兵到來,我只有被迫和她爹爹打一場硬仗了。唉,當真要和官軍硬拼, 只怕勝負難以預料!”思念及此,不由得又飛步追去。
  卓木倫那支兵馬雖然已和蓋天仙的女兵會合,但還是不敵牟世杰的人多,方聶二人要向 蓋天仙那邊沖去,不斷遭受攔阻。
  不消片刻,牟世杰已是追上他們二人。
  牟世杰一招“白虹貫日”,劍光閃爍,似是向聶隱娘刺來,使到一半,卻忽地中途一 轉,改了方向,突襲方辟符的要害,方辟符橫劍一封,“當”的一聲,被牟世杰使了“粘” 字訣,將他的長劍引出外門,驀地伸出左掌,就來抓方辟符的琵琶骨。
  聶隱娘運劍如風,“玉女投梭”,“妙解連環”,“大漠孤煙”,“長河落日”,一連 幾招精妙的劍招,迫得牟世杰只有放開了方辟符的長劍,先化解聶隱娘的劍招。
  牟世杰見著聶隱娘與方辟符井肩應敵,又妒又恨,一咬牙根,心道,“你既要舍命護這 小子,只有連你也不放過了。”青鋼劍劃了一道圓孤,用上了內家真力,猛的削出,把方聶 二人兩柄長劍同時蕩開。劍尖晃動,倏的指到了聶隱娘的肩井穴。
  方辟符雙睛火赤,大喝一聲,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一招“獨劈華山”,朝著牟世 杰摟頭便砍。這一招以劍作刀的招數——是他師兄鐵奘勒所創的獨門劍法,威猛無恃。牟世 杰武功雖是遠勝于他,卻也不敢輕敵,當下只好放松了聶隱娘,輕移劍鋒,使了一招“夜叉 探海”,力透劍尖,搭上了方辟符的長劍,一翻一絞,消了他那股猛勁,也就破了他那招 “獨劈華山”。
  牟世杰正要趁他身形未穩,刺他穴道,聶隱娘又已揮劍攻來。牟世杰見他們彼此舍命救 護對方,妒意更熾,恨不得一劍殺了方辟符,再把聶隱娘俘虜過來。一劍狠過一劍,哪還肯 手下留情。
  方聶二人同出一師,無須事先說好,臨陣御敵,已是心意相通,劍法使將出來,自然能 夠配合得絲絲入扣。方辟符以剛猛的劍法抵擋牟世杰的正面進攻,聶隱娘則以輕靈翔動的陰 柔劍法,從旁側襲,牟世杰雖然不再手下留情,卻也奈何他們不了。
  史朝英拍馬趕來,嬌聲笑道:“聶大小姐,可是嫌我怠慢你么,怎的就要走了?我還要 留你喝一杯喜酒呢!”呼的一聲,拋出了一件網狀的兵器,名為“錦云兜”,是以鋼絲織成 的網,裝有無數倒鉤,用以擒人最妙不過。
  方聶二人在牟世杰劍勢籠罩之下,若要抵擋史朝英的暗器,就得受牟世杰的利劍所傷, 正自騰不出手來,眼看那面“錦云兜”就要罩到聶隱娘的頭頂,聶隱娘吹了一個口哨,史朝 英那匹坐騎忽地前蹄人立,猛的一縱,史朝英來不及抓牢馬韁,便給摜下馬背。
  原來史朝英這匹坐騎正是秦襄送給聶隱娘的那匹坐騎,那日牟世杰奪了方聶二人的坐 騎,一匹給了史朝英,另一匹則給了辛芷姑,辛芷姑那匹當日受了點傷,尚留在馬廄調治, 史朝英則騎來上陣,不過,她也還是第一次騎這匹馬。
  這是匹久經訓練的戰馬,聶隱娘一路騎它,和它已是非常熟悉,所以它一聽得聶隱娘的 口哨,便投奔故主,拋開了史朝英。
  聶隱娘大喜,叫道:“師弟,上馬!”方辟符奮力擋了牟世杰的一劍,聶隱娘已在馬背 坐穩,向著牟世杰一沖,牟世杰側身閃時,方辟符也已跳上馬背。
  史朝英摔毀了風冠,弄臟了新衣,氣得七竅生煙,換過匹馬,緊迫不舍。
  方辟符與聶隱娘背靠看背,聶隱娘面向前方,執韁揮鞭,駕馭馬匹,方辟符則坐在后 面,抵擋追兵。坐騎雖然神駿,但馱著兩個人,且又是在敵陣包圍之中,只能且戰且走,不 久便給史朝英追上,史朝英換過了一柄長矛,惡狠狠的向方辟符刺來。
  馬上交鋒,利于用長兵器,方辟符的青鋼劍只有三尺,刺不到史朝英的坐騎,史朝英的 丈三長予,既能刺人,亦能刺馬,方辟符擋了幾招,護得自身,卻難護馬匹,給她刺了一 下,幸而恰恰刺著馬鞍,坐騎未曾受傷。方辟符大怒,說道:“待我把這妖女擒來,師姐, 你在前頭等我!”趁著史朝英尚未拔出矛頭,突然從馬背上飛身掠起,落到史朝英的馬上, 史朝英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挺矛橫掃,方辟符喝聲“下去”!便與史朝英搶奪那柄長矛, 方辟符力大,雙手執著長矛,猛的一推,“咔嚓”一聲,長矛斷為兩段,史朗英翻身落馬, 但她騎術精妙,落馬之時,足尖鈞著馬鞍,尚未倒地,迅即撥出短劍,纖腰一挺,居然一手 又執著馬韁,挺起腰來,短劍削方辟符的手指。
  此時方辟符若是一劍戳下,史朝英性命不保,但方辟符意欲將史朝英擄為人質,便在馬 背上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大,搶史朝英的短劍。史朝英未曾上得馬背,只是靠著單足鉤著馬 鞍的力量支持,不過幾招,尹腕便已給對方掌鋒拂中,短劍“當嘟”墜地。
  方辟符正要一手抓下,忽聽得金刃劈風之聲,原來是牟世杰也換了一匹快馬,恰恰趕 到,一劍刺了過來。牟世杰劍術精絕,兩匹坐騎擦身而過,他這一劍卻恰好從方史兩人的中 間“剖”下,方辟符若不快快縮手,五指便要給他削斷。
  方辟符腰向后彎,避開了牟世杰這一劍,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瞬間,牟趾杰已把 史朝英抓起,放到自己的坐騎上,方辟符則搶了史朝英那匹坐騎走了。
  史朝英接二連三的吃了大虧,氣得七竅生煙,恨恨說道:“不把這兩人活擒,難消我心 中之氣!”急急催牟世杰去追。卻不料就在此時,忽見前頭陣腳搖動,有個旗牌官快馬馳 來,報道:“燕王已沖出峽谷。”原來史朝義趁著卓木倫與蓋天仙兩隊兵馬牽制了大部分敵 軍的時候,率領效忠于他的一支騎兵,拼死殺開了一條血路,已經突圍而去。
  牟世杰吃了一驚,眉頭一皺,連忙說道:“朝英,你領女兵與前鋒會合,快去捉拿你的 哥哥。這小子交給我好了。”
  史朝英雖然是恨極了方聶二人,但他們兄妹已經火拼,比較起來,她的哥哥就更是她的 死敵了。放走了聶隱娘,至多不過與官軍打場硬仗,但若給史朝義逃脫,后患可是無窮。史 朝英權衡輕重,只好按下怒氣,依從牟世杰之言,再換過一匹坐騎,前去追拿她的哥哥。
  聶隱娘正被一隊騎兵包圍,方辟符也正在拼命沖殺,兩人尚未曾會合。牟世杰也自權衡 輕重,“姓方這小子雖然可惡,究竟不及隱娘重要。”他既怕聶隱娘受傷,又怕她逃得出 去,當下就拍馬向聶隱娘所在的方向趕去。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長嘯,在后山傳來,戰場上的金鼓聲、廝殺聲驚天動地,竟是掩 蓋不了這一嘯聲。但這嘯聲雖然強烈,仔細聽來,卻也聽得出有些兒顫科。
  牟世杰眉頭一皺,原來這是辛芷姑的嘯聲。牟世杰武學深湛,從嘯聲中聽得出辛芷姑已 是受了內傷,但還不算太重。靈鷲派門下弟子在青冥子率領之下,向辛芷姑尋仇,這一件事 情,牟世杰是早已知道了的。不但如此,他和青冥子還早有了默契,只要青冥子這一班人不 來妨礙他的大事,他也打算袖手旁觀。如今辛芷姑發出嘯聲,顯然是向徒弟求授,她怎知道 史朝英這時已去追趕她的哥哥,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牟世杰眉頭一皺,暗自尋思,“辛芷姑驕傲之極,若不是支持不住,決不會發嘯求援。 她究竟是朝英的師父,我若不派人救她,她有什么三長兩短,可不是對朝英不住?何況她也 曾幫過我的大忙?”但隨即又想,“這里事關成敗,我是決不能離開戰場的了。調其他人去 吧,尋常人不中用,除非是將蓋天豪調去,但我將得為之人調走,只怕也會影響戰場上的勝 負。罷了,罷了,我本來就是打算袖手旁觀的,管她是死是活,我還是不理會的好,也省得 招惹靈鷲派這班妖孽。朝英與我樣樣同心,相信她一定不會怪我。”
  牟世杰心意已決,仍然拍馬向聶隱娘趕去,揚聲叫道:“隱娘,頑抗無益,你還是回來 吧。只要你把劍放下,我決不會將你難為。”聶隱娘氣怒交加,劈翻了兩名唆兵,冷笑說 道:“牟世杰,你來吧,我寧愿死在你的劍下,決不向你投降!”
  牟世杰嘆口氣道:“隱娘,想不到咱們竟要面對面的廝殺起來!”就在嘆氣聲中,揮劍 殺上。聶隱娘拔轉馬頭,正要迎敵,斜刺里忽地有兩匹快馬馳來,搶在她的前面,截住了牟 世杰。
  來的這兩騎正是卓木倫與蓋天仙,他們將蓋天豪打敗之后,看見聶隱娘尚被包圍,便來 援救,卓木倫神力驚人,舞動長槍,擋者披靡,包圍聶隱娘那隊騎兵,給他殺得七零八落。 牟世杰怒道:“好呀,我正要拿你!”卓木倫也大叫道:“妙極,我正要與你一決雌雄!” 一招“蛟龍鬧海”,長槍霍的刺來,牟世杰還了一招“引虎歸山”,雖然卸開了他的猛勁, 虎口仍是隱隱作痛。
  馬上支鋒不比平地步戰,許多深奧的上乘武功都用不出來。卓木倫仗著槍重力沉,雖然 還贏不得牟世杰,但牟世杰要想勝他,卻也大是不易了。
  蓋天仙叫道:“聶姐姐,你快走吧。牟世杰這小子無情無義,你別再理他了!”聶隱娘 一看,見卓木倫在馬上支鋒,尚可以抵擋得住,放下了心;再一看,又見方辟符正在陣中沖 殺,廝殺聲中,隱隱聽得他的呼喚。聶隱娘心想:“牟世杰投鼠忌器,卓木倫、蓋天仙可無 性命之憂。我旦與方師弟殺出戰場,回去見了爹爹再說。”當下說道:“蓋姐姐,多謝你的 恩義,咱們后會有期。”馳馬舞劍,便向方辟符的方向殺去。
  牟世杰被卓木倫攔住,沖不過去,眼睜睜的看著聶隱娘從他身邊逃走,心中大怒,揚聲 叫道:“蓋大哥,你帶撓鉤手將這女子拿下,最好不要把她傷了。”聶隱娘馳馬過去,正碰 上了蓋天豪的一隊撓鉤手,蓋夭仙叫道:“哥哥,你又不是不認得聶姑娘,牟世杰忘恩負 義,大大的對不住她,你怎還可以助紂為虐?你不放她,可休怪我做妹子的叵臉無情了!” 帶了一隊女兵,上去救授,這隊女兵,人人都有一口鋒利的緬刀,人數不多,卻是蓋天仙精 選的心腹侍女,殺將上去,一手揮緬刀,一手舞藤牌,削撓鉤,斬馬腿,殺得那隊撓鉤手棄 甲曳兵。兩兄妹又打起來。
  卓木倫和蓋天仙的兩隊人馬加在一起,也不過五六千人,牟泄杰的部屬加上史朝義的降 卒卻有五六萬之多,等于卓蓋兩人的十倍,牟世杰一聲令下,將中軍分成四隊,左穿右插, 頓時把卓木倫的士兵與蓋天仙的女兵截成了十幾處廝殺,彼此不能呼應。
  卓木倫正自抵敵不住,忽聽得金鼓雷嗚,殺聲震地,一霎時塵頭大起。旗幟飛揚,漫山 遍野的千軍萬馬像怒潮一般卷來,投入戰場。原來是奚族土王領兵殺到。土王本來就不滿于 牟世杰的強賓壓主,一聽得愛子受圍,心頭火起,立即點齊本部兵馬,一來救子,二來也要 趁機把牟世杰驅逐出境。
  奚族士兵極為剽悍,且又占著地利,沖殺過來,東馳西驟,如湯潑雪,所到之處,沖得 牟世杰的手下嘍兵七零八落。史朝義的降卒更是無心戀戰,棄甲曳兵,紛紛奪路而逃。卓木 倫見父王殺到,精神倍振,掄起長槍,從戰場的核心殺出,來一個里應外合。
  牟世杰雖然不想招惹土王,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哪還容得他去與土王講理談和?轉眼 之間,土王人外面殺入、卓木倫從里面殺出,兩股人馬已經會合,牟世杰想活捉卓木倫要脅 土王的企圖也成為泡影了。
  牟世杰大怒,奪過大旗,親自指揮,以自己的部下為主力,以史朝義的降卒為輔助,結 成陣勢,力挽狂瀾。牟世杰精通兵法,他的部下雖是拼湊而成的各寨嘍兵,但人人都是慣經 陣仗、訓練有素的士卒,一經兵法部勒,果然漸漸穩定了陣腳。奚族上兵,慣于人自為戰, 一個士兵,戰斗力可當得牟世杰的兩個嘍兵,但他們卻不懂布陣攻守之法,牟世杰結成陣勢 之后,一百個嘍兵合起來,卻可以當得對方的三百個人,只是作為輔助的史朝義的降卒,卻 又是烏合之眾,牟世杰親自指揮,也不能制止他們漬散。這么一來,形勢雖然有些好轉,但 只靠著牟世杰的本部嘍兵,仍然不能反敗為勝,只是個將相持的局面。牟世杰當機立斷,只 好放棄吐谷堡作為基地的打算,下令突圍。大混戰劇烈展開,只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聶隱娘仗著胯下神駒,在亂軍之中奪路奔逃,大大占了便宜。但在這樣混亂的場面之 下,她卻也無法再去尋覓方辟符了。
  兩人已被亂軍沖散,戰場上人馬奔騰,哪里還能仔細認人?聶隱娘心道,“方師兄武功 遠勝于我,牟世杰也無暇再去拿他,諒來可以突圍。”吐谷堡的城墻早已被潰兵沖坍一角, 聶隱娘快馬疾馳,在牟世杰大軍尚未突圍之前,先出了城堡。
  前面還有史朝英的一支女兵正在追趕她的哥哥,聶隱娘此時亦已疲累不堪,不想再和史 朝英碰上,遂撥馬頭,挑山間的小路馳去。幸虧她的坐騎神駿、登山如履平地,不消多久, 便已把潰兵全部甩在背后。
  鴉噪幽林,猿啼深谷,夕陽如血,暮靄含山,一片寧靜和平的境界,無殊世外桃源,怎 想得到外間就是血雨腥鳳、慘烈屠殺的戰場?聶隱娘從戰場上未到這靜寂無人的幽林,儼如 做了一場惡夢!從山上望下去,吐谷堡還隱約可見,金鼓之聲則聽不見了。但曉風從戰場那 邊吹來,還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味!殺傷的修酷,可以想見!
  聶隱娘松了口氣,回想這十幾日來的遭遇,不禁感慨萬分。
  她從牟世杰的負義忘恩想到方辟符的真情摯愛,兩人恰恰成了一個對比,聶隱娘心里一 片辛酸,但在辛酸之中卻又有一絲甜意。
  “方師弟不知能否脫險?脫險之后,也不知幾時能夠重逢?”
  聶隱娘正自心事如潮,悵悵惘惘,忽聽得一陣蹄聲,踏破了幽林的寂靜,從這急促的蹄 聲,可知來的是匹駿馬。聶隱娘吃了一驚,回頭一望,心中正想,“難道是方師弟來了?” 一眼望去,一匹四蹄如雪的白馬首先映入眼簾,正是方辟符的那匹“照夜獅子”!可是騎在 馬背上的卻不是方辟符,而是一個披頭散發,渾身血污的女人!聶隱娘的坐騎發出一聲嘶 鳴,那是見了同伴的喜悅,不待主人駕馭,就跑過去迎接,這一下,聶隱娘看得更清楚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無情劍”辛芷姑。
  聶隱娘驟然碰上了辛芷姑,而且是這樣一副可怕的模樣,不禁大吃一驚!哪知辛芷姑見 著了她,吃驚更甚,聶隱娘還未來到她的眼前,她已跌落馬下。
  原來辛芷姑被靈鷲派門下包圍,靈鷲派善于使毒,辛芷姑雖然內力深湛,在激戰中總不 能長時間閉住呼吸,一場惡斗,辛芷姑殺了十六個靈鷲派門下,但由于吸進了少許毒粉,既 要運功抗毒,又要抵御日攻,終于也受了重傷。她拼命沖殺出來,騎上了日前從方辟符手中 奪來的那匹“照夜獅子”,這才甩開了敵人,逃出了城堡,她怕在大路上容易給人追上,也 像聶隱娘一樣,縱馬逃入森林,無巧不巧,兩人就在密林深處碰上了。
  辛芷站已是筋疲力竭,傷口也還未得暇包裹,驟然碰上了聶隱娘,一驚之下,再也支持 不住,連握韁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跌倒地上。睜大了眼,嘆口氣道:“好,你要來報仇那就 來吧!
  我死在你的手上,總勝于讓青冥子凌辱。”
  聶隱娘連忙下馬,把辛芷姑扶了起來。辛芷姑喘氣叫道:“你為什么不殺我?”
  聶隱娘道:“晚輩雖不敢以俠義自居,也知患難相扶乃是理所當然之事,豈能乘人之 危!”將辛芷姑扶了起來,便眷她料理傷口。
  辛芷姑所受的內傷不說,外傷也有七八處之多,最嚴重的是背脊小腹兩處傷口,鮮血還 在汩汩流出。辛芷姑道:“你給我敷上金創藥,便自己走吧。這里也還不是安全之地,別因 我而連累了你。”聶隱娘道,“怎樣應付敵人,這個等下再慢慢商量。
  老前輩,你身上可有金創藥么?”辛芷姑怔了一怔道:“你沒有金創藥?”金創藥本來 是武林人士常備的藥品之一,但此次因為變起倉卒,辛芷姑還來不及攜帶藥囊,便給靈鷲派 那幫人圍攻了。聶隱娘吃了一驚,說道:“這可槽了,我的金刨藥早,早已……”辛芷姑驀 然省起,說道:“你的金創藥早已給朝英搜去了?”
  聶隱娘本來不想說起此事刺激她的,但辛芷姑已先自說了出來。
  聶隱娘只好點了點頭,說道:“這也怪不得令徒,我既然變成了她的俘虜,她當然要搜 我身上的東西。”辛芷姑嘆了口氣,說道:“想不到我最疼愛的徒弟,當我危難之際,竟然 不來媛救,反而是你對我這樣關心體貼。我、我真是后悔……”聶隱娘束手無策,也不知如 何安慰她才好。辛芷姑道:“你懂得封穴止血么?這個很容易學的,我來教你。你把真力凝 聚指尖,先點我的神庭穴,再點我的靈藏穴。一點了穴道,便立即給我推血過宮。推血過宮 的手法你可懂得?”聶隱娘道:“這個倒還懂得。”原來“封穴止血”的方法雖然簡單,但 卻要識得醫理,才知道哪一處受傷就該點哪一處相應的穴道。
  封穴止血之法易學,可是她激戰半天,氣力已衰,好不容易將真力凝聚指尖,給辛芷姑 封穴止血之后,亦已疲累不堪。辛芷姑道:“你將我這匹馬帶去,趕快逃跑。不可再顧我 了。”她要聶隱娘將她那匹馬帶去,那是便于聶隱娘可以中途換馬,兩匹馬都是神駒,脫險 就更有把握了。
  聶隱娘將辛芷姑抱上馬背,說道:“咱們同走!”辛芷姑道:“不,我已不能再長途馳 騁了。”聶隱娘道:“我知道。前面有一座破廟,我和你到那里去養傷。”不由分說,把辛 芷姑帶上山頭,將她抱入那座破廟。
  這是山上獵戶供奉的藥王廟,連年戰亂,山上的獵戶被拉去當兵,或逃到更遠的深山里 去,這藥王廟也就斷了香火,無人修理,破爛不堪。聶隱娘采了一束茅草,掃除蛛網,弄干 凈了一塊地方,將辛芷姑安頓下來,又再出去找尋食物,她怕辛芷姑受到侵害,不敢走遠, 幸好這時是百鳥歸巢的黃昏時分,聶隱娘沒有力氣獵取野獸,暗器的功夫還是在的,她用石 頭打落了兩只鳥兒,又采摘了幾個不知名的野果,野果氣味芳香,料想可以食用。
  辛芷姑正在盤膝用功,頭上一層淡淡的白氣,見聶隱娘回來,雙眼修張,嘆口氣道: “聶姑娘,我是不中用了。你還是趁早自己走吧。”原來她試行吐納,察覺自己內傷甚重, 已非本身的功力所能治療,最多可以茍延殘喘而已。
  聶隱娘道:“我給你來了幾個果子,你看還可以吃吧?”辛芷姑一看,又驚又喜,原來 這是一種可作藥用的野果,功能化瘀生肌,正合她用。辛芷姑吃了幾個果于,精神振作許 多,又再盤膝運功,但過了一會。卻又張開眼睛,嘆口氣道:“還是不中用。我受傷太重, 真氣只能一點一滴的凝聚,最少都要七八天的功夫,才能行動如常。青冥子他是知道我已受 傷,一定會來搜山。你豈可身冒奇險,在這破廟里陪我七八天?聶姑娘,你趁早走吧,我只 求你一件事情,求你帶個訊給空空兒.告訴他我的仇人是誰,要他把靈鷲派的這班妖孽,給 我殺他一個不留!”
  她想起了空空兒,口中雖是說得狠毒,心里卻一片辛酸,忍不住潸然淚下。
  聶隱娘聽說她沒有生命危險,倒是替她歡喜,說道:“老前輩安心靜養,敵人固然會來 搜山,但我的師弟也會來找我的。待你的身體好了一些,我的師弟來了,我們再一道走 吧。”
  辛芷姑嘆道:“我一生只知逞強殺人,今日方知俠義的可貴!
  聶姑娘,你不但是我的恩人,還是我的良師益友。”聶隱娘道:“老前輩這活折殺我 了。我只不過做我份所應為之事罷了,怎談得到俠義二字?”辛芷姑道:“你那師弟為人很 好,比牟世杰強得多了。嗯,你比我的徒弟,也要勝過百倍。”
  正在說話之間,忽聽得有腳步聲走來,辛芷姑吃了一驚,趕忙俏聲說道:“只怕是青冥 子來了,你趕快躲起來吧。”
  那人來得快極,聶隱娘剛相張望,只聽得“轟隆”一聲,那人已踢開廟門,走了進來, 喝道:“誰在這兒?”聲音十分刺耳。
  聶隱娘大吃一驚,定睛看時,只見一個腮尖腦削的漢子,活像一頭猩猩,站在她面前, 不是別人,正是精精兒。
  精精兒比青冥子更難對付,聶隱娘正自吃驚,只聽得辛芷姑已在喝道:“好呀,我道是 誰,原來是你這猢猻!你還欠我一記耳光,來得正好,快上前來領我巴掌!”
  精精兒驟然見看了辛芷姑,這一驚比聶隱娘更甚百倍!他是被辛芷姑打怕了的,生怕走 慢一步,就要給她追上,哪里還敢停留?精精兒輕功卓越,轉眼間已逃得無蹤無影。
  聶隱娘拍手大笑,說道:“姑姑,你把精精兒嚇破了膽了!”辛芷姑面魚慘白,忽然一 口鮮血吐了出來。
  聶隱娘連忙過去將辛芷姑扶住,擔憂問道:“姑姑你怎么啦?”辛芷姑喘了一口氣,說 道:“這只能騙得一時,精精兒是個大行家,他吃驚過后,定會識破!趁他還未回來,你趕 快跑吧!”
  聶隱娘卻怎肯將業已身受重傷的辛芷姑拋下不理。
  辛芷姑看得很準,精精兒跑了一程,驚魂稍定,果然便起了疑心,“辛芷姑滿身血污, 雖然也可能是她殺了別人沾上了血虧,但她自己若沒有受傷,為何不見她出來追我?還有, 她說話的聲音似也顯得有點中氣不足!哈,倘若她真是受了傷,這可真是我絕好報仇機會 了。”正是:驚險重重猶未了,狠心辣手欲乘危。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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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8:07:11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五回 救命藥成催命藥 無情劍遇有情人
  辛芷姑正在勸聶隱娘逃跑,忽聽得“啪達”一聲,一顆石子落在地上。原來精精兒已折 回來,但心里還有幾分怯俱,故而先拋一顆石子進來試試。
  辛芷姑打了一個哈哈,說道:“小猴兒,你不用鬼鬼祟祟的試探了,進來坐吧。你師兄 正在這里等著你呢,他給我取水,馬上就會回來的了!”精精兒大吃一驚,連忙跳上一棵樹 上躲藏起來,先看一看動靜。
  辛芷姑將聶隱娘一推,急聲說道:“搶馬!”聶隱娘道:“好,咱們一同逃跑。”她心 想辛芷姑雖然受傷不能騎馬,但支持一會,總還可以,即使病勢加重,也還勝于落在精精兒 手中。
  哪知辛芷姑情急用力,這一推沒有推動聶隱娘,自己卻跌倒了。聶隱娘正要將她抱起, 精精兒已是哈哈大笑,再次進入廟門。
  這一來精精兒非但知道辛芷姑確是受了重傷,而且知道她說的全是謊話,試想空空兒若 是果然和她同在一起,她還焉用逃跑?精精兒便如捉著了老鼠的貓兒一般,得意之極,哈哈 笑道:“你是我的準師嫂,我見不著師兄,見了你也是一樣。好吧,看在我師兄份上,我也 不想將你難為,但欠債還錢,卻是天公地道,我也不要你的利息,一記耳光便還一記耳光好 了。”拳捋袖,裝模作樣,一步一步地走上前來,有意在打辛芷姑耳光之前,將她欺侮個 夠。
  聶隱娘再也按捺不住,唰的拔劍出鞘,一招”玉女投梭”,猛的就向精精兒刺出,精精 兒冷笑道:“你不是聶鋒的女兒嗎?很好,你爹爹帶兵來打牟世杰,料想牟世杰也不會再要 你了,我正好拿你去作禮物。你在一旁先躺一躺吧。”
  精精兒衣袖一拂,引開聶隱娘的劍鋒,駢指綺身,便來點她穴道。他早已得到牟世杰將 與史朝英成婚的消息,但他也知道聶隱娘是牟世杰的舊日情人,只怕牟世杰還未能忘情,故 而他也還不敢當真傷害了聶隱娘,只想點中她的麻穴,叫她躺下,待對付了辛芷姑之后,再 把她帶走。
  哪知聶隱娘這些天來,與方辟符朝夕相處,劍法上已大有進步,再加以又是情急拼命, 銳不可當,劍鋒一歪,唰的立即又圈了回來,精精兒太過輕敵,沒有點中她的穴道,反而幾 乎給她削斷了手指。
  精精兒縮手不迭,大怒罵道:“不知死活的臭丫頭,你有多大本領,敢來與我作對?惹 惱了我,我在你的臉上抓上一把,叫你一世嫁不了人!”辛芷姑冷冷說道:“好威風呀,欺 侮人家一個小姑娘!”精精兒一晃身便朝辛芷姑奔去,冷笑道:“好,你這么說,我就先打 你耳光,再收拾這小丫頭。你是早已成名的人物,總不能說我欺侮了你吧!”
  聶隱娘卻沉著了氣,毫不動怒,她深知道精精兒武功遠勝于她,手段又極狠辣,早已拼 著豁了性命,因而既不動怒,也不驚慌,只求盡其所能,無負一個“俠”字。
  精精兒輕功比聶隱娘高明百倍,若是在較寬闊的處所,聶隱娘決計攔他不住,但在這破 廟之內,能有多大地方,精精兒想從聶隱娘身邊繞過,卻給聶隱娘展開“飛花逐蝶”的劍法 阻住了。這套劍法是她師父妙慧神尼畢生心血之所聚,輕靈翔動,以巧見長,最適合女子使 用。精精兒剛才根本沒有把聶隱娘放在心上,也不屑撥劍與她對敵,這時只憑著一雙肉掌, 急切之間,哪里闖得過去。
  但這時精精兒也已加了幾分小心,聶隱娘再想刺中他,那也是難于登天了。聶隱娘一口 氣刺出六六三十六劍,迅若疾風,連他的衣角也未觸著。精精兒待她連刺三十六劍告了一個 段落,正要變換另一套新招的時候,驀地一聲冷笑,把精金短劍拔了出來,喝道:“你再不 知進退,可休怪我手下無情!”短劍劃了半道弧形,劍鋒指向聶隱娘胸前穴道,劍身橫削聶 隱娘兵刃,劍柄一旋,又撞向聶隱娘肋脅,一招三用,登時把聶隱娘殺得手忙腳亂。
  辛芷姑打定了主意,只要精精兒手指一沾她,她立即自斷經脈而亡,免得受精精兒凌 辱。此時見聶隱娘不顧一切,舍了性命來衛護她,不由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兩行眼淚奪 眶而出。她號稱“無情劍”,雖然并非真個無情,但自從她長大成人之后,即是最失意之 時,也還未曾哭過,這可說是她出道以來,第一次流下的感激而又辛酸的眼淚。
  聶隱娘奮力擋了三招,已是竭盡所能,眼看就要遭受精精兒的毒手,忽聽得辛芷姑叫 道:“走乾位,轉離方,用招玄鳥劃砂!”精精兒這時正向著“乾”位進招,聶隱娘若走乾 位,等于送上去給他劍刺,但聶隱娘已是毫無辦法,一得辛芷姑指點,反正是已拼著豁出性 命,也就無暇思索,立即依法施為。
  雙方動作都快,聶隱娘剛踏上“乾”位,精精兒已自“乾”位踏偏一步,轉到“乾” 方。正巧從她身邊驚過;聶隱娘橫劍一揮,一招“玄鳥劃砂”使將出去,這一招用得恰到好 處,精精兒的短劍刺不著聶隱娘,聶隱娘的長劍卻斬到了精精兒的臂膊。精精兒大吃一驚, 百忙中硬生生的扭轉腰肢,滑出一步,身形未穩,只見明晃晃的劍尖又已指到胸前,原來聶 隱娘從“乾”位轉到“離”方,恰恰又正是精精兒落腳之點。精精兒吞胸吸腹,堪堪避開了 聶隱娘這一劍,但衣角又已被削去了一幅。
  辛芷姑嘆道:“可惜可惜!”原來辛芷姑是當今之世頂尖兒的劍學高手,只論劍術的造 詣,足可以與磨鏡老人。妙慧神尼等人并駕齊驅,她又曾與空空兒彼此切磋,對空空兒這一 派的“袁公劍法”極為熟悉,是以精精兒所出的招數,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可惜聶隱娘功力 不濟,雖然得她指點,制住機先,卻還是未能傷著精精兒。
  但雖然如此,聶隱娘畢竟也是搶了先手,扭轉頹風。要知高手比劍,所爭不過毫黍,精 精兒每一招數,都預先給辛芷姑喝破,聶隱娘每一招都是先發制人,精精兒當然是要大大吃 虧了。
  精精兒處處受人所制,險象環生,大怒叫道:“辛芷姑,你出來!”辛芷姑不理不睬, 只是不停的指點聶隱娘。聶隱娘冷笑道:“你連我也打不過,怎配與辛老前輩動手?”高手 比拼,最忌動怒,聶隱娘正是有意給他火上添油,就在冷笑聲中,又是唰的一劍,貼著精精 兒的肋邊刺過。若非精精兒閃避得快,肋骨險些就要切斷。
  精精兒按下怒火,小心應付了幾招,驀地心生一計,肩頭微晃,辛芷姑叫道:“走乾 方,用招金針度劫!”哪知精精兒忽地凝身不動,聶隱娘一劍刺空,辛芷姑要再指點,已是 遲了一步,只聽得“當”的一聲,精精兒己把聶隱娘的長劍震飛,接著“嗤”的一聲,左臂 疾伸,抓裂了聶隱娘的護肩。只要再抓進去半分,聶隱娘的琵琶骨就要給他抓裂,那時縱有 多好武功,也要成為廢人了。
  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聶隱娘自份必無幸理,不料精精兒突然縮手,喝道:“偷施暗 算,算得什么好漢?”
  聶隱娘驚魂未定,抬起眼來,只見面前突然多了一個人,聶隱娘狂喜叫道:“克邪,你 來了!”話聲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接著就道:“聶姐姐,我也來了!”聲到人到,史若梅 也邁進了廟門。
  原來段史二人,正是為著尋找聶隱娘來的。史若梅與聶隱娘姐妹情深,自從分手之后, 一直放心不下,恰巧鐵摩勒也想派人送他一封親筆書信給牟世杰,作最后一次的規勸,以盡 朋友之道,段克邪知道史若梅的心事,便向鐵摩勒討了這個差使,帶了史若梅同往幽州,他 們還未知道聶隱娘早已到了吐谷堡私會牟世杰之事,但心想聶鋒是要統兵前往幽州平亂的, 聶隱娘在父親軍中,他們遲早總可以在幽州相見。這正是一舉兩得之事。鐵摩勒本來有點害 怕段克邪脾氣不好,到了幽州,可能與牟世杰鬧翻,但除段克邪之外,卻沒有第二個更適合 去給牟世杰送信的人,也就只好讓他去了。至于鐵摩勒自己,則和杜百英、辛天雄這一班 人,趕回伏牛山去,處理因牟世杰而引起的綠林分裂之事。
  段蟲二人的坐騎都是秦襄所贈的良駒,登山涉水,如履平地,這日他們來到高吐谷堡三 十里之地,碰見最先從堡中逃出的幾個潰兵,知道前面已發生戰爭,便避開大路,抄捷徑從 山道而行,經過那座破廟,聽得里面有金鐵交鳴的廝殺聲,又認得廟門外那兩匹駿馬,正是 當日秦襄同時贈送給聶隱娘和方辟符二人的坐騎,段史二人大驚,立即下馬,趕忙進廟看個 究竟。
  但精精兒一聽來人的衣襟帶風之聲,已知來的是個高手,決不在自己之下,高手對敵, 最怕有人在背后暗算,因此精精兒那時手指雖已觸及了聶隱娘的琵琶骨,也已來不及將它捏 碎了。
  他一驚之下,連忙回頭,這才認出了是段克邪。
  段克邪冷笑道:“誰暗算你了?哼,你在這里欺侮受傷的女子,簡直是卑鄙無恥,還敢 和我談什么英雄,論什么好漢?”史若梅上去將聶隱娘扶穩,聶隱娘恍如從死門關上逃了出 來,這時方始知道害怕,身子軟綿綿地倒在史若梅懷中。史若梅叫道:“克邪,你把這老猢 猻的琵琶骨穿了,給聶姐姐出一口氣。”
  精精兒面紅耳赤,大怒說道:“克邪,你簡直是目無尊長,我好壞總是你的師兄,你膽 敢在我面前將我辱罵!”辛芷姑笑道:“好,這可真是妙極了,精精兒,你沒碰上師兄,碰 上師弟也是一樣。”段克邪則大怒道:“住口!你幾次三番要害我的性命,還想我粑你當作 師兄么?”
  精精兒喝道:“大膽!我是你的師兄,我就可以管教你,哪里是真的要取你的性命了? 念在你年幼無知,我也不與你一般見識,好吧,你若不服,盡可以向大師兄申訴,我去把大 師兄找來。”精精兒這段話色厲內茬,所謂找空空兒評理云云,其實只是掩飾逃走的藉口而 已。
  辛芷姑冷笑道:“你不用費神去找你的大師兄了,空空兒也正在找你呢。他已與我約 定,數日之后,就到這里來的。你就陪你的師弟在這里多留幾天吧。”
  段克邪越想越氣,唰的拔劍出鞘,說道:“精精兒,虧你還有臉皮以本門弟子自居,你 背叛師門,結交匪類,倒行逆施,無惡不作,師娘早已有令,令大師兄取你項上人頭,大師 兄念在同門之誼,屢次手下留情,不忍將你誅戮。這些事情,你當我不知道嗎?你還敢肆口 雌黃,抬出大師兄來嚇我?好,如今我看在大師兄份上,不取你的性命,你自行把武功廢了 吧!”武林中有這么一條規矩,本門叛徒,可以用“自廢武功”來表示悔罪,請免誅戮。故 而段克邪如此言說。
  精精兒惱羞成怒,大吼罵道:“你仗著師娘寵愛,膽敢口出狂言,哼,我精精兒即使犯 了門規,要整頓門風也還輪不到你!”
  精金短劍揚空一閃,作勢就要向段克邪撲去,忽地一個倒縱,面朝著段克邪,卻已反手 朝著史若梅抓下,意欲乘其不備,把史若梅抓到手中,作為人質。
  精精兒早已看準了史若梅所在的方向,雖然是反手抓來,卻似背后長了眼睛似的,不差 毫黍,本來可以一舉成功,哪知辛芷姑老練之極,精精兒的每一個動作,也都已在她意料之 中,就在精精兒短劍一揚,身形將起未起的時候,宰芷姑已看出了他的企圖,立即叫道: “史姑娘,閃開!”活猶未了,只聽得“嗤”的一聲,史若梅的上衣被精精兒撕去了一幅, 幸虧那時她已閃開一步,沒有給抓個正著。
  段克邪身法何等迅捷,說時遲,那時快,精精兒第二抓還未抓下,段克邪已趕了到來。 他因自己經驗不足,未提防精精兒有此一著,險些令史若梅吃了大虧,心中又氣又怒,下手 再不留情,一劍就向精精兒斬去。
  段克邪這一招名為“龍門疊浪”,招里套招,式中套式,劍光四展,當真便似卷起了千 重波浪一般,一重重向前推進;劍尖顫動,氣流激蕩,嗤嗤有聲!精精兒禁不住心頭一震, “相隔不過一月,這小了的功力竟然精進如斯!”
  兩人身法都是快到極點,精精兒慣經陣仗,勝在經驗老到,待段克邪的劍尖,堪堪就要 刺到之際,他陡地手腕一翻,一招“金雕展翅”,金精短劍斜驚而出,這一招拿捏時候,妙 到毫顛,只聽得“當”的一聲,雙劍相交,精精兒短劍一按,化解了段克邪的攻勢,同時藉 著他攻來的那股力道,一個鰩子翻身,斜竄出一丈開外。
  段克邪喝道:“往哪里跑?”如影隨形,唰的一劍,又已朝著精精兒后心戳來,精精兒 雖然適才化解了段克邪一招,手碗亦已隱隱作痛,這次不敢硬接,一聽得金刃劈風之聲,便 即移形換位,虛晁一招,引開了段克邪的劍鋒。但段克邪己堵住了門口。
  精精兒道:“我念在同門友誼,不忍手足相殘,你當我當真怕了你么?”段克邪冷笑 道:“前幾次又不見你念同門之誼?”精精兒正是要引他說話,陡地一劍刺出,一招之間, 遍襲段克邪的七處穴道。
  段克邪受過一次教訓,這次還怎會上當,他口中說話,眼神卻注定了精精兒的劍尖,敵 一動,己即動,使的是同樣的刺穴招數,但他在一招之間,卻連襲精精兒的九處大穴,比精 精兒的刺穴手法更要勝過一籌。
  “袁公劍法”的刺穴功夫乃是武學一絕,最高的境界即是一招之間遍襲九處穴道,從前 只有空空兒一人能夠如此。精精兒不禁大吃一驚,想下列段克邪也達到了如此境界。一陣金 鐵交鳴之聲響過,兩口寶劍碰擊了七下,精精兒還要連躲段克邪的兩處刺穴,雖然躲開,亦 已十分狼狽。
  兩同門彼此熟悉對方的招數,一時之間,難分勝負。但段克邪無論在功力上及劍法上都 已稍勝一籌,穩占上風,精精兒則只能勉力招架。
  史若梅見段克邪勝算在握,放下了心,這才注意及辛芷姑。
  她早已知道辛芷姑是史朝英的師父,對她本無好感,但剛才全靠她的提醒,才逃脫了精 精兒的毒手,對她亦是不無感激,于是上前道謝。
  辛芷姑嘆道:“我的徒弟對你不起,你不罵我,我己是自覺慚愧了。”史若梅不知前因 后果,大是奇怪,“這個出了名性情怪僻的女魔頭,怎的性情改了?”聶隱娘正待說話,忽 聽得腳步聲響,又有兩個人走了進來。
  來的是兩個帶發頭陀,一老一少,看相貌都是胡人。年紀較輕的那個頭陀是個身材瘦削 的中年漢了,一身青色衣裳,日光陰森可怕,聶隱娘認得此人正是靈鷲派的掌門弟子,也就 是今日發動同門圍攻辛芷姑的那個青冥子。那老頭陀卻不知是誰,但見他紅光滿面,身高遠 逾常人,雙目炯炯有神,一看就知是個內功課湛的高手,只怕還在青冥子之上。
  辛芷姑面色倏變,隨即哈哈笑道:“原來是靈鷲上人駕臨,請恕我失迎了。我今日得會 貴派長幼兩代,真是何幸如之!”
  聶隱娘認出了一個青冥子已是吃驚不小,如今聽說這老頭陀就是青冥子的師父靈鷲上 人,邪派中的第一高手,更是嚇得呆了。心里暗暗嘆了口氣,“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我們這邊來了個段克邪,他們這邊卻來了靈鷲老怪師徒,這可如何是好?”
  精精兒正在吃驚,喜出望外,連忙叫道:“青冥道兄,我正要拿這妖婦給你送禮,我這 個肖師弟卻從中攔阻,以至我未能得手,實是慚愧!”原來精精兒未曾見過靈鷲上人,但和 青冥子卻是老朋友,以前同受史朝義之聘的。青冥子與辛芷姑結仇之事,精精兒早已知道。 倒是青冥子卻不知道精精兒與辛芷姑也有過節,只道他果然是為了給自己報仇,迫蹤到這座 破廟,心里頗為感激。
  段克邪目不旁瞬,對靈鷲上人師徒的來到,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精精兒口中說 話,段克邪的手底卻絲毫不緩。
  段克邪一劍緊于一劍,精精兒剛好說了那幾句話,只聽“嗤”的一聲,精精兒身上已中 了一劍。段克邪這一劍無意取他性命,只是施展劍尖刺穴之法,精精兒經驗老到,一覺劍氣 沁肌,連忙吞胸吸腹,劍尖在他左脅“陽谷穴”偏旁半寸之處刺破了一點表皮。
  就在此時,青冥子已在說道:“投桃報李,多謝你為我出力,我也替你清理門戶吧!” 聲到人到,段克邪正自換招要刺精精兒的穴道,青冥子已倏地到了他的背后,一個“大手 印”就向段克邪的背心拍了下來!
  段克邪好似毫不提防,其實卻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就在青冥子的“大手印”即將 “印”到他的背心的時候,段克邪頭也不回,倏的就是反手一劍!他這一劍本來是朝著前面 向精精兒刺出的,突然間移前作后,變招攻敵,拿捏時候,當真是妙到毫顛!
  眼看青冥子的毒手就要給他一劍削斷,靈鷲上人忽地喝聲“住手!”段克邪心頭一震, 說時遲,那時快,只覺勁風颯然,靈鷲上人已揮抽當中一隔,段克邪的寶劍何等鋒利,竟然 刺不破他的衣袖。靈鷲上人展袖一拂,段克邪禁不住連退三步,打了一個圈圈,這才穩得住 身形。
  段克邪禁不住心頭大駭,上乘內功中的“卸”字訣,段克邪也會運用,但靈鷲上人運用 之妙,卻是連段克邪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若非身受,當真是難以想象!段克邪卻不知 道,他固然吃驚,靈鷲上人也是吃驚不小,他這一拂,只能將段克邪迫退三步,心里想道: “這小子最多也不到二十歲,怎的便有如此功力?他若是連刺三劍,那我是決計不能一一 ‘卸’開,非出手抵御不可了。”
  辛芷姑冷冷說道:“我與貴派之事,與旁人無關。你的大弟子青冥子對我不敬,是我出 手將他懲治的。后來你的門下弟子,兩次圍攻于我,前后有二十三人喪命,這些人也都是我 一手殺的,你若要給弟子報仇,盡管沖著我來!”
  靈鷲上人”哼”了一聲,冷笑說道:“辛芷姑,你也忒小視我了,你把我看作何等樣 人?”聶隱娘連忙說道:“不錯,上人是武林前輩,豈能乘人之危?”聶隱娘看了靈鷲上人 那手武功。
  情知自己這邊連段克邪在內,即使一齊上去,亦非他的對手,故而立即拿著他的話柄, 暫作緩兵之計。
  辛芷姑仍是盤膝坐在地上,臉上絲毫也不變色,接著說道:“靈鷲上人,我勸你若要報 仇,還是馬上動手的好。這是你報仇的最好機會,錯過了今日,只怕你想贏我,那就未必容 易了。”
  青冥子道:“這妖婦業已受傷,師父,你不屑和她動手,就待弟子上去拿她吧!”靈鷲 上人喝道:“胡說,退開!”忽地哈哈大笑。
  青冥子訕訕退下,靈鷲上人大笑道:“辛芷姑,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嗎?你不過是怕 輸在我的手里,為人所笑,所以想激我現在就和你動手罷了。你現在身受重傷,我殺了你也 顯不出我的功夫!”說到此處,突然拿出兩顆丸藥,平放掌上,把口一吹,兩顆丸藥落在辛 芷姑的懷中,靈鷲上人淡淡說道:“這兩顆丸藥,一顆是療毒的解藥,一顆是抬傷的靈丹, 我要待你傷好之后,再來和你較量,叫你死而無怨!”辛芷姑道:“你當我不能自己療傷 嗎,我不領你的情!”
  靈鷲上人又大笑道:“你號稱無情劍,我對你也絕無慈悲可言。你傷未痊愈,我不好殺 你,所以我送你丸藥,不過是想早點取你的命罷了,我知道你會自己療傷,但最少要過七 日,我哪有功夫等你?你服了我這兩顆丸藥,至遲明日午后,便可恢復如初,明晚此時,咱 們仍然在此處相會,各憑平生本領,決個雌雄。哼,哼,到了那時,一交上手,你可別指望 我手下留情了!怎么,你還不服我這兩顆丸藥?是不是你已有自知之明,知道你的真實本領 比不上我,一旦傷好,死在我的手下,輸了就是輸了,死了就是死了,連個藉口都找不 到?”
  辛芷姑給他激得大怒,一口就把那兩顆藥丸吞下,冷冷說道:“明晚我定在此等候大 駕,閻羅王的帖子,也還不知送給誰呢?”靈鷲上人哈哈笑道:“只有一天時間了,你盡快 交代后事吧,少陪了!”話說之后,便攜了青冥子揚長而去。精精兒也趁機跟著他們師徒溜 走。
  事情如此變化,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段克邪心道:“靈鷲老怪當真是邪得可以,但他雖 然狠辣,不肯乘人之危,卻也不失武學宗師的身份。”
  辛芷姑忽地面色發青,捧腹呻吟,史若梅吃了一驚!道:“莫非是那老怪騙你吃了毒 藥?唉,辛老前輩,你也太過輕信于他了!”車芷姑“哇”的吐出一灘瘀血,正色說道: “靈鷲老怪沒有說謊,他這丸藥確是靈效如神,我這瘀血吐了出來,毒已完全消散了。看來 不必等到明日過午,我便可恢復如初。”
  聶隱娘擔憂問道:“辛老前輩,你可有把握勝得這個老怪?”辛芷姑傲然說道:“那老 怪也未必有把握就勝得了我。”盡管她神情驕傲,但已透露出她對明日之戰毫無信心。辛芷 姑望了段克邪一眼,說道:“我與靈鷲老怪動手,他殺了我或我殺了他,都不是意外。倘若 我有不幸,煩你結我帶個口信與你師兄。我已殺了靈鷲派二十三個弟子,即使死在靈鷲上人 手上,我也是占了便宜了,空空兒一定想要給我報仇的,克邪,你要代我勸一勸他,叫他不 可如此!他答應聽我的活,這是我最后求他的一件事了。”
  聶隱娘不覺大為驚異,當她初遇辛芷姑的時候,辛芷姑還曾滿腔怨毒,口發恨言,要她 帶信給空空兒,把靈鷲派殺它一個不留,如今卻剛好相反,要段克邪給她勸空空兒不可為她 報仇了,前后不過一個時辰,這變化何其巨大!
  辛芷姑看她一眼,平平靜靜他說道:“聶姑娘,我是受了你的感動,我曾經害過你,你 卻舍身救我,實在使我羞慚。但過往眶管必報,想起來可不著實無聊?冤冤相報,總無好 果,武功再強,也有失手之日,像我就是一個例子了。我不愿空空兒重蹈我的覆轍,我曾想 過要空空兒給我報仇,這是我的自私。”
  辛芷姑回過頭來,又對段克邪道:“你師兄縱情任性,不受羈勒、比我尤甚,我實是放 心不下。你告訴他,我心里只有一個他——但我卻不愿他為我終身不娶。他太不會照顧自 己,應該有一個賢慧的妻子幫助他。”眾人聽了,心中均自嗟嘆:“只道她是個心狠手辣的 女魔頭,誰知卻也是性情中人!”段克邪道:“前輩放心,你不一定輸給靈鷲老怪,我們也 不會坐視老怪行兇。”
  辛芷姑凄然一笑,正要說話,史若梅忽地搶著說道:“辛老前輩,你現在已可以行動如 常,何不離開此地?我送我的坐騎給你,這是一匹日行千里的駿馬,靈鷲老怪決計追你不 上。你找到了空空兒,有誰還敢惹你?”
  辛芷姑柳眉一豎,說道:“我雖然不想與靈鷲老怪結冤,卻也不能示弱于他!我已與他 約好比武,焉能失信?他送解藥給我,就是信得過我,我若背約,有何面目再走江湖?逃跑 之事,請休提起!不但如此,明日我與那老怪單打獨斗,也決不許你們插手!”
  史若梅碰了一個釘子,甚是尷尬,但對辛芷姑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她究竟不愧是個成 名人物,死生之際,宗旨不移。”
  辛芷姑道:“多謝你們關懷,但也不必為我操心了。對不住,我還要靜坐一會,你們好 友相逢,也應該叔敘了。”段克邪低盲沉思,史若梅則拉了聶隱娘過一旁說道:“你那位方 師兄呢?”
  聶隱娘自從碰上辛芷姑之后,一直為她忙著,未有工夫想起方辟符,這時聽得史若梅提 起,抬頭一看,只見月亮當頭,已是過了三更時分,不禁黯然說道:“我也正在等著他 呢!”史若梅道:“他在哪兒?你怎的獨自到了幽州,又怎的和辛老前輩遏上了?你約好了 方師兄在這里相會么?”原來史若梅以為方辟符尚在軍中,是以有此一問。
  聶隱娘嘆了口氣,道:“說來話長,我先問你,你們又是怎么來到這兒的?”史若梅 道:“一來是為了找你,二來是鐵摩勒有一封信托克邪送給牟世杰。”聶隱娘道:“你們在 路上可有碰到潰兵?”史若梅道:“正是因為大路上有兩軍追逐廝殺,我們不愿卷入漩渦, 才避道而行的。這是怎么回事?”聶隱娘道:“史朝義兄妹火并,奚族土王又要把牟世杰逐 出吐谷堡,發生了一場大混戰,辟符和我就是在亂軍之中失散的。”史若梅喜道:“哦,原 來你是和方辟符一同來的。我卻還未知道孟光幾時接了梁鴻案呢!”梁鴻、孟光是歷史上一 對著名的志同道合的夫妻,“舉案齊眉”就是他們的故事。史若梅將他們比作梁鴻、盂光, 問“孟光幾時接了梁鴻案”,也即是問聶隱娘幾時接受了方辟符的愛情之意。
  聶隱娘面上一紅,說道:“我和你說的正經事兒,你卻又來取笑我了。”史若梅在她耳 邊悄聲說道:“男婚女嫁,這正是天下第一等正經事。千金易得,知己難求,你有了知心人 還不值得慶賀嗎?好,好,你既怕面紅,那就說你所要說的正經事吧。
  我不間你們間的私情了。”聶隱娘道:“說正經事,克邪帶了鐵摩勒的信去見牟世杰, 只怕也沒有用了。”
  段克邪走了過來。說道:“怎么回事?我可以聽么?”聶隱娘道:“正要說給你聽。” 當下說道:“是我先到幽州,辟符隨后來的。不錯,我已經見過牟世杰了,是作為史朝英的 俘虜見著他的。”段克邪大叱一驚,說道:“什么,你作了史朝英的俘虜?”
  史若梅橫他一眼,冷冷說道:“好稀奇么,那妖女什么事情做不出來?”
  聶隱娘將事情經過一一告訴了他們,說到牟世杰想如何利用她,后來又如何決裂。以至 于戈相見等等情事,段克邪果了半晌,又氣又怒,道:“真想不到牟世杰變了這樣的人!” 史若梅道:“那你還去不去見他?”段克邪道:“鐵表哥念著往日手足之情,想勸他回頭, 表哥既把親筆書信托我送去,有沒有用,我也只得再去找他一起了。”聶隱娘點了點頭,說 道:“不錯,去一起試試也好。唉,但愿他兵敗被逐之后,能接受鈦寨主的良言。”
  史若梅道:“克邪去走一趟,好雖是好,但辛老前輩……”
  辛芷姑道:“聶姑娘,你與師兄在亂軍之中央散,我也放心不下。你們不必為我擔憂, 靈鷲老怪說好是明晚來那就一定是明晚來,絕不會在我功力未復之前前來害我,至于精精 兒,沒那老怪陪他,諒他也不敢再來!我現在功力已恢復了五成,即使他來,我也可以對付 他了。”
  段克邪道:“好,不管找不找著他們,明日晚間,我一定趕回此地。黑夜不好乘馬,我 留下給辛老前輩吧,說不定你用得著。”辛芷姑知他輕功卓絕,腳力實不輸于駿馬,也就由 得他了。
  當下說道:“多謝你的好意,你趕不回來,也無所謂,反正我是要和那老怪單打獨 斗。”
  聶、史二女送段克邪出門.史若梅忽地笑道:“你送信給牟世杰,說不定還有機會可以 見著你那位史姑娘。可惜她現在已做了牟世杰的新娘子了。”段克邪道:“呸,準還把這妖 女放在心上?”
  話雖如此,段克邪一路前走,仍是不禁想起了史朝英來,想起她曾與自己千里同行的往 事。這倒不是他對史朝英難以忘情,而是由于史朝英曾給他興起許多風浪,印象太深刻了。 段克邪心里想道:“橋歸橋,路歸路,史朝英和牟世杰倒是最適合的一對!”回想史朝英給 他的那許多麻煩,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現在見她倒是不怕她糾纏了。不過,最好是不要碰上的好。”
  段克邪下到山腳,走進一條狹長的山谷,已是五更時分,天將破曉。經過一處樹林旁 邊,忽聽得有人聲喧鬧,段克邪走近去悄悄張望,只見是三個濃眉大眼的漢子,穿著偽燕的 軍官服飾,正在那里爭論。
  段克邪好奇心起,悄悄過去偷聽,他身輕如葉,落處無聲,那三個軍官,絲毫也沒察 覺。
  只聽得其中一個說道:“這是主公的仇人,拿去獻給主公,定有重賞。”另一個道: “主公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還能指望他給你什么功名富貴么?依我說,不如送回去 給牟世杰。
  牟世杰對人也寬厚得多。”先頭那個道:“哼,牟世杰假仁假義,什么待人寬厚,那還 不是裝出來的?你別信那小妖精的花言巧語,她如今落在咱們手上,自然是樣樣答應,一將 她送了回去,那時她給你來一個翻臉不認人,只怕你求不到富貴,吃飯的家伙先要丟了。”
  段克邪吃了一驚,聽他們的口氣,是捉到了一個人,正在商量,是拿去獻給史朝義還是 獻給牟世杰。段克邪暗自尋思,“這人說拿著的是個‘小妖精’,那豈不是個女子么?哎, 莫非——”
  心念未已,忽聽得第三個偽燕軍官哈哈大笑,那兩人問道:“大哥,你笑什么?”那軍 官道:“我笑你們到口的饅頭也要送給別人,我笑你們只想寄人籬下,毫無壯志!”那兩人 道:“依大哥之見,又是如何?”那軍官道:“史朝義、牟世杰全靠不住,史朝義固然是泥 菩薩過江,牟世杰被士王驅逐,也變成了喪家之犬,咱們何必去投靠他?依我說,不如咱們 走得遠遠的,另自開山立柜。這小妖精么,就讓她做咱們的壓寨夫人!”那兩人道:“好雖 是好,可是做誰的壓寨夫人?咱們三人如同手足,別為這小妖精壞了咱們的義氣。”
  那軍官道:“我有一個法子,咱們拈鬮摸彩,各憑運氣。三弟,你將這根樹伎,折為三 段,一長兩短,拈著長的,就可得壓泰夫人。好,二弟,你先拈吧。”
  那兩人一人拿鬮,一人拈閹,這軍官忽地出手,一人給了一刀,疾如閃電,登時把他的 兩個把弟劈翻,哈哈笑道:“我是大哥,你們竟敢與我搶壓寨夫人,做大哥的只好對不住你 們了。”
  那軍官正在得意狂笑,忽見一條黑影,倏的到了他的面前,喝道:“你想要誰做匪寨夫 人?那女子呢?”這突如其來的當然是段克邪了。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已在叫道:“克邪,救我!”正是史朝英!段克邪把 眼望去,只見史朝英倚著一棵松樹,兩人目光,碰個正著。
  段克邪已有幾分想到是她,但這時驟然見了,仍是不禁心頭一震,登時呆了。那軍官怎 肯錯過時機,一刀便向他劈了下來!正是:只道此生恩怨了,誰知陌路又相逢。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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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移愛作仇誣俠士 將恩為怨是奸雄
  刀鋒觸體,寒氣沁肌,段克邪驀地一驚,神智登時清醒,就在這生死關頭,段克邪一個 沉肩縮肘,向左斜方踏出一步,只聽得“唰”的一聲,刀鋒過處,段克邪的衣裳被削去了一 大片,幾乎是貼著他的小臂削了過去,絲毫沒有傷看他的皮肉。原來那一刀的勁道,已被他 以上乘內功卸去,刀鋒雖快,待到割破了衣裳,早已是強弩之未了。
  這軍官是史朝義手下四大金剛之一,武功亦非泛泛,一刀劈空,沖出兩步,居然立即便 穩住了身形,反手又是一刀向段克邪斫來。刀光閃閃,一招三式,連斫段克邪三處要害,竟 是正宗“斷門刀”中的一招“龍門三疊浪”的精妙殺手。
  段克邪這次已有了防備,焉能給他斫中?見他如此狠毒,勃然大怒,喝道:“原物奉 還,這一刀你自己受了吧!”閃過刀鋒,按著刀背,駢指一推,借力打力,那口樸刀閃電般 地轉了半圈,斫回自身,把那軍官的頭顱劈開兩片,跟著他那兩個把弟向閻羅王報到了。
  就在那軍官倒地的時候,只聽得一聲尖叫,史朝英也跌倒了。段克邪略一躊躇,終于還 是走過去將她扶起。史朝英道:“嚇死我了,克邪,你沒受傷么?”段克邪道:“我沒受 傷,哎喲,你的傷勢,你的傷勢……”史朝英軟綿綿地倒在他的懷中,鮮血汩汩流出,把段 克邪的衣裳也染紅了。
  原來吏朝英率領女兵追他的哥哥,卓木倫也率領奚族士兵出來迫她,史朝義忽地反攻, 黑夜中一場混戰,史朝英中了兩支冷箭,坐騎又中了一支梭標,落荒而逃,混亂中各自為 戰,加以又是黑夜,她的護兵自顧不暇,甚至連她受傷也不知道,竟沒人上去跟她。主朝英 人馬俱傷,馬兒負痛狂奔,跑入一條絕谷,恰好碰上了史朝義手下的三個軍官。
  這三個軍官也是在亂軍中沖散的,他們藏在這山谷之中,原是想躲過這一場惡戰,再看 風駛舵,擇主而事。他們是史朝義的心腹,當然人得史朝英,一時間打不定主意,便把她先 行擒下,再作計議。使樸刀的那軍官武功最高,也最陰險,意圖把史朝英獨占,暗算了他的 兩個把弟。卻不料天算不如人算,無巧不巧,恰巧碰上了段克邪,終于也送了性命。
  吏朝英的箭傷加上墮馬所受的傷,傷勢甚重,如今又摔了一跤,傷口裂開,血流得更多 了。
  史朝英倒在段克邪懷中,段克邪對她實是憎惡已極,但見她已受重傷,想要把她推開, 卻又不忍。史朝英疼痛難當,呻吟說道:“克邪,你行個好,把我一劍殺了吧!我瞧你的眼 色,知道你心里還在恨我,我又何必勉強你來救我?你殺了我。你可以出一口氣。我也可以 少受折磨!”
  段克邪冷冷笑說道:“我若是像你一樣心腸,我早就不理你了。”史朝英臉上現出一絲 笑意,澀聲說道:“克邪,我是對不住你,但也曾對你有過好處。克邪,你別要只記住我的 壞處,你也該想想為什么我對你不住,我本來一直是想和你、和你……”段克邪連忙喝道: “住口,你再說這些不中聽的話,我就唯有把你丟在這里了。”史朝英俸悻道:“好,我不 說,只聽你說,隨你處置吧!”
  段克邪道:“你救過我的性命,我也救過你的性命,如今再救你一次,算是還你利息。 過去的恩恩怨怨,再也休提!你如今是牟世杰的顆娘子,我把你送回去給你丈夫。”
  史朝英心里是又喜又恨,喜的是自己得救,恨的是段克邪的“無情”,雖然是救了她, 她也認為是受了侮辱。段克邪卻不理會她想些什么,只知救人要緊,當下就點了她的傷口附 近的穴道,給她暫時止血。史朝英手臂中箭,小腹背脊受了劍傷,段克邪要給她敷上金創 藥,須得解下她的衣裳,段克邪一片俠義心腸,想道,“大丈大光明磊落,我既答應救她, 又何避嫌疑?”
  但他仍是不敢解下她整件衣裳,只是將傷口附近的衣裳輕輕撕開,給她敷上了金創藥。 這樣一來,史朝英身上衣裳破裂了四五處之多,形狀也是十分難看。
  段克邪的金創藥靈效如神,敷了上去,流血立即住了。段克邪解了她的穴道,說道: “你躺一會兒,我去找一輛車子。”史朝英道:“附近農家早已走避一空,要找車子,除非 到軍營里搶,你縱是武功蓋世,也決不能手到拿來。你把我拋在這兒。再碰上敵人,如何是 好?”段克邪想想也是有理,無可奈何,只得說道:“好吧,我背你出去吧。”
  段克邪心無邪念,“我要送信給牟世杰,順便將他的妻子送去,正是一舉兩得。我救了 他的妻子,他總不能不感激我,說不定可以聽我勸告。”他背起了史朝英,施展輕功,出了 深山,徑奔大路。走得不遠,便碰上一彪兵馬,正是卓木倫和蓋天仙的混合部隊。
  史朝英是偽燕公主身份,人人認得,兵士們突然見她在路上出現,被一個男子背著飛 跑,都是驚奇不已,嘩然大呼。這次亂事,史朝英可說是罪魁禍首,他們兄妹火并,波及奚 族,把奚族的城堡變作了戰場,奚族士兵自是對她不懷好感,登時恥笑與喝罵之聲紛起: “咦,這不是牟世杰的新娘子嗎?她昨日拜堂,今日就跟人跑了?”有的叫道:“情形不 對,只怕是這小子將她搶走的。”有些認得段克邪的士兵叫道:“這小子正是上次帶她私逃 的那個小子,他們早就是有勾勾搭搭的了,哪里會是強搶?你瞧,這妖女牢牢地抱著他,親 熱得很呢!”有的說道:“不管她是被強搶的也好,自愿跟人的也好,牟世杰想搶咱們的城 堡,他的渾家卻先給別人搶去了,哈哈,這可真是活報應了!”
  蓋天仙手下的女兵也差不多都是討厭史朝英的,個個掩口偷笑,她們雖不好意思嘲罵, 但那尖銳的鄙夷的笑聲,卻是比辱罵更為難聽!
  段克邪胸襟坦蕩,只知救人,不避嫌疑,卻不料別人不是他這么想法,他聽了這些恥笑 的言語,實是難過之極,但卻也激起了一股傲氣,心道,“我自問光明正大,何必與他們一 般見識。大丈夫一諾千金,我已答應救她,說什么也得將她送到牟世杰那兒。旁人的閑言冷 語,管它作甚?”在這種情形之下,他是有口難分,也不愿分辨,索性加快腳步,亮出寶 劍,準備兵士若來阻攔,就硬闖過去。
  蓋天仙拍馬上前,哈哈笑道:“小伙子,你被這妖女迷著了是不是?你不瞧瞧她身上穿 的什么眼怖,她新娘子的禮服都未脫下呢!哼,天下竟有這樣不要臉的妖女,也有你這樣不 識好歹的小傻爪!”史朝英在段克邪耳邊小聲說道:“克邪,一劍殺了她,搶她的馬。”
  蓋天仙認不得段克邪,段克邪卻曾聽聶隱娘說過她,一見她這副容貌,便知她是那位貌 丑心慈的女將,不愿和她動手,眼看她己飛馬到來,就要撞上,段克邪一提腰勁,身形如 箭,呼的一聲,從蓋天仙馬鞍旁邊掠過,避得恰到好處,蓋天仙一記“左撩刀”沒有而著, 收勢不及,連人帶馬,早已沖了過去。
  卓木倫掄起長槍喝道:“把這妖女留下,便放你過去!否則咱們再決雌雄!”卓木倫上 次曾敗在段克邪手下,對他頗為佩服,因此愿意放他過去。但他見段克邪又似上次一樣,舍 命保護史朝英,心里也疑惑他和史朝英有不尋常的關系。蓋天仙撥轉馬頭,叫道:“這小子 輕功好俊,小心,別讓他跑了!”卓木倫拍馬上前,長槍抖動,疾聲喝道:“你不放人,可 休怪我槍上沒長眼睛,我不想乘你之危,但這妖女我是非拿下不可!”段克邪腳步不停,寶 劍盤旋飛舞,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地上堆滿了被他削斷的刀槍劍戟。
  說時遲,那時快,卓木倫已追了到來,喝道:“你當真要為這妖女舍棄性命么?”蓋天 仙道:“這小子色迷心竅,死了也是活該,咱們拿這妖女要緊,可不必與他論什么比武的規 矩了。”
  原來卓木倫自負是響當當的好漢子,他曾輸過給段克邪,輸得心服口服,對段克邪倒是 頗有惺惺之意,如今段克邪背著一個人,他自覺得勝之不武,所以遲遲不肯出手。蓋天仙知 他心意,是以催他。
  卓木倫牙根一咬,喝道:“看槍!”快馬馳來,一槍挑出,他這桿虎頭金槍長達一丈有 多,在馬背上刺下來,居高臨下,呼呼風響,聲勢更是駭人。段克邪倏的轉身,面對著卓木 倫的長槍,以免史朝英受了誤傷,待到那桿長槍刺到胸前,只將劍尖輕輕一點,卓木倫的槍 桿往下一沉,隨即彈起,就在這瞬息之間,段克邪已借著他這股猛勁,背著個人竟然凌空躍 起,如箭離弦,飛出了十數丈外!
  段克邪反手抱著史朝英,防她跌落,人在半空,一個“鷂子翻身”,頭下腳上,兀鷹般 的撲下來,恰巧落在一個士兵的馬上,劍柄一撞,把那士兵打下馬背,搶了這匹坐騎。
  士兵們幾曾見過如此本領,人人嚇得呆了,轉眼間段克邪己馳出半里之遙,士兵們驚魂 稍定,這才發一聲喊,亂箭射去,哪里還射得中?卓木倫嘆了口氣,說道:“這妖女倒是真 有手段,她做了牟世杰的新浪子,還居然使得本領如此高強的年少英雄為她賣命。這少年剛 才已是手下留情,沒有多傷咱們兵士,也罷,就由她去吧,不要追了。”
  段克邪以劍尖輕刺馬背,催馬疾馳,跑了一程,那匹馬累得直吐白沫,段克邪道:“朝 英,你可好了一點?我給你再搶匹馬。”史朝英星眸半啟,吁吁喘氣,澀聲說道:“快抱緊 我,我坐不牢!”段克邪本來希望她止血之后,精神稍復,自己能夠騎馬,見她如此,只愁 她傷勢加重,哪里還敢奢望?只好將她放在鞍前,用一條手臂半擁她的纖腰。
  段克邪雖是心無雜念,但玉人在抱,香澤微聞,也不覺有點害躁,臉上發燒。史朝英的 五處傷口,流血是已經止了,血水還不斷沁出,脂粉混和血水,香中帶腥,變成了一股十分 刺鼻的古怪氣味。段克邪有說不出的討厭,但在討厭之中,卻又不禁生出幾分憐惜,暗暗責 備自己,“她今日己是吃夠了苦頭,送佛要送上西天,你既答應救她,在未見牟世杰之前, 你總得將她照顧到底。”兩人同乘一騎,雖然還是不大“雅觀”,但總比背著她跑路要好一 些,段克邪也只好如此了。
  史朝英喘著氣說道:“走左邊這條路,唉,這匹馬似乎跑不動了。”中間這條路通向盧 龍,那是聶鋒進兵的路線;右邊這條路通向靈武,是李光弼進兵的路線。所以史朝英可以斷 定,牟世杰必定是向左面這條路退兵。段克邪急著趕路,但他們那匹坐騎早已疲累不堪,馱 了兩個人,更是越走越慢。
  幸喜一路之上,潰兵絡繹不鮑,有史朝義的部屬,有落后掉隊的牟世杰手下弟兄,還有 附近各處奚族村莊的壯丁聞知堡中有變,趕來教授的。段克邪也不理會這么多,一路搶潰兵 的馬匹,跑了一程,就換一匹新的坐騎,換了十幾匹坐騎,這才跑出了七十多里,日頭已經 過午了。段克邪焦急不堪,想起了辛芷姑與靈鷲上人今晚的約會,他是答應了辛芷姑及時趕 回的,心道,“要是迫不上牟世杰,這可如何是好!我總不能拋下朝英不理,今晚豈非要失 了辛老前輩之約?梅妹和隱娘姐姐不知我出了什么事情,一定比我更著急了。”想起了史若 梅,心里又不禁有點抱愧,“梅妹一向是眼睛里容不下一位砂子的,若她知我今日之事,只 怕又要大發脾氣,十天半月,不理我了。不過,我還是對她實說了的好。”
  正在想著,忽見前面塵頭大起,遠遠已可看見大隊的軍馬在草原移動,段克邪大喜,催 馬疾馳,揚聲叫道:“前面可有牟世杰么?”他用的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在空曠之地, 可以傳到五六里外。他不愿意再叫“牟大哥”,也不愿意尊稱他作“牟盟主”,只好直呼其 名。
  他是希望牟世杰出來迎接,可以盡快的將事情辦清楚,交人送信之后,討了牟世杰的回 話,他就可以趕回去了。免得在大軍之中,要通名求見,諸多麻煩。他疾馬縱馳,離那大隊 軍馬有里許之遙,果然便看見牟世杰帶了幾騎隨從,向他跑來,段克邪連忙將史朝英扶下馬 背,說明遲,那時快,牟世杰已經來到,也下了馬。他一眼看見史朝英衣裳破裂,渾身染血 的狼狽模樣,陡地面色鐵青。
  段克邪呆了一呆,心道:“牟世杰面色不對,哎呀,莫非,莫非……豈有此理,莫非他 是疑心我了?”心念未已,急切之間也還來不及解釋;驀聽得史朝英尖叫一聲,已是向牟世 杰跑去。
  牟世杰顫聲問道:“英妹,這、這,這是怎么回事?”史朝英倒人牟世杰懷中,也不知 哪里來的一副急淚,伏在牟世杰耳邊哽咽泣道:“他、他、他欺侮我!”史朝英帶淚哭訴, 聲音模糊,并不響亮,但聽在段克邪的耳朵里,卻如晴天響起了霹靂,震得他大驚失色,呆 了一呆,急聲叫道:“史姑娘,你、你說什么?”
  史朝英雙眼翻白,似是一口氣咽不過來,竟在牟世杰懷中暈過去了。
  原來史朝英深恨段克邪對她的“無情”,她不能忍受她愛過的男子,對她冷淡,對她 “侮辱”,剛才她在林中要段克邪救她的時候,曾動以舊情,被段克邪疾言厲色的說了她一 頓,這在段克邪自以為是光明磊落,卻不知已是大大損傷了史朝英的自尊心。所以結果雖然 段克邪還是舍命救她,而史朝英卻非但毫無感激之意,反而古恨在心,早已算計要陷害他 了。不過,她暈過去卻并不是假裝的,她受傷之后,一路快馬奔馳,深受顛簸之苦,本已奄 奄一息,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又是憤恨、羞慚、妒忌種種情緒,交織心頭,心頭所受的創傷 比身體所受的創傷更重,一口氣說了出來,更支持不住了。
  牟世杰面色鐵青,把史朝英交給兩個女兵,“唰”的拔出劍來,喝道:“段克邪,你這 小賊欺我太甚!”腳踏洪門,一劍就向段克邪刺去。段克邪驚魂未定,待到眼前劍光一閃, 才知避開,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臻已被劍尖穿過,不過,還是避開了。
  段克邪做夢也想不到史朝英恩將仇報,一時間驚惶失措,竟不知如何應付這個尷尬的局 面。牟世杰一出手就是連環劍法,劍劍辛辣,段克邪被他迫得緊,不能不全神應付,避了幾 招,心神反而定了下來,知道了這是怎么一回事了。
  段克邪側身閃過一劍,叫道:“牟、牟世杰,你聽著,是你的妻子受了傷、我在途中相 遇,好意把他送來的!”牟世杰咬牙切齒,喝道:“好在她沒有死,她還有一張嘴,容不得 你騙我!”
  唰的又是一劍,這一劍凌厲之極,簡直就是要一劍取了他的性命!段克邪一個“盤龍繞 步”,掣出劍宋,牟世杰的劍尖已迫到他的后心,段克邪反手一劍,剛好擋開,要是稍遲片 刻,只憑輕功躲閃,那已難免受傷了。段克邪氣在上涌,喝道:“你只聽她的話,聽不聽我 的話?”
  牟世杰“嘿嘿”冷笑:“誰信你的鬼話!我的妻子難道還會誣蔑你不成?”段克邪連解 他三招攻勢,這才緩過口氣,說道:“牟世杰,你也不想想,我若是欺侮了你的妻子,我還 怎敢到來找你?她受了傷,還不由得我擺布嗎?”牟世杰怔了一怔,但劍勢仍是絲毫未緩, 唰唰兩劍,又刺過去,喝道:“小賊,休得花言巧語,我不殺你,難洗今日之辱!”
  牟世杰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段克邪所說的這層道理,他豈不能想到?但正因為他想到 了,就更感到恥辱,感到妒恨!試想史朝英為什么要誣蔑段克邪?那還不是對他尚未能忘 情?為了所求不遂,而對他反咬一口?牟世杰既不能拋開史朝英,為了維持自己的體面,那 就不能不把段克邪置之死地了。
  段克邪見牟世杰絲毫不肯聽他分辯,招招都是殺手,也禁不住怒氣勃發,喝道:“我鐵 大哥有封信給你,你先看了這封信再說!你若然不肯回頭,定要與那妖女同走一路,那就隨 你劃出道來。我定必舍命奉陪!”
  段克邪一個“鷂子翻身”,倒縱出三丈開外,避過了牟世杰的攻勢,取出信來,左掌一 拍,以劈空掌力,把那封信送到牟世杰面前,牟世杰瞧也不瞧,一招“八方風雨”使將出 去,劍光浪誦,一翻一絞,把那封信絞成片片蝴蝶,隨風飄散,“呸”
  的一聲,冷笑說道:“鐵摩勒說來說去,還不是那番酸臭不堪的道理,我根本就不用 看,段克邪,念在往日一段情誼,你自刎了吧。免遭我亂劍分尸之苦!”
  段克邪氣得七竅生煙,喝道:“牟世杰,你知不知羞?應該自刎的是你!”牟世杰喝 道:“你還要和我動手,好,那就來領死吧!”段克邪怒不可遏,一劍刺去,牟世杰反手一 絞,段克邪腳步踉蹌,竟被他牽動,險險中了一劍。
  段克邪霍然一驚,連忙沉住了氣,說時遲,那時快,牟世杰又是一招“大漠孤煙”刺 來,劍直如矢,徑指段克邪心頭,段克邪橫劍一封,使了一招“橫云斷峰”,當的一聲,牟 世杰的青鋼劍損了一個小小缺口,兩人身子都晃了一晃。牟世杰也吃了一驚,心道,“這小 子功力倒是增長得快。”他們二人以前在金雞嶺爭奪綠林盟主之時,曾較量過一次,那時段 克邪要稍弱一籌,但他正在發育的年齡,內力卻要比牟世杰增長得快,如今己差不多是半斤 八兩了。段克邪用的是把寶劍,在兵器上又稍稍占了一點便宜。激戰中,牟世杰手下的十多 個頭目和一群黃衣人已經趕到。
  牟世杰手下的好些頭目都認得段克邪,見他們二人拔劍惡斗,不禁大驚,有個比較老成 持重的上前勸道:“盟主息怒,再思而行。咱們與金雞嶺的鐵寨主雖然不是同一個水井打 水,畢竟還是道上同源。”又有個上來勸段克邪道:“段兄弟,你給盟主賠個罪吧,我不知 道你做了些什么對不住盟主的事情,但殺人不過頭點地,你賠了罪,我們也好替你說話 呀!”
  段克邪怎肯陪罪?當下說道:“是牟世杰對不住我,那妖女血口噴人,他不容我分辯, 就要將我置于死地,著要陪罪,是牟世杰先該向我認錯,”段克邪究竟是年紀太輕,一時火 起,不識輕重,就指摘起史朝英來,這一來等于把內里情由和盤托出,試想這種涉及閨閣私 德之事豈可宣之于口?牟世杰勃然大怒,卻不發作,冷冷說道:“這是我和這小子兩人之間 的事情,你們就不必管了。扶桑島的侍青留下,其他的人都回去吧。好好約束弟兄,不可私 出軍營。”心里則在暗暗盤算,遲早要把這幾個呷過段克邪言語的頭目藉故殺悼。
  那幾個頭目面面相覷,他們還不知道已犯了牟世杰的忌刻。
  埋下了禍胎,但牟世杰話說至此,段克邪又不知避忌,他們只怕越說下去,越難為情, 既然調解不來,那也就不必再插口了。
  那些頭目撥轉馬頭,回轉軍營,尚有八個黃衣人留下,分站八個方位。
  牟世杰劍法驟變,使出了一路亂披風劍法,劍尖所指,都是段克邪下三路的要害穴道。 他是顧忌段克邪的輕功太高,意欲刺傷他的雙腿,免他逃跑。
  段克邪手上的寶劍占了便宜,牟世杰的功力則稍勝少許。高手比劍,劍質的優劣,關系 不大,有寶劍當然好些,卻不能決定勝負。牟世杰這路劍法是扶桑島不傳之秘,使將出來, 登時占了上風。
  段克邪憑著卓絕的輕功,不斷移形換位,劍隨步轉,步隨身轉,一口氣避開了牟世杰的 六六三十六劍,但牟世杰的青鋼劍雖然刺不中他,他卻也未能沖破牟世杰劍勢的籠罩。段克 邪看出對方的這路劍法乃是防備自己逃走,心頭自是不禁怒火上升,決意要與牟世杰一拼。 但雙方各有所長,不知不覺,已是百招開外,兀是不分勝負,段克邪抬頭一看,只見日影西 移,已是將近黃昏時分,不由得驀地一驚,“我與牟世杰廝拼,誰勝誰敗,只怕最少也得千 招開外,豈不誤了與辛老前輩的約會?”隨又想道,“牟世杰防我逃走,我就偏要先走了再 說。何況這里是他地頭,他雖然或許不好意思叫人幫手,但久戰下去,總是我吃虧的了。今 日我既是難以取勝,又何苦與他纏斗。”
  但段克邪己在對方劍勢籠罩之下,想要逃跑,卻也不易。段克邪沉住了氣,對牟世杰這 路劍法,已摸到幾分深淺,驀地劍招一變,將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一招“雷電交轟”, 樓頭一劈,橫掃兩劍,一招兩式,威猛無倫,牟世杰似是吃了一驚,果然給他迫退了兩步。
  段克邪這一招劍法,卻并不是他本門的招數,則是從鐵摩勒自創的伏魔劍法中脫胎出來 的。當年鐵奘勒與牟世杰爭奪武林盟主之位,鐵摩勒有意成全他的心愿,故意讓了一招,其 實鐵摩勒那路劍法卻是恰好可以將他克制的。鐵摩勒的這路劍法,也并非就比段克邪的本門 劍法精妙,而是因為他這路劍法,混合了刀劍之長,最為剛猛,加上鐵摩勒深厚異常的內 功,這才能發揮它的強大的威力的。要是內功及不上對方,這路劍法就難以克敵制勝了。段 克邪久戰不下,驀地想起了鐵摩勒當年所用的這路劍法,他自知功力還是稍稍不及于對方, 但他用的是把寶劍,可以補這一點功力之不足,不妨一試。
  高手比斗,寶劍雖不能決定勝負,但也不能不防。牟世杰忽地見他使出鐵奘勒那路劍法 中最威猛的一招,生怕長劍被他削斷,而且他當年就是被這一招所克制的,本能的也有所顧 忌,心中一怯,就給段克邪迫退了兩步。其實段克邪雖然學會了這一招,卻是從旁觀中學來 的,鐵摩勒并未授他全套劍法,他這一招也還未能其中精髓,要是牟世杰不存怯意,段克邪 那就未必能將他擊退了。
  段克邪一招奏效,腳尖一點,身形如箭,頓時脫出了牟世杰劍勢可及的范圍。但他身形 未落,早已有兩個黃衣人攔住他的去路,高聲喝道:“小賊往哪里跑?”說時遲,那時快, 已是雙劍齊出,向段克邪刺了過來。
  段克邪身手何等矯捷,聽得金刃劈風之聲,腳尖微一沾地,已是一招“橫云斷峰”,反 手揮出。用意不在傷人,只想把對方的兩柄長劍削斷,沖開缺口。
  哪知這兩個黃衣人的本領大是不弱,就在這瞬息之間,只呼得“叮”的一聲,一個黃衣 人的劍尖輕輕和他的寶劍碰了一下,另一個黃衣人陡然使出險招,欺身進迫,一招“虛式分 金”,劍尖已指到了他的膝蓋。這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似是冒險,其實卻是化解對方攻 勢的唯一高招。段克邪無暇運勁削斷那黃衣人的長劍,身形一晃,飛起一腳,反踢第二個黃 衣人的膝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頓時把那漢子迫退了兩步。
  說時遲,那時快,牟世杰已然趕到,段克邪冷笑道:“牟世杰,今日我算是見識了你這 位武林盟主的威風了,你還有多少人,何不叫他們齊上?”
  牟世杰也冷笑道:“你不是說要和我決一雌雄,拼個生死的么?怎的未分勝負,你就要 夾著尾已逃了?他們只是代我留客而已,豈是以多為勝哉?來,來,來!你我再斗個三百 招,只要你不逃跑,他們絕不對你動手。”
  那兩個黃衣人果然不再動手,并肩而立,雙劍交叉,向段克邪微一躬身,同時說道: “請段小俠留駕!”段克邪氣得七竅生煙,真想不顧一切,與牟世杰一拼,但想起辛芷菇之 約,想起史若梅、聶隱娘都正在等著他回去,怒火迅即消散,冷靜下來,心道,“鐵大哥屢 次告誡我臨敵之際不可暴躁,我豈可中了這廝激將之計?”
  段克邪趁著牟世杰將到未到之際,猛的轉身,換了一個方向奔出,淡淡說道:“你要和 我決個勝負,那就隨我來吧!到那邊山頭比試去。”牟世杰笑道:“這里不就很好,何必另 選地方?”
  話猶未了,另外兩個黃衣人又已挺劍刺來,高聲叫道:“請留駕!”牟世杰這邊的八個 黃衣人分占八個方位,對段克邪采取大包圍的形勢,段克邪輕功再高,也要被他們堵住了。
  段克邪冷笑道:“只怕你們未必留得住我!”默運玄功,力透劍尖,掄劍劈刺!那兩個 黃衣人雙劍一封,三把劍便似膠著了似的,段克邪大喝一聲,踏上兩步,但那兩個黃衣人雖 然后退,手中的劍卻并沒移開,仍然苦苦挺住,不讓段克邪闖過。此時雙方已是以內力相 拼,段克邪的內力若是不能壓倒對方,縱有寶劍之利,也是難以將對方兵刃削斷了。正是: 反臉成仇情義盡,恩將仇報最心傷。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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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8:08:42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七回 喜有師兄來破陣 且擒禍首戲魔頭
  這八個黃衣人都是伏桑島島主的侍者,已得島主牟滄浪的內功心法,論造詣雖然不及牟 世杰之深,比段克邪也還比不上,但其中任何二人雙劍聯防,也足以與段克邪稍作周旋,一 時三刻,不會落敗。
  段克邪把心一橫,默運玄功,正要把對方的雙劍震斷,那兩個黃衣人忽地冷笑說道: “段小俠好功夫!只不知你用扶桑島的功夫殺了我們,卻有何面目再見我們島主?”原來段 克邪也曾得過扶桑島島主牟滄浪的指點,懂得他們這一路內功的秘竅,他急于破陣脫險,本 能的就用上了最易破解對方防御的小無相神功,而小無相神功,正是扶桑島內功的精華所 在。
  段克邪霍然一驚,臉上登時發熱。原來這小無相神功,十分霸道,用足了功力,對方的 雙劍不但要給震斷,身體也必然要受嚴重的內傷。段克邪恨的只是牟世杰一人,甚至對牟世 杰他也還不愿殺他,只是為牟世杰所迫,不能不和他拼命而已。這些黃衣人不過是扶桑島的 侍者,聽命于牟世杰才和他作對的,他豈能以牟滄浪所傳的內功傷了他們?段克邪連忙收 劍,但那兩個黃衣人功力亦非泛泛,段克邪的內力可以收發隨心,他們卻不能立撤勁收勢, 就在雙方一收一發之間,此消彼長,段克邪禁不住蹌蹌踉踉連退數步,險險跌倒。
  說時遲,那時快,牟世杰又已趕到,“刷”的一劍刺來,縱聲笑道:“你逃是逃不了 的,還是再來和我單打獨斗吧。你有什么本領,盡管施展出來,即使你用的是我叔叔的功 夫,我也決不笑你。”
  段克邪大怒道:“我本門的功夫也不見得弱于你了。”劍光一個盤旋,一招之間,遍襲 牟世杰九處穴道,牟世杰橫劍護身,只守不攻,雙方的長劍,瞬息之間碰擊了九下,快得難 以形容,正因是一掠即過,牟世杰的青鋼劍并沒受傷。牟世杰又笑道:“袁公劍法的刺穴功 夫果然神妙,可惜你要想傷我,也還是不能。”
  段克邪又是焦急,又是氣怒,他的功力本來就比牟世杰略遜一籌,一輪狂攻之下,內力 就消耗得更多了,本世杰驀地喝道:“你不能傷我,對不住,我可要傷你了!”一招“星漢 浮橙”,劍光如狼,橫卷過來,段克邪氣衰力竭,抵擋不住,只所得“嗤”的一聲,段克邪 的衣襟已是被他一劍穿過,胯骨給劍尖劃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
  牟世杰正要連下殺手,忽聽得一個十分刺耳的聲音罵道:“豈有此理,牟世杰,你敢欺 負我的師弟!”
  牟世杰大吃一驚,只見一團白影,來得迅速之極,雖然看不清楚來人面貌,但如此快如 門電的身法,當今之世,除了空空兒還有誰人?扶桑島那八個侍者初到中原,見了空空兒的 來勢;雖是吃驚,卻還未知道他的真正厲害,室空兒從西北角闖入,把關的正是剛才和段克 邪比拼內力的那兩個黃衣人,這兩人在同伴之中功力較高,一黨微風颯然,立即雙劍齊出, 用的也正是剛才堵截段克邪的那招劍法。
  空空兒一聲長嘯,只見青光疾閃,錚錚兩聲,那兩個人手中的青銅劍己是斷成四截!這 倒不是空空兒的內功勝過段克邪許多,而是他出手比段克邪更快,高手比劍只差毫厘,那兩 人雙劍尚未合壁,內力也還未能十足發揮,已是給空空兒一舉削斷了!
  空空兒笑道:“瞧清楚沒有,這可不是你們扶桑島的功夫!”那兩人兵刃被削,大驚奔 跑,只覺頭頂一片沁涼,見空空兒沒向他們追來,這才敢用手去摸,原來一大片頭發也都給 空空兒削光了。
  空空兒笑聲未歇,青光一閃,又已到了牟世杰身前,冷笑說道:“你敢小覷我本門劍 法?”劍鋒一顫,抖起了九點寒星,也是在一招之間,同時刺向牟世杰的九處穴道,但比起 段克邪剛才所使的同樣一招,劍勢卻是更為凌厲,更為迅捷了。
  牟世杰橫劍一封,他的扶桑島劍法也確是有獨到之處,劍光一起,儼如玉帶圍腰,防御 得風雨不透,叮叮之聲,宛如繁弦急奏,瞬息之間,雙方接觸了九下。牟世杰虎口一陣陣酸 麻,但空空兒那急如風雨的劍點,卻也沒有點中他的穴道。
  牟世杰剛自喘過口氣,哪知空空兒這么厲害的刺穴殺手還只是陪襯的虛招,他劍勢未 收,趁著牟世杰給他攻得腳步有點歪斜的時候,陡然間已又是一掌拍出,峭聲斥道:“牟世 杰,你膽敢欺侮我的師弟、須得吃我一記耳光!”
  段克邪心里暗笑,“辛芷姑最愛打人耳光,大師兄受了她的熏陶,也學起她的作風來 了。”他見大師兄已然出手,自己已不便再出劍助攻,便悄悄的閃過一邊。
  牟世杰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空空兒這一掌來得太快,他本來無法閃躲,但恰巧段克邪 在過時候閃過一邊;牟世杰迅即一個倒縱,從段克邪原來所站的方位越過,同時另外兩個黃 衣人的雙劍也已刺到了空空兒背后。
  饒是牟世杰閃避得宜,也被空空兒的掌鋒沾上,只聽得“嗤”的一聲,牟世杰衣裳被撕 裂了一大幅,皮肉也受到抓傷,火辣辣的作痛,但那一掌之辱,卻是僥幸避過去了。
  那兩個黃衣人的劍尖刺到了空空兒背后,空空兒一個“滑步回身”,劍尖差了半寸,刺 不著他,說時遲,那時快,空空兒已是反手一劍,將那兩個黃衣人的雙劍蕩開,這一回他是 因為正在追擊牟世杰,回身反手發劍,所以只是將那兩個黃衣人的雙劍蕩開,而未能將之削 斷。
  牟世杰又驚又怒,一聲長嘯,那八個黃衣人各自退回原來方位,卻縮小了日子,意圖把 空空兒、段克邪困在陣中。
  空空兒眼光一瞥,見段克邪衣裳一片鮮紅,顯是已受了傷。空空兒慣經陣仗,思慮周 詳,雖是在憤怒之中,也還保持幾分冷靜,心里想道:“段師弟已受了傷,這里又是牟世杰 的地頭。
  不宜戀戰。這八個黃衣人本領不弱,若是待得他們陣勢合圍,那就不容易走了。”
  這八個黃衣人是按著諸葛武侯的“八陣圖”遺法,各自占據休、生、傷、杜、死、景、 驚、開八個方位,布好陣勢,若是給它合圍,饒是空空兒武功卓絕,只怕也難免兩敗俱傷。
  空空兒不懂陣法,但他經驗豐富,智計過人,當下叫道:“師弟,跟著我來!”身形一 起,便向著牟世杰追去。牟世杰驚魂未定,焉敢接戰,連忙躲入“生門”,正要發動陣勢, 空空兒已是如影隨形,跟蹤追到;牟世杰轉入“開門”,“傷門”、“死門”那兩個黃衣人 從兩們襲來,想引空空兒陷入陣中,空空兒卻不上當,出手如電,只一劍就把守著“生門” 那個侍者兵刃削斷,攻開了缺口,段克邪也跟著闖出陣了。
  兩人施展絕頂輕功,不過一炷香時刻,已是把牟肚杰的大軍遠遠甩在背后,走上了一個 山頭,這時已是紅日沉西,暮色四合之際,空空兒停下腳步,說道:“師弟,你的傷怎么 樣?”
  段克邪胯上中劍,受的只是仆傷,流血雖然不少,卻無大礙。段克邪敷上了金創藥,說 道:“只是傷著一點皮肉。”空空兒道:“好,再待一會,待到天黑之后,我和你夜闖軍 營,取牟世杰的首級!”段克邪道:“牟世杰這筆帳以后再算。現下有一件緊要的事情,非 得師兄你立即就去不可!”空空兒皺眉道:“還有何事緊要得過取牟世杰的首級?”
  段克邪道:“辛老前輩在等著你。”空空兒道:“哦,是辛芷姑?”忽地微微一笑,說 道:“我和芷姑已訂了婚,你可以稱她師嫂了,不瞞你說,我就是為了和她約好了在吐谷堡 會面,這才趕來的。敢情你已見著她了?我知道她在等我,但反正我已經到了,遲早總可以 見著,就讓她多等一會兒吧,且待我先取了牟世杰的首級,給你出一口氣。”空空兒四十多 歲方始訂婚,段克邪是第一個聽到他喜訊的人,空空兒在說出他訂婚喜訊的時候,心里又是 得意,又是害羞,他不愿意給師弟認為他心里只有妻子,所以堅持要先給師弟報仇,然后再 去會辛芷姑。
  段克邪連忙說道:“師兄,我還未說得清楚,辛……師嫂她現在有難,她等你不是普通 的會面,是等你前去救她!”空空兒睜大了雙眼,詫道:“她碰到了什么危難?是誰敢去惹 她?她自己應付不了?”段克邪道:“是靈鷲上人。他們約好了今晚比武。
  就在那邊那座山頭的一個破廟里。”空空兒道:“哦,原來是這個老怪。這老怪二十年 來未下過靈鷲峰,芷姑怎的和他結了怨了?”原來辛芷姑一生殺人不計其數,她和靈鷲上人 大弟子所結的梁子,一直未曾向空空兒提起,這也是因為她心高氣傲,自恃太高,她結下的 仇家,她就要自己對付,不愿倚仗空空兒的勢力,給旁人笑話。
  段克邪道:“我也不很清楚,大約是因為青冥子而起,聶隱娘在吐谷堡見到青冥子率領 幾十個同門師弟圍攻辛老……辛師嫂。”空空兒知青冥子的為人,怒道:“我明白了,一定 是青冥子有眼不識泰山,曾對你師嫂無禮。”
  段克邪抬頭一看,只見月亮也已經升起來了,連忙說道:“不好,只怕這時候他們已經 開始動手了。”空空兒道:“好,咱們現在就去,一邊走,一面說吧。吐谷堡里是怎么口 事?牟世杰又何以撤出堡外,他和你又是怎么一回事情?師弟,你也不必太過著急,芷姑, 她或許打不過那靈鷲老怪,但最少也可以斗個三兩百招!”
  他們兩師兄弟都是一身卓絕的輕功,邊走邊說,并不影響速度,空空兒聽得精精兒也曾 助青冥子為虐,勃然大怒,說道:“這回我拿著了他,可不能再饒他了,我要抽他的筋,剝 他的皮!”再過一會,又聽到了靈鷲上人贈藥之事,卻不禁嘆了口氣,叫道:“糟了,糟 了!”
  段克邪怔了一怔,道:“什么槽了?”空空兒道:“芷姑的倔強脾氣,我是知道的,即 使沒有贈藥之事,她也不肯要我幫忙的,如今她又接受對方之贈,按照江湖規矩,我是再也 不能插手的了。”段克邪道:“管它什么江湖規矩!”空空兒沉吟不語,半晌說道:“且待 到了再說吧。”要知以空空兒的身份、威名,那是決不能讓人閑話的,所以段克邪可以蔑視 江湖規矩,他卻不能。
  兩人到了山下,抬頭一看,月近中天,已將是三更時分,空空兒道:“他們的比武時刻 何時開始?”段克邪道:“昨晚靈鷲上人離開的時候,就是今晚同樣的時間前來,那時大約 是二更時分。”空空兒松了口氣,說道:“如此說來,他們交手至多也不過一個時辰,芷姑 料想還不至于落敗。”
  哪知話猶來了,忽聽得山頂有人縱聲笑道:“好呀,送死的人來了!”登時轟隆隆的大 石滾下的聲音,如雷震耳,山頂上人影綽綽,竟不知有多少人埋伏其間,把大大小小的石頭 推下來,有的從空中落下,有的從山坡上滾來。
  空空兒大怒道:“好呀,用這等卑鄙的手段,就想阻得了我么?”當下施展絕頂輕功, 騰挪閃展,滿山坡奔騰飛舞的石頭,一個也打他不中。不過,由于他要東閃西躲,卻也給阻 延了不少時候。段克邪受了劍傷,縱躍的功夫稍受影響,有幾次險被打中,但他內功仍在, 來不及閃躲的石頭,他就用劈空拳打落。
  空空兒上到半山,抬起幾顆石子,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們也接接我的!”石子 從他手中彈出,變成威力奇大的暗器,山上登時響起了慘厲的呼叫,已是有幾個給倫打中, 滾下山來,未給打中的也紛紛走避,山頭上黑綽綽的人影,也登時散亂了。
  空空兒擲石對攻,壓下了對方的兇焰,那些人顧得走避,就顧不得再把石頭滾下,空空 兒與段克邪減少了威脅,上山的速度大大增強,不過片刻,就在空空兒大笑聲中,躍登山 頂。
  那些人早已四散奔逃,段克邪忽地指著一個背影叫道:“這廝就是青冥子了!”原來在 山上伏擊的這些人,正是青冥子率領的一眾同門,靈鷲上人以武林宗師的身份,與辛芷姑訂 下比武之約,當然不許弟子們私下尋仇,但青冥子卻陽奉陰違,雖然不敢進那廟門,卻一直 派有人在山上監視。
  青冥子一眾占據山頭,居高臨下,推石傷人,自以為萬無一失,哪知卻碰上了個輕功卓 絕,本領非凡的空空兒,亂石如雨,連空空兒的一根汗毛都沒碰著,反而給他傷了許多人, 待到空空兒搶上山頭,青冥子這一干人哪里還敢應戰,當然是慌不迭的逃走,只恨爹娘生少 了兩條腿了。
  空空兒得段克邪給他指出了青冥子,還焉能容他逃走?腳尖一點,登時如箭離弦,只是 幾個起伏,就追上了青冥子,青冥子是靈鷲上人的首徒,武功原也不弱,情急拼命,“唰” 的便是反手一劍。但他武功雖然不弱,與空空兒相比,那還是差得太遠,空空兒根本不屑拔 劍,只是一招“空手入白刃”的招數,就把他的青鋼劍奪了過來,再一抓抓著了他的琵琶 骨。青冥子嚇得魂魄不齊,慌忙叫道:“看我師父份上,饒了我吧。”
  空空兒哈哈笑道:“靈鷲上人也是一派宗師,怎的有你這個不要臉的弟子?我最恨貪生 怕死之輩,你向我求精,我偏要殺了你!”五指略為收緊,青冥子已是禁受不起,殺豬般的 大叫起來。空空兒驀地心頭一動,想到了一個主意,把指頭放松,笑道:“瞧你這么可憐, 饒你這條狗命也未嘗不可。但你可得聽我的話。”青冥子還怎敢不依,連忙說道:“但憑你 老吩咐。”空空兒道:“好,那就隨我走吧!”似捉小雞似的,將他一把提起,向前飛跑。 他捉到了青冥子,其他的人,便不再理會了。
  到那座破廟,還要翻過一個山頭,他們因受青冥子擲石之阻,這時已過了三更時分,空 空兒雖然心里有了主意,卻不知辛芷姑在二更動手,是否此時還能支持?心中忐忑不寧,只 好加快腳步。
  段克邪這次下山,兩樁事情,都沒有辦好。方辟符沒找著,給鐵摩勒送信,又落得個毫 無結果,反而和牟世杰添了新仇。雖然也有個意外的收獲,碰見了大師兄,可望給辛芷姑解 困,但他本身也遭遇了史朝英給他加上的意外麻煩,盡管他光明磊落、無愧于心,但總是違 背了史若梅的叮囑,又一次的和史朝英有了牽連。“我遲遲不見歸來,梅妹一定是望眼欲穿 了。唉,不知她能不能諒解我的心跡?”
  段克邪哪里知道,這個時候,在那破廟之中,不但是辛芷姑身處臉境,史若梅也有了性 命之憂,正在盼他回去搭救,當真乃是望眼欲穿。
  辛芷姑服了靈鷲上人解藥,經過一日一夜的調治,已是恢復如初,聶、史二女,稍稍寬 心。但等到黃昏日落,仍是未見段克邪回來,史著梅的憂慮不必說了,聶隱娘還多了一重牽 掛方辟符的心事、心里更是愁煩。
  轉眼已是夜幕下降,月上梢頭,辛芷姑望著月影逐漸西移,約會時刻將到,饒她本來也 是個殺人不貶眼的女魔頭,但想到對方是邪派中第一高手,心緒也自惴惴不寧。
  三人正在各懷心事,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辛芷姑,你果然沒有失約,還 在這兒!”辛芷姑傲然說道:“我只怕你這老怪不來,使我失了報答的機會。”
  靈鷲上人在大笑聲中踏進廟中,只他孤身一人,并無門人隨侍。靈鷲上人望了辛芷姑一 眼,笑道:“你如今已是痊愈了,敗在老夫掌下,那可是再無怨辭的了。老夫有言在先,我 贈藥與你,只是為了不想占你的便宜,讓你死而無怨。你不必說什么報答的話。”辛芷姑冷 笑道:“你可知道我要怎樣報答于你?”
  靈鷲上人怔了一怔,道:“你還能有什么報答?請說!”
  辛芷姑道:“你贈藥的這番心意,我已深知,我總算是領了你的情,豈能不報答你的好 意?等下比武,我決不能叫你失望,讓你輸在我的劍下,也輸得甘心!我也有言在先,我劍 下絕不留情,決不隱瞞一手,算是報答你看得起我!但我卻可饒你一次不死,等你養傷好 后,你若是還要再比,那時再取你的性向。
  這樣的報答,對得住你了吧?”
  靈鷲上人哈哈大笑道:“果然不愧你這‘無情劍’的稱號!劍底不讓人,嘴巴也不讓 人。好,好,好!老夫正是要你施展平生絕技,但只怕你的劍傷得了別人,卻傷不了老大。 你還有什么后事要交侍的,趁早交待吧!”辛芷站道:“誰勝誰敗,誰死誰生,走著瞧吧! 你的弟子沒有隨來,你的后事想已交代好了?那就請吧!”
  辛芷姑處處與他針鋒相對,一句也不饒讓,靈鷲上人哈哈一笑,道:“昨晚那個姓段的 少年哪里去了?”辛芷姑道:“你是約我單打獨斗,與那姓段的有何相干?”靈鷲上人笑 道:“這少年武功倒很是不錯,有幾招劍法足以與當世高手抗衡。不錯,我是要與你分個強 存弱亡,但卻無意禁止你邀請幫手。在我這方面,我當然是單打獨斗,決不要人助拳;在你 這方面,倘有助手,是并肩齊上也好,是車輪戰也好,我都一樣歡迎。你可知道我為什么一 個門人也不帶來,那正是為了免得你們心慌的緣故。但我卻頗有意思再試一試那少年的武功 呢。”
  辛芷姑心道,“這老怪倒是和我同樣驕傲。”當下冷笑道:“以眾凌寡,這是你們靈鷲 派的門風,我辛芷姑平生都是獨往獨來,豈能學你靈鷲派的模樣?你要試那少年的武功,還 是過了今晚再說吧。”
  靈鷲上人給她一頓奚落,禁不住面色鐵青,說道:“我的門人弟子,算來是你晚輩,他 們圍攻你固是不該,你勝他們也不見得有何光彩。再說,要刁是你心狠手辣,他們也不會圍 攻你。
  你殺了我這許多弟子,即使他們曾經對你有所冒犯,也總是你的不是了!”辛芷姑冷冷 說道:“你這些寶貝弟子的行為,我不屑和你多說!反正今晚是勝者為強,咱們也大可不必 多費功夫理論!你的弟子,我已殺了,你要報仇,那就上來吧!”靈鷲上人大怒道:“好, 你殺了我二十三名弟子,對不住,我可要借你的無情劍,在你身上戳二十三個透明窟窿!”
  辛芷姑唰的拔出寶劍,冷笑說道:“有本領就拿去吧。請啊!”靈鷲上人雖是動了怒 氣,卻也不肯有失武學大師的身份,縱聲笑道:“辛芷姑,你我輩份雖是相同,我總是比你 多活了二十年,豈能占你的便宜?我讓你三招!”
  辛芷姑寶劍揚空一閃,唰唰唰連刺三劍,三劍都是刺向虛空之處,根本就不是對著靈鷲 上人,三劍刺過,冷笑說道:“你要我敬老尊賢,我已遵命出了三招;現在該輪到我看你的 本領了!”說是遵命讓招,實則形同戲耍。
  靈鷲上人怒不可遏,一聲喝道:“辛芷姑,你有多大道行,膽敢戲弄于我?”長袖一 展,倏的就向辛芷姑卷來,袖角竟然使出劍術的招數,徑向辛芷姑的虎口削下!靈鷲上人的 內功非同小可,長袖一展,勁風颯然,若是當真給他削中,只怕未必遜于刀劍。
  辛芷姑一個“盤龍繞步”,青鋼劍揚空一閃,一招“流星趕月”,劍尖晃動,抖出了三 朵劍花,左刺“白海穴”,右刺“天突穴”,中刺“璇璣穴”,這三處穴道在人身胸腹之 間,聯成一個不等邊的三角形,一般的以劍刺穴,即使是空空兒那等上乘的袁公劍法,所刺 的穴道,也都是在一條直線或一條斜線上的,如今辛芷姑這一劍刺出,雖然還及不上空空兒 一招九式,連刺九處穴道的快捷無倫,但劍勢飄忽莫惻,似左似右似中,叫人無可捉摸,那 奇詭變幻,卻似還在袁公劍法之上。
  靈鷲上人也不由得贊了一聲:“好劍法!”長袖一拂,把辛芷姑左右兩路的劍點蕩歪, 但中路的劍點卻已落到靈鷲上人身上,只聽得“嗤”的一聲,辛芷姑的劍尖在對方的衣裳上 劃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劍痕,連衣裳也未劃破!原來在這瞬息之間。
  靈鷲上人已是運用上乘內功,吞胸吸腹,身軀陡地移后半寸,辛芷姑的劍尖只是沾著他 的衣裳,勁力還未能透入他的穴道,已被他輕描淡寫的化解開了。
  辛芷姑吃了一驚,連忙收劍變招,說時遲,那階快,靈鷲上人已是一招“春云乍展”, 袖中夾掌,向辛芷姑拂來,辛芷姑身形一飄一閃,避得恰到好處,沒有給他打著。但雖然沒 給打中,掌風拂過,辛芷姑的臉龐也覺火辣辣作痛。
  這么一來,雙方都暗暗吃驚,不敢輕敵,靈鷲上人功力稍勝一籌,抱定了個“穩中求 勝”的主意,著著搶攻,但卻非躁進,方圓三丈之內,都在他掌力籠罩之下,辛芷姑劍招不 論向哪一個方位刺來,都給他掌力蕩開。
  辛芷姑暗叫“不妙”!情如自己不及對方能耐久戰,倏地劍法驟變,意在劍先,虛虛實 實,每一招都暗藏著幾個變化,靈鷲上人只覺周圍劍風颯颯,人影幢幢,就似有十幾口明晁 晃的利劍,同時向他攻來一般。靈鷲上人倒吸一口涼氣,仗著幾十年功力,緊緊封閉門戶。 辛芷姑劍尖指向之處,處處都似碰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壁,攻不進靈鴛上人廚圍三尺之內。
  靈鷲上人驀地喝道:“技只此么?”掌力一發,轉守為攻,風聲呼呼,儼如排山倒海而 來,震得辛芷姑的身子便似一葉輕舟似的,在風浪中飄搖不定!辛芷姑殺得性起,劍招再 變,一聲笑道:“你也是拔只此么?”身形一起,左手又多了一柄拂塵,塵劍兼施,時而凌 空高蹈,宛如鷹隼飛天,時而貼地平鋪,宛如蝶舞飛影。奇招妙著,層出不窮,登時又把靈 鷲上人的攻勢阻遏了。
  辛芷姑不但劍法精奇,她的“天罡拂塵三十六式”也是武學一絕,經過她內功運用,一 抖開來,萬縷千絲,都似利針一般,可以刺向敵人穴道,收束之時,又可以當作判官筆使 用,敲、點、刺、戳,無不得心應手。
  靈鷲上人凝神應付,大袖飛揚,把塵尾拂得隨風飄散,袖中攏指,指尖都未外露,已有 縷縷寒風,自袖中彈出。辛芷姑驀地打了一個寒顫,原來靈鷲上人施展的乃是邪派中一門極 厲害的功夫,名為“玄陰指”,專以陰寒之氣,襲人穴道。
  指風襲穴,比辛芷姑的拂塵刺穴,更難應付。要知內功深湛之士,多能閉穴,即使被敵 人點中穴道,也自然能夠生出反應,立即閉了穴道,并無大礙。但閉穴只能使用一時,若是 時間長了,真氣逆行,便要受到內傷。如今靈鷲上人的指風不斷襲來,辛芷姑暫時可以應 付,久地下去,卻總不能長期閉穴,定要大大吃虧。
  辛芷姑吸了口氣,喝道:“好呀,我與你這老怪拼了!”拂塵飛舞,劍氣縱橫,使到疾 處,竟如織了一面光網,把靈鷲上人的身形籠罩在光網之下。靈鷲上人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 氣,“這妖女號稱‘無情劍’,果然是名不虛傳!”
  這一場惡戰,直看得聶隱娘與史若梅動魄驚心,結舌膛目。
  她們已躲到廟角,身上兀是感到刺骨侵膚的寒氣。史若梅運氣御寒,看了一會,悄聲說 道:“這老怪雖然厲害,我看辛老前輩可以勝他。”這時正是辛芷姑全力反擊,攻擊最盛的 時候。
  聶隱娘經驗較為豐富,卻已看出辛芷姑有點不妙,正想說道:“我看未必。”話未出 口,只見辛芷姑的劍法果然已是漸漸緩慢下來,似乎受了阻滯,招數發出,每每力不從心。 原來辛芷姑因為不能長時間閉穴,過了不多一會,就要換氣一次,在換氣之時,穴道不能封 閉,靈鷲上人彈指所發的陰寒之氣,便立即乘虛襲人。辛芷姑內功深湛,寒氣侵入,十之七 八,在瞬息之間,便給她戳運玄功,將之煉化。但究竟不能完全消除,寒氣侵入多了,總是 受到影響。
  史若梅埋怨道:“真是令人急死了,克邪怎的還不回來。”語音方落,忽聽得外面似有 腳步聲響,史若梅又驚又喜,只道是段克邪回來,連忙伸長脖子。
  只聽得一個十分刺耳的聲音哈哈笑道:“來了,來了!你這兩個小丫頭隨我走吧。”來 的不是段克邪,卻是精精兒。他正是因為知道了段克邪已經下山,尚未回來,這才放膽到 此,意欲捉拿聶、史二女,去巴結牟世杰的。
  笑聲未歇,精精兒已踏進了廟門,身形一閃,修的從辛芷姑身旁掠過,就到了聶、史二 女面前,劍刺指戳,以閃電般的手法,同時對她們二人發動了攻擊。
  精精兒曾經和聶隱娘交過手,知她武功頗是不弱,故而以右手的金精短劍去對付她;左 手則驕指如戟,以指代劍,戳史若梅的穴道。精精兒的劍法能在一招之內,同時刺敵人的七 處穴道,以手指點穴,雖然也很神炒,但究竟不及劍法的威力之大。精精兒只道史若梅較易 應付,哪知史若梅這一個月來與段克邪朝夕相處,武功大有進益,與聶隱娘已是伯仲之間, 一覺微風颯然,立即辨明方位,劍鋒一立,正好擋著精精兒的手指,精精兒改戳為彈, “當”的一聲,彈開她的青鋼劍,這一彈用了他的七分內力,劍招的威力相應減弱,給聶隱 娘用了一招輕靈的劍法解了。
  辛芷姑忽地冷笑說道:“靈鷲老怪,你是約我單打獨斗的不是?我本來也無意禁你的人 助陣,但你卻何必說得那么嘴響,說是怕我多疑,連門人弟子部不許他們一個踏進此廟?” 靈鷲上人怔了一怔,道:“這位精精道友,他是空空兒的師弟,難道你還不認得他?你怎的 胡扯一通?”辛芷姑道:“不錯,這小猴兒并非你的門人弟子,他也濟不了什么事,但究竟 要比你的弟子輩高強一些。哼,要不是你約他來的,他有膽量敢踏進這個廟門?”
  精精兒正要追拿二女,聽得此言,只好停下手來,連忙說道:“靈鷲前輩,請容稟告。 我因和這兩個丫共有點小小的過節,待到明天,只怕她們走了,故而無奈來到此間,與她們 趁早作個了結。我拿了她們就走,決不敢打攪你們。”精精兒不惜自貶身份,對靈鷲上人口 曰聲聲稱為“前輩”,當然是希望靈鷲上人即使不來助他,至少也不要干涉他。
  哪知靈鷲上人不想干涉,辛芷姑卻迫得他不能不出手干涉。
  靈鷲上人道:“辛芷姑,你聽清楚了沒有?他們有他們的過節,咱們有咱門的過節,彼 此各不相干,我怎可以禁止精精兒來此?”
  辛芷姑道:“這么說,這小猴兒當真不是你約他來的了?”靈鷲上人怒道:“當然不 是!我豈能約人助拳?你休得節外生枝,看掌!”一掌拍出,辛芷姑卻不接它,倏的一個轉 身,劍光一閃。
  已是朝著精精兒刺去,冷冷說道:“我不喜歡有人擾局,這小猴兒既不是你約他來的, 我可就要趕他出去了!”
  精精兒想不到辛芷姑竟敢在靈鷲上人掌力籠罩之下,騰出手來,向自己攻擊,大吃一 驚,慌忙招架。靈鷲上人見辛芷姑已經和精精兒交上了手,以他的身份,豈能和精精兒聯手 夾攻,給辛芷姑笑話?只好立即收了掌力,把業已攻到辛芷姑背后的一招硬生生的撤了回 來。
  這正是辛芷姑一舉兩得之計,她早已料定靈鷲上人要顧住身份,決不至于對自己夾攻。 這么一來,她既可以替聶,史二女解除危險,又可以趁這機會,調勻呼吸,消滅靈鷲上人以 玄陰指力侵入她體內的陰寒之氣。要知精精兒雖然也算得是武林中的一流人物,但內功造 詣,遠遠不能與靈鷲上人比擬,辛芷姑和他交手,根本無須消耗內力,自是可以從容喘息 了。
  辛芷姑一面默運玄功,驅除體中寒氣,手底仍是絲毫不緩。
  只聽得叮當之聲,不絕于耳,瞬息之間,兩人已以上乘劍法,拆了二十余招。辛芷姑劍 法奇幻莫測,精精兒的袁公劍法雖也不弱,但未曾練到最高境界,終遜于她。當日在長安的 大校場上比武之時,辛芷姑劍不出鞘,只憑一雙肉掌。尚自打了精精兒一記耳光,何況她如 今是塵劍兼施,精精兒還怎能是她敵手?還幸他輕功較高,而辛芷姑又要用大部分的精神運 功驅毒,精精兒以騰挪閃展的靈巧身法勉力周旋。這才能暫時對付。但二十招一過,亦已是 氣喘汗下,險象環生。精精兒又不甘心就此退出,眼巴巴的望著靈鷲上人相助,靈鷲上人偏 又不肯過來,弄得精精兒狼狽之極!
  眼看辛芷姑唰的一劍,就要刺到精精兒身上,靈鷲上人忽地大抽一展,將辛芷姑的劍點 拂歪,左手一勾,一推一送,就把精精兒推出了門外。
  辛芷姑冷笑道:“好呀,你們就并肩上吧。”靈鷲上人沉著臉道:“你不是要和我單打 獨斗嗎?好,現在可沒人攪局了!”隨即朗聲說道:“精精道友,請你另選地方,走得遠 些!你和這兩個女娃子有梁子,我決不偏袒任何一方。”
  靈鷲上人雖是給精精兒解了一招,但卻也把精精兒推出了門外,辛芷姑自是無活可說。 當下便道:“好,那咱們就再來吧!”
  靈鷲上人卻并不向她發掌,倏的一個轉身,就到聶、史二女身旁。辛芷姑大驚道:“靈 鷲老怪,你干什么?你欺侮小輩,要不要臉?”人還未到,話猶未了,只見靈鷲上人兩只長 袖倏地揮出。
  已把聶、史二女卷了起來,擲出了門外!靈鷲上人冷冷說道:“我說過不偏袒他們任何 一方,我經然令精精兒離開,當然也不能讓這兩個娃娃留在這里!”
  靈鷲上人的確沒有傷及她們二人,他用的是一股巧勁,長袖輕舒,一粘一送,就將她們 擲出了廟門,連頭發也沒有掉下一根。
  辛芷姑待要出去,靈鷲上人早已堵住門口,冷笑說道:“如今沒人擾局了,你還有什么 藉口?要想逃跑,那可不成!”辛芷姑怒道:“你也還沒有贏得我一招半式,膽敢口出狂 言!”唰的一劍,便刺過去,與靈鷲上人再度展開惡斗。她無法照顧聶、史二女,生怕他們 在外面遭了精精兒的毒手,心有所慮,更處下風。但幸而她已把陰寒之氣化汗蒸發,排出體 外,等于休息過后,再與靈鷲上人作戰,所以雖處下風,暫時之間,卻還可以勉強周旋。
  精精兒正自垂頭喪氣,忽聽得背后聲響,卻原來正是聶、史二女被靈鷲上人擲了出來, 剛剛落地。精精兒哈哈笑道:“原來你們也被趕出來了么?哈哈,這回可沒人庇護你了!” 身形一起,倏的就越過了她們的頭頂,背向廟門,防止她們再跑進里面,立即劍掌兼施,向 二女連下殺手。廟里廟外,五個人分成兩起、同時展開了惡戰。
  聶隱娘情知精猜兒輕功遠勝她們,要想逃跑,那是決計跑不了的,倒不如把生死置之度 外,與精精兒一拼。當下凝神沉氣,反而鎮定下來,與史若梅并肩一立,兩柄劍吞吐抽撤, 左右盤旋,緊緊封閉了門戶,抵御精精兒的猛攻。
  她們二人功力都已比從前大大增長,新近又都練成了妙慧神尼所授的“飛花逐蝶劍 法”,雙劍合壁,輕靈翔動,配合得妙到毫顛。精精兒雖有在一招之內,連刺對方七處穴道 的奇能,但要在急切之間,突破她們的防御,卻也還不能夠。
  但她們的功力雖有增長,精精兒的功力畢竟還是比她們深厚得多,一見不能速戰速決, 立即改變戰略,以重手法運劍攻擊,消耗她們的內力。
  聶、史二人防御謹嚴,劍法也極盡輕靈翔動之妙,但總是不能避免和精精兒的短劍相 碰,每次碰擊,她們的虎口都要感到一陣酸麻,時候一長,她們的內力也就一分分的消耗。 聶隱娘微微好些,亦已香汗淋漓;史若梅功力較弱,更是覺得目眩頭暈,氣喘心跳,劍招使 出,已是力不從心,亂了章法。
  精精兒觀個真切,用力一擊,“當”的一聲,史若梅的青鋼劍脫手飛出。精精兒立即欺 身直進,五指如鉤,一爪就向著她的琵琶骨徑抓下來。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聲音,就似利錐一般,倏的刺進了精精兒的耳鼓,是空空兒在厲 聲喝罵:“果然又是你這孽障在此生事!豈有此理,這一次我可不能輕饒你了,我要抽你的 筋,剝你的皮!”
  空空兒還隔著一個山頭,他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斥罵精精兒的,本來他還隔著一個 山頭,即使捷如飛鳥,也不能說到便到,精精兒大有余暇可以捏碎史若梅的琵琶骨,按照原 來的計劃亡弄她殘廢,將她活擒,可是精精兒生平最怕的就是這位大師兄,空空兒功力深 厚,雖是隔著一個山頭,這么一喝,也似在他耳邊響起一個響雷,精精兒心膽皆寒、手一顫 便失了準頭,抓了個空,史若梅已是斜審出一丈開外,聶隱娘也已是一劍刺來。
  就在這一瞬間,空空兒與段克邪又近了許多,精精兒見除了師兄之外,還有段克邪也來 了,哪里還敢戀戰?慌忙一個筋斗,閃開聶隱娘這劍。落下山坡,如飛逃跑。
  說時遲,那時炔,史若梅腳步還未站穩,段克邪與空空兒已經趕到,段克邪將史若梅一 把扶著,連忙問道:“梅妹,你,你怎么啦?”史若梅道:“沒什么,只是好好一件衣服, 給這猢猻撕去了一幅,卻沒有傷著我。你怎么這個時候才來?方師兄呢?”段克邪道:“方 師兄還未找著,我,我……”聶隱娘忙道:“這些事以后再說,你們快進去吧,辛老前輩可 危險得很呢!”
  空空兒雖然痛恨精精兒這不肖的師弟,但比較起來,救助辛芷姑卻要比捉拿師弟更緊要 了。何況他挾著斗俘虜,在一時三刻之內,也未必迫得上精精兒。
  空空兒武學深湛,一聽里面廝殺之聲,掌風呼呼,金鐵錚鳴,已聽出辛芷姑落在下風, 甚是不妙。當下便立即抓著青冥子的頸背,像捉著一個小偷似的將他押進廟去。段克邪剛剛 舉步,空空兒卻忽地口頭,悄聲說道:“你們不必跟我進去,我自有妙法對付這個老怪。” 段克邪正愁師兄拘泥武林規矩,不肯出手,一聽他已有了辦法,那辛芷姑當然無憂,而自己 也無須急了。
  辛芷姑亞自感到難以支持。忽聽得空空兒的聲音,精神陡振,靈鷲上人卻不禁心頭一 凜,但卻裝作做然無懼的神氣,冷笑說道:“辛芷姑,你的援兵來了,你要歇一歇么?我不 怕你們車輪戰。”話猶未了。空空兒已押著青冥子進了廟門,大笑說道:“還有一個人,這 個人可是你們靈鷲派的大弟子!我和貴派的弟子觀戰來了,你何用驚惶?”正是:劍掌爭雄 猶未決,妙手空空天外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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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妙計懲兇助情侶 仁心縱敵勸元戎
  辛芷姑笑道:“妙極,妙極,雙方各有一人觀戰,公平得很,公平得很,正好來作見 證,誰勝誰敗,可都不能賴了。咄,你門給我到角落里好好坐著,免得受了誤傷。”空空兒 道:“是,我們做證人的當然是袖手旁觀。”
  青冥子見了師父,又是羞愧,又含希望,放聲叫道:“師父救我!”剛叫得一聲,空空 兒已是在他琵琶骨上輕輕一捏,只用了兩成力道,青冥子殺豬般的大叫起來。空空兒道: “你亂吵什么?你懂不懂武林規矩?你師父正在這里與人比武,你怎可以大呼小叫的分他的 神?給我乖乖的過那邊坐著吧!”
  靈鷲上人大怒道:“豈有此理,空空兒你為何欺侮我的徒弟?”空空兒把青冥子往地上 一頓,淡談說道:“你可知道你這寶貝弟子干了些什么事情?我本來怕你動氣,想等你比武 過后再告訴你的。但你既指責我欺侮你的弟子,我可不能不分辯了。
  青冥于,你自己說出來,是你們靈鷲派的門人以眾凌寡,還是我空空兒以大欺小,無端 端的羞辱了你?哼,你說不說?”
  空空兒中指在他背心輕輕一戳,青冥子登時覺得如有千百根利針,插進他的各處關節穴 道,又痛又庫,慘過任何毒刑,他還盼望師父救他,想充好漢,可是他師父正在與辛芷姑激 戰之中,又焉能騰出手來相救?何況靈鷲上人也知空空兒的本領在辛芷姑之上,他正猜疑這 是空空兒故意布下的圈套,他若先行攻擊空空兒,只怕空空兒正是求之不得!因為那就是他 先破壞了比武的規矩,可怪不得空空兒反擊了。他在惡斗一場之后,再斗守空兒,那就只是 自討苦吃而已。
  但靈鷲上人也是一派掌門,武學大師的身份,一向又驕傲慣了,眼見心愛的首徒被人侮 辱,這口氣又如何咽得下去?正在他躊躇未決之際,他那寶貝首徒已是禁受不起煎熬,哀聲 叫道:“空空前輩,我說,我說,是我不對,饒了我吧!”空空兒道:“跪下來說!你既有 悔悟之心,我也可從輕發落,但你必須痛責自己,否則怎能表示你悔悟之誠?”衣油在他腿 彎輕輕一拂,青冥子雙腿酸麻,不由自己的“卜通”跪下,這時他所受的痛苦越發厲害,體 中如有無數小蛇亂吃亂咬,只求能夠稍減刑罰,哪里還敢硬充好漢,連忙叫道:“是,是我 大錯特錯,我不該糾集門人,想害你與段小俠的性命,我是混蛋,我是混蛋!求你老大人不 計小人之過,松松刑吧!”
  靈鷲上人見他的衣缽傳人、掌門弟子如此不爭氣,幾乎氣得發昏,正要不顧一切,沖過 去和空空兒拼命,辛芷姑忽地喝道:“靈鷲老怪,留心接招!”唰的一劍,劍光蕩起幾個圓 圈,便似波浪般一圈接著一圈,向靈鷲上人當頭套下,這一招名為“三環套月”,招里藏 招,式中套式,神奇奧妙,凌厲非常,若是當真給她劍光圈住頭顱,焉能還有命在?靈鷲上 人心頭一凜:“我若沉不住氣,別說斗空空兒了,這妖婦就先要取了我的性命!”忙把怒氣 強按下來,一掌拍出,解了這招。
  空空兒笑道:“好,青冥子,你責罵自己,罵是罵得對了,但你是怎么個混蛋法,還得 給我一五一十的詳細道來,還要罵得更狠一些,我念你有悔改的誠意,這才能給你松刑。” 青冥子罵自己“混蛋”也已罵出口了,還顧什么廉恥,當下就把自己如何率領同門,占著山 頭,推下大石,企圖殺害空空兒,段克邪之事說了出來,空空兒笑道:“靈鷲老怪,你聽見 了沒有!你還能說是我欺侮你的徒弟么?好在我和段師弟還有幾分本領,你們靈鷲派的弟于 也大過不濟,哈哈,只是白白賠了幾條性命,我空空兒可沒掉了一根頭發!青冥子,你累你 幾個師弟喪命,慚不慚愧?”青冥子道:“我不是人,我是混蛋,又膿包,害人不成反害 己,我當真是慚愧慚愧得很呀!”他罵開了,一切丑惡的形容同就順口而出,只求討得空空 兒歡喜給他自己松刑,什么部不理會了。
  靈鷲上人待要不聽,但他既不好意思撕下衣裳,堵塞耳朵,而且這是關他本門之事,他 想不聽也不能夠,育冥子一句句一聲聲都似罵到他的心上,當真有如萬箭穿心。他既恨青冥 子丟他面子,又痛心自己的徒弟一再被殺,心里想沉住氣,卻哪里沉穩得住?登時章法大 亂。
  他的“玄陰指”全是靠著本身的真氣才能運用的,這么一來,他雖然還有指風射出,但 由于真氣散亂,威力已是大減,根本就傷不了人。辛芷姑笑道:“我正打得發熱,你這指風 涼颼颼的,無異給我吹涼,真是妙極了!”恰恰與靈鷲上人相反,辛芷姑可是心里痛快之 極,越打越見精神。
  空空兒心道,“這老怪也的確算得功力深厚,心浮氣躁之余,居然還能與芷姑又周旋了 這么些時候。”他為了促使靈鷲上人速敗,又向育冥子審問:“你如何冒犯了辛老前輩?快 快與我從實招來!”
  空空兒其實并不知道青冥子與辛芷姑結怨的經過,但他不管有理無理,一開口審問,就 先派定了青冥子的不是,用了個“冒犯”二字,心里想道,“即使是芷姑理虧,這廝被我這 么一嚇,也總得把自己臭罵一頓。”
  青冥子早已被空空兒的毒刑磨折得死去活來,何況辛芷姑就在他的面前,他還焉敢說 謊?一張臉漲紅得豬肝似的,訥訥說道:“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認不得辛老前輩,我色迷了 心竅,在路上相逢,我竟昏了頭跟上去、跟上去……調、調戲她!給她閹了!”
  空空兒勃然大怒,喝道:“你真是無恥已極,還不快快自打耳光,要我動手么?”青冥 六嚇得心膽俱裂,生怕空空兒一動手更不知要受多大苦頭,聽得空空兒一喝,如奉圣旨一 般,連忙左右開弓,噼噼啪啪自打耳光,空空兒道:“辛老前輩當場沒有將你殺掉,這已經 是給了你師父的面子了,你為何還不知悔改?你說說看,你是否假公濟私,糾集同門,為你 公報私仇?”空空兒沒有叫他停止,青冥了仍然一面噼噼啪啪的自打耳光,一面說道: “是,我是禽獸,我是畜生,辛老前輩量大如海,饒了我的性命,我卻因她閹了我,心里一 直還在記恨,我藉口受史朝義之聘,可以光大本門,便將本門弟子部調下山去,指揮他們圍 攻辛老前輩!”
  在噼噼啪啪的耳光聲中,靈鷲上人氣得七竅生煙,又是羞愧,又是憤怒,他做夢也想不 到。他所寵愛的掌門大弟子竟是如此胡作非為,自己丟臉還不打緊,還累得幾十名師弟為他 送了性命,從此靈鷲派元氣大傷,威風掃地,在武林中還焉能立足?高手搏斗,怎容得動怒 分神?靈鷲上人也知道這個道理,但在這樣情形之下,那一記記的耳光就似打到他的心上, 他涵養再好,也早已氣得幾乎死去活來,哪里還能調勻呼吸,暗運玄功?辛芷姑驀地喝道: “著!”劍光一閃,靈鷲上人右肩已是著了一劍,血流如注,這還是辛芷姑手下留情。否則 再戳深三寸,就要穿過了他的琵琶骨了!
  靈鷲上人又驚又怒,正防辛芷姑再來追擊。忽見辛芷姑仰天大笑,擲劍于地,朗聲說 道:“靈鷲老怪,我有話在先,可以饒你一次性命,報答你贈藥的好意。等你養傷好后,你 若是還要再比,我也隨時奉陪。好,如今彼此都不必領情,我不殺你,你要走也盡可以走 了!”以靈鷲上人的身份,莫說已是受傷無力,即使尚未受傷,輸了這一招,也絕不能再與 辛芷姑糾纏下去了。
  空空兒哈哈一笑,把貼在青冥子背心的手掌移開,說道:“你痛罵自己,罵得很是動 聽,我的氣也消了,我就饒了你,讓你跟你師父回去做你靈鷲派的掌門弟子吧。哈哈,這樣 善于自打耳光,痛罵自己的掌門弟子,在天下各門各派之中,可還真是罕見的寶貝呢!”
  靈鷲上人受傷遭辱,當真是氣炸了心肺,驀地一大口鮮血吐了出來,青冥子這時得空空 兒松了刑,羞愧之心恢復,低頭不敢接觸他師父的目光,顫抖著輕輕叫了一聲:“師父。” 靈鷲上人大喝道:“畜生,你還有臉叫我師父!”呼的一掌拍出,他雖是一臂受傷,但幾十 年的功力也尚足以開碑裂石,登時把青冥子的天靈蓋打碎,不必空空兒動手,他先把徒弟殺 了。
  靈鷲上人拂袖出門,恨恨說道:“罷了,罷了,辛芷姑,你這一劍之仇我也不想報了。 但愿你們樣樣如意,可不要像老衲這般收了這樣一個不成材的徒弟。”聲音極是蒼涼,可以 想象,他心上所受的創傷比他身上所受的創傷,那是不知重了幾千萬倍!
  靈鷲上人已經走了,但靈鷲上人那句話卻也在辛芷姑心上重重刺了一下,不禁想道, “青冥子固然是無恥之極,但我的朝英徒兒又能比他好得了多少?從我如今已經知道的好凡 樁事情看來,唉,我最心愛的徒弟只怕也是個寡情薄義之人!”她意外的打勝了平生最大的 勁敵,心里卻沒有半點勝利的喜悅,反而神色黯然,殊有與靈鷲上人同病相憐之感。
  聶隱娘等人走了進來,歡天喜地的向辛芷姑祝賀,齊聲說道:“辛老前輩劍法果是不 凡,終于把這靈鷲老怪打跑了。”史若梅還加上幾句道:“這老怪跑得才真叫狼狽呢,我看 著他傷也沒有裹,我聽著他是一路嘆著氣跑下山的。”辛芷姑苦笑道:“這全靠克邪的師兄 助我的妙計,要青冥子當他的面招供,讓他知道他的徒弟是何等樣人。那老怪的徒弟不好, 傷透了他的心,我這才僥幸成功罷了。嗯,克邪,你怎么過了期限才回,可是途中出了事 嗎?”她受了聶隱娘的感染,也開始知道關心人了。
  段克邪躊躇未答,空空兒道:“芷姑,他是怕你聽了生氣。”辛芷姑心頭一震,道: “他是碰上了朝英了?那丫頭又干了些什么好事?”空空兒望了段克邪一眼,道:“師弟, 你已和史姑娘說過了么?段克邪道:“說過了,若梅一點也不怪我。”臉上不覺露出得意的 笑容,似乎是由于史若梅之不怪責他,使他獲得了意外的喜悅。聶隱娘正在段克邪身邊,低 聲笑道:“克邪,你也太不懂女孩兒家的心事了,若梅知道了你這樁事情,高人都還來不及 呢,怎會怪你?”
  辛芷姑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說吧,我決不會偏袒我的徒兒。”段克邪不好意思出 口,空空兒笑道:“也沒什么,只是克邪救了你那心愛的徒兒,卻被她反咬一口,幾乎水洗 不清。”
  當下將事情的經過時辛芷姑說了,辛芷姑果然怒不可遏,又是傷心,又是氣惱,長長嘆 了口氣,說道:“真在了我疼她一場,想不到她行為竟是如此卑下,即使尚未壞到似青冥子 這般程度,也差不多了。罷,罷,罷,只當我當初沒有收這個徒兒,旦待我去將她武功廢 了,免得為靈鷲上人所笑。”
  倒是史若梅勸解她道:“辛老前輩不用生氣,據我看來,令徒這次陷害克邪,那也是由 愛生恨之故,反正克邪沒有受到傷害,就算了吧。如今她已嫁給了牟世杰,兩人氣味相投, 說不定倒可以白頭偕老。”辛芷姑本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雖然覺得史朝英的行為太不像 話,心里也還有一點兒向著她,怒氣稍過,舔犢之情復生,望了段克邪一眼,不由得想道, “要是這小子當初不嫌棄我的徒兒,我徒兒能夠嫁給他的話,也不至于鬧出這許多事了。倘 若在十年之前,空空兒愛上別人的話,以我的脾氣,大約也會將他殺掉的。不過,我卻下會 像她那樣另嫁他人。唉,姻緣前定,也說不得這許多了。”辛芷姑只道徒弟的性情與自己有 幾分相似,怒火過后,又予曲諒,她卻哪里知道,史朝英的心術實在是比她壞得多。她話說 得滿了,不便立即收回,當下說道:“好,以后再看她的行事,倘若她還是不知悔改,我仍 是要把她武功廢了。”
  空空兒想解辛芷姑心中的郁悶,有意把氣氛弄礙輕松,笑道:“史姑娘,你不應再把芷 姑稱作者前輩了、要知我和克邪乃是師兄弟啊!”史若梅何等聰明,一點便透,立即笑道: “恭喜師嫂,恕我還未知道。聶姐姐,咱們都是平輩,你對我的師嫂也應該改過稱呼了。”
  辛芷姑又是高興,又有幾分害羞,忸怩說道:“你的臉皮真是厚得可以,我和空空兒還 沒成親呢,你就要她們叫我師嫂了。”
  空空兒笑道:“反正也用不著等多久了,先定好名份,也沒有錯。”
  段克邪湊趣道:“師兄定在什么時候,可別忘了告訴我們。師兄,你是四海為家,行蹤 無定,你找我們容易,我們找你卻難呢。”
  空空兒笑道:“我話是如此說,也說不定先喝你和史姑娘的喜酒呢。”段克邪道:“我 和師兄說的正經話,師兄,你卻顛倒過來取笑我們,我們年紀還小,不會這么快的。”
  空空兒正容說道:“我說的也是正經話,我要先了卻一樁心事,然后成親,成親之后, 就不再在江湖上亂跑了。”辛芷姑抿嘴一笑,道:“我才不相信你會修心養性。”
  段克邪道:“師兄要了卻什么心事?”空空兒道:“還不是為了精精兒這個孽障?我要 給楚平原追回金精短劍,也要在師母面前有個交代,我多年來縱容他,如今是再不能縱容下 去了。”
  停了一下,笑道:“你們可不必等我,你們是在娘胎里就訂了婚的,別拖得太久了。不 瞞你說,我也后悔錯過了少年的一段好時光呢。不過,不錯過也已錯過了,反正已過了二十 年,也不爭在遲早一兩年了。”
  聶隱娘見他們師兄弟兩對人兒,笑語盈盈,不覺有所感觸,神色黯然。辛芷姑最關心 她,忙安慰她道:“你可是又在想念你的方師弟了,別擔心,他武功高強,你逃得出來,他 也一定沒事的。明天一早,咱們就可以下山找他了。”
  聶隱娘道:“克邪沒有碰上他,想必他已不在附近。我想先去見我爹爹,計算行程,我 爹爹的大軍,這時也應該在半路上了。”段克邪道:“我與若梅和你同去。”
  這時已是五更時分,辛芷姑索性不睡,她為了報答聶隱娘的恩義,將一些精妙的劍訣傳 授給她,聶隱娘劍法已很有基礎,聲人心通,不過一個更次,就學了許多上乘心法。學了之 后,復誦一遍,天色己是大白,便即下山。
  一行五眾,分成兩撥,在山下分手。空空兒與辛芷姑去追蹤精精兒,聶隱娘和段克邪三 人則走回頭路迎接聶鋒的大軍。辛芷姑將奪自方辟符的那匹千里馬也交還了聶隱娘。
  聶隱娘感情不輕易顯露,心里卻是非常記掛方辟符,幸好有史若梅和段克邪一路給她解 悶,說說笑笑,倒也不覺寂莫。他們的坐騎都是秦襄所贈的駿馬,第二天中午已離開吐谷堡 五百多里,正在行走之間,忽見前面塵頭大起,來了一隊官軍。
  旗幟飄揚,金線繡著一個大斗大的“聶”字,聶隱娘大喜道:“我爹爹來了,咦,他怎 么來得這樣快?”要知大軍行進,不比單騎,每日行程最多不過六七十里,照聶隱娘的估 計,他爹爹的這支軍馬,要來到此地,最少還得再過兩日,不料竟出乎她意外的遇上了。
  聶隱娘催馬疾馳,與那隊官軍距離近了,首先就認出她爹爹的兩名家將。聶隱娘也顧不 得軍士面前表露身份,連忙叫道:“我爹爹呢?”
  話猶未了,忽見官軍隊中,一個少年軍官飛騎奔出,叫道:“師姐,你回來了!”不是 聶鋒,卻正是聶隱娘這幾天來日里夜里,心中懸掛著的方辟符。
  聶隱娘喜出望外,半晌說不出話來,方辟符低聲說道:“你爹爹知道你潛赴吐谷堡之事 了,他不見你回來,著急得不得了,已經派出好幾撥探子去查訪你的行蹤了。”聶隱娘道: “我爹爹怎的還不出來?”方辟符笑道:“你爹爹還在后頭呢。這是先鋒部隊,是他要我打 出他的旗號的。”
  段克邪、史若梅二人也都到了,他們有心讓方辟符與聶隱娘多敘幾句,這才過來相見。 史若梅笑道:“恭喜,恭喜,方師兄,你升官了,這可真是雙喜臨門。”原來方辟符投軍的 時候,聶鋒給他做個“哨官”,那是軍隊中最小的官職,未有品級的,而現在方辟符穿的已 是六品武官的服飾了。段克邪一時聽不明白,道:“還有一喜呢?”史若梅道:“升官還在 其次,他們二人劫后重逢,這更是大喜事呢。你瞧,方師兄的臉都紅了。”方辟符笑道: “我見了你們也一樣歡喜。別開玩笑,如今說正經的了,你們可有別的事么?”史若梅道: “我們是陪聶姐姐來找你的,聶姐姐未曾見你,寢食不安,心中哪還容得下別的事情,天大 的事情也得擱在后頭。”聶隱娘道:“我們并無別事,你往哪兒?你已經見過我的爹爹,吐 谷堡發生的事情難道你還沒有告訴他嗎?史朝義與牟世杰都已逃跑了,大軍可不用再向吐谷 堡開去了。”
  方辟符道:“你們既沒別事,那就與我同走吧。我是奉命去追擊史朝義的,他已逃向范 陽一路,李光弼的大軍早已在那邊等著,兜截他了。軍情緊急,我限期明日要趕到范陽,咱 們一面走一面談吧。”
  聶隱娘與方辟行并轡同行,各訴別來之事,這才知道,原來方辟符那日逃出來的時候, 也受了一點傷,他尋不著聶隱娘,猜想聶隱娘或者是跑回他父親的軍中了。
  聶隱娘連忙問道:“你的傷怎么樣?傷在哪兒?”方辟符笑道:“是那妖女射了我一 箭,中的并非要害,早已好了。我也還了她一箭,她應弦落馬,料想她的傷要比我重得 多。”方辟符口中的“妖女”,即是史朝英。段克邪在后頭聽見,心道,“原來她是先受了 辟符的神箭所傷,怪不得后來她竟被她哥哥的手下打敗,弄得那般狼狽。”
  史若梅縱馬上來,說道:“聶姐姐,你爹爹用兵如神,我一向是佩服的。但這次為何先 去追擊史朝義,依我看來,史朝義這點殘兵敗將已是無足為患,倒是牟世杰那一股須得好好 對付才是。”方辟符道:“牟世杰向哪一路逃走,我還未知道。聶將軍運籌帷幄,總攬全 局,說不定他早已有了安排了。”聶隱娘道:“安史之亂從天寶十四年開始,至今已是第八 個年頭了,這次若能把史朝義一鼓而殲,安史之亂這才可以說是完全平定。所以史朝義本人 雖只是癬疥之患,但這一仗的意義卻是很重大的。”
  方辟符也道:“不錯,要知范陽還有史思明的舊部李懷仙,要是讓史朝義和他合股,再 突破官軍的圍襲,只怕會死灰復燃。”史若梅笑道:“我不懂軍事,我只是恨那牟世杰不 過,恨不得把他打垮了。”聶隱娘笑道“史朝英呢,難道你就不恨她了?”史若梅望了段克 邪一眼,笑道:“我如今倒是覺得她也有點可憐了。”
  這些議論,不必細表。方辟符帶領這支輕騎兵,行軍迅速,第二日中午,在期限之前便 趕到范陽城。他們本來是準備有一場惡戰的,哪知卻大出他們意外。
  只見城墻上高懸掛著一個人頭,血肉模糊,面目卻還看得清楚,正是史朝義的人頭。方 辟符又驚又喜,道:“想不到這反賊已經授首,咱們倒是白走一趟了。”聶隱娘忽地皺眉 道:“咦,只怕有點不對。”方辟符道:“什么不對?”聶隱娘道:“城樓上那個滿面胡子 軍官似乎就是史思明當年的得力手下,也就是史朝義所要投奔的那個賊將李懷仙。”原來聶 隱娘經常隨著父親出征,她父親曾和這李懷仙交過手,是以聶隱娘認得他。
  方辟符道:“但他穿的卻是朝廷軍官的服飾呢。而且這史朝義的人頭,也是決不會錯 的,”正自猜不透是怎么回事,只見城門已經打開,一個旗牌官騎著馬出來,行過了軍禮, 說道:“辛苦了你們了,好在大亂已平,仗是不用再打了。”李元帥請你們進城歇息,同喝 一杯慶功酒。”那旗牌官交出令箭,方辟符驗明無誤,這才去了疑心,率隊隨他進入范陽。
  方辟符向那旗牌官詢問,這才知道原來史朝義來投奔李懷仙,李懷仙誘他入城,把酒接 風,史朝義因他是父親的舊部,自是不疑有他,哪知李懷仙早已向朝廷的討賊大將軍李光弼 納款輸誠,布下圈套,只待史朝義上鉤的。就在“接風酒”席上,把史朝義活捉,隨即招降 了史朝義的殘兵敗將,官軍開進范陽,亂事已定,當下就把史朝義推出去正法了。
  李懷仙已問清楚,知道方辟符是聶鋒的前鋒,還有個聶隱娘是聶鋒的女兒,連忙也下城 樓迎接,向聶隱娘大獻殷勤,哈哈笑道:“我和令尊是戰場上的老朋友了,過去多有冒犯之 處,幸喜今后己是一殿之臣,還望姑娘回去美言兩句,請令尊多多提攜。”聶隱娘心道, “這李懷仙倒會投機取巧,獵取功名。”但他殺了史朝義,畢竟也是立功,只好敷衍他道: “李將軍棄暗投明,有功于朝廷,朝廷自有封賞。提攜二字,實不敢當,謹代家父謝過。”
  進城之后,方辟符略作歇息,就去謁見元帥李光弼。聶隱娘以世交晚輩的身份,隨同前 往。李光弼見他們遠道而來,又是聶鋒的愛將和女兒,對他們優禮有加,特別在后堂置酒接 待。
  方辟符不擅辭令,老老實實他說道:“我們這次來本是準備打仗的。如今沒有出過一絲 力氣,卻蒙元帥賜下了慶功酒、實是慚愧。”李光弼聽了,哈哈大笑。
  方辟符惶然問道:“元帥因何發笑,可是未將說錯了話?”李光弼笑道:“當兵的還愁 沒有仗打么?你今晚好好睡一覺吧,明天一早就要請你上陣了。你還未知道你家元帥早已有 了安排呢。”聶隱娘已猜了幾分,方辟符一時間尚未想到,間道:“什么安排,和誰作 戰?”
  李光弼放下酒杯,正色說道:“我請你來,一來是給你接風,大家喝杯慶功酒;二來卻 也是給你送行,把聶將軍剛剛快馬報來的消息告訴你。史朝義雖已明正典型,但他還有一個 妹子帶一股人馬和一個盜魁叫做什么牟……”方辟符道:“叫牟世杰。”
  李光弼道:“不錯,聽說這牟世杰與史朝義的妹子已結為夫婦,兩股合流,大約有四五 萬之眾,比史朝義那股殘兵敗將實力可是雄厚得多。”方辟符連忙問道:“可是已發現了牟 世杰這一股賊軍的動向?”李光弼道:“正是。他們是向北竄,聶將軍昨晚已晨夜率軍出 發,改變了行軍路線,抄小路搶在賊軍的前頭,在一處名叫絕龍谷的地方埋伏下來,專候他 們自投羅網了。算時間他們明早定然遭遇。聶將軍派人來知會我,我準備遣一支騎兵,明早 就與你一同馳往絕龍谷,包抄敵人的后路。”
  席散之后,方辟符回到營盤,把消息告訴了段克邪與史若梅,大家都很興奮,不過段克 邪在興奮之中,卻也有所不安,“牟世杰的手下,都是綠林兄弟,這次受騙在造性命,豈非 大大不值,總得想辦法,給他們一條生路才好。”
  第二日天還未亮,方辟符這支輕騎兵便即出發,范陽有條捷徑可以通過山區前往絕龍 谷,不過六十余里,未至午時,便已踏進峽谷,只聽得金鼓雷鳴,殺聲震地,聶鋒的大軍, 果然已在谷中與牟世杰的隊伍展開了一場大戰!
  只見戰場上白刃追逐,黃砂蔽天,雙方的兵馬,就似波浪一般,一個浪頭壓過去,一個 浪頭又堆上來,聶鋒布下了“長蛇陣”,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間則首尾皆應。每 三百名官軍編成一隊,每一隊官軍又分三層,前面的是一百五十名步兵,手執長槍大戟,與 敵人前鋒接戰,中間是五十名撓鉤手,專勾敵騎馬腿,后面是一百弓箭手,以亂箭射住陣 腳,掩護步兵沖鋒,另外又在兩翼配置騎兵,來回策應。牟世杰雖然有五萬兵馬,和官軍也 差不多,但其中一大部分是從史朝義的隊伍中收編過來的,都是烏合之眾,幾曾見過如此陣 仗?被官軍沖殺得狼奔琢突,幾乎潰不成軍。但牟世杰所統率的綠林兄弟,戰斗力卻很頑 強,牟世杰將所部列成方陣,進則同進,退則同退,官軍幾次沖鋒,兀是沖他不破。但整個 戰場的形勢,顯然已是官軍占了絕對上風。看來不用多久,只須把原來屬于史朝義的那一部 分消滅之后,牟世杰的嫡系部隊那也只能是甕中之鱉了。
  牟世杰見形勢不妙,忽地與史朝英連騎沖出,后面是那八個扶桑島的侍者,十騎健馬, 殺出一條血路,直向聶鋒的帥字大旗沖來。牟世杰是意欲打擊官軍的指揮中樞,斬將奪旗, 只要能把聶鋒或殺或擒,蛇無頭而不行,自可反敗為勝。
  方辟符這一支人馬投入戰場的時候,也正是牟世杰這一小隊向聶鋒的中軍沖殺過來的時 候,他們這十個人個個本領高強,官軍箭如雨下,都被他們刀劍打落,其中有兩個黃衣人業 已身上帶傷,仍然不肯退下。
  段克邪叫道:“好呀,牟世杰,今番又碰上你了!你要不要再與我戰個三百回合?”雙 腳一夾,駿馬嘶風,從側面追過牟世杰這一小隊的前頭,從一個弓箭手中奪過一把五石強 弓,連珠箭發,一從四枝,兩枝射牟世杰,兩枝射史朝英。
  只聽得“吵嗖”兩聲,兩枝箭貼著史朝英的鬢邊射過,其中一枝,還把史朝英的一枚耳 環也射落了。這還是段克邪手下留情,只是嚇她一嚇,不想取她性命。史朝英驟然見著段克 邪把箭向她射來,又是吃驚,又是氣惱,又是傷心,她沒有給箭射中,卻已是一個倒栽蔥跌 落馬下!
  牟世杰長劍揮了一道圓弧,將段克邪射來的兩支箭打落,連忙過去搶救,史朝英雖沒受 傷,坐騎卻給官軍射斃了。
  這么一來,牟世杰已是銳氣大折,又見聶鋒的中軍防御森嚴,自己八個侍者之中,又已 有三人受傷,即使段克邪未曾趕到,自己也未必就能闖進帥帳,斬將事旗。這時方辟符的三 千鐵騎,已從敵人后方包抄過來,牟世杰的隊伍失了指揮,方陣也給官軍沖開了缺口,登時 被切成幾段,首尾不能呼應了。
  到了此時,牟世杰還怎敢戀戰?他與史朝英合乘一騎,一聲呼嘯,率領那八個侍者又再 回頭殺出。段克邪也不去迫趕他們,徑進帥帳,謁見聶鋒。
  聶鋒大為歡喜,說道:“賢侄,你和辟符,隱娘都回來了?”段克邪道:“不錯,都回 來了。我去接應隱娘姻姐來此見你吧。”
  聶鋒道:“不必,此時還不是父女相敘的時候。你們回來得正好,我給你一支兵馬與 你,你偕同辟符,前往谷口,加強封鎖,兜截敵軍。如今敵陣已經搖動,正是大好機會,即 使不能全殲,這一仗也要令他們十喪其九!”
  段克邪道:“聶將軍請恕侄小放肆,許我冒昧進言。”聶鋒詫道:“你有什么話說,何 須用到放肆二字!”段克邪道:“我倒是想請將軍給他放開一條生路。”聶鋒皺眉道:“我 正要把賊軍一鼓而殲,你卻要我網開一面?你在戰場上講起‘婦人之仁’來了?”段克邪 道:“這雖是將軍建立功業的機會,但豈不聞殺敵三千,自損人百?巖是逼得他們作困獸之 斗,雙方真還不知要死傷多少!依我之見,但求可以瓦解敵人,這一仗也就算得是全勝了。 我寧愿給將軍笑我‘婦人之仁’,但我想‘一將功成萬骨枯’,畢竟也是于心何忍?”
  聶鋒算得是比較有見識的將領,但心里依然免不了有功名利祿之念。這時,聽了段克邪 的坦率陳辭,便似一盆冷水,空然向他當頭澆下。聶鋒呆了半晌,喃喃說道:“一將功成萬 骨桔?嗯,你把我聶鋒看作是只知殘暴,但求利己的屠夫了?”段克邪道:“……小侄不 敢!”聶鋒嘆了一口氣,道:“好,但求你有辦法能夠瓦解敵人,我也不愿多所殺戮,就液 你吧。我把令旗支付與你,你可以代傳將令。”
  段克邪接過令旗,馳馬出營,大聲疾呼:“史朝義已在范陽授首,李懷仙己奉了朝廷之 命,收編他的舊部,降者可免誅戮,不愿意當兵的,還可以到范陽領資遣散。”史朝義的舊 部十九已無斗志,一聽得有此生路,紛紛扔下武器,愿意投降。但牟世杰的隊伍還未動搖。
  牟世杰已回到己方陣中,他立馬陣前,冷笑說道:“段克邪,想不到你竟有臉來給官軍 招降?好呀,你既要獵取富貴功名,投靠朝廷,出賣綠林兄弟,那就來吧,我手下弟兄,都 是響當當的好漢子,決不會有一人向你投降!”
  綠林中講究的是“義氣為先”,牟世杰這番說話意在激起部下同仇敵愷之心,果然發生 效力,不少人跟在他的后面罵起段克邪來。
  段克邪按下怒火,用上乘內功將聲音送出,壓下對方嘈嘈雜雜的罵聲,冷笑道:“牟世 杰,你哄騙綠林兄弟給你賣命,為的是什么?還不是想他們把你捧上皇帝的寶座?你苔是有 擅有能,這也罷了,你卻與那妖女合伙,要引胡人人寇中華,試問老百姓怎能服你?識大 札、明是非的英雄豪杰又豈能任你荼毒生靈?”不錯,這兒的綠林兄弟都是好漢子,正因為 他們是好漢子,也更懂得‘盜亦有道’的道理,你把他們帶上歪路,他們又何必跟你?”
  牟世杰的手下不乏識得是非之人,也早已有不少人對牟世杰有所不滿的,但他們也多是 被苛政追上梁山,決計不肯投降朝廷的。因此在聽了段克邪的說話之后,雖然十九都已沉默 下來,但仍是沒有一人扔下兵器。
  牟世杰面紅耳赤,仰天大笑道:“你說我將你們帶上歪路,且看你又把他們帶上什么正 路。像你這樣賣身投靠朝廷,方是正路嗎?”牟世杰想再度激起部下對段克邪的憎恨,他用 大笑來掩飾窘態,但笑聲中已是隱隱透出恐懼之意。
  段克邪喝道:“住嘴!”驀地將聶鋒交與他的令旗取出,朗聲說道:“我決不是要眾家 兄弟投降,我本人也決不是貪圖富貴,以后我姓段的若是當上一官半職,任何人都可以把我 三刀六洞,剖腹剜心!”
  段克邪說至此處,立即馳馬向前,搖動令旗,大聲喊道:“元帥有令,封鎖谷口的弟兄 讓出一條路來,放他們過去!除非有人向你攻擊,否則誰都不許再動手了!”
  此言一出,官軍都是驚愕無比,但一來是將令如山,不敢有違;二來免去了一場死戰, 對他們也是大有好處,想立功的將領心里有點兒不滿,小兵們卻大都想道:“即使把賊軍都 消滅,我們所得的賞賜也是甚微,性命卻不知保不保得住呢。”因此在驚愕之余,也是大為 歡喜,谷口的軍官立即遵令撤退,讓開出路。
  牟世杰處在絕對劣勢之下,本來也是只求能夠突圍,便于愿已足,但如此“突圍”,卻 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嚴格的說,這根本就不能算是突圍,而是官軍網開一面,將他們放走 的!牟世杰心里知道,這一班綠林兄弟,走脫之后,那是決計不會再聽他的號令,受他們約 束的了!牟世杰處心積慮,好不容易才奪得了綠林盟主的寶座,他又怎肯甘心讓部屬離心, 從今之后,他只能做個光棍的綠林盟主?與其如此,他倒寧愿在官軍圍攻之下慘重傷亡,只 求部屬仍是死心塌地的擁護他,那么,他就還有卷土重來之望!
  但到了此時,他的部屬有了一條生路可走,準還肯聽他指揮?只見人如潮水,萬馬奔 騰,都向著谷口涌去。牟世杰一口怒氣無可發泄,大吼一聲,摹地飛騎沖出,截住了段克邪 的馬頭,唰的一劍就向他刺去!
  段克邪冷笑道:“放你走你不走,你既要動手,我也只好奉陪了!”長劍掄圓,還了一 招“力劈華山”,“當”的一聲,牟世杰身軀一晃,坐騎斜竄數步,段克邪銜尾追來,劍訣 一領,喝道:“回馬接招!”唰、唰、唰,連環三劍,左右插花,再來一個“雪花蓋頂”, 一招三式,就在兩匹坐騎交叉馳過的剎那之間,接連攻擊了牟世杰上中下三路,逼得牟世杰 手忙腳亂,險險跌落馬背!
  段克邪大占上風,這倒不是因為他的武功勝過牟世杰,而是因為一來他占了坐騎的便 宜,他的坐騎是久經訓練神駿非常的戰馬:二來牟世杰已與官軍苦戰了半天,他的功力與段 克邪本是伯仲之間,一個苦戰之后,一個蓄銳而來,此消彼長,牟世杰當然是大大吃虧了。
  史朝英與八個侍者急急趕來,但段克邪這邊的方辟符與聶、史二女也跟蹤追到。八個侍 者之中已有二個受傷,其他五個亦已是將近力竭筋疲的了,他們加上了史朝英,對付方辟符 與聶、史二女也只不過堪堪抵敵得住。方辟符手下的三千鐵騎見主將已與對方的首領交鋒, 不待方辟符發出號令,已是疾沖上去。
  牟世杰倒吸一口涼氣,心道:“想不到我今日竟要死在段克邪這小子手上。”他人馬疲 倦,力不從心,與段克邪交手了十多個回合,已給段克邪找出一個破綻,快馬沖去,牟世杰 未及撥轉馬頭,段克邪已是一招“白虹貫日”,劍尖直指到了他的背心!
  正是:兵敗力窮逢陌路,料應驚見劍光寒。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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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8:10:05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九回 俠義胸懷饒敗寇 嬌娃掌力駭凡夫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驀地史朝英快馬沖來,架住了段克邪的寶劍,顫聲急促叫道: “好呀,段克邪,你,你殺了我吧!”段克邪的武功勝過史朝英十倍,手中拿的又是削鐵如 泥的寶劍,他只要稍微用力,不僅可以把史朝英的青鋼劍削斷,還可以將她重傷,但兩人目 光相接,段克邪見著史朝英這梨花帶雨的模樣,卻不由得起了幾分憐憫之情,那一劍竟是下 不了手。
  牟世杰得了喘息的機會,反手一劍,蕩開了段克邪的兵刃。拔轉馬頭便跑、史朝英跟了 上來,低聲說道:“世杰,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
  牟世杰本來是充滿了“英雄末路”的蒼涼之感,拼著戰死沙場,此時見史朝英仍然跟隨 自己,且還軟語相勸,不由得“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心道,“不錯,留得青山在, 哪怕沒柴燒?朝英她還愿意息難相隨,大丈夫豈能不庇護妻子!”殊不知史朝英也是形勢迫 她如此,她已深知段克邪心里對她是憎惡極了,她除了與牟世杰同生共死,還有哪一條路可 走?牟世杰一聲長嘯,那八個扶桑島侍者都跟了上來,聚攏在他的周圍。方辟符、史若梅等 人正要追去,段克邪揮動令旗說道:“咱們不可違背諾言,牟世杰如今既要逃命,就由得他 們走吧!”方辟符只好依從,勒住馬頭,牟世杰這一行人迅即從官軍已撤開封鎖的谷口沖 出。
  史若梅道:“可惜,可惜!克邪,你呵是錯過了報仇的機會了。”段克邪只怕史若梅氣 量狹窄,責他顧念舊情,如今聽得出若梅絕口不提史朝英的名字,只是惋惜他不趁此機會報 牟世杰厲他之仇,這才松了口氣,笑道:“報仇事小,守信事大,軍令既出,那也就不好只 是對牟世杰不按令而行了。何況鐵大哥的意思,也是不想把牟世杰置之死地的。”聶隱娘也 道:“這軍令下得對。可以減少雙方的無辜受傷。克邪,我可真想不到我爹爹會聽你的 話。”聶隱娘懂得從大處著想,史若梅聽了她的解釋,心中的氣也就消了,笑道:“我不是 不懂得這個道理,只是氣這牟世杰不過。”
  聶鋒下令叫部屬清理戰場,然后整頓軍隊,點檢自己這邊的傷亡。他將左右都調遣出 去,帥帳中空無一人,這才接見段克邪等人。他打了一個大勝仗,但卻是神色黯然,毫無喜 悅之色。
  聶隱娘道:“爹爹,我回來了。”聶鋒道:“你這丫頭,怎的在你爹爹面前說謊?說是 回家去看你媽,卻私自跑到吐谷堡去了!”史若梅笑道:“隱娘姐姐去這一趟很有好處,她 打探了敵方軍情,又拉攏了牟世杰手下一個饒勇的女將,這女將對官軍可幫了不少忙呢,她 后來嫁了奚族王了,這次要不是奚族土王出兵,將牟世杰趕出了吐谷堡,只怕官軍也不容易 攻進去吧?聶伯伯,你看在隱娘姐姐這些功勞份上,就不要再怪責她了吧。”
  聶鋒早已從方辟符口中得知聶隱娘的遭遇,對女兒輕輕責備了一頓,心中卻是充滿憐 惜,說道:“這次幸虧有方賢侄自古奮勇,到吐谷堡去刺探軍情,適逢其會,將你救了出 來。你可吃夠了苦頭了吧?下次可不許再這樣膽大妄為了!”
  聶隱娘謝過了罪,說道:“恭喜爹爹這次并不濫施殺戮,就將一場天大的亂事平定了。 孩兒正要稟告爹爹,明日我就想與梅妹一起南歸,這次可是真的回家去看媽了。”
  聶鋒嘆了口氣,道:“也好,你先回去吧。說不定不久之后,我也要解甲歸田了。”聶 隱娘道:“爹爹,你戎馬半生,也應該回家養老了。過個清靜的日子不更好嗎?何以嘆 氣?”聶鋒苦笑道:“若得平安無事,回家養老,那當然最好不過。”史若梅道:“聶伯 伯,你立了這樣大功、難道還怕朝廷怪責?”聶鋒道:“只怕今日之事,有人報上朝廷,皇 上未必見諒。皇上見諒,同僚中想要排擠我的,他們也未必就肯輕輕將我放過了。”聶隱娘 道“哦,原來你是指放走牟趾杰之事,這——”她正要為父親開解,聶鋒已自說道:“段賢 侄,你別多心,今日之事,我還要感謝你呢,是你喚起了我的仁義之心,減少了許多傷亡, 也使我少犯了一些罪孽,我縱因此丟官獲罪,也決計不會埋怨你的。”
  段克邪道:“將軍雖然放走了敵人。但牟世杰這班部屬,依我看來,此次脫險之后,必 將是十居其九,下會再跟隨牟世杰的了。如此餌禍于無形,這不比把他們殺戮,卻留下仇恨 的種子,要好得多嗎?”聶鋒微喟道:“但愿朝中也有似你這樣明理之人。”
  方辟符忽地走上前來說道:“聶將軍,多謝你的提拔,如今亂事已乎,未將無心軍旅, 請將軍準我回鄉,恕我不能再執鞭隨鐙了。”聶鋒詫道:“你正是前途如錦,因何也起了告 退的念頭?”方辟符道:“這個,這個——”聶隱娘笑道:“爹爹,你就準了他吧。”
  聶鋒望了女兒一眼,仿佛如有所悟,笑道:“隱娘,你是想你的方師弟送你回家么?這 次幸虧是辟符救了你,你還未曾多謝他呢,又要麻煩他了?”
  史昔梅“噗嗤”一笑,說道:“聶伯伯,我看你是者糊涂了。”聶鋒道:“我怎么糊涂 了?”史若梅道:“他們兩人之間,哪里還用得到一個謝字?”聶隱娘紅暈雙頰,低下了 頭,聶鋒哈哈笑道:“哦,原來如此,我可真是糊涂了。方賢侄,我只有一個女兒,隱娘的 性情是剛強一點,樣樣事情都有她自己的主意,看來是略欠柔順,你可嫌棄她么?”史若梅 笑道:“哪有做爹爹的專挑女兒的壞處來說之理?”
  方辟符對聶隱娘是愛慕已極,一向自慚形穢,雖然后來亦已知道師姐對他未嘗無心,但 求婚的念頭,卻還不敢動過。這時突然聽到了聶鋒的這番說話,明明是有把女兒許他之意, 這一下子,方辟符當真是又驚又喜,滿面通紅,手足無措,訥訥說道:“老伯——”史若梅 笑道:“方師兄,你怎么也糊涂了,還叫什么老伯?”
  方辟符“卜通”跪倒,說道:“岳父大人在上,請受小婿一拜。隱娘姐姐樣樣都比我 強,岳父說的正是她的好處,就是巴望不得有她時常教導我呢,我只怕我配她不起。”方辟 符是個老實人,心里想些什么口里就說了出來。段克邪還能忍住,史若梅已是笑得前仰后 合,說道:“哦,原來你不但要娶一個妻子,還要這妻子兼做你的老師呢。隱娘姐姐,恭 喜,恭喜!你是再也不用擔心丈夫會欺負你了。”
  聶鋒也樂開了,有心再逗女兒一下,哈哈大笑道:“這么說,方賢侄你是不嫌棄她了。 隱娘,你呢?”聶隱娘羞得滿臉通紅,明知爹爹逗她,也只好跪了下來,說道:“但憑爹爹 主意。”
  聶鋒哈哈大笑,一手一個,將女兒女婿拉到他的身邊,說道:“辟符,你們兩人都已是 情投意合,我就把隱娘交與你了。
  你先送她回家,見過岳母,侍我回朝之后,若能解甲歸田,那是最好不過,倘若不能, 我也將告假還鄉,選個吉日,與你倆完婚。”聶鋒了卻心愿,心花怒放,所有的憂慮,也都 煙消云散了。
  聶鋒道:“我對功名利祿,也看得談了,辟符,你不愿為官,我也不勉強了。少年時 候,我也曾經想做個游俠呢。辟符,你與隱娘成親之后,你們喜歡過什么日子,我都任從你 們。”方辟符最怕在官場廝混,聽得岳父如此通情達理,大喜過望,忙再道謝。
  說話之間,忽有個中軍進來報道:“前日來的那個江湖郎中,求見將軍,要我前來稟 報,不知將軍可有空閑會他?”聶鋒“啊呀”一聲說道:“我幾乎忘了此人,快快請他過 來。”那中軍正要退下,聶鋒忽又把他喚住,問道:“今日受傷的官兵多不多?”
  那中軍道:“士兵帶花的數目我不清楚,看來大約不少。官佐帶花的則只有十來個人。 那郎中本事可真不小,十來個病號經他敷藥之后,都已止了疼痛,個個熟睡了。他現在正把 治重傷的金創藥分發各營。”聶鋒道:“各營都有醫官照料,不必麻煩他了。好,你就趕快 請他過來吧。
  中軍返下之后,段克邪問道:“哪里來的江湖郎中?”聶鋒笑道:“我正要告訴你呢, 這人正是來找你的。”段克邪越發奇怪,道:“這人是誰?他怎么有這膽量,并且知道到你 的大營來打聽我的消息?”聶鋒壓低了聲音說道:“這人不是別個,正是你爹爹生前的好朋 友金劍青囊杜百英。”
  段克邪又驚又喜,道:“原來是杜大叔。他怎么來到此間的?”聶鋒道:“前日行軍途 中,前哨發現一個江湖郎中,懷疑他是奸細,揪來見我。幸虧我認得他,而他也正是要來見 我,好打聽你的消息的,故而他有意讓我的手下將他擒獲。”段克邪道:“他找我何事?” 聶鋒道:“我和他雖是相識,但彼此處境不同,我也不便問他。今日我與牟世杰在此決戰, 事先他曾向我表白,不愿助戰,只愿為官兵療傷,故而我把他安頓后營,權充救護官佐的醫 官。也幸虧有他幫忙,他這兩天來,趕著配制了許多草藥。”段克邪當然明白,杜百英之不 愿助戰,那自是因為綠林中人,不愿自相殘殺的緣故。
  段克邪暗自尋思,“壯大叔多半是鐵表哥叫他來找我的了,卻不知出了什么緊要的事 情,要追我回去?”心念未已,金劍青囊杜百英已經來到。
  杜百英先向聶鋒長揖拜謝,聶鋒還禮道:“杜大俠怎的如此多禮?”社百英道:“多謝 將軍宅心仁厚,網開一面,不追窮寇,保全了無數人的性命。”聶鋒道:“這是段克邪的主 意,我可不敢貪功。”
  段史等人相繼與杜百英見過,杜百英道:“從今日牟世杰負隅頑抗之事看來,大約他對 鐵寨主的信根本不予理會,而你也是辱命而歸了?”段克邪道:“豈止不予理會,他連瞧也 沒有瞧!”
  當下將見牟世杰的經過告訴了社百英,杜百英嗟嘆不已!
  杜百英嘆道:“牟世杰執迷不悟,也早已在我們意料之中。
  所以鐵奘勒才叫我趕來找你。”段克邪道:“我還不很明白,究竟是為了何事?”
  杜百英道:“牟世杰這次與史朝義合流,雖然也騙得蓋天豪、楊大個子等一些人跟隨 他,但更多的寨主卻都是對他不滿的。如今由綠林中的老前輩鐵臂金刀董釗和伏牛山老寨主 同意,意欲廢去牟世杰綠林盟主之位。”段克邪道:“那不是要再召開一次綠林的英雄大會 嗎?”杜百英道:“不錯。董老等人正想請鐵摩勒領銜,發出英雄帖,定期就在雄巨元的伏 牛山舉行。此事只等你的表哥點頭了。”段克邪道:“鐵表哥心意如何?”杜百英道:“所 以你的表哥才叫我趕來找你,一來是打聽消息,要是牟世杰已接受他的勸告,那么此事可以 作廢,由他代牟世杰向各家寨主討情。”段克邪道:“鐵表哥對牟世杰可也真是仁至義盡 了,可惜他偏偏執迷不悟。”杜百英道:“摩勒已對他盡了朋友之道,但也并非一味姑息。 即使牟世杰已悔悟前非,也要他當眾認錯,才可以讓他繼續做綠林盟主。”段克邪笑道: “這才是對了。不過,依我看來,牟世杰絕不會認錯。”杜百英道:“這就是他的事情了。 英雄大會遲早總是要開的。因此,鐵摩勒要我找你,一來是向你打聽消息,二來要你馬上回 去,幫他籌備這個大會。他還有意思要你到時請你的人師兄參加。”段克邪道:“為什 么?”
  杜百英道:“董釗等人想推舉你的表哥繼任盟主,你的表哥卻想讓給空空兒。”段克邪 笑道:“我的大師兄閑散慣了,他是絕不會當這盟主的。”杜百英道:“這些都待你回去, 見了你的表哥再與他仔細商量吧。我的意思也是希望奘勒這次不要再推辭的。
  他已是眾望所歸的了。”
  聶鋒以朝廷“討賊大將軍”的身份,聽得他們談論綠林中更換盟主之事,大為尷尬,心 中也是既喜且憂,喜者是牟世杰被綠林所棄,再也不能為禍了。憂者是倘若鈦摩勒繼任,綠 林勢力將更興旺,藩鎮割據再加上群雄紛起,唐室的江山也恐怕不久長了。
  第二日一早,聶鋒已整頓好隊伍,準備與李光弼會合,然后班師回朝。杜百英、段克 邪、方辟符與聶、史二女也一同南歸了。
  段克邪,方辟符與聶、史二女的坐騎都是秦襄所贈的駿馬,杜百英的坐騎也是聶鋒從千 萬匹軍馬中挑選出來的良駒,雖比不上秦襄所贈,相差也不大遠。一行五眾,放馬疾馳,中 午時分,到了一個市鎮,草原上人煙稀少,往往數十里不見人家,遇上市集,那就更是幸運 了。他們雖然帶有足夠的干糧,也想補充一點新鮮的食物,便策馬緩緩而行,進入那個市 鎮。
  不料那市鎮極為冷落,街口只有幾個人探頭探腦的張望,一發現他們走來,便立即打起 銅鑼嚷道:“強盜又來啦!”霎時間雞飛狗走,街道上本來也只是寥寥落落的幾個閑人也都 躲起來了。閂門聲,叫嚷聲,亂成一片。有些人躲到屋里,有些人大約覺得在屋里也不安 全,又逃了出來,慌慌張張的從后街溜走。
  杜百英眉頭一皺,跳下馬來,有一間店鋪來不及閂門,被他闖入,店主是個老頭,嚇得 連忙跪了下來,叫道:“求大王高抬貴手,小店昨大已被搶了一次,實在沒有什么東西 了!”杜百英道:“你放心,我們不是強盜!”心里暗暗好笑,“其實應該說我們不是亂搶 東西的強盜的。但這老人家未必相信,我也只好說一次謊了。”
  那老頭更是吃驚,顫聲說道:“你們不是強盜?哎呀,你們是官兵!”杜百英連忙說 道:“我們也不是官兵,我們是過路的客人,想買點東西吃的。”那老頭見他和顏悅色,這 才放下了心,說道:“昨日有許多潰兵經過,我們起初也分不清是強盜還是官軍,但可吃的 東西部已被他們搶掠一空了。唉,還幸虧他們只是強盜……”杜百英詫道:“你怎么分別得 出?”那老頭道:“強盜只搶東西,官兵還要拉快,還要傷人。”杜百英搖頭嘆息,說道: “我們本來想買點吃的東西,既然如此,我也不打攪你們了。”
  一行人離開那個市鎮,段克邪道:“想必是牟世杰的那些潰兵,搶掠百姓,真是丟了綠 林好漢的臉!”聶隱娘道:“這也難怪,他們沒人管束,肚子餓了,那也顧不得規舉了。他 們只搶食物,還算是好的了。”杜百英低首沉思,半晌說道:“這幾萬漬散的綠林兄弟,咱 們可得想法安置他們才好。要不然不但為禍百姓,他們分散之后,也容易被官軍消滅。”
  快馬疾馳,走了大約四五十里光景,發現了一隊潰兵,大約有三五百人,這些人都認得 杜百英與段克邪。杜、段等人下了馬,他們也都圍攏上來。杜百英找著了幾個相識的頭目, 便向他們間話。
  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到了關于牟世杰的消息,果然所料不差,牟世杰已差不多到了眾叛親 離的境地了。為首那頭目道:“那日出了絕龍谷之后,弟兄們十九對牟世杰心懷怨恨,再也 不肯聽他號令。牟世杰怕部下嘩變,也不敢和大伙一路,帶了他的一小部分親信,大約有三 五十騎,快馬加鞭,先自逃了。”杜百英道:“蓋天豪呢?”那頭目嘆了口氣,說道:“蓋 天豪不肯離開牟世杰,跟他跑了。其實我們對蓋天豪到是無甚惡感,還想推舉他做我們的頭 兒的。如今沒有了個頭兒,幾方弟兄,東一股西一股的四方潰散,糧食難找,又怕官軍追 擊,從這里回到中原,有數千里之遙,前路茫茫,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只怕兇多吉少,士 氣都很頹喪呢。”杜百英道:“搶糧我不反對,不過要搶大戶人家,窮苦的老百姓咱們可不 能再去搜刮他們了。據我所知,從這里西去一百多里,便是朝廷的靈武糧倉,存糧頗豐,咱 們也可以將它拿下,說不定還有多余的糧食可以調濟貧民呢。”
  那頭目道:“劫富濟貧的道理我們何嘗不知道,但大戶人家大都筑有碉樓,防御堅固, 弟兄們沒有個頭兒帶領,四分五裂的,也就不免舍難就易,揀容易到口的果子吃了。弟兄們 不能同心合力,士氣又很頹喪,搶大戶尚且畏難,更不用說攻打朝廷的糧倉了。杜舵主,段 少俠,不如你們留下來做我們的頭兒吧。”段克邪沉吟片刻,說道:“杜叔叔,你留下來 吧。我先回去將你們的情形稟告鐵寨主,也好請他派人來接應你們。”
  那些人聽了都大喜說道:“這更好了。杜舵主,你可一定要做咱們的頭兒啊!”杜百英 不忍見綠林兄弟四方潰散變成流寇,便即慨然答允。當下立即挑選出精壯的騎兵,叫他們去 聯絡各個零星小股,傳達消息。杜百英準備收集了牟世杰的舊部之后。
  再率領他們南歸。
  段克邪、方辟符等人繼續上路,一路上碰到不少潰兵,段克邪也幫忙傳達消息,叫他們 留在原地,等候杜百英收編。走了兩日,潰兵漸漸稀少,他們也到了人煙稠密的漢人地區 了。但始終卻沒有碰上牟世杰那一小股。
  他們的坐騎腳程迅速,不過十多天便從幽州到了河南境內,東去魏博,西走可到伏牛 山。聶隱娘的老家在魏博城外的一個村莊,至此他們四人分成兩對,己是要分路而行了。史 若梅與聶隱娘姐妹情深,送了一程,尚是依依不舍。
  聶隱娘道:“我和辟符回家見過我媽之后,最多住十天八天,還是要到伏牛山來的。咱 們只是暫時分子,你們不用遠送了。”
  史若梅道:“好,那就一言為定,你們可得早點來啊!我盼望你們事小,要是錯過了英 雄大會,這損失可就大了。”
  雙方揮手道別,段克邪與史若梅撥轉馬頭,續向西行。史若梅忽地噗哇笑道:“聶姐姐 真是好福氣,這位方師兄佯樣都聽她的話。克邪、你——”段克邪:“我怎么啦?”史若梅 悄聲說道:“你瞧著人家的好模樣,可也得跟著人家學學啊。”段克邪笑道:“我不是也很 聽你的話么?”史若梅道,“誰知你對我好得多久?哼,只要你和我少吵兒場就算好了,想 起從前的事,真是令人寒心。”段克邪慌忙說道:“這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也已經向你認過 錯了,你心中的怒氣還未平息么?”史若梅見他當真著急,這才格格笑道:“我是逗你玩 的。過去我也有許多不是。
  我愛鬧小性子,又不肯虛心。以后你若是見到我有不是之處,請你不必客氣,我也會聽 你的話的。”兩人爭著向對方認錯,相視而笑,莫逆于心。
  他們二人經過許多磨折,許多誤會,如今方得單獨相處,千里同行,一路上自有許多柔 情蜜意,旖旎風光,那也不必一一細表了。
  這一日他們到了新野,伏牛山山脈迤邐而來,綿延千里、再向前走,便進入山區了。以 他們坐騎的速度,不消三夭便可以趕到伏牛山大力神雄巨元所占的山頭,這一條路上風景宜 人;兩人既不必急著趕路,便放馬緩行,欣賞沿途的風景。
  路邊有座茶亭,靠山面水,地點甚佳,段克邪道:“這茶亭是兼賣酒菜的,咱們進去歇 歇,喝兩杯再走。”史若梅笑道:“難得你有如此雅興,我自是應當奉陪。”
  兩人扎好馬匹,步入茶亭,茶亭中除了他們之外,別無客人。段克邪要了兩斤白酒,幾 佯小菜,便坐下來。坐定之后,偶一抬頭,忽在對面的一根石柱上發現奇事。
  石柱上有個清晰的掌印,入石三分,更奇怪的是這掌印只有五寸來長,不似大人的掌 印,段克邪大為奇怪,心道,“這人的功力非同小可,豈有是個小孩之理?”史若梅也發現 了,小聲說道:“武林高手,絕不會無緣無故的在這種荒村野店里炫耀功夫,其中一定有段 奇怪的故事。”
  段克邪笑道:“咱們不必胡猜,叫這酒保過來一問,不前明白了么?”那酒保聽得他們 的談話,不待段克邪招手,已來到了他們的桌邊,說道:“客官可是因這柱上的掌印引起了 好奇之心么?”段克邪道:“不錯,這掌印是怎么來的?”那酒保笑道:“不但你們好奇, 今天來過小店的好幾位客人都曾這樣問過小的了。嘿,嘿,你老可還要添些什么精致的小菜 啊?”段克邪剛自一怔,史若梅已在說道:“不錯,我們是要添點東西,但酒菜已是夠了, 等下你給我們來一盤鮮果吧。”那酒保道:“鮮果可得叫人去買的啊。”史若梅道:“我知 道。這一錠紋銀就交給你.多下的當作小帳。如今不必你弄菜了,你坐下來詳細點給我們說 吧。”那酒保掂了掂這錠紋銀,沉甸甸的最少也有十兩重,眉開眼笑,忙把紋銀交給渾家, 坐下來道:“是,是,這樁事哪,可奇怪極了,待小的給你老細道其詳。”段克邪心里暗暗 好笑,“若梅倒是比我還懂得人情世故了。這酒保給客人講故事,這奇怪的掌印也是帶給他 來一點意外的財運了。”
  史若梅道:“是怎么一樁奇怪的事情?”那酒保道:“你猜這掌印是什么人印上去 的?”史若梅道:“我猜得著還問你么?”那酒保道:“說來當真是誰都不會相信,這是一 個女子的掌印。”段克邪與史若梅相顧駭然,心里想道,“怪不得這掌印似個小孩的,卻原 來是個女子。當今之世,有此功力的女子屈指可數,妙慧神尼早已不在江湖行走,她也決不 會在人前炫露武功,難道是辛芷姑么?”心念未已,只聽得那酒保已接著說道:“還是一個 年輕的女子呢,長得真是個美人胎子,就像這位姑娘一樣!”史若梅笑道:“多謝,多謝。 但你也不必多說奉承的話了,快點言歸正傳吧。”段克邪更是詫異,心道:“史朝英決沒這 等本領,這年輕的女子不知卻是何人?似這等入石三分的功力,只怕我也未必勝得過她。”
  那酒保說道:“是,是。小的現在就言歸正傳。這還是昨天的事情,小店里來了一位客 人,是一位很英俊的少年公子,年紀大約比相公你要大幾歲,披的是狐裘,隱隱露出刀 鞘。”史若梅怎要叫他少說閑話,但因是吩咐過他要講得仔細的,也就不打斷他的說話了。 段克邪卻急不可待地問道:“后來怎樣?”那酒保道:“后來那女的就進來了。小的正在問 她要點什么,她已走到那公子的面前,冷笑說道:“姓楚的你還認得我么?’這女子也真是 霸道,那位少年公子尚未來得及回話,她就一掌向人家打去了!”
  段克邪心中一動,失聲叫道:“姓楚的?哎呀,這一掌打中沒有?”那酒保道:“沒 有。這位少年公子就像會弄魔術似的,他還是端端正正的坐著,也不見他起立,突然間他坐 的那張椅子,連人帶荷飛了起來,就落在那很柱子前面。他手中還端著一杯酒,杯里的酒也 沒有滴出分毫。”段克邪是個武學大行家,知道那人是借著對方的掌力,運用巧妙的“大挪 移”輕功,連人帶椅,“移形換位”的,同時他也必定暗運護體神功抗御,所以沒有受傷。
  史若梅道:“這么說來,這位楚公子的本領決不在那女子之下,怎么他卻不還手?”那 酒保道:“他還手了。但卻不是還手打那女子,而是向那女子敬酒。”史若梅道:“哦,向 那女子敬酒?他們是相識的?”那酒保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但見那位公子端著酒杯,向 那女子說道:“我從未冒犯姑娘,姑娘何苦屢次相迫?這定是誤會了。我先請姑娘喝一杯 酒,請姑娘息怒,把話說個明白。’這話一說,他手中的那一杯酒便飛了出去。說也奇怪, 那酒杯就似有人托著似的,平平隱隱的向那女子飛來,滿滿的一杯酒,始終沒有半點溢 出。”史若梅笑道:“這人的脾氣倒是很好。那女子一上來就向他施展殺手,他竟然毫不動 怒,還向那女子敬酒。”
  那酒保道:“那女子可不領他的情。奇怪的事兒又來了。灑杯遇到她的面前,忽地在半 空中停住不動,但也不過停了一瞬,只見那女子張口一吹,突然問那酒杯飛過她的頭頂, ‘乒’的一聲,在空中裂成四片,杯中的酒傾瀉下來,剛好淋在我的頭上,淋得我滿頭滿 面,那是一杯熱酒,燙得我頭面都火辣辣作痛。”
  段克邪心道,“幸虧那女子的一口真氣吹出,已卸去對方這‘百步傳杯’的勁道,否則 你還要吃苦頭呢。”
  那酒保接著說道:“我嚇得慌了,顧不得揩抹,也不敢勸架,就在此時,只聽得那女子 罵道:“什么誤會,你既是青州楚家的大少爺,那就是我的仇人了。哼,你還敢戲耍我 么?’呼的又是一掌拍出,這一掌距離大約有六七步之遙,只聽得‘蓬’的一聲,那張椅子 竟似受了大鐵錘一擊似的,登時也裂成幾片!可是那位公子在前一瞬間已經跳起,椅子碎 裂,他的頭發卻也不見掉下一根。”段克邪心道:“這人身手好快,輕功縱比不上大師兄, 大約也不在我之下了。”那酒保接著說道,“我正自驚得目瞪口呆,只見那女子已追上去打 那位公子。”吏若梅懷著“聽”熱鬧的心情,笑道:“這回他們可該交手了吧?”
  酒保道:“那女的很兇,男的可沒還手。他繞著柱子躲閃,那女的越打越緊,忽聽得 ‘蓬’的一聲,那女子一掌打中石柱,這掌印就是這樣來的。”史若梅道,”后來怎么 樣?”酒保笑道:“后來么?咳,沒有了。”史若梅道:“怎的就沒有了?”酒保道:“那 女子一掌打中石柱,敢情手掌也是很痛,她呆了一呆,那男的趁這機會就溜走了。那女子跟 著追去,兩個人都走了,這故事不是沒有了么?不但故事沒有了,我的酒錢也沒有了。”史 若梅道:“什么酒餞?”酒保道:“那位公子爺喝了我三斤白干,吃了我一只燒雞,外加兩 斤鹵牛肉,他可不是像你們這樣光付錢的,他這么撤腿一跑,我可向誰討去?這還不算,那 女的還打壞了我一張椅子,這可不是我活活倒媚么?”史若梅好生失望,心道:“這故事沒 頭沒尾,只知他們打廠一架,卻不知這兩個是什么人。”她聽得不過癮,對那貪得無厭的酒 保也就不予理睬了。
  段克邪忽道:“你做這個小買賣賺錢不易,我替他們賠償你吧.”又掏出一錠紋銀給那 酒保,那酒保眉開眼笑,說道:“這怎么好意思,你老給的賞錢已經夠多了啦。”口里是這 么說,一雙手已忙不迭的接過了那錠紋銀,段克邪道:“你收下這錠銀子,我再問你。”那 酒保道:“你老盡管問吧,只要是小人知道的定當奉告。”段克邪道:“那少年公子是不是 眉心有顆紅痣,很惹人注目的?”那酒保怔了一怔,道:“不錯,你老怎么知道?他是你的 朋友?”段克邪道:“我認得他,也可以說是朋友,所以我代他付你酒錢。”
  段克邪站了起來,走到往子旁邊細察那個掌印,史若梅聽了段克邪的說話,也隱隱猜到 了幾分,卻不便當著酒保向段克邪詢問,只是跟在段克邪后面看那掌印。段克邪道:“這是 大乘般若掌的掌力。奇怪,少林寺從來不收女徒弟的,這女子卻怎的會使這種佛門的上乘武 功?不過,她的功力卻是還未夠精純,你看這掌根部份,陷入深些,指痕卻就淺了。但話說 回來,一個女予而能有此功力,那也真是極不容易的了!”
  段克邪正在留心察看掌印,推測那女于武功的深淺,忽聽得他們那兩匹坐騎大聲嘶鳴, 段克邪回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段、史二人那兩匹坐騎是扎在路旁一棵樹上,段克邪聽得馬嘶,向外望去,只見有兩個 漢子正在用刀割斷扎馬的繩索。段克邪大吃一驚,喝道:“好大膽的偷馬賦!”“啪”的一 掌拍打桌于,借這一按之力,已是使出絕頂輕功,身形如箭,“射”出茶亭。
  但還是慢了一步,那兩個突如其來的怪客已是騎上馬背,其中一人把手一揚,一團銀光 閃閃的東西飛進茶亭,但卻不是對著段克邪,而是恰恰落在那柜臺上,原來是一錠紋銀。那 漢子叫道:“我家小姐昨日打壞你店里的家私,這錠銀子是我家小姐賞給你的!”
  另一個漢子則在縱聲笑道:“你這小子不配騎這樣的好馬,我們也不白要你的,這錠金 子算是向你們買馬。”大笑聲中,一團金光燦爛的東西飛出,這回可是朝著段克邪打來了。
  段克邪大怒道:“豈有此理,誰要你的金子?”衣袖一揮,將那錠金子一卷一拋,反打 回去,那漢子接到手中,虎口隱隱作痛,大大吃驚,急忙反手一拍馬臀,催得那匹駿馬四蹄 如飛。
  他們這兩匹坐騎本是經過訓練的戰馬,認定了主人之后,輕易不肯讓生人騎它的。但這 兩個漢子卻不知有什么功夫,竟使得這兩匹駿馬對他們服服帖帖。段克邪暴跳如雷,以“八 步趕蟬”的絕頂輕功迫去,那兩個漢子回頭一望,見段克邪緊迫不舍,在他們后面也不過數 丈之遙,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這兩人心意相通,動作如一,齊聲喝道:“好小子,你既不 要金子,那就賞給你鐵蓮子吧!”兩人四手齊揚,十二枚鐵蓮子便如冰雹驟降,都朝著段克 邪打來。
  這一回他們是拿出打暗器的功夫,存心打傷段克邪的,當然與剛才拋出金子的用意不 同,十二枚鐵蓮子分扛段克邪十二道大穴,而且挾風呼嘯,勁道亦頗不弱。這兩人的暗器功 夫在江湖上也差不多算得是一流的了,但用來對付段克邪那卻還差得太遠,段克邪一聲冷 笑:“原物奉還!”一記劈空掌發出,十二枚鐵蓮子都像了頭。
  可是這十二枚鐵蓮子也未能打到那兩人身上,原因是那兩匹駿馬跑得太快,鐵蓮子追趕 不上,在他們后面落下來了。
  段克邪“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在數里之內疾遠奔馬,要是普通的坐騎,早已追上了。 可是這兩匹卻是日行千里的迅馬,段克邪再受了暗器一阻,人馬之間的距離更是拉長,轉眼 之間,那兩匹駿馬已是絕塵而去,看不見了。段克邪知道追也無用,只好放慢腳步,過了一 會,史若梅才氣喘吁吁的趕了到來。
  段克邪苦笑道:“追他們不上,咱們只好走路啦。”史若梅氣呼呼地道:“真是可恨! 克邪,你無論如何也得設法取回坐騎,這是秦襄所贈的寶馬,咱們竟讓它給人搶去,有何面 目再見秦襄?“段克邪笑道:“你先把氣消消,我是在想法子呀。逃得了小鬼,逃不了大 廟,咱們只要查明他們是哪個廟里的小鬼,就可以把他們揪出來啦!”史若梅冷靜下來,想 了一想,說道:“不錯,咱們干脆和他們的主人算帳去。他們剛才已經自報身份,是那個在 石柱上留下掌印的女賊的仆人!”吏若梅氣這兩個偷馬賊不過,迂怒及他們的主人,不分皂 自,就先罵她是個“女賊”。
  段克邪道:“那女子是何等樣人,咱們還一點也不知道呢。
  可先得找春了一個人,才好從他那兒訪查一些線素。”史若梅道:“你是說那位姓楚的 少年公子?他是不是楚平原?”段克邪道:“從那酒保所說的看來,形貌相符,那人又是青 州人氏,那定然是楚平原無疑了。”史若梅道:“你和他交情如何?可知他的來歷?”段克 邪道:“就是那日在秦襄所召開的英雄會中,在那大校場上我和他相識的,以后就未見過面 了。但雖然只是一面之交,卻不同于普通相識、他與我以及鐵表哥等人都是同案的‘叛 逆’、我覺得他也是個很講義氣的朋友,可惜我對他的事情,卻是知得極少。”
  當日在秦襄所召開的英雄會中,突然臨時傳來圣旨,要捉拿十個叛逆。楚平原列名最 后。其他九人,都是在綠林中或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只有這個楚平原,誰也不知他的來 歷,所以他雖然“名附驥尾”,但在群豪心目之中,卻是個最神秘的人物,不知他犯了什么 案子、何以也被列名叛逆?后來辛芷姑、空空兒用繼進場,楚平原和他們搭話,段克邪方始 知道此人與他師兄相識,并知精精兒那把“金精短劍”就是偷自他家的。不過,段克邪知道 的也只是這么多了。
  史若梅道:“既然如此,咱們正好給楚平原幫一忙,與他共同對付那個女賊。就不知往 哪里可以找到楚平原?”段克邪道:“這個容易,他既在此間出現,想必也是到伏牛山準備 參加綠林大會的。咱們可以下用更政討劃,先到伏牛山見過鐵表哥再說。
  即使他有事延誤,未曾趕到,甚或他根本不是到伏牛山的,那也無妨。那里群豪畢集, 咱們總可以探到一些消息。”
  史若梅道:“好,那咱們就趕路吧。”走了一會,史若梅想起一事,忽道:“克邪,你 閱歷比我豐富,你可看出來了?”段克邪道:“看出什么?”史若梅道:“那兩個偷馬賊似 乎不是漢人?”段克邪心中一動,道:“你怎么知道?”史若梅道:“現在已是初夏天時, 他們還戴著窄邊的皮帽子!這可不是本地漢人的習慣。
  依我看來,他們即使不是胡人,也是塞外來的。”要知當時中國北部地區,漢胡雜處, 實是不易區分,但在風俗習慣上,雖然長期相處,有好些地方,卻還各自保存有其本族的特 點。段克邪笑道:“梅妹,你在江湖上磨練了這些時日果然是大有進步了,看人就比我仔細 得多。我本來也看出一些疑點……”史若梅經他一贊,大為高興,有意逞能,忙又搶著說 道:“你先別講,待我說說,且看英雄之見是否略同?”段克邪笑道:“好,你說。”
  史若梅道:“那兩個賊人善于馴馬,舉止粗獷,從這兩點也看出他們是以游牧為生的胡 人。”段克邪笑道:“不錯,我也是這么想的。可惜你不是男兒。”史若梅怔了一怔,道: “什么?”段克邪笑道:“要是你是男兒,這就可以說是‘英雄之見略同’了。”
  史若梅“呸”了一聲道:“好呀,原來你是繞著彎兒來取笑我,但你自稱英雄,也不害 羞么?”段克邪笑道:“好,大家都別找‘縫兒’了。其實你也說得不錯,你本來算得是一 位巾幗英雄。”
  史若梅嗔道:“不用你來奉承,走吧!”
  段克邪忽地正色說道:“這兩人若是胡人,內情就更復雜了。那女子和楚平原也不知是 什么關系?倘若碰上了她,你可先別動手,咱們先得查明她的來歷。”史若梅道:“這個當 然,你當我只是個知打架的莽娘子么?”
  黃昏時分,兩人已進入山區,段克邪道:“前頭只怕不易找到人家投宿了,咱們索性徑 往前走,走得倦了、再找一個山洞棲身。”史若梅道:“好,咱們失了坐騎,夜間正好施展 輕功。有你在旁,也無須驚懼虎豹。”她前一天剛剛跟段克邪學會了上乘輕功的運氣法門, 恨不得有個地方練習,當下就施展起來,段克邪不時從旁提點。
  這是一個無月無星的晚上,幸好段克邪輕功卓絕,從小又練就一雙夜眼,他在先頭引 路,讓史若梅可以放心施展,不虞摔倒。史若梅越跑越是高興,不知不覺,已走上一座黑黝 黝的山峰,卻不知是什么時分。段克邪笑道:“累了沒有?”上乘輕功,無須費什么氣力, 史若梅道:“不累,咱們索性走到天明再止步吧。”說話之間,段克邪忽見山峰上似有幢幢 黑影,吃了一驚,心頭詁囁。正是:午夜荒山逢異事,遠方奇女會英雄。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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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異國鏖兵傷大將 荒山伏甲困英雄
  段克邪悄聲說道:“前面有人,待我先去踩道。”當下便即施展絕頂輕功,借物障形, 竄入密林。
  忽聽得草叢中“唰”的一響,兩條黑影,已先自竄了出來,其中一人沉聲說道:“俺哀 達里洪巴挨達?”段克邪怔了一怔,不懂這是什么意思,黑暗中也看不清楚那兩人的面貌, 但他們頭上所戴的窄邊皮帽子卻還可以看得出來,料想是兩個胡人。
  那兩個漢子不見段克邪回答,陡地手腕一翻,兩柄亮晶晶的匕首閃電般的便向段克邪戳 來,身手端的是矯捷之極。原來他們是用他們本上的方言向段克邪喝問口令,段克邪回答不 出,當然立即便知道他不是自己人了。
  那兩個胡人身手固然矯捷,但比起段克邪來,卻還差得太遠,段克邪一見刀光,身形疾 閃,兩柄匕首都戳了個空,段克邪欺身直進,站在兩人當中,雙手一分,一招“左右開 弓”,使出大擒拿手法,黑夜之中,竟是不差毫厘,剛剛拿著那兩個胡人持刀的手腕,段克 邪因想盤問他們,所以未點他們的穴道。
  段克邪一時粗心,未想到他們還有許多同伴,怎容得他仔細盤問,就在段克邪拿著那兩 人手腕,尚未來得及發話之時,那兩人已是發聲長嘯。
  就在這剎那之間,嘯聲未歇,山頭上突然似變戲法一般,涌現了無數燈光,原來埋伏在 這山頭上的竟有數十人之多,手中都提著燈籠,燈籠外邊套著一層黑布的布罩,他們聽得同 伴發出暗號,知道來了敵人,這才揭開布罩,露出燈光的。
  幸好被段克邪所擒的這兩個漢子,乃是在最前面擔任警戒的,離他們伙伴聚集的中心地 點,還有數十丈之遙,燈光照射不到,段克邪一時間還未曾給他們發現,當下迅即點了那兩 個漢子的啞穴與麻穴,只聽山上已是喧鬧之聲紛起,“在哪一邊?在哪一邊?”“是那個姓 楚的小子嗎?”“咦,怎么嘯聲止了?呀,不好,敢情是咱們的人已遭了那小子的毒手 了?”紛鬧之中,忽聽得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斥道:“不許慌亂,仔細搜查!”段克邪心中 一凜,“這女子多半就是那兩個偷馬賊的主人。”
  段克邪正要挺身而出,就在此時,忽又聽得一聲長嘯,有人朗聲說道:“不錯,是我楚 平原來了!嘿嘿,你們就是沒設下埋伏,楚某也是要來的。我正要請問姑艱,為何總要與我 為難?”聲音的方向,在段克邪的另一邊,登時把那些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
  史若梅已到了段克邪身邊,低聲問道:“咱們怎樣?”段克邪道:“先別動手,看看再 說。”把史若梅輕輕一帶,手拉著手,飛上了一棵七八丈高的大樹,山頭燈火通明,居高臨 下,看得最是清楚不過。
  只見一座挺然聳立的危巖之上,一個自衣漢子跳了下來,這塊巖石有十幾丈高,那漢子 衣袂飄飄,有如御風而行,凌空而降,姿勢美妙之極!這白衣漢子便是楚平原了。段克邪在 輕功上有過人的造詣,也不禁晴暗贊嘆,“我只道本門輕功天下無雙。卻不道楚大哥之所學 卻又另有妙處,不在本門之下!只不過他功力未到,尚不足與我師兄比肩而已。”
  段克邪師兄(空空兒)的輕功天下第一,他本身的造詣也還略在楚平原之上,所以見了 楚平原顯露的這手輕功,雖然覺得它另有妙處,贊嘆不已,但還不至于怎樣驚奇,山頭上這 一班人卻個禁看得呆了。那少女心中暗暗嘆息,“似這等相貌英俊、本領高強的少年真是世 間少有,可惜他偏偏是我的仇人之子!”
  就在楚平原從高處跳下之時,距離那座危巖最近的兩個漢了已是疾奔過去,這兩個漢子 身高七尺有奇,熊腰虎背,一人手里提著一個大鐵錘,端的是威風凜凜,有如金剛降世一 般,那少女心頭一震,櫻唇微啟,聲音未曾時出,那兩個大漢已是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兩 柄大鐵錘朝著楚平原當頭碰下。
  楚平原腳尖剛剛著地,立足未穩,便碰到這兩個猛漢的暴襲,實是危險之極,難以避 開。但楚平原就在這驚險絕倫之際,顯露出卓絕非凡的功夫,他并不閃避,只見他衣袖一 揮,輕輕一帶,使出了“四兩撥千斤”的巧勁,衣袖飛揚,把左邊打來的那柄大鐵錘一裹一 送,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左邊打來的大鐵錘便恰好與右邊打來的大鐵錘碰個正著,楚 平原卻已從這兩人中間穿了出去。
  這兩個漢子功力悉敵,兩柄大鐵錘碰擊之下所發出的巨響震耳欲聾,驀地這兩個漢子都 是大叫一聲,手中的大鐵錘也都是脫手飛上了半空!
  楚平原早已走到前頭,神色自如,朗聲笑道:“我還未曾與你們小姐說話呢,何必急著 動手?”楚平原神威凜凜,先聲奪人,那少女手下不乏武功高強之士,但在這瞬間,卻不禁 為他驚人的武功所攝,登時鴉雀無聲,誰都不敢上前攔阻。楚平原步履從容,走到了那少女 面前。
  那少女怦然心動,想道,“他無論碰上什么危險,都是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氣,和小時還 是一模一樣。剛才室韋兄弟那兩柄大鐵錘打下之時,倒是把我嚇了一跳!咦,我不是為了報 仇來的嗎?怎的卻突然憐惜起來了?不,不對,我一定要硬超心腸才是。”
  楚平原仍是那副毫不在乎的神氣,在刀劍環列之下,向那少女施了一禮,說道:“我自 問并無冒犯姑娘之處,不知姑娘何以定要將我置于死地?姑娘可肯明白見告,免得我死了也 是糊里糊涂,難以瞑目?”
  那少女咬了咬牙,冷冷說道:“楚平原,你不認得我了?”這已是她第二次向楚平原這 樣發問了,楚平原好生詫異,向那少女瞧了又瞧,只覺果然是似曾相識,但卻怎樣也想不起 來。只好說道:“請恕楚某記性太壞,實在想不起在哪里見過姑娘?”
  那少女給他瞧得杏臉飛霞,忽地把嗓子迫尖,用一種嬌嫩的孩子的聲音說道:“我不要 你用玉來交換,這兩塊貝殼是我送給你的,你瞧這貝殼有七種顏色呢,美不美?但在我們家 鄉,卻是并不值錢的!”旁邊的人(包括在樹上偷聽的段克邪與史若梅在內)都不知她說的 是什么意思,也不見她拿出什么寶玉或者貝殼。楚平原聽了可是大吃一驚,叫道:“你、你 是小霓子?”那少女點點頭道:“不錯,你想起來了沒有?”
  楚平原想起來了,這已經是十五年前的舊事,那一年他父親楚充國新任安西都護使,駐 節西域一個名叫“獅陀”的小國,楚平原那時只是個十歲大的孩子,跟著他的父親也到了師 陀國,師陀國有位右賢王兼掌全國兵馬,復姓宇文,雙名扶威。字文扶成有個女兒,名叫虹 霓、比楚平原更小,只有五六歲,師陀國是大唐藩屬,楚平原父親在那里作“都護使”,等 于是他們的太上皇,和掌管師陀國軍政的宇文扶威當然是時常往來的了。宇文虹霓活潑可 愛,楚平原把她當作小妹妹一般,時時逗她玩耍。
  師陀國出產玉石,但貝殼是海邊才有的,宇文虹霓卻未見過。她聽得楚平原說貝殼如何 如何美麗,便要拿寶玉來與他交換。楚平原不要她的寶玉,送了兩塊貝殼給她作玩物。剛才 這少女所說的那些活語,便正是楚平原那時對她所說的話。
  楚平原在師陀國不到一年,離開之后,再也沒有見過宇文虹霓,要不是她說出這件舊 事,學他當年的口音,說出他當時的言語,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眼前這位如花似玉的少 女,便是當年那個拖著鼻涕的小姑娘。
  宇文虹霓咬著嘴唇道:“你明白了沒有?”楚平原道:“明白什么?小時候我可從沒欺 侮過你,最少我曾經送過你兩片貝殼。”
  宇文虹霓冷冷說道:“誰和你說笑?我問你,你爹爹呢?”楚平原道:“十年前早已死 了。”宇文虹霓道:“著啊,你爹爹死了,我不找你找誰?你們中國有句老話:‘父債子 還’,今日,我就是來找你討還血債的!”楚平原吃了一驚,道:“這,這話從何說起?” 宇文虹霓厲聲道:“還不明白?你想想你們是怎么離開師陀國的?”
  十五年前的一個意外事件在記憶中重現,那是一個無星無月之夜,宇文虹霓的父親宇文 扶成突然帶兵攻圍他父親的衙門。
  黑夜中一場混戰,楚平原和他父親楚充國僥幸逃脫,天明時分查點人數,楚充國帶來的 大唐官兵,本來是三千人的,只剩下十八騎。事后始知,原來這場事變是回族在師陀國的駐 軍發動的,當時回族的勢力在西域已大大擴張,和大唐帝國的勢力發生了利害沖突,回族以 威迫利誘,唆使西域各國叛唐,在師陀國發生的兵變就是其中的一個事件。當晚攻擊大唐 “安西都護使”的兵上,就有一部分是回族的騎兵。
  事件過后,師陀國成了回族的矚國。楚平原的父親則回國請罪,并自動請纓,求朝廷派 兵時代回族。哪知,朝議未定,安史之亂已起,大唐反以卑辭厚市,求回族相助平亂。收復 長安之時,子女玉帛彼回族軍擄掠一空。一向被西域諸國奉為“無可汗”的大唐帝國,從此 聲威一落千丈,反而要向回約低首稱臣了。
  唐朝既定下向回族束援的“國策”,楚充國所奏當然就遭受了朝延的駁斥,而且還給他 加了一個“處理失當,輕啟邊釁”的罪名,把他斥革。楚充國回到故里,過了幾年,感時傷 世,郁郁而終。
  楚平原給她引起這些慘痛的回憶,不覺熱血沸騰,悄聲說道:“原來你說的是這一件 事。我爹爹的部下在這一事件中幾乎盡數傷亡,不知你要向我討什么血債?”宇文虹霓怒 道:“你只知你們的人有歷傷亡,我們的人死了多少,你知不知道?”楚平原嘆了口氣,說 道:“說起來罪魁禍首乃是回族,你們在它控制之下,做出了這件兩敗俱傷的事情,實是令 人痛心,不過我也不想責怪你的爹爹了。”宇文虹霓大怒道:“你還要責怪我的爹爹?你們 那些士兵算得了什么,死了一千一萬個也抵不上我爹爹一個!”楚平原怔了一怔,道:“什 么,你爹爹——”宇文虹霓道:“你還問我爹爹,我爹爹在那一晚給你爹爹殺了!”
  楚平原呆了一呆,心道,“原來是這樣糊里糊涂結了仇家。”當下說道:“我爹爹直到 死時,還不知曾有誤殺令尊之事。當然在黑夜之中混戰,雙方死傷實是難免,令尊也未必就 是家父親手殺的。”宇文虹霓道:“你爹爹乃是主帥,不論是否他親手所殺,這筆帳總是要 算在他的頭上。”楚平原心頭怒起,“天下哪有如此蠻不講理的人?是你爹爹先來偷襲,死 了也是活該。”但他一來念在宇文虹霓已是國破家亡,大唐與師陀可說是同受回族之禍:二 來也念在與她乃是青梅竹馬之交。這冤家實是宜解不宜結。于是強抑怒火,委婉說道:“你 我兩家本來交情不薄,當日之事,都是回族挑撥所致……”宇文虹霓厲聲說道:“我不與你 談論國家大事,誰是誰非,我只知冤有頭,債有主!”楚平原道:“即使你認定我爹爹是你 仇人,我爹多亦己死了、我愿到貴國,在令尊墳前,帶孝上香,代我爹爹賠罪。殺人不過頭 點地,你也總可以解恨了吧?”宇文虹霓道:“不能,你爹爹死了,還有你呢!我己在爹爹 靈前灑過血酒,無論如何也是不能饒你的了!”
  原來師陀國的民風,最是好勇斗狠,父母之仇,子女必須代報,否則便要受親友唾棄, 宇文扶威沒有兒子,復仇的擔子便落在宇文虹霓身上。子女在被害的父母靈前灑下血酒,這 是師陀國最鄭重的一種宣誓儀式。那年宇文虹霓不過六歲,她在父親靈前灑下血酒之后,日 夕所受的教導無非如何替父親報仇。
  因此盡管她聽了楚平原的辯解,也覺得來嘗無理,但這仇卻還是非報不可。
  楚平原已是極盡低首下心之能事,哪知還是得不到對方的諒解,當也不由得傲氣勃發, 冷笑說道:“如此說來,你是定要我填命的了?只不知當日枉死的大唐將士,卻又向誰索 命?”宇文虹霓怔了一怔,說道:“這個我管不著,我只知父債子還,我就要向你討還血 債!”楚平原仰天大笑道:“好呀,你既然蠻不講理,那么我也只得明白的告訴你,這筆糊 涂的血債,我可不想代父償還!你有本領,你就來強討吧!”
  宇文虹霓柳眉一豎,正要發號施令,叫手下把楚平原生擒,好拿到她父親靈前活祭。忽 地有個漢人軍官,越眾而出,說道:“宇文姑娘,下官奉命前來,聽你差遣,請容我稍盡犬 馬之勞,將你所要的人犯拿來移交給你。”楚平原覺這話刺耳得很,睜眼一瞪,不覺大為驚 異,原來這個軍官竟是前任的宮中宿衛統領武維揚。
  楚平原大為奇怪,冷笑說道:“武維揚,你知不知羞?”武維揚道:“知什么羞?”楚 平原道:“我與這位姑娘之間的是非曲直姑且不論,你是大唐一位扈從天子的軍官,卻來聽 一個外邦女子的差遣,還說要效什么犬馬之勞,你丟了自己的面子不打緊,簡直是有辱國 體,騰笑外邦!”武維揚道:“哼!有辱國體?你知道什么,我這正是奉了朝廷之命!”楚 平原道:“咦,這倒奇怪了,請問我犯了哪條國法?”武維揚道:“你犯了上國貴人,就是 一個天大的罪!”楚平原側目斜脫,向宇文虹霓道:“失敬,失敬,我竟不知姑娘是一位上 國貴人。”宇文虹霓倒有點不好意思,連忙說道:“我倒無意請貴國協助報仇,這是我母舅 有一日與你們貴國的韋大總管談起此事,他就派了這位武將軍來說是幫我辦案。嗯、武將 軍,我只愿按江湖規矩辦事,不想驚動貴國官府,就由我與楚相公作個了斷,不須你代勞 了。”
  原來在回族滅了師陀之后,宇文虹霓的母親歸順回族,在回絕出兵助唐平定安史之亂 時,她的母舅也隨同出征,官居左將軍之職,最近又由回族帥軍統派他到長安來做軍務聯絡 使。唐朝天子勢力日弱,各地藩鎮形同獨立,天子號令不出京畿,正要結納回族作為強援, 是以對一個本屬師陀籍的回族降將,朝廷上下,也爭相趨奉。武維揚因那日在秦襄的英雄大 會,處置不當,被長樂公主告了一狀,官貶三級,從宿衛統領貶作一個普通侍衛,因此他聞 知此事,便自告奮勇,請禁軍大總管派他來協助宇文虹霓查緝她的仇人,禁軍總管也知此事 有失朝廷體面,而且只是查緝一個楚平原也無須興師動眾,故此要他秘密從事,只能以私人 的身份協助宇文虹霓。
  武維揚一心藉此機會,巴結回族“貴人”,以圖升賞,聽得宇文虹霓有拒他幫手之意, 連忙說道:“這與江湖上一般的尋仇報怨不同,他是敝國子民,理當由小官捕拿,以盡主客 之道。”
  宇文虹霓道:“好,既是大唐律例如此,我就讓你先去拿他。但我可有言在先,要是你 拿他不下,我可不管你們的律例了。”
  楚平原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竟是因此負上了叛逆的罪名!朝廷不思前雪國恥,反而 因為懼怕回族,翻出我爹爹的舊案,將功作罪,胡里糊涂的要我作替罪的羔羊!”思念及 此,悲憤莫名,虎威頓發,朗聲說道:“我楚家無負朝廷,決不能奉此亂向。你這廝諂媚外 人,無恥已極,我不理你是否奉有朝廷命令,你先吃我一刀!”
  武維揚暴跳如雷,“反了,反了!”一鞭便掃過來,楚平原的雁翎刀亦己橫削過去。武 維揚曾為宿衛統領,武功委實不弱,這一鞭打出,抖起三個圈圈,恍如狂濤駭浪,一個接著 一個,疾涌而來,登時把楚平原身形罩住。
  哪知強中更有強中手,楚平原的本領更勝一籌,他這一刀名為“三羊開泰”,也是一招 三式,精妙無倫,只聽得“當”的一聲,他的刀背拍下,解開了一圈,武維揚的長鞭迫得抖 直,所蓄的勁道已是消了幾分,說時遲那時快,楚平原刀背一翻,反手一挑,又把他的第二 圈解了,刀光鞭影之中,楚平原的最后一式沿著鞭梢進削,一刀削過,帶起了一道血光,武 維揚一根指頭給他削下,長鞭脫手。
  宇文虹霓道:“武將軍,你已盡本份,我領了你的情了。多謝你給我帶路,我已找到仇 人,你可以回去了。”聲到人到,青鋼劍揚空一閃,替武維揚攔著了對方的追擊。武維揚貪 功受辱,滿面羞慚,急忙溜走,連那根鑲金嵌玉名貴非凡的長鞭也顧不得拾起來了。
  楚平原凝眸止步,橫刀當胸,說道:“小霓子,你的仇家應是回族,你卻來向我尋仇, 實是無理孰甚,恕我不能成全你孝女之名!”宇文虹霓只知她父親是被楚充國殺的,她自小 就受到要向楚家報仇的教導,因此,對楚平原所說的道理,一時之間,哪想得通?楚平原話 猶未了,她已“唰”的一劍,便刺過來,冷冷說道:“父仇不共戴天,任你如何狡辯,我總 是不能將你放過!
  你小時待我不錯,你橫刀自刎了吧!我免你靈前碎剮之苦。”楚平原閃過她的一劍,縱 聲笑道:“小霓子,我不是怕你,我是和你說道理,你既不聽,那只有迪我和你動手了!”
  宇文虹霓“唰”的又是一劍刺下,劍光閃閃,連襲楚平原上中下三處要害,楚平原回身 滑步,反手一勾,施展大擒拿手法來扣宇文虹霓捏著劍訣的手腕,宇文虹霓那一劍貼著楚平 原肋旁刺過,劍招已是使老,她應變也真機靈,身形微側,將捏著的劍訣放開,立即便是一 掌拍出,右手劍也不變招,順勢便是回鋒反戳,一圈一帶。
  只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相交,宇文虹霓連人帶劍轉了一圈,斜退三步,但她那柄長 劍回鋒反戳之時,也把楚平原的衣裳削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裂縫!
  兩人都是暗暗吃驚,楚平原急忙趁著她退步之際,把納回鞘中的寶刀再抽了出來,宇文 虹霓身手之矯捷,竟是不在楚平原之下,楚平原寶刀剛一出鞘,她已是退而復進,先發制 人,招“玉女投梭”,來刺楚平原的虎口。
  以往幾次楚平原與她遭遇,楚平原都是盡量想法避戰,這次才是真正較量。試出了對方 的真實本領之后,心中彼此都是暗暗佩服。宇文虹霓心想,“他武功果然是比我高強,我想 獨自報仇,只怕是萬萬不能了。唉,真可惜他是我殺父仇人之子。”
  楚平原則在想道,“她比我年小四歲,掌力只是略輸于我,劍法的奇詭卻大出我意料之 外。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能有如此本領,確是世間少見。唉,可惜她蠻不講理,硬要把我 當作仇人。”
  宇文虹霓既是不肯放棄報仇的念頭,她又自知本領不及對方,一搶得先手,哪還敢手下 留情,當下劍中夾掌、劍劍指向對方的要害,掌勢亦是飄然之極,不和楚平原硬碰。
  楚平原被她占得了有利的形勢,一時之間,倒也不易轉守為攻。但楚平原不只是本領勝 她一等,臨敵的經驗,武學的造詣,更要比她高出許多。他一步步的沉穩化解,到了四五十 招之后,已漸漸模熟了宇文虹霓劍招路數,扳成了平手。
  宇文虹霓急攻不下,連使險招,這便給了楚平原以可乘之機,激戰中宇文虹霓唰唰兩 劍,欺身進逼,楚平原橫刀削出單掌一立,又作勢擊她命門要穴,宇文虹霓身形微晃,一招 “金針度劫”,反挑上來,楚平原已摸熟她劍招路數,早料到她要使此一招,立卻搶先一 步,改下手刀為上手刀,猛的一招“舉火撩天”,向上攻擊,同時雙指扣作環形,倏的便對 著她脈門彈出!
  雙方劍掌兼施,恰恰碰個正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響過,火星蓬飛!宇文虹霓用的是一 把百煉精鋼的好劍,楚平原用的則是奪自前任九城司馬杜伏威手中的寶刀,刀質比劍質還勝 幾分,刀劍相交,火星蓬飛,宇文虹霓的青鋼劍損了一個缺口。
  宇文虹霓在兵器上的吃虧還小,掌心被楚平原以鐵指彈切彈了一下,吃虧更大,登時手 掌酸麻,還幸而不是正中脈門,否則更要不能動彈。
  楚平原趁著宇文虹霓大吃一驚之際,立即如影隨形,反客為主,跟蹤追擊,閃電般的再 補上一刀,只聽得“叮”的一聲。
  宇文虹霓頭上的一根玉簪已是被他的寶刀削去了上半段!
  楚平原一招得手,立即凝身止步,冷冷說道:“承讓了!這冤仇可解了么!”要知楚平 原這一刀,實在可以取了宇文虹霓的性命,他如今刀下留情,若照江湖規矩,即使宇文虹霓 的父親就是給他殺的(更不要說間接又間接,是他父親手下殺的了),這也叫做“一命還一 命”,對方是不能報仇的了。若然定要報仇,那就要在殺了對方之后,便行自刎。
  宇文虹霓神色慘然,退出數步,青鋼劍一指,說道:“我已在父親靈前灑下血酒,父仇 不能不報!罷,罷,我殺了你,就陪你死吧!”她那青鋼劍一指,乃是一道命令,本已散在 楚平原四周的七個武士登時縮小了圈子,把楚平原圍在核心!
  這七個人都是師陀、回族的著名武士,各使不同的兵器,占據不同的方位,向楚平原展 開了猛烈的攻擊。
  楚平原喝道:“好呀,你們恃多為勝,可休怪我刀上沒有眼睛!”大喝聲中,腳踏 “坎”位,轉向“離”方,向著一個使戟的武士驀地一刀劈去,意欲殺傷對方一兩個人,便 可突圍而出。
  哪知對方所布的“正反四象陣”十分奇妙,楚平原一刀劈去,使戟的那個武士已是轉了 方位,另外的兩個武土從正中間硬接了他這一刀,這兩個人一個使青銅锏,一個使鏈子錘, 都是重兵器,招捷力沉,尤其那個使鏈子錘的更為敏捷,楚平原奮起神力,把使青銅锏的震 退兩步,鏈子錘卻也和他的雁翎刀碰個正著,火星蓬飛中,鏈子錘的錘頭被他的寶刀劈去了 半邊,可是楚平原的虎口亦已隱隱作痛。
  宇文虹霓的本領與楚平原相差不遠,加上了這七個武士相助,自是大占上風,她所布下 的這“正反四象陣”,根據“八卦”的坎、離、兌、震、乾、坤、昆八個方位而來,即四個 正方向和四個斜方向,虛實相生,正反互用,故此名為“正反四象陣”,宇文虹霓占了全陣 樞紐的“乾”位,加上那七個武士,便正好是占了八個不同的方位,配合得妙到毫巔,楚平 原攻向那方,宇文虹霓所占的“乾”位都可以來得及教授,何況任何一方都有兩翼的武士相 助,楚平原再想打開缺口,那是難上加難了。
  楚平原被她轉動陣勢,困在核心,包圍圈給越縮越小,楚平原拚著豁出性命,高呼酣 斗,兀是神威凜凜,毫無懼容!正是:可憐兩小無猜日,怎料今朝作對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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