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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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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龍鳳寶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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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7:55:14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回 何堪覆雨翻云手 總是牽腸掛肚情
  火光中只見史朝英已跳上瓦面,與那頭陀斗在一起,那頭陀身法極快、但也被火星濺著 幾點,的痛了他的皮肉,大怒喝道:“好個不識好歹的小妖女,敬酒不吃吃罰酒,還敢燒你 佛爹!”拔出戒刀,就向史朝英劈去。原來這頭陀正是來捉拿史朝英的,恰巧在段克邪去偷 訪史若梅的時候,他也到了史朝英窗下,暗中窺伺,他不想驚動眾人,挖破了窗紙,便把 “雞鳴五鼓返魂香”吹了進去。哪知史朝英也極機靈,一聞到氣味不對,立即先發制人,打 出了她的獨門暗器——“金針烈焰彈”。這暗器是一個橢圓形的球體,中藏火藥,還包著無 數細如牛毛的梅花針。
  幸虧這頭陀練有金鐘罩的功夫,護著頭面,梅花針射不進他的身體。但仍然被火星濺著 了幾點。
  火光一閃即滅,只聽得刀劍碰擊的聲音震得耳鼓嗡嗡作響,段克邪武學深湛,聽聲辨 器,已知道是史朝英處在下風。史朝英在那火光一閃之中,也看見了段克邪,連忙大叫: “克邪,你快來呀!”在這樣情形之下,段克邪自是無暇再跑過去看聶隱娘是誰,只好先回 去救史朝英。
  獅鼻人埋伏一旁,突然躍出,向段克邪偷襲。腥風撲鼻,段克邪心知對方是一雙毒掌, 勃然大怒,有心給他一個厲害,閉了穴道,默運玄功,以十成功力,硬接對方的毒掌。雙掌 相交。
  聲如悶雷,獅鼻人掌心的毒侵不進段克邪身體,反而給他的掌力迫退回來。他用了千斤 墜的功夫,身子仍是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史朝英忽地“哎喲”一聲叫將起來,似乎是受了點傷。段克邪無暇再與那獅 鼻人糾纏,運勁一椎,那獅鼻人蹌蹌踉踉地退到瓦檐,腳尖勾著檐頭的橫木,這才沒有摔下 去。
  段克邪早已從他的身旁掠過去了。
  幸虧是史朝英那一聲叫喊,把這獅鼻人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原來那獅鼻人的功力比不 上段克邪,掌心所凝聚的毒素被迫得如潮倒退,要是毒素倒流,侵入心臟,他自己也無法解 救。
  那頭陀雖是師兄,本領卻比不上師弟,他驀覺腦后風生,反手一刀劈來。段克邪已是移 形換步,一招“關平捧印”,左掌穿出托著他的時尖,右掌便來抓他的琵琶骨。獅鼻人已趕 到,迅即向段克邪的背心擊下,段克邪背腹受攻,只得騰出右掌,反手接了他的一招,那頭 陀掙脫了段克邪的掌握,在瓦面上打了幾個盤旋,才穩得住身形。段克邪以一掌之力和那獅 鼻人相抗,卻稍稍吃了點虧,退了三步。
  那頭陀性情暴躁,兇橫慣了,今晚在段克邪手下吃了大大的虧,這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 次,只氣得他怒火攻心,哇哇大叫,不自量力,剛才脫險,又撲上來。段克邪道:“朝英你 受了傷么?”史朝英道:“不很緊要,但這口氣卻是難消,克邪,你給我狠狠打他們一 頓!”她還怕段克邪不肯答應,補說理由:“這次是他們找上門來,可不是我去招惹麻煩 的。”
  段克邪道:“好,你回房歇息去吧。我自會料理他們,這里的事就不用你管了。”掌法 一變,霎時間只見黑影幢幢,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那頭陀與獅鼻人都覺得掌風撲面,好 似段克邪就已打到他的面門。
  本來他們師兄弟聯手,在實力上并不弱于段克邪,但段克邪這等超卓的輕功。他們卻是 遠遠不及,加以夜色如墨,雨濕瓦滑,他們發揮不了聯手合斗之長,給段克邪在他們中間穿 來插去,不消片刻,已把他們累得頭暈眼花,好幾次險險打著了自己人。
  段克邪一發出聲音,聶隱娘已知道的確是他,不禁失聲叫道:“果然是段克邪!若梅, 若梅,你快來呀!”方辟符大吃一驚,叫道:“是段克邪?哎呀,你為何不早些說!”忽聽 得史若梅冷笑說道:“聶姐姐,管他是誰,這樣的人,我是再也不理他了!”原來史若梅早 已悄悄的來到,她聽得段克邪向史朝英回話,關懷之情,溢于言表,不禁又氣又怒,妒火攻 心。
  段克邪正使到一招“旋乾轉坤”,在兩個敵人中間雙掌一分,左掌虛右掌實,左掌倏的 打了那獅鼻人一記耳光,腳跟一旋,右掌按下,已抓著了那頭陀的琵琶骨!他這右掌用了七 分力道,對付獅鼻人的左掌只用了三分力道,用意就在先突破這較弱的一環。
  眼看已經得手,忽聽得史若梅的聲音,段克邪這些日子,日里夜里,無時無刻,不在想 念史若梅,如今突然間發覺她就在自己的身邊,而且是用這樣冷漠的口氣說話,他焉能不陡 然一震,真氣一松,步法登時亂了!
  這么一來,也登時給了那獅鼻人以可乘之機,只聽得“卜”的一聲,段克邪的那聲“若 梅妹子……”剛剛出口,獅鼻人已以重手法在他的腰間“愈氣穴”重重插了一下。
  段克邪大吼一聲,呼的一掌打出,跑去要追擊那獅鼻人,不料腳步已是不穩,突然間只 覺眼前金星亂冒,一步踏空,骨碌碌地滾下去了!
  那頭陀掏出了一柄飛錐,正要朝著段克邪的背影射去,忽聽得一聲喝道:“惡賊住 手!”金刃劈風之聲已到腦后,那頭陀反手一刀,和史若梅的青鋼劍碰個正著,那柄飛錐就 失了準頭,只聽得“叮”的一聲,似乎是釘在地上,并未曾打著人。
  原來史若梅雖說是心中氣惱,但到底是對段克邪情深意厚,處處關心著他,一見段克邪 失手,她立即使沖上來了。可惜仍是遲了一步,段克邪已受傷墜地,沒見著她。
  那頭陀氣力很大,刀劍相交,震得史若梅虎口隱隱作痛,史若梅生怕放過了他,他就要 去害段克邪,因此雖然手臂酸麻,仍是一點也不敢放松。她展開了“飛花遂蝶”的劍法,左 一劍,右一劍,前招未收,后招續發,把那頭陀截住,怎樣也不讓他脫身。那頭陀大怒喝 道:“你莫恃著是官面的人,惹翻了灑家,皇帝老子,咱也不管!”惡狠狠的怒劈數刀,史 若梅正自抵敵不住,聶隱娘已經趕至。聶隱娘的武功比史若梅要稍高一些,以二敵一,把那 頭陀的兇焰壓了下去。
  另一邊那獅鼻人也正朝看史朝英撲去,陰惻惻地笑道:“史姑娘,你逃不了的,你當真 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嗎?乖乖地隨我走吧!”方辟符大怒喝道:“你憑什么要欺侮史姑娘,有 我在此,就不準你胡作非為!”那獅鼻人與史朗英還有好人一段距離,中途就遇上了方辟 符,朝著他“唰”的便是一劍。
  原來方辟符誤會這獅鼻人口中說的“史姑娘”是指史若梅,他是知道史若梅是段克邪的 未婚妻的,他與段克邪誤打了一場,心中很是懊悔,這時見這獅鼻人又要來捉“史姑娘”, 他心里一想:“段克邪來探望他的未婚妻,我胡亂出頭,真是對不住他了。
  現在可萬萬不能讓史師妹吃虧。段克邪是被這獅人鼻傷了的,我且替段竟邪報這一掌之 仇,將來見了他也好說話。”他懷著“將功贖罪”的心情,又想在聶隱娘面前逞能,將這有 本領了傷段克邪的人打敗,因此也是劍劍凌厲,毫不放松。
  論功力,這獅鼻人要比方辟符稍勝一籌,但他剛才先是與段克邪硬對了一拿,后來在用 重手法打傷段克邪的時候,又被段克邪的護體神功所震,亦是頗傷元氣,說消彼長,一打起 來,他反而只有招架之功。顯得在方辟符之下了,方辟符劍法兼兩家之長,忽而是大開大闔 剛猛非常的劍招,忽而是輕如柳絮的陰柔劍法,剛柔并濟,虛實相生,變幻莫測,將那獅鼻 人殺得手忙腳亂,他雖練有一雙毒掌,但打不到方辟符身上,毒拿的作用也就等于沒有了。 那獅鼻人怒道:“你是那丫頭的什么人,這樣為她拼命?哼,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方辟符道:“管你是誰,欺負到我們頭上就不行!”那獅鼻人冷笑道:“你可曾聽過靈 鷲上人的威名,知不知道靈山派的厲害?”方辟符“哼”了一聲道:“我知道你們靈山派人 多勢大,恃著靈鷲上人作護符,個個橫行霸道,哼,你們靈山派弟子的厲害,我在魏博早已 領教過了!”方壁符早已料到他們是靈山派門下,如今果然證實,便更不敢放松,趁著上 風,攻勢越發凌厲。
  那獅鼻人卻是大為詫異,黑暗中看不見他的神色,但聽得他“咦”了一聲,叫道:“你 說什么?”方辟符殺得性起,喝道:“我正在等待著見識你的厲害!”唰唰唰連環三劍。招 里套招,式中套式,殺得那獅鼻人手忙腳亂,氣也喘不過來,哪里還能分心說話?那邊廂聶 史二女已取得了壓倒的優勢,雙劍穿梭來往,把那頭陀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史若梅惦記著段克邪,偷出空來游目四顧,屋頂上已不見那少女的影子,想是偷偷地溜走 了。史若梅心里更氣,暗自想道:“我們替你攔住了敵人,你卻私會情郎去了。”就在這 時。忽聽得馬嘶之聲。極是凄厲,似是有人正在傷害馬匹,頭陀暴跳如雷,史若梅乘機一劍 刺去,劃破了他的肩頭,血流如注,還幸刺得稍為們斜一點,只差半寸,沒有刺穿他的琵琶 骨。但史若梅聽得馬嘶,也是心神不定。
  聶隱娘知道史若梅的心意,笑道:“若梅,你快去看克邪吧!”史若梅見這頭陀已受 傷,料想聶隱娘對付得了,說了一聲:“多謝姐姐,我去去就回。”立即跳出圈子,躍下屋 頂。
  到了店門外的空地,只見那女的亞抱著段克邪,跨上馬背,正是最神駿的那匹白馬,史 若梅急忙叫道:“且慢!”話猶未了,那少女把手一揚,發出了金針烈焰彈,“蓬”的一 聲,一溜火光,已自向史若梅飛來。史若梅知道厲害,連忙舞劍防身,閃過一旁,那團火光 沒有燒到她的身上,有幾枚飛過來的梅花針也給她打落了。但經過了這么一阻,史朝英抱著 段克邪,也早已上馬走了。
  史若梅大怒,驀地想道:“這兩個胡人的坐騎都是龍駒,她偷了一匹還有一匹,我何不 也做個們馬賊,騎了另一匹坐騎追去。她那匹白馬雖然較好,但馱著兩個人,一定跑不過 我。”主意打定,就要上去解開那系馬的繩子。那匹棗紅馬兀自聲聲慘叫,叫聲越來越弱, 它見史若梅到來,揚蹄便賜,沒有踢著史若梅,自己先倒下去了。
  史若梅亮起火折一瞧,只見那匹棗紅馬癱在地上,眼眶開了兩個大洞,鮮血兀自點點滴 下,原來它的眼珠子已給人挖去了,腿上也有兩道傷痕,傷及骨頭。史若梅又驚又怒,恨恨 說道:“好狠毒的妖女,克邪怎么會與她在一起的?”
  段克邪所住的那間上房有兩個口子,一進窗子燈火未媳,史若梅失意而歸,經過窗下, 心中一動,便進去瞧。這才發現原來是個套房,中間有扇板門隔開的。又發現有燈火的這邊 窗下,有個茶幾,靠在床前,幾上有人蘸了茶水,寫了幾個“梅”字,史若梅曾在田承嗣的 臥室看過段克邪的留刀寄柬,認得出是他的筆跡,想來一定是段克邪悶坐無聊,思念于她, 故而不知不覺地蘸了茶水,在茶幾上寫這許多“梅”字。而且可以想象在他寫的時候,那女 子一定不在他的身邊,要不然他也不會這樣忘其所以了。史若梅心里大大起疑,“他既然如 此對我念念不忘,又怎能與別人相好?難道這里面另有內情?”這么一想,怒氣稍稍減了幾 分。
  史若梅在房里茫然自思,屋頂上的廝殺卻正到了緊要關頭,那獅鼻人用盡全身氣力,驀 地發出一掌,卷起了一片腥風,方辟符只覺一陣惡心,生怕中毒,迫得閃開了正面,劍招略 為放松,那獅鼻人喘過口氣,連忙問道:“你剛才說的什么?你在魏博碰過我靈山派門 下?”方辟符道:“怎么樣?你是要為他們報仇嗎?傷他們的是我,不是史姑娘!”那獅鼻 人大叫道:“你弄錯了,快快住手!”方辟籽在黑暗之中,提防他使用詭計,毒掌偷襲,可 是難當,怎敢往手?不過他聽得獅鼻人這么說,也覺得有點詫異,于是把劍招圈子略略縮 小,不求攻敵,但求防身,讓那獅鼻人有說話的機會。只聽得那獅鼻人說道:“我那個師弟 也弄錯了,他其實只是要抓那姓史的丫頭。”方辟符怨道:“你們兩次三番,無理取鬧,與 史姑娘難為,還怪我弄錯了嗎?”唰的一劍刺去,那獅鼻人氣力已衰,招架不住,左臂給劍 鋒劃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慌忙跳出了幾步。
  那獅鼻人氣恨到了極點,但這時他已欲拼無力,還怕方辟符再殺過來,只好忍下怒氣, 連忙又大叫道:“是我們錯了,我現在明白了,敢情你的那位女扮男裝的朋友也是姓史?” 方辟符揮劍劃了一道圓孤,迫近前去,劍勢將他罩住,喝道:“怎么樣?她女扮男裝,又犯 了你們什么了?”那獅鼻人忍氣吞聲他說道:“你那位朋友不是我們所要找的那史丫頭,你 明白了么?我們錯了,你也錯了!”
  方辟符不覺愕然,心里想道:“這么說可真是弄錯了!”心念未已,那獅鼻人已趁此時 機,一個“金鯉穿波”倒縱出二丈開外,脫出了方辟符劍勢所及的范圍,到了聶隱娘身邊, 驀地向聶隱娘發出一掌。
  獅鼻人的功力雖然打了折扣,最多只剩下五成,但聶隱娘料不到他突如其來,卻險險遭 了他的毒手,幸而聶隱娘輕功超卓,一覺腥風撲鼻,立即斜竄出去,饒是如此,也兀自覺得 頭暈目眩,搖搖欲墜。
  方辟符連忙趕來,獅鼻人和那頭陀都已跳下屋頂跑了。方辟符無暇追敵,先把聶隱娘扶 穩,驚惶問道:“師姐,你怎么啦?”
  聶隱娘吐了口氣,說道:“還好,未曾中毒!”方辟符感到聶隱娘吐氣如蘭,臉上發 燒,連忙松手。那頭陀的吼聲遠遠傳來:“好小子,你惹上了靈山派,咱們走著瞧吧!”
  聶隱娘苦笑道:“想不到咱們與靈山派竟然糊里糊涂地結上梁子。”方辟符道:“這過 錯不在咱們,既然結上了,那也只好任由它了。”聶隱娘笑道:“這件事也真是錯得湊巧, 卻不知咱們的史師妹可與那位史姑娘會面了沒有?咱們去瞧瞧她吧。”
  聶隱娘跳了下來,一眼望去,便發覺那上房燈火未媳,紙糊的窗子現出一個少女的影 子,正是史若梅。聶隱娘還當是史若梅已把段克邪扶回他的房間,心里想道:“好,他們終 于團聚了,但卻怎的不見那另一位史姑娘?”她不想打擾史若梅,正要走開,史若梅已聽得 她的腳步聲,便即叫道:“聶姐姐,你進來呀!”方辟符也想跟著進去,卻聽得史若梅的聲 音又道:“方師兄,勞煩你在外面把風,提防敵人還有黨羽。”方辟符心中一凜,想道, “不錯,這倒是我的疏忽了。反正可以見著段克邪,也不爭在這一刻。”原來方辟符也以為 段克邪在這房中,因此急于要去向段克邪道歉。他卻不知史若梅是有知心的話兒要與聶隱娘 說,因此用個藉口將他調開,不讓他進房。
  聶隱娘走了進去,只見史若梅一人,詫道:“克邪呢?”史若梅柳固倒豎,恨恨說道: “那妖女早已和他跑了!”聶隱娘吃了一驚,道:“有這樣的事,那你還躲在他這房里做什 么?”史若梅聽得方辟符的腳步聲已經走遠,悄聲說道:“聶姐姐,你過來看。”
  聶隱娘見那茶幾上的十幾個“梅”字,不覺“噗哧”一笑,說道:“你這可以放心了 吧,他心上只有你,那妖女搶不了的!”
  史若梅杏臉飛霞,袖子在幾上一楷,將那些“梅”字抹去,說道:“我就是不解,他既 然心上有我,卻又為何與那妖女如此親熱?同一路走,同一房住?”
  聶隱娘笑道:“你在獨孤字家中,還不止住了一晚呢!”史若梅滿面通紅,嬌嗔說道: “你說到哪里去了?我是光明磊落,樹正不怕影斜!”聶隱娘道:“要是有人懷疑你呢,你 氣不氣?”
  史若梅怒道:“倘若真有那樣的人,那他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聶隱娘笑 道:“著呀!別人懷疑你,你就說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么,你又怎可胡亂思疑 段克邪?”史若悔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是拿我的情形來與他相比。”聶隱娘道: “這兩件事情,不是很相類似么?”史若梅想了想,疑心已去了七八分,但仍然說道:“事 雖相似,人卻不同,獨孤宇是個正人君子,與克邪相處的那個賤人卻是個狠毒的妖女。她抱 著克邪跳上馬背,我叫她停止,地不但不理,還用暗器打我呢!”聶隱娘道:“克邪是在昏 迷狀態之中吧?”史若梅道:“看來似是如此。”聶隱娘道:“那就只能怪那妖女,可不能 怪段克邪。你剛才說的那句話說得很好:樹正不怕影斜。只要段克邪是個正人君子就行。世 上有許多意外的事情,局外人很難明白的。像你在獨孤瑩家中養傷就是一個例子,你焉知段 克邪與那妖女相處,其中不也是有難言之隱?據我看來,段克邪對你是一片真情,你也應該 相信他才是。”
  史若梅經過聶隱娘的一番開導道,雖還有點醋意,但怒火己平,不覺又為段克邪擔憂起 來了,說道:“不知他受的傷重也不重?他落在那妖女的手中,我也總是不能放心。唉,真 不知他怎么會與那妖女搞在一起?”聶隱娘笑道:“你不放心,那只有趕快到長安去,揪著 段克邪,親自向他問便明白了。他們到這里投宿,想來也一定是要到長安參加秦襄的英雄會 的。克邪內功深厚,受了點傷,諒不至于有性命之憂。”史若梅道:“我就是覺得奇怪,我 分明見他在受傷之后,還有還擊之力,后來我見他被那妖女抱著,相距還不到一盞茶的時 刻,怎的他突然就會昏迷不省人事?”聶隱娘道:“這很容易明白,定然是那妖女起他受 傷,點了他的穴道。”史若梅恨恨說道:“這妖女真是狠毒!不知她會不會害了克邪?”聶 隱娘笑道:“這你倒可放心。
  她伯你搶走克邪,你卻還怕地不小心照料克邪?”史若梅心亂如麻,既怕段克邪落進那 “妖女”的溫柔陷講,但卻也希望那“妖女”能細心照料段克邪。
  他們剛說到這里,忽聽得方辟符在外面一聲喝道:“是誰?快滾出來!”聶史二女跑出 去看,只見方辟符已揪著一個人,那個人抖抖索索他說道:“是我。大王饒命!”聶隱娘不 禁啞然失笑,史若悔道:“方師兄,你怎樣把掌柜的揪起來了?”
  原來他們剛才在屋頂上乒乒乓乓的一場大打,金鐵交鳴,瓦片紛落,早已驚醒了所有的 客人,都道是強盜進來,人人嚇得躲在被窩里不敢出聲,這掌柜的本來也很害怕,但他畢竟 是一店之主,聽得聲音靜止之后,這才大著膽子,偷偷出來張望。
  方辟符認出了拿柜,也不禁啞然失笑,連忙放開了他,說道:“我不是強盜。強盜已被 我們打跑了。”史若梅插口說道:“上房的客人已幫忙追緝強盜去了,強盜就是那兩個胡 人。上房的客人追趕強盜,也許不回來了,他們的房錢付過了沒有?”
  掌柜的驚魂稍定,說道:“那兩個胡人兇神惡煞似的,我早看出不是好人,果然真是強 盜。多謝幾位大人給小的保全了這爿店子。上房的客人倒是難得的好客人,房租早已由那位 小姐付過了,有點零頭我還未找給她呢。”他亮起火折一看,只見屋頂穿了幾個洞,不禁又 叫苦不迭。
  聶隱娘笑道:“若梅,你的金豆又可以派上用場了。”史若梅道:“我的金豆已換了銀 子,所剩無多了。”當下掏出兩顆金豆,一錠十兩重的大銀,說道:“這是十足的赤金,決 不騙你。
  外加這錠大銀,夠你修補屋頂了吧?”樂得那掌柜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聶隱娘一看,東方已現出魚肚白色,便道:“咱們趁早動身吧,免得客人起來之后,又 要問長問短。”史若梅知她是為自己著想,心道,“我是恨不得插翼飛在長安,但卻不知能 否見著克邪?”她記掛著段克邪,一路悶悶不樂,那也不必細表。
  聶隱娘所料不差,段克邪果然是被史朝英點了暈睡穴的。史朝英抱著他跨上駿馬,馬不 停蹄,一口氣跑了四五十里,天才發亮,史朝英心里暗笑,“諒那丫頭再也追趕不上,哼, 這小子在我手中,叫你在一旁干著急吧。”前面有座樹林,史朝英便把段克邪抱下馬來,到 樹林里將他放下,解開了他的穴道。
  段克邪張開眼睛,猶自迷迷糊糊,一把就拉著史朝英叫道:“梅妹,梅妹!”史朝英 “噗嗤”一笑,說道:“對不住,我不是你的梅妹,你看看我是誰?”
  段克邪定了定神,這才發覺是史朝英在他面前,面上一紅,連忙放開雙手,茫然說道: “我怎么會在這兒!這里就你一個人么?”史朝英道:“還有誰呀?你以為你的梅妹會跟來 嗎?”段克邪道:“我是聽到她的聲音,心頭一震,才摔下去的。那時我已經看見她向我跑 來了。怎么,你沒有見著她么?”史朝英道:“她、她、她,這個‘她’就是你那個男不像 男,女不像女的‘梅妹’么?”段克邪急于知道史若梅的悄息,只好忍受她的奚落,說道: “不錯,她就是我曾經向你說過的那位史姑娘,還有一位是她的表姐聶姑娘,她們行走江 湖,一向歡喜女扮男裝的。
  我受傷之后,她們怎么樣了?你又為什么在那樣緊要的關頭點了我的穴道?”
  史朝英道:“你也不想想,你受了毒傷,心情還能激動嗎?而且敵人當時已追上來,我 除了帶你逃跑之外,還有什么辦法?點你的穴道,正是要讓你好好睡一覺,以免傷勢加重。 哼,誰知你卻顛倒怪起我來了。”段克邪是個武學大行家,這時暗中運氣,已知史朝英確是 用“閉穴阻毒”的上乘手法,封了他的厥脈諸穴,以免毒氣攻上心頭,這是救急用的點穴手 法,對身體毫無妨害。段克邪只好多謝了她,但心里也有點詫異,“卻原來朝英的武學造詣 還在我估計之上,想不到她也懂得這種上乘的點穴手法。”當下問道:“這么說,那位史姑 娘和聶姑娘是不是已經和咱們的敵人交上手了?她,她竟然沒有追出來么?”關心史若梅的 心情,溢于言表。
  史朝英忽地嘆了口氣,說道:“可惜你對她一片癡情,她卻不把你放在心上。她罵了 你,你知道么?”段克邪道:“我聽見了。但在我受傷的一剎那,我也看見她向我跑來 了。”史朝英冷笑說道:“不錯,她是追來了,但你可知道她追來干啥?”段克邪茫然重復 她的話道:“干啥?”史朝英道:“她追上來向你打出一蓬梅花針!”段克邪吃了一驚,說 道:“有這樣的事?”史朝英道:“我幾曾向你說過謊來,幸虧那時我已跳上馬背,我是偷 了那頭陀的那匹駿馬,她的梅花針打得不遠,追不上奔馬!”
  段克邪半信半疑,“難道她當真還是一直記著舊怨?”想起從前在獨孤宇家中,史若梅 曾與獨孤兄妹聯手攻擊他的事情,不覺也信了幾分。史朝英又幽幽嘆了口氣,說道:“我倒 是真的為你難過,試想她是這樣對你,你即使見了她,那還有什么話好說?”段克邪本來就 已難過,聽了她說幾句話,不由得心頭一霞,茫然若失!
  史朝英見他呆若木雞,面如金紙,吃了一驚,連忙說道:“克邪,你別難過。看開些 吧!”她剛才唯恐段克邪對史若梅余情未斷,故此捏造事實,用盡心機來離間他們;如今見 了段克邪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不禁暗暗后悔,“槽糕,想不到他對那位史姑娘竟是一往 情深,我的話反而更傷了他的心了!他剛受毒傷,可不能讓他太受刺激!”想把真相向段克 邪吐露,但又怕段克邪從此不再理她,心意躊躇,委決不下。
  段克邪對她后半截的說話根本就沒有聽進去,心中只是反復想道,“不錯,若梅對我是 舊恨難忘,她如今又已是另有意中人了,我即使見了她,那還有什么話好說?”想到傷心之 處,“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史朝英嚇得慌了,咬著嘴唇,心里想道,“我寧可讓他恨我,救他性命要緊,事到如 今,還是說了吧!?”她走上前去,輕輕拉起段克邪的手,聲音無限溫柔卻帶著些兒顫抖, 說道:“克邪,你不用難過,你,你聽我說……”段克邪忽地抬起了頭,說道:“對,你說 得對。你不用再勸解了,我已經想開了,我只求她過得快快活活,我心里也就安然。從今之 后,我是再也下會自尋煩惱。好吧,就當我從前沒有認識過她。”
  段克邪吐了一口鮮血,心中的抑郁也似乎隨著鮮血吐了出來,思量已定,心境倒反而舒 坦了。史朝英又喜又驚,“幸虧我未曾把真相說出。”當下說道:“對,天下又不只一位史 姑娘,她既無情,你又何苦苦苦思念?你的身體要緊,先把你的傷醫好再說。我這里有解毒 的藥,就不知對不對癥。”
  段克邪道:“我這次中毒不算很深,無需解藥。”當下盤膝打坐,默運玄功,他中的毒 從掌心“勞宮穴”透入,中間經過史朝英用“封穴阻毒”之法,毒氣只侵到臂彎的“玉淵 穴”就被阻住了。解開穴道之后,毒氣再往上升,但也還未升到肩井穴。
  段克邪的內功造詣早已到了上乘境界,運功驅毒,過了片刻,只見他頭頂上冒出熱騰的 白氣,一條黑線從手臂上緩緩下降,臉色也漸見紅潤,過了約一炷香的時刻,那條黑線已降 到掌緣。這時已經是清晨時分,朝陽從繁枝密葉之中透射下來,空氣清新,史朝英的心頭也 是一片喜悅,“再過一會兒,他中的毒就可以完全驅出了。他身上的傷好了,我再慢慢醫他 心上的傷。”
  她正想得得意,忽聽得馬蹄聲有如暴風驟雨,竟似有十數騎之多,自遠而近。正是:才 得艱難離險境,風波驀地又重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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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7:55:46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回 丐幫問罪驚豪俠 魔女懲兇救愛徒
  史朝英吃了一驚,“他運功正自到了緊要關頭,倘若來的乃是敵人,如何是好?”心念 未已,只聽得馬路聲嘎然而止,一群人已涌進樹林,將她與段克邪圍在當中,史朝英一看, 只見來的共是一十三人,那頭陀和獅鼻人也在其中,果然乃是敵人!
  一個披著大紅袈裟的番僧說道:“這個女的就是史朝義的妹了嗎?你有沒有認錯人?” 那獅鼻人道:“這回決錯不了!”那番僧道:“這小子又是誰?”獅鼻人道:“不知道,他 的武功很是高強,幸虧我打了他一掌,他這才跑不了。”言下頗有表功之意。
  那番僧“哼”了一聲,說道:“你們一出道,就折了靈山派的威風,還敢說嘴。”獅鼻 人與那頭陀滿面通紅,噤不敢聲。另一個方面大耳的和尚說道:“我知道此人的來歷,他名 叫段克邪,是空空兒的師弟。”原來此人就是在魏博酒樓上誤認史若梅作史朝英的那個和 尚。他們靈山派大舉出動,搜捕史朝英,恰好在此地會合。頭陀與那獅鼻人在客店吃了大 虧,逃到半路,碰見同門,換了坐騎,跟著史朝英的蹄印追到此他的。
  那番僧聽了段克邪的來歷,怔了一怔,說道:“哦,原來是空空兒的師弟,好吧,那就 不必理會他了,只把這丫頭抓回去吧。”看來他似是對空空兒頗有幾分敬意。那方面大耳的 和尚說:“還有客店里那兩個女扮男裝的軍官呢?”那番僧“哼”了一聲,道:“你在魏博 鬧了笑話,吃了他們的虧是不是?”那方面大耳的和尚低下頭說道:“稟二師兄,我雖然是 認錯了人,但聽七師兄剛才所說,那兩個女的恐怕也是和他們一黨的,而且咱們靈山派的人 曾在她們手下吃過虧,傳出去也不好聽。”那番僧道:“好吧,回頭再去兜截她們。哼,不 是為了顧全本派的顏面,我有功夫管你的閑事?”
  這些人把段史二人看成甕中之鱉,并不忙于動手。那番僧是靈鷲上人的二弟子,這次大 師兄沒有出來,同門中以他為長,他訓斥了一番師弟之后,這才慢條斯理他說道:“史姑 娘,我是受了令兄與奚族土王之托,來請你回去的。你乖乖的隨我們走吧,要我們動手抓 你,那可太不好看。”
  史朝英一直在心中盤算如何應付,這時忽地笑道:“原來你們是靈山派的弟子嗎?這么 說來,咱們可不是外人!我的師父辛芒姑和令師靈鷲上人也是相識的。”此言一出,靈山派 這一群人倒有一大半著了慌,有幾個且悄聲耳語道:“這女魔頭可不是好惹的!”史朝英看 在眼里,心里暗暗得意,說道:“你們連空空兒也不敢惹,聽了我師父的名號,你們還不趕 快收兵?”哪知那香僧面色一沉,卻道:“我知道你是辛正姑的弟子,你師父嚇不倒我!”
  史朝英吃了一驚,大感意外,只好硬著頭皮,冷笑說道:“好吧,你們誰敢動手,就來 抓吧!只怕我師父知道了,你們一個都不能活命!”她還想藉著師父的名頭,嚇退對方,靈 山派的弟子,也果然有幾個現出驚惶的神色。那番僧說道:“此事有大師兄擔待,你們怕些 什么?將她擒下!”
  頭陀和那獅鼻人因為剛才在客店里吃了虧,又受了二師兄的責罵,此時急欲戴罪圖功, 遂不約而同,越眾而出,一齊向吏朝英撲去。
  史朝英抽出段克邪所佩的寶劍,擋在段克邪的身前。獅鼻人笑道:“史姑娘,我們無意 傷害你的情人,你用不著保護他了,乖乖的隨我們走吧!”雙掌一推,掌風在八尺之外發出 “呼”的一聲,史朝英立足不穩,蹌蹌踉踉地退了兩步,到了段克邪身后。獅鼻人又笑道: “你保護不了他,他也保護不了你了。”繞過段克邪身側,伸手就要來擒史朝英。
  那頭陀也跟著撲上,他性情火猛,雖然二帥兄下了命令只是要擒史朝英一人,但他吃過 段克邪的大虧,段克邪打在他左肋的那一草,如今還在隱隱作痛。他撲了上來,見史朝英躲 在段克邪背后,記起那一掌之仇,心頭火起,猛地喝道:“你這小子滾開!”公報私仇,一 腳就向段克邪踢去!
  哪知段克邪正在默運玄功,全身真氣鼓蕩,這頭陀一腳踢去,就似踢著了一個大皮球, 猛然間一股大力反彈出來,這頭陀哪里禁受得起,一聲大叫,昂藏七尺的身軀,竟然給這股 大力彈了起來,飛過了段克邪的頭頂!
  獅鼻人正自向史朝英抓下,那頭陀的身軀似炮彈一般地飛來,正巧撞在他的身上,“咕 咚”一聲,兩個人同時跌倒,滾下了斜坡!靈山派弟子大驚失色,那紅衣香僧怒道:“好小 子,我們不理會你,你卻來惹我們!將這小子也一同抓了!”他領先沖出,一記劈空掌就向 段克邪打去,段克邪身形一晃,但仍然盤膝坐在地上,未曾移動。心里想道,“這番僧的功 力又比那獅鼻人高得多了,遠遠的一記劈空掌,竟有如此威力!”他運氣驅毒,毒氣已到了 中指指緣,眼看即可洩出,但倘若起身迎戰,那就要前功盡棄了。
  那頭陀見番僧的劈空掌未能將段克邪推動分毫,更是吃驚,心道,“反正有大師兄擔 待,只好擠著與空空兒結怨了吧1”他武學造詣不凡,也看得出段克邪正自運功驅毒,到了 緊要的關頭,身子不能移動,當下橫起心腸,喝道:“亂刀將他砍了!”
  眼看亂刀就要斫到段克邪身上,忽聽得一聲喝道:“誰敢動手!”聲音嚴厲,但卻非常 清脆,是個女子的聲音。
  說也奇怪,這聲音并不很高,卻似一根利針突然刺進耳朵似的,人人都不覺心頭一震, 不由自主地收了腳步,定睛看時,只見史朝英身邊已多了一個女人,看來大約是三十左右年 紀,發束金環,長眉人鬢。肩插拂塵,既不似俗家女子,又不是道姑裝束,姿容冶艷,但眼 光中又隱隱含有一股寒意,令人不敢仰視。總之,渾身上下,處處透著怪異,令人豬不透她 的身份。
  那中年美婦雙目一掃,冷冷說道:“原來是靈鷲老怪門下的一批寶貝,哼,就只你們這 十幾個人嗎?你們的大師兄青冥子呢?”
  靈山派的弟子起初被這美婦的容光所述,一時之間倒還未曾有何故意,后來聽她一張嘴 就把他們的師父罵作“老怪”,言下對他們這班人也大力奚落,這才氣了起來,正要發作, 但聽得她最后那一句話,卻不由得又怔著了。原來他們的大師兄青冥子已得了師父七分真 傳,武功遠超濟輩,靈鷲上人近年已不理事務,一切都由他的大弟子代行,因此靈山派門 下,對他們的大師兄更為畏懼。
  那紅衣番僧道:“你是何人,和我們的大師兄相識的嗎?我們正是奉了大師兄之命來拿 這丫頭的。”在那紅衣番僧說話的時候,他的一璣師兄弟也在竊竊私議,有的說道:“這妖 婦看來路道不正!“有的說道:“莫非這女人就是咱們大師兄的情婦?”有的卻道:“噤 聲,你們怎可在背后私議大師兄。”原來青冥子好色貪淫,和他有勾搭的邪派中女予為數不 少,師弟們都是知道的。他們雖是咬著耳朵說話。那中年美婦已似聽聞,面色倏變。
  就在這時,史朝英驚魂已定,也在說道:“師父,他們恃著有靈鷲老怪做靠山,不但欺 負我,連你老人家他們也不放在眼內!我已經將你老人家的名號告訴他們,你猜他們怎么 說,他們說辛芷姑這妖婦又怎么樣?別人怕她,她見靈山派卻要發抖,諒她也不敢動我門一 根毫毛!”
  此言一出,靈山派弟子都是大吃一驚,這才知道來的竟是在北方與他們師父齊名的女魔 頭辛芷姑!辛芷姑神出鬼沒,誰惹上她誰就別想活命,因此她雖然殺人無數,令武林中人聞 名喪膽,但卻沒人能說出她的容貌,因為她從來沒有朋友,而見過她的敵人又幾乎都給她殺 了。人人都以為她是像母夜又那樣的女魔頭,最少也有五十歲以上,哪知她卻是這樣美艷的 一個看來還不到三十歲的女人。
  那紅衣番僧急聲叫道:“大伙兒齊上!”他知道辛芷姑心狠手辣,要逃命那是決計不 能,不如仗著人多,與她耕了。心想,“辛芒姑縱然了得,難道我們十三個人還拼不過 她?”哪知話猶未了,只聽得“啪”的一聲,有個靈山派弟子已被辛藍姑狠狠打了一記耳 光。
  這記耳光突如其來,那個靈山派弟子根本未曾防備,但見眼前人影一閃,臉上已開了 花,問哼一聲,登時倒了下去,血肉模糊,顯已不能活命了。這人正是剛才與同門私議,說 辛正姑是他大師兄情婦的那個人。
  說時遲,那時快,辛芷姑拂塵起處,“啪”的一聲,又把一人的天靈蓋打碎。那獅鼻人 搶上前來,毒掌卷起一片腥風。辛芷姑冷笑道:“你這毒掌害得人多,讓你也嘗嘗自己毒掌 的滋味!”拂塵一展,獅鼻人時端的“曲池穴”突然如受針刺,不由自主的手臂一彎, “啪”的自己打了自己一巴,登時也倒下去了。
  辛芷姑桃塵飛舞,冷笑之聲未絕,又已有幾個人遭了她的毒手!拂塵雖是輕柔之物,但 經過她上乘內功的運用,卻是可柔可剛,時而聚成一束,時而散作一蓬,聚攏來可作鐵筆插 入腦袋,散開來又可作利針刺穴,遭她毒手的不是腦袋開花就是穴道被刺,腦袋開花立即斃 命還好一些,穴道被刺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聲聲哀號,更是慘不忍聞!
  這班靈山派弟子橫行慣了,哪知碰上了辛芷姑這么一個女魔頭,比他們更兇更狠,一場 惡斗,死的死了,傷的傷了,僥幸未傷的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
  那紅衣番僧是靈鷲上人的二弟子,身為在場的同門之長,硬著頭皮,上來迎戰。他的武 功比一眾師弟高明得多,脫下袈裟,就似平地卷起了一片紅云,向辛芷姑當頭罩下。
  忽聽得呼呼聲響,似是有重物飛來,那番僧還未曾看得清楚,只覺袈裟一沉,連忙抖 起,重物陡然墜地,隨即聽得兩聲裂人心肺的呼喊。原來是辛芷姑隨手抓起他的兩個師弟, 向他打去,被他的袈裟這么一卷一摔,哪里還能活命?辛芷姑冷笑道:“你有眼無珠,要來 何用。”那番憎的袈裟剛剛抖起,來不及防護,只覺兩只眼睛,突然如受利針刺進,痛徹心 肺,登時眼前白漆一團,竟已盲了。連忙舞起袈裟,沒命飛逃。
  辛藍姑追上前去,拂塵一抖,飛出了十幾根塵尾、和那番僧一同逃走的還有四五個人, 都給她的塵尾刺進了背心大穴,滾地哀號。
  辛芷姑對那紅衣番僧冷笑道:“我今日破例,特地饒你一命,讓你回去報訊。你告訴靈 鷲老怪,叫他速速特青冥子給我送來。
  否則我就要親自我上門去,先挖青冥子的眼珠,再抽他的筋,剝他的皮!”你道辛芷姑 何以這樣痛恨青冥子,這里面有個因由,原來辛芷姑生得貌美,年紀四十出頭,看來還似三 十未到,不知道她的底細的,決計不會想到她就是那個心狙手辣的女魔頭。有一天,青冥子 在路上碰見她,青冥子色膽包天,有眼不識泰山。
  竟然向她調戲,辛芷姑一氣之下,將他閹了,這還是看在靈鷲上人的面子,才破例饒他 一命。
  青冥于受了如此奇恥大辱,當然是念念不忘報仇,但他可不敢在師父與同門面前,泄漏 這等丟臉之事,他養好了傷,回山之后,一直不聲不響,靜待機會。等了幾年,機會來了, 這個機會之來,就是由于史朝英的關系。原來史朝義兄妹,被官軍擊敗之后,投奔奚族土 王,土王只有一個旱獨生愛子,即是被段克邪那日空手擊敗他長槍的那卓木倫。卓木倫對史 朝英十分傾慕,幾次三番提親,史朝英始終婉辭拒絕,后來就發生了史朝英背叛哥哥與段克 邪私奔的事。卓木倫自負神勇,不料被段克邪空手擊敗,又失掉美人,氣憤不堪,遂逼迫史 朝義,一定要他將妹妹追回來,否則便要趕史朝義出去。
  史朝義左思右想,沒有辦法,問計于精精兒,精精兒也不放招惹段克邪,但他卻想到了 求助于貪財好色的青冥子,于是獻計于史朝義。由史朝義與奚族士姓聯名,卑辭厚市,請青 冥子遣派靈山派門下弟子相助。青冥子知道史朝英是辛正嫡的弟于,得此機會,便即應承。 因為不論事情戍敗,都可以造成靈山派與辛芷姑敵對的局面。
  經過一場血雨腥風,荒林重復歸于靜寂。那些受傷哀號的人也都已斷了氣了。但尸骸遍 地,血腥氣味陣陣吹來,這景象更是令人驚心駭目!
  段克邪雖然知道辛芷姑所殺的這班靈山派弟子,均非善類,對他們的邪惡行為也頗為憎 惡,但對此景象,也覺慘不忍睹,心里想道,“朝英的師父武功確是高強,但手段卻未免太 殘酷了。
  想不到這么一個貌美如花的女人,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忽地他又想起史朝英曾用她師父的名頭嚇走他大師兄的往事。
  心里又覺得很是奇怪,尋思,“她師父的武功雖是武林罕見,但也不見得就勝得過我的 師兄。大師兄何以那樣怕她。竟至于聞名遠走?而且大師兄心高氣傲,一向就是個天下怕地 不怕的人,如今竟然怕了這個女魔頭,當真是令人難解!”
  這時段克邪已用上乘內功將侵入體內的毒質凝結起來,壓到中指指尖,當下中指一彈, 凝結成黃豆般大小的毒質隨著鮮血裂指而出,辛芷姑剛剛回過頭來,見段克邪如此施為,臉 上現出一點詫異的神色。
  史朝英掏出一方手帕,正待給他包扎傷口,段克邪道:“不用。”邁步便走。史朝英 道:“咦,你去哪兒?”段克邪淡談說道:“你的師父已經來到,不用我陪你了吧?丐幫之 事,我到了長安之后,自會與你疏通。”
  史朝英急道:“喂,你說話算不算數?”段克邪雙肩一晃,已掠出數丈開外,正想答 話,忽覺微風颯然,辛芷姑已襲到他的背后,“哼”了一聲,罵道:“小子無禮,我給你盡 殲強敵,你也不多謝我一聲。”說話之間,手指已觸及段克邪的肩膊,只聽到“嗤”的一 聲,段克邪的一幅衣裳已給她撕去,但辛藍姑也未能將他抓著。
  段克邪一個游身滑步,避開正面,回過頭來,史朝英怕辛芷姑要下毒手,連忙叫道: “師父,他是空……”辛芷姑道:“我知道了,他是空空兒的師弟,他的輕功也差不多可以 及得師兄了。”
  段克邪倘若施展全副輕功,十里之內,辛正姑與他不相上下,過了十里,辛芷姑未必追 得上他。段克邪見過她的功夫,也看得出這點;本來可以一走了之,但他聽得辛芷姑出言責 備,心想果然是自己失禮,他雖然對辛芷姑殊無好感,也只好暫時停步,向她賠了個禮,說 道:“好,那我就多謝你了。”
  辛定姑道:“你且慢走。”問史朝英道:“他對你許過什么諾言?”史朝英道:“他答 應陪我到長安去的。”當下將丐幫之事說了。辛芷姑冷冷的對段克邪道:“這就是你的不對 了,江湖上最重言諾,你怎么說走就走?哼,怎么你們師兄弟都是一模一樣?交代不了之 時,撒腿前跑的?”段克邪一向以俠義自持,他并不怕辛芒姑威嚇,但聽她以理相責,卻不 能不和她分辨:同時聽她提起師兄,心里也有點好奇,便站住了。
  段克邪分辨道:“不錯,我是答應與你同往長安,但此去長安,也不過是兩天路程了。 你們師徒相逢,總有些體已話兒要說,我是外人,跟著你們,沒的反惹你們討厭。因此,我 以為不如我先到長安等候你們。至于你與丐幫的糾紛,我到了長安之后,也自會設法給你疏 通排解,并不是就丟開不管的。”
  辛芷姑忽地“噗嗤”一笑,說道:“英兒,你討厭這小子么?”史朝英杏臉飛霞,忸怩 說道:“師父,你,你這是明知故問,我、我不說。”辛芷姑笑道:“不錯,你若是討厭 他,也不會叫他陪你了。不過,這小子我倒是討厭他的。”史朝英吃了一驚,不敢說話,偷 偷看她師父面色,見師父并無怒容,也不知她是正經還是說笑。
  段克邪正待說道:“好,你既然討厭我,那又為何不許我走?”話兒未曾出口,辛芷姑 已在接著說道:“我討厭他是空空兒的師弟。我討厭他和他師兄一模一樣。不過,反正我又 不要他陪我,你不討厭他就行了。”史朝英道:“哦,你老人家不是前往長安的么?”辛芒 姑淡淡說道:“秦襄的什么英雄大會,我還沒瞧在眼里,我才沒有興趣去趁這個熱鬧呢!” 史朝英奉承師父道:“不錯,在師父你的眼中,還有何人敢稱英雄二字?”辛芷姑道:“話 不是這么說,只可惜真正的英雄,我還沒有遇上罷了。像那空空兒.我起初也當他是個英雄 的,哪知他的膽子卻小得可憐]哦,說起空空兒,我可又得去找他的晦氣了。”
  段克邪對大師兄一向敬重,聽這辛正姑奚落空空兒,不禁憤然說道:“你憑什么說我師 兄膽小?你與他有什么過節?”
  史朝英見段克邪說話毫不客氣,心里暗暗著急。哪知師父毫不動怒,反而嘆了口氣,說 道:“你雖然是他師弟,但他的事情,你卻是不能管,也管不了的。你師兄若非膽小,為何 總要避我?不過他也總不能避我一生,這你倒不必為我擔心!”段克邪心道,“咦,你見不 著我的師兄,我要為你擔心作甚?”只覺辛芷姑的話甚難索解,但聽她語氣,卻又不似與空 空兒有甚冤仇。
  辛芷姑忽地又面色一端,說道:“不提你的師兄了,只談你的事情。你聽清楚,第一, 我并不是前往長安,我與朝英馬上便要分手的,我也沒有什么體己話兒要和她說了。第二, 我討厭你,朝英并不討厭你。她還是要你陪她前往長安,你答應過他的,現在是否要反悔 了?”
  段克邪無可奈何,只好說道:“既然你們師徒不是一路,那我送史姑娘到長安便是。”
  空中傳來“嘎嘎”的噪宣鳥聲,原來是幾頭兀鷹看見了地下的尸體,撲下來便要啄食。 辛芒姑道:“討厭!” 拂塵一揚,幾根細如牛毛的塵尾射了出去,把那幾頭兀鷹都打了下 來,冷冷的看著段克邪,意似示威,說道:“小伙子,你可得好好待我這個徒兒。倘若你欺 負了她,你即使長了兀鷹的雙翼,也逃不過我的掌心!”這話一說,她也立即走了。
  段克邪滿肚皮沒好氣,“這女人的武功倒不見得是天下第一,但脾氣之兇,卻確是人間 罕見。我師兄大約就是怕了她的脾氣,看在她是女流份上,所以下愿惹她。”他悶氣難消, 冷冷說道:“好,走吧!”
  史朝英扭過來,用比他更冰冷的聲音說道:”你自己走吧!”段克邪道:“咦,這就奇 了,你剛才還在責備我不肯陪你,現在卻又要我走了?”
  史朝英眼圈一紅,幽幽說道:“克邪,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你是這樣討厭我!”段克邪 皺眉道:“這話從哪兒說起?”史朝英道:“你若不是討厭我,怎么總是恨不得離開我呢? 咱們雖然無親無故,但相處了這許多時日,總說得上是個朋友吧?又即使你不把我當作朋 友,但我剛才也曾舍了性命,救你出來,就看在這點情份,你也不該對我如此冷淡吧?哼, 我知道你是不愿陪我走的,好,你自己走吧!”
  段克邪想起史朝英對他的好處,不覺心中內疚,想道,“不錯,我雖然不高興她的師 父,卻是不該遷怒到她的身上。她剛才在客店里救我出來,也總是對我的恩惠。”如此一 想,他的怒氣已消,反而怕史朝英生氣了。當下再三的向史朝英陪了不是,史朝英這才破涕 為笑,說道:“好,你既然是真心愿意陪伴我的,那就上馬走吧。”段克邪怔了一怔,說 道:“不騎馬吧,我可以走路。”史朝英道:“我知道你會走路,但你總不方便在路上施展 輕功吧?剛才咱們都是同乘一騎來的,你又不是三家村的學究,現在反而要避男女之嫌 么?”段克邪還在猶疑,史朗英又笑道,“你不想早日到達長安么?到了長安,你就可以撇 開我了,這不正遂了你的心愿?還有一層,你早到長安,也可以騰出功夫,去尋訪你那位出 妹妹呀!”段克邪給她說中了心事,臉上一紅,說道:“我早說過,從今之后,我是當作我 從來不認識她的了,你還提她作甚?好,上馬吧!”
  兩人在馬背上肌膚相貼,段克邪只覺陣陣幽香,中人如醉,禁不住心神微蕩,暗自想 道,“世間的事情真是料想不到,這史朝英與我風馬牛不相及,且又是邪派出身,竟會如此 親近。史若梅與我一出世就是夫妻,今日卻竟然反目成仇!”隨又想道,“我性情魯莽,對 若梅諸多誤會,處處得罪了她,也難怪她拋棄了我。唉,她已有了心上之人,今后恐怕也只 能把她當作是從不相識的了。”史朝英在背后輕輕打了他一下,嚷道:“你又在想什么心事 了?趕快握緊馬韁,這匹馬跑得太快,跳得太高,幾乎把我摔下來哩!”
  段克邪定了定神,小心駕御,但仍是禁不住想道,“若梅與我雖然不能同偕白首,但我 心上只有一個她。這位史姑娘雖是對我好,我也只能辜負她的好意了。”從史朝英的叫聲他 忽地又想到,在他中毒昏迷之際,史若梅向他奔來所發出的那一聲驚叫,又接連呼喚他的名 字,“她若是心上早已沒有我的影子,卻又為何那樣?唉,要不是朝英點了我的穴道,立即 帶我奔逃,我一定會和她說上幾句的。不過,這也不能怪朝英。她怎知若梅與我之間的關 系,她那樣做全是為了救我的性命。”可憐段克邪幾自被蒙在鼓里,信了史朝英一面之辭, 他哪里知道史若悔當時已經追到他們身后,卻被史朝英用暗器打退了。
  靈山派門下來自藏邊,所乘的都是康居種駿馬,史朝英偷的這匹坐騎,更是良駒之中的 良駒,跑得急時,當真就似騰云駕霧一般。也幸虧這匹馬快得逾乎尋常,大路上雖然行人如 鯽。但這匹馬旋風般在路上疾馳而過,行人只是覺得這匹馬快得出奇,卻很少人看得清楚馬 背上是一男一女,因而也就沒有引起什么驚擾。
  段克邪一路思如潮涌,不知不覺已到了驪山腳下,過了驪山,再走二十多里,就可以進 入京城了。這時剛是日頭過午,還得兩個時辰,才會天黑。史朝英笑道:“今晚咱們就可以 在長安有名的酒樓吃晚飯了。我真是高興極了!”段克邪笑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的 這樣嘴饑,只是想著長安去吃好東西!”他哪知道史朝英是為了擺脫史若梅而高興。
  段克邪將近長安,心中也很高興,正想和史朝英開幾句玩笑,忽聽得史朝英嚷道:“趕 快撥轉馬頭,向回頭路跑!”聲音一片驚惶,段克邪吃了一驚,莫名其妙,這匹馬得礙太 快,一時間還未能將它轉過方向,又已跑了十丈有多,段克邪這才看見,前頭有一排似是化 子模樣的人,攔在路上。
  這排叫化子共是四人,段克邪認得當中一個背著大紅葫蘆的是瘋丐衛越,左邊第一個中 年兒子是丐幫的新任幫主石青陽,站在右邊的那個老叫化則是徐長老。還有一個老叫化和衛 越站在一起的,他卻不知道是誰。段克邪大喜叫道:“衛老前輩,我正是來找你們,想不到 未入長安,在這里就碰上了!”
  話猶來了,那匹坐騎已將到衛越面前,衛越忽地把口一張,一股酒浪噴了出來,那匹馬 頗有靈性,連忙閉了眼睛,但那股熱辣辣的酒浪,噴著馬臉,卻也難受。那匹馬長嘶一聲, 跳起,仆下,登時把史朝英拽下馬背。
  段克邪大吃一驚,身于立即離鞍飛出,向衛越跑去,叫道:“衛老前輩,請緩動手。我 有消息告訴你!”衛越將段克邪一把拉住,慢條斯理的說道:“小段,別忙,我請你喝喝 酒。”拔開葫蘆塞子,說道:“這是二十年的老汾酒,你聞一聞多香!就可惜我以前那個大 葫蘆給精精兒打爛了,這個葫蘆質地差些,要不然酒味更好。”
  段克邪著急得很,說道:“酒等下再喝不遲……”這時石青陽和徐長老一前一后,已把 史朝英攔在中間。史朝英面色蒼白,望著段克邪,但卻一聲不晌。
  段克邪叫道:“且慢動手。衛老前輩,這消息十分重要,你聽我先說了好不好?”
  衛越伸個懶腰,咕嚕嚕又喝了一大口酒,緩緩說道:“什么消息啊,這樣重要?好吧, 你就說吧!”
  段克邪道:“貴幫焦幫主的下落我已得知,他并沒有死,他破囚在奚族的一個地方,這 個地方只有這位史姑娘知道。這位史姑娘以前雖然對不住貴幫,但這一回她卻是誠心誠意來 與貴幫商量的。她愿意放還你們的焦幫主,請你們先別與她為難吧。”
  衛越翻起一雙怪眼說道:“有什么可商量呢?”段克邪道:“她要和你商量什么,我也 不知道。請你問她吧。衛老前輩,石幫主,貴幫焦幫主被囚的地方只有她知道,你們可不能 動手呀!”他重復再說一次,因為石青陽這時已迫近史朝英,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了。
  衛越笑道:“小段,你還沒有見過我這位師侄呢,我先給你們引見引見。”指著那老叫 化道:“這位是我的師侄焦固,這位是空空兒的師弟段克邪!”焦固笑道:“久仰了,我不 在幫中的時候,敝幫得你幫忙不少,石師弟都對我說了。”
  段克邪呆了一呆,心里念了幾聲“焦固”,驀地叫道:“啊呀,你就是焦幫主,你已經 出來了!”
  焦固笑道:“不錯,焦固就是我,我就是焦固,多謝你搭救我的一番好意了。”段克邪 目瞪口呆,這才知道史朝英剛才何以那樣驚惶,要他速速撥轉馬頭的原因。焦固已經脫險歸 來,她和丐幫商談的本錢也就已經消失,今日相遇,那就等于是自投羅網了。
  焦固謝過了段克邪,驀地笑容收斂,面色一沉,喝道:“好個妖女,你欺引我的徒弟, 害死了他,我這條老命,也幾乎斷送在你手上,今日仇人見面,陌路相逢,你還想逃么?石 師弟,速速代我將她擒下!我要開壇設祭,三刀六洞,將她宰了,為宇文垂雪恨!”
  原來史朝英交托心腹丫鬟,將焦固轉移地點,秘密囚禁之后,宇文垂還日在史朝義那 兒。宇文垂為人極是機靈,他猜想史朝英與段克邪匆匆逃跑,定然未曾將他的師父帶走。他 就假情假義結納史朝英那個心腹丫鬟,在她面前表示失意,不時短嘆長嗟,引那丫鬟對他憐 愛。宇文垂少年俊朗,舉止風流,又是丐幫幫主的身份,不消多久,那丫鬟已被他弄得神魂 顛倒,矢誓愛他,到了這時,當然是什么秘密都可以對他說了。
  宇文垂探聽到了師父被囚的所在,又把解藥騙到手中,于是在一個晚上,悄悄進入那個 囚人的石洞。將看守焦固的幾個史朝英的丫鬟殺了,把師父救了出來。他以一念之差,被史 朝英勾引,串同陷害了師父、弄得身敗名裂,幫主做不成,反而被逐出丐幫,到頭來。史朝 英又因他失了可資利用的價值,拋棄了他,他還有什么做人的趣味?因而在他天良發現,救 出師父之后,他也就立即自盡了。丐幫耳目眾多,史朝英與段克邪一路同行,早有丐幫的弟 子發覺,用飛鴿傳書,一站一站的傳下去。報給了已在長安的衛越知道。恰好這時焦固也已 脫險到了長安,今日他們是有心在此相候的。宇文垂是焦固最心愛的弟子,弄得如此收場, 他當然是恨極史朝英的了,他本待親自報仇,只囚他受毒太深,尚未復原,故此要他的師弟 石青陽代他出手。至于衛越則因輩份太高,不屑與史朝英動手。
  就在段克邪目瞪口呆,不知所錯的時候,那邊廂,石青陽已與史朝英交上了手。段克邪 那把寶劍還在史朝英手中,她這時情急拼命,招招都是殺手,石青陽見她劍法精妙,又顧忌 她用的乃是寶劍,最初二三十招,竟是絲毫也占不了便宜。
  石青陽畢竟是丐幫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武功僅在他師叔衛越之下,而在他師兄焦 固之上,論起真實本領,比史朝英實在不止勝過一籌,三十招之后,漸漸看出了史朝英劍法 的來龍去脈,杖法一變,登時改守為攻。
  丐幫的“降龍杖法”乃是武學一絕,使到緊處,只見四面八方,都是青森森的一片杖 影,史朝英只能仗劍護身,漸漸連劍法也有點施展不開了,段克邪一片茫然,不知顧措。激 戰中,忽聽得史朝英“哎喲”一聲,“肩井穴”已給石青陽的竹杖點著,但史朝英晃了兩 晃,居然未曾倒下。石青陽也不禁微微一凜,“原未這妖女還有閉穴的功夫,倒不能小視 了。”當下改用重手法點穴,竹杖起處,勁風呼呼。威勢之猛,竟似比鋼杖鈔杖還要強勁!
  段克邪聽得史朝英那“哎喲”一聲,心頭也似被石青陽的竹杖戳了一記似的,憎不自禁 的便要跑出去諸石青陽住手,哪知他心念方動,叫聲未曾出口,腳步也未邁開,便給瘋丐衛 越一把拉住了。
  衛越似笑非笑的說逍:“小段,你怎么啦?我請你喝酒你都不喝!”段克邪心急如焚, 說道:“衛老前輩,這位史姑娘,這位史姑娘……”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措辭,連說了兩句 “這位史姑娘”,還未曾接得下去。衛越笑道:“這位史姑娘和你很有交情,是不是?”段 克邪滿面通紅,但這時已顧不得害羞,只好來個默認。
  瘋丐衛越忽地正色說道:“段賢侄,你應該記得你父親是一代大俠,這妖女是史思明的 女兒,曳朝義的妹子,行事妖邪,你怎么可以和她混在一起?她在丐幫中挑撥離問,引起丐 幫的內訌,又害死了宇文垂,你說我們不該對付她么?”段克邪被衛越一頓教訓,想想也確 是史朝英不對,實在難以為她爭辯,瘋丐衛越忽地又笑道:“天下才貌雙全的姑娘多著呢, 你喜歡哪一個,我給你做媒。只要你看中的是武林中人,她們的師父總會給老叫化幾分薄 面。”段克邪給他弄得啼笑皆非,面紅耳熱,勉強說了一句道:“衛老前輩,我并不是和這 位姑娘有甚私情……”衛越哈哈大笑道:“既然沒有私情,哪就更不用說了!坐下來,喝酒 吧,最好你連看也不要看!”
  段克邪哪里能夠定下心來喝酒,雖說他也覺得是史朝英不對,但相處多日,終究有點感 情,他又怎能眼睜睜的看著史朝英被丐幫擒去,開壇活祭?一這時石青陽已取得了壓倒的優 勢,杖法越來越見凌厲,當真有如天風海雨,咄咄迫人,史朝英的劍招已被他打得亂了章 法。但史朝英頑強之極。怎也不肯束手就擒,眼看再過幾招,她就要傷在石青陽杖下,甚至 送了性命,也有可能。
  段克邪急得叫道,“衛老前輩,我寧愿讓你罵我,請你饒了她一命吧!”衛越道:“小 段,你又說與她無甚私情,為何總是替她求饒……”段克邪急得滿頭大汗,青筋暴起,不待 衛越把話說完,搶著說道:“你們先放了她吧,這事我一時說不清楚。
  我情愿替她受罰,好不好?”段克邪對丐幫有過大恩,衛越見他如此情急,雖然莫名其 妙,私自心里躊躇,“看在克邪的情份,饒了這妖女一命,也不為過。”但衛越的性子嫉惡 如仇,數十年如一日,已是根深蒂固,雖然段克邪一再說情,他心中已為所動,一時間卻還 不肯改口,仍然說道:“不能。這妖女我們非把她擒獲不可!”要是段克邪細心的話,可以 聽出衛越的口氣已經稍稍松動,只是說要把史朝英“擒獲”,而不提要她性命了。
  但在這樣緊急萬分的時候,段克邪哪還有余暇去推敲他的語氣?只見石青陽一招“舉火 撩天”,杖頭徑點史朝英虎口的寸脈,史朝英似是侍著寶劍鋒利,一招“鐵鎖橫江”,意圖 削斷石青陽的竹杖。石青陽喝聲“撒手!”用了個“卸”字訣,竹杖搭上了史朝英的劍脊, 一翻一絞,只聽得“當啷”一聲,史朝英寶劍脫手,跌落地上,石青陽喝道:“還想逃么? 我先廢了你的武功再說!”左手一揚,一抓就向她的琵琶骨抓下。
  段克邪本來是被衛越拉住的,這時情急已極,不自覺的就猛地向前沖出,衛越竟被他帶 動,奔出幾步。衛越數十年的內功修練,非同小可,立時生出反應,把段克邪牢牢抓住,雖 是給他帶動,但段克邪卻也不能邁開大步了。
  段克邪是小輩身份,怎能不顧一切的對衛越用強,而且即算用強,也不能立即猙脫,急 得叫道:“老前輩,請放手!”
  就在他叫衛越放手的時候,忽聽得有個人也在叫道:“且慢動手!”那聲音在說第一個 字之時還似很遠,說到最后一字,已經近了許多,震得眾人茸鼓嗡嗡作響。衛越心道,”這 人功力倒是不弱!“心念未已,只見一騎快馬已疾馳而來。石青陽的手指剛剛要觸及史朝英 的琵琶骨,聽得那人的聲音,呆了一呆,待得那騎馬來近,他一見了那人,更是一驚,連忙 縮手。說道:“牟大俠,你也來了!”原來這個人是牟世杰。正是:竟有閑情憐姹女,始知 各自抱機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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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客路飄蓬孤客恨 京華傾蓋兩情歡
  要知牟世杰乃是綠林盟主的身份,石青陽自是要給他幾分面子。不過石青陽雖然遵命, 心中卻也甚為奇怪,當下間道:“牟大俠,你也來為這妖女說情?這妖女是史思明的女兒, 史朝義的妹妹,害我師兄就正是她!”牟世杰道:“我都已知道了,我此來正是要與令師兄 排解此事。”
  牟世杰與衛越、焦固二人見過了札,說道:“這位史姑娘唆使宇文垂欺師犯上,擅自囚 禁焦幫主,又弄得貴幫內部不和,險些兒大動干戈。說起來也難怪貴幫要對付她。但我揣度 她的用心,卻是想與貴幫聯合抗官軍的,不知我可猜錯沒有?”史朝英吃了一驚,心道, “此人真是精明厲害,他從來沒有見過我,竟然便識破了我的用心。”焦固說道:“這個, 字文垂也曾向我透露過了。丐幫不敢以俠義自居,但也決非胡作非為的烏合匪徒,怎能與這 班禍國殃民的賊子聯合?再說咱們做叫化子的,只求有個討飯的地方,難道做叫化子還想坐 龍廷么?”
  牟世杰笑道:“天下無道,有德者居之。皇帝人人可做,叫化子做皇帝也沒有什么稀 奇。不過,人各有志,焦幫主不稀罕皇帝那個寶座,這也就不必提了。但依此說來,這位史 姑娘囚禁焦幫主,固然是大大不對,卻非有意傷害焦幫主的性命,不知焦幫主可肯大度寬 容,阿開一面饒她不死么?”焦固沉吟不語。牟世杰又向段克邪問道:“聽說,這位史姑娘 曾為你叛了她的哥哥,救了你一命,這是真的么?”段克邪道:“原來牟大哥也知道了?” 衛越咤道:“你怎么會要她救命?”段克邪實話實說:“此事說來,是她先對我不住,她設 計擒了我,但她后來又放了我,我還是感激她的。”當下將經過詳說一遍,衛越這才知道段 克邪何以一再為出朝英求情的原因。
  牟世杰說道:“如此說來,這位史姑娘雖是史思明的女兒,史朝義的妹妹,但她的行事 卻與父兄頗有不同。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就是看在她有向善之心,這才敢來向焦幫主求 情的。
  不知焦幫主可肯給我這個面子么?”
  焦固嘆了口氣,說道:“罷、罷、罷,我那徒兒自身不正,行為乖謬!俗語說:‘物必 自腐而后蟲生’,本來也不能全怪外人,我也不想為他報仇了!牟大俠,我這條性命是你結 我檢回來的,今日你來說情,我怎能不依?好吧,就一條性命換一條性命吧,從今之后,只 要這位吏姑娘不再犯我,我也絕不再犯她!”
  你道焦固何以這樣感激牟世杰,這里面有個因由。原來就在焦固脫險那天,他又碰到一 個比史朝英更狠毒的敵人,險遭不惻,幸虧牟世杰救了他的性命。
  這個狠毒的敵人不是別個,正是精精兒。史朝英慫恿宇文垂叛師篡位,精精兒也曾參與 密謀,而且一直是由精精兒出頭,給宇文垂撐腰,想把他扶上幫主的寶座的。精精兒并非有 厚愛于宇文垂,他有他自己的打算,正似史朝英的企圖一樣,他也是想通過宇文垂來控制丐 幫。不過,在如何處置焦固這一件事情上,他卻與史朝英的意見不同。精精兒為了免除后 患,一再主張殺掉焦固,但由于史朝英堅決不許,宇文垂也無論如何不肯殺師,精精兒在當 時還有仰杖他們二人之處,這才不敢私下毒手。
  到了史朝英和段克邪雙雙出走,宇文垂斷定史朝英一定未曾來得及將焦固帶走,而是將 囚禁的地方轉移。精精兒的聰明才智在宇文垂之上,字文垂想得到的,他當然也想到了。宇 文垂勾搭史朝英的心腹侍女,別人沒有留意,卻巧給精精兒看在眼內。精精兒早就對宇文垂 疑心,從此更加留心宇文垂的行動。
  正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宇文垂一心一意引那婢女上鉤,卻想不到精精兒晴中也 向他窺伺。
  那日宇文垂探聽到了師父被囚的秘密處所,悄悄溜走,不久,就給精精兒發覺他的失 蹤,精精兒立即去盤問那個婢女,曉以利害,加以威嚇,終于也從那婢女口中,探到了秘 密。
  宇文垂救了師父,將解藥結了師父之后,便即自盡。他卻沒想到,他師父雖然得了解 藥,但中毒太深,莫說武功不能即時恢復,連氣力也還不如常人,實在還需要他的保護的。 宇文垂自殺之后,焦固傷痛之余,剛剛掩埋了他的尸體,精精兒就來了。
  焦固施展兩敗俱傷的“天魔解體大法”,咬破舌頭,將全身氣力愿聚,擊了精精兒一 掌,他的一條腿也給精精兒打斷。精精兒正要痛下殺手,無巧不巧,恰值牟世杰舢路過,精 精兒吃了焦固一掌,功力減了幾分,不是牟世杰的對手,給牟世杰趕跑了。牟世杰替焦固駁 好斷骨,一直將他護送到三百里外一個丐幫的分舵,這才分手。
  有這樣一段因由,牟世杰來給史朝英說情,焦固自然是不能不賣他面子,不過他說話也 根有分寸,只是說,只要史朝英以后不再犯他,他也決不再向史朝英算帳。話中之意即是他 只能將他的私怨拋開,再推廣一步,至多是他屬下的丐幫弟子也聽他約束,但丐幫的長輩, 便如衛越,那他可管不著了。
  牟世杰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當然聽得懂他的意思,當下謝過了焦固、便來向衛越求 情。
  焦固已經答允,大家以為衛越也必然會給牟世杰幾分面子,那知牟世杰一句“衛老前 輩”剛剛出口,衛越便翻起一雙怪眼,哈哈笑道:“牟大俠,你不必在下說了,別弄得大家 不好意思。”一句話把牟世杰擋了回去,弄得牟世杰極是尷尬。段克邪連忙說道:“衛老前 輩,我寧愿受你責罵,也要向你求情。”衛越搖了搖頭,說道:“你求情也沒有用,俺老叫 化的脾氣,生來就是又臭又硬,六親不認,決不講情!”
  史朝英拾起寶劍,忽他說道:“你們不用為我討情了。好吧,老叫化你不肯放過我,那 就來吧!”衛越咕咕嚕嚕的喝了一大口酒,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你要和我動手?呸,憑 你這女娃子也配?”哈哈一笑,把酒噴了出來,接著說道:“俺老叫化不講人情,卻講面 子。論理你是罪有應得,我殺了你也不為過。但精精兒現在己不是和你一伙,你只是個單身 女子,我殺了你,旁人不知,那可要說我以大欺小了!不成,不成,老叫化怎能失掉這個面 于,寧愿不殺你了!”他講的這番話雖是說笑,卻也頗有深意,他指出史朗英現在是個單身 女子,那即是說她已經脫離了邪惡的集團,因此他才可以不把她當作敵人。牟世杰心想, “衛越號稱瘋丐,果然是言行出人意表,似瘋不瘋。倒是這位史姑娘聰明,摸透了他的脾 氣。”
  衛越道:“喂,你這女娃子的劍法很是特別,你的師父是誰?”史朝英笑道:“幸虧你 沒有殺我,你殺了我,你就知道我師父的厲害了。你要知道我師父的名字,你可以去問空空 兒。”衛越道:“呸,你下說我就不知嗎?你的師父一定是那號稱‘無情劍’的辛藍姑。” 史朝英吃了一驚,“這老叫化可有點邪門,我師父的武功路數,他卻怎能知道?竟然只看了 我幾招劍法,就叫得出我師父的名號來。”當下便冷笑道:“老叫化,你知道我師父的外號 那就好了,她比你更不講情,你殺了我,你想她會饒過你嗎?”衛越大笑道:“女娃子,你 跟你師父有幾年了?她號稱‘無情劍’,但她心里是有情無情,我看你也未必知道!老叫化 倒不怕她殺我,卻是怕她向我求情。”史朝英道:“什么話,她會向你求情?”衛越笑道: “她要求我做媒,那不也就是等于向我求情了?”史朝英“啐”了一口道:“胡說八道!” 衛越哈哈太笑道:“信不信由你。老叫化也不愿在徒弟面前抖露師父的私情。
  好,焦師侄咱們走吧。再說下去,那就要給人罵我者不正經了。”
  衛越一會兒疾言厲色,一會兒嘻皮笑臉,把史朝英弄得啼笑皆非。眾人都知衛越素來有 點瘋瘋癜癲,倒也不覺奇怪,只有史朝英心里暗暗嘀咕:“這瘋叫化可真是邪門,說的活也 不似全是瘋活,難道他當真知道了我師父的心事不成?”
  丐幫諸人走開之后,段克邪與牟世杰重新見過,他記掛著鐵摩勒,便即問道:“牟大 哥,你今天怎的來得這么巧?我的摩勒表哥呢,他來了沒有?”
  牟世杰笑道:“不是我來得巧,我是有心到這里等候你們的。你的表哥,與秦襄乃是故 交,秦襄這次召開英雄大會,他當然是要來的。不過他還有點事情,要稍微耽擱,大概至遲 后天正日也可以赴到了。”接著說道:“我和金劍青翼杜百英等人前來,到了長安已經有好 幾天了。我和焦固最近拉了交情,他們丐幫的消息靈通,得到的消息也從不瞞我。我早已知 道你和這位史姑娘今日到來,也知道丐幫今日要在這里活擒史姑娘,在長安丐幫總舵之中, 人多口雜,我不便出言攔阻,只好臨時趕來了。”
  段克邪這才知道個中原委,但心里也甚為奇怪,“牟世杰與史朝英素不相識,她是史思 明的女兒,牟世杰不把她當作妖女看待,這已經是很難得了,他還肯為她如此盡力,可真是 出人意外!難道這都是為了我的緣故?”
  史朝英待他們的談話告了一個段落,這才走上前來,口不言謝,卻對牟世杰翹著大拇指 贊道:“牟大俠,你大度寬容,不辭任勞任怨,到處為人排難解紛。當真不愧是個綠林盟 主!”牟世杰笑道:“聽說你哥哥手下的將士都很聽你的話,你們這次大敗之后,聽說也是 由于你的調度,才不至于潰不成軍的,史姑娘,你也算得是個女中英杰了。”史朝英笑道: “你倒很留心我的事情,但你聽來的這些話,卻都是經過夸張了的,我可沒有那么大本領。 就因為我不似普通女子那樣只會梳頭穿衣,我的哥哥已經忌刻我了。”牟世杰笑道:“我還 以為你這次逃出來是為了克邪的原故,原來你們兄妹早就不和。”段克邪面上一紅,說道: “史姑娘的性情行事本來和她的哥哥很不相同,他們是異母兄妹,她的哥哥殺父自立,暴虐 無道,她是早已不滿哥哥的所作所為了。”牟世杰點點頭道。“哦,原來如此。”眼光從史 朝英面上溜過,若有所思。
  史朝英道:“大恩不言謝,牟盟主,你以后倘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吩咐。你要什 么,我力之所及,一定給你弄來。”說著也似笑非笑的望了牟世杰一眼。
  段克邪心道:“朝英說話好沒分寸,既然是大恩不言謝,卻又說什么只要是牟大哥喜歡 的,她就設法弄來。我牟大哥是何等人物,豈希罕你送他什么東西?而且這種說話,若是出 自我師兄之口,那還差不離,你卻哪來似我師兄那樣妙手空空的絕技?”但出乎段克邪意料 之外,牟世杰卻毫無不悅的神情、反而滿面堆歡,微微一笑,說道:“如此:我預先多謝姑 娘了。”兩人言語歡洽,竟似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段克邪冷落一旁,史朝英也似乎感覺到了,她突然停止說話,走到段克邪面前,將寶劍 雙手奉還,說道:“多謝你一路照料。我知道你不喜歡與我作伴,但我一樣感激你。”這幾 句話出自真情,聽得出她聲音也在微微顫抖。這剎那間、段克邪也不自禁的起了一點惜別的 情意。當下,史朝英正自心事如潮,聽了段克邪這么一問,怔了一怔,她未來得及回答,牟 世杰已先問道:“原來史姑也是到長安參加英雄大會的么?”
  史朝英定了定神,“噗嗤”一笑,說道:“我哪配參加什么英雄大會,英雄二字,當今 天下,只有你們二人和鐵摩勒才配得上。我只是為了結丐幫之事而來,本來是可以不必再到 長安的了。但既然來到此地,長安已在眼前,我又有點兒想去瞧瞧熱鬧了。”
  牟世杰道:“史姑娘是女中豪杰,何必過謙。但你一個單身女子,諸多不便,我看你還 是仍然和我們一起吧。我們在長安有‘窩子’地方甚大,也準備有女眷居住的地方,你住在 我們那兒,也可以放心。”
  史朝英道:“克邪,你不討厭我吧?”段克邪道:“這是牟大哥作的東道主,我和你一 樣。都是他的客人。”史朝英笑道:“牟盟主,你不知道,他一路上總是想撇開我,怕我絆 他的腳。
  好在這次是你邀請我的,不然,我可不敢再跟隨他了。”
  牟世杰笑道:“你不知道,他是為了避嫌。其實江湖男女,又何頹講究這一套呢。”說 到這里,他望了段克邪一眼、接著問道:“你的摩勒表哥,很關心你和那位史姑娘的事情, 你究竟找著她沒有?”“巧得很,克邪的未婚妻子和你是一個姓氏。他們是一出生就定下婚 配的。”后面這段話是牟世杰特別為史朝英解釋的。段克邪有一位‘史姑娘’,史朝英是早 已知道了的。不過現在才更進一步,知道段克邪和“這位史姑娘”的關系。
  三人邊走邊說。到了路上,牟世杰笑道:“克邪,你愿意與我合乘一騎,還是依然和史 姑娘一起?”段克邪滿面通紅,說道:“長安就在眼前、不過二三十里,我跑路好了。”牟 世杰算是他兄長一輩,聽他這么說,也就不再客氣,當下牟肚杰與史朝英并轡同行;段克邪 跟在后面。牟史二人談笑甚歡,段克邪則一聲不響,只是想著自己的心事。
  還有兩天,才是會期。雖說秦襄早有宣告,不論參加者來歷如何,概不追究,但牟世杰 是盜御馬的要犯,史朝英是反王的妹妹,段克邪身份雖沒這么犯忌,也曾劫過田承嗣的聘 禮,在官府眼中,也是個“江湖巨盜”。因此到了長安之后,牟世杰就勸告他與史朝英無事 不要出門,到了赴會之時,再混在各方豪杰之中,大伙前往。
  史朝英很能聽從牟世杰的勸告,她安置下來之后,非但不出大門,連外院也不邁出一 步。段克邪卻受不了這個約束,雖說牟世杰答應可以托人打探史若梅的消息,但他心中焦 急,第二日一早就親自出去探訪了。
  長安城方圓百數十里,九衢六市,行人如鯽,要在長安城中碰見一個人,無殊大海撈 針。段克邪抱著僥俸的念頭,信步所之,四處亂轉,隨時留心武林人物,不知不覺走到宣武 門前,只見有一片廣場,人頭擁擠,鑼鼓聲暄,還有一面大旗,迎風招展,段克邪只道是賣 解的,也不怎樣在意。
  忽聽得旁邊有人談論,一個說道:“這可真是新鮮事兒,大姑娘在京城比武招親!”一 個說道:“明天的英雄會老百姓進不了去,在這里看幾場比武,也可以過一過癮。”又一個 道:“天下武師云集京城,趁這個機會比武招親,確是最好不過。只不知那個女子漂不漂 亮?”他的伙伴笑道:“你又不懂武藝,她貌美如花,你也不能攀折,你管她漂不漂亮?我 倒是擔心她的武藝不知如何,倘若一出場,三拳兩腳就給人打倒了,豈非大殺風景?”先頭 那個道:“她敢在英雄大會的期間,打出比武招親的旗號,諒來武藝定必不錯。”
  段克邪抬頭一看,果然見著那面大旗上繡的是比武招親四字,心想,“真正武功高強的 女子怎會打出比武招親的旗號,大約是衣食困難的江湖賣解女兒,想得個歸宿,扮個丈夫, 但也不妨去看看熱鬧。”
  只見場中一老一少,似是兩父女身份,那女的倒頗有幾分姿色。段克邪來到之時,開場 白似乎已經支持過了。只聽得有人問道:“不管是老是少,是俊是丑,只要能打敗你的閨 女,就可以成親么?”那老者道:“不錯,但還有一樣,家有奏室的可不行。”
  話猶未了,便聽得一個人大叫道:“好,小生年方三十,尚未娶妻。我來也!”此人滿 臉胡須,聲如破鑼,自稱“小生”,眾人無不失笑。
  那莽漢揚起一雙拳頭道:“小娘子,我若是打痛了你,你馬上出聲。”那賣解少女道: “你盡管用足氣力,只怕你打不著我。”
  那莽漢一拳打去,賣解少女輕輕一閃,那莽漢果然打她不著,少女一個轉身,朝他時端 一潑,登時就把他跌翻了。看熱鬧的人哈哈大笑,掌聲如雷。
  段克邪心道,“這女子倒有兩手,并非一般賣解的可比。她的步法卻不知是哪一派的, 看來似曾見過,卻怎的想不起來。巨再看她兩招。”
  那莽漢爬起身來,叫道:“好厲害,我可不敢討你做妻子了。”他剛剛離場,便有人走 進場來,哈哈笑道:“我不伯老婆兇,你嫁了我吧。”有認得他的說道:“這人是南門開武 館的常師父。他的通臂拳大大有名,這一場大約有些看頭了。”
  那賣解女子嗅道:“你打贏我再說吧。”那姓常的蹲下半腰,猛的躍起,雙拳直搗,果 然似個猴子模樣,但也不過十來招,便給那女子弓鞋一絆,跌了個四腳朝天。段克邪看到此 處,可漸漸有點驚奇了。但倒井非因為這女子的武功,這女子的武功雖然不錯,段克邪也還 不怎樣放在心上。……段克邪感到奇異的是,這女子的武功家數,和中原的各家各派都不相 同。雖說是比武招親,并非性命相搏,但這女子的出手,卻每一招每一式都是陰狠凌厲的手 法,好似習慣已成自然。不過她在擊倒那拳師之時,段克邪卻可以看得出她只是用了一兩分 功力,因此那拳師才不過摔了一跤,不至于受到重傷。
  段克邪越看越起疑心,“她究竟是哪一派的弟子?她的武功家數,怎的越看越覺得似曾 相識?”
  心念未已,只見又有個人走出場來,似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書牛,搖著一柄折扇,彬彬有 禮的說道:“小生金清和向小娘子領教幾招。”那老者道:“我兒小心了,這位是長安十三 鏢局金總膘頭、金鼎岳的公子!小女武藝低微,還請金公子手下留情。”
  金清和是金鼎岳的獨生至子,金鼎岳舍不得他在江湖道上冒險,因此他雖然盡得家傳武 功,年紀也將近三十,但卻從沒有替鏢局保過鏢。他這次出場,固然有幾分是為了那女子姿 容秀麗,但更大的原因則是想試試自己的武功。
  他父親名震江湖,他自己未曾保過縹,鏢局的鏢師當然都是奉承他的,他自以為已得了 父親的全部武功,他父親天卜無敵,自己想必也是天下無敵了。他怎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 人,他父親保的鏢從未失過事,最主要的緣因還是因為他父親在江湖上人面熟、交情闊的原 故,要是當真只論武功,比他父親高明的人還不知多少!這時他見那老頭識得他的身份,又 請他手下留情,不禁得意洋洋,搖著扇子說道:“好說,好說。令媛色藝雙全,小生愛慕得 緊,咱們是點到即止,決不至于傷了令媛的。”
  那女子心頭惱怒,卻不動聲色,淡淡說道:“金公子也不必客氣,拳腳無情。萬一我收 手不及,誤傷了金公子,請金公子不要見怪。”那老者斥道:“你有多大本領,妄敢口出大 言,好好向金公子領教吧。”金清和哪知道那老者的說話,乃是暗示他的女兒,要他女兒手 下留情,當下哈哈大笑,說道:“令媛說得坦率可喜,我正想見識令媛的真正功夫,請小娘 子盡量施展吧。”
  他自信有必勝的把握,心中正在盤算要怎樣才能贏得漂亮,既不傷及對方,而又要使得 對方心眼口服。
  哪知交手不過幾招,金清和已是大大吃驚。那女子的武功怪異,越碰到武功高強的對 手,她的出手也就越為狠辣。剛才因為那兩個對手平庸,還不怎樣顯現出來,現在碰上了金 清和,她掌指兼施,掌劈指戳,幾乎每一招都是攻向金清和的要害!
  金清和這才知道這女子比他高明得多,又是吃驚,又是惱怒,“你明明知道我少總鏢頭 的身份,這不是存心要找出丑嗎?好呀,你既不留情面,可也休怪我要下辣手了。”他的折 扇本來是插在背后的,這時忽地取了出來,那女子剛剛一掌劈到,金清和一個游身滑步,倏 的轉過身來,扇頭已指到那女子掌心的“勞宮穴”。
  金清和的真實本領雖足不及那賣解女子,但他家傳的獨門點穴手法,卻是甚為奇妙,那 女子是個會家,見他認穴極準,又快又狠,也禁不住心頭微凜,連忙縮掌。金清和得理不饒 人,折扇揮舞,立即搶攻,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那女子一時摸不消他的手法,竟給他迫得 退了幾步。
  折扇不比刀劍,倘若是在常人手中,多了一把小小的折扇、本來無關緊要,也傷不了敵 人。但在點穴名家手中,卻是一件兵器。點穴功夫,講究的只是毫厘之差,多了一柄折扇, 等于手臂長了尺許,點起穴來,當然是比只用手指點穴要利便多廠,何況他這把折扇的扇骨 又是用精鋼打成薄片的,本來就不是、把普通的扇了。
  金清和動用兵器對付那女子的一雙肉掌,旁觀的人,雖然都知道他是十三家鏢局總鏢頭 的兒子,也有許多人出聲“噓”他,金清和深感面上無光,更為惱怒,“好在他們父女所訂 的比武招親,并無聲言不許對方動用兵器。我不管旁人如何,且把這女子點倒再說。哼,我 倒不希罕與她成親,這口氣卻不能不出!”
  金清和在一片“噓”聲之中攻得更狠,那女子退了幾步,不知是絆著石子,還是太過慌 張,忽然一個踉蹌,失了重心,身子向前傾仆。
  金清和大喜,折扇疾伸,立即點那少女的“愈氣穴”,哪知這少女是有意賣個破綻,只 聽得“嗤”的一聲,那折扇剛沾著她的衣裳,已給她劈手奪了下來,一把撕成兩片!金清和 呆若木雞,那少女已將撕破的扇子塞回他的手中,笑道:“金公子,真是太對不起了,弄壞 了你的扇子!”全場給那女子喝采,采聲如雷,金清和恨不得有個地洞鉆了進去。那少女毫 不費力的撕破他的精鋼扇骨,雖說鋼片甚薄,這手勁也大得驚人,金清和又是羞慚,又是駭 怕,在采聲中如飛逃了。
  到了此時,段克邪也不禁大大吃驚,他的吃驚倒不是為了賣解少女的這手功夫,而是已 經看出了這少女的師承宗派。這少女連敗三人,用的雖然都是掌法,但到了她打敗金清和的 時候,段克邪已經完全可以斷定,這女子和史朝英乃是同門姐妹,她的掌法正是從史朝英那 套劍法變化出來的!
  段克邪好生奇怪,“朝英從沒有向我提過她有同門,但從這女于的武功家數看來,決計 是她的同門無疑。這女子的招數老辣,只有在朝英之上,江湖上懂得武功的年輕女子,恐怕 要數她第一了。她有這樣好的武功,怎的還要拋頭露面,舉行比武招親?”
  段克邪最初以為是個普通的江湖賣解女子,想礙個歸宿,找個丈夫的,本來沒有多大興 趣,原意只是想看一看就走的,那知現在卻發現了她與史朝英同出一門,敢情都是那女魔頭 辛芷姑的弟子,他原先的想法也就不能成立了。到了此時,他的好奇心越來越濃,索性把尋 訪史若梅之事暫擱一邊,看個究竟。
  在場的看客,見十三家鏢局的少鏢頭金清和都敗在這女子之手,誰還敢去嘗試?那老者 繞場一周,說道:“請哪位英雄出來指教指教我這丫頭。”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目光忽地 注到段克邪身上,段克邪只當不知,低下了頭,心里想道:“倘若你不是打著比武招親的旗 號,我倒愿意試試你的功夫。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怎能再去招惹麻煩。”
  那女子冷冷說道:“聽說明天就有個英雄大會,各方好漢云集京城,怎的我卻沒有碰到 一位好漢?”在場的看客本來有幾個是準備參加英雄大會的,聽她這樣說法,心頭不禁惱 怒,但這些人既準備參加英雄大會,當然都是有點名氣,也有點眼光的人物,他們看了這幾 場,心中自忖,只怕不是那女子的對手,雖然惱怒,卻怕出丑,也就不敢輕易一試了。
  正在冷場的時候,忽聽得有個破鑼似的聲音叫道:“女娃兒別吹大氣,我活了四十歲還 沒找到老婆,如今正好找著你啦!”
  只見有一角的看客紛紛閃避,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從外面擠了進來。
  這大漢面如鍋底,兩眼朝天,短鬢如戟,還有一對獠牙露出唇邊,相貌丑怪之極。那女 子大怒,冷笑說道:“只怕你找錯人啦,看招!”那丑漢雙拳一架,笑道:“沒錯,你正是 我想要的老婆。”那女子展開輕靈的身法,繞到丑漢的右斜方,一掌就摑下去,罵道:“你 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的想斷你的心肝!”
  這一掌原是想打那丑漢的耳光,那丑漢倒也有幾分本領,一個“大彎腰、斜插柳”已是 避開正面,背脊向著那個女子。這么一來,那女子打不著他的耳光,卻在他背脊上打了一 記。那丑漢大笑道:“我癢得難受,你打重些給我解癢好不好?你嫌我生得丑么?哈哈,誰 叫你是比武招親?你這塊天鵝肉我這癩蛤蟆是吃定的了!”旁人見那丑漢吃了一掌,只道他 是自我解嘲,要在口舌上討回一點便宜,那女子卻是大大吃了一驚!
  原來她一掌打中那丑漢的背脊,竟似碰著了一塊鐵塊似的,虎口也隱隱作痛,這才知道 那丑漢練有金鐘罩的功夫,心里想道:“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敵。”當下掌法一變,迅逾 飄風,但每一掌都是一掠即過,并不和他硬碰硬接。
  這賣解女子越打越快,轉眼之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影子,她在掌法之中又夾雜著 點穴的招數,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但她的指頭也并沒有真個點到那丑漢的身上。
  場中看客看得眼花撩亂,都不禁喝起來未。段克邪卻暗暗為那女子擔憂,“倘若不是比 武招親,打不過盡可一走了之,如今卻是勢非見個分曉不可。這丑漢功力甚深,縱然是找著 他的罩門,以這女子的本領,只怕也未必傷得了他。久戰下去,那是定要吃虧無疑了。”
  不過片刻,那女子已遍襲了那丑漢三十六處大穴,那丑漢忽地哈哈笑道:“你是想找我 的罩門不是?做了夫妻,我自會告訴你的。”原來金鐘罩與鐵布衫之類的外功,身上必定有 一兩處練不到的地方,是謂“罩門”,找著罩門,用重手法一戳,便可破掉他的功夫。這女 子遍襲那丑漢的各處穴道,就是想試探他的“罩門”何在,但這丑漢意態自如,并沒有時身 上的哪一處部位加意防護,因此這賣解女子試了又試,總是試探不出。
  這女子心頭惱怒,驀地欺身直進,一招“二龍搶珠”,伸手就挖他的眼睛,心想:“你 的功夫總不能練到眼睛上。”哪知這丑漢早有防備,忽地張口一咬,白森森的兩排牙齒,險 險咬著那女子的指頭。那女子大吃一驚,連忙縮手,這一招也給那丑漢破了。
  這丑漢哈哈笑道:“好,咱們親近親近!”張開雙手,就去抱那女子。他的身法不及少 女輕靈,招數也不見得高明,但他用的這個“笨法子”卻恰恰克住了這賣解女子。要知場中 四周都站的有人,無異堆起了四面人墻,那女子只能在看客圍著的圈子中東躲西閃,無法逃 得出去。那丑漢雙臂張開,東攔西截,無殊網里捕魚,雖然不能即時得手,但時間一久,那 女的力竭筋疲,終是難以逃脫。
  果然戰到分際,那女子已是香汗淋漓,一步走得較慢,給那丑漢猛地一撲,抱著了她的 纖腰。那丑漢哈哈大笑,叫道:“癲蛤蟆吃天鵝肉啦!咱們拜、拜、拜!哎喲,喲!”“拜 堂去吧”這四個字還未說得出來,那丑漢忽地一聲慘叫,雙臂軟綿綿的垂了下來,那女子還 當他有詐,橫肘一撞,在他胸口上,給了他一記時錘,那丑漢叫道:“你、你好狠!”一口 鮮血噴了出來,登時倒下去了!
  這一記時錘用得狠辣利落,的確也是高明之極,場中不乏通曉武藝的人,見這女子反敗 為勝,分明已被對方抱住,居然反手一拳,便把對方擊倒,都道她是臨危方出絕招,不禁轟 然叫好。那賣解女子卻是一片茫然,心中想道:“卻是哪位高手在暗中助我?他有這樣本 領,為何又不自出場?”
  原來這丑漢乃是給段克邪用“隔空點穴”的功夫點倒的,一來那丑漢態度輕狂,惹人憎 厭;二來段克邪自從看出那賣解女子是史朝英的同門之后,亦已有心助她一臂之力。段克邪 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看了不多一會,已經看出那丑漢的“罩門”乃是在腰背臀民的“尾閭 穴”,恰好當那丑漢抱住那女子的時候,背向著段克邪,而且距離不過丈許之地,段克邪使 出“隔空點穴”的上乘功夫,一股無形罡氣激射而出:射進了那丑漢的“尾閭穴”,這一下 比重手法點穴還厲害得多,那丑漢焉能禁受得起?不過,段克邪也沒想到那女子又加上了一 記肘拳,那丑漢元氣大傷,那女子的肘拳又恰恰擊中他胸中的“璇璣穴”,兩下湊合,竟是 把他的“金鐘罩”破了。
  那丑漢一團爛泥似地攤在地上,一大口一大口的鮮血不斷的咯了出來,看客中膽子小的 都嚇得慌了,有人說道:“糟糕,莫要弄出人命來!”片刻之間,走去了一半。
  那賣解老頭也有點慌了,連忙走去扶那丑漢,一邊叫道:“快拿藥酒來給他服下。”段 克邪正想隨著人群退下,忽聽得有人大吼道:“誰打傷了我的徒兒?”
  只見一個身材高大、腰背微彎的紅面老頭走進場來,正是爪“七步追魂”羊牧勞。段克 邪吃了一驚,連忙止步。段克邪不是害怕羊牧勞,但他卻不想在京城中鬧出事來。羊牧勞從 外面走進未,他若是從里面走出去,那就要碰頭了。段克邪停下腳步,混在人叢之中,心里 想道:“且看這老魔如何?倘若他定要難為那個女子,說不得我也只好出頭了。”
  羊牧勞氣沖沖的走了進來,看了一眼,臉上露出詭異的神色,在那丑漢的身上點了幾 點,閉了他的厥陰心脈,那丑漢登時停了咯血,抬起頭來,澀聲說道:“師父,你要給徒兒 報仇!”
  羊牧勞道:“是誰打傷你的,你可知道么?”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大為詫異,心想: “這還用問,當然是邵賣解女子打傷的了。”
  那丑漢道:“這妖女在此比武招親,徒弟不合一時好勝,下場與她過招,卻不知她用什 么邪法,把徒弟的金鐘罩破了。”羊牧勞冷冷說道:“是她?”定了眼睛,上上下下的不住 打量那個女子。
  那賣解老頭賠著笑臉,低聲下氣的說道:“小女一時失手,誤傷了令徒,小老兒在這里 給你老賠罪了。”羊牧勞不理不睬,雙眼仍是圓鼓鼓的直盯著那個女子,那賣解女子給他盯 得心頭火起,冷冷說道:“說明是比武的嘛,拳頭上又不長眼睛,誰叫你的徒弟下場?誰死 誰傷,那只有各安天命!”那賣解老頭兒見羊牧勞神色不對,一時著急,脫口說道:“羊老 先生。請你看在她師父的份上。”
  羊牧勞怔了一怔,道:“哦,原來你也知道我們?”驀地喝道:“誰是你的師父?”喝 聲中已是倏然出手,一掌就向那女于拍去。
  那女子早有防備,本能的施展出師傳的看家本領,一招“橫云斷峰”,攻守兼施,橫掌 如刀,削羊牧勞的手腕,左臂又從右掌掌底穿出,駢指如戟,點羊牧勞時端的“曲池穴”。
  那女子的招數雖然精妙,卻怎及得上羊牧勞的功力,還未碰上羊牧勞的身體,只覺一股 大力推來,已是身不由己的騰空飛起!
  羊牧勞以武林前輩的身份,毫不打話,便突然向一個女子先行攻擊,大大出乎段克邪意 料之外。他站在人叢之中,要上前搶救已來不及!這時見那賣解女子被羊牧勞一掌震得拋了 起來,自是大大吃驚,心想以羊牧勞這一掌之力,那女子焉能還有命在?就在段克邪大吃一 驚,正要搶出人叢的時候,忽見那女子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落下地來,在地上如陀螺似 的,接連打了十幾個圈,這才穩得住身形。段克邪是個武學的行家,一看就知那女子并沒受 傷,不過因為她身上所受的力道還未消去,故而要直打圈圈。段克邪松了口氣,心想:“原 來這老魔頭乃是有意試招,用的是一股巧勁,倒把我嚇了一跳。”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羊牧勞哈哈笑道:“原來你是辛芷姑的弟子!”驀地笑聲一收, 又沉聲說道:“你雖是辛芷姑的弟子,但以你的功力,要想傷我徒弟,那還是萬萬不能!是 誰在暗中助你,你把那人給我找出來,就沒你的事了。你要知道,我并非害怕你的師父,但 冤有頭,債有主,既然不是你傷的,這筆帳我當然不會算在你的頭上。”
  那賣解女子道:“咦,這倒奇了,原來是有人在暗中相助我么?這個連我也不知道!” 其實她心里是明白的,只因她感激這個人,故而詐作不知,免得那人受她拖累。她從羊牧勞 的口氣中可以聽得出來,羊牧勞雖說不害怕她的師父,但多少總有幾分顧忌,否則他就不會 口口聲聲為她開脫了。
  羊牧勞倒是有幾分相信,心想,“那人用的是隔空點穴的功夫,倘若不是她預先約好 的,那她就是真的不知了。”
  羊牧勞這么一想,便不再追問那賣解女子,徑自邁前兩步,游目四顧,冷冷說道:“鬼 鬼祟祟,暗箭傷人,算得什么好漢?哼,有膽傷人,卻不敢出頭么?”
  段克邪給他激得心頭火起,若然是在別處,他早已挺身而出,但現在是在京城重地,宣 武門前,正在他就要按捺不住的時候,忽地想起了牟世杰的吩咐,“我雖然不懼這老魔頭, 但要是在這里打起米,難免行藏破露,弄得不好,只怕還要連累牟大哥他們。罷、罷、罷, 我且暫忍一時之氣,以后再與這老魔頭算帳。”
  段克邪正要溜走,羊牧勞忽地一聲喝道:“好呀,原來是你這小賊!”聲到人到,呼的 一掌就向段克邪當頭劈下。
  只聽得“蓬、蓬”兩聲,那是有人給重物擊中倒地的聲音。
  賣解女子人吃一驚,心道:“糟糕,我的恩人給這老魔頭打死了!”
  心念未已,只見一條人影,騰空飛起,從一大群看客的頭上越過,儼如巨鳥穿林,半空 中一個倒翻,已落在十數丈外無人之處!
  賣解女子這才看清楚是段克邪,本來他們父女二人,早已在人叢中看出段克邪身懷絕 技,絕不是個普通少年,但也還未想到他竟是如此了得。這女子又是驚奇,又是佩服,“他 寧可暗中助我,卻不肯親自出場。這份恩情,可不知如何報答他了。”
  場中變出意外,看客四處奔逃。羊牧勞的一只眼睛就是當年在臟陽城外,給段克邪刺瞎 的,如今認出是他,焉能放過?這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在短距離內,輕功比之段克邪 毫無遜色。段克邪腳跟剛剛立定,羊牧勞急步追來,大呼小叫道:“小賊,就只知道逃跑 么?”段克邪大怒喝:“誰還怕你不成!”雙掌相交,發出了悶雷似的聲響,段克邪退后一 步,羊牧勞也不由得渾身一震,大大吃驚,“相隔不到一年,這小子的功夫又大大增進了。 今日倘不能殺他,以后再想報仇,只怕更是不易了。”
  羊牧勞動了殺機,催緊掌力,倏地一個移步換形,呼呼兩掌,從段克邪意想不到的方位 打來,第一掌掌擊前胸,第二掌卻突然后發先至,掌鋒劈到了段克邪腰脅的“愈氣穴”。要 知羊牧窮號稱“七步追魂”,移步換形,掌法也就跟著變化,他共有七種不同的步法與掌 法,招招都是殺手,等閑之士,決難躲得過他的七招殺手,故而號稱“七步追魂”。近年 來,他精益求精,將這七步七掌,又添了好些虛實變化,隨心運用,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
  眼看這一掌堪堪就要打到段克邪身上,段克邪身形傾側,似乎就要倒下,卻突然似一支 箭的平射出去;羊牧勞的掌鋒未打中他的腰部,卻觸著了他的腳跟,就似給他加了一把力似 的,段克邪借他這一推之力,去勢更疾。羊牧勞吃了一驚,這才知道,自己的掌法固然是精 妙逾前,但對方的輕功,也已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了!
  羊牧勞猶未死心,趁他立足不定,追上去又是兩記劈空掌,想把他震落塵埃。哪知他這 劈空掌一發,段克邪卻不待身形落地,便倏地在空中一個倒翻,改換了方向,手中多了一把 精芒耀目的寶劍,一招“鵬搏九霄”,劍光如練,向羊牧勞疾沖而下!
  段克邪在半空中倒翻筋斗,而且還能拔劍出擊,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大大出乎羊牧勞 意料之外!頓然問主客勢易,輪到羊牧勞要忙于招架了。
  他們動手的這個廣場在皇宮的宣武門前,因為秦襄的英雄大會就要召開,三山五岳人馬 云集京師,皇宮防范加嚴,宣武門前也添多了許多守衛。廣場上的比武招親,衛士們可以置 之不理,如今看到羊牧勞和人打架,這不同于比武招親,他們可就不能不管了。當下就有幾 個衛士大聲賦喝,趕了過來,紛紛罵道:“好大膽的小子,敢在宣武門前鬧事!”論理,鬧 事是兩方面的事情,若說懲罰,羊牧勞也當有罪,但他們來勢洶洶,卻都是幫羊牧勞而責罵 段克邪的。有一個長于暗器的衛士,還未曾趕到,就向段克邪發了兩支袖箭。
  段克邪當然不會把這幾個衛士放在心上,但他忖度一下目前的情勢,他雖然略占上風, 要勝得了羊牧勞,只怕最少也得在于招以上,在這時間,倘若大內高手蜂涌而來,即使也還 能夠逃脫,事情可就要鬧得大了。
  心念未已,那支袖箭已射到眼前,段克邪有意賣弄功夫,喝道,“豈有此理,你為什么 單單射我?”中指一彈,那支袖箭疾飛回去,“嚓”的一聲,恰恰貼著那衛士的頭盔擦過, 嚇得那衛士跳了起來。
  羊牧勞喝道:“段克邪,你好大膽,膽敢傷害皇上的衛士嗎?”話猶未了,段克邪身形 疾掠,閃電般的將一個衛士抓到手中,這時羊牧勞正自一掌向他劈來,段克邪忽地將那個衛 士向羊牧勞一送,學著羊牧勞的口氣,冷笑說道:“羊牧勞,你膽敢傷害皇上的衛士嗎?” 他這個匪夷所思的應付辦法,大大出乎羊牧勞意料之外!由于他動作太快,符那衛士手到拿 來,立即又送出去,羊牧勞閃避不及,呼的一掌就拍到了那衛士身上。
  幸而羊牧勞的功夫早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掌力收發隨心,他當然不敢打傷皇宮衛士, 掌緣一沾著那衛士的身體,掌力立即便撤了回來。改拍為接,迫得雙手將那個衛土接了過 來,這情形就似一個送“貨”,一個收“貨”一般,弄得羊牧勞尷尬之極!段克邪哈哈笑 道:“你和皇上的衛大多親近親近吧,我可要失陪啦!”
  羊牧勞的輕功本來就不及段克邪,這時抱著個人,這衛士嚇得魂魄不全,雙手又是牢牢 的抱著他的脖子,羊牧勞怎敢將他摔下,只好眼睜睜的看著段克邪逃跑。
  段克邪以絕頂輕功,跳上民房,越過十幾重瓦面,街上的邏兵只見一團白影飛過,連放 箭也來不及。段克邪到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四顧無人,這才跳了下來,心里暗暗好笑,羊牧 勞給我這么一耍,可夠他受的了。”
  段克邪雖然得意,卻不敢再在市上閑逛,暗自想道,“我鬧出這件事情,定然惹人注 意,還是小心謹慎為妙,今日不宜去找著梅了。不如就此回去,將那賣解女子的事情告訴朝 英,問一問是不是她的師妹。”
  段克邪回到秘密寓所,天色已近黃昏,屋內發現幾個生面的人。段克邪心想能夠住在這 里的當然是自己人,也不怎樣放在心上,但那幾個人卻似對他甚為注目。段克邪急著去見史 朝英,顧不得和他們寒喧,回到房間,匆匆擦了擦臉,便走進女眷所住的內院。正是:翻云 覆雨尋常事,無意偷窺見隱情。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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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利令智昏悲失足 禍生腋肘最傷心
  在唐代男女之防并不如后世的看重,尤其是江湖上的人物,男女之間的來往,更看得稀 松平常,所以段克邪敢在女眷所住的內院直進直出。但雖然如此,一個男子,在禮貌上總不 宜闖進女子的閨房,段克邪又不知史朝英住的是哪一問,要是到處拍門查問,又怕惹人笑 話,心里大是躊躇。
  他們這問秘密的住所,原是一個破落的萬戶侯的產業,子孫不能守成,賣出來的。圍墻 內占地數畝,有幾十間房子,還有前后兩座花園。女眷所住的內院。就占著后花園的大部, 房子參差錯落,在假山花木之間。
  內院倒是靜悄悄的,大約因為此時正是晚飯時間,她們都在房內用膳。段克邪信步走 去,希望撞上個人,好問她史朝英的所在,走了一會,總是沒有碰上。不知不覺,走到了后 花園的一個角落,那里有一間孤伶伶的房子,忽聽得史朝英說話的聲音。
  段克邪大喜,心里想道:“這可不必問人了,但卻不知是誰在她屋內?”就在這時,只 聽得一個男子的聲音笑道:“我一直以為你是歡喜段克邪的呢,難道竟不是么?”話聲很 輕,但段克邪卻聽得清清楚楚,這是牟世杰的聲音!
  段克邪又是驚詫,又是不安,牟世杰是他敬如兄長的人,想不到竟是牟世杰在她房中, 用這樣一種輕佻的口吻和她說話,而且還提及了他!段克邪本來就要拍門的,不覺就停下腳 步了。
  史朝英道:“不瞞你說,我最初是有點喜歡他的,到看透了他這個人,我大失所望,就 不喜歡他了。”牟世杰道:“是不是你因為他已定下婚事,因而大失所望呢?”史朝英道: “定不定親,這倒無關重要,我喜歡他并不一定就要嫁他,可惜他并不是我心中的英雄豪 杰!”牟世杰道:“在年輕一輩,克邪的武功無人能及,你怎說他不是英雄豪杰?”史朝英 道:“他胸無大志,少不更事,簡直可說是豎子不足與謀,武功再好,也沒有用!”牟世杰 低聲說道:“那么你心目中的英雄豪杰又是誰人?”史朝英嬌聲笑道:“這還用說么,當然 是你啦!”牟世杰笑道:“這倒教我受寵若驚!”史朝英的聲音更低,低得段克邪凝神靜 聽,才隱約聽到幾句,“我哥哥還有三萬鐵騎……奚族地方形勢險要,可攻可守……我這份 禮物只要你受,那就是你的啦。……你的主意打定了沒有?嗯,你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假 的?”牟世杰的聲音稍高,似是下了決心似的,說道:“大丈夫一言面決,何用躊躇,我這 主意當然是打定了!朝英,你真是我的好助手,我也真是從心底里喜歡你!”
  段克邪站在門外,無意之中,聽到他們的私語,不覺心頭一震,神思茫然,腦中一片混 亂。過了好一會子,心神稍定,這才能把思慰連串起來,“牟大哥愛上了史姑娘?這是什么 一回事?
  這簡直不能想象!聶隱娘呢?牟大哥的心上人難道就竟然沒有她了?人人都以為他們早 已心心相印,摩勒表哥還一心一意要撮合他們的姻緣,難道是這些局外人都看錯了?抑或是 牟大可見異思遷,寡情薄義?牟大哥是人人敬重的武林盟主,唉,他怎能這樣?史姑娘說的 是什么禮物?哦,是牟大哥看中了她哥哥的三萬兵馬,要與她共圖大事?什么大事?敢情是 牟大哥想做皇帝么?他說要下什么決心,這又是指的什么?是下了決心不再愛隱娘姐姐 了?”
  牟世杰忽地喝道:“誰在外面?”原來段克邪身體發抖,無意之中觸著了門環。也幸而 是他觸著了門環,牟世杰和史朝英以為是有人扣門,就未疑心到是他來偷聽。段克邪答道: “是我。”心里想道,“唉,男女間事,本就難言,我與若梅是一出生就訂了婚姻之約的, 也還鬧得如此,何況他與隱娘?史姑娘不喜歡我!這不正是省了我的麻煩嗎?我何必管他們 的閑事?牟大哥一向愛護我,我還是應該當他兄長一般的敬重。”但他想是如此想了,聲音 已不自覺的微微顫抖。
  牟世杰將門打開,詫道:“原來是你。有什么事么?是找我還是找史姑娘?”段克邪依 實答道:“我是來找史姑娘的。”牟世杰勉強笑道:“我可以聽的么?要不要我避開?”史 朝英也是一怔,心想:“他一路上都似乎怕我纏他,怎的如今又忽地來找我了?難道他以前 種種都是做作的,其實心里財我有情,唉,只是已經遲了。”
  段克邪忽地感到一陣厭煩,嗡聲嗡氣的說道:“我不是說私話來的,我只是想告訴史姑 娘一件事情,說完了就走。”史朝英微笑道:“什么事情?你說吧,也不必說完了就走。” 段克邪道:
  “我今日碰到了一個賣解女子,看來似乎是你的同門姐妹。”史朝英面有異色,連忙問 道:“是怎么一個人,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同門?”段克邪將所遇的事情說了,史朝英眼珠轉 來轉去,顯然也是甚為詫異,沉吟半晌,說道:“這么說來,果然是我的師姐來了。”段克 邪道:“怎的你以前沒有據過?”忽覺牟世杰的眼睛看著他,段克邪面上一紅,好生后悔, 心想:“我怎的這樣笨拙,問出了這句話來?她的事情豈能樣樣都告訴我?我這么一問,倒 教牟大哥誤會了。”
  史朝英道:“這師姐是我未曾見過的。我知道有這么一個師姐,但我不認識她,因此閑 時也就不會想起她,沒有想起的人,當然也就不會與你提及了。”她面帶笑容,娓娓而談, 態度大方,解釋也合情合理,顯得和段克邪很是親近,絲毫不以他的所問為非.就這樣輕輕 巧巧,將段克邪的窘態解除了。
  段克邪道:“我的行蹤已給羊牧勞這老鷹頭發覺,請大哥小心在意,多加戒備。”牟世 杰卻似漫不經意的說道:“好,我知道啦。”段克邪便要告辭,史朝英忽道:“克邪,你可 想得到我的師姐為何要比武招親么?”段克邪道:“這我怎么知道?”牟世杰笑道:“我猜 猜看。我猜你師妞想要招的就是你!”段克邪不解其意,不覺愕然,正自心想,“這是什么 意思,姐妹如何招親。
  兩女怎成配婚?”史朝英已在點頭道:“不錯,我也是這么想。我不認得她,但她的武 功我是認得的。她打起比武招親的旗號,又是在英雄大會召開的前夕,勢將轟動京城,遲早 我會知道,說不定我就會去看熱鬧了。”段克邪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她是用這個辦 法找你。”史朝英道:“她定是在路上碰見師父,知道我已來到京師。她的心思也真靈巧, 想出了這樣新鮮的法兒來引我去我她。”牟世杰笑道:“倘若不是用這法子,她怎能任意顯 露武功?你們碰上又怎能認得彼此乃是同門?所以這法子雖然有點冒險,可真是想得絕 了!”段克邪胸懷坦蕩,他見牟史二人對他一如平時。他也就漸漸言笑自如了,當下笑道: “要是當真有個男子將她打敗,摘了她比武招親的旗子,那怎么辦?”史朝英笑道:“當真 有那么一個英雄,她又合意的話,那就嫁了他好了。這不正是求之不得么?”
  史朝英手托香腮。若有所思,歇了一歇,接著說道:“話說回來,她要用到這個法兒, 不怕給人恥笑,拋頭露面的來找我,定是有什么緊要事情。唉。她可設想到,我卻不方便到 處亂跑去找她。”說到這里,忽地站了起來,走到段克邪面前,檢衽一禮,說道:“克邪, 這件事我可要拜托你了。”段克邪還了一禮,說道:“你怎么這樣客氣起來了?”史朝英 道:“你已經認得我的師姐了,請你給我把她找來好嗎?”段克邪的行蹤剛剛給人發覺,本 來也不適宜到外面去的,但他生來俠義,素喜助人,何況他與史朝英又有過一段不尋常的交 誼,如今史朝英又是向他鄭重懇求。當下,段克邪不假思索,便即說道:“些須小事,問足 掛齒?我給你把她找來就是。”牟世杰眉毛一動,似乎是想說些什么,卻沒有說。
  史朝英道:“我的師姐名叫龍成香,你若找到了她,將她悄悄帶來。那個老頭是她義 父,卻不必和她同來。”段克邪應了一聲,便向牟世杰告辭,牟世杰道:“好,你多多小心 在意了。”頗有謙反之意。段克邪卻是心中感激:“牟大哥畢竟還是當我兄弟一般。”
  段克邪正走過屋子前面的一座假山,還未走出這后花園,暮靄蒼茫中忽見一人匆匆而 來,兩人碰頭,彼此都是“呵呀”一聲,同時停了腳步,一個叫“表弟”,一個叫“表 哥”。這人正是鐵摩勒。
  段克邪喜出望外,說道:“表哥,你也來了。我正盼著你呢!”鐵摩勒心里也很高興, 但他叫了一聲“表弟”之后,卻忽地面色一端,說道:“克邪,聽說你是與一位史姑娘一同 來的,她是史思明的女兒?”段克邪滿面通紅,說道:“表哥,這,這——”一時間不知如 何解釋。鐵摩勒道:“現在我沒功夫理會你這事情,暫且緩談。我先問你,那位史姑娘可是 住在這兒?你是剛剛從她那里出來的嗎?”段克邪道:“是的。因辦——”鐵摩勒再次打斷 他的話道:“你不必忙著向我分辨,過后我會與你仔細談的。牟世杰是不是也正在史姑娘那 里?”鐵摩勒突然提起了牟世杰,段克邪倒是有點奇怪,心想:“怎的表哥剛到,就知道要 到史朝英的房子來找牟大哥了?”當下說道:“不錯,牟大哥是在那兒。”鐵摩勒道:“不 必驚動旁人,你給我帶路。我有緊要的事情等著和世杰商量。”
  段克邪心道,“替朝英尋她師姐,遲些再去,也不緊要。”當下給鐵摩勒帶路,回到史 朝英的門前,史朝英道:“克邪,你怎的就回來了?”打開房門,見著了鐵摩勒,不覺一 怔。
  牟世杰見鐵摩勒突如其來,大出意外,但仍是高高興興的將鐵摩勒迎接進去,笑道: “鐵大哥,你來得正好,明天就是會期,我還擔心你趕不上呢。這位是史姑娘,克邪弟和她 一同來的,如今已是自己人了。”史朝英上前一福,說道:“久仰鐵寨主英名,小女子史朝 英拜見。”鐵摩勒擺擺手道:“不敢當,請起來吧。”史朝英本待和他搭訕,見鐵摩勒神情 冷淡,心黑暗暗嘀咕,也就不敢多說了。
  鐵摩勒道:“牟賢弟,你是盟主,我有事向你請教。”牟世杰道:“大哥,我這盟主是 仰仗你的虎威,你我弟兄,你怎的也來與我客氣。請大哥吩咐吧!”鐵摩勒雙跟一掃,卻不 說話,牟世杰道:“史姑娘是自己人。”鐵摩勒道:“好,史姑娘,我借你這地方與盟主說 兒句話。我想與盟主單獨商談。克邪,你沒有事情,退下去吧。”鐵摩勒雖然只是叫段克邪 退下,但話意已極分明,是不想史朝英在旁邊打岔的了。
  史朝英道:“鐵寨主,你剛剛到來,沒有用過飯吧。我去給你做幾個菜。”鐵摩勒道: “不必客氣。”史朝英笑道:“鐵寨主嫌我做得不好么?在路上我也常常給克邪做菜的。” 鐵摩勒轉過口氣,沉吟一下,說道:“唔,也好。不過,不必著忙開飯。待,待……”史朝 英笑道:“也不必限定時刻,我做菜做得根慢的。
  不如這樣吧,你們哥兒倆什么時候談完了正事,就叫人到廚房告訴我,要是我已經弄 好,就給你們開飯。”鐵摩勤心道:“這位姑娘果然是玲瓏剔透,她借故避開,一點不著痕 跡。”當下點了點頭,為了禮貌,說道:“如此:先多謝史姑娘了。”史朝英道:“好,我 先結你們泡一壺好茶,等下叫人送來。”
  段史二人走出外面,史朝英伸伸舌頭,說道:“你這表哥好厲害,真是叫人難以伺侯。 打從他進門到現在,臉上就沒現過一絲笑容。”段克邪道:“我這表哥其實是很平易近人 的,大約是初次見你,彼此未曾相熟,所以你覺得他似難親近。”史朝英笑道:“好在我也 不想親近他。克邪,我的事情多多拜托你了。
  嗯,天色已經不早啦。”段克邪道:“好,我馬上給你去打聽打聽。”
  段克邪心想那賣解女子此時多半已不在宣武門前了,不過也只能到那兒去打聽她的蹤 跡。當下抄偏僻的小巷前往,一路上心事如潮,只覺這一日來的遭遇,樣樣都出人意料之 外。想呀想的,想到了鐵摩勒剛才對待史朝英的態度,心道,“按表哥平日的為人,對初相 識的朋友也不會這樣冷談的。唔,大約表哥也是將她當作妖女了。好在我和她沒有半點私 情,日子久了,表哥總會明白的。”隨又想道,“表哥倘若明白了朝英的心上人是牟大哥不 是我,不知他又會如何?他不好責備牟大哥,只怕只有暗自為聶隱娘難過了。”鐵摩勒是否 難過尚未知道,他自己是已經為聶隱娘難過了。
  正自胡思亂想,旁邊的一條小巷,忽地有個人沖了出來,低聲叫道:“段賢侄,是你 么?”這時天已入黑,小巷上沒有行人。
  從兩邊人家漏出來的燈火,只見那是一個江湖郎中打扮的中年人,一身青袍,長須飄 拂,背著一個藥囊,段克邪又驚又喜,說道:“杜叔叔,你也來了?卻怎的也是不走大 街?”這人是他父親生前的好友,金雞嶺的軍師——金劍青囊杜百英。
  杜百英道:“通往宣武門前的那條街有許多官兵巡邏,不知是什么事情。故此我避進這 小巷來。”段克邪吃了一驚,心想,“這條路是不通了,可到哪兒去打聽那兩父女呢?”不 料杜百英說出一番話來,更是令他吃驚。
  段克邪還未曾將此行的目的告訴杜百英,杜百英已搶著問道:“你是從侯家花園出來的 不是?”侯家花園是他們秘密住所的代號,段克邪點了點頭,只見杜百英滿臉惶急的神情, 馬上問道:“你出來的時候,你表哥已經到了沒有?”段克邪道:“已經到了,現在正和牟 大哥一起。”杜百英道:“你們見過了?”段克邪道:“見過了。”杜百英追問道:“是你 表哥要你出來的?”段克邪道,“不是,我另外有事。”杜百英渾身一震,急聲說道:
  “你怎么不陪你表哥?趕快回去,趕快回去!你有天大的事情,此時也得擱下!”
  段克邪莫名其妙,說道:“杜叔叔,你怕咱們那兒出事嗎?
  下會的,官軍……”杜百英打斷他的話道:“我不是怕官軍發現咱們那個地方,你須知 道外敵易擋,內賊難防!”段克邪大吃一驚,連忙問道;“杜叔叔,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杜百英頓足道:
  “我直截對你說了吧,我是怕你表哥遭了牟世杰的毒手!”此言一出,恍如晴天起了個 霹靂,嚇得段克邪跳了起來。倘若這話不是杜百英說的,他一定就要破口大罵了。
  段克邪惶惑極了,說道:“牟大哥怎會如此?”杜百英道:
  “人心難料。而且縱使牟世杰不想下這毒手,只怕他的手下也會暗中下手!”他一面 說,一面已經是拉著段克邪向回頭路跑。段克邪道:“杜叔叔,你怎的會以為單大哥他們會 下毒手?”要知段克邪對牟世杰一向尊敬,縱然是他父親生前至好的杜百英的話,他也不敢 便即相信。杜百英道:“兩雄難并立。你表哥雖然胸懷坦蕩,卻難保牟世杰不妒忌他,牟世 杰雖是盟主,在綠林的聲望,實不如你的表哥。”段克邪沉吟不語,心想,“只怕這是以小 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這句話他可不敢說出來。杜百英又道,“牟世杰城府很深,平時雖 然處處尊敬你的表哥,但只怕到了利害關頭,他就不能客人了。”段克邪道:“我表哥與他 有什么利害沖突?”杜百英道:“我只知道你表哥趕著去見牟世杰,是為了要阻攔他做一件 事情,內里詳情,我也不很清楚。”段克邪想起他表哥剛才和牟世杰會面的時候,神情果然 是異乎尋常,心里不禁忐忑不安。杜百英道:“你輕功比我高明,你趕快走吧。
  但愿未曾出事!”
  段克邪一口氣跑回去,將到住所,心里想道:“事情尚未知有無,我可不能大驚小怪, 鬧出了笑話未。他們二人密室商談,不許別人進去打擾,我只好藏在暗處,暗中保護我的表 哥了。”主意打定,便即施展絕頂輕功,不走大門,從后花園越墻而進。
  史朝英所住的那棟房子在后園一角,側面恰好有一棵大樹,枝繁葉密,段克邪悄無聲的 攀上樹頂,居高臨下,從天窗望進去,屋內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屋內牟鐵二人似乎正在爭論,鐵摩勒背負雙手,繞著圈子,走來走去,段克邪知道這是 他的習慣,每逢思考什么重大的事情,就不自覺的這樣負手徘徊,忽見鐵摩勒走到了牟世杰 面前,大聲說道:“不行!”
  牟世杰似是怔了一怔,隨即急聲說道:“怎么不行?這是千載一時的機會,豈能錯過? 我都已布置好了!”鐵摩勒道:“你以為派一隊弟兄前去攻打,就可以攻陷皇宮,生擒那皇 帝老兒!”
  牟世杰笑道:“秦襄的英雄大會明日開場,羽林軍將領和官中侍衛大半到場維持秩序, 宮中防衛定然較疏,一舉成功,那也沒有什么稀奇。”
  鐵摩勒道:“我當過宮中的侍衛,官中九道大門,每道大門有五十名輪值的宿衛,那是 決不會離開的。還有一營神箭手在三大毆周圍巡邏,你能派多少人去,要殺進大內,談何容 易?而且——”
  牟世杰哈哈一笑,打斷了鐵摩勒的說話,笑道:“鐵大哥,我派人攻打皇宮,自有妙 用,能夠攻陷皇宮,生擒李亨,固然很好,即使不能,那咱們還是成功了的。你難道還想不 到這是一舉數得的妙計嗎?”
  鐵奘動眉頭一皺,似乎想說什么,但話到口邊,卻又忍著,轉而問道:“怎么一舉數 得,倒要請教?”牟世杰道:“即使不能生擒李亨,最少也可去掉秦襄。秦襄召開這個英雄 大會,召來三山五岳的好漢,那皇帝老兒本來就不大贊同的,只是秦襄一力擔承,向皇帝夸 下海口,若有意外,唯他是問,李亨也想藉他這個英雄會招攬人材,擴充羽林軍的實力以便 對付藩鎮,這才答應了的。咱們這么一鬧,李亨至少也要嚇個半死,事情過后,秦襄還有不 放間罪的么?即使不打下天牢,他這羽林軍統領的位于那是央計保不住的了!”
  鐵摩勒劍眉一揚,說道:“我就是不能做這樣對不住朋友的事情!秦襄被迫率領羽林軍 與田承嗣的‘外宅男’來攻打咱們金雞嶺的時候,要不是他暗中幫忙,咱們那次就未必逃得 出來。
  咱們怎可反而陷害于他?”
  牟世杰笑道:“大哥,成大事者豈能只顧朋友私情?大哥,你這是婦人之仁!”鐵摩勒 沉聲說道:“好,就算秦襄不是朋友,自己人要不要顧?你派一隊人去攻打皇宮,人數決不 宜太多,在宮中宿衛與神俞營攻擊之下,你想能有幾個生還?”
  牟世杰聳了聳肩,說道:“大哥,咱們要打天下,死幾個人又算得什么?”鐵摩勒道: “世杰,你有問鼎之心,我卻無遂鹿之念。我看咱們只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也就夠了。何 必一定要動那成王敗寇的念頭?”牟世杰道:“我師祖虬髯客將天下讓給了李世民,如今李 唐無道,藩鎮割據,民不聊生,正是大好的時機,我是決意要將師祖讓出的江山收回來 了!”鐵摩勒默然不語,似是對這樣重大的問題他也委決不下。牟世杰笑了一笑,說道: “大哥,你不必猶疑。我這次攻打皇宮,也不需用到你的人、我只是調動蓋天豪的手下弟 兄,也就夠了。只求你不可阻撓,免得影響軍心。”
  鐵摩勒面色一沉,說道:“你我結義兄弟,何分彼此,只是問事情當不當為?”牟世杰 道:“那么你說當不當為?”鐵摩勒道:
  “世杰,我先問你一句,你剛才說早已安排了退路,這退路是什么?”牟世杰遲疑了一 下,毅然說道:“大哥,我不想瞞你。我與史姑娘已經說好,攻打皇宮之后,咱們立即退出 長安,他哥哥的殘部現在集結在奚族地方,咱們就退到那兒。”鐵摩勒道:“你是要托庇于 史朝義么?”聲音語調已是不大自然。牟世杰哈哈笑道:“鐵大哥,你也忒把我看小了,我 豈能托庇于史朝義?”鐵摩勒道:“但你退到那兒,這還不是寄人籬下么?”牟世杰道: “我是要把史朝義殺掉,將他的三萬鐵騎奪過來!史姑娘與史朝義雖屬兄妹,實是對頭,她 已答應幫助我了。咱們收編了史朝義的部下,再與奚族土王聯合,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依 我看來,不出十年,可成大業!”
  鐵摩勒道:“世杰,你聰明一世,卻怎的糊涂一時?”牟世杰道:“我怎樣糊涂了?大 哥,你以為我不該造反嗎?”鐵摩勒道:“我從前做侍衛的時候,幾乎給那皇帝老兒害死, 我就早看透了做皇帝的沒有好良心,你想給百姓換過一個好皇帝,那其實也說不上是什么造 反。”牟世杰道:“著呀,那你又為什么不肯與我在一條路上同行?”鐵摩勒道:“要看是 怎樣的‘造反’。
  史朝義那三萬鐵騎,十九乃是胡人,奚族乃是突厥族的一個分支,這百多年來,突厥一 直是中國的大敵,你難道不知道么?當年安吏之亂,玄宗皇帝寵楊貴妃,重用楊國忠一班奸 邪,荒淫無道,老百姓何嘗不痛恨他?但安史之亂一起,大敵當前,老百姓還是愿意助他抵 御外敵,這道理不很明自么?你如今要借重胡人搶奪江山,只怕先就失了民心了。世杰,你 是絕頂聰明的人,你再想想!”牟世杰聽了,縱聲大笑,聲震屋瓦。
  鐵摩勒愕然說道:“賢弟因何發笑?”牟世杰道:“大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安 祿山本身乃是胡人,又無謀略,妄圖為中國之主,哪得不敗?我手下有綠林兄弟,并非全仗 胡人,只不過暫時借他們的兵力一用而已,權操我手,何用擔憂?這與安祿山造反的情形根 本不同!”鐵摩勒道:“雖然如此,用外兵來打中國,究屬不妥!”牟世杰道:“大哥,你 這話可有點不對,這是借外兵來打江山,與外夷之入侵華夏是兩回事。你對本朝的史事,定 然熟悉。從前李世民在太原起兵之時,曾派劉文靜上書突厥可汗,約定:“征伐所得,子女 玉帛,皆可汗得之。”因而得突厥之助,得以長驅直入,西進關中,而成王霸之業。再論近 事,朝廷平定安史之亂,也曾借來回兵,與郭(子儀)李(光掘)諸將,合力反攻,方得收 復長安、洛陽。我現在的謀劃,李世民早曾做過,唐朝皇帝做得,我就做不得么?”
  鐵摩勒大聲道:“做不得。我說你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牟世杰面色發青,忍氣 說道:“大哥有何高見?”鐵摩勒道:“李世民借來了突厥兵,其后數十年,突厥一直為中 國心腹之恿,至今未已。幸虧季世民是一代英主,還勉強可以壓得住,不至今突厥反客為 主,騷擾中原。但邊境已是屢屢受侵,大祖李淵且曾一度想遷郁避之。其后直到貞觀三年, 李世民遣李靖大破突厥,方得邊境暫靜,但兩國已同受損害,傷亡無算了。而且李世民死 后,突厥又重為邊患,直到如今。追源禍始,李世民雖是一代英主,但他借突厥兵這一著 棋,我卻要說他是走錯了!”
  鐵摩勒停了一下,看了看牟世杰,又道:“再論近事,朝廷借回兵平安史之亂,那就更 糟了。回兵大掠長安洛陽,到處燒殺,傷死者萬計,大火經旬不熄,唐朝雖是收復二京,但 當時得回的只不過是兩座空城!”(按:詳細史實,可參考《舊唐書》一九五《回傳》)
  牟世杰想不到鐵摩勒不但熟悉史實,而且說的也是一番正論,不覺心里茫然,無言可 對。但他利欲薰心,雖覺鐵摩勒說的乃是正論,但仍是想道,“禍及百姓這是以后的事,也 不一定如此。李世民即算是走錯了這一著棋,畢竟還不失為一代英主。
  能做到像李世民那樣,也不錯了。”心意躊躇,一時莫決。
  鐵摩勒說了許多話,口也有點干了,隨手端起幾上的一杯茶就喝,喝了兩口,忽地把茶 杯一摔,叫道:“世杰,你,你,你,你怎下得這個毒手!”
  當啷聲響,茶杯碎成四片,牟世杰驚得跳了起來,失聲叫道:“大哥,你,你說什 么?”
  牟世杰話猶未了,只聽得“砰”的一聲,一扇通花窗格碎成片片,段克邪箭一般的從窗 戶中射進,二話不說,刷的一劍就向牟世杰刺去。牟世杰揮袖一拂,劍光過處,一截衣抽給 割了下來。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又是一劍,牟世杰側身避過,叫道:“克邪,你聽我 說!”段克邪哪肯聽他分辨,第三劍又已似驚雷閃電般的刺來。牟世杰提起茶幾一擋,“咔 嚓”一聲,那茶幾也被寶劍從當中劈開了。牟世杰戴有佩劍,但他卻并不拔劍還手,連避段 克邪三招殺手,每一劍都是驚險到了極點。
  鐵摩勒大喝道:“克邪,住手!你住不住手?”鐵摩勒連喝兩次,段克邪只好按劍不 動,退到鐵摩勒身旁,鐵摩勒道:“快向你牟大哥賠罪!”段克邪圓睜雙眼,盯著牟世杰、 眼中似要噴出火來,說道:“你還要我認、認這人面——”“人面獸心”四字還未說得完 全,鐵摩勒已是喝道:“住口!”段克邪不敢再說,愕然望著他的表哥。鐵奘勒道:“你牟 大哥說這不是他下的毒手,那就一定不是!”他說到最后那兩個字,聲音己是變得嘶啦,顯 然毒性已經發作。他正以深厚的內功強自支持。但牟世杰仍聽得出他說的是“不是”二字, 臉色也就開朗了一些,心道:“想不到鐵大哥還相信我!”
  忽聽得一聲嬌笑,史朝英已走進房來,格格笑道:“鐵寨主,你確有知人之明,是不關 世杰的事,這毒藥是我下的!”此言一出,儼如晴天打了個霹靂,段克邪也嚇得呆了。
  牟世杰顫聲叫道:“朝英,你——”史朝英道:“大丈夫當有決斷,你今日不將鐵摩勒 除掉,必成心腹大患!”牟世杰喝道:
  “住口!”史朝英冷笑道:“捉虎容易放虎難,你要成王霸之業、怎能顧兄弟情誼,你 不聽我言,后悔莫及!”
  段克邪神智稍稍清醒,怒火勃發,正要向史朝英殺去,忽聽得有腳步之聲,回頭一看, 只見四條大漢已站在門外,正是剛才所見的那四個陌生人。這四個人乃是扶桑島牟滄浪的侍 者,牟世杰在中原打好根基之后,最后才將他們招來的。
  段克邪驀地想起他表哥已是中毒甚深,遂不敢輕舉妄動,按劍虎視,守在他表哥身邊。 心里想道:“是死是生,這可全得看牟世杰了!哼,要是他一動手,我就拼了性命,也得先 把那賤人殺掉!”要知牟世杰武功已略勝段克邢一籌,再加上這四個侍者和史朝英,倘若牟 世杰當真翻臉,段克邪勢將自身難保,更不要說能夠救鐵摩勒的性命了。
  牟世杰面色陰晴不定,心中似是正在人天交戰,委決不下。
  段克邪手心捏著一把冷汗,目不轉睛的望著他。過了半響,牟世杰忽地雙眉一軒,大聲 喝道:“誰叫你們來的?快給我出去!”那四個侍者面面相覷,只好依言退下。
  史朝英叫道:“世杰,你豈不聞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牟世杰沉聲喝道:“解藥 拿來:”史朝英道:“什么?”牟世杰道:
  “將解藥給我、否則你我一刀兩斷!”史朝英嘆了口氣,掏出解藥,說道:“世杰,解 藥交出不打緊。只怕你要斷送了可以到手的大好江山!”
  牟世杰朗聲說道:“江山是要打的,但大丈夫取天下也要取得光明磊落,我決不能殺害 義兄!”當下將解藥放到鐵摩勒面前,說道:“鐵大哥,從今之后,你我各行其是,我帶我 的人出去。
  你也別再管我了!”鐵摩勒道:“你還是要攻打皇宮嗎?”牟世杰道:“看在你的份 上,我放棄原來的計劃,今晚就與史姑娘出京。
  至于以后,那咱們就各走各路了!大哥、你我結義一場,請受小弟臨別一拜!”鐵摩勒 知他心意已決,無可挽回,眼中含淚,還了他一拜,說道:“世杰,你好自為之!”
  牟世杰回過頭來,說道:“史姑娘,請恕我這次不能依你。
  你還愿意和我一起嗎?”史朝英嘆了口氣,說道:“咱們已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蚱蜢,注 定是要在一起的了,成也好,敗也好,就讓咱們禍福與共吧!”牟世杰道:“好,說得好, 咱們走吧,從今之后,你是我唯一的知己了。”段克邪心中無限感觸,說不出是恨她還是為 她惋惜,史朝英避開段克邪的目光,跟著牟世杰,悄悄的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鐵摩勒似是從一場惡夢中醒來,過了半響,說道:“世杰也還不是良心盡喪,只可惜他 端的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了。”伸手就要拿那解藥,段克邪道:“大哥,你不怕那妖女弄 假嗎?”他第一次把史朝英稱作“妖女”,自己聽著,也滿不是味兒,想起前事,無限傷 心。
  鐵摩勒道:“這個你倒不用擔心,這位史姑娘今后要依靠牟世杰,她斷不敢用假藥害 我。”他吞下了解藥,笑了一笑,接著說道:“這樣收場也好,我倒可以放下一塊心上的石 頭了。前些時候,我聽得你和這位史姑娘在一起,我還擔心你會迷上她呢。
  這位史姑娘可惜是個女子,否則定是亂世桌雄,牟世杰和她倒是一對,你是配不上她 的!”段克邪臉上發熱,低聲說道:“我怎會上她的當?”話雖如此,心中卻在暗叫:“僥 幸”。正是:
  愛河幾次經風浪,險把真情錯付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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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巧設奸謀鋤異己 難全忠苦將軍
  鐵摩勒的內功早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他服了解藥,默運玄功,不消片刻,出了一身 大汗,體中的毒素隨著汗水蒸發,恢復如初。
  這時已是午夜時分,忽聽得腳步聲來得急如疾風驟雨,一個人跌跌撞撞的推門進來,急 聲叫道:“鐵寨主,你沒事么?”原來是“金劍青翼”杜百英趕到。鐵摩勒笑道:“杜叔叔 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在這里么,何用慌張?好吧,咱們出去談吧,你和我都犯了規矩了。”杜 百英抹了一額頭冷汗,說道:“我到來的時候,見十幾騎快馬連夜跑出,我認得都是牟世杰 的手下,他們見了我也不打招呼,我以為一定是出了事了。一時著急,也就顧不了規矩了。 牟世杰呢?”段克邪道:“他也早已跑了。出去談吧.”
  段克邪帶領鐵杜二人,回到自己房中,關上房門,這才吁了口氣,說道,“好險,好 險!”鐵摩勒笑道:“杜叔叔,牟世杰還不至于你想象的那么壞。事情已經過去了,克邪, 你也不必再罵他了。”杜百英瞧了鐵摩勒一眼,說遁:“不對,你曾經中毒,這是怎么回 事?不是牟世杰那廝下的毒手么?”鐵摩勒笑道:“杜叔叔,你當真不愧金劍青翼的稱號, 醫術高明,令人佩服!但你看得出我中了毒,難道還看不出我這毒已經解了么?”杜百英 道:“我就是覺得奇怪,這解藥——”鐵摩勒道:“沒有什么奇怪,這解藥是牟世杰給我 的。”杜百英道:“他下的毒手,怎的他——”鐵摩勒道:“不是他下的毒手,你猜錯 了。”當下,將剛才所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社百英。
  杜百英嘆口氣道:“雖說牟世杰尚不至于良心盡喪,但他是綠林盟主,如今他與那妖女 一道,獨行其是,可要給綠林兄弟帶來災禍了。鐵寨主,你可記得當初在金雞嶺的群雄會 上,我就勸過你不可讓牟世杰做盟主,可惜你不聽我的話。”鐵摩勒黯然不語,過了半晌, 這才嘆口氣道:“論才略,牟世杰勝我十倍,只可惜他大急功近利。”
  杜百英在窗口看了看天色,說道:“天快亮了,鐵寨主,你今天去不去會場?”鐵摩勒 道:“杜叔叔因何有此一問?”杜百英道:“我有點擔心。”
  鐵摩勒道:“擔心什么?”杜百英道:“鐵寨主,你對牟世杰雖是推心置腹,但只怕他 心不似你心。尤其他現在與史思明的女兒同在一起,什么事干不出來?我可不敢過分相信他 們。牟世杰雖說放棄攻打皇宮的計劃,但難保他們不生出別的事情?你又是欽犯的身份—— ”鐵摩勒打斷他的話道:“我就是怕他們臨時生事,連累秦襄,有我在場,總好一些。再說 秦襄、尉遲北二人是我舊交,情如兄弟,如今所處的境地不同,我不好和他們說話,卻也想 見見他們。”杜百英知道鐵摩勒最重義氣,他心意已決,那是勸阻不來的了,當下說道: “那咱們就一同去吧,但總是以小心為宜。”
  這次到京城準備赴會的人,以牟世杰的親信部屬占了十七八,屬于鐵摩勒直接統屬的金 雞嶺那班弟兄,和他父親燕山鐵昆侖的舊部,都已轉移到伏牛山中,由辛天雄馬氏雙雄等人 留守。首領人物,到長安來的,只有鐵摩勒和杜百英。牟世杰昨晚已帶了他的人走了,剩下 來的是各個小山寨的首領、大約有十數人之多。
  轉眼天色已亮,鐵摩勒帶領這班人前往會場。段克邪一起同行。這班人不見牟世杰,心 里都是好生納罕。
  英雄大會的會場就是平日天子閱兵的大校場,在驪山山腳,占地數百畝,可容得幾萬人 馬,有六個大門同時開放。鐵摩勒這一行隨著滾滾的人流進入會場,只見四周圍遍布軍隊, 有些是羽林軍眼飾,有些則是九城司馬(京城最高衛戍長官)直接統轄的京師衛,劍戟森 森,刀矛耀目,一派肅殺氣氛。鐵奘勒心想,今日二山五岳的好漢都聚集于此,自然要多派 軍隊維持秩序,并防意外,這是應有之義,也就不放在心上。
  各處前來的草莽豪杰爭先恐后的占據便于觀看的位置,秩序當然不會很好,人流擁擠 中,鐵摩勒這一行人也各自分散了。
  段克邪正想走快兩步,趕上鐵奘勒,忽地被人一碰,段克邪回頭看時,只見一個華眼少 年已靠在他的身邊,這人似曾相識,一時間卻想不起是誰。心念未已,那人已在笑道:“段 小俠,還認得我么?”段克邪聽了他的聲音,驀然一省,說道:“你,你是昨日那賣、 賣……”說了半句,想起這賣解女子如今已是男子裝束,當然是不愿顯露自己的身份,連忙 將后半句咽了下去。
  那喬裝打扮的賣解女子笑道:“不錯,你認得我了。多謝你昨日暗中援手,我還未曾向 你道謝呢。”段克邪知道她是史朝英的師姐,這時他對史朝英余怒未消,心境與昨日已是大 大不同,因而對這賣解女子也消失了好感,當下淡淡說道:“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就想 走開。
  那女子卻緊緊抓著他的手,低聲說道:“段相公,請隨我來,我想和你說幾句話。”以 段克邪的本領,要甩開她那是易如反掌,但在這眾目腰腰之下,拖拖拉拉究竟很不好看,段 克邪只好忍著悶氣,心道,“也罷,且聽她說些什么?”
  那女子將段克邪拉過一邊,悄聲說道:“我是朝英的師姐,朝英不是和你一道來的 么?”段克邪道:“不是!”聲音甚為生硬。那女子怎知他們昨晚發生的事情,不覺怔了 怔,段克邪扭頭便走。
  那女子連忙將他拖住,段克邪著了惱,說道:“你師妹與我毫不相涉,她的事情我一概 也不知道!你也別再問了。”那賣解女子微微一笑,只道段克邪是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承認和 史朝英的關系,當下仍然拖著段克邪不肯放手。段克邪滿肚皮不好氣,那女子接著說道: “段相公,這是非常緊要的事情,你一定要趕快去告訴她。”段克邪心頭一動,“什么緊要 的事情?莫非史朝英又有什么圖謀,她這師姐是給她辦事的?”這么一想,就再忍住, “好,那你快說吧!”
  人流向前涌去,他們站在一個角落,附近卻是沒人。那女子忒是小心,幾乎將嘴唇貼到 段克邪的耳朵邊,小聲說道:“你叫朝英快快離場,否則怕她今日有性命之憂!”段克邪雖 說與史朝英已是一刀兩斷,但聽了這話,仍是不禁吃了一驚,說道:“怎么?……”那女子 不待他把整句話說出來,已接著說道:“還有,你也要趕快離場,你一路和她同行,對頭早 已知道了!
  這消息是確實的,你不必多間了,快,快去找著她和她一起走吧,遲就來不及了。”段 克邪道:“你昨日……”那女子急聲說道:“我昨日還不知是你,你明白了么?有話以后再 說,快走,快走吧!”這時不待段克邪把她甩開,先自撤手跑了。
  段克邪一片茫然,不知那女子說的是什么消息,對頭又是何人?但她的話語卻是明白不 過的,有人要害史朝英,連帶也要害他,時間就在今日,地點就在這兒,因而要他和史朝英 快快離場!
  段克邪心里想道,“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道其無。看來朝英的師姐也不是真的跑江湖 的賣解女子,她藉這身份掩護,在京城打出比武招親的旗號,為的就是要把她的師妹引來, 好把這消息告訴她。她卻不知她的師妹昨晚早已與牟世杰離開京城了。”想至此處,心情已 漸漸平靜下來,接著想道,“朝英也已離開京城,即使路上有什么危險,有車世杰和她一 起,也足可應付得了。”
  那喬裝打扮的賣解女子早已走得無影無蹤,段克邪也繼續向場中心走去,人頭擠薪,他 游目四顧,鐵杜二人已不知身在何方。
  他未曾發現鐵杜二人,卻忽地看到了三個熟悉的背影,是三個少年軍官,段克邪一眼就 認了出來,前頭二人正是喬裝打扮的史若梅和聶隱娘,跟在聶隱娘后面的那個人,則是前日 在那問答店里,半夜里曾經和段克邪交過一次手的那個方辟符。
  這剎那間,段克邪當真是又驚又喜,他到長安參加這英雄大會,本就是為了史若梅而 來,如今果然是碰上了!倘若不是在這大會之中,段克邪幾乎就要叫出聲來。
  史若梅卻并沒有發現他,段克邪與她的距離雖然不算很遠。但中間擠滿了人,一時之 間,段克邪倒也不容易擠得過去。就在此時,忽見一男一女從人叢中走出,滿臉驚喜的神 情,己在向史若梅招呼。這對男女是獨孤宇兄妹。
  段克邪心頭一沈,“不管他們是否約好了的,但這個時候。他們正在傾談,我卻怎好前 去打岔?”偷眼看時,只見史若梅也是滿臉驚喜的神情,段克邪更是一片茫然,躊躇不敢向 前。“唉,我怎的一見了她就忘了鐵表哥了,我還是應該找鐵表哥去。”想是如此想,兩腳 卻似不聽使喚似的,雙眼也始終高不開史若梅。
  方自心意躊躇,只聽得咚咚咚三通鼓響,當當當幾遍鑼聲,六扇鐵門緊閉,午時已到, 英雄大會也已宣布開場。
  場中間有一座高臺,臺下就是比武場,段克邪抬眼望去,只見秦襄已出現臺上。
  臺上并排站著三人,中間是羽林軍統領秦襄。左邊是副統領尉遲北,右邊是九城司馬杜 伏威。三通鼓響之后,秦襄興高采烈的說道:“多謝各位朋友遠道而來,不但是給秦某增 光,亦是國家之福。古語有云:‘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這個英雄大會,就正是為國 家選拔英才的。各位的一身武藝,可不必擔憂遇不到識主了。”隨即宣布比武的辦法,因為 人數大多,辦法是分場、分組、分日舉行,今日到會之人,各人發給一個銅牌,依著號數每 十人為一組,每口十個場地同時舉行,估計這次來參與盛會的有千人之多,要十大之后,初 賽才能結束。第十一天再從初賽得勝的一百人中挑出十人。前五名授以三品輕騎都尉官職, 后五名授以四品率騎都尉之職。其他九十人則編入羽林軍中充任軍官。秦襄宣布了辦法,接 著說道:“倘有不愿為宮的朝廷也不愿勉強,最后得勝的十人均有賞賜,每人名馬一匹,寶 刀一口,另外黃金百兩,錦緞百匹。”赴會諸人,十九是想獵取功名的,少數不慕利祿之 士,對名馬寶刀,也是垂涎欲滴,聽了秦襄的宣布,歡聲雷動。
  鐵摩勒這時已擠到比武場邊,在最前的一列,面對著那座閱兵臺,他感到秦襄的眼光已 經看到他了。鐵摩勒是既不欲為官,也不想得名馬寶刀的,心里想道:“我只是想見兩位哥 哥一面,如今是都已見到了。我已留心四察,牟世杰不見在場,想來他不會言而無信,定是 離開長安的了。”
  本來鐵摩勒一直擔心牟史二人會搗亂會場或攻打皇宮,但如今時已過午,倘若有人攻打 皇宮,消息也早就應該傳開了,可見牟世杰的確是依照諾言,放棄了計劃。當下想道:“大 會已經順利開場,今日是十九不會有事了。這銅牌我不領也罷,還是趁早回去的好。今晚叫 克邪送個信給秦大哥,叫他多加小心,也就是了。明日我與克邪也應該離開長安了。”
  鐵摩勒因為入場之后,一直擠在前頭,還未知道這大校場的六扇鐵門都已關閉。他回頭 一望,看來看去都看不見段克邪,心里有點著惱,“這孩子真是不懂事,卻不知擠到哪里去 了?在這樣一個場合,怎可以單獨走散的。”
  他心念未已,銅牌也未發到他,忽見一騎快馬,在場中那條鋪著黃土的跑道上疾馳而 來,直到臺前,方始勒住。鐵奘勒是識得規矩的,在閱兵場中,只有皇帝親臨的時候,他所 帶領的隨從,或替代皇帝閱兵的元帥、將軍,或中使(皇帝的使者,太監充當)才可以在這 黃土所鋪的跑道上馳馬。
  秦襄更是驚奇,原來來的不是別人,乃是宮中宿衛統領、龍騎都尉武維揚。安祿山造反 那年,當今的皇帝李亨還是太子,這武維揚就是護送李亨到靈武的保駕將軍,后來李亨在靈 武自立,武維揚也有擁戴之功,待到安史之亂平定,李亨還都長安,論功酬賞,一下子就把 武維揚擢為龍騎都尉,與秦襄的爵位相同。
  宮中宿衛本來是尉遲北統率的,李亨將尉遲北調為羽林軍副統領,遺缺遂由武維揚補 上。武維揚本意是想做羽林軍統領的,但因秦囊是開國功臣之后,且又威望昭著,皇帝也不 好無故奪他職位,不得己而思其次,這才調開了尉遲北,撲武維揚統管宿衛。但論到得皇上 的寵信,這武維揚卻是比秦囊多得多了。這次秦襄主持的英雄大會,武維揚一向不聞不問, 李亨也是原定在最后那天才來的。故而秦襄見他來到,不覺暗暗納罕,不知是什么緊要的事 情,李亨派他前來?秦襄正要下去迎接,武維揚人未離鞍,就從馬背上一躍而起,跳上合 來,秦襄吃了一驚,連忙問道:“武總管何事離官?”
  只道宮中發生了什么事情。武維揚道:“皇上有手詔給你!”按照規矩,皇帝有詔書頒 來,事先該有中使來報,好讓接詔的擺香案跪迎。秦襄大覺意外,手忙腳亂,一時之間,也 未準備有香案,只得連忙跪下,武維揚道:“事在緊急,皇上有令,叫秦大人不必拘執常 禮。秦大人請起,你接過詔書,就接圣旨馬上遵辦吧。也不必我來宣讀了。”
  秦襄雙手棱過詔書,打開來一看,臉色登時發白,想讀也讀不出聲了。武維揚道:“秦 大人,你敢不遵旨么?”秦襄捧著詔書,就似捧著千斤重物似的,雙手直打哆嗦,忽地詔書 掉下,秦襄大叫一聲,突然一頭就向柱子撞去。
  這一來全場震動,就在嘩然驚呼之中,尉遲北猛沖過去,將秦襄一把抱住,叫道:“秦 大哥,你犯了什么事?我和你金殿見駕去。”秦襄喝道:“放手,你要陷我于不忠不義 么?”尉遲北道:“怎么?”秦襄叫道:“我若不奉詔乃是不忠,我若奉詔乃是不義!忠義 難以兩全,我秦襄唯有畢命于斯,以謝朋友!”
  尉遲北聽得糊里糊涂,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有一點是聽得明白的,那就是秦襄不愿依照 詔書辦事,而并非皇上有旨將他賜死。尉遲北聽懂了這個意思,更是不肯放手,牢牢的將他 抱住,兩人本領在伯仲之間,論武藝是秦襄較高,論氣力是尉遲北更大。
  尉遲北用了全身氣力將他抱住,急切間秦襄那里掙扎得脫?武維場忽地喝道:“秦襄抗 不奉詔,將他拿了!”后臺有人應聲而出,是個身材高大背部微駝的老頭,行動卻是矯捷之 極,武維揚話猶未了,只見他出手如電、已在秦襄脅下愈氣穴的部位重重一戳,秦襄悶哼了 一聲,身子登時軟綿綿的倒了下來。
  鐵摩勒這一驚非同小可,這駝背老頭不是別人,正是“七步追魂”羊牧勞,他是由武維 揚與杜伏威的安排,早就埋伏在后臺的。本來若是雙方認真交手,羊牧勞還未必勝得過秦 襄,但現在秦襄被尉遲北牢牢抱住,他從背后偷襲,秦襄毫無閃避的余地,立即使給他制伏 了。
  羊牧勞一不做二不休,再一指又向尉遲北戳來,尉遲北大喝道:“誰敢拿我大哥?”他 的“擒拿手”功大是家傳絕技,天下無人可與比肩,雙方近身肉博,羊牧勞的手指還未點中 他的穴道,已給他扭著手臂,一個“車肩式”,將羊牧勞那高大的身軀,從他的肩頭翻過, “咕咚”一聲,摔倒臺上。羊牧勞一個“鯉魚打挺”立即翻起身來,但被尉遲北扭著的部 位,已是火辣辣的,如同烙過一般。
  秦襄此時已給杜伏威的隨從武上縛了,尉遲北雙眼火紅,就要打那幾個武土,秦襄喝 道:“尉遲兄弟住手,這是萬歲的圣旨,你怎可膽大妄為?你我世代忠良,只能任憑朝廷處 置,決不可做不忠不孝之人!”
  尉遲北性暴如火,但秦襄現在抬出“忠學”二字,卻似在火上澆了一盆冷水,饒是尉遲 北如何暴躁,也不能不猛然一驚,一股氣登時泄了。當下說道:“好,我拿我的金鞭和你同 上金殿見駕!誰敢對你無禮,先吃我一鞭!武維揚,我秦大哥是你縛得的么?”原來尉遲北 的先祖尉遲恭因救駕有功,曾得過唐太宗李世民御賜金鞭,可以鞭打不法的皇親國戚、公卿 大臣,先打后奏。是以他職位雖然不算很高,但平時朝廷上卻人人懼他三分。
  哪知他活猶未了,武維揚杜伏威忽地在他背后同時出手,杜伏威以“虎爪手”一抓抓著 他的琵琶骨,武維揚迅即掏出手銬往他手腕一合,尉遲北大吼一聲,雙肩一振,武杜二人蹌 蹌踉踉的連退了十幾步,幾乎跌落臺下,但尉遲北的琵琶骨已彼捏碎一根,腕骨也被手銬合 上了。羊牧勞還不放心,一躍而前,又用重手法點了他的軟麻穴。
  武維揚哈哈笑道:“不止要縛秦襄,連你也要縛了!”尉遲北氣得七竅生煙,大叫道: “家院,把我的金鞭拿來!”杜伏威應聲笑道:“來了,來了!”只見一個武士雙手高捧金 鞭,從后臺走出,將那金鞭恭恭敬敬的遞給了杜伏威,稟道:“日遵命收繳了尉遲大人的金 鞭了!”
  尉遲北又驚又怒,破口大罵:“杜伏威,你無法無天,不怕滿門抄斬么?竟敢擅取我的 御賜金鞭!”杜伏威接過金鞭,哈哈大笑:“皇上圣明,早就料到你會恃著這根金鞭,不聽 調度,有旨與我,你一生事,就要我收繳你的金鞭。哈哈,今日之事,果然在皇上意料之 中,你看看皇上給我的這通密詔吧!”掏出那封密詔,在尉遲北面前展開,尉遲北一看,果 然上面寫得明明白白,準杜伏威便宜行事,在尉遲北抗命之時,收繳他的金鞭!尉遲北做夢 也想不到皇上會有這樣一道密詔,登時兩眼發黑,氣惱得難以形容,說道:“這金鞭是太宗 皇帝所賜,當今皇上也不能說繳就繳!”杜伏威冷笑道:“好吧,那你就與皇上理論去 吧!”尉遲北啞口無言,神情詛喪,只好任憑校周將他推了下去。
  武維揚道:“秦襄抗不奉詔,杜大人,這英雄大會之事,就由你主持了。這通詔書,請 你接下,立即宣告,依旨而為;”自武維揚到來之后,“好戲”連臺,先是秦襄被捕,后是 尉遲北金鞭被繳,都是由這通詔書而起。臺下早就似一鍋煮沸了的開水似的,鬧得沸沸揚 揚,這時見杜伏威已接過詔書,啞謎即將揭開,全場立即鴉雀無聲,人人都在留心靜聽。
  參加英雄大會的三山五岳人物,十九都是不通文墨之人,杜伏威只要遵旨辦事,無須宣 讀原文,為了要這些人個個都聽得懂,便走到臺前,用自己的話說道:“皇上有旨,這次英 雄大會,本是為國家選拔英村,輔佐皇上的。因此只要不是叛逆,過去犯了罪的,只要他是 效忠皇上,一概可以赦兔。大家可以安心與會,不用驚憂。”說到這里,停了一下,接著聲 調一轉,跟著說道:“只有一樣不能赦免的那就是叛逆之罪,背叛朝廷的逆賊,朝廷也當然 不敢用他!”場中綠林人物頗多,話猶未了,臺下已是嘈聲四起,“什么叫做叛逆?哼,這 分明是用計誘捕我們?”
  “我們是相信秦襄的說話這才來的。哼,現在他說過的話,你們的皇帝看兒卻不認帳 了!”有些性情躁暴的且已刀出鞘、弓上弦,眼看就要鬧出大事!
  杜伏威連忙大叫道:“你們靜聽!圣旨是寫得明明白白的,所要緝捕歸案的叛賊只有十 人。這個人都是倡謀作亂、背叛朝廷的罪魁禍首。其他的人,即使是這十人的朋友或部屬也 一概無涉。這圣旨還說,誰人若是協助官軍,將叛賊拿獲的,還可以論功行賞,拿到一個叛 賊,就封世襲車騎都尉,另賜黃金千兩!所要拿的只是十個人,你們絕大多數,都可以安 心!”臺下紛紛叫道:“是哪十個人?快說,快說!”
  群豪雖然還是驚疑不定,但已不若剛才那樣騷動。杜伏威抹了抹冷汗,繼續說道:“這 十個人我們早已查得清楚,是到了京城來的,此刻多半會在場中。你們要想為國家建功立 業,此其時矣!能夠活擒叛賊固然最好,倘若不能,格殺也行,一樣照賞。這十個人是—— ”眾人屏息而聽,只聽得杜伏威緩緩念道:“這十個人是:鐵摩勒、牟世杰、段克邪、史朝 英、蓋天豪、杜百英、李鐵錚、龍騰、董釗和楚平原。”這十人中鐵杜二人是金雞嶺的首 領,段克邪也與金雞嶺有關,算作是金雞嶺一伙。牟世杰是綠林盟上,蓋天豪是他最得力的 助手。史朝英被列名額逆,則因她是史朝義的妹子,卻與綠林無關。李鐵錚、龍騰二人各是 一寨之主,但在綠林中卻并不加盟,各自統率部屬,倡言造反。董釗是已經“金盆洗手”的 獨腳大盜,這次也被列名叛逆。還有一個楚平原,在場的人,十九都不知道他的來歷。
  杜伏威每念一個名字,臺下就叫聲四起,有的是驚異的叫聲,有的則是在幫杜伏威吶 喊,喝打喝殺的。群豪這才明白,秦襄之所以要自盡,正是為了朝廷出爾反爾,不顧他許下 的諾言,令他難以下臺,愧對朋友。
  原來這個誅鋤異已的安排,乃是羊牧勞與武維揚、杜伏威三人所定下的毒計。一來可以 倒秦襄的臺,連帶把尉遲北也順手除掉,這樣對于武杜二人就有大大的好處。二來羊牧勞可 以公報私仇,把鐵摩勒與段克邪置之死地。三來可以剪除綠林中的著名領袖,這些領袖多數 是在田承嗣、薛嵩所轄的境內的。羊牧勞獻這條計策,對田薛二人以及有關的藩鎮節度使都 有好處,因為受這些綠林好漢打擊的,主要還是藩鎮而不是徒有虛名的中央朝廷。因此羊牧 勞上京獻策,是得了田薛等人的贊助的,只田承嗣一人就送了千兩黃金,給他作活動的費 用。羊牧勞與武杜二人本來相識,而且利害相同,當然一拍即合,根本用不了花錢,黃金都 入了羊牧勞的私囊了。至于史朝英本來與羊牧勞無甚冤仇,她的身世也不是十分重要,但因 唐朝遭受安史之亂,幾乎失了半壁河山,肅宗李亨對如今還在作亂的史朝義自是痛恨之極, 杜武等人將史朝英列名叛逆,那是完全為了迎合皇帝的意思的。做皇帝的人,當然害怕“造 反”的“綠林大盜”,而且名單中又有史朝義的妹子,因此肅宗聽了武維揚、杜伏威的密 奏,立即批準他們的計劃,也就顧不得秦襄的顏面甚至死活了。
  杜伏威剛剛念完名單,就在雜亂的叫聲此起彼落之際,忽聽得霹靂似的一聲大喝,鐵摩 勒突然越眾而出,飛身撲上臺來!
  正是:鐵膽英豪何所懼,光明正大上臺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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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7:59:40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六回 英雄會上來瘋丐 比武場中識玉人
  鐵摩勒舌綻春雷,猛地喝道:“鐵摩勒在此,有本領的就來捉吧!”臺上的衛士做夢也 想不到鐵奘勒這樣大膽,以“首犯”
  的身份,竟然自行撲上臺來,剎那間都嚇得呆了。其中有兩個膽小的衛士站在臺邊,被 他這一聲大喝,猛然一驚,立足不穩,竟然頭下腳上的摔了下去。
  羊牧勞呼的一掌劈出,要趁鐵摩勒腳未沾臺,硬生生把他劈落。鐵摩勒喝聲:“來得 好!”身尚懸空,劍已出鞘,一招“鷹擊長空”劍光如練,直刺羊牧勞咽喉。羊牧勞身子一 們,左掌迅即穿出,硬奪鐵摩勒的寶劍。
  若論本領,鐵摩勒此時已在羊牧勞之上,但畢竟吃虧在身子懸空,使不出全副氣力,一 劍刺空,未及換招,羊牧勞已抓著他的劍柄,中指點向他的虎口。臺前有許多人是認得鐵摩 勒的,眼看鐵摩勒就要大大吃虧,這剎那間不由得紛紛驚呼。
  掌風劍影之中只見鐵摩靳以“泰山壓頂”之勢,竟然和身撲下,這一來羊牧勞即算奪得 他的寶劍,也必將給他撞翻。
  這是最兇險的打法,鐵摩勒胸前門戶大開,羊牧勞本來可以一掌擊中他的要害。但鐵摩 勒敢豁了出去,羊牧勞可不敢真的拼命。他深知鐵摩勒內功在他之上,只怕這一掌未必就能 將鐵摩勒打得重傷,要是給鐵摩勒壓住,那可就是兇多吉少了。
  高手性命相撲,全憑膽氣,羊牧勞膽氣一怯,疾忙后退,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振臂 一揮,長劍疾劈過去,腳步也已站穩在臺上了。
  羊牧勞慌忙再退,饒是他閃避得快,劍光過處,也給削去了一叢頭發。鐵摩勒唰唰唰連 環三劍,將羊牧勞迫開,略一躊躇,就要向后臺奔去。
  武維揚大怒道:“反了,反了!”他干中拿著尉遲北的金鞭,倉促之間,無暇取出自己 的兵器,就用這根盆鞭,向鐵摩勒猛掃。武維揚身為龍騎都尉,本領也確實不弱,十八般武 藝無不精通,這一鞭“回風掃柳”卷地掃來,勢捷力沉,委實不可小視。
  鐵摩勒反手一劍,只聽得“當”的一聲、金星四濺,武維揚大吃一驚,他匆忙中以金鞭 作為武器,卻沒想到鐵摩勒用的乃是寶劍,連忙將金鞭撤回,幸虧金鞭沉重,只是剝落了一 些金屑,未曾削斷。武維揚這才放下了心。就在此時,杜伏威也已殺到,杜伏威本領稍遜于 武維揚,但他所用的雁翎刀卻是御賜的大內寶物,刀劍相交,震耳欲聾,杜伏威虎口酸麻, 刀鋒卻無傷損。
  羊牧勞喝道:“銑摩勒你縱有三頭六臂,今日也要你束手就擒!”他使出“七步追魂” 本領,后發先至,鐵摩勒剛自出劍招架杜伏威的寶刀,羊牧勞已在刀光劍影之中欺身搶入, 雙掌齊發,擊到了鈔摩勒的后心。鐵摩勒反手一招“五丁開山”,雙方都是用的剛猛掌力, 只所得“蓬”的一聲,羊牧勞晃了一晃,鐵摩勒卻已是一個踉蹌,險險失了重心,幸而他功 力深湛,立即用“千斤墜”的重身法定住,依然架開了杜伏威的寶刀與武維揚的金鞭。
  羊牧勞雖然占了便宜,心中卻是暗暗吃驚。要知鐵摩勒只不過是以單掌之力對付他,羊 牧勞仍然不能取勝,鐵摩勒的功力勝過他實在不止一籌。羊牧勞咬了咬牙,心道,“今日若 不趁此機會將他除去,后患無窮!”拼著耗損真力,連發追魂七掌!
  畢竟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及人多,鐵摩勒在這三大高手圍攻之下,雖然一時未至落 敗,亦已險象環生。
  忽聽得一聲長嘯,又是一條人影從人叢之中飛起,叫道:“眾位英雄,請閃一閃,俺段 克邪來也!”
  赴會群豪,十九都是敬重鐵摩勒的,他們不敢上臺幫手,紛紛給段克邪讓路。但也有幾 個意欲邀功領賞的人,利欲薰心,輕視段克邪是個后生小子,亮出兵器,攔阻他的去路。
  段克邪剛才所站立的地方,與史若梅距離不遠,他身形一起,史若梅立即便發覺是他, 不由驀地一驚,又是驀地一喜,沖口而出,叫道:“隱娘姐姐,快去助他!”
  獨孤宇兄妹正在她身邊,獨孤瑩而且還是靠著史若梅的身子的,史若梅猛地沖出,撞到 獨孤瑩幾乎摔了一跤,這一瞬間,他們兄妹都是呆了。
  他們認出段克邪就是那晚偷進他們家中、與史若梅且曾交過手的那個人;也就是前幾天 在路上相逢,助那姓史的“妖女”和他們交過手的那個人。獨孤瑩一片茫然,奇怪極了 “咦,這人果然是段克邪!史大哥為什么從前口口聲聲罵他小賊,現在卻又是如此著急,要 不顧一切地去救他?”她一廂情愿,為史若梅而惹相思,根本就未熄過史若梅是個女子。獨 孤宇卻早就有了疑心,這時又聽得史若梅叫了那聲“隱娘姐姐”,更是恍然大悟,“原來與 她一起的這個軍官乃是大名鼎鼎的女俠聶隱娘,聶隱娘女扮男裝,她叫聶隱娘做‘姐 狙’,……咳,這再也不用懷疑了,她果然是個女子,和聶隱娘一樣,改裝來此赴會的。只 可憐妹妹空自癡心一場了。”
  獨孤宇道:“妹妹別發呆了,快上去助史姐姐吧。”獨孤瑩失聲叫道:“哥哥,你說什 么?史大哥、他、他——”幸虧場中已是亂成一團,無人注意她的失態。獨孤宇道:“你還 不明白么?她不是你的史大哥,她是段克邪的未婚妻子史女俠史若梅!”獨孤瑩“啊呀”一 聲,滿懷希望登時似肥皂泡的給人戳穿,怔怔的說不出話來。獨孤宇道:“她雖然不是你的 史大哥,但到底是和咱們相交一場,咱們自命是俠義中人,講究的就是‘俠義’二字,她今 日有事,咱們豈能袖手旁觀?”獨孤瑩翟然一驚,壓下了心頭的酸痛,說道:“不錯,不管 她是史大哥還是史姐姐,我和她總是有一份交情。”拔劍出鞘,兄妹兩雙雙沖出人叢。忽聽 得有人叫道:“那不是獨孤兄妹嗎?”獨孤宇抬頭一看,卻原來是呂鴻秋兄妹二人也趕來 了。獨孤宇又驚又喜,心道,“妹妹迷夢已醒,呂家的婚事大約可成了。難得他們也是如此 義氣深重,就只怕連累了他們。”
  正自有一個軍官攔著獨孤瑩的去路,手使獨腳銅人,以泰山壓頂之勢,朝著獨孤瑩的腦 袋猛砸下來。獨孤瑩劍術本來極是精妙,但她這時心頭的酸痛尚未過去,出招不成章法,眼 看就要給銅人砸著,忽聽得弓弦聲響,噼啪一聲,神箭手呂鴻春一箭射來,從那軍官的后心 射入,前心穿出,那軍官“撲通”便倒,銅人打得地底陷裂,泥土飛揚。獨孤瑩吃了一驚, 頭腦登時清醒。呂鴻春如飛趕來,遠遠的就問道:“瑩姑娘沒受傷么?”
  汕孤瑩面上一紅,說道:“多謝呂大哥。”兩對兄妹會合,一同殺出。
  史若梅聶隱娘尚未趕上段克邪,忽聽得有一個極為刺耳聲音喝道:“你師兄在此,你還 敢逞能!”一個形似猢猻的精瘦漢子從人叢中飛起,正是精精兒。精精兒和羊牧勞這班人也 是早有勾結的。他糾合了江湖上的一批邪派妖人,齊來參加英雄大會的目標就正是鐵摩勒和 段克邪。
  精精兒只怕追不上段克邪,給段克邪先竄上臺,鐵摩勒之圍就要解了。他一時情急,也 不叫人讓路,索性就從眾人頭頂踏過去。他仗著絕頂輕功,腳尖只要微微點著實物,就可借 力再起,決不至于傷了被踏的腦殼。但雖然如此,參加此會之人,哪個不是在江湖上有些身 份的?莫說被他踏著腦袋!就是被他從頭頂越過的也莫不認為奇恥大辱,登時怒罵之聲四 起,本來對精精兒這伙人無甚惡感的,亦已敵意大增。
  那幾個意欲邀功領賞的漢子,見精精兒趕來,氣焰更張,攻得更急。本來以段克邪的本 領,要殺他們,易如反掌,但段克邪念在他們同屬武林中人,雖是見利忘義,甚為可惡,但 也還不忍輕開殺戒,見精精兒來到,登時得了個主意,立即大喝一聲,出手如電,抓著了一 個使大斫刀的漢子,朝著精精兒摔去。
  段克邪這一摔力道何等猛烈,精精兒若然不接,這人即使不死,最少也要頭破血流。精 精兒一看,認得這人是奚炳達的小舅子。奚炳達是邪派中一個著名魔頭,與精精兒有八拜之 交,這次精精兒約了好些邪派黑手助場,這奚炳達也是其中之一。現在被段克邪摔來的是奚 炳達的小舅子,精精兒焉能不接?這人的大斫刀還沒有拋開,精精兒抓著他的腳跟,將他接 下,這人也已被摔得頭昏跟花,忽覺被人抓著,雙手還可活動,一刀就劈下去。精精兒氣 道:“蠢材,是我!”中指一彈,將大斫刀彈開,再用個巧勁,將他摔出,這才保全了那人 的性命。
  精精兒接是接下了,但那人有百多斤重,又是被段克邪用猛勁摔來的,精精兒接了,也 自感到虎口一陣酸麻。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大笑道:“精精兒,你本來就是蠢材!”話 聲未了,倏的又抓起一人,依樣畫葫蘆地向精精兒摔去。這人是精精兒另一個好友濮陽侯的 大弟子,精精兒又不得不接。這次精精兒學了乖,當那人摔到跟前,先以“隔空點穴”功夫 點了他的穴道,才把他接下,然后再給他解開,但這人是個大胖子,比剛才那人更重,精精 兒接下,已自有點氣喘。
  那幾個圍攻段克邪的漢子,見段克邪如此厲害,怎敢讓他抓住,立即一哄而散。段克邪 打開缺口,哈哈大笑,迅即越過比武場,跳上了那閱兵臺。比武尚未開始,比武場中,無人 阻擋。
  精精兒喘著氣在后追趕,忽又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小猴兒,賠我的葫蘆!”來 的是江湖三異丐中碩果僅存的瘋丐衛越。衛越最寶貝的一個紅漆葫蘆,上次在灞縣的丐幫大 會中,被精精幾一劍刺裂,對精精兒恨如刺骨。
  精精兒怒道:“老叫化,你別胡鬧!現在是捉叛賊,你又不是列名叛逆之人,何必趁這 淌渾水?”瘋丐衛越罵道:“我不管什么叛賊不叛賊,你立即賠我一個一模一樣的紅漆葫 蘆,否則他們捉叛賊,我就捉你!”精精兒給他氣得啼笑皆非,回罵道:“你簡直混帳!” 衛越忽地一張口,一股酒浪就向精精兒射去,說道:“你聞聞這酒味,我用這新葫蘆盛酒, 酒味都差了幾分了。
  我要你賠,天公地道,你敢說我是混帳嗎?”
  精精兒輕功勝于衛越,但他連接了段克邪擲來的兩條大漢,氣力耗了不少,輕功也打了 一點折扣,這一下又是冷不及防,竟然未能避開,給衛越那股酒浪噴了滿頭滿面,熱辣辣的 好不難受,精精兒急忙閉了眼睛,未及張開,工越已然趕到,一掌擊他的背心。
  精精兒聽得風聲,反手便是一劍,他的金精短劍,鋒利非常,且有劇毒,衛越也有幾分 顧忌,迅即伸手一彈,同時左掌又是一招劈下。
  精精兒仗著聽風辨別掌勢方向的超卓輕功,避開了衛越這掌,但衛趙彈出的那一指,未 帶勁風,卻未能避開,只聽得“錚”的一聲,衛越右手中指,已是彈中勒他的劍柄,精精兒 虎口發熱,短劍幾乎把握不牢。
  衛越哈哈笑道:“小猴兒,你不賠我葫蘆也可以,跪下來磕頭吧!”他口中說話,乎底 可是毫不放松,就在說這兩句話的時候,已接連攻出七掌。精精兒一面施展騰跳閃展的小巧 功大躲避,一面揩干了面上的酒珠,這才張得開眼睛,向衛越反撲。
  精精兒一再被衛越戲耍,怒極氣極,恨不得把衛越棚個透明窟窿,但可力不從心。衛越 除了輕功不及精精兒之外,別樣功夫,都勝過他。尤其掌力的雄渾,更是精精幾望塵莫及。 任是精精兒如何乘暇抵隙,百計進襲,但他的短劍根本就近不了衛越的身子,至多到了高身 三尺左右的距離,就給衛越的掌風震歪了他的劍點。十余招一過,衛越掌力越來越強,掌風 激蕩,把精精凡身形罩住,就似在精精兒周圍,砌起了無形墻壁,精精兒即算施展輕功,也 擺脫不開了。
  奚柄達濮陽侯二人是精精兒的左右手,連忙趕來幫手,奚柄達的狼牙棒是一件很厲害的 兵器,他本領之高,在邪派中也是前十名的人物;濮陽侯的混元一氣功更是武林一絕,雖然 論到功力的深湛,還是不及衛越,但即使是單打獨斗,他在三二十招之內,也還勉強可以接 得住衛越的掌力。當下這三人聯手,共同應付衛越,漸漸轉守為攻,占了上風。衛越的師侄 兒石青陽隨后趕到,石青陽是丐幫第二代中本領最高的弟子,使出了降魔杖法,加入戰圍, 以二敵三,方始扳成平手。
  臺下打得火熾,臺上打得更為緊張。鐵摩勒力敵三大高手,險象環生,段克邪來得正是 時候:一聲喝道:“老賊看劍!”幾乎是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便向羊牧勞沖去。羊 牧勞雙掌齊出,掌力也是有如排山倒海而來。但段克邪身形不過是略一遲滯,迅的又是一劍 接一劍的攻去。羊牧勞功力雖高,但決不能每一掌都用了全力,他見用了全力那一掌也依然 阻遏不了段克邪的攻勢,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到了此時,羊牧勞自顧不暇,只能以全副精神來對付段克邪了。鐵摩勒少了一個勁敵, 登時精神大振,猛地喝道:“你們讓不讓路?”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隱隱 帶著風雷之聲!
  這是鐵奘勒自創的劍法,威猛無比,杜伏成本領較差,被他那一聲大喝,震得耳鼓嗡嗡 作響,先自怯了幾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劍光閃處,已朝著他的腦袋直劈下來,杜伏威 心怯膽寒,勉強把雁翎刀一架,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杜伏威虎口迸裂,血 珠沁出,寶刀墜地,再也顧不得九城司馬的身份,連忙伏倒臺上,接連打了幾個滾,避開鐵 摩勒的劍鋒。
  鐵摩勒其實無意殺他,打開了一個缺口,立即喝道:“克邪,休要戀戰,快隨我走!” 段克邪知道表兄心意,想道:“不錯,還是先救秦襄要緊。”
  羊牧勞亦已是不敢戀戰,段克邪“唰”的一劍刺來,羊牧勞便即閃過一邊,卻還在裝模 作樣,大呼小叫道:“小賊休走!”
  段克邪大笑道:“有膽你就追來!”笑聲中身形疾起,已是隨著鐵摩勒躍下高臺。
  武維揚叫道:“不好,他們是意圖去劫奪秦襄。”羊牧勞忽地得了個主意,說道:“杜 大人,你領藤牌軍去捉那老叫化,讓精精凡脫出身來助我,今日無論如何,不能讓鐵奘勒與 段克邪跑了。”杜伏威敗得狼狽,自覺無顏,尋思,“只要不是去和鐵摩勒對敵,我也可以 挽回顏面。”他卻不知衛越的厲害,實是不在鐵摩勒之下。
  這時大校場上已是混戰四起,雖說朝廷只是指名要捉十名“叛賊”,但這十名“叛賊” 之中,除了史朝英和一個不知來歷的楚平原之外,哪一個不是在武林中大有身份的人物?尤 其鐵摩勒牟世杰二人,更是交游廣闊,一個是人人敬重的大俠,一個是身屆綠林盟主之位, 自有許多講重義氣的人拔刀相助(牟世杰不在場,群雄并不知道)。不過,也有好些意欲邀 功領賞的人幫助官軍的,雙方在場中殺得難解難分。場邊的羽林軍和杜伏威的城防軍則刀出 鞘、弓上弦,嚴密布防。場中混戰,敵我難分,他們的弓箭自是不敢亂射,只是不許人沖出 去。但羽林軍和城防軍的態度又大不相同。羽林軍見他們的統領被捕,十九心懷氣憤,只因 圣旨難違,這才不敢公然反抗而已。
  秦襄尉遲北二人被五花大綁,杜伏威的手下正要將他們押解出去,打下天牢,免得留在 場中,引起兵變。那些人意欲將他們從角門解出,場中擁擠,還未能走到場邊。
  鐵奘勒道:“克邪,你給我斷后。”振劍一揮,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攔在他面前 的刀槍劍戟,全都折斷。官軍見鐵摩勒如此神勇,那個還耿向前?只見在鐵摩勒大喝聲中, 官軍的隊形懺著波分浪裂,不約而同的給他讓出了中間一條路。
  鐵摩勒邁開大步,如飛趕上,川道:“秦大哥,自古道伴君如伴虎,朝廷不能容你,你 何不樂得浪跡江湖?隨小弟走了吧]”
  一掌打翻了押解秦襄那個軍官,又扭斷了捆縛他的繩索。正想再給他除去手上的鐐銬, 秦襄忽地一聲怒喝:“住手!”鐵摩勒還未碰到他的手銬,手銬已是裂開來,鐵奘勒怔了一 怔,叫道:“大哥,請聽小弟一言……”話猶未了,秦襄已是一掌將他推開!
  喝道:“摩勒,你要陷我于不忠不義么?我若要逃,何須你來解救?你就此走開,咱們 手足之誼還在,你若再上前一步,我就把你當作敵人了!”
  原來秦襄早已自行運氣沖關,解開了被羊牧勞所點的穴道。
  他有萬夫莫敵之勇,若要逃走,那是易如反掌。但他是世代忠良之后,“君要臣死,不 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的觀念早已根深蒂固,他又怎肯背上個欺君犯上的罪名?秦 襄一掌推開了鐵摩勒,立即朗聲說道:“來,換副手銬,給我戴上!”押解他的那個軍官, 剛剛從地上爬起來,渾身發抖,腳都軟了。秦襄笑道:“其實用不用手銬,都是一樣。不過 這是朝廷法度,理該遵守。我自己戴上吧。”拾起了地上這副手烤,這副手銬本來已給他神 力震裂,鎖不牢的了,但還勉強可以戴在手上,不至掉下。秦襄說道:“反正是做個樣兒, 沒有破壞朝廷的法度,我也就心安理得了。走吧!”那軍官定了定神,見秦襄自上手鐐,大 喜過望。生怕夜長夢多,連忙押了秦襄便走。
  秦鐵二人的本領在伯仲之間,氣力也相差不遠。但鐵摩勒在要為秦襄解除鐐銬之時,決 想不到秦襄會推他一掌。秦襄這一掌用的力道還當真不輕,鐵摩勃雖未至于跌倒,也禁不往 蹌蹌踉踉的退出了一丈開外,正待立定,哪知秦襄有意不讓他追來,推他那一掌的掌力還蓄 有后勁,前勁剛消,后勁又發,這種奇妙的蓄勢運勁功夫,乃是秦襄的家傳絕學,名為“龍 門疊浪”,鐵摩勒雖是他的知交,也從未見過他的功夫,腳跟還未站牢,又給那股后勁推得 騰騰騰的倒退三步,迫得以腳尖支地,在地上打了幾個圈圈,才消了這股勁道。鐵摩勒叫 道:“秦大哥,你這是何苦!”就在此時,武維揚已是趕到,一看機不可失,“呼”的一 鞭,就向鐵摩勒打來!鐵摩勒腳步未穩,急切間竟然未能躲開。
  唰的一鞭過處,鐵摩勒背上起了一道血痕。第二鞭正要打下,鐵摩勒驀地一聲大吼,反 手一抓,抓著了鞭梢,武維揚不如他的力大,被他一拖,幾乎跌倒,但因這是御賜金鞭,武 維揚仍是拼命握住,不敢放手。手掌被金鞭摩擦,不但掌心破損。
  虎口也都沁出血絲了。
  尉遲北走在秦襄前頭,聽得那一聲鞭響,回過頭來,雙眼圓睜,霹靂似的一聲喝道: “武維揚,這金鞭你也配用么?皇上收繳,我不敢不從,你要用來打人,我可不依!”雙臂 一振,腳鐐手銬,寸寸碎裂,他氣力比秦襄更大一些,一怒之下,震斷鐐銬,威勢更是駭 人。
  武維揚見尉遲北竟似作勢就要撲來,大吃一驚,連忙松手。
  叫道:“尉遲將軍,你、你……”正要抬出圣旨,秦襄已邁上兩步,攔著了尉遲北喝 道:“二弟,別胡鬧!你還想罪上加罪么?咱們只能任皇上處置,決不可隨便動武,快把鐐 銬戴上!”尉遲北平生只聽秦襄的話,無可奈何,只好向那押解他的軍官,要了一副新的腳 鐐手烤,自行戴上,悻悻說道:“大哥,若不是你,我走要將他拆骨剝皮!鐵賢弟,你好好 代我教訓他一頓!”秦襄眉頭一皺叫道:“鐵賢弟,你能走便趕快走吧.可不要把禍闖大 了!”他一面說,一面推尉遲北前走。尉遲北叫道:“你別椎我,你說什么,我聽你什么就 是。反正這朝廷之事,我也沒眼再看了,隨他們鬧去吧。”他心灰意冷,果然頭也不回,拖 著鐵鏈便走,快得連那個押解他的軍官都幾乎跟不上。
  武維揚本領也委實不弱,金鞭撤手,立即撥出了一對虎頭鉤,猛撲過來,喝道:“鐵摩 勒,你敢搶太宗皇帝的金鞭?”他領教過鐵摩勒的厲害,心里何嘗不很害怕,但他奉命收繳 金鞭,若然失去,如何交待?雖說皇上寵愛他,死罪或者可兔,但祿位那是一定不保的了, 更不用說還想做羽林軍統領了。故此雖然害怕,還是拼命撲來,要把金鞭奪回。
  鐵奘勒將金鞭奪到手中,百感交集,想起當年自己忠心耿耿,保護玄宗逃避,到頭來卻 被奸臣陷害,幾乎送了性命。如今又見尉遲北的金鞭被繳,他是世代忠良之后,也落礙如此 下場,比自己更為不值,心中郁悶,難以宣言,驀地一聲冷笑,將金鞭一揮,說道:“什么 金口玉言,哼,哼,原來凡是皇帝說的話都是算不得數的!尉遲大哥,你把這金鞭當作護 符,豈知皇帝老兒連他租宗也不賣帳。哈,哈,這金鞭雖有幾十斤重,但在我眼中,卻是一 錢不值!拿在于中,還怕污了我的手呢。什么金鞭,去你的吧!”金鞭一揮,脫手飛出,又 冷笑道:“武維揚,這是你要的寶貝,你就接吧!”
  金鞭飛出,勁風呼呼,武維揚那里敢接,連忙躬首彎腰,只聽得“啪”的一聲,后面一 個軍官給金鞭攔腰擊中,登時斷了兩條肋骨。武維揚這才跳過去將金鞭拾起來,但他怕鐵摩 勒再奪金鞭,已是不敢再用。
  鐵摩勒發泄了胸中那股悶氣,仰天大笑。但把眼望去,笑聲隨即轉為蒼涼。只見秦襄、 尉遲北二人已是走得遠了。饒是鐵摩勒性了剛強,平時也甚有決斷,此際卻為秦襄的遭遇, 感到難以言說的哀傷,一時間竟是沒了主意。心里想道,“秦大哥執意要做忠臣,寧愿為我 而給君皇處死,我又不能將他拖走,這卻如何是好?”思念及此,已是笑不出來。
  鐵摩勒笑聲方罷,羊牧勞的冷笑聲隨之而起:“鐵摩勒你自身難保,還想救出你的朋友 么?你這叛賊,千刀萬剮也不足惜,只可惜你卻累了秦襄和尉遲北了。你自命英雄,難道不 覺得慚愧嗎?我若是你,我早就自盡了。”
  這一剎那,鐵摩勒心中難過之極,不自禁虎目淌淚,眼前一片模糊。羊牧勞一見機不可 失,立即施展“七步追魂”的步法,悄悄的繞到鐵奘勒背后,意欲出其不意的給他一掌。
  段克邪遠遠叫道:“放屁,放屁!你這個無恥老賊,才當真應該自殺。你忘記了你曾給 安祿山做過走狗嗎?哼,哼,你居然有這厚面皮敢罵別人叛賊!”他給鐵摩勒斷后,這時正 在和幾個大內衛士廝殺,一時間還未沖得過來“鐵摩勒霍然一驚,登時清醒,立即發覺微風 颯然,羊牧勞的一掌已然襲到。鐵摩勒大吼一聲,反手就是一掌,喝道:“不錯,我就是要 死,也得把你這無恥老賊,殺了再說!”這一掌,雙方都是用了十成力道。“蓬”的一聲, 羊牧勞倒退數步。
  武維揚雖然頗有怯意,但恃著人多,把金鞭交給了他的一個親信,依然揮舞雙鉤殺來。 羊牧勞更是不愿放過鐵摩勒,他眼光一瞥,只見精精兒已擺脫了衛越,正在趕來,心中大 喜,精神陡振,立即退而復上,與武維揚聯手猛攻鐵摩勒。
  段克邪剛剛殺退那幾個軍官,要過來與鐵摩勒聯手作戰,精精兒也已趕到,金精短劍揚 空一閃,一招“橫江截浪”,截住了段克邪的去路,做然作態,“哼”了一聲說道:“好小 子,你敢不服你師兄的管教嗎?姑念你年幼無知,你放下兵刃,我給你向武大人求情,或者 還可以免去你的死罪。”
  段克邪大怒道:“你簡直是不知羞恥,你還配作我的師兄?好在我尚未曾給你害死。看 劍!”瞬息之間,精精兒已連攻七劍,段克邪寸步不讓,還了八招。
  論真實的本領,段克邪此時已是比精精兒稍勝一籌,但因同出一師所授,彼此的招數都 瞞不過對方,而且精精兒在兵刃上又占了便宜(他的金精短劍是把寶劍,并淬過劇毒)。段 克邪雖然不懼,要想勝他,卻也很難。
  激戰中忽聽得軍士的鼓噪聲有若雷鳴,連金鐵交鳴的廝殺聲都給掩蓋下去了。原來那兩 個軍官將秦襄尉遲北押到場邊,正要吩咐守門的城防軍打開角門。卻給一部份羽林軍發現 了,他們本來不是守衛角門的,但一發現了秦襄,卻蜂涌而來,把那兩個軍官圍在核心,鼓 噪起來。有的喝道:“誰敢把秦大人押出去,我就把他的狗腿先打斷了。”有的說道:“秦 大人,我們決不能任由你給好人陷害,他們要把你打入天牢,我們護送你去!”
  又有的說道:“不如我們送你上朝,羽林軍全軍齊集午門,請皇上出來講理!”一個說 得比一個厲害,嚇得押解他們的軍官面青唇白,冷汗如雨。
  有幾個跟隨秦襄多年的老兵更是義憤填膺,不由分說就亮出刀來,叫道:“先把這兩個 家伙砍了吧!”那兩個軍官魂魄齊飛,撲通跪下,叫道:“秦大人救命!”秦襄將鐵鏈一 揮,把那幾個老兵的大刀打落,朗聲說道:“這不關他們的事。弟兄們不可造次,聽我一 言!”他把周圍十幾個老兵的名字都叫了出來,說道:“你們都隨我多年,難道還不知道我 秦某的脾氣嗎?我是但知國法,不講私情。我若是不肯走,他們又焉能押得我走?至于說到 朝廷處置是否得當,這要由皇上來判斷。你們這樣鼓噪,先就犯了國法,你們愛護我,我萬 分感激。但若因此而犯上作亂,不遵法度,我卻是不能容得!你們誰敢動手的,我就把他殺 了,然后我自殺以謝你們!”秦襄把話說到如此地步,羽林軍不由得面面相視,鼓噪之聲, 登時也沉寂了。終于默默的讓開了一條路。守衛角門的長官是杜伏威的部下,早已準備了一 輛囚車,這時也才敢推出來。秦襄拉著尉遲北一同上了囚車,揮手說道:“你們原來是在什 么地方的,快回原地。我現在已是待罪之身,職權也交卸了,你們要聽武杜兩位大人的命 令,不可有違!”
  軍土不敢阻攔,一時間都低下了頭,唏噓嘆息,那十幾個老兵,更哭出了聲來。就在嗟 嘆與嗚咽聲中,囚車緩緩出了角門。
  角門還未關上,忽見一條人影,捷如飛鳥,撲上囚車,伸頭進去窺望,秦襄大喝道: “那里來的妖婦,給我下去!”只聽得“蓬”的一聲,那條人影箭一般的從囚車射出,飛進 了角門。
  門邊的幾個軍官,連看都未曾看得清楚,頓時間都變了滾地葫蘆,發出了裂人心肺的呼 喊。
  軍士們這才發現是個中年婦人從外面進來,只聽得她自言自語罵道:“晦氣,晦氣!我 只道是我那妞兒,卻原來是個蠻牛般的死囚!”羽林軍剛才兩邊分開,讓一條路囚車出去, 這時還未曾來得及圍攏,那女人身法快如閃電,早已從空隙中穿出去了。眾人低頭看時,只 見那幾個軍官滿身血污,都已受了重傷。
  把守角門而未曾受傷的軍官驚駭之極,生怕外面還有她的黨羽,連忙把鐵門關閉。這時 那女人已進了場中,場中四處混戰,轉瞬間就不見了她的蹤跡。
  這突如其來的女人不是別個,正是史朝英的師父辛芷姑,原來她聽得大弟子龍城香的稟 報,要來救史朝英出去的。龍城香事先得到風聲,知道今天在會場中要捉叛逆,而史朝英也 在名單之內。但她卻不知道史朝英與牟世杰根本沒來,故而一溜出會場,就匆匆去找她的師 父。
  辛芷站三個徒弟,最疼的正是最小的這個史朝英。一得消息,慌忙趕來。但這時六道大 門,九處角門,全部關閉,她正苦于無門可人,卻巧那輛囚車出來,辛芒姑懷疑這囚車上有 史朝英,先上囚車窺探,被秦襄一掌將她打了出來。她怒氣難泄,卻苦了那幾個守門軍官, 被她拿來出氣,只是一個照面,那兒個軍官,每人都吃了她一劍。
  辛芒姑平生未逢敵手,一向眼高于頂,今日給奏襄打了一掌,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吃的 虧。雖然仗著內功深厚,未曾受傷,也是暗暗吃驚,想道,“我只道朝廷的軍官都是酒囊飯 袋,哪知一個被關在囚車上的軍官也這么了得。只怕朝英是兇多吉少了。哼,要是我救得朝 英脫險,第二件事,就是要找那死囚算帳。不知他犯了何事?但愿朝廷不要馬上將他處死才 好,要不然我就報不了仇了。”
  場中這里一堆,那里一堆,到處都在激戰之中。辛芷姑大聲叫喚史朝英的名字,邊叫邊 找。微戰之中,她不理會旁人,旁人也不理會她。
  場中各處的搏斗,又以鐵摩勒這一處最為激烈,鐵摩勒長劍使到緊處,隱隱帶著風雷之 聲。周圍數丈之內,沙飛石起,勁風呼呼,等閑之輩,莫說加入戰圍,在這圈子中立足也未 必立得穩。羊牧勞以排山掌力,向他沖擊,但仍然要不停的移步換形,來避開他的劍鋒。武 維揚也用盡平生所學,雙鉤飛舞,化作了兩道銀虹,和鐵摩勒的劍光糾成一片。鐵摩勒力敵 二人,有時劍光也偶然被羊牧勞的掌力沖破,但鐵摩勒渾身都是功夫,掌劈指戳,腳踢時 撞,樣樣都可以補劍招之不足。
  辛芷姑被他們的惡斗所吸引,不知不覺踏入了三丈之內的圈子中。看了一會,心里暗暗 驚奇,“我只道這英雄大會無甚可觀,想不到倒還有幾個能人。這紅面老頭看來似是七步追 魂羊牧勞,這大漢卻不知是誰,本領竟似還在這老魔頭之上。哈哈,一向聽說這老魔頭自負 得緊,今日卻也要和別人聯手、真是去盡面子了。”豐牧勞長相特別,他的“七步追魂”的 步法掌法,武林中也只此一家,是以辛芷姑看了他的武功家數,立即便認出是他。心中自 忖,“這老魔頭功夫確是不弱,但也還不是我的對手。和他對敵這個大漢,我卻沒有把握可 以穩勝了。”要知身懷絕技之人,看到有本領和他差不多的,總會有點想試試對方本領的念 頭,辛芷姑看了一會,也自不禁技癢難熬,躍躍欲試,但她是為了找尋愛徒而來,卻又不愿 自造麻煩。兩種心情沖突,一時間又舍不得走開。
  鐵武羊三人都已發現有個女人步步走近,心中也都感到奇怪。但在這性命相搏的關頭, 誰也不會分出心神理她。辛芷姑看了一會忽地走上前去,在羊牧勞右肩輕輕拍了一下,說 道。
  “喂,你是羊牧勞不是,你為什么欺騙我的徒兒?”羊牧勞移步換形,身法何等敏捷, 這一拍卻竟然沒有閃開,大吃一驚,反手便是一掌,辛芷姑格格一笑,早已退出三丈開外, 說道:“我豈是乘危傷人之輩,我只要你回答我的問題。你未見過我,你也應該知道我的名 字,你何故與我徒弟為難?”
  羊牧勞心頭一凜,連忙說道:“原來是無情劍辛芷姑到了,幸會,幸會。”辛芒姑道: “你不必和我套交情,我的徒兒是否給你捉去了,快說,快說?”羊牧勞道:“令徒是史朝 英姑娘么?”
  辛芷姑道:“不錯,她被朝廷列為叛逆,你如今是和官兒們在一道的,想必是想升官發 財,站在朝廷這邊了。你還說你不是欺侮我的徒兒么?”羊牧勞道:“這,你就錯怪我了。 不瞞你說,朝廷只因令徒是史朝義的妹妹,才不得不把她列名叛逆。其實井非把她當作要 犯,要犯另有其人。我已經替令徒說情,叫他們若是碰到令徒,就只可虛張聲勢,不可真的 拿人。這位是奉旨辦案的武大人,不信你可以問問他。”武維揚忙道:“不錯,我早已經命 令手下,叫他們不可逮捕女子了。今日朝廷通緝的十名叛逆,只有令徒是個女子。”羊牧勞 又道:“和我們交手這人是綠林領袖鐵摩勒,今日所要逮捕的主犯就是他,他在江湖上交游 廣闊,又是段克邪的表兄。據我所知,段克邪一直是和令徒在一起的。你要知道令徒的消 息,只有間鐵摩勒或段克邪。唉,令徒遭此禍事,另一半原因,也是因為他誤交匪人的。” 羊牧勞深知辛芒姑行事邪僻,但憑一己好惡,因此有心挑撥她和鐵摩勒爭斗,即使只是和鐵 摩勒糾纏一番,也是好的。
  羊牧勞在說話的時候,已經盡可能小心,不住的用“移形易位”的功大避開鐵摩勒的攻 勢了,但仍是因為說話分心,正好說到那“匪人”二字,只聽得“唰”的一聲,鐵摩勒一劍 芽過他的衣襟,幸而沒有傷及骨頭,但劍鋒帶過,一縷血珠已隨著劍光飛濺。
  辛正姑心道,“久聞鐵摩勒是當今之世數一數二的英雄,原來就是此人,果然名下無 虛。”身形一晃,到了鐵摩勒旁邊,說道:”鐵寨主,我的徒幾何在?”鐵摩勒正在惱恨史 朝英,又聽了羊牧勞和辛芷姑這番言語,他是嫉惡如仇的性格,對辛芷姑也厭惡起來,冷冷 說道:“誰有功夫給你管徒弟?”辛芷姑道:“好呀,你瞧不起我是不是?你不管我的徒 弟,我卻們要管管你!”
  修的一劍刺出,鐵摩勒長劍正擋著武維揚的雙鉤,呼的左掌劈出,羊牧勞大喜,立即乘 機來攻,只聽得“唰”的一聲,鐵摩勒的衣襟也被辛芒姑一劍芽過,辛芷姑被那掌風一震, 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縱出數丈之外,冷冷說道:“羊牧勞,我剛才和你說話,累你受了 一劍,如今我給你還了一劍,也算對得住你了。鐵摩勒,口后咱們一個對一個,再來比劃比 劃,你可以放心,我決不會像羊牧勞那樣自失身份。”
  辛芷姑出了口氣、又替羊牧勞還了一劍,便洋洋自得的走開,走得不遠,眼光一瞥,又 發現了段克邪。段克邪此時仍然還在和精精兒惡戰。
  雙方都是出招如電,交手已將近千招,精精兒漸覺氣力不加,心道,“今日若是敗在師 弟手下,有何面目再闖江湖!”心頭焦躁,毒計陡生,忽地使出一記險招。
  段克邪顧忌他的毒劍厲害,自忖已是勝算在操,因此也就不急于進攻,只是見招拆招, 見式拆式,但劍勢卻已展開,將精精兒全身罩住。激戰中精精兒忽地倒轉劍鋒,向自己咽喉 一插。
  這一著大出段克邪意料之外,這剎那間,他只道是精精兒自知不敵,難堪羞愧,意圖自 盡,不由得呆了一呆,百忙中無暇思量,仲出左手,就要去搶下精精兒的短劍。
  若是換了別人,敵人回劍自殺,這正是求之不得,心腸狠的,說不定還要再補上一劍, 管他是真的自殺還是假的自殺,先戳他一個透明窟窿。但段克邪天性純厚,雖說他對精精兒 早已憎恨之極,心目中也早已不把他當作師兄,但突然見他回劍自殺,仍是不禁心頭一震, 不但停止了攻擊,而且還毫不考慮的就伸手出去阻他自殺。
  精精兒正是要他如此,他是摸透了段克邪的性格才敢出此險招的。段克邪劍勢一停,手 指剛剛觸及精精兒劍柄的時候。精精兒陡地一聲冷笑,短劍一翻,閃電般的就向段克邪手腕 切下!
  精精兒打得好個如意算盤,卻想不到有個辛芷姑剛好趕到。
  辛芒姑是要向段克邪打聽消息的,焉能容得精精兒下此毒手?眼看段克邪的手腕就要被 精精兒切下,忽地一股勁風撲來,辛芷姑已經到了他們旁邊,揮油從當中一隔。只聽得嗤的 一聲,辛芷姑的衣袖被削去了一截,隨即又是當的一聲,精精兒的短劍也給辛芷姑彈開了。
  辛芷姑晃了一晃,段克邪卻已倒縱出數丈開外,大怒罵道:“精精兒你好狠毒!”精精 兒氣得七竅生煙,也在張口大罵,但他卻不是罵段克邪而是罵辛芷姑:“哪里來的潑婦,敢 來這里胡攪,你知道我是誰嗎?”辛芷姑懶礙理睬,使出彈指神通功夫,伸指又是一彈,這 一下力道更大。精精兒的短劍雖未脫手,也自覺得虎口發熱,不禁吃了一驚,倒退數步,按 劍怒視,一時間卻不敢再來攻擊了。
  辛芷姑冷笑道:“不管你是誰,我現在有事要和段克邪說話,誰敢打擾,我就先割悼他 的舌頭,再挖掉他的眼睛,你不服氣,等下盡管沖看我來,看我做不做得到!”
  辛芷姑轉過頭來,向段克邪道:“喂,朝英怎么不是和你一起?她到哪里去了:你怎可 以在這樣的時候,丟開了她?”正是:無端背了桃花債,煩惱糾纏兀未休。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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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8:00:10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七回 假鳳虛凰留笑柄 真心實意化疑云
  段克邪正是滿肚皮悶氣,聽了史朝英的名字,更不舒服;但辛正姑畢竟于他有救命之 恩,段克邪卻不能像鐵摩勒那樣對她不理不睬。于是說道:“辛老前輩,你要打聽你徒弟的 下落,應該去問牟世杰。”辛芷姑道:“哦,牟世杰?是那個新任綠林盟主的牟世杰嗎?” 她僻處西陲,但牟世杰這兩年來名頭極響,她也還知道。段克邪道:“不錯,就是這個牟世 杰。”辛芷姑道:“為什么要問他?”段克邪道:“她昨晚已經和牟世杰一同走了。”辛芷 姑怔了一怔,滿不高興的問道:“她為什么跟牟世杰跑?是你得罪了她不是?”段克邪板起 面孔說道:“我不想在師父面前,說徒弟的壞話。”辛芒姑誤會了他的意思,只道段克邪是 怨恨她徒弟拋棄了他,哈哈笑道:“朝英愛使些小性子,是有點難以伺候,但年輕人吵吵鬧 鬧,也算不了什么。她脾氣過了,自然會與你和好的。”段克邪冷笑道:“我不希罕。牟世 杰和她才是志同道合。”辛芒姑誤會更深,倒有點為徒弟感到抱歉,“莫非當真是朝英見異 思遷?還是她受了牟世杰的誘惑?嗯,這可要待我見了她的面,才好問她究竟真正愛的是哪 一個了。”于是說道:“你別煩惱,要是我的徒弟當真對不住你,我自會管教她。你且說, 牟世杰和她跑到哪兒去了?”段克邪道:“我怎知道?總之,他們是已經跑出長安了。”
  辛芷姑心上的一塊石頭放了下來,說道:“好,你站過一邊,切莫上來幫手。待我教訓 教訓這個小胡猻。然后我再給你去找朝英。”
  精精兒不認得辛芷姑,聽說她是史朝英的師父,心中也不禁暗暗吃驚,但他驕傲慣了, 也不肯示弱,當下傲然說道:“好呀,你既是史朝英的師父,諒非無名之輩,你出言不遜, 那只是自失身份。我不和你斗嘴,咱們就來比劃比劃吧!”
  辛芷姑忽地“噗嗤”一笑,說道:“你不知道我是誰,我倒知道你是誰了。瞧你這副尊 容,你是精精兒不是?”精精兒長得猴子模樣,最惱人嘲笑他的相貌,大怒說道:“我又不 要娶你,彌管我是俊是丑?”辛芷姑自言自語道:“我曾聽空空兒說過,他有個名叫精精兒 的師弟最個成材,今日一見,果然不錯。哼,你用那等卑鄙的手段,對付小師弟、屆然還敢 和我談論什么身份?我本想割你的舌頭,挖你的眼珠的,看在你大師兄的份上,就只打你兩 記耳光吧!”精精兒氣得七竅生煙,喝道:“豈有此理,我倒要看你如何打我耳光?”金精 短劍揚空一閃,已先向辛芒姑刺來,辛芷姑竟不理會,出掌就打。
  精精兒慣經大敵,雖然氣怒,卻并不暴躁,他是“未求勝,先防敗”。一劍削出,未曾 刺到,中途便已變招,人也移形換位,辛芷姑這一掌在一招之中藏著三個變化,只待精精兒 一劍削她手腕,她便可以立即反手奪取他的寶劍,左手便摑他的耳光。哪知精精兒機警非 常,竟未如她所料。說時遲,那時炔,精精兒閃過正面,側身發劍,辛芷姑掌式中所藏的第 二個變化也使了出來,一記“手揮琵琶”,托時奪劍,左掌中指,又從肘底穿出,點糟精兒 脅下的“崳氣穴”,精精兒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
  短劍指東打西,也向辛芷姑的“乳凸穴”戳來,哪知辛芷姑還有第三個變化,只聽得呼 的一聲,掌風從精精兒的面門掃過,熱辣辣的好不難受,可是也還未曾打著他的耳光。
  這個照面一招,精精兒是以兩劍換她一掌,雖沒給她打中,耳鼓亦已被掌風震得嗡嗡作 響,倘若按照成名人物的身份。他已是應該認輸了。但精精兒怎肯甘心認輸,挨她耳光?辛 芷姑一擊不中,雖占上風,也感顏面無光,她恨精精兒招數輕薄,大怒喝道:“我若在五十 招之內,不能痛打你的耳光,江湖上從此沒有辛芷姑這號人物!”精精兒不識辛芷姑其人, 卻聽過辛芷姑的名字,這才大吃一驚,“原來這妖婦是無情劍辛芷姑,怪不得如此厲害!聽 她的口氣,她和我的師兄很有交情,只怕也不是假話了。”但他一面害怕,一面卻也暗暗歡 喜,心想:“一百招之內,我不敢說,五十招之內,她就想打我耳光,哼,哼,那也未必就 能辦到。我只要挨過了五十招,看她如何落臺?諒她這樣的身份,說出的話,絕不能收回。 那時迫她退出江猢,我精精兒的名頭就更加響了。”精精兒的輕功本來極為了得。出招又是 快如閃電,當下就采用游身纏斗的戰術,決意挨過這五十招。
  這五十招本來很快可以過去,但段克邪卻沒耐心在旁邊等待他們的結果。他心里只有兩 件事情,一是助鐵摩勒突圍,二是尋覓史若梅。他把眼一看,見鐵摩勒已穩占上風,即使未 能即時突圍,已決計沒有危險。就在此時,遠遠的聽得史若梅的聲音叫道:“克邪!克 邪!”場中廝殺聲,兵器碰擊聲,噪耳非常,但段克邪一心等待的就是史若梅的呼喚,精神 所注,一切嘈嘈雜雜的聲音,他可以聽而不聞。史若梅的聲音他則是立即便聽出來了。
  段克邪一跑開,精精兒更無顧慮,有時還搶攻幾招,轉眼間四十招已過,精精兒數道: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四,四十五,嘻嘻,我看你如何打我耳光?四十六、囚十 八,”突然辛芷姑一個轉身,扭頭便走。
  這一下大出精精兒意料之外,不由得驀地里又驚又喜,“哈,她畢竟知難而退了!”待 要追上去用說話擠兌她,心里又有點畏懼,一時間躊躇不定。心念未已,忽覺微風颯然,辛 芷姑突然間倒行回來,其快如風!高手比斗,絕無以背朝著敵人的道理,精精兒做夢也想不 到辛芷姑竟會如此大膽,重來襲擊,這一下比剛才的突然退走,還更意外。
  精精兒慌慌張張的一劍刺出,只聽得辛芷姑一聲喝道:“著!四十九!”就在第四十九 招上,“啪”的打了精精兒一記清脆玲瓏的耳光!精精兒那一劍刺出,辛芷姑肩頭一沉,衣 裳也被劍鋒劃破了少許,但精精兒卻沒有傷著她。
  辛芷姑那記耳光打得著實不輕,精精兒半邊面頰紅腫起來,牙根都隱隱作痛,狼狽不 堪,哪里還敢戀戰,慌忙就向人堆里鉆,辛芷姑衣裳被劃破少許,自覺贏得也不很光彩,精 精兒雖然認輸逃跑,她依然緊追不舍,大呼小叫的嚷道:“我說過要打你兩記耳光的,還有 一記,你就想逃了嗎?”精精兒平生哪曾受過如此羞辱,何況是在天下英雄之前?真恨不得 有個地洞鉆進去!他對辛芷姑是又怕又恨,但威風掃盡,卻又不敢還嘴,只好沒命飛逃。
  場內群豪,有許多人是剛才被精精兒在他們頭頂踏過的,十之七八對精精兒都心懷憎 恨,這時見他受辱,人人拍掌稱快,看見辛芷姑追來,個個都給她讓路。有的還在嚷道: “剛才那記耳光,我沒瞧見。這次可不能錯過眼福了。”唯恐辛芷姑不再打精精兒的耳光。 辛芷姑得意洋洋,說道:“好,你們就定睛礁吧。”
  精精兒輕功本來略在辛芷姑之上,但因人們只給辛芷姑讓路,卻故意攔阻他。他又不敢 再得罪眾人,只好以巧妙的身法,專揀人少處繞路而行,這么一來,漸漸給辛芷姑追近。
  這大校場方圓數里,處處混戰:辛芷姑在這邊追精精兒,段克邪在另一邊卻沒有瞧見, 他也沒有心情再理會辛芷姑與精精兒的斗爭,因為這時他已發現了史若梅了。
  史若梅、聶隱娘、方辟符三人正在重圍之中沖擊,段克邪叫道:“聶姐姐,史、史姑 娘,小弟來了。”他本來要稱“史妹妹”的,但當著這么多人,“妹妹”二字到了口邊,卻 不敢說出來。聶隱娘笑道:“梅妹,你剛才還叫著他,怎么現在又不答話了?我們在這里, 段賢弟,你快來吧!”
  段克邪不想多傷性命,盡量發揮寶劍的威力,專削官軍的兵器,劍光過處,只聽得一片 斷金碎玉之聲,頓時間折斷了的刀槍劍戟,變成了一堆堆破銅爛鐵,遍布地上,官軍們發一 聲喊,四下散開,聶隱娘、史若梅、方辟符三人不怎么樣費力、也就殺出來了。
  段史二人經過了許多磨折,忽地在這樣的場合重逢,一時間兩人都不知要說些什么話 好。聶隱娘輕聲笑道:“克邪,你知錯了么?”段克邪自己沒了主意,也不理會聶隱娘是說 笑還是認真,使依從了聶隱娘的指點,到史若梅跟前作了個揖,說道:“史姑娘,我一向莽 撞,有許多地方得罪了你,請你不要再生氣了。”史著梅想不到他真的當眾認錯,臊得滿面 通紅,也只好還了個禮,說道:“我也有許多不是。過往之事,誰也不必提了。”
  聶隱娘笑道:“你們多談一會,我和方師弟給你們開路、不必你們分心作戰。”史若梅 雖說不提舊事,她心上畢竟還有個疙瘩,不切不覺的就問道:“你那位史姑娘呢,怎么不見 她了?”段克邪道:“你問這小妖女么?她害摩勒大哥不成,已跟人跑了!”
  史若梅大為奇怪,道:“跟什么人跑了?”聶隱娘就在他的前面,段克邪不想說出牟世 杰的名字,又怕史若梅見疑,沖口便道:“梅妹,我和這小妖女從無半點曖昧,我可以發 誓,若是——”
  史若梅的一張俏臉,紅得像熟透了的柿子,連忙就攔住他的話道:“我管你和她有沒有 曖昧?你胡亂發什么誓?別惹人笑話啦!”
  后面這句,她在段克邪耳邊輕輕的說,雖是嬌嗔作態,但這語氣神情,段克邪再笨,也 已知道她是相信了自己,故而不許他發誓了。史若梅又道:“我只問你她跟什么人走了,你 怎的答非所間?”這時聶隱娘正發出一枚暗器,將前面一個軍官打落馬下,段克邪輕輕 “噓”了一聲,說道:“說來話長,待脫險之后,我再單獨說與你聽。”史若梅頗覺奇怪, “這和聶姐姐有什相干?瞧他的神氣卻似不想給聶姐姐知道?嗯,是了,他臉皮太嫩,想是 他還有一些體己話兒要和我說,他不知我和聶姐姐比同胞姐妹還親,什么話都可以對她說 的。他在聶姐姐跟前卻害了羞了。”
  聶隱娘打落了那個軍官,回頭一笑,說道:“你們盡管說吧,我不聽就是。”史若梅笑 道:“真想不到你會將那位史姑娘罵作妖女,你們不是一路同行同宿的嗎?”這一回輪到段 克邪面紅直透耳根,舉起手來,又要發誓,史若梅忽地格格一笑,將他的手拉了下來,說 道:“你現在明白了吧,未明真相之前,怎可以胡亂思疑?我只說你一句,你就窘成這個樣 子!你想想看,你和那小妖女這樣親熱,在旁人眼中看來又怎么樣?不錯,你是正人君子, 但除了你,就再也沒有正人君子了么?”
  這番說話,史若梅是微帶嬌嗔,柔聲道出,段克邪聽了,卻如受了當頭棒喝!但這當頭 一棒,正打消了他心上的疑云。這番話話中有話,段克邪再笨也聽得出來,“我只道她另有 心上之人,和那獨孤宇已成愛侶、卻原來是我的瞎猜疑!不錯,我和史朗英的形跡不是比他 們更顯得可疑么?我只知為自己辯解,卻不知自己也錯怪了她!”頓時心里甜絲絲的,又是 慚愧,又是歡喜,不知不覺的就抓起史若梅的玉手,低聲說道:“都是我的不好,我冤枉了 你。”史若梅道:“不,我也不對,我不應該故意氣你。”雙方的說話。只是稍為改動了一 些字眼,剛才都已說過了。但這次重說,又添了新的內容,彼此消了疑團,更是心心相印 了。
  聶隱娘回頭笑道:“你們怎么老是向對方認錯,我聽著都覺得有點臊了。”史若梅嗔 道:“你說過不聽,卻又偷聽。好,我們的活已經說完了,你有事要問克邪就快問吧。”將 段克邪推上兩步,笑道:“聶姐姐,你別害臊,問啊!”聶隱娘早已想向段克邪打聽牟世杰 的消息,被史若梅這么一說,“牟世杰”三字到了口邊,一時間又不敢說出來,拐個彎兒問 道:“對了,克邪,我正想問你,你是和鐵摩勒同來的么?”段克邪道:“不錯,鐵大哥正 在那邊和羊牧勞惡斗。咱們快去和他會合吧。”聶隱娘道:“同來的還有誰啊?”段克邪 道:“還有金劍青囊杜百英叔叔。糟糕,我只知道跟著鐵大哥,卻沒有留心他,不知他是否 陷入重圍了?隱娘姐姐,你看該先去找誰?”史若梅“噗嗤”一笑,說道:“克邪,你真是 個傻瓜!聶姐姐要問的,不是你的鐵大哥,也不是你的杜叔叔,還有個人,你怎么忘了?” 段克邪道:“誰呀!”史若梅戮了他額角一下,說道:“我給你氣死了,他……”忽地停 口,笑道:“也好,聶姐姐不同,你就不說!”聶隱娘性情較為爽朗,此時她也按捺不住 了,便大大方方的說道:“我想打聽一位朋友,這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牟世杰呢,他來了 沒有?”段克邪其實早已料到她有此一問,心里不禁為她酸痛,只好吞吞吐吐的說道: “牟、牟世杰么,他沒有來。”聶隱娘道:“他沒有來?但我聽說他早已到了長安了。”段 克邪道:“他昨晚離開了。”聶隱娘大為奇怪,“世杰應該是和鐵摩勒一同進退的,何以單 獨離開?”她比較老練,人也聰明,頓時察覺段克邪神色不對,更是起疑,顧不得害臊,連 忙便問:“克邪,你不必瞞我,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了?”段克邪道:“他沒有什么意外, 身上毫發無傷。不過——”聶隱娘道,“不過什么?”
  段克邪道:“他身上沒有受傷,不過,不過,他已是和我們分道揚鑣了!”聶隱娘面色 一變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段克邪道:“我和鐵大哥到了這里,他則和另外的人到了 另外的地方了,咦,你瞧,那不是獨孤兄妹嗎?咱們先給他們解圍再說。聶姐姐,事情我總 是要和你詳細說的,可不必忙在此時。”聶隱娘疑惑不定、尋思:“克邪一向是不大會說話 的人,說不定世杰只是為了別的事情離開長安,并非和鐵摩勒決裂?克邪卻誤用了‘分道揚 鑣’這句成語了。”但總是覺得段克邪的神情有異,話意難明,雖然自己給他作了解釋,心 中仍是難以釋然。
  這時他們仍是在戰場之中,不過官軍不敢靠近來攻擊他們而已,所以他們一面說話,一 面仍是要不時的用兵器來拍打射來的冷箭,眼觀四周,耳聽八方,不敢稍有疏神。史若梅忽 道:“方師兄,你怎么啦?”原來有一支箭射到了方辟符跟前,方辟符卻低下了頭,竟似視 而不見,幸虧段克邪及時發覺,一記劈空掌將那支冷箭打落了,方辟符抬起頭來,雙眼有點 紅潤,滿臉尷尬的說道:“沒什么,一顆砂進了我的眼睛。”他暗中愛慕師姐,此時方知道 師狙的心上另有他人。
  獨孤兄妹和呂家兄妹被一小隊敵人圍住,其中有一部分是官軍,一部分是精精兒的黨 羽,為首的那人是精精兒的把弟奚炳達,擅克刀劍,武功委實不弱。獨孤瑩的青锏劍好幾次 險些被他打脫手去。
  段克邪來得最快,沖入包圍圈中,頓時展開快速無倫的劍術,對官軍的兵器則將宮削 斷,對付精精兒的黨羽。則用劍尖來刺他們的穴道。轉瞬之間,已有七八個人倒在地上。奚 炳達是領教過段克邪的厲害的,見他到來,大吃一驚,不敢戀戰,慌忙便逃。史若梅跟在段 克邪的背后,殺了進來,雙方會合,史若梅笑道:“瑩姑娘,還認得你的史大哥嗎?”
  獨孤瑩嗔道:“史姐姐,你騙得我好苦!”想起自己雌雄莫辨,空惹相思,不禁啞然失 笑,滿面通紅。史若梅仍用男子的腔調,行男子之禮,一揖笑道:“姑娘休怪,大哥將來給 你賠罪了!”獨孤瑩笑得打跌,說道:“不害臊,還想假冒男子嗎?我倒想仍把你當作大 哥,只可惜有人不依呢。”回過頭來,又對段克邪笑道:“說起來,我也該向你賠罪。只怪 我不知道你就是史大哥的未婚夫婿,多有冒犯了。”她說慣了口,一不留神,又把“史大 哥”三字說了出來,眾人聽得“史大哥的未婚夫婿”這一句話,哈哈大笑。
  段克邪道:“我也該向你們兄妹賠罪。”獨孤瑩道:“段小俠,賠罪那是不必了。只望 你今后可要好好待我史姐姐。你只能有一個史姑娘,可別要三心二意了。”話中暗點前幾日 在路上遇見段克邪與史朝英之事,段克邪笑道:“若梅多了你這位妹妹幫她,我哪還敢對她 不好。”
  呂家兄妹也上來和段克邪見過,獨孤宇故意靠近呂鴻秋,與她并肩而立,笑道:“鴻 秋,你和史姑娘的誤會也可以消除了。
  妹妹,你知不知道,不單是你受了史姑娘的騙,呂家姐姐也曾把史姑娘當作男子呢。” 獨孤瑩道:“哦,有這樣的事,呂姐姐可還沒有對我說過。”呂鴻秋笑道:“日后我再給你 說我在金雞嶺所鬧的笑話。史姑娘,你還怪我莽撞么?”獨孤宇是有意作出和呂鴻秋親熱 的,段克邪看在眼內,心中疑慮盡消,“原來這獨孤字也早已有了意中人了。我這幾個月 來,胡亂思疑,真是自討苦吃。”呂鴻秋對獨孤宇本來也有幾分意思,如今見獨孤宇說話的 口氣,顯然已把她當作“自己人”看待,心中也不覺甜絲絲的,又是得意,又是害羞。
  八位男女英雄會合之后,沖殺出來,官軍當者披靡。段克邪眼光一瞥,見衛越和石青陽 還在官軍包圍之中,高呼酣斗,笑道:“和衛老前輩交手的那個軍官是九城司馬杜伏威,衛 老前輩大約因他是朝廷大官,故此手下留情。這姓杜的陷害我鐵大哥的好友秦襄,我倒是氣 他不過,且待我去給他一點教訓吧。”
  段克邪所料不差,衛越確實是為了杜伏威的身份,是以不敢對他即下殺手。但衛越卻也 井非為了本身關系,怕得罪朝廷大官,而是為了丐幫的原故。
  要知丐幫徒眾,四方乞食,遍布天下,他們雖不愿作公門鷹犬,但也決不愿無原無故, 招惹官府,自討麻煩。例如長安在不久之前,就曾發生過京兆尹藉口長安是萬國觀瞻所在, 要將京城流丐盡數驅逐之事,幸得秦襄從中斡旋,方始收回成命。
  杜伏威是長安的九城司馬(相當于現代的首都警備司令),那次京兆尹(相當于首都市 長)要驅逐流丐,就是先取得他的同意的。
  衛越號稱“瘋丐”,本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但到了被迫和杜伏成交手之時,他卻 不能不顧及丐幫徒眾了,倘若他殺了杜伏威,這個禍就闖得大了,只怕丐幫弟子非但不能在 長安立足,其他各地,也會遭遇官府的迫害。杜伏威明知對方手下留情,卻還是不肯退下, 反而指揮藤牌軍將衛越、石青陽二人團團圍住。藤牌軍布成方陣,丐幫弟子過來接應的,也 都被藤牌軍擋住了。衛越在杜伏威與濮陽侯聯手夾攻之下,屢遇險招。
  不過,杜濮二人要把衛越拿下,也是妄想。
  在段克邪來到之前,衛越和他們己斗了數百招,自己是手下留情,對方卻是咄咄逼人, 衛越漸漸被惹得心頭火起,“瘋”
  性發作,正要不顧一切,施展殺手。就在這時,段克邪殺入方陣。
  段克邪毫無顧忌,但也不愿多傷性命,見藤牌軍擋著他的去路,那幾面藤牌聯成了一面 屏風,兵士則躲在這屏鳳后面,伸出長矛刺他。他一聲笑道:“我也不傷你們,先把你們的 烏龜殼破了再說!”寶劍疾揮,力度用得恰到好處,只聽得爆裂之聲不絕于耳,每出一劍, 就破了一面藤牌。
  轉瞬間破了幾十面藤牌,丐幫弟子跟在后面,紛紛殺進方陣。藤牌軍失了護身之物,陣 腳大亂。衛越喝道:“不許傷害人命,狗若咬人,也只能打斷狗腿!”丐幫弟于人人握著一 支打狗棒,藤牌軍跑的就不理他,還上來反撲的,就照著腳骨一棒,丐幫最擅于棒法,那些 兵士失去了藤牌掩護,給丐幫弟子打得鬼哭神嚎,頓時潰散。
  濮陽侯見段克邪殺到,哪里還敢戀戰,急忙向衛越虛發一掌,轉身便逃。段克邪涮的便 是分心一劍,濮陽侯發出了一記劈空掌,他的掌力雖遜于衛越,卻也雄渾非常,段克邪劍尖 蕩歪,喝道:“好,我就試試你的混元掌力!”劍掌兼施,只聽得“蓬”然一聲,兩人都晃 了一晁,但段克邪是劍掌兼施,掌力對消之后,劍招隨即刺到,濮陽侯無法抵御,他逃得 快,段克邪的寶劍更快,劍光過處,已把他的一邊膝蓋削了。
  杜伏威為了維持大將軍的顏面,一時間又未料到濮陽侯竟會舍他而女,單獨逃命。就在 濮陽侯轉身逃跑之時,他還在裝模作樣,大呼小叫的向衛越虛劈一刀,衛越受夠了他的氣, 給他撩得心頭火起,猛的一聲大喝,一招“妙手摘星”,雙指夾著刀背,已把他的雁翎刀奪 了過來。朝天一拋,哈哈大笑,手舞足蹈的叫道:“大將軍,你撿起你的寶刀,再來和老叫 化比劃吧!”
  杜伏威嚇得面如上色,再也顧不得大將軍的身份,慌忙逃跑。
  濮陽侯被削了膝蓋,一蹺一拐的仍在忍疼奔逃,此時段克邪若要追上去取他性命,易如 反掌,但他一眼望見了杜伏威,心中一動,忽地得了個主意,尋思:“今日脫險,須得借用 此人。”
  主意打定,立即舍了濮陽候,飛身疾起,便向杜伏威所逃的方向追去。
  那口寶刀給衛越拋上了半天,這時剛掉下來,杜伏威剛要接那口刀,旁邊忽地竄出一個 軍官,飛身一縱,就把那口寶刀先搶到了手中。杜伏威未看清他的面貌、只道他是自己手下 軍官,正要叫他拿來,忽覺背后金刃劈風之聲,段克邪的寶劍已經刺到。
  段克邪這一劍是意欲刺他穴道,用的招數巧妙非常,已算準他怎樣閃避都閃不開,但以 劍刺穴,卻不能使出剛猛的力道。
  那軍官搶了寶刀,忽地一刀砍來,當的一聲,將段克邪的寶劍蕩開,震得段克邪的虎口 隱隱作痛。段克邪功敗垂成,心頭大怒,他應變機靈,快如閃電,唰唰唰便是連環三劍,那 軍官也迅速之極的還了兩刀,兩刀敵三劍,比起段克邪的招數雖然略為緩慢,但刀法嚴密, 這兩刀首尾相銜,勁力奇大,段克邪竟是絲毫也占不了便宜。
  段克邪心頭一凜:“想不到這無名軍官,竟有這般本領!莫說杜伏威了,連武維揚也遠 不如他!”那人招數不及段克邪的迅速,但內力之強,卻似比段克邪還勝一籌,他手中的雁 翎刀乃是內庫寶藏,也不但段克邪的寶劍,段克邪閃電般的疾刺三劍,他還了兩刀之后,突 然一記反手刀,將段克邪迫退一步,回身便走。
  段克邪疑心有詐,卻不料他真的頭也不回,便自走了。段克邪喝道:“勝負未分,因何 避戰?”身形一起,如影隨形般的疾追下去。
  那軍官走到了杜伏威身前,杜伏威卻不認得這個軍官,但見他本領如此高強,心中也是 喜不自勝,說道:“好,你給我斷后,趕快和大軍會合,再來圍襲匪徒,我記下你的功勞、 日后定然將你提拔。”那軍官道:“是,多謝大人栽培!”欺到身前,忽地使出一招擒拿手 法,迅雷不及掩耳的便扣著了杜伏威的脈門。社伏威渾身酸酸,給他制伏得服服貼貼,再也 不能動彈,又驚又急,叫道:“你、你這是干什么?”
  段克邪業已趕到,見狀大是驚奇,連忙收劍,那軍官笑道:“咱們今日要想脫險,非得 借重此人不可,你怎可將他殺了?”段克邪這才知道這個軍官乃是和他一樣心思,不過因為 有所誤會,他不知段克邪刺杜伏威的那一劍,只是想點杜伏威的穴道,而并非要傷害他的性 命。
  段克邪喜出望外、無暇解釋,連忙問道:“閣下是誰,因何助我?”那軍官笑道:“我 助你也即是助我自己,我是奉陪‘十逆’未座的青州楚平原。瞧你年紀輕輕,想必是名聞江 湖的小俠段克邪了!”段克邪大感意外,這楚平原列名“十逆”之中,在杜伏威開場時宣布 名單的時候,其他“九逆”都是江湖響當當的角色,只有這個楚平原誰都不知道他的來歷。 想不到他突然在此時出現,穿的竟是軍官眼怖。
  段克邪撫劍一揖,笑道:“剛才誤會,多有冒犯,楚大哥智勇雙全,佩服,佩服!”楚 平原笑道:“這位‘杜大人’交給你看管吧,免得你不放心。”段克邪道:“哪里的 話,……”但是平原已把杜伏威推了過來,段克邪只好接下。杜伏威武功不弱,趁楚平原松 手的一霎那,還想掙扎,段克邪早已抓著他的背心,一掌按在他的“愈氣穴”上,喝道: “你敢亂動,我就震斷你的經脈,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衛越、獨孤宇等人相繼趕來,押著杜伏威一路殺出,在校場內的軍官投鼠忌器,不敢阻 攔,不消片刻,他們已沖到了場邊。
  在這大校場周圍,有三千名羽林軍和杜伏威統管的兩千名虎責軍團圍住,并把守著六道 大門,不許進出。這五千精兵,個個弓上弦,刀出鞘,早已嚴陣待敵。鐵摩勒,段克邪等人 雖然本領高強,但若是要硬拼的話,決計沖不出去。
  楚平原與段克邪押著杜伏威走在前面,楚平原沉聲說道:“杜大人,你若要保全你這吃 飯的家伙,快炔叫你手下開門!”杜伏威嚇得面無人色,心想,“開門放賊,即使賊人不殺 我,我也是死罪一條。開門是死,不開門也是死,我不如做個忠臣。”心念未已,段克邪內 力微吐,已在他背心一按,頓時似有千百條小蛇在杜伏威體內亂鉆亂嚙,那當真是天下最慘 酷的毒刑,只痛得杜伏威死去活來,連忙嚷道:“好漢松手,我遵命就是!”
  段克邪冷笑道:“不怕你硬充好漢,若不遵命,我還有更厲害的手段叫你嘗嘗。”把社 伏威押到距離官軍數丈之地,杜伏威一看,前面的是他的部屬,后面守門的卻是秦襄的羽林 軍,秦襄的羽林軍是無須聽他指揮的,但這時也顧不了那許多了,段克邪內力一撤,杜伏威 便即叫道:“快快開門,快快乃門!”
  官軍都看得出杜伏威是在暴力劫持之下,被迫下令的,茲事體大,誰都不敢做主。把守 這道大門的羽林軍分成兩派,一派說道:“秦統領召開這個英雄大會,本來就已昭告天下, 決不陷害與會諸人的。都是皇上嘶了讒言,弄出了這等事來,臨場變卦,教秦統領對不住天 下英雄。我看還是把人門打開了吧。”
  另一派說道:“不可,不可,捉拿叛賊乃是皇上的御旨,咱們若是開門放賊,追究起 來,不但咱們擔當不起,只怕還加重了秦大人的罪名。這姓杜的屢次想陷害咱們的秦大人, 讓他死在賊人手里,正是最好不過!”兩派各自言之成理,議論紛紛,兀是未有結果。杜伏 威平日對部屬嚴苛,賞罰不明,只知任用私人,埋沒了不少才能之土,在軍中的威信,遠遠 不及秦襄。他的虎責軍也分成了兩派,平素就怨恨他的,正好幸災樂禍,堅持不聽他的命 令。但也有一部分忠于他的,卻讓開了略。
  武維揚、羊牧勞二人與鐵摩勒惡斗了半日,打不過鐵摩勒,此時正在且戰旦走,武維揚 的親軍來到,藤脾手與撓鉤手組成了一條防線,擋住了鐵摩勒。武維揚走入軍中,喘息已 定,這時也已發現了段楚等人劫持杜伏威之事,吸一口氣,連忙跑過去喝道:“杜大人已受 叛賊劫持,你們只能聽我的命令了。我命令你們放箭!”杜伏威的手下還在遲疑,武維揚又 大叫道:“羽林軍聽我一言,你們想不想救你們的秦統領?”
  此言一出,羽林軍頓時停了喧嘩,凝神聽他的說話。武維揚內功不弱,運了一口丹田之 氣,將聲音遠遠送出:“你們要救秦大人,只有恪遵圣旨,殺賊立功,這樣才能使秦大人減 輕罪狀,我也才好去保釋他。否則你們若是開門放賊,皇上必然疑心是秦襄教唆你們造反, 那豈不是害死了你們的秦大人了?”
  羽林軍中的一大部分人本來就想到了這一層,聽了武維揚之言,果然受了煽動,無暇細 想,便有許多人張弓放箭。羽林軍與普通兵士不可同日而語,即以弓箭一項而論,人人都要 拉得動五石強弓,才算合格,這時強弓猛弩,齊向杜伏威射來,當真是千箭如蝗,聲音霹 靂。雖有段克邪、楚平原、衛越、獨孤宇等一等一的高手給他防護,也兀是手忙腳亂。
  羽林軍一發動攻勢,本來是杜伏威部屬的虎貪軍也不敢落后了。尤其那些平日就對杜伏 威有所不滿的,更想乘機將他除去,支支箭都朝著他射來。
  楚平原道:“快退!快退!回到校場中去!”杜伏威面對著沖殺過來的官軍,又驚又 怒,顫聲叫道:“我畢竟是你們的官長,你們不聽命令,那也罷了,怎能放箭射我?”在箭 若流星,弓如霹靂之中,兵士們哪理會他的叫嚷?武維揚要了一副弓箭,跨上戰馬,忽地喝 道:“杜伏威,你屈身從賊,須怨不得我殺你!”嗖、嗖、嗖連珠三箭,他的箭力道更強, 又是雜在亂箭之中,不易分別,段克邪揮劍打落了兩支,第三支箭獨孤宇用折扇撥打,他的 功力不及武維揚,那支箭穿過了他的折扇,正中杜伏威的咽喉,頓時將他射死。
  武維揚哈哈大笑,連珠箭發,繼續向段克邪、獨孤宇等人射來,呂鴻春大怒,喝道: “來而不往非禮也,看箭!”嗖、嗖、嗖,也是連珠三箭,呂鴻春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神箭 手,第一支箭射了武維揚的坐騎,第二支箭便對準了他的咽喉,武維揚也確是了得,飛身下 馬,馬倒而人不倒,百忙中提起弓來一擋,只聽得聲如破竹,那副鐵胎弓給呂鴻春一箭從當 中劈開,說時遲,那時快,第三支箭又到,武維揚避無可避,只得使用“嚙喉法”張口一 咬,“咔嚓”一聲,咬著箭頭,雖是僥幸逃了性命,大牙已斷了一齒,慌忙轉身便逃,距離 遠了,呂鴻春第四支箭追他不上。
  楚平原、段克邪這一干人也急忙退回校場中央。場中是敵我混戰的局面,羽林軍的亂箭 這才不敢射來。
  校場中辛芷姑與精精兒還在一追一逃,辛芷姑一面追一面嚷:“小猴兒,你還欠你姑奶 奶一記耳光,逃是逃不了的!你若識時務,乖乖過來,送給我打。否則給我捉著,我就不只 要打你一記了。”精精兒打不過辛芷姑,又不敢回罵,恨不得地底裂開個縫,好鉆進去。幸 虧他的輕功比辛芷姑稍勝一籌,專揀人少的地方躲避,辛芷姑一時間尚未能追上。但場內群 雄,大都是討厭精精兒的,辛芷姑所到之處,人人給她讓路,對精精兒則有意阻攔。這么一 來,一追一逃,雙方的距離越拉越近。
  衛越退回場中,正好碰見精精兒迎面奔來,衛越一見,心頭火起,雙臂一張,喝道: “好呀,小猴兒你還在這兒,快賠我葫蘆!”精精兒情急,腳尖一點,便要從他頭頂跳過, 衛越張開大口,一口酒浪噴出,接著又是一記劈空掌。精精兒人在半空,給那掌力一震,竟 似皮球般給拋了回來,手足頭臉也緒酒浪活上,熱辣辣的好不難受,眼看辛芷姑就要追到。
  好個精精兒,輕功確是超卓不凡,他雖然給衛越的劈空掌力所震,內贓卻未受傷,在這 危急關頭,忽地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人未落地,已是轉了一個方向,斜掠出數丈之 外。
  腳尖剛剛著地,抬頭一看,只見段克邪已站在他的面前,冷冷的盯著他,精精兒這一驚 非同小可,忙道:“段師弟,咱們雖有梁子,畢竟還是同門。你忍心看我受外人所辱么?” 段克邪道:“我與你還有什么同門之情?”話雖如此,仍然是虛晃一招,便即側身將他放 過。
  楚平原忽道:“拿來!”精精兒道:“什么拿來?”身形一晃,正要從他側邊沖過,楚 平原一招“籠罩六合”,刀光閃閃,已把他的去路封住,喝道:“你是故意裝傻么?這主精 短劍是我家之物,快快拿來!”精精兒道:“啊,原來你是楚公子。你已搶了杜伏威的雁翎 刀,何必還要回金精短劍?”楚平原道:“豈有此理,我的家傳寶劍,焉能讓你拿去作 惡?”一刀緊過一刀,精精兒武功本不遜于楚平原,但他久戰力疲,竟然沖不過去。辛芷姑 哈哈笑道:“小猴兒,看你還跑不跑得了?楚平原,你暫且住手,待我打了他一記耳光,你 再和他算賬。”
  精精兒前后受敵,跟看逃不了辛芷姑一掌之辱,就在此時,忽見官軍嘩然大呼,隊伍騷 動,一條人影捷如飛鳥的從官軍頭頂越過,轉眼間已落到場中,這人不是別個,正是空空 兒!辛芷姑叫道:“空空兒,這次你還想避而不見么?”顧不得再打精精兒的耳光,便跑過 去要追空空幾。正是:茫茫踏遍天涯路,未了心頭一段情。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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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鐵掌殲仇心大快 金章傳旨事離奇
  精精兒見師兄來到,這一驚非同小可,無心戀戰,連忙說道:“這寶劍雖是你家之物, 卻是我師兄取來給我的,我師兄如今來了,你要取回,可去問他。”虛晃一招,轉身便逃。 楚平原追他不上,心道:“不錯,空空兒已經來了,諒他插翼難飛。我只須青落在空空兒身 上,”原來楚家這柄寶劍,在二十年前被空空兒盜去,空空兒疼愛師弟,送給了精精兒。楚 平原長大之后,學成武藝,找空空兒要回寶劍。空空兒這時早已改邪歸正,對少年時候的一 些荒唐事情,頗為后悔,因而盡管他的武功高于楚平原,卻不愿旨他較量,反而向他賠罪, 并答應給他索回寶劍。其后楚平原行走江湖,空空兒又曾暗中幫過他幾次忙,兩人成了忘年 之交。但空空兒有個毛病,過于重視私人的情感,明知精精兒行為不端,仍是一向對他姑 息。因而他雖是奉了師母之命,緝拿精精兒,卻并不怎樣著意追緝,有時還故意泄漏自己的 行藏,讓精精兒聞風先避。精精兒也知有楚平原向他師兄追索寶劍之事,這次楚平原被列名 “叛逆”,雖然還有別的原因湊在一起,但精精兒有意要陷害于他,卻是最主要的原因。
  辛芷姑急于要去與空空兒會面,不顧一切,橫沖直撞,有擋著她的路的,她也不管是朝 廷軍官或是江湖好漢,一拂塵便即打翻。但前面官軍越來越多,急切之間那沖得過去?楚平 原隨后趕上,心中一動,“我要空空兒為我索回寶劍,我也須得幫他一個忙,空空兒不想見 這個女人。我且阻她一阻。”加快兩步,追到辛芷姑背后,叫誼:“辛老前輩,幸會幸會, 晚輩這廂有禮了。”辛芷姑最不歡喜別人叫她“老前輩”,念在楚平原父親的份上,拂塵不 打出去,白了楚平原一眼,冷冷說道:“不需多禮,我沒閑功夫!”楚平原“嗖”地從她身 旁掠過,回過頭來,慢條斯理的說道:“家父嘗談論天下劍術名家,對辛老前輩的劍術最為 佩服,可惜當年辛老前輩路過寒舍之時,我還年幼,不知請教。如今幸得相逢,老前輩可肯 指點一二么?老前輩,你今日為何只用拂塵,卻不用劍?”辛芷姑氣得七竅生煙,“哼”了 一聲道:“你要伸量我么?”楚平原連忙作揖道:“不敢,不敢。我只是想請你講點上乘劍 術的訣竅,并非敢和你過招動手。”辛芷姑怒道:“你問我為何不用劍,你可知道我的無情 劍一出,就要殺人的么?”楚平原道:“知道,知道!我正是想學這種厲害無比的上乘劍 術。”辛芷姑冷冷笑道:“要學我的劍術,口授是不行的。你既要學,那就看劍吧!咄,你 還不讓開?”
  楚平原一招“長河落日”,寶刀揮了一個圓圈,“當”的一聲,將辛芷姑的青鋼劍封出 外門,帶笑說道:“老前輩好劍法,我這一招解拆可對不對?”辛芷姑是看在他父親的份 上,不敢即下殺手,但楚平原知道她素來辣手,這一招化解,卻是用了平生所學,辛芷姑的 虎口都給震得有點酸麻了。
  辛芷姑一口怒氣涌了上來,再也按捺不住,心道,“你這小子不知道進退,管你是誰的 兒子,先叫你吃我一劍再說。”冷笑說道:“好呀,看來我若是不拿出幾分本領,倒叫你小 覷我的劍法,以為我的‘無情劍’乃是浪得虛名了!”冷笑聲中,劍法倏的展開,劍光四 射,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當真是變化萬狀,難以捉摸!幾招一過, 殺得楚平原只有招架之功,不禁暗暗抽了一口冷氣,“怪不得辛芷姑得了個‘無情劍’的稱 號,果然是名不虛傳。幸虧我得到了杜伏威這把寶刀,還可勉強對付。”辛芷姑也吃了一 驚,“這小子年紀輕輕,怎的便這么了得?招數之妙,竟然似比他父親還勝幾分!我這‘無 情劍’的威名,莫要折在他的手里!”辛芷姑最愛面子,一交上手,不管是友是敵,就非要 折辱對方不可。怒氣一起,出手越來越快,招數也越來越狠了。
  眼看楚平原就要抵敵不住,忽地有個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辛芷姑,你這‘無情劍’ 怎的向小輩使起來了,不怕人笑話么?來,來,來,別再打了,老叫化請你喝酒!”來的正 是瘋丐衛越。
  他隨手拿過了石青陽手中的竹杖,輕輕一挑,只聽得錚錚兩聲,一刀一劍,頓時分開。 這倒不是因為衛越的武功勝于他們二人,而是因為楚平原與辛芷姑的功力本來就蓋不了多 少,衛越運勁使力恰到好處,故而一舉就將刀劍分開,兩人各無傷損。
  辛芷姑見是衛越,任她如何驕傲,也不能不給他幾分面子,而且衛越雖是號稱“瘋 丐”,說的話卻是恰到好處,聽來既是勸架,又是抬高了辛芷姑的身份,辛芷姑心里一舒 服,脾氣也就過去了,當下趨勢收劍,說道:“不是我欺負小輩,他卻們要阻我正事。”
  衛越將楚平原一推,說道:“不錯,辛芷姑的正事只有我老叫化可以聽得,你這小子別 在這里打擾我們說話。”他一手推開了楚平原,一手卻拉著了辛芷姑。楚平原知道衛越一 來,辛芷姑更難擺脫,心里暗暗好笑,唱了個喏,說道:“如此,小侄告罪了。”自去與段 克邪等人會合,暫且不提。
  辛芷姑惱道:“老叫化,你怎的也糾纏不清,我哪有閑功夫和你喝酒?”衛越笑道: “你不喝我的酒,那么你請我喝你的酒!”
  辛芷姑嗔道:“老叫化,你胡說什么,我當真沒功夫和你歪纏,你要喝酒,你自己請便 吧,恕不奉陪。”衛越將她一把拖住,打了個哈哈,說道,“你還不懂么?我要你請的乃是 喜酒,不必你來奉陪的。你可知道,空空兒是和我打出來的交情,我和他氣味相投,別人的 言語他聽不進去,老叫化的話嘛,哈哈,他多少也得聽我幾句。芷姑,你和空空兒的事情就 包在我的身上了,老叫化最歡喜替人做媒!”
  辛芷姑雖然不同于一般女子,她喜歡了一個人,絕不怕人取笑,但這時聽得衛越挑明了 說要給她做媒,也不禁泛起一片紅暈,低首自思,“空空兒屢次躲避,要追又追不上他。但 我知道他也并非對我無心,只是他過慣了無拘無束的生活,怕一旦成家立室,就難免要受束 縛。唉,他哪知道我現在的想法已經變了。”原來空空兒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和辛芷姑相 識,兩人的性情都與眾不同,倒也頗為投合。辛芷姑固然對他極是愛慕,空空兒也很佩服她 的本領,本來可以成為一對愛侶,但辛芷姑卻不歡喜空空兒做妙手神偷,說是名聲難聽;空 空兒也怕辛芷姑性子大強,樣樣都要她來作主,成親之后,難免要受管束,故而始終不敢和 她談及婚嫁。到了后來,空空兒過慣了無拘無束的生活,只覺獨往獨來,樂趣無窮,更不想 成家立室了。而辛芷姑則因飄零半世,越來越想成家立室。尤其她因失意之后,性情流于孤 僻,在江湖上以心狠手辣出了名,弄得人人怕她,令她更加感到內心的寂寞,對空空兒也就 追礙更緊了。這么一來,一個想成家,一個不想成家,于是空空兒就索性采取“避而不見” 的法子,對辛芷姑竟是聞風而逃。
  辛芷姑再又想道,“聽說他這幾年已經改邪歸正,不怎么胡亂偷東西了。其實就是偶然 施展他的妙手空空絕技,那也算不了什么。只是我這番心意,卻怎生叫他知道?看來是的確 需要一個大媒了。”想至此處,臉上紅暈更甚,悄聲問道:“衛老爺子,你既知道我兩人的 事情,那我也不瞞你了,先多謝你的成全。只要我辛芷姑后半生有個寄托,決少不了老爺子 你這一杯。”
  衛越哈哈笑道:“好,好,老叫化變作者爺子了。就憑你這一聲老爺子,我還能不替你 盡心盡力嗎?好,我現在就會見空空兒。
  哎呀,他現在可真是在辦著正事,可還得待一會兒。”
  辛芷姑抬頭一望,只見空空兒正沖入武維揚那隊親軍之中,身法快得難以形容,當真是 有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有隙即鉆!進入大軍之中,如人無人之境,刀槍劍戟,紛紛戳 下,卻連他的毫毛都未傷著一根,說時遲那時快,他已閃電般的欺到了武維揚身邊。
  空空兒相貌奇特,武維揚早已問道來的是他,雖是吃驚,但卻想道,“空空兒又怎么 樣,在這千軍萬馬之中,看他能奈我何?”心念未已,陡然間只見一條黑影,已是如箭射 來,武維揚身為宿衛統領,武功委實不弱,雙鉤一立,一招“龍蛇疾走”,便向那黑影扎 刺,這是他十二路護手鉤中最厲害的一路,只聽得“哎喲”一聲,血光崩現,那條漢子已被 護手鉤扎破胸膛,身軀軟綿綿的垂下,皮肉還有一大片連在鈞上。
  武維揚大出意外,剛自心想:“空空兒怎的如此不濟?”雙眼一睜,驀地叫聲:“不 妙!”雙鉤還未來得及撥出,說時遲,那時快,空空兒已是一把抓著了武維揚的虎口,三指 擒拿,莫說武維揚的功力本來就不及空空兒、即使更大本領,被扣住了虎口,那也是不能動 彈了。
  原來空空兒意在速戰速決,在他沖來的時候,突然以迅捷無倫的手法,抓著了一個軍 官,向武維揚撲去。空空兒身軀矮小,把那軍官擋在他的前面,武雄揚看也未看得清楚。冷 不防的就著了道兒。
  空空兒動作快極,一抓著了武維揚,立即喝聲:“去!”振臂一拋,將武維揚拋上半 空,飛出人堆。空空兒也立即飛身掠起,從軍士們的頭頂越過,他拿捏時候,不差毫厘,武 維揚一落下來,空空兒剛好把他接住,又拿了他的穴道。這時空空兒已在武維揚親軍所布成 的圓陣之外了。
  羊牧勞喝道:“空空兒,你既非綠林人物,與叛逆亦無干連,獨往獨來,何等自在,何 必惹此麻煩?快快把武大人放下來吧!”
  羊牧勞本來是和武維揚在一起的,見武維揚被擒,慌忙趕來,卻已遲了一步,武維揚又 落到空空兒手中。不過,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輕功雖不及空空兒,在短距離之內,卻 也差不了大多,空空兒再次抓著武維揚的時候,羊牧勞也已到了他的身后不及三丈之遙。
  空空兒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有什么麻煩?”頭也不回,抓著了武維揚拔步又走,羊牧 勞雖是對空空兒有所顧忌,但這時為了救武維揚,也顧不得那么多了,見空空兒一起步,只 怕追他不上,迅即使一記劈空掌打空空兒背心。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喝道:“老賊,往哪 里走?我和你是不死不散,快快接招!”
  來的正是鐵摩勒!
  空空兒哈哈笑道:“羊牧勞,我的麻煩沒來,你的麻煩卻先來了。這一掌之仇,有人代 報,我也不屑與你動手了。”羊牧勞那一掌雖是用盡全力,對空空兒卻是毫無傷害,空空兒 借他這一掌推動之力,去勢更快,大笑聲中,轉眼之間,又是橫過校場。
  武維揚被擒,精精兒又因害怕他的師兄,不敢露面,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羊牧勞孤 立無援,十分害怕,幸而鐵摩勒不肯偷襲。先喝一聲。羊牧勞不敢答活,拔腳便跑,意欲逃 回官軍陣中。
  衛越、段克邪、獨孤宇兄妹這一班人亦已殺到,衛越率領丐幫弟子,截住官軍廝殺,羊 牧勞一見衛越,慌忙轉過方向,扭頭又逃。
  鐵摩勒喝道:“老賊,你還想依仗官軍保護你么?你的威風哪里去了?”羊牧勞正奔跑 間,斜刺里又沖出一人,攔著他的去路,按劍怒視,冷笑說道:“羊老賊,我段克邪在這里 恭候了。”
  羊牧勞前無去路,后有追兵,忽地回過身來,打了個哈哈,說道:“鐵摩勒,你想恃多 為勝么?”鐵摩勒道:“克邪,你不許動手。”說時遲,那時快,早已到了羊牧勞面前,朗 聲說道:“老賊,鐵某今日是為父報仇,與你算賬,誰都不許別人幫手!
  你有膽量過來斗我,沒有膽量,我也要斗你!總之是不死不散,見血方休!”段克邪橫 劍當胸,封住羊牧勞的退路,說道:“誰來插手,我就給他一劍,誰要逃跑,我也給他一 劍!羊老賊,只要你在我鐵大哥劍下保得住你的首級,我段克邪決不與你糾纏。”
  羊牧勞道:“好,我就來領教你的天下無雙的劍法!”鐵摩勒忽地插劍歸鞘,厲聲說 道:“你當年暗算我的爹爹,是用掌力傷了他的。今日我依樣報仇,叫你死得心服!”
  言下之意,即是也要憑一雙肉掌來斗羊牧勞。
  羊牧勞本來對鐵摩勒甚為懼怕,聽了此言,心中一喜、“你若然用劍,我是打不過你, 你如今舍長用短,要在掌法上與我較量,那可是太過狂妄了!”還不放心,又再問一句: “咱們單打獨斗,掌底見雌雄,可是這樣?”鐵摩勒道:“掌底判生死,就是這樣!”羊牧 勞道:“好,我就是要你這一句話,君子一言……”鐵摩勒接道:“快馬一鞭!”段克邪嘀 咕道:“他算得是什么君子?”
  羊牧勞大笑道:“你們也別在門縫里瞧人,把人瞧扁了。鐵摩勒,今日閻羅王請客,請 的還不知是我還是你呢?看掌!”他故作豪語,自己給自己壯膽,但笑聲顫抖,已是不能掩 飾他心中的恐懼。不過,他雖然恐懼,這一拿仍是兇悍非常!
  鐵摩勒反手一掌,只聽得“蓬”的一聲,雙掌未曾碰擊,掌風激蕩,己是聲如悶雷。羊 牧勞身形驟起,左掌駢指如戟,直點鐵摩勒面上雙睛,左掌橫掌如刀,滾斫欽摩勒下盤雙 足,兩只手一上一下,形似少林伏虎掌中的“撐椽手”,但力雄勢捷,比少林正宗的“撐椽 手”還要厲害得多。原來羊牧勞自知力不及對方,故而不敢硬接鐵摩勒的掌力,卻用奇詭狠 毒的招數,意圖一舉便挖去鐵摩勒的眼珠。
  鐵摩勒掌已劈出,撤招不及,猛的身形一沉,一招“金針度劫”,中指翹起,對準了羊 牧勞掌上的“勞宮穴”,羊牧勞這一掌若然劈下,最多擊碎鐵摩勒的肩頭橫骨,但“勞宮 穴”若被點中,卻是致命之傷。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應變確是機靈迅速,腳未落地, 半空中一個翻身,頓時移形換位,到了鐵摩勒背后,掌擊鐵摩勒背心的“天樞穴”。
  鐵摩勒雖然不以暗器見長,但“聽風辨器”之術,亦已到了爐火純青境界,一覺背后勁 風颯然,已是霍的一個轉身,雙掌齊出,碎擊羊牧勞的命門要穴。羊牧勞身形微動,左掌從 右手肘底穿出,一招“倒打金鐘”,反擊鐵摩勒的時尖。鐵摩勒似乎早已料到他要使這一 招,搶前一步,五指收攏,掌鋒有如利劍,倏然從羊牧勞肋旁穿過,雖然沒有插個正著,羊 牧勞已是嚇出一身冷汗。
  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一聲大喝,突然化掌為拳,一招“橫身打虎”,猛搗出去,勢 如巨斧開山,鐵錘劈石,羊牧勞哪敢接招,拔身一聳,飛起一大多高,斜斜落下。鐵摩勒喝 道:“哪里走?”跟蹤猛撲,羊牧勞腳踏“坎”位,轉迸“離”方,叵手擒拿,身法手法, 妙到毫顛,竟把鐵摩勒這一招剛猛無倫的攻擊解了。
  段克邪看得呼吸緊張,心道:“鐵大哥舍長用短,與他斗掌,這可是失策了。”心念未 已,只見鐵摩勒與羊牧勞對搶攻勢,一招一式,毫不放松,分寸之間,互爭先手。羊牧勞的 掌法固然奇幻莫測,但鐵摩勒出手迅若雷霆,疾如風雨,掌法中央著刀劍的招數,沉雄翔 動,兼而有之,掌法的高明,卻也不在羊牧勞之下。段克邪暗暗奇怪:“鐵大哥幾時練成了 這套掌法?”
  原來鐵摩勒有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已準備好一套掌法來對付羊牧勞。這是他獨 創的掌法,將磨鏡老人與段硅璋所傳的兩門上乘劍法都化到了掌法上來,今番還是第一次使 用,誰都沒有見過。莫說段克邪感到驚異,連羊牧勞這樣的掌法名家,按了幾招,也不禁暗 暗膽寒。
  羊牧勞雖處下風,身法步法仍是按著“八卦”、“五行”方位,絲毫未亂。“八卦”是 指坎、離、兌、震、乾、坤、昆八個方位,即四個“正方向”和叫個“斜方向”:“五行” 是指前、后、左、右、中五個不同的立足位置,在武學術語中,稱為金本水火土“五門方 位”,其中還有許多“生克變化”的講究,那也不必細表。羊牧勞在這套掌法上用了幾十年 苦功,身法步法配合得妙到毫顛,一時間鐵摩勒倒是無奈他何。
  但鐵摩勒天生神力,又是正當壯年,對這“八卦”、“五行”的身法步法,雖然不及羊 牧勞這么熟習,功力之深,卻遠非羊牧勞可及。十余招一過,雙方優劣,漸漸顯露,在鐵摩 勒的掌力籠罩之下,羊牧勞的身法步法已是漸漸施展不開。
  羊牧勞身隨掌走,步步變位,招招換式,但他這一套七式的掌法使完,非但追不了對方 之“魂”,自己反而給對方迫得透不過氣來、嚇得魂魄出竅。鐵摩勒冷笑道:“你號稱七步 追魂。
  現在已經是走了七十步了,好,你不追我的魂,我可要追你的魂了!”陡地一聲大喝, 雙掌齊出,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羊牧勞倒抽一口冷氣,硬著頭皮叫道:“也罷,我就與 你拼了!”雙掌合攏,左右一分,使出了最后的一招殺手——”陰陽雙撞掌”。
  鐵摩勒橫掌平削,中指一伸,使出“橫江飛渡”的劍式,掌法中同時夾著刀法劍法,掌 劈指戳,銳不可擋!羊牧勞那一招“陰陽雙撞掌”本該腳踏“坎”位轉進“離”方,與之配 合,以攻為守的,哪知鐵摩勒掌力盡發,羊牧勞已是力不從心,他腳步一個踉蹌,踏不準 “坎”位,卻到了“離”位,只一步之差,就似從“生門”踏進了“死門”,恰好轉到了鐵 摩勒面前,等于送上去給鐵摩勒掌劈指戳,鐵摩勒一指戳破了他的氣功,信手一掌,把羊牧 勞打出了數丈開外。
  羊牧勞筋斷骨折,還想掙扎爬起,鐵摩勒早已上前,一把將他拿著,含淚叫道:“爹 爹,孩兒今日給你報仇了。”拔劍割下了羊牧勞的首級,納入革囊之中。
  段克邪上前道:“恭喜大哥,終于殺了這個老賊了!”鐵摩勒道:“咱們的大仇雖報, 但要闖出校場,卻是不易。今日為我之故,連累了眾家兄弟,我心實是不安。”段克邪忽 道:“咦,大哥,你看!”就在此時,只聽得官軍們嘩然大呼。
  只見空空兒抓著武維揚,已是到了閱兵臺下,校場盡頭,只一躍就提著武維揚,上了高 臺。
  武維揚喘氣道:“大將可殺不可辱,空空兒,有膽的,你就把我殺了吧!”空空兒把他 放了下來,答道:“椎要殺你,我給你送圣旨來了!”
  武維揚愕然道:“什么圣旨?”空空兒答道:“當然是皇帝者兒所頒發的命令,才能稱 為圣旨了,這還用多問么?”武維揚張大了嘴巴,吶吶說道:“什么,你有圣旨?”
  空空兒突然收了嬉皮笑臉的神態,掏出一張紙來,喝道:“武維揚,還不跪下迎接!” 將那張紙在武維揚面前一展,只見上面果然蓋有當今皇上李亨的御用寶章,那是決計假冒不 來的,武維揚奇怪極了,尋思,“皇上怎會把圣旨交付與空空兒?無論如何解釋,都是情理 難通,此事實是教人難以相信!”但擺在他面前的確是蓋有皇帝寶印的圣旨,卻又不由得他 不相信,只好跪下,雙手接過了圣旨細閱。
  這圣旨上寫的是:“鐵摩勒、牟世杰、杜百英……段克邪、楚平原等十人,行為不端, 屢干法紀,本該收捕,處以應得之刑,姑念彼等尚有報效朝廷之心,前來參與武舉率論才之 典,可免追究。唯國家用人,亦有法度,上開諸人,尚未立功贖罪,亦不宜令彼等僥幸進 身。著即將鐵摩勒等十人逐出校場,不許參加比武。其余人等,去留聽便。欽此。”這“圣 旨”上雖然仍是把鐵摩勒等作為是“行為不端,屢于法紀”的“刁民”,但口氣卻寬容多 了,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并不把他們當作“叛逆”。
  “圣旨”對他們的“懲罰”,只是要將他們驅逐出場。武維揚心想,“這可不正是讓鐵 摩勒他們得其所哉?”
  武維揚是個細心的人,越看越是懷疑,暗自尋思,“皇上會出乎爾,反乎爾?而且這樣 重要的詔書,為什么不蓋玉釜,只蓋‘至德御用之寶’的圖章?”原來這圣旨上面所蓋的 “至德御用之寶”乃是李亨常用的一個“私章”,“至德”是李亨的年號,李亨頗好附庸風 雅,在他收藏的字畫上倒是很歡喜蓋上這個圖章,但在正式的詔書那就少用了,不過,有時 候他發給一些私人的密詔,偶而也曾蓋過這個圖章。
  武維揚遲遲疑疑的問道:“你這圣旨是、是真的還是假的?”
  空空兒在他耳邊低聲笑道:“這皇帝老兒所用的圖章總是真的!
  你奉行此詔,尚可保全祿位,否則性命難逃,你懂不懂?”武維揚頓時心中雪亮,知道 這是假圣旨,但卻是真“御印”,心想,“空空兒號稱妙手神偷,偷皇上的圖章,別人辦不 到,在他卻是輕而易舉,不管這圣旨是真是假,空空兒所說的卻實右道理!即使這是假的, 但有這御印為憑,他日追究趕來,我也有話可說。
  最多落個失察的罪名,也不過罰點薪俸而已。但我若是當場說破,不接詔爺,這空空兒 膽大包天。什么事情干不出來,我怎能逃出他的手心?”
  武維揚迅速的轉了幾個念頭,畢竟是性命緊要,當下心意立決,不管這“圣旨”是真是 假,就接了過來,高高捧起,還朝著宮闕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臺下的官軍見他如此動作都 是極為詫異。
  武維揚行了跪接圣旨的大禮,隨即走到臺前,將“圣旨”展開,高聲叫道:“都與我住 手,聽我宣讀圣旨!”讀到“將鐵摩勒等十人逐出場外,不許參加比武,其余人等,去留聽 便。”這幾句,臺下群雄,歡聲雷動,鐵摩勒與段克邪相視而笑,低聲說道:“你這位師兄 本領可真是不小啊,居然連圣旨也請來了。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官軍與群雄相斗,雙方都頗有傷損。鐵摩勒這邊的人固然力求脫險,武維揚這邊的人連 同請來的精精兒這班黨羽在內,也何嘗不暗暗膽寒,巴不得早罷于戈?鐵摩勒朗聲說道: “不勞你們驅逐,我自己走了!”經過了這一場大鬧,參加英雄大會諸人,十九興趣累然, 何況秦襄又已被捕,大家更沒心情再進行什么比武,于是鐵摩勒領頭一走。
  與會群雄,也十九跟著他走。籌備多時、轟轟烈烈的一個“英雄大會”,頓時瓦解冰 消!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場中的官軍也已罷戰,把守那六道大門的羽林軍卻不肯開 門。原來羽林軍自成系統,武維揚也指揮不動的。秦襄、尉遲北被捕之后,羽林軍中資歷深 的是“虎牙都尉”班定遠,無形中由他做了首領。這班定遠是個老成持重的人,一瞧就瞧出 了破綻,說道:“不對,看這情形,武大人分明是受了挾持,誰知它這圣旨是真是假?你們 還記得武大人剛才對我們說過的話嗎?他要我們把緊大門,不許放人出去的,否則就會加重 秦統領的罪名。他剛才為了杜伏威要放走賊人,還把杜伏威也射殺了。現在他的情形,卻不 是正好和杜伏威一樣?依我之見,還是不要開門,派一個人到朝廷去打聽,問明了‘中書 省’執事(掌管頒市皇帝詔書的官職),的確是皇上所頒的圣旨,那時再把大門打開,也還 不遲。”
  羽林軍中本分兩派,一派是主張遵從秦襄原來的意旨,不與群雄為敵的;一派則是為了 替秦襄贖罪,要為朝廷出力捉拿欽犯的。兩派都是為了秦襄,主張卻大大不同。這時圣旨尚 未辨明,兩派又爭論起來,但后一派有班定遠為首,他所說的又是老成練達之言,因而人數 較多,占了上風。不過主張開門的這一派也有一點很重要的理由,“倘若這圣旨是真,咱們 延遲了開門的時候,勢必又要死傷許多弟兄,這豈不是冤枉?”
  兩派議論未定,誰都下敢作主。羽林軍仍然是刀出鞘、弓上弦的嚴陣以待,不肯開門。 有幾個杜伏威的心腹軍官,恨武維揚射殺了他們的主帥,混在人堆中叫嚷:“武維揚分明是 受賊劫持,假傳圣旨,他若敢來開門,一箭把他射殺!”
  武維揚嚇得面青唇白,疊聲叫道:“這是真的圣旨,這是真的圣旨!”軍士卻哪肯信 他,仍是亂哄哄的鬧成一片。這“圣旨”上的皇帝圖章雖是真的,但羽林軍中,除了秦襄和 尉遲北之外,誰也未曾見過這個圖章,識它是真是假?何況武維揚在這樣混亂的情況下,也 不能拿圣旨交給有疑心的軍官一個個去鑒別。
  武維揚正在進退兩難,束手無策之際,空空兒忽地放松了他,從他身邊跑開,旋風般的 跑到羽林軍陣前,高聲叫道:“還有一道圣旨,是給羽林軍的。你們想知道你們秦統領的消 息么?快快靜下來聽!”羽林軍中有許多人知道他是天下第一神偷,對他的活當然是更不相 信。不過,羽林軍人人愛戴秦襄,聽說他有秦襄的消息,倒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 家抱著“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的態度,要聽聽空空兒說些什么,由于這個心理,空空兒的說 話果然見效,羽林軍靜下來了。
  空空兒朗聲說道:“秦襄、尉遲北二人早經皇上赦罪,這英雄大會仍由秦襄主持。圣旨 日經下了,不過,秦大人現在正在宮中覲見,不能即時回來。圣旨要你們遵從秦大人的命 令。”羽林軍中不認得空空兒的人歡聲雷動,叫道:“這就好了,這就好了!”認得他的人 卻在叫道:“我們不信什么圣旨,縱有圣旨,圣旨上蓋的御印,焉知不是你偷來的?”武維 揚更是吃驚,心道,“羽林軍見多識廣,果然厲害。我所想到的他們也早已想到了。
  哎呀,看來今天我不死在空空兒手下,也要死在羽林軍亂箭之下了。”
  但人心總是喜聞好的消息,雖然人人都不免有點懷疑,卻又都盼望這是真的。有人便叫 道:“除了圣旨,你還有什么憑據。
  聽你的口氣,你是見過我們秦統領的了,他可有書信讓你帶來,我們認得他的筆跡。”
  空空兒哈哈一笑,說道:“我早已料到你們不相信圣旨,所以我也不必給你們看了。說 到秦統領的書信么,我倒是沒有,不過——”羽林軍紛紛嚷道:“不過什么?”空空兒突然 取出一柄金锏,在羽林軍前面揮運,說道:“你們定睛瞧瞧,可認得這是誰的兵器么?”
  秦襄有兩件寶貝,一是胯下的黃膘馬,一是手中的金裝锏,黃驃馬有時還會離開,金裝 锏卻是隨身攜帶,寸步不離的。空空兒一亮出金锏,羽林軍誰不認得?轟然叫道:“呀,正 是秦統領的祖傳金锏!”
  空空兒哈哈一笑,說道:“你們都瞧清楚了么?這可該信我的話了吧?你們想想,你們 的秦大人等著要覲見皇上,怎有功夫寫什書信交我帶來?我見著他的時候,他一把就將我拉 著,說道:‘好呀,空空兒,你來得正好,你跑得快,趕快將我的金锏帶去作憑信吧。皇上 已經赦免鐵奘勒他們的死罪了,你叫我手下的兒郎可得遵從圣旨,切不可將我的老朋友難為 了。’皇上的御印,我空空兒或者有膽量偷,你們秦大人的金锏我怎敢下手?再說,我就是 想偷,也決計沒有這個本領。怎么樣,你們相信了么,開不開門?”
  羽林軍把他們的主帥秦襄視若天神,一向都是極為崇拜的。
  空空兒這番說話正迎合了羽林軍自大的心理,十九都是如此想道,“不錯,秦統領天下 無敵,空空兒縱是天下第一神偷,也決計不能盜他隨身金锏。”何況鐵摩勒和秦襄的交情, 羽林軍也有很多人知道,羽林軍的軍官有好幾個并且還是鐵摩勒舊日同僚,空空兒說得合情 合理、一些比較謹慎的軍官也不禁如此想道,“秦統領最重義氣,只怕是真的也說不定。” 這么一想,對空空幾話中的若干破綻,也就無暇推敲了。
  兵士們作為一個集體,情緒最易沖動。羽林軍聽到了秦襄的“好消息”,又見了秦襄的 金锏,頓時歡呼跳躍,有的說道:“不錯,秦統領本來就是要結交天下英雄,開此盛會的。 都是一些奸臣進讒,無端端的弄出什么叛逆案來!”有的說道:“鐵都尉(鐵摩勒曾為虎牙 都尉)往日對咱們不薄,咱們就是未奉圣旨,也不應該對他難為,何況他還是咱們統領的好 友!”于是異口同聲的叫道:“這回決錯不了,開門,開門!”
  班定遠較為穩重,也較為冷靜,當然也想到了空空兒話中的許多破綻,但眾憊難違,群 情洶涌,他又怎敢阻攔?說時遲,那時快,早已有急不及待的羽林軍錘爛鐵鎖,打開了六道 大門!
  段克邪大喜,連忙跑到鐵摩勒身邊,說道:“走吧!”鐵摩勒面孔一板,說道:“不, 咱們應該讓眾人先走,怎可自己跑在前頭?先顧別人,后顧自己,你爹生前的教訓,你忘記 了嗎?”
  段克邪滿面通紅,垂手說道:“是!咱們等齊了杜伯伯他們,最后一批走吧。”這時場 內群雄已是爭先恐后的涌出大門。
  空空兒眼光一瞥,看見辛芷姑和衛越正在向他走來,便想混在人堆之中逃跑。忽地有一 只手伸來,將他拉著,卻原來是鐵摩勒。
  鐵摩勒笑道:“空空前輩,你還怕跑不了嗎?你的師弟也在這兒呢。今日之事,真是多 謝你了。”說話之間,段克邪已過來向師兄問好。空空兒與鐵摩勒的交情非同泛泛,何況段 克邪又是他最喜歡的師弟,到了此時,他當然不能跑了。
  鐵摩勒笑道:“空空前輩,這柄金锏你是怎么弄來的?秦襄和尉遲北二人究竟如何?” 空空兒在他耳邊悄悄說道:“此事瞞得別人,瞞不得你,是偷來的。”鐵摩勒道:“你是怎 地遇上秦大哥的?”空空兒道:“有人給我報訊,那輛囚車未進皇城,就給我追上了。”鐵 摩勒道:“你劫了囚車?秦大哥肯依你么?”空空幾笑道:“我是迫令那輛囚車改了路徑, 如今秦襄早已在他自己家中。為了搶這柄金锏,我還挨了秦襄兩拳呢!好在我皮粗肉厚,這 兩拳可真是難挨!”
  原來空空兒是從龍成香的口中得知消息的。空空幾雖說是處處躲避辛芷姑,但他對辛芷 姑畢竟是有過一段不尋常的交情,而且心里也實在未能忘懷,既然碰上了辛芷姑的徒弟,就 和她到靜僻地方說話,想問問她師父的近況,哪知卻聽到了如此驚人的消息。
  十名“叛逆”之中有空空兒的一個師弟和兩個好友(鐵摩勒與楚平原),空空兒當然不 能不管,可是校場的六道大門都已夫上,空空兒縱然神通廣大,卻也不能變作蒼蠅飛進去, 正自躊躇無策,恰好押解秦襄和尉遲北那輛囚車已經出來,從他身旁路過。
  空空兒何等機靈,一見這個情形,就猜到秦襄被捕的緣故,頓時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跟蹤那輛囚車,到了比較僻靜的地方,便即跳上車去,一舉手就制服了押解秦襄的那兩個軍 官。
  空空兒說明來意,又拍胸擔保可令秦襄兔禍,秦襄哪肯相信,就在囚車上和空空兒打起 來,幸虧尉遲北正是一肚皮悶氣,怨恨朝廷不公,沒有和秦襄聯手。秦襄戴了半天手銬,動 作不如空空兒靈活,他剛剛震斷手銬,就給空空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穴道,但饒是 如此,他還是挨了秦襄兩拳,方能把他制服,順手又點了尉遲北的穴道。
  空空兒用重手法點了他們兩人的穴道,估量以秦襄和尉遲北的本領,大約在兩個時辰之 內,可以自解,于是不敢怠慢,一面搶了秦襄的一柄金锏,一面便叫龍成香和她干爹上車, 吩咐他們將這輛囚車駛往秦襄家中,而他自己則匆匆忙忙的直奔王宮。
  空空兒輕功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光天化日之下,潛入王宮,竟是無人發覺,終于在一 個貴妃房里,找到了皇帝李亨。
  空空兒原意是想威脅李亨,要他親寫詔書,一、赦兔鐵摩勒等十名“叛逆”之罪;二、 復秦襄、尉遲北二人之職,不許加罪他們。哪料李亨甚是膿包,空空兒相貌又大異常人。突 然闖進房來,李亨給他一把揪住,只是“哼”了一會,便暈倒了。
  空空兒沒法,只好在他身上搜出一顆圖章,也不管詔書是什么體制,要蓋玉璽還是只蓋 皇帝的私章也能見效,就跑了出來。勿匆忙忙又在街邊找到了一個代寫書信的人,一手拿 刀,一手拿著一錠黃金,以袖掩刀,刃尖貼著那人的背心.威脅利誘,要那人代他寫了一道 “詔書”,這就是那道令武維揚既是起疑、又不敢不從的詔書了。
  空空兒將事情經過,約略的對鈦摩勒說了,鐵摩勒又是好笑,又是擔心,說道:“此事 只能暫擋一時,終須發作,豈不更害了秦襄、尉遲北二人?”空空兒笑道:“不然,皇帝老 兒怕死,他不擔心我再去找他晦氣嗎?”
  段克邪道:“鐵大哥,他們都來了。咦,就是不見杜叔叔。”
  鐵摩勒道:“那你趕快找他,等齊了再走。”空空兒忽道:“哎呀,精精兒也在這里, 少陪,少陪,我可要去懲罰我這不肖的師弟了。”原來衛越與辛芷姑已經來到,空空兒藉口 去捉精精兒,實是要逃避辛芷姑。衛越哈哈笑道:“空空幾,老朋友來了,你還要躲嗎?”
  空空兒給衛越攔著去路,辛芷姑已到了他的身邊,噗嗤笑道:“我已替你打了精精兒一 記耳光,你就不用再去懲罰他了。”
  空空兒被夾在人堆之中,躲避不開,只好和辛芷姑相見。辛芷姑合嗔說道:“空空兒, 你對朋友倒很是熱心啊!”空空兒雙眼一翻,說道:“怎么,你說我不應當為朋友盡力 么?”辛芷姑笑道:“你的脾氣還是像從前一樣急躁,我的話還未曾說完哩。
  你對朋友熱心,那是你的好處,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會怪你了可是,我卻不懂,你為 什么單單忘了一個朋友?”空空兒道:“誰?”辛芷姑幽幽說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么?這 么多年,你走南闖北,沒事也要找事,就是不見你來找我!你可知道,我找得你好苦么?” 她以上乘內功,將聲音凝成一線,送入空空兒耳中、就只是空空兒能聽得見。空空兒不禁面 上一紅,不知不覺的就和她并肩同走,離開了鐵摩勒和衛越他們.衛越暗暗好笑,“看來我 這個現成的媒人是做定的了。”
  空空兒對著辛芷姑幽怨的日光,也不覺心中是愧,強笑說道:“咱們是隔別了許多年 了,但你還是像當年的模樣。”辛芷姑道:“我都快近四十啦,記得我和你初相識的時候, 那時我剛滿十八歲,轉眼就是二十年過去了。”空空兒笑道:“是啊,日子過得真快。那時 你還是梳著兩條辮子的小淘氣呢。不過,你的模樣兒可真是沒多大改變,在我眼中,你也還 是當年那個淘氣的小姑娘。芷姑,我也不是忘記你,只是機緣不巧,總沒碰上。”他說的 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對辛芷姑一向未曾忘懷,那是真的,但說到“機緣不巧”那卻是 違心之論了。辛芷姑道:“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年,你要我再過二十年、到我自發蒼蒼的時 候,你才來見我么?”空空兒想到她等待自己的一片苦心,也不覺有點感動,但一想成家之 后,就難免有人管束,又不禁心里躊躇。辛芷姑忽地“噗嗤”笑道:“空空兒,我只道你天 不怕,地不怕,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東西。”空空兒道:“我害怕什么?”
  辛芷姑道:“你自己明白,還何須我直說出來。其實你害怕的也未必真是就如你所想的 那樣可怕!”說到此處,雙頰暈紅,秋波一轉,無限情意,盡在不言之中。空空兒當然也懂 得她所來曾說出的那些話了。
  不說他們二人情話綿綿,旦說鐵摩勒在場邊等人,衛越、獨孤宇兄妹、呂鴻春兄妹、聶 隱娘,史若梅、方辟符等人都陸續來了,就只不見杜百英,不久段克邪亦已繞場一周回來, 也是未發現杜百英的蹤跡。鐵摩勒正在心急,忽見一騎快馬,從中央的那道大門疾跑進來, 馬背上一個太監,沖著班定遠喝道:“誰叫你們開門的?快快關上!”班定遠大吃一驚道: “有,有圣旨……”那太監吼道:“傻瓜,那是假的!”正是:功敗垂成波又起,瞞天過海 計難瞞。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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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公主飛車傳圣旨 將軍贈馬助英豪
  班定遠滿面通紅,長槍一挑,親自把那高懸閘門的鐵環桃開,只聽得“轟隆”一聲,千 斤閘放了下來,頓時內外隔絕!其他各處守門的將士依樣而行,不消片刻,六道大門,又已 重行關閉!
  這時場內群雄早已走了十之七八,剩下的十之二三,有一部分是精精兒的黨羽,留在校 場之內;有一部分意欲出場,尚未走到門邊;將到門邊正要出去的不過是很小的一部分,雖 欲搶門,但寡不敵眾,迅即就被羽林軍逐退,鐵摩勒這幫人還在場邊,救應不及。
  空空兒大怒,就要去揪那個太監,羽林軍早已列好陣形,劍戟如林,一重重的將那太監 保護得密不透風,擋住了空空兒的去路。鐵摩勒叫道:“空空前輩,不可輕舉妄動。羽林軍 也不過奉命而為,何必斗個兩敗俱傷?”
  武維揚已回到他的親軍之中,為了挽回面子,大呼小叫的嚷道:“好呀,你們這班叛 賊,竟敢假造圣旨,實是罪不容誅!”
  空空兒一柄毒匕首飛出,喝道:“武維揚,有膽的你就來!”雙方距離百步開外,武維 揚又是在親軍保護之中,暗器本來不易打中他,但空空兒的暗器手法好得出奇,這柄匕首擲 上半空,“呼”的一聲落將下來,正好對著武維揚的天靈蓋,武維揚急把雙鉤護著頭頂,只 聽得“咔嚓”一聲,左手鉤已斷了一齒,那柄匕首余力未衰,斜飛出去,“波”的一聲,穿 過了他的一個護軍的胸口,刀尖又劃彼了另一個護軍的手腕,被匕首洞穿的那個護軍固然是 即時身死,只被劃破少許皮肉的那個護軍也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轉眼之間,面目紫黑,七 竅流血,眼見是活不成了,武維揚僥幸死里逃生,嚇得心膽俱裂,連忙后撤,哪敢向前。
  班定遠令旗揮動,羽林軍以排山倒海之勢向鐵摩勒這幫人壓來。鐵摩勒喝道:“本是弟 兄,何苦相迫?”寶劍揮動,轉眼間破了十幾面藤牌,削了幾十支長矛,但他手下留情,用 勁恰到好處,破牌削矛,卻沒有傷著一個人。羽林軍都知鐵摩勒的神勇不在秦襄之下,許多 軍官也顧念著昔日的情份,于是展開陣勢,在數丈之外,將鐵摩勒這班人團團圍住,卻未有 立即沖殺過來。
  武維揚一看形勢有利,帶了他那小隊親軍過來督戰,喝令羽林軍放前,空空兒冷笑道: “我們這邊若有一人受傷,我就殺你們一百人!”羽林軍見識過空空兒的本領,知道他不是 虛聲恫嚇,一半是由于忌憚空空幾和鐵摩勒,一半也由于鄙視武維揚的為人,竟沒有一個羽 林軍依從武維揚的命令。
  武維揚空自氣惱,卻也無可奈何。不過,羽林軍雖然不聽他的命令,卻也不敢放松包 圍。雙方正在僵持不下,忽聽得鳴鑼開道的聲音,有人高聲報道:“長樂公主駕到!”只見 中門開處,兩行龍鳳儀仗,擁著一輛宮車,緩緩而來,在儀仗隊的前面,還有一個軍官,騎 著一匹高頭大馬,進得場來,便即喝道:“武維揚、班定遠速來見駕!”
  長樂公主的鳳鑾突如其來,全場人眾無不驚奇。武維揚心道,“難道公主也想來看比 武?卻何以事先毫沒通知?”原來這長樂公主乃是唐玄宗的幼女,肅宗李亨的妹妹。天寶 (玄宗年號)年間,天下第一女劍師公孫大娘曾入宮廷教官女練習“劍舞”,長樂公主拜公 孫大娘為師,學過一些劍術:安史之亂,玄宗逃難西蜀,長樂公主隨侍,護衛父皇,因之最 得玄宗的喜愛。
  亂事個定之后,肅宗繼位,給妹妹招了一門駙馬,不幸駙馬早死,長樂公主年輕守寡, 一年里頭,倒有大半年住在宮中,李亨因這個妹妹文武全材,又有見識,因此在公事和私事 上,也常常聽她的意見。唐代公主弄權,幾乎成了傳統習慣(例如武則天之女太平公主,就 曾把持朝政多年。)這長樂公主雖然不似她的長輩太平公主之愛弄權,但她在宮中的潛勢 力,文武大臣也都是知道的。武維揚、杜伏威等人,平日就唯恐巴結她不及。
  鐵摩勒比別人更覺意外,一幕往事,驀地從他心頭翻起,十多年前,他做御前恃衛的時 候,頗得長樂公主垂青,后來逃避安史之亂,護駕西行,他又泰向作長樂公主的扈從,兩人 更是朝夕相處,公主將他當作心腹知己,鐵摩勒性情豪爽,也不拘痕跡,把公主當作友人。 若不是馬嵬驛之變,鐵摩勒涉嫌“倡亂”,唐玄宗幾乎就要將鐵摩勒招為駙馬了。
  鐵摩勒暗自尋思:“難道公主是為我來的?”心念未已,只見武維揚、班定遠二人已走 到鳳鑾之前,雙雙跪下,通名接駕。
  官車繡簾揭開,果然是長樂公主。
  長樂公主第一句話就說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為何不遵從圣旨?”武班二人莫名其 妙,問道:“是哪道圣旨?”長樂公主道:“圣旨說的是比武場中,不許胡亂捕人,你們卻 何以妄動刀兵?那道圣旨是皇上叫空空兒帶來的,難道還未曾向你們宣讀嗎?”
  武維揚大驚道:“那道圣旨是真的么?”長樂公主斥道:“大膽奴才,皇上的御筆金章 還有假的么,掌嘴!”
  武維揚滿腹疑團,明知是假,卻怎敢再問長樂公主?心里想道,“我剛才為了顧全性 命,按了空空兒的假圣旨,本來少不了要受降職罰俸的處分,卻想不到有長樂公主出頭,竟 然以假當真,不管她是有何因由,這卻是便宜了我。皇上除非也罰長樂公主,否則決不能單 獨罰我。我但求能夠保全祿位,這幾記耳光,又算得了什么?”想至此處,反而心花怒放, 心甘情愿的左右開弓,噼噼啪啪的打了自己十幾記耳光。
  空空兒又是詫異,又是好笑,心道,“這可真是妙得緊啊!
  我空空兒撒下這樣的彌天大謊,竟然有個公主來給我圓謊。哈哈,她說什么‘金章御 筆’,‘金章’倒是不假,這‘御筆’么,長樂公主敢情也未知道是我找街邊一個寫信老兒 寫的。”
  班定遠較為沉著,大著膽子說道:“啟稟公主,適才王公公也來傳過圣旨,他如今還在 場中,公主要不要問一問他?”他不敢說誰真誰假,但透露出的口氣,已是說明兩個“圣 旨”內容不同。
  那太監莫名其妙,戰戰兢兢的走過來說道:“奴才、奴才所接的圣冒,似乎,似乎有點 不同。”長樂公主道:“怎樣不同?”
  太監道:“圣上的主意沒有變更,仍是要武維揚執行原來的圣旨,那,那,那空空兒 的……”他要待和盤托出,但長樂公主已說過空空幾的“圣旨”是真,他明知是假,但伯長 樂公主又要他掌嘴,吶吶不敢出口。長樂公主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說道:“把你的圣旨拿 給我看!”那太監吃了一驚,說道:“這是皇上親口對我說的,并無御筆親書。”
  原來李亨給空空兒嚇得暈了過去,待到宮娥太監將他救醒。
  才發覺失了圖章。勃然大怒,立即便吩咐太監總管,趕來傳旨。
  一來他因為剛剛醒轉,心神未定,哪有工夫構思,親寫詔書,事情緊急,也來不及召喚 翰林院的學士給他起草,二來他的玉璽一時間也來不及去取,圖章又已失去,圣旨上若無 “御寶”,那就反不如叫人口傳了,這王公公是太監總管,武班二人都是認得的,因此才叫 他來。
  長樂公主冷笑道,“哼,你說了半天圣旨,原來卻并無御筆親書。你捏造圣旨,分明是 受奸人指使,唯恐天下不亂,敗壞朝廷信譽,朝廷要招賢納士,你卻要朝廷失信于天下英 雄!”一大串罪名加下來,嚇得那太監總管面如土色,連忙叫道:“公主,冤——”“冤 枉”二字剛吐出一半,長樂公主已是喝道:“把他拿下,回宮再審!”說時遲,那時快,公 主身邊的那個軍官已是把那王公公一把抓著,信手點了他的穴道,教他可也說不出話米。
  段克邪道:“咦,這軍官的點穴手法倒是很不錯呢!”空空兒笑道:“只可憐這位太監 總管卻是無辜受罪了。”只見那軍官已把太監總管擲入囚車,迅即關了車門。他點穴的手法 十分敏捷,周圍的羽林軍軍官都不是長于此道之人,竟沒一個看得出未。還以為是那太監嚇 得暈過友了,所以說不出話。
  班定遠高聲叫道:“羽林軍退下,把大門打開!”羽林軍本來不愿與鐵摩動為敵,得此 命令,皆大歡喜,立即解圍。有幾個與鐵摩勒相好的軍官,還向他遙遙致意,舉手招呼。鐵 摩勒吁了口氣,想不到這場險難,竟是如此出乎意外的度過了,不由得對那輛宮車怔怔的出 了神。
  忽見那軍官走了過來,說道:“哪位是鐵摩勒,公主請你過去間話。”鐵摩勒定了定 神,驀地心頭一動。“咦。這軍官怎的似曾相識?聲音也似熟人?”鐵摩勒從前做御前恃衛 的時候,相識的軍官本來不少,但想來想去,卻想不起這人是誰。
  空空兒悄悄的在鐵摩勒耳邊說道:“公主給我解圍,我也不能令她難為,這撈什子你給 我帶給她吧。”一方硬物,隨即塞到鐵摩勒手中。
  鐵摩勒與長樂公主已有十年沒見面了,雖說鐵摩勒對公主從無非份之想,但他也是十分 珍貴公主對他的友誼的,想不到今日在這樣的場合下重逢。鐵摩勒回首前塵,不無悵觸。緩 緩的來到宮車之旁,只見長樂公主早已卷起車簾,也正在出神的望著他。
  鐵摩勒道:“多謝公主解圍之恩。”長樂公主笑道:“你怎么和我客氣起來了,你當年 在兵荒馬亂之中,舍生冒死的護送我們人蜀,你的大恩,我也未曾向你道謝呢,”鐵摩勒 道:“那時我是御前侍衛,份所應為。”公主道:“說到當年之事,總是我家對你不住,你 心里不怨恨么?”鐵摩勒道:“但愿朝廷能發奮罔強,鐵摩勒一時的冤屈也算不了什么。至 于對公主的恩情,我是只有感謝,愧難答報的了。”
  長樂公主道:“如今楊國忠兄妹尸骨已寒,太上皇(指玄宗)也已去世了。你愿意再出 來報效朝廷么?”鐵摩勒道:“多謝公主好意,我是再也不愿為官的了。”長樂公主神色黯 然,過了好一會子,方始說道:“那么,你又要走了?”鐵摩勒道:“不錯,是就要走了。 公主還有什么要問我么?”
  長樂公主凝眸無語,如有所思,半晌忽道:“你的夫人呢?”鐵摩勒道:“她在鄉 下。”長樂公主道:“有幾個孩子了?”鐵摩勒道:“已有了一男一女,男的七歲,女的也 有五歲了。”
  長樂公主喟然嘆道:“時光過得真快,你的孩子都這么大了。說起來你是比我幸福多 了,我是有了駙馬,駙馬又已死了,如今膝下無人,寂寞得很。”鐵摩勒也不禁心頭難過, 把眼望去,只見公主體態比前豐腴,但顏容卻是比前憔悴了。鐵摩勒回首前塵,無限悵觸, 他不善于辭令,一時之間,也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長樂公主忽道:“你這對小兒女一定是很活潑可愛的了,幾時你將他們帶來,讓我見 見。嗯,你的夫人,我也沒有見過呢。
  不如你叫他們搬到長安住吧。你流浪江湖,也究非了局。”言下之意,實是想鐵摩勒長 住長安,好得時時見面。鐵摩勒苦笑道:“我這次雖得皇上赦罪,但卻還是叛逆的身份。罪 人的家屬,怎可住在帝京?”
  長樂公主道:“我早已給你有所安排了。你當年護駕有功,朝廷尚未封賞!”鐵摩勒連 忙說道:“摩勒并不希圖封賞。”長樂公主道:“我知道你不愿為官,我也不會勉強你。但 朝廷總要報答你的功勞,因此我向皇上為你討了一面免死金牌,這個你總可以接受吧?”鐵 摩勒一想,有了這面金牌,倒是可以減少好多麻煩,家人也可免受官府騷擾,當下也就不再 推辭,接過金牌,多謝公主。長樂公主說道:“你有了這面金牌,你們一家,就可以在長安 居住了。”鐵摩勒不置可否,說道:“多謝公主厚賜,我也有一件禮物,送給公主。”長樂 公主道:“哦,你也有禮物給我?”鐵摩勒道:“不過,我可是借花獻佛,請公主不要見 怪。”
  長樂公主莫名其妙,待到接到手中,輕輕一捏,這才明白,乃是空空兒盜去的那方圖 章。長樂公主有點失望,但轉念一想,這雖不是鐵摩勒送給她的禮物,但對她的哥哥來說, 卻是比什么禮物都寶貴,他得回這方圖章,也可放下心上的一塊大石了。
  長樂公主道:“好,你送我這件禮物,足證你們是無意與朝廷搗亂,我在哥哥面前,也 可以有個交代了。”鐵摩勒道:“請公主在皇上面前代奘勒謝恩。也請公主多多保重。”長 樂公主道:“哦,你要走了了你——”鐵摩勒道:“公主還有什么吩咐?”長樂公主最后望 了鐵摩勒一眼,半晌吁了口氣,說道:“好,你走吧,我也該回宮了!”
  大門早已打開,鐵摩勒會齊了眾人,待公主的鳳鑾一走,他們也隨著出場。幸好眾人皆 無傷損,只是少了一個主劍青囊杜百英。鐵摩勒心想:“校場已任人進出,公主又已親傳圣 旨,不許胡亂捕人。料想羽林軍也不至于特別將杜叔叔難為?且待出去之后再打聽吧。說不 定他已先出去了。”
  鐵摩勒雖然強自寬解,心中究是惴惴不安。空空兒卻得意揚揚,哈哈笑道:“咱們現在 該去慰問秦襄啦。我這假圣旨變作了真圣旨,料想他和尉遲北二人也可以安然無事了。”鐵 摩勒也正想念著秦襄,只好把杜百英的事情暫且放過一邊,說道:“秦大哥為了我們受此無 妄之災,是該去慰問慰問他了。”鐵摩勒識得秦襄住址,于是便即帶路前行。
  忽見長樂公主那個侍從軍官飛馬趕來,高聲叫道:“奉公主命,護送你們一程。”空空 兒怫然不悅,說道:“我們自己會走,不必你來送了。”那軍官道:“我知道你們會走,但 公主之命,我怎敢有違?”群雄雖然不愿有個軍官同行,但今日得以脫險,卻是全憑長樂公 主之力,看在長樂公主份上,卻也不便峻拒她所派來的人。
  空空兒心里暗暗嘀咕,“我們是去探訪秦襄,讓這軍官知道,對秦襄總是有點不妥。” 走了一程,空空兒忍不著又說道:“得啦,得啦,你已送了一程了,我們也領情不淺了,你 回去吧。”
  這時已離開了校場數里之遙,前后也看不到官軍的蹤跡了。
  那軍官忽地笑道:“還未送到地頭呢,你就是趕我走我也不會走的。”空空兒不禁怒 道:“什么地頭,你究竟要送到哪兒?”那軍官一臉正經的說道:“你們到哪兒我就到哪 兒,出了長安城,我還要和你們同行呢!”空空幾怒道:“豈有此理,我從未見過有這樣送 客的!你走不走,當真要我趕嗎?”鐵摩勒忽地張開雙臂,在兩人當中一站,攔住了空空 兒,說道:“閣下端的是誰?”原來他越看越覺得這軍官似曾相識,心中已想起了一個人 來,不過還不敢貿然相識。
  那軍官哈哈一笑,忽地舉起袖于朝臉上一抹,聲音也突然變了,說道:“究竟是鐵寨主 眼利!”段克邪大喜叫道:“杜叔叔!”這個軍官正是“金劍青翼”杜百英。
  原來杜百英醫術精妙,且擅于改容易貌之術,在混戰一起之時,他就籌思脫困之計,終 于給他想出了一個主意,趁著最混亂的時候,捉到了武維揚手下的一個軍官,以迅捷無倫的 手法,剝下那軍官的衣服,立即換上,略施小術,便變作了和他原來相貌大不相同的軍官。 那時校場內人人都在舍死忘生的惡斗,正是自顧不暇,哪有人注意及他?就這樣,給他以假 冒軍官的身份,偽作是武維揚有命令要他回去調兵,輕輕易易的便騙開了一道門,溜出外面 了。那時秦襄已被押走,空空兒還沒有到來。
  杜百英是知道鐵摩勒和長樂公主的交情的,脫身之后,便到公主府中求見,求她援手。 長樂公主聽了大驚,連忙入宮見她哥哥。這時李亨已派遣了那個太監到校場去口傳圣旨了。
  李亨余怒未息,對長樂公主說了此事。長樂公主頓足說道:“哥哥,你這著棋可是大錯 特錯了!”李亨道:“怎么?”長樂公主道:“空空兒來去無蹤,你宮中的恃衛可能攔阻得 他再來么?”
  李亨呆了一呆,說道:“以后我所在之處,多添侍衛,將屋子周圍團團圍住,縱然阻止 不了空空兒偷入王宮,他要行刺我也不易。”話雖如此,心里已是不禁發毛。長樂公主笑 道:“終日提心吊膽,做人還有什么滋味?而且禍患還不只是空空兒呢。鐵摩勒的神勇你是 知道的,萬一羽林軍拿不了他,給他逃了出來,豈不是為朝廷樹了大敵?還有秦襄和尉遲北 二人,乃是朝廷宿將,素來忠心耿耿的。如今你聽信武維揚的讒言,要將他們二人間罪,今 后還有誰來給你保這大唐江山?凡事總要權衡輕重,顧慮周全。武維揚所說的鐵摩勒已入綠 林,即使是真,那也是在遠離長安的魏博境內,受到他們侵擾的是藩鎮節度使,朝廷所受的 禍患畢竟不大。但如今你若親下圣旨拿他,萬一他就在長安城里造起反來,再和秦襄、尉遲 北聯在一起,那事情就鬧得大了!你想一想,空空兒已難對付,再加上了鐵摩勒,還又迫反 秦襄,這江山還能保得住么?”李亨聽了,不禁冷汗直流,說道:“我一時火氣頭上,考慮 確是有欠周詳。那武維揚也該死,慫恿我下了那樣的圣旨。為今之計如何?”長樂公主笑 道:“只有再傳圣旨,結恩于鐵奘勒,再封秦襄一個更大的官職。你交給我去辦吧,包你辦 得妥妥貼貼。只是要略微委屈你的王總管了。”李亨道:“莫說委屈,你殺了他我也由得你 了,快去,快去!”就這樣,長樂公主得了李亨的同意,便擺起儀仗,并叫杜百英充作他的 侍從軍官,趕到校場,將鐵摩勒這一干人救了出來。
  長樂公主和她哥哥的這番對話,杜百英當然不會知道,但行事的計劃和事情的約賂經 過,長樂公主倒也沒有瞞他。當下仕百英將來龍去脈說了,眾人方始知道長樂公主是他請來 的,人人夸贊他的智計無雙,卻不知道李亨也實是有所顧忌,并非完全買他妹妹的情。
  眾人談談笑笑,一面趕路。秦襄家住城西郊區,驪山腳下。
  屋前是一片松林,眾人趕到,只見那輛囚車還在林中,龍成香和她義父也還在那里守 候。龍成香見了空空兒和她師父,連忙出來迎接。
  空空兒道:“你將秦襄送到了家嗎?”龍成香道:“早已送到了。”空空兒道:“你為 什么不在秦家等我?”龍成香道:“我怕他罵。”空空兒哈哈大笑。龍成香道:“還有這兩 個軍官怎么處置?”原來押解秦襄和尉遲北那兩個官軍也是被空空兒點了穴道的,如今還留 在囚車之上。空空兒道:“如今可以讓他們走了。
  你將囚車駕到半路,由他們自己回城。”
  龍成香道:“獅父,史師妹怎么不見?”辛芷姑道:“我也不知底細,聽說她根本沒有 進場,早已跟人跑啦。”龍成香大為詫異。望了段克邪一眼,說道:“有這樣的事?她跟什 么人跑了?”
  辛芷姑道:“聽說是跟新任的綠林盟主走啦。這都是段克邪說的,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你師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說不定是她跟小段嘔了氣,故意氣氣小段,那也難說。”辛芷姑 心情舒快,說話也就不免多了一些,忽然發覺大伙兒的眼光都盯著她,辛芷姑有點不好意 思,笑道:“他們趕著去拜會秦襄,你也有正事要辦。你師妹的事你就不用多管啦,去 吧!”說罷,回過頭來對空空兒嫣然一笑,說道:“如今又輪到我為小一輩的操心了。”空 空兒不慣在人前調情,頓時間臉都紅了。
  眾人卻沒有誰笑話空空兒,只是為辛芷姑所說的消息而感到詫異,尤其是聶隱娘,更如 晴天霹靂,心中滿是疑云,大為惶惑,暗自尋思,“她說的什么綠林盟主,這不分明是指牟 世杰么?世杰怎么會和這個妖女私奔?”但在眾人面前,她卻不便去問段克邪。眾人雖感詫 異,但他們都是江湖豪杰,對男女私情也不愿插嘴,因而也就無人議論。
  眾人走到門前,只見兩扇大門緊緊關閉。鐵摩勒就要拍門,空空兒笑道:“別嚇壞了他 的家人。”取出匕首,在門縫一劃,輕輕一推,便推開了。秦襄雖然做到羽林軍統領,家中 卻沒有用護院家丁,只有兩個老仆看守門戶,見一大群人突然涌進,大驚失色,空空兒哈哈 笑道:“不用害怕,是你家老爺的老朋友來啦。”
  秦襄和尉遲北二人這時剛好自行解開了穴道。秦襄聽得空空兒的聲音,怒從心起,空空 兒一跨人大堂,秦襄便跳將起來。
  劈面給他一拳,大聲咆哮:“空空兒,你害得我好苦!”
  空空兒笑道:“你不多謝我也自罷了,怎么還要打我?”身形一晃,早已閃到了鐵摩勒 背后。
  鐵摩勒攔著秦襄,說道:“大哥,莫要錯怪了好人,空空前輩截劫囚車,也無非是不想 大哥受難。”秦襄怒道:“你們這么一來,可不坐實了我秦某人背叛朝廷的惡名了?摩勒, 你我兄弟一場,但求你能平安出京,我秦某人甘愿舍棄性命,任由朝廷處置。但你可不能連 累我背上憐逆君皇之罪!”空空兒嘿嘿冷笑:“我什么也見過,就未見過你這樣糊涂愚蠢的 忠臣!”
  秦襄大怒,推開鐵摩勒又要去打空空兒,尉遲北忽他說道:“大哥,咱們不如帶了家眷 走了吧?咱們也不背叛朝廷,憑著咱們一身氣力,在鄉下耕田也能度日,不勝于在朝中受罪 么?”空空兒有意氣氣秦襄,拍手笑道:“這才是說得對呀!秦統領,你們也不用耕田,我 教你們幾手本領,日走千家,夜穿百戶,包保你們一生吃著不盡,要什么就有什么,勝過你 做什么龍騎都尉十倍百倍!”
  鐵摩勒忙道:“空空前輩是和你說笑的,我告訴你真的吧,我們是給你報喜來的。”秦 襄惱道:“報什么喜,摩勒,你也來作弄我嗎?”鐵摩勒道:“這是真的,皇上確有圣旨赦 免我等之罪,你和尉遲大哥非但無事,可能還會升官。”
  秦襄哪里肯信,一把拉著尉遲北,說道:“你也不聽我的話了么?咱們世代忠良,非但 不能背叛朝廷,即躲避朝廷的懲罰那也是大大不該。你別胡說八道,快隨我入朝請罪吧。” 鐵摩勒叫道:“秦大哥,你聽我說了再走也不遲呀。”
  正在拉拉扯扯,嚷嚷鬧鬧,忽聽得門外有人高聲報道:“欽差大人到,令秦襄尉遲北迎 接圣旨!”秦襄嘆了口氣,說道:“咱們慢了一步,朝廷已先降罪了。好!摩勒兄弟,我求 求你們躲到后面去,千萬別要胡鬧。”空空兒笑道:“好,我賣你這個情,不偷欽差大人的 東西,”鐵摩勒道:“恭喜大哥,賀喜大哥,圣旨一到,必有好音。”
  鐵摩勒等人剛剛躲進后面,欽差已經走入大門,秦襄連忙擺設香案,與尉遲北雙雙跪 下,迎接圣旨。尉遲北嘀嘀咕咕地在秦襄耳邊說道:“大哥,你有了兒子,死了也還值得, 可憐我還未娶老婆呢!”秦襄橫了尉遲北一眼,滿肚火氣;這時欽差已踏上臺階,走到他們 的面前,秦襄雖然是滿肚火氣,卻已不敢再罵尉遲北半句。
  只聽得欽差宣讀圣旨道:“秦襄尉遲北二人公忠為國,著即官復原職,并加封秦襄為鎮 國公,尉遲北為靖國公。欽此!”
  秦襄又驚又喜,接過圣旨,連忙謝恩。欽差道:“我要回去向皇上覆命了。秦大人可有 什么話要我代奏么?”秦襄道:“皇恩浩蕩,秦某粉身碎骨不足圖報。請大人將秦某這番心 意,陳明圣主。”
  欽差走后,秦襄兀自捧著圣旨發呆,尉遲北道:“秦大哥,這次咱們轉禍為福,與其多 謝皇恩,不如多謝空空兒。”
  空空兒哈哈大笑,與鐵摩勒一班人從后堂走出,說道:“秦襄,你還要打我么?你若有 興致,我空空兒也不妨陪你斗三百回合。”
  尉遲北已在叫道:“空空兒真有你的,你究竟是怎么槁的?”秦襄大是羞慚,他一生除 了皇帝之外,從未向人低首,這時也只得紅著臉龐,過來向空空凡道謝。空空兒笑道:“其 實你們應該向鐵摩勒道的。若然沒有摩勒和長樂公主這份交情,我空空兒也無能為力。”當 下將事情經過說了出來,秦襄這才明白其中曲折。尉遲北又哈哈笑道:“你們都是我的恩 人。我明兒就趕緊娶個老婆,最少要她生兩個兒子,一個拜鐵摩勒做干爹,一個拜空空兒做 干爹。唉,只可惜我這副尊容,卻不知誰肯嫁我?”
  一番渾話,弄得哄堂大笑。
  空空兒笑道:“秦統領既然不想和我打了,那我可要少陪啦。楚兄弟,我給你追回那把 金精短劍去。”辛芷姑道:“好,你去捉拿精精兒,我也給你作個幫手,精精兒他還欠我一 記耳光呢。
  喂,空空兒你別跑得太快,等等我啊!”
  空空兒楚平原辛芷姑三人走后,瘋丐衛越笑道:“看來他們這個媒已不用者叫化做了。 老叫化也該走啦。秦統領,多謝你對長安丐幫兄弟的照顧了。”秦襄道:“衛老前輩,我還 未曾得請你喝酒呢。”衛越笑道:“老叫化有個丑脾氣,喝酒得揀地方,我從來不慣在官宦 人家坐著喝酒,我老叫化是喜歡蹲在寒窯喝酒的。秦統領你雖然不比普通官兒,老叫伙也很 佩服你,但我還是不愿破例。這樣吧,你有沒有好酒,給我盛滿這個葫蘆,讓我在路上慢慢 地喝,我也就領你的情了。”秦襄忙道:“有,有!
  今年元宵時候,皇上曾賜我一缸御廚所釀的美酒,我還沒有開過封的。”衛越道:“你 們的皇帝老兒很是令我討厭,不過他御廚的美釀,我老叫化卻是不會討厭的。”秦襄知道他 的脾氣,不敢再行挽留,叫老仆給衛越盛滿了一葫蘆酒,便送他出門。丐幫的石青陽焦固等 人也跟著走了。
  丐幫諸人走后,獨孤宇獨孤瑩呂鴻春呂鴻秋兩對兄妹相繼告辭。段克邪史若梅代秦襄送 出門外,獨孤瑩笑道:“史大哥。
  不,現在是史大姐勒,段小俠,你將我的臾大姐搶去,今后可得好好待她,別再鬧蹩扭 了。”獨孤宇接著笑道:“你們鬧蹩扭不打緊,可害苦了我妹妹了。”段克邪不擅辭令,他 也未知獨孤瑩曾有過單戀史若梅的一段笑話,倒是一本正經地連聲道歉。
  段史二人回到客廳,鐵摩勒笑道:“我們正在說起你呢。”周遲北一把執著段克邪的 手,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我故人之子。
  令尊在生之時,曾與我打過一架,我雖然是吃了他的虧,心里卻是著實佩服他。”秦襄 說道:“天下武功高強的人也很不少,但若說到‘大俠’二字,上一輩的,只有令尊和南霽 云二人才當得起這個稱呼,這一輩的,除了鐵兄弟之外,我只有寄望于你了。”段克邪道: “我還差得遠呢。請秦統領多多訓海。”秦襄唱然嘆道:“我是食君之祿,只能忠君報國, 但求無愧吾心而已。
  說到一個‘俠’字,那是與我無緣了。但我對于令尊段大俠,卻是畢生敬佩的,令尊生 前,我無緣與他締交,于今見到了你,也可稍補這個缺陷了。”
  秦襄回過頭,又道:“史姑娘,說起來你我也不是外人,我應該稱你一聲師妹,你可知 道么?”史若梅怔了一怔,莫名其妙,不敢答嘴,心道,“秦襄武功出自家傳,天下皆知, 怎會與我拉上關系?”只聽得秦襄接著說道:“令尊在生之時,曾在朝中做過一任御史,當 時我還是三尺之童,曾向令尊執過弟子之禮,束發受書,促令尊讀過幾天經史。可惜我是最 不成材的弟子,從前跟史老師念過的什么四書五經,如今是一句都記不起了。”史若梅這才 知道秦襄說的是文學而非武功。秦襄又道:“令尊風骨錚錚,敢言敢諫,為官時日不多,直 聲已播于天下!令尊雖然干無捉雞之力,但說到一個‘俠’字,也足以當之無愧呢!”史若 梅聽到秦襄稱贊她的父親,又是高興,又是傷心,想到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的面,不禁目 中蘊淚,神色黯然。
  尉遲北道:“別老是盡提舊事了,俗語說得好,長江后浪椎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段 兄弟,史姑娘焉知他日不是強爹勝祖?你快點拿酒來大家喝吧,一來與鐵兄弟敘舊,二來也 該慶賀慶賀咱們新結交了兩位小友。”秦襄道:“酒席早已準備好了。”
  這時留在秦襄家中的尚有六人,即鐵摩勒、杜百英、段克邪、史芳梅、聶隱娘和方辟 符,加上秦襄和尉遲北,恰恰湊成一桌。
  六人之中,鐵摩勒是秦襄的老朋友,杜百英和秦襄以前雖未相識,但卻是彼此聞名,神 交已久的,再加上鐵摩勒的關系。
  更是一見如故了,段克邪、史若梅由于他們父親的關系,和秦襄的淵源更深。聶隱娘的 父親聶鋒是位名將,和秦襄有同僚之誼,談起來也彼此相熟。只有方辟符一人和秦襄拉不上 什么關系,他又是初初出道,在江湖上尚未闖出名頭,坐在這班不是名震江湖,就是當朝大 將的人物中間,不無自慚形穢之感,幸而秦襄熱情好客卻也沒有冷落了他。
  酒過三巡,菜添兩道,酒意漸濃,豪興更高。但座中卻有一人,眉毛深鎖,寡言寡笑, 神情憂郁,比方辟符更為顯露。這個人是聶隱娘。秦襄笑道:“聶侄女,你擔的什么心事? 是不是怕你爹爹知道你干的事情,要將你責怪?”尉遲北也哈哈笑道:“聶侄女,你真是膽 大包天,竟敢女扮男裝,參加英雄大會,聽說你還和官軍動手了呢。好在沒人知道你是聶大 將軍的千金小姐。你不用擔心,我們決不將這樁事情透露給你的爹爹就是。你開懷暢飲 吧。”他們哪里知道聶隱娘是另有心事,故而抑郁寡歡。
  聶隱娘翟然一驚,自知失態,順著話題笑道:“我正是怕爹爹知道,多謝兩位叔叔替我 遮瞞了。只是小侄量淺,不敢奉陪兩位叔叔。”尉遲北道:“我聽說你這幾年闖蕩江湖,早 已掙來了女俠的聲名,人人都說你是巾幗須眉,卻怎的來到了叔叔家中,卻又忸忸怩怩,變 作千金小姐了?也罷,我不強你大碗喝酒,這一小杯,總要喝了。”聶隱娘只好和秦襄尉遲 北鐵摩勒三位長輩依次干了一杯,酒入愁腸,心事更加重了。
  秦襄舉杯說道:“鐵兄弟,你我今日一別,后會無期,你我肝膽相交,請恕為兄的直言 相勸。”鐵摩勒道:“摩勒正要請大哥贈言。”秦襄道:“人各有志,你不愿在朝為官,我 也不便相強。但在綠林廝混,也非了局。”鐵摩勒道:“多謝大哥金玉之言。但請大哥放 心,小弟雖在綠林,決不至于損害國家。大哥,你雖是長在京都,想來也知道各地藩鎮專 橫,藐視朝廷,欺壓百姓的種種事情?小弟雖不敢說是替天行道,卻也不忍百姓無辜受苦, 若然世道不變,小侄是寧愿在綠林終老此身了。”尉遲北將酒杯一頓,說道:“鐵兄弟說得 不錯,我若不是因為世代為官,我也要做強盜了。秦大哥,依我看來,似鐵兄弟這般做個強 盜頭子,可要比咱們做將軍痛快得多了!”
  秦襄實在拿他沒有辦法,而且秦襄也何嘗沒有牢騷,不過他忠君觀念,根深蒂固,又是 大將軍身份,輕易不肯發泄而已。
  這時有了幾分酒意,不禁嘆口氣道:“尉遲賢弟,你說的也是事實。不過這種怪話,卻 不宜出于你我之口。”尉遲北笑道:“既是事實,那就不能說是怪話了。鐵兄弟做強盜頭 子,你也不應再責備他了!依我說,他做強盜頭子,對朝廷還有功勞呢。朝廷不敢討伐那些 飛揚跋扈的節度使,鐵兄弟卻專與他們作對,這就正如俗話所說‘惡人自有惡人磨’,你我 正應該拍掌稱快啊!”
  鐵摩勒笑道:“尉遲二哥,你酒喝得多了,怪話少說,國事莫談,咱們只敘兄弟之情 吧!”
  尉遲北道:“好,好,咱們只敘兄弟之情。嗯,說起來我倒想起了我那個比我更莽撞的 兄弟來了。……”鐵摩勒道:“不錯,我正想間你,南哥怎的今日不見?”尉遲北口中的 “莽撞兄弟”,鐵摩勒說的“南哥”,即是尉遲北的弟弟尉遲南,尉遲北道:“他奉命到潞 州監軍,尚未回京。喂,我向你打聽一個人。”鐵摩勒道:“誰?”尉遲北道:“有一位后 起的少年英雄,名叫牟世杰的,想來你是認識的了?”鐵摩勒道:“豈只相識,而且很熟。
  你怎的會問起他來?”尉遲北道:“秦大哥剛才說我講的怪話,其實這些怪話是我拾別 人的牙慧。這番議論,是牟世杰對我兄弟說的。我那兄弟對牟世杰佩服得緊呢!”鐵摩勒 道:“我也曾聽牟世杰說過和南哥有過一段交情。”尉遲北道:“牟世杰這次也被列在‘叛 逆’名單之中,卻怎的不見他?他沒有到場嗎?”鐵摩勒道:“他昨晚出城去了。”尉遲北 頓杯說道:“可惜,可惜!
  我兄弟盛贊他英雄了得,今日座中缺了此人,卻真是遺憾了。”
  鐵摩勒沉吟半晌,忽道:“二哥,你兩兄弟都是胸無城府。
  一副直性子的人,依我之見,牟世杰雖是英雄,你們卻不宜與他結交。”聶隱娘聽得他 們提起了牟世杰,份外留神,鐵奘勒此言一出,她芳心更是忐忑不安,疑云遍布。
  尉遲北瞪眼問道:“為什么?”鐵摩勒道:“牟世杰是新任的綠林盟主。”尉遲北“啊 呀”一聲,吃了一驚,但隨即又道:“鐵兄弟,你也是強盜頭子啊!”鐵摩勒道:“他的做 法卻與我有所不同,他并不是想終身做強盜頭子的。”尉遲北道:“那很好啊!”鐵摩勒笑 道:“他不做強盜卻想做皇帝呢!想做皇帝也不打緊,不過,不過……”秦襄叫道:“啊 呀,你們都喝醉了!”鐵摩勤一笑說道:“對,說過了不談國事的,我也不想胡發議論了。
  酒確是差不多了,我們還要趕路呢,秦大哥,我們就此告辭了吧!”
  尉遲北雖然肆無忌憚,口不擇言,但聽到了鐵摩勒那句“想做皇帝也不打緊”,也不禁 嚇了一跳,不敢接口再說下去。
  鐵摩勒則另有一番打算,他雖然也有了幾分酒意,尚還清醒,一見秦襄著惱,立即想 道,“我只要尉遲兄弟知道牟世杰為人,免得上他的當,也就是了。何必再對秦大哥多 說?”原未鐵摩勒素重情義,雖然牟世杰與他已是分道揚鑣,等于割席絕交的了,但鐵摩勒 還顧念著手足之情,總希望有朝一口,能勸得牟世杰回頭。因此,也就不想在秦襄鹵前,將 牟世杰的底細和盤托出。
  尉遲北道:“鐵兄弟,我不和你談論綠林之事,也就是了。
  何必馬上就走?”鐵摩勒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咱們今日得小聚半日,已是意外 機緣,我若再留此地,給人知道,只怕對你們也有不便。而且夭色不早,我們也是應該上路 的了。”秦襄嘆了口氣,說道:“鐵兄弟,你我心跡己明,路向雖是不同,彼此卻都是一般 赤心為國,你今后不論如何,我也都可以放心得過了。好,你要走我也不便強留了。我有點 小小的禮物,請你們受下。”鐵摩勒怔了一怔,說道:“秦大哥,你我不是一般世俗的交 情,卻要送什么禮物?”秦襄笑道:“我見你們沒備坐騎,想送你們每人一匹好馬,讓你們 也好趕路。這樣的禮物,不算得是太俗吧?”鐵摩勒哈哈笑道:“這倒正合我們之用,我若 推辭,那就反是俗人了。”
  秦襄生平無甚嗜好,唯好名馬,他馬廄之中,有大宛、康居、吐蕃,甚至遠自阿拉伯進 口的各地良駒數十匹之多,當下挑了六匹,分送給鐵摩勒等六人。又把一技令箭交給鐵摩 勒,說道:“西門是羽林軍把守,你交出我的令箭,可以省掉好多麻煩。”
  有了秦襄這枝令箭,果然毫無盤問,輕輕易易地就出了城門.鐵摩勒回頭西望,告別長 安,想起這幾日來的遭遇:與牟世杰的分手,與長樂公主的重逢,殺了大仇人羊牧勞,以及 和秦襄尉遲北的肝膽相照……這些事情,有傷心難過,也有痛快淋漓,每一件都令他忘懷不 了。回想起來,不禁感慨萬分。
  杜百英笑道:“有秦襄所送的好馬,咱們在入黑之前,大約還可以走上百里。”聶隱娘 忽道:“克邪,你我的坐騎看來差不多,我和你比一比騎術,看誰跑得快?”
  段克邪怔了一怔,立即明白她的意思,說道:“好,前面是座山崗,且看誰先到達。” 馬鞭虛抽“啪”的一響,這兩匹坐騎都是久經訓練的駿馬,不待鞭子打到它們身上,已是放 開四蹄,疾跑如飛。
  鐵摩勒笑道:“他們年輕人好強愛玩,咱們在后面瞧瞧熱鬧吧,別打擾了他們的興 頭。”方辟符正在不自覺地要放馬跟上,聽得鐵摩勒這么一說,驀地面上一紅,心道,“聶 師姐心中只有那人、我就是在她身邊,也難以為她開解。”想至此處,不覺一片茫然,坐在 馬背,任由馬兒馱著他走。
  史若梅微笑說道:“方師兄累了吧;反正咱們也不必忙著趕路,慢慢走吧。”六個人分 成三對,段克邪與聶隱娘趕在前頭,鐵摩勒與杜百英不疾不徐,夾在中間。史若梅與方辟符 則在后面級緩而行。
  史若梅低聲說道:“聶師姐定是為了牟世杰的事情,要向段克邪查根問底。鐵大哥剛才 和秦襄的說話你聽到了么?其實不必再間,都已經明白了。這牟世杰不是好人,可惜師姐還 未肯死心,非得問明不可。這樣也好,她知道清楚,倒可以有個決斷勒。只是她必定有個時 候,很是傷心,方師兄,你還要多多給她安慰才好。”方辟符嘆了口氣,說道:“人家是綠 林盟主,我卻憑什么安尉她?”史若梅正色說道:“你這樣說,卻是看錯了聶姐姐了。我和 姐姐自小就在一起,深知她的性情,她決不是因為牟世杰是綠林盟主才喜歡他的。事實上她 和牟世杰相識,開始對他有點意思的時候,也是在牟世杰未當綠林盟主之前。那時,誰不把 牟世杰當作光明磊落的大俠?莫說別人,鐵大哥這么有閱歷有眼光的人,也都走了眼,把牟 世杰引為同道,暗中將盟主之位讓與他呢。又怎怪得聶姐姐?”方辟符吁了口氣,說道: “是我說錯了話,不過,不過——”面上一紅,說不下去。
  史若梅笑道:“不過什么?你是怕聶姐姐看不上你嗎?依我看來,你是比牟世杰強得多 了。你武功縱不如他,但心地卻比他好得多了。牟世杰的俠義是作出來的,實在是滿肚子機 心,我雖然糊涂,只看他幾件事情,也已有點看得出來。聶姐姐比我聰明能干十倍,只可惜 她是當局者迷。不過,這次事情過后,她也就會清醒了。方師兄,你可別要灰心啊!”方辟 符一直暗戀師姐,只因聶隱娘無心向他,他自己也感覺得到,故而在聶隱娘面前,總是多多 少少有點自卑,經過史若梅的開解,心中的陰霾才似遇上陽光,消除了好些。他滿懷感激地 望了史若梅一眼,說道:“史師妹,我只知道你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卻原來你也很會關心 別人。”
  史若梅道:“這都是隱娘姐姐教導之功。實不相瞞,小時候我是只知有己,一點也不懂 得關心別人的。”說至此處,不覺有感于心:“從前我和克邪鬧翻的時候,隱娘姐姐為我耗 盡心神,想不到如今卻輪到我為她操心了。但我和克邪不過是諸多誤會,她卻是真的遇上了 負心人,比起我來,她是不幸多了。”悵然遙望,只見前面山坡上兩個小小的黑點,史若梅 說道:“他們想已談了多時,咱們現在可以追上去了。”
  段克邪和聶隱狼縱馬疾馳,上了山崗,回頭一望,鐵摩勒等人遠遠拋在后面,段克邪勒 住坐騎,說道:“聶姐姐,多謝你對梅妹的照顧。”聶隱娘道:“但得你們和好如初,我也 可以放下心事了。”段克邪道:“聶姐姐,你好心心得好報,倘有什么不如意事情,也不必 放在心上。”
  聶隱娘面色唰的一下蒼白起來,說道:“克邪,請你不要瞞我,牟世杰和你表哥鬧翻, 這是怎么回事?”段克邪道:“也沒有什么,只不過他們兩人志向不同,牟世杰一心想做皇 帝,我的鐵表哥最多只想做個俠盜終生。”聶隱娘道:“我似乎聽得你們說,牟世杰是和一 個女子一同走的,這又是怎么回事?”
  段克邪心里想道,“事已如斯,還是對她說了的好。”當下避開了聶隱娘的眼光,低聲 說道:“是有這么回事,和牟世杰同走那人,就是辛芷姑的徒弟。”聶隱娘道:“辛芷姑的 徒弟又是什么人?”段克邪道:“她名叫史朝英,就是史思明的女兒、史朝義的妹妹。”聶 隱娘呆了一呆,說道:“哦,是這樣的一個人。
  克邪,這位史姑娘是否就是你和她一道,在客店中和我們相遇的那位姑娘。”段克邪面 上一紅,說道:“不錯,我也幾乎上了她的當。”聶隱娘道:“你既知道她是史思明的女 兒,為何又和她混在一起?”段克邪道:“說來話長。……”當下將前因后果簡略說了一 遍,直說到史朝英用毒藥暗害鐵摩勒為止。聶隱娘道:“哦,我明白了,牟世杰是想借用她 哥哥那點殘兵。”心里想道,“還好牟世杰在最緊要的關頭,卻不許那妖女毒死鐵摩勒,還 算得是未喪盡天良。”
  段克邪本以為聶隱娘聽了這樁事情之后,不知是如何傷心難過,他不擅辭令,一路上苦 苦思量,也準備了許多安慰的說話。不料聶隱娘卻是出奇的冷勢,段克邪想像中的反應,諸 如:散發哀號,捶胸痛哭,發狂、暈倒等等,全部沒有發生。聶隱娘沒有流淚,甚至連一聲 嘆息都沒有。只見她緊緊閉著嘴唇,除了面色比平常蒼自之下,竟無從窺探她內心的秘密。 但這出奇的冷靜,卻如醞釀著暴風雨的天空,一股沉重郁悶的氣氛,令人隱隱感到不安和恐 懼。
  段克邪準備好的說話一句都用不上,惶然說道,“聶姐姐,你、你怎么啦?”聶隱娘 道:“沒有什么,多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嗯,你瞧,他們來了。”
  鐵摩勒史若梅等人相繼來到,鐵摩勒見聶隱娘神情并無異樣,心想,“這女娃子倒是剛 強,也虧她受得起這樣的打擊。”史若梅從小與她相處,心意相通,一瞧她的眼神,心中卻 不由得暗暗酸痛。她知道聶隱娘是用著人所難能的毅力支持著自己,在她的堅強外表之外, 實是包藏著無限沉痛。“她要是發作出來,那倒好了。發作出來,雨過天晴,牟世杰的阻影 也就會在她心上抹去了。她現在這個樣子,卻是教人優慮,只怕還會有什么事情發生。唉, 她在想些什么呢?”
  鐵摩勒道:“你們的馬跑得真快,剛才天色不好,我以為會下雨呢。現在天又放晴了, 我們還可以趕一段路。”聶隱娘道:“剛才是有一片烏云,好在來得快也去得快。”史若梅 道:“我倒寧愿下一場大雨,雨過之后,那才是真正的晴天。否則烏云總難消散,今日不下 雨,明日也還是要下的。”段克邪甚是納悶,笑道:“天氣也有這么多好談論的?今天下 雨,明天下雨,又有什么不同?你們怕下雨,那只有趕快上路!”史若梅一笑說道:“對, 你很聰明,只有向前面跑,即使有雨,前頭也容易找到避雨的地方。”
  聶隱娘似乎只顧趕路,放盡馬力,追風逐電般地向前飛跑,史若梅雖是與她并轡而行, 卻沒機會和她細談衷曲。心里想道,“且待今晚,拼著一晚不睡、總得和她談出個結果來。 即使她不能移愛他人,也應該勸她早早把牟世杰忘了。”
  六匹坐騎,都是千挑萬選的駿馬,天未入黑,已到了遠離長安一百五十里外的灞縣。忽 見旌旗招展,戰馬嘶鳴,原來正有一大隊官軍,在這鎮上駐扎。
  鐵摩勒道:“真是不巧,才離長安,卻又在這里碰上了官軍。
  免得麻煩,咱們不要進城,繞道而過吧。”
  聶隱娘忽道:“咦,莫非是我的爹爹在此!”鐵摩勒隨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正中 央一面大旗。繡著斗大的一個“聶”字。史若梅道:“聶伯伯不是只帶幾個隨從來了長安的 嗎?怎的有這么多軍隊?”聶隱娘道:“朝中大將,除了我爹爹外,沒有第二個人姓聶。還 是去看一看吧。”
  聶隱娘一到鎮上,只見兩個軍官已經迎了上來,向聶隱娘打了一個招呼,笑逍:“哎 呀,聶公子,果然是你!你怎的會到此間?快快進帳去見見你爹爹吧。”原來這兩個軍官正 是聶鋒從家中帶出來的隨從,他們跟隨了聶鋒多年,平時見慣了聶隱娘女扮男裝的模樣,是 以上前相認,他們改稱“公子”,這也是聶隱娘一向對他們叮矚過的。
  聶隱娘道:“我爹爹怎么會帶領大隊人馬駐扎此處?這些士兵,我一個都不認得,似乎 不是咱們原來的部隊。”那兩個軍官道:“公子見了爹爹,自然明白。”似乎有所顧忌,不 愿吐露軍機。聶隱娘道:“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這位史公子,你們是見過的了,還認得 嗎?”那兩個軍官這才認出史若梅,笑道:“認得,認得。薛將軍可好?”他們一向只知道 史若梅是薛嵩的女兒,薛嵩是潞州節度使,地位比聶鋒更高,他們只道史若梅是怕泄露身 份,故而改了姓名。史若梅含糊說道:“好。聶表伯既然在此,我自當也去拜謁。”
  那兩個軍官道:“各位都是我家公子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了。這里的客店都已住滿, 便請各位進帳安歇吧。”鐵摩勒與聶鋒有過一段淵源,交情殊非泛泛,只是如今身份不同, 卻不免有些顧慮。但他性情豪邁,想了一想,心道:“聶鋒與秦囊一樣,是個十分重義氣、 講交情的人,我若避而不見,只伯他會見怪。
  此問無人識我,我一見使走,想也不會連累了他。”當下對段克邪道:“這位聶將軍也 是你父親生前好友。咱們都去見見他吧。”
  眾人踏進營帳,聶鋒已得稟報,出來迎接,一瞧瞧見了鐵段二人,大吃一驚,連忙屏退 左右,將他們延入內帳,這才說道:“鐵大俠,什么風把你吹來的?一別十年,我想得你好 苦。
  當年多蒙你與段大俠救我合家老幼,大恩大德,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呢。”鐵摩勒道: “當年我亡命長安,多得你的庇護,也還未曾向你道謝呢。彼此肝阻相交,客套的話,不必 說了。”聶鋒道:“你們是從長安來的嗎?小女怎的又與你們同在一起?”
  鐵摩勒道:“說來話長,我先給你介紹兩位少年英雄,好教你歡喜,這位是——”聶鋒 笑道:“段世兄,恭喜,恭喜。得見你和史姑娘一起,我也可以告慰故人了。”鐵摩勒詫 道:“原來你們二人早就相識了的?”聶鋒笑道:“豈只相識,我和段世兄還交過手呢。” 段克邪道:“多謝聶伯伯劍下留情,暗中成全的美意。”原來當史若梅還是薛紅線的時候, 薛嵩要將她嫁給田承圍的兒子,段克邪劫了田家的聘禮,跑到魏博節度府去寄刀留簡,被田 承嗣的“外宅男”統領寇名揚和羊牧勞所困,幾乎不能脫身,幸得聶鋒當時也在田府,出來 裝作助田府拿賊,暗中卻巧妙地幫助了段克邪擺脫敵人。
  說起前事,哈哈大笑。聶鋒道:“段世兄,史賢侄,說來我和你們兩家都是兩代交情。 你們倆口子的事情,盧夫人生前也曾向拙荊提過,慚愧得很,我雖受命托孤,卻未曾為你們 盡過什么力。好在你們已卓然自立,也成就了美滿姻緣,無須別人操心了。”聶鋒所說的 “盧夫人”即是史若梅的母親,當年在薛嵩家里做奶媽的時候,也曾得過聶鋒的照顧的。段 史二人再次謝了聶鋒的恩義,史若梅想起自己悲慘的身世,又不禁黯然。
  聶鋒道:“你們受盡折磨,如今已是苦盡甘來,也不必多傷心了。這位少年英雄是—— ”聶隱媲道:“這位是我的方師兄,他又是我師父的侄兒。爹爹你進京之后,梅妹和方師兄 恰巧在同一天來到咱們家中。后來我就和他們一道也來長安了。”聶鋒道:“你既到了長 安,為何不來見我?你們是幾時到的?”聶隱娘道:“我們是前天到的,爹爹已經離京了。 我們只道爹爹回轉潞州,卻不料爹爹還在這里。”
  聶鋒道:“朝廷命我統率一支軍隊,前往幽州,要待幽州事乎之后,方回潞州原職。” 聶隱娘道:“到幽州去作什么?”聶鋒一時沉吟未語,鐵摩勒道:“軍機大事,不必說 了。”聶鋒笑道:“都不是外人,說也無妨。我是奉命到幽州去征討史朝義的。”正是。
  將軍討賊尋常事,愛戀傷情淚卻多。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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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佳婿難求悲俠女 柔情何托走殊鄉
  聶隱娘暗暗詫驚,說道:“是去幽州打史朝義?”聶鋒道:“不錯,這史朝義就是史思 明的兒子,去年他給李光弼打敗,殘部遁逃幽州,依附奚族土王,意圖再起,因此朝廷要趁 他的羽翼未豐之時,一舉將他剪除,李光弼已受命力討賊大將軍,郭令公(子儀)保舉我做 招討副使,要我去助李光弼一臂之力,這一支兵也是郭令公撥給我的。郭令公已上了年紀, 受封為汾陽王,皇上體念老臣,就不讓汾陽王親自出征了。”聶隱娘道:“原來如此。女兒 也隨爹爹去出征吧。”聶鋒笑道:“你最喜歡拈刀舞棒,叫你閑在家里你也是待不下去的, 也罷,你就跟隨我吧。”忽地想起一件事,問道:“你是幾時離開長安的?”聶隱娘道: “就是今天,在秦襄家里吃過午飯才動身的。秦襄送了我們幾匹好馬。”聶鋒詫道:“我記 得今天是秦襄主持的英雄大會開首的第一天,他怎的有功夫陪你們吃飯?”聶隱娘笑道: “這英雄大會鬧出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現在已經是瓦解冰消了!”聶鋒吃了一驚,說 道:“你也混進這會場中了?秦襄籌備了多時的英雄大會,怎的會瓦解冰消?”
  聶隱娘道:“爹爹,你答應不責罵我,我就說給你聽。”聶鋒搖了搖頭,說道:“我真 是拿你沒辦法,好,我答應不責罵你,說吧。”
  聶隱娘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毫不隱瞞他說了出來,聶鋒嘆了口氣,說道:“武維 揚、杜伏威等人真是胡鬧。鐵大俠,你當年護駕入蜀,也曾建立不少功,想不到今日竟落個 ‘叛逆’之名,我真為你抱屈。好在有長樂公主出頭,如今已是化禍為福,但愿你也不要太 怨恨朝廷。”鐵摩勒笑道:“我若是怨恨朝廷,我早就造反了,聶將軍,你放心吧,我最多 與田承嗣、薛嵩之類的節度使為難,危害國家的事情,我還不會干的。時候不早,我可要告 辭啦。”
  聶鋒道:“這么晚了,你還要走?”鐵摩勒笑道:“我們走慣夜路,再說我是個強盜頭 子,留在你的帳中,你雖不嫌,軍中難保沒有朝廷的探子。還是讓我走了的好。”聶鋒一 想,這支軍隊是臨時撥給他的,并非他原來的部屬,不能不多加幾分謹慎,因此想了一想, 也就不再挽留,說道:“你我心交,既然如此,我也不留你了。但愿你們平安無事。史侄 女,你呢,你也要走?”史若梅道:“克邪和鐵大哥一樣,也是不方便留在軍中的。”聶鋒 哈哈笑道:“不錯,你當然是應該夫唱婦隨!倒是我糊涂了。”
  史若梅面上一紅,忽道:“聶伯伯,休要取笑,我還要代一個人求你一件事情呢。”
  聶鋒道:“什么事情?”他只道這一個人是段克邪,豈知史若梅說了出來頗出他意料之 外。
  史若梅說道:“方師兄憊欲從軍,求個一官半職,請聶伯伯栽培栽培!”方辟符詫道: “這,這話——”“從何而起”四字未曾出口,史若梅已搶著說道:“這話你早已和我說過 了,記得你初次和聶姐姐見面的時候,你不是說過你的志愿是要執干戈而衛社稷嗎?聶姐姐 答應你,一到長安,就帶你謁見伯伯的。好了,在長安雖見不著,卻終于在這里見著了。聶 伯伯不是外人,你不好意思說,我替你說了吧。”回過頭來,又對聶鋒說道:“這位方師兄 身家清白,他是剛剛學成武藝,要獻與朝廷的。他可從來沒有做過強盜的,你可以放心用 他!他的武藝,比我和隱娘姐姐都要高明呢!”滿屋子里,只聽得她唧唧呱呱地說話,旁人 都插不進口去。
  方辟符領會了史若梅的意思,心中想道,“我若不想離開師姐,也只有在她父親軍中受 職了。”于是只好對史若梅的謊話來個默認,面紅紅地對聶鋒說道:“聶將軍是當世劍術名 家,若得追隨左右,實所心愿。”聶隱娘心中一動,暗自想道:“咦,他不是一向說過,討 厭做官的嗎?怎的忽然改了主意了:若梅這小鬼說謊的本領也真到家,說得煞有介事,倒叫 我不好駁她。只是她為什么要說這個謊呢?看來并非他們二人事先約定,而是因為若梅見我 要留下陪伴爹爹,她便也想方師兄圍下來陪我。”
  聶隱娘本是個聰明透頂的人,以前她因為心中有個牟世杰,一直沒有想到方辟符也在暗 戀著她。如今聽了他們二人的話后,想了一想,又再看了看方辟符那一副靦腆的神情,心中 頓時雪亮!
  聶鋒哈哈笑道:“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賢侄既有這個心愿,我豈有不予成全之 理?我此次遠征,也正要武藝高強的人做我幫手,莫說你是我女兒的師弟,即使不是,我也 是巴不得你留下來的。”
  事情定奪,分道揚鑣,鐵摩勒等人便即告辭。聶鋒說道:“隱娘,你到內帳更換衣裳, 你是個女孩兒家的身份,可不要在軍中到處亂跑了。方賢侄,我和你送鐵大俠他們一程。” 鐵摩勒道:“不必客氣了。”聶鋒笑道:“我若是不送你們出去,軍中倘有朝廷耳目,更易 惹起疑心。”鐵摩勒道:“好,那就送出帳外吧,送遠了也會惹起疑心的。”
  送走了鐵奘勒等人之后,方辟符跟在聶鋒后面,亦步亦趨,將到帥帳,聶鋒忽地停下腳 步,笑道:“方賢侄,你不必進來了。
  你到右營去見劉總兵,你還沒有軍功,暫且在他手下,補一個哨官(低級軍官)的空 缺,待你立了戰功,我自會將你提升。”
  方辟符面上一紅,這才想起自己現在已是一個小軍官的身份,怎好不拘痕跡,便跑進帥 帳去找主帥的千金?聶鋒怕他難堪,說道:“你是隱娘的師弟,我把你當作是子侄一般,本 來可以不必拘禮。但你新來乍到,未立軍功,我若是對你特別親密,將來我要提拔你時,只 怕別人要說我藏有私心。”將一個旗牌官喚來,吩咐他道:“你帶這位方兄弟去見右營的劉 總兵,給他補一個哨官的空缺。這位方兄弟初次從軍,你多給他講講軍中的規矩。”
  聶鋒回到內帳,隱娘已改回了女兒裝束,正自支頭默坐,如有所思。聽得聶鋒的腳步 聲,這才驀地一驚,抬起頭來,說道:“爹爹,你回來了!”
  聶鋒笑道:“隱娘,你可是在想些什么心事?”聶隱娘道:“我沒想什么。”聶鋒道: “你沒有心事,我倒有心事。”聶隱娘道:“爹爹有何心事、待女兒與你分憂。”聶鋒道: “你一向自負聰明,你猜猜看。”聶隱娘道:“可是擔憂史朝義與奚族合兵,據險頑抗,我 軍難操勝券?”
  聶鋒道:“史朝義殘兵敗將,何足懼哉?奚族土王受他煽惑,我出京之時,郭令公有親 筆所寫的招降書交我帶去,邊疆各族,對郭令公最為敬畏,聽說是因為有人造謠,說是郭令 公已死,因此回汔、吐菩、奚族諸部,才蠢蠢欲動。我若把郭令公的招降書送到土王手中, 料他不至于再助史朝義這個賊子。不是我敢夸口,王師一到,三月之內,定能把叛賊蕩 平。”
  聶隱娘道:“爹爹既不是憂心軍事,那我就猜不到了。”聶鋒道:“我的心事也正就是 你的心事啊!”聶隱娘雙頰微現紅暈,道:“爹爹說的什么,孩兒不懂。”聶鋒道:“隱 娘,你今年已是二十歲了,你常常在江湖上東跑西蕩,可曾碰上合意的男子么?”
  聶隱娘道:“爹爹,你沒有兒子,我愿意女代子職,終身不嫁,侍奉爹爹。”聶鋒道: “這是孩子話,正因為我沒有兒子,才更需要一個好女婿,你怎么可以丫角終身?我是想你 自己挑選一個合意的人,你心目中究意有沒有這樣的人?”
  聶隱娘心中酸痛,暗暗咽下眼淚,強笑說道:“爹爹,你常說我勝似男兒,那就由女兒 侍奉你不是一樣嗎?何必要找什么半子之靠?女兒不想嫁人,也沒有鹼過一個好的男人。” 她不說沒碰過“合意”的,而只說沒碰過“好”的,那當然是有感而發。但聶鋒卻怎知女兒 有過一段不幸的遭遇?聶鋒笑道:“天下之大,哪里會沒有好男兒?段克邪不就很好嗎?” 聶隱娘道:“那是若梅妹子的福氣,你難道要我搶她的人?”聶鋒道:“你越扯越遠了,我 是舉例來說,天下的好男兒也當然不只一個段克邪!”聶隱娘道:“可惜我可從來沒有遇 過。
  爹爹,不要再談這事了吧。”
  聶鋒忽道:“你那位方師弟如何?他與你同年的是嗎?我看他也很不錯呀。你對他有沒 有一點意思?”聶隱娘面上一紅,說道:“爹爹,你敢情是想女婿想得瘋了?我說過我還不 想嫁人,你若不想養我,我撒腿就跑。”聶鋒笑道:“好,你不想嫁人那就過兩年再說,我 也舍不得你離開我呢。不嫁就不嫁,何必發孩子脾氣?”聶隱娘笑道:“爹爹,你真的這樣 疼我,舍不得我離開么?”
  聶鋒正色說道:“你不但是我的好女兒,也是我的好幫手。
  我正在想——”聶隱娘道:“又想什么?”聶鋒道:“本朝開國之初,也曾有過女將, 我想給你招募一隊娘子軍,讓你率領,你高興不高興?”矗隱娘道:”這是我多年的心愿, 若能實現,當然是高興的了。不過——”聶鋒道:“不過什么?”聶隱娘道:“我剛才又想 了一想,我明天還是離開軍營的好。”聶鋒說道:“為什么?你本來是喜歡打仗的,何以突 然又想要離開?你是我的女兒,上下官兵,哪個敢對你不敬,住在軍中,也沒有什么不便之 處呀。”
  聶隱娘道:“不是這個意思。實在說來,孩兒也是有心事的。”聶鋒道:“哦,什么心 事?”聶隱娘道:“孩兒雖然歡喜打仗,但也掛念母親,我離家已久,熄回去看看母親。爹 爹此去討賊,勝算在握,孩兒離開,也可以放心得下。不過這隊娘子軍,你先招募了也好, 孩兒回家一轉,立即趕來,就可以做個現成的女將軍了。”
  聶鋒也懷念他的老妻,聽了此言,心中感動,說道:“難得你有這個孝心,那么你回去 給我報個平安訊也好。”
  聶隱娘忽道:“爹,那么我明天一早就走。請你不要告訴方辟符。”聶鋒怔了一怔,詫 道:“為什么?”聶隱娘道:“不為什么,我只是不想讓他知道我已離開軍營。”
  聶鋒笑道:“這也不是什么秘密,為什么要瞞著你的師弟?”聶隱娘嬌嗅道:“我不歡 喜讓他知道就不讓他知道,這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爹,你真羅嗦。”聶鋒笑道:“女孩 兒家心事最是難猜,好,爹爹不再查根問底,依你之言就是。”心里卻在想道,“看來這個 姓方的小伙子對隱娘是有點意思,隱娘是不是喜歡他那就難說了。若說是喜歡吧,她要離開 也不讓他知道;若說不喜歡吧,卻又為什么要如此鄭重地提出,單單要瞞住他?唔,看來是 在喜歡與不喜歡之間,總之有一段尷尬的事情。”
  不說聶鋒暗自猜疑,且說聶隱娘走了之后,方辟符毫不知情,只是一連幾天見不著她, 心里難免牽掛,但他既不敢闖進帥帳求見,想向別人打聽,也不好意思開口。
  如是者過了幾天,他實在忍不住相思之苦,每當一早拔隊行軍之前,或每晚宿營之后, 就不自禁地在帥帳附近徘徊,希望聶隱娘偶然出來,可以見她一面。這樣次數一多,引起了 帥帳“中軍”(聶鋒的護兵)的注意,好在他知道方辟符是主帥看重的人,官職雖小,卻是 主帥親自下令委任的,這才不至于懷疑方辟符是想行刺聶鋒,要不然早就把他捉起來了。但 雖然如此,帥帳中軍總是覺得此人“形跡可疑”,因此也就把這情形報告了聶鋒。聶鋒老經 世故,一聽就明白了這是怎么一回事。當下吩咐中軍不要管他,心里暗暗好笑,“看來這小 伙子對我的女兒倒是癡情一片呢。”
  這一日宿營較早,尚未黃昏,聶鋒策馬在營地巡查,觀察周圍的山川形勢,這是一軍主 將在扎營之后所必須知道的事情。
  他正策馬緩緩而行,忽見一座帳幕前面,有一匹通體雪自的駿馬,正在昂首嘶鳴,似乎 不甘束縛,聶鋒吃了一驚,說道:“好一匹照夜獅子!這是誰的?軍中有此寶馬,我竟然一 直都不知道。”在這個營地上的長官是左營的劉總兵,聶鋒到來的時候,他已出來隨侍,聽 得主帥間起,連忙說道:“好教元帥得知,正是那位方哨官的坐騎。元帥親自識拔的人,坐 騎亦是不凡!依未將之見,給他做個哨官,未免委屈他了。就憑這匹坐騎,給他補個營官的 職位,亦不為過。”
  聶鋒聽他提起方辟符的名字,心中一動,笑道:“我也知道他很有本事,不過未立戰 功,不宜升遷過速,旦待以后再說吧。
  你叫他出來。”
  方辟符聽得聶鋒喚他,大出意外,聶鋒笑道:“這是秦襄送給你的坐騎吧?”方辟符 道:“不錯!這幾天它不能任意奔馳,脾氣很是暴躁。”聶鋒忽道:“你騎上它,和我這匹 赤龍駒賽賽腳力。”
  方辟符說道:“未將不敢。”聶鋒笑道:“你現在井非當值,何須拘論職位尊卑?你陪 我去溜達溜達,這又有什么敢不敢的?你這匹坐騎是千里馬,難受羈勒,若是不放它一放, 它會悶出病來的,來吧!”馬鞭揚空一抽,已是放馬疾馳,跑在前頭。方辟符正在想找個機 會向聶鋒探聽消息,當下也就不再客氣,跨上了“照夜獅子”,便追上去。
  聶鋒那匹赤龍駒也是一匹千中選一的戰馬,放盡腳力,日行千里,登山涉水,如履平 地。但不過一支香的時刻,方辟符的那匹“照夜獅子”終于追過了它的前頭,聶鋒贊道: “真是匹好馬!我可是服了秦襄了,他隨便在馬廄里拉出一匹馬來送人,也竟然勝過了我的 赤龍駒。”
  方辟符道:“聶將軍若是歡喜……”聶鋒打斷他的話,笑道:“赤龍駒是我騎慣了的, 它懂得我的脾氣,我也懂它的脾氣,在戰場上最緊要的就是有一匹懂得你脾氣的、久經訓練 的戰馬,跑得快速雖然也很緊要,那倒還在其次。你留著這匹照夜獅子自用吧,我還不愿意 和你調換呢。”
  這時他們離開營地已有十里之遙,在空曠的草原上只有他們二人,聶鋒道:“咱們可以 慢點走了。聽說你是妙慧神尼的俗家侄子,又曾拜磨鏡老人為師,劍法兼兩家之長,你的師 姐對你也很佩服的。我早就想找你琢磨琢磨了,可惜經務在身,一直沒有這個余暇。”方辟 符道:“聶將軍是劍學名家,我焉敢班門弄斧?”聶鋒笑道:“若論兵法,我或者比你多懂 一些,說到劍術,你可不必和我客氣,不瞞你說,我還常常向我的女兒請教呢。”說罷,哈 哈大笑。
  方辟符見聶鋒和易近人,絲毫不端架子,漸漸也就沒有那么拘束了,起先是聶鋒問一 句,他答一句,后來談得興起,也就暢言無忌了。聶鋒和他談論上乘劍術的各種奧妙,聽他 說得頭頭是道,聶鋒是個行家,一聽他的談論,不須比試,已知道他的劍術確實是要比他的 女兒還要高明。
  聶鋒道:“我是個鄉下孩子出身,因緣時會,才做到這個將軍。其實在少年時候,我卻 是很想做個游俠的。我的女兒別的都不像我,只有喜歡在江湖闖蕩,她倒是與我少年時候的 心性相同。說起來我倒想問問你了,你和她在江湖上也曾千里同行,可有什么驚險的或有趣 的故事可以講講么?”方辟符只好講了幾樁,如碰到靈山派的門下弟子與他門為難,在客店 中與段克邪相遇,彼此誤會,動起手來,等等。但對牟世杰與聶隱娘之事,卻瞞過不提。
  聶鋒暗自思量:“如此說來,他與隱娘交情非同泛泛,還曾共過患難呢!他們又是同 門,若是配成一對,倒是親上加親。只不知隱娘是什么心思,既然相處了這許多日于,如今 分手,也不和他話別,還要瞞住他?”方辟符見聶鋒低首沉吟,如有所思,只道他有所疑 心,疑心自己與聶隱娘千里同行,有什么不軌行為。但這種兒女私情,聶鋒沒有明言,他也 不好解釋,不覺臉上陣陣發熱。
  聶鋒忽地抬起頭來,望他一眼,微笑說道:“方賢侄,聽說這幾日你常常在我營帳附近 徘徊,可是有什么事想見我么?”方辟符不料給他知道,面紅過耳,訥訥說道:“這個,這 個……”
  聶鋒笑道:“不是要見我,就是想見你的師姐了,是么?”方辟符臉上更紅,大著膽子 問道:“這許多天,總不見聶師姐出來走動,不知、不知她是否身體不適?我、我想探病, 又怕冒昧。”
  聶鋒笑道:“隱娘倒沒有病,只是她早已不在軍中了。”方辟符吃了一驚,說道:“師 姐已經不在軍中?”聶鋒道:“不錯,就在你們到來的第二天,她便回家探親了。”方辟符 呆了一呆,面色紅里泛青,木然說道,“聶師姐是回家探親?”神情似乎甚感意外,聶鋒也 很感意外,詫道:“你以為她是到別的地方么?”
  方辟符已想到一件可能發生的事情,正自不知如何回答,聶鋒忽道:“咦,面前三匹快 馬馳來,雖然比不上你的照夜獅子,卻也似不弱于我的赤龍駒。這是些什么人,倒是古 怪!”
  方辟行定了定神,向前望去,那三騎馬已來得越發近了,可以看得出騎在馬背上的那三 個都是胡僧。方辟符大吃一驚,說道:“看這三人的裝束似是靈山派門下。啊,對了,前頭 那個紅衣番僧我認得是靈鷲上人的二弟子。”聶鋒道:“就是你剛才所說,曾與你們為難的 那個靈山派么?”方辟符道:“不錯。靈山派的大師兄青冥子曾受史朝義之聘,這幾個人只 怕、只怕乃是奸細。”
  話猶未了,那三騎快馬已經來到,那紅衣番僧見著方辟符也是吃了一驚,猛地喝道: “哼,你這小于原來在此,辛芷姑那妖婦呢?”聶鋒喝道:“你們是些什么人?”那紅衣番 僧打量了聶鋒一眼,見他神態威嚴,又是將軍服飾,問道:“你是聶鋒么?”
  聶鋒喝道:“無禮,還不給我下馬!”那番僧大笑道:“哈,果然是聶大將軍,你在大 軍之中,我奈你不何,如今么,我可要真的對你無禮啦!”把手一揮,叫道:“你們纏那小 子,我來捉這肥羊!”
  那番僧自侍功力深湛,以為聶鋒雖是名將,不過是長于用兵布陣,最多是嫻熟弓馬而 已,還不是手到擒來?哪知聶鋒不是一個普通的將軍,在劍法上確有過人的造詣,聽那番僧 出言不遜,勃然大怒,將馬韁一提,不待對方馬到,胯下的赤龍駒已是猛地一竄,撲向那個 番僧。
  那番僧脫下袈裟,迎風一抖,化成了一片紅霞,朝著聶鋒罩下,哈哈笑道:“聶大將 軍,你自投羅網,可怪不得我順手牽羊啦!”笑聲未絕,只聽得“唰”的一聲,聶鋒劍光過 處,已在那袈裟上戳穿一孔,番僧反手一抖,袈裟疾卷,把聶鋒寶劍蕩開,迅即還了一掌。
  這交手第一回合,番僧袈裟被聶鋒戳破,算得是吃了個不大不小的虧,可是他手中的 “兵器”不過是一件破爛的袈裟,居然在輸招之后,還能蕩開聶鋒的寶劍,聶鋒也不禁吃了 一驚。這時那番僧一掌劈下,聶鋒處在下風,隱隱聞得一股淡淡的腥味。
  聶鋒知道這是毒掌的功夫,連忙把馬一提,搶占上風位置,他的赤龍駒是久經訓練的戰 馬,聶鋒指揮如意,進退隨心,搶到了有利的方位唰,唰,唰,便是連環三劍。
  那番僧處下風位置,若放毒藥,只怕毒不著對方,反而被風吹回,害了自己。要知在馬 上交鋒,不比平地,在平地上動乎,近身廝殺,風向的影響不大,如今是在空曠的草原上策 馬交鋒,馬一躍就是數丈;搶不到上風位置,縱有毒藥暗器,也是難以施展了。
  轉眼間雙方已一來一往,打了十幾個回合,聶鋒也有點顧忌他的毒掌,一劍刺空,或者 被他擋回,立即使又要策馬跳開,因此除了第一招那番憎稍稍吃虧之外,其他十幾招都是一 來一在,不見輸贏。
  那番僧眼光一瞥,只見兩個師弟被方辟符單人匹馬迪得團團亂轉,看來已有抵敵不住之 勢,番僧心中暗暗吃驚:“我若是不先把聶鋒擒下,給這小子得手之后,沖殺過來,我可要 一敗涂地了。”驀地心頭一動:“射人先射馬,我怎的忘了?”主意打定,一把梅花針逆風 打出。
  梅花針體積微小,逆風打出,更是難以及遠,可是這番僧的梅花針十分古怪,針內中 空,藏著氣味辛辣的毒粉,番憎將梅花針貼地打出,聶鋒的赤龍駒一躍便是數丈,人和馬都 沒有中著一根,可是那毒粉的辛辣氣味,赤龍駒卻不習慣,忽地打一個噴嚏,猛的一跳,竟 把聶鋒拋離了馬鞍。那番僧迅即撥轉馬頭,沖刺過來,拋起袈裟,便要活捉聶鋒。
  幾乎就在同一時侯,那一邊,紅衣番憎的梅花針剛剛撤出,這一邊,他那兩個師弟已遭 了殃。方辟符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見聶鋒遇險,立即使出殺手絕招,唰的一劍,把一個 番僧刺于馬下,另一個番僧撥馬便逃,卻哪里及得上方辟符馬快,轉瞬間就給追上,方辟符 一把抓著他的背心,就在馬背將他活捉過來。
  那一邊聶鋒已被拋離了馬鞍,人在半空,尚未落下,那番憎拋起袈裟,儼似一片紅霞, 向他當頭罩下,方辟符來得正是時候,人還未到,大喝一聲,就把手中的俘虜她出,紅衣番 僧的袈裟未罩著聶鋒,卻把他的師弟罩著了,就似網了一條大魚,連人帶網,重重地摔在地 上。
  照夜獅子來得何等快速,那紅衣番僧方自大吃一驚,方辟符已是“唰”的一劍刺到,那 紅衣番僧的武功本來不輸于方辟符,但這時他既沒有捉到聶鋒,兩個師弟又已了結,哪里還 有心情戀戰?一個“鐙里藏身”閃開方辟符的一劍,說時遲,那時快,方辟符的第二劍第二 劍又已閃電般地相繼刺來,方辟符劍法得自兩大名家的真傳,一被他占了先手,紅衣番僧便 是有心戀戰,亦已無力還招了。
  這紅衣番僧的騎術也好生了礙,一個“倒卷珠簾”,竟在間不容發之間,只憑著足尖勾 著馬鞍,身形已藏到馬腹之下。可是他雖然避開了方辟符的第二劍,他的坐騎卻避不開方辟 符的第三劍,這一劍恰恰刺中馬臀,紅衣番僧這匹坐騎也是匹康居種的名馬,一受創傷,負 痛疾奔,速度竟不在方辟符那匹照夜獅子之下。
  這幾招快如電光石火,方辟符把這紅衣番僧打跑,聶鋒才剛好落下地來,站穩了腳跟。 方辟符掛念聶鋒,無暇追趕,連忙跳下馬來,問道:“聶將軍,你怎么啦?”
  聶鋒道:“多謝你來得及時,我僥幸沒有吃虧。只是我這匹赤龍駒卻不知如何了。”說 話之間,他那匹赤龍駒已走了過來。
  用頸上的鬃毛與聶鋒挨擦,長嘶數聲,似乎已知道主人平安無事,表示歡悅。聶鋒仔細 審視,見這匹赤龍駒也平安無事,這才放心。原來他這匹赤龍駒只是嗅著那毒粉的辛辣氣 味,并沒沾著毒粉。
  方辟符道:“這紅衣番僧是靈山派的第三號重要人物,可惜給他逃了。”聶鋒翟然省 起,說道:“快看看這兩個番僧,看他們死了沒有?”其中一個,被方辟符一劍刺穿小腹, 雖然未曾咽氣,已是死多活少,方辟符不忍看他難過的情狀,當下就補點了他的死穴。另一 個被袈裟罩住,方辟符解開袈裟,說道:“還好,這人只是受了輕傷。”
  聶鋒抓起那個番僧,亮出寶劍,喝道:“你們是干什么來的?因何加害于我,快吐實 情,否則一劍兩段。”那番僧道:“將軍饒命,這不夫我的事,我是被大師兄差遣,身不由 已,不得不來。”聶鋒道:“你的大師兄就是那個什么青冥子嗎?”那番僧道:“不錯,大 師兄受了史朝義與奚族土王之聘,把靈山派兩代門人都帶到幽州來了。”聶鋒道:“你大師 兄差遣你來作甚?”那番僧道:“實不相瞞,是來刺探軍情。”
  原來上次青冥子派遣十三個師弟,為史朝義捉拿他的妹妹。
  不料途中碰上了史朝英的師父辛芷姑,十三個靈山派門下,除了靈鷲上人的二弟子那紅 衣番僧之外,其他十二個都在辛芷姑手下送了性命,這一來連靈鷲上人都激怒了,于是答應 大弟子青冥子之請,讓他拖兩代門人,全都帶下山去,一來相助史朝義,二來準備與辛芷姑 一次雌雄。青冥子預料辛芷姑為了徒弟的緣故,總會一到幽州,他們已準備了一個歹毒的地 煞陣,準備拿來對付辛芷姑。若還不能抵敵,靈鷲上人最后就要出頭。
  青冥子野心勃勃,不但志在報仇,也想當史朝義的“國師”,他日若能助得史朗義成就 帝業,他的靈山派就可以獨霸武林,故而應史朝義之請,派出三個師弟,來刺探軍情。
  聶鋒想要知道的事情,那番僧都已一一供了出來。聶鋒冷笑道:“這賊子借助妖人,就 想妄抗王師了嗎?好,你既然吐了實情,我可以饒你一命,但不能即時放你。且待我破了幽 州之后,再放你吧。”那番僧喜出望外,只要保得性命,當然是任由處置了。
  方辟符心意一動,問道:“史朝義的妹妹可曾回到幽州了么?”那番僧道:“未聽說 起。”聶鋒有點奇怪,尋思:“方辟符何以關心史朝義的妹妹?”卻不知方辟符關心的不是 史朝英,而是牟世杰,更嚴格說來,還不是牟世杰而是聶隱娘。但這三人之間的錯綜復雜關 系,聶鋒卻哪里知道?聶鋒正要押那番僧回去,方辟符忽道:“將軍,未將冒昧,欲請將 令。”聶鋒道:“你要請什么將令?”方辟符道:“史賊派人來刺探咱們的軍情,咱們何嘗 不可以派人去刺探他的軍情?未將尚無寸功,意欲請此將令,先往幽州。”
  聶鋒想了一想,說道:“用兵之道,本應知已知彼,你說到要刺探對方軍情,這一層我 也早已想到了。不過此地離幽州尚有千里之遙,咱們人馬眾多,日行不過五十余里,要到幽 州,至少還得半月,我是準備再過十天八天才派出探子的。”方辟符道“我的馬快,千里之 遙,也不過四五天便可回來,早點知道敵人情況,豈不更好?”聶鋒道:“不錯,當初我不 知道你有這匹好馬,現在已經知道,我當然也可以改變主意了。你武藝高強,配上神駒前往 刺探軍情,正是適合不過。我所慮者,只是你還是個新兵,閱歷太少……”方辟符連忙說 道:“閱歷、閱歷,這正是要歷練出來的,將軍若派我去,我自當加倍小心。”聶鋒笑道: “難得你如此熱心,那么你明天就動身吧。”
  背后馬鈴聲響,原來是左營劉總兵見聶鋒遲遲未歸,恐防有什么意外,是故帶了幾個親 兵趕來。
  方辟符道:“劉總兵他們已來,不必我押這番僧回去,我想現在就走了。”聶鋒詫道: “何必如此匆忙?”方辟符道:”兵貴神速,現在日頭尚未落山,在天黑之前,我這匹照夜 獅子已經可以趕出百里路程。”聶鋒道:“好吧,那你就早去早回吧。記著,膽要大,心要 蛔,一切自己當心。”
  方辟符領了將令,縱馬疾馳,片刻之后,只見莽莽草原,除了他一人一騎之外,已是杏 無人影,方辟符縱目草原,神馳塞外,浮想聯翩,忽地唄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她比我早 走幾天,這時只怕早已到了幽州了。但若是她心中只有一個牟世杰,我就是追上了她,卻又 能怎樣?”原來方辟符急于趕在幽州,刺探軍情只不過是個藉口,更緊要的是他放心不下, 要去追蹤聶隱娘。他一聽到聶隱娘不在軍中,便已睛疑她是到幽州去私會牟世杰了。思念及 此,不覺悵然,但隨即想道:“不管她心中有沒有我,我總不能讓她上牟世杰的當。”
  方辟符的猜疑果然乃是事實,聶隱娘那日也是借回家探母為名,實是意欲私往幽州與牟 世杰見上一面的。想見牟世杰,倒并不是完全因為余情未斷,另一半原因,卻是不愿見牟世 杰誤入歧途。正是:一片苦心人不識,深情空付水東流。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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