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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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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龍鳳寶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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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7:11:23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回 自恨身非男子漢 可憐辜負美人恩
  這蒙面漢子不是別人,正是不久之前才和史若梅分手的那個書生——獨孤宇。獨孤字 道:“我也不知,原來史兄乃是金雞嶺的好漢,真是失敬了。”史芳梅用新近學識的黑道術 語問道:“兄臺是哪條線上的朋友?”獨孤宇哈哈笑道:“我不是綠林人物,但生平最喜結 交英雄豪杰。金雞嶺鐵摩勒大快的聲名,誰個不知,哪個不曉?小弟只恨無緣拜謁,至今耿 耿于心。聽說這兩天官軍大舉攻山,不知鐵寨主可脫險了么?”史若梅將錯就錯,便認作是 “金雞嶺的好漢”,說道:“鐵寨主早已脫險了,小弟本事低微,跟不上寨主,掉了隊。” 獨孤宇道:“史兄不必擔憂,若蒙不棄,請容小弟稍盡地主之誼,請史兄到寒舍暫進一 時。”史若梅道:“兄臺盛意可感,但只怕連累了你。”獨孤宇道:“史兄,先前彼此不知 身份,猶有可說。如今倘再推辭,那就是看不起小弟了。”
  史若梅心意躊躇,一時難決,心里想道:“此人看來似是個俠義之士,但我一個單身女 子,卻怎好到一個陌生的男子家里去住?”當下訥訥說道:“我看,我受的這點傷還不打 緊,……”哪知就在說話之時,牽動創口,鮮血又涌出來。
  獨孤字翻身下馬,說道:“我身上有金創藥,史兄,你先料理了傷口再說。”走過來要 扶史若梅下馬。
  史若梅一驚,忍看疼痛,先跳下馬,險險跌倒,獨孤宇伸手去扶,她又連忙一閃閃開, 說道:“不打緊,不打緊。請將金創藥給我,我自己會敷。”獨孤宇心中納悶,暗自想道: “這人怎的一點也沒有綠林好漢的氣概,客氣得也未免太過份了。”
  史若梅中箭已將近半個時辰,最初流出來的血液已與衣裳膠結一起,史若梅咬緊牙根, 撕破衣裳,正想拔箭,獨孤宇忙道:“史兄,使不得!須得洗凈傷口,先敷上藥,包扎妥 當,最少過了一個晚上,待血止了,才可以將箭拔出來。現在拔箭會流血不止,而且還怕血 液中毒,只憑這點金創藥是濟不了事的。
  小弟家內宕藥齊備,明天再放箭不遲。”史若梅道:“多謝兄臺指教。”將金創藥敷 上,她從無經驗,手指顫抖,敷藥之時,觸動骨頭,痛得她冷汗如雨,幾乎叫出聲來。獨孤 字更覺奇怪,心想:“他干的是刀頭舔血的生涯,怎的連治箭傷的一些常識也不知道,我已 經說過一次了,他還想拔箭,現在看來,他簡直是連怎樣敷藥也不懂。綠林好漢,竟似個初 出道的雛兒,真是一件奇事。”他見史若梅痛苦的情形,心中不忍,又想過去幫她敷藥裹 傷。
  史若梅正在低頭敷藥,不留意獨孤宇已到了她的身邊,獨孤字見她搖搖晃晃,很是痛 苦,也未及說明來意,便伸出手去扶她。史若梅忽地感覺到有一只手觸及她的身體,猛吃一 驚,幾乎是出于女性防御的本能,立即一掌推出,叫道:“你干什么?”
  那一小包金創藥也跌落地上。
  獨孤字怔了一怔,道:“史兄,我是來幫你敷藥的,你怎么啦?”史若梅這時已經看清 楚了是獨孤宇,當然也已明白了他的來意,不由得滿面通紅,勉強笑道:“我已經敷好藥 了,多謝你啦。”獨孤宇道:“我幫你包扎傷口。”史若梅連忙搖手道:“不用不用,我自 己會。”獨孤宇心想:“這人的脾氣真是古怪已極,簡直比一個大姑娘還害羞。”史若梅將 受傷的左臂擱在肩膊上,撕下了一幅衣裳,自己就包扎起來,她又不懂得包扎,橫一道直一 道,包裹得十分難看。獨孤宇大皺眉頭,幾次忍不住要過去幫她,但史若梅冷淡戒備的神氣 卻把他止住了。
  唐代并不怎樣講究禮教,對男女之防也遠不如后世的重視,只因史若梅是節度使小姐出 身,她的母親(兼奶媽)又是名門閨秀,所以她和一般女于不同,對陌生男子,絕不敢過份 親熱。
  正因為她與一般女子不同,是以獨孤宇也未懷疑到她是女子,(因為一般女子,尤其是 江湖女子,在受傷的時候,是絕不會拒絕男子的幫助的。)他只道這是史若梅的一種怪脾 氣,心里雖不怎樣高興,卻也不便說她。
  史若梅裹好傷口,又歇了一會,氣力也恢復了一些,勉強跨上馬背,獨孤字道:“史 兄,你這箭傷須得好好調養,請不必客氣了,就到寒舍宿住幾天吧。”這是他的第三次邀請 了,史若梅猶在躊躇,獨孤宇道:“這一路上都有官軍,算你有緊要的事待辦,也是不方便 在路上行走的了,你單身一人,又受了傷,奠說官軍,任何人見了都會起疑。”史若梅聽他 說得有理,且又是盛情難卻,心想:“事已如此,我只好隨遇而安。這人看來是個俠義之 士,大約不會對我不利。”當下便道:“獨孤兄盛意相邀,我只好厚著臉皮,打攪你了。只 怕連累了你。”獨孤宇道:“史兄不用擔心,小弟僻處山鄉,外人不會注意的。只是小弟倒 有點擔心,……”史若梅道:“你擔心什么?”獨孤宇道:“史兄受傷之后,只怕騎馬吃 力,不如你我合乘一騎如何?”史若梅心中一凜,暗自思量:“莫非他已看出我是個女子, 心懷壞意。”但看獨孤宇神色坦然,說話誠懇,卻又不似。
  史若梅沉吟片刻,委婉說道:“小弟手臂受傷,騎馬尚無大礙,獨孤兄不必為小弟擔 心。”她盡管說得委婉,神色總是不大自然,獨孤宇心道:“倘若不是為了你是金雞嶺的好 漢,我才不高興管你的閑事,為你操心呢。”
  獨孤字恐怕遇著官軍,挑了一條靠著山邊的羊腸小道行走,道路崎嶇,騎在馬背上也頗 受顛簸之苦,史若梅咬牙忍受,幸好獨孤宇的家離出事地點不過四十多里,走了兩個多時 辰,便已到達。
  獨孤宇的家正在林屋山日鷗峰下,門前是一片荷塘,兩岸幾行垂柳,紅墻綠瓦在中,恍 如人在畫圖。史若梅贊道:“好一處所在,無殊世外桃源。”獨孤宇笑道:“史兄不像是個 綠林豪杰,倒像詩人騷客了。難得客人歡喜,我這個做主人的更是高興,定要請你多住幾 天。”
  說話之間,只見一個少女飛跑出來;遠遠的就高聲叫道:“哥哥,你回來啦!”驀然看 見史若梅臂上帶箭,和哥哥一起,不覺一怔,獨孤宇笑道:“我邀請了一位好朋友來呢。” 當下給兩人介紹道:“這位是史正道(史若梅捏造的假名)史大哥,這是舍妹獨孤瑩。史大 哥當真是請也請不到的稀客。瑩妹,你可要代我好好招呼。”
  獨孤瑩道:“哎呀,史大哥,你是怎么受了傷了?”獨孤宇道:“妹妹,好教你喜 歡……”獨孤瑩插嘴道:“咦,人家受了傷,你喜歡什么?”獨孤宇道:“我不是說這個, 我是給你說史大哥的來歷,你別纏夾不清。瑩妹,你不是說,當今豪杰,你最佩服三個人 么?”獨孤瑩道:“不錯,一個是鐵摩勒,一個是牟世杰,一個是段克邪。”獨狐宇道: “這位史大哥和他們三人都是朋友,他是金雞嶺的好漢。”要知牟、段二人與鐵摩勒的關 系,武林中很多人知道,因此史若梅雖然沒有說過她認識牟、段二人,獨孤宇已是想“當然 耳”的為她吹噓了。史若梅笑道:“我只是金雞嶺一個無名小卒,哪配得上是他們三人的朋 友?”獨孤宇道:“史兄,你別太自謙啦。你的劍法足可以與當世名家比拼,決不會是無名 小卒。”
  獨孤瑩道:“哦,我明白了,聽說前幾天官軍正圖攻金雞嶺,你是受了官軍的箭傷。” 獨孤宇道:“他是剛剛受的箭傷。”當下將剛才遇見羽林軍的事說了。獨孤瑩道:“哥哥, 你也是的,人家受了傷,你卻只是顧著說話,快點進去給史大哥料理吧。”
  史若梅疲倦不堪,兩條腿都己麻木不靈,好像不屬于自己的了。獨孤宇在前引路,他的 家建筑在山崗上,要走上一道斜坡,獨孤瑩一直在留神史若梅,見她皺著眉頭下馬,一肢一 拐的走一步歇一下,禁不住就過來扶她,又禁不住埋怨哥哥道:“你只知道吩咐我招呼客 人,你自己就不懂礙招呼。”
  史若梅雖然怨恨段克邪,但不知怎的,對于稱贊段克邪的人,卻是不自覺的生出一重好 感,何況獨孤瑩又是個女子,史若梅竟然忘記了自己現在是“男子”身份,對獨孤瑩毫無避 忌,不但任由她用手攙扶,而且由于太疲倦的緣故,不自覺的就靠在她的身上。獨孤瑩感到 她的體溫,感到她呼出來的氣息濕潤著自己的頭發,也禁不住芳心跳動,但她是個爽朗的姑 娘,竭力裝出神色自如,毫不在乎的仍然扶著史若梅踏入她的家門。
  獨孤宇起初擔心妹妹會碰史若梅的釘子,后來見她們如此形狀,頗覺意外,心中想道: “我只道他是天生的害羞脾氣,誰知他卻任由妹妹攙扶。真是個怪脾氣,我是個男子,他倒 不肯讓我碰他一已換了個女的,他卻反而無所謂了。哼,要不是我早就在昨晚看出他行事坦 率,我還真會當他是個好色之徒。”
  獨孤瑩聽得史若梅微微喘息,心中好生憐惜,說道:“史大哥,你真是個硬漢子,受了 箭傷,居然還能夠騎馬跑這么一大段山路。哥哥,咱們先替史大哥料理箭傷,就讓他在你的 房中安歇好不好?好有個照料。”史若梅嚇了一跳,連忙說道:“不敢麻煩獨孤兄。小弟有 個怪脾氣。不慣與人同房,喜歡一個人清清凈凈的住。”獨孤瑩心想:“這個人倒是坦率得 可喜,向來做客人的都是聽從主人的安排,他卻指定要主人給他清凈的住所,口氣之間,還 似乎不愿意主人去打擾他似的。”當下笑道:“我有一間書房,倒還整潔,就不知合不合史 大哥的心意。”當下就扶史若梅走進她的書房。
  這書房端的布置礙十分雅致,靠墻一個書櫥,壁上遍掛字畫,靠窗一張書桌,桌上供有 瓶花,還有一爐未盡的余香,書櫥對面有張胡床,沒有被褥,只有涼枕,想是供獨孤瑩疲倦 時躺著看書的。獨孤瑩笑道:“史大哥倘若不嫌這間房子不好,等下我就把被褥拿來。”
  史若梅精神一振,說道:“好,好得很!想不到姑娘還是個才女,房里這么多書。這幅 字書法真是蒼勁之極,咦,這原來是杜甫寫的新詩!”
  杜甫、李白是當時并駕齊名的詩圣詩仙,每篇一出,萬口爭誦,洛陽紙貴。但他們的親 筆書法部很難得,這一首新詩,史若梅也未曾見過,不覺就念起來道:“昔有佳人公孫氏、 一舞劍器動四方。觀看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耀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拇凝清光。絳唇珠袖兩寂寞,晚有弟子傳芬芳。臨穎美人在白帝, 妙舞此曲神揚揚。與余問答既有以,感時撫事增惋傷。……”詩后附序,卻原來是杜甫在臨 穎(地名,在今河南許昌縣南。)見公孫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舞劍,因賦此詩相贈的。
  史若梅擊節贊賞,說道:“好詩,好詩!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劍術練到 詩中這樣的境界,當真是令人難以想象!”同時又有點奇怪,問道:“這首詩是杜老寫給公 孫大娘的女弟子李十二娘的,不知怎的會在獨孤姑娘這兒?”濁孤宇微微一笑,說道:“舍 妹就是李十二娘的師妹,我們兄妹二人是不同師父的。”史若梅吃了一驚。說道:“公孫大 娘還在人間嗎?那不是將近百歲了?”獨孤瑩道:“家師大前年已去世了。我是她的關門弟 子,李十二娘是大師姐,我的功夫其實是大師姐教的。
  大師姐最疼愛我,去年她路過此地,知道我喜歡杜甫的詩,就把杜甫這幅手跡送了給 我。”
  獨孤宇也覺得奇怪,問道:“史兄如此愛好詩書,想必也是讀書種子?卻怎的進了綠 林?”史若梅道:“小弟是讀過一點詩書,說不上是讀書種子。我追隨鐵寨主只是最近的事 情,獨孤兄問我何以會淪落綠林,唉,這事情嘛,不說也罷。”史若梅本想捏造一個故事, 但她不慣說謊,急切間捏造不來。獨孤宇卻以為她有難言之隱,不便再問,當下連忙說 道:”史兄文武全材,端的令人佩服。如今亂世,英雄正出自綠林,怎說得上淪落二字?” 心想:“原來他乃是新入行的綠林好漢,又是讀書人家出身的,怪不得他這么缺乏江湖經 驗,一點不像個強盜,卻像個文縐縐的書生。”
  說話之間,早有丫鬟將被褥拿來,獨孤瑩笑道:“別盡顧說話了,咱們先替史大哥料理 箭傷吧。”便請史若梅在胡床躺下。
  獨孤宇道:“你們女孩子細心得多,敷藥裹傷之事,瑩妹,我可要偏勞你了。”獨孤瑩 芳心一動,低下頭來,卻忽地又“噗噗”
  笑道:“哥哥,原來你還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粗心大意,那我也不必責怪你了。你 瞧,你給人家裹傷,包扎得像個什么樣子?橫一道豎一道的,簡直把史大哥的臂膊扎得像個 粽子了。”
  史若梅臉上一紅,說道:“這是我自己裹的。”獨孤瑩怪不好意思,尷尬笑道:“男人 家多是不會料理自己的,史大哥,你躺下來,我替你敷藥。”史若梅的傷口附近,血液如 膠,與衣裳粘在一起,獨孤瑩道:“史大哥,你有替換的衣裳嗎?”史若梅道:“在我的背 囊里,有兩件衣裳,是昨日新買的,不知合不合身。”獨孤宇笑道:“你不知道,史大哥可 真闊氣哩,這兩件衣裳,是他用金豆換的。”將昨晚客店中的故事說了,聽得獨孤瑩格格嬌 笑。
  獨孤瑩道:“史大哥,請你背轉身子,我替你把上衣除下來,哥哥,你端一碗溫水 來。”她是想替史若梅洗凈傷口,然后敷藥,然后換衣。史若梅不禁又是臉上一紅,低聲說 道:“不必這樣麻煩了,你有剪刀嗎?”獨孤瑩道:“要剪刀做什么?”史若梅道:“你給 我將傷口附近的衣裳剪開,不是就可以洗抹、換藥了嗎?”
  獨孤瑩心道:“枉他是個綠林好漢,卻原來比女孩子還會臉紅。
  我不在乎,他反而要避起男女之嫌來了。”當下只好取來剪刀,依從史若梅的意思,替 她洗凈了血汗,重新敷過金創藥。
  獨孤宇端來一個人籠,一大壺參茶,說道:“你流血很多,定會感到喉干舌渴,這壺參 茶,正好給你止渴。明幾你餓了再吃東西。”獨孤兄妹,殷勤照料,史若梅很覺過意不去, 謝了又謝,說道:“麻煩了你們半天,你們也該歇息了。”獨孤宇道:“我住在對面,你半 夜有事,盡管叫我,不必客氣。”史若梅道:“我知道啦,我現在已經好了許多了,想來不 會有事。”
  史若梅待他們兄妹走后,心里還真有點害怕獨孤字半夜過來,她掙扎下床,把窗戶都夫 好了,然后放心換過衣裳,蒙頭睡覺。
  初時她心里還有忐忑不安,但畢竟是太疲倦了,不久就沉沉熟睡,也不知睡了多少時 候,忽被敲門之聲驚醒,史若梅嚇了一跳,連忙說道:”我沒事,獨孤兄請回去睡覺吧。” 門外那人“噗嚙”一笑,說道:“是我,早已夭亮了,我給你端早點來啦。”卻原來是獨孤 瑩。
  史若梅打開房門。獨孤瑩笑道:“你怎么連窗子都關得密不透風,不氣悶么?”趕忙給 她將窗戶打開,讓陽光和空氣透進來。
  史若梅道:“我小時候怕鬼,習慣了關好窗戶才睡的,你別見笑。”她這一解釋,獨孤 瑩本來是不想笑的,也不覺笑了起來,說道:“我只當女孩于才怕鬼,卻原來你們綠林好漢 也怕鬼的。好啦,現在已是白日青天、不用怕鬼啦。快吃早點吧。”
  獨孤瑩將攜來的食物擺在桌上,那是四樣精美的小菜和一大碗稀飯,史若梅吃得津津有 味,獨孤瑩說道:“這都是我親手做的,我還擔心你咽不下去呢。”史若梅笑道:“獨孤小 姐真是多才多藝,能文能武又會做菜,不知將來誰有這個福氣……”獨孤瑩面上一紅,嗔 道:“史大哥,你說什么?”史若梅這才猛地想起自己是男子身份,急忙把后半句“娶得你 作妻子”縮了回去,尷尬說道:“你年紀大約和我也差不多,你是樣樣皆能,我卻是什么都 不懂,說實在的,我真是好生羨慕你呢!”她說者無心,獨孤瑩聽者有意,臉上更紅得似涂 了一層厚厚的胭脂。
  史若梅心道:“糟糕,我又說錯了話。假扮男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連忙低下 頭去“呼呼虜虜”的吃粥,掩飾自己的窘態。半晌抬起頭來,見獨孤瑩的一雙妙目正在向自 己射來,并無惱怒的神態,史若梅這才放了心。獨孤瑩忽地微笑說道:“史大哥,你太客氣 了,你才真的是文武全才呢。”
  史若梅趁機會移轉話題,說道:“我以前只知道李白喜歡結交俠士,懂得劍術;如今看 了杜甫送給令師姐的這首詩,卻原來他老人家也是一位行家。”獨孤瑩笑道:“你怎么知道 他是行家?”史若梅笑道:“要不然他怎能形容得這樣維妙維肖?”獨孤瑩道:“據我所 知,杜甫并不懂得劍術,但他懂得欣賞,那倒是真的。”史若梅道:“懂得欣賞,那也就是 行家了。”
  獨孤瑩忽道:“史大哥,你和段克邪熟不熟識?”史若梅心頭一跳,不覺也是臉泛紅 暈,說道:“不是很熟,你問這個做什么?”獨孤瑩道:“你剛才說起李白歡喜結交俠士, 我想了起來,李白和段硅璋段大俠就有一段不尋常的交情,想來你也是早已知道的了。可惜 段大俠去世大早,咱們后生晚輩,沒來得及見他,不知這位曾經被李白贊美過的劍客,劍術 到底是怎么樣的了不起?”接著又道:“聽說段克邪的劍術比他的父親還要好,你見過 嗎?”史若梅聽得人家稱贊段克邪,心里暗暗高興,但卻裝出一副冷淡的神氣說道:“大約 是吧,我沒有見過。”
  獨孤瑩暗暗納罕,心想:“如此看來,他和段克邪的交情大約也真是普普通通的了。這 也奇怪,俗語說惺惺相惜,他和段克邪同在一個山寨,卻怎的不多找機會親近親近。”想至 此處,只見斜對面她哥哥的房門已經打開。
  獨孤宇走了進來,笑道:“妹妹,原來你早已來了。”獨孤瑩道:”誰像你這樣懶,日 上三竿,猶未起床。對客人也未免太疏忽了。”獨孤字笑道:“我有你這樣一位好妹子,還 用得著我操心嗎?”濁孤瑩聽出她哥哥笑中含有深意,不覺又是芳心蕩漾。
  獨孤宇道:“史大哥覺得好了點嗎?”史若梅笑道,“好得多了,你瞧,我吃了這么多 東西。”獨孤字道:”好,這支箭可以放出來了。妹妹,你心靈手巧,替史大哥拔箭,還要 偏勞你呢。”
  獨孤瑩知道哥哥是有心讓她和這位“史大哥”多多親近,卻也不好推辭,當下微笑說 道:“哥哥,你真會享福,樣樣都要我管。
  好吧,你也總得做點事情,請你把需用的藥品拿來吧。”獨孤宇道:“我早已準備妥當 了。”
  史若梅很覺過意不去,說道:“獨孤姑娘,我給你帶來了許多麻煩了。”獨孤瑩嫣然一 笑,說道:“史大哥,我是和哥哥說笑的,你別認真。你是我哥哥的好朋友,你受了傷,我 應該服侍你的。”獨孤宇笑道:“妹妹,我看你還應該感激我呢!”獨孤瑩嘎道:“感激什 么?你別亂說。”獨孤宇道:“感激我將史大哥請來啦。你限你師姐學了劍木,總恨沒人切 磋,史大哥正是一位劍術高手,以后你可以多多請他指教了。”獨孤瑩很怕哥哥和她再開玩 笑,說得太過露骨,如今聽獨孤宇這么一說,倒是光明正大,替她找到了接近史若梅的藉 口,便連忙點頭說道:“對啦,我正有這個心意,但盼史大哥早日痊愈。”
  史若梅道:“你是公孫大娘的高足,我得拜你為師才成,你怎么和我這樣客氣。”獨孤 宇道:“你們兩人都別客氣,史大哥傷好之后,你們相互切磋,讓我也好觀摩觀摩。”史若 梅雖然不大懂得人情世故,卻也是個心眼玲瓏的人,心里暗暗好笑:“看來這位獨孤姑娘對 我很有點意思,她的哥哥也愿玉成其事。只可惜我無福消受。”史若梅一直擔心給他們兄妹 看破行藏,這時心上的一塊石頭才放了下來。又是好笑,又是欣慰。
  史若梅躺在胡床,獨孤瑩小心翼翼的替她拔箭,頭發幾乎拂到史若梅臉上,彼此都感到 對方呼吸的氣息。獨孤瑩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擴大了。低聲問道:“史大哥,你覺得痛嗎?” 史若梅道:“很好,多謝你啦!”獨孤瑩心里甜絲絲的,有說不出的舒服。
  史若梅倒不是胡亂稱贊,獨孤瑩的手法的確甚為靈巧,拔出箭頭,再涂了藥,史若梅痛 楚若失,對獨孤瑩很是感激。
  自此之后,一連幾天,獨孤瑩日間都幾乎寸步不離的服侍史若梅,獨孤字反而來得很 少。史若梅和她的感情越來越好了。
  史若梅的傷本來并不很重,又得獨孤瑩小心照料,好得很快。這一日史若梅起床之后, 試試活動筋骨,已是恢復如初。獨孤瑩很是歡喜,笑道:“史大哥你悶了這許多天。我陪你 到花園走走吧。史大哥,今天你可以指點我的劍法啦。”
  這時正是暮春時節,史若梅隨著獨孤瑩走進園子,只見佳木籠蔥,百花爭艷,這座花園 雖然并不很大,但卻布置得別有匠心,山石玲瓏,亭臺隱現,曲徑迂回,清流如帶,一花一 草,一木一石,無不安排得恰到好處,走到園子深幽之處,宛如人在畫圖。史若梅悶了多 日,不覺精神一爽,容光煥發。
  史若梅本來貌美,心中歡悅,更添上幾分瀟灑,一片豪情。兩人在荷塘旁邊走過,清波 照影,現出一對壁人。獨孤瑩看看水中的倒影,再看看面前的這個“美少年”,不覺酡顏如 醉,暗自想道:“這人端的是才貌雙全,想不到綠林中竟有如此人物!
  古人說什么潘安之貌,想來也不過如此。”
  史若梅微微一笑,說道:“獨孤小姐,你在想些什么?”獨孤瑩心頭一跳,說道:“我 想請你指點劍法,不知你肯是不肯?”
  史若梅道:“我怎敢班門弄斧,還是請小姐先顯身手。”獨孤瑩道:“也好,你新病初 愈,且歇一會兒,待我先拋磚引玉吧。”
  獨孤瑩拔出佩劍,滴溜溜一個轉身,劍光已似匹練般伸展出去,舞到急處,端的是翩若 驚鴻,宛如游龍,劍氣縱橫,寒風颯颯,花片紛紛墜下,隨著劍光飄散,更顯得奇麗無比。 史若梅不禁拍掌贊好,念起杜甫那首詩中的佳句:“耀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 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獨孤瑩劍光一收,半喜半嗔地說道:“我師姐的劍術,或者可以當得起這幾句詩,我哪 里便能至此境界。”史若梅笑道:“我未曾見過令師姐的劍術,看了你的,已是目眩神馳, 自嘆眼福不淺了!”
  獨孤瑩道:“你這張嘴,只會討人歡喜,我聽哥哥說,你的劍術才真正是神妙無比呢。 我已獻拙了,你還不肯指教嗎?”
  史若梅給她引起了興致,其實亦已是躍躍欲試,當下笑道。“我本想藏拙,卻怕你這張 利嘴排渲,說不得也只好獻丑了。姑娘,我給你喂招,你手下留情。”
  獨孤瑩道:“我有個新鮮的法子,你我離開三丈,彼此出招還招,這樣可以避免誤傷, 大家也可以拿出平生所學,盡力施為了,你看可好?”史若梅知道她是照顧自己新病初愈, 既佩服她心思周到,又感激她體貼入微。
  史若梅道:“好,請先賜招。”獨孤瑩是主人身份,不便客氣,當下撫劍一揖,隨即出 了一招“玉女投梭”,史若梅也還了一招“投桃報李”。
  獨孤瑩嫣然一笑,說道:“史大哥,你太多禮啦,不必如此客氣。”原來史若梅這一招 “投桃報李”,含有客人感謝主人恩義,欲圖有以報答之意。
  獨孤瑩腳踏乾位,走出“傷”門,長劍抖動,嗤嗤有聲,這一招劍勢凌厲之極,倘若真 的是近身斗劍,這便是一招令敵人傷殘的殺手劍法。史若梅笑道:“好狠!”斜走震位,長 劍一翻一絞,腳跟一旋,又回到原來的方位。獨孤瑩也不禁贊道:“好,解得真妙!”兩人 始終保持著三丈左右距離,腳踏五行八卦方位,出劍虛擊。雙方使的都是上乘劍法,十分認 真,與正式交手,殊無二致,而且由于中間有一段距離,彼此劍法的精妙之處,就看得更加 清楚。
  轉眼間拆了三十招,獨孤瑩臉上現出一層迷惘的神色,史若梅暗暗奇怪,想道:“現在 正是斗到緊張之處,她卻怎的心神不屬,似是另有所思。”當下叫道:“小心這招!”青鋼 劍揚空一劃,劍尖抖動,閃起了朵朵劍花,這一招名為“佛光普照”,正是妙慧神尼佛門劍 法中威力最大的一招。
  獨孤瑩霍然一驚,連退三步,忽地也叫道:“小心這招!”身形乎地拔起,長劍就在空 中劃了一個圓圈,將史若梅的身形都籠罩在這圓圈之內,史若梅失聲叫道:“好劍法!”抱 劍直立,使出“朝天一炷香”的劍式,身子也滴溜溜的轉了一圈。獨孤瑩落下地來,兩人對 面而立,雙劍互指,彼此都不再變招,原來到了此際,倘若是真的比拼的話,雙方的長劍相 交,已是僵持之局,只能憑內力取勝,誰先變招,誰就要吃虧了。
  史若梅笑道:“公孫大娘的嫡傳劍法,果然名下無虛,小弟佩服之至,甘愿認輸。”獨 孤瑩道:“哪里,哪里,你是男子,氣力一定比我大,若然真的比劍,斗到了這一招,那還 應該是我輸了。”
  兩人徐徐收劍,獨孤瑩忽地問道:“史大哥,你的師父是誰?”史若梅怔了一怔,說 道:“我學藝不精,不好意思說出師父名字。”
  獨孤瑩道:“史大哥,我有一件事覺得很奇怪。”史若梅道:“何事奇怪?”獨孤瑩 道:“妙慧神尼聽說一向是不收男徒弟的,不知何以會破了例?”
  史若梅暗暗吃驚,這才頻道獨孤瑩原來已看出了她的師門宗派。心想:“我真是糊涂一 時了,她是公孫大娘的弟子,當然是劍術的大行家,我怎好與她比劍,讓她看出了我的劍法 來歷。”
  當下心念轉了幾轉,尷尬笑道:“獨孤小姐眼光端的厲害,這么說來,我所使的,大約 真的是妙慧神尼的劍法了。”
  獨孤瑩越發奇怪,問道:“你這話可真奇了,你使的是什么劍法,難道自己都不知的 嗎?”
  史若梅笑道:“實不相瞞,我的劍法是跟一個女子學的,但卻并非尼姑。”獨孤瑩道: “那女子是誰?”史若梅道:“是我的表姐聶隱娘。”史若梅這話倒也不是完全扯謊,聶隱 娘長她兩歲,先跟妙慧神尼學劍,史若梅的劍術有一大半是由聶隱娘轉授的。
  聶隱娘常在江湖走動,獨孤瑩雖未會過,卻也知道聶隱娘的名字,知道聶隱娘是妙慧神 尼的弟子。當下說道:“原來你是聶隱娘的表弟,這就怪不得了。”說話的當兒,心中已是 酸溜溜的,神態很不自然。
  史若梅道:“我是她的遠房表弟,自幼父母雙亡,在她家中伴讀。表姐時時要我陪她練 劍,我在旁邊瞧呀瞧的,不知不覺也就學會了。我表姐是曾說過,是個老尼姑教她的,但我 卻不知道便是妙慧神尼。”
  獨孤瑩冷冷說道:“你的表姐對你可真好,不惜瞞著師父,把劍法教給你。聽說她是一 位將軍的女兒,你在她家里住得好好的,怎么又舍得離開她了?”
  史若梅道:“我不想永遠寄人籬下,所以離開聶家,在江湖上闖蕩,沒有多久,認識了 金雞嶺的頭目,我知道主雞嶺的鐵摩勒,不同普通強盜,于是便入了伙。”
  獨孤瑩酸溜溜地道:“你很有志氣,只是未免太辜負你表姐的好意了吧?”史若梅本來 還想逗她一逗,說是自己與聶隱娘訂有婚嫁之約,但見獨孤瑩雙目紅潤,似乎就要滴下淚 來,心中不忍,想道:“我臨時再留書給他說明真相吧。過早暴露身份,于我不便。”當下 說道:“獨孤小姐休要取笑,表姐與我貴賤懸殊,我不過是個伴讀小廝,豈能有絲毫妄 念?”
  獨孤瑩稍為舒服一些,說道:“我師父在生之時與妙慧神尼交情甚好,你使的那最后兩 招,就是她們切磋出來的。這是我聽師姐說的,我自己可沒有見過妙慧神尼。”史若梅心 想:“怪不得她剛才現出迷侗的神情,原來我與她的師門,還有這一段淵源。”獨孤瑩又 道:“史大哥,要是將來有機緣的話,我很想見見你這位表姐,看她是怎樣一位劍法高妙的 美人兒!”語氣中的“醋味”不自覺的流露出來,史若梅暗暗好笑。
  就在此時,忽見一個丫鬟走來,向她們兩人見過了禮,說道:“外面來了一位客人,公 子請小姐和史相公出去見客。”史若梅聽了,不覺有點詫異。
  獨孤瑩道:“什么客人?”那丫鬟道:“是個身體魁梧的男子漢,公于叫他做什么呂大 俠。”獨孤瑩笑道,“江湖上的人物動不動就稱什么大俠小快,好吧,史大哥,咱們一道去 見見這位‘大俠’看他到底是什么人。”史芳梅有點詫異,暗自想道:“他家的客人,他叫 妹子出去見客,那還罷了,為何要我也見外人。我又從不認識這個姓呂的。”獨孤瑩似是知 道她的顧慮,說道:“我哥哥一向謹慎,他要你見的客人,想必無妨。”史若梅本待不去, 但聽獨孤瑩這么一說,不去叵會見疑,只好和獨孤瑩一同出去見客。
  獨孤字在客廳里陪著一個中年漢子,見她門來到,忙站起來,濁孤宇道:“這位是名震 江湖的神箭手呂鴻春呂大俠,這位是史正道史大哥,這位是舍妹獨孤瑩。”接著又笑道: “瑩妹,你一向仰慕的女俠呂鴻秋,就是這位呂大俠的妹子。”呂鴻春連忙說道:“不敢 當,不敢當,你們兄妹雙俠才真是令人仰慕。”
  獨孤瑩心道:“原來是神箭手呂鴻春,倒也配得上一個‘俠’字,只是他的眼光卻令人 討厭。”原來呂鴻春見她艷麗非凡,不免多看了她兩眼,獨孤瑩眼光向他投射過去,他連忙 正襟危坐。
  史若梅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心里想道:“原來他是呂鴻秋的哥哥,糟糕,我和他妹妹 打了一架,這事情不知他可知道了沒有?莫非他已識破我的行藏,有意叫獨孤宇請我出來 的?”
  獨孤瑩道:“何以不見令妹?”呂鴻春兄妹一向在江湖上并肩行俠,是以獨孤瑩有此一 同。呂鴻春道:“我這次出來,正是找尋舍妹的。”史若梅聽得他還未見到妹妹,心中一塊 大石方始放下。
  獨孤瑩道:“這可真可惜了,沒緣份會見鴻秋姐姐。”呂鴻春道:”獨孤小姐有所不 知,舍妹上個月去參加金雞嶺的英雄大會去了,聽說金雞嶺已被官軍攻破,所以我急著要找 她。”獨孤宇道:“這位史大哥正是金雞嶺的好漢。”史若梅心道:“原來他是想向我探聽 他妹妹的消息。”心中妒意未消,說道:“我只是山寨里的一個小頭回,呂女俠是貴窖,我 沒資格相陪,我只是見她和段克邪常在一起。”
  呂鴻春道:“不錯,她是在潼關碰到段小俠,她曾幫過段小俠一點小忙,段小俠邀她一 同去的。”
  獨孤瑩道:“聽史大哥說,鐵摩勒、辛天雄、段克邪等首腦人物都已逃出來了,鴻秋姐 姐既是和他們一道,想必亦已脫險了。”獨孤瑩話猶未了,獨孤宇忽地笑了一笑。
  獨孤瑩正自心想:“難道是我說錯了話?”只聽得她的哥哥己笑著說道:“呂大哥不是 向咱們打聽消息來的,他還給咱們帶來了消息呢。”獨孤瑩道:“哦,什么消息?”獨孤宇 道:“他已經與鐵摩勒、牟世杰二人會過面了。”
  史若梅不禁又吃一驚,“他和鐵、牟二人見過了面,想必知道了我的事情?莫非是鐵、 牟二人托他來尋訪我的?”但她現在是冒充“金雞嶺好漢”的身份,只得硬著頭皮說道: “哦,那好極了。我掉了隊,正想知道鐵寨主他們的去處,好早日趕回去。
  不知鐵寨主可曾向呂大俠言及么?”
  呂鴻春道:“我和鐵摩勒雖然是相熟的朋友,但我不是綠林中人,他們的去向,我不方 便動問。”他聽史若梅問得外行,不覺起了一點疑心:“這人是金雞嶺的頭目,怎的連綠林 禁忌都不知道?”
  呂鴻春接著說道:“我見了他們,已知道了舍妹平安無事,我也就放了心了。別的事 情,我無暇多問,但有個消息,可以告慰史兄。金雞嶺這次遭受圍攻,雖然失了山寨,傷亡 卻并不大。”
  獨孤字忽地問道:“呂大哥可曾見到段克邪么?”要知段克邪雖然出道未久,但已名震 江湖,武林人士淡起話來少不免要提及他,是以獨孤宇有此一問。
  呂鴻春道:“沒有見著,聽說他是尋訪未婚妻去了。”獨孤瑩好奇心起,問道:“他的 未婚妻是誰?”呂鴻春笑道:“說起來你們一定猜想不到,他的未婚妻竟是潞州節度使薛嵩 的女兒!”
  獨孤瑩詫道:“果然是猜想不到,段克邪是綠林中人,怎的卻攀上了這門親事?”呂鴻 春道:“聽說那女的并不是薛嵩的親生女兒。她的生父和段大俠生前是最要好的朋友,指腹 為婚的。
  這女的現在已離開薛家,也變成了江湖兒女了。聽鐵寨主說,他們之間的事情,離奇曲 折,說起來恐怕要說個一天半夜,當時我們都沒有鬧工夫多談,所以我也沒有詳細打聽。”
  史若梅一直在旁邊提心吊膽,聽到這里,方始松了口氣。心里想道:“是了,我和克邪 鬧翻,牽涉著他的妹子,鐵大哥和牟世杰自是不便與他詳談。”又想道:“克邪真的找我? 哼,莫非找這個藉口,好離開大隊,陪伴那呂鴻秋吧?哼,他屢次侮辱我,就是真的回心轉 意,我也不理他了!”但她雖然是如此自思自想,內心深處,卻還是希望段克邪真的找她。 正是:是愛是憎還是恨,女兒心事最難猜。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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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7:12:02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回 相見爭如還不見 多情卻似反無情
  獨孤兄妹和呂家兄妹在江湖上并駕齊驅,彼此都是慕名已久,今日難得呂鴻春到來,雖 然尚缺呂鴻秋一人,未得相敘,不無遺憾,但已是甚為高興,尤其獨孤宇與呂鴻春二人意氣 相投,惺惺相惜,談得更是投機。呂鴻春談得高興,接著笑道:“還有一件妙事,好教三位 得知,這件妙事就是從段克邪的那事引起的。”史若梅不禁又是一驚,連忙問道:“什么妙 事?”
  呂鴻春道:“我剛才不是說到鐵摩勒在和我講起段克邪的婚事嗎?后來鐵摩勒突然中 止,這固然是由于說來活長,但也是因為鐵摩勒另外想起一件事情,要我效勞,我和他們只 能有兩個時辰相敘,鐵摩勒怕時間不夠,只好把段克邪的婚事擱下,改談另一個人的婚 事。”
  獨孤瑩對別人的婚事甚感興趣,搶著問道:“是什么人的婚事,要勞鐵摩勒這等大英 雄、大豪杰為他操心?”呂鴻春道:“是牟世杰的婚事。說來也妙,真是無獨有偶,牟世杰 歡喜的姑娘,也正是朝廷的一位大將軍的女兒,這位將軍的地位雖然不及潞州節度使薛嵩, 卻也相差不遠。”
  獨孤瑩笑道:“呂大哥別賣關子了,到底是誰?”
  呂鴻春道:“就是博望城鎮守使聶鋒的女兒,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女俠聶隱娘。販獨孤宇 道:“聶隱娘雖是將軍之女,但她總是在外面的時候多,也算得是個江湖兒女,和牟世杰倒 還登對。”呂鴻春道:“可是她到底是朝廷將軍的女兒,牟世杰很怕她的父親不肯答允這頭 婚事。先父和聶將軍在日很有交情,對他還曾有過一點好處,鐵摩勒是知道這件事的,因此 他出了一個主意,要我去替牟世杰作煤,你說這妙不妙?”
  獨孤瑩高興之極,情不自禁地叫起來道:“妙極啦,妙極啦!”獨孤宇笑道:“別人的 婚事,要你這么高興?”他覺得妹妹這樣的大叫大嚷,殊屬有點失儀。卻不知獨孤瑩正在吃 聶隱娘的醋,她適才聽了史若梅胡亂編造的那番說話,當以為真,以為聶隱娘和史若梅私下 有情,心中正在為此愁煩。如今一聽,卻原來聶隱娘的情人乃是牟世杰,她心頭的結立即解 開,焉能不大力高興?呂鴻春笑道:“妙是妙了,可是我一來不會做媒,二來自先父去世之 后,我兄妹二人浪流江湖,也不想奔走權貴之門,與聶家已是無甚來往了。”獨孤瑩忙道: “呂大哥,這是成人之美的好事,縱使有甚為難,你也不該推辭的了。”
  呂鴻春笑道:“這也說不上甚么為難,最多不過是做不成這個大媒罷了。”獨孤瑩道: “不,不,鐵寨主這樣重重托你,你一定要想辦法做成這個媒!”獨孤宇不禁笑道:“瑩 妹,我瞧你對這頭婚事,簡直比鐵摩勒和牟世杰還要熱心。”獨孤瑩忽道:“史大哥,你是 聶隱娘的表弟,應該知道她父親矗鋒的脾氣,歡喜什么,討厭什么。你和呂大哥參詳一下, 好讓呂大哥有所準備,揀聶鋒歡喜的話兒去說。”呂鴻春怔了一怔,道:“史大哥原來是聶 隱娘的表弟?那么這個大媒由史大哥去做,豈不更為適當?”獨孤瑩道:“這卻不然,史大 哥是從家里偷出來的,回去不大方便。而且他是小輩,也不好開口。”當下,將史若梅編造 的那番謊話,依樣說了出來。原來獨孤瑩是不愿意史若梅在聶隱娘婚事未成之前相會,故此 替史若梅砌辭推卻這個差事。當獨孤瑩講出史若梅“來歷”的時候,呂鴻春聽得十分留神, 心里暗暗起疑,卻不言語。眼光只在史著梅的身上轉來轉去。
  史若梅生怕給他聽出破綻,連忙打斷獨孤瑩的話頭,說道。
  “我那位聶表伯倒是個豪爽的人,性情也很隨和,你此去不必先提婚事,先把牟世杰的 俠義事跡多講幾件,讓聶鋒先對他有了好感,然后再談。”呂鴻春笑道:“鐵摩勒也是這么 說,他還說聶鋒最重情義,先父曾對他有恩,他對我的話可能會聽得進去。”
  獨孤瑩道:“這就好了,那你趕快進行吧。”
  獨孤宇道:“瞧你這副急躁脾氣,幸虧呂大俠不是個多心的人,要不然豈不是懷疑你要 趕他走了?”呂鴻春笑道:“時候不早,我也是應該走了。”獨孤瑩給哥哥這么一說,有點 不好意思,連忙說道:“呂大哥,我一說了這話你便走,那倒真是顯得你多心了。再坐一會 兒,多給我們講些江湖上的新鮮事兒。”獨孤瑩起初對呂鴻春是談不上什么惡感好感,甚至 對他的眼光精為有點討厭,但一聽到他說要去給牟世杰做媒,心中高興,不知不覺就對他表 示好感,殷勤起來。
  呂鴻春見她笑靨如花,殷勤留客,不知怎的,心中有說不出的舒服,也不好意思便走, 便坐下來說道:“還有一個消息,聽說秦襄回到長安之后,也打算召開一個英雄會。據說他 是由于金雞嶺的英雄大會而想起這個主意的。用意就在讓江湖朋友有個出路,免得走入綠 林。”獨孤宇道:“現在是藩鎮專權,朝廷昏暗,有抱負的江湖豪杰,未必肯為朝廷效力 吧?”
  呂鴻春道:“這倒未心盡然,依小弟看來,武林人物大抵可分四類。一類是胸懷抱負的 正派人物,這類人又可以分為三種,一種是不甘為朝廷所用,而又恨藩鎮專橫,因而流入綠 林,作為俠盜的,例如鐵摩勒與牟世杰便是。一種是既不愿做強盜,又不愿做官的江湖游 俠,例如從前的段硅璋大俠,現在的神丐衛越等人。大名鼎鼎的空空兒,勉強也可算作這種 人物。”獨孤瑩插口道:“空空兒已經改邪歸正了嗎?”呂鴻春道:“空空兒是段克邪的師 兄,此人脾氣極為古怪,即在從前也并非全屬邪派中人,而是介于邪正之間的人物。聽說他 近年來邪氣又去了許多,已可以算得是個游俠了。”
  呂鴻春喝了口茶,接下去說道:“胸懷抱負的正派人物還有一種是愿意為朝廷所用的。 他們的目的倒并不是為了作官,而是想藉著一官半職來施展他們的抱負,或者想圖匡扶王室 來削弱藩鎮的。據我所知,羽林軍中,就有不少這樣的人物。例如曾經與史大哥交過手的那 位安定遠就是。”獨孤宇道:“我也知道安定遠在未投入羽林軍之前,原是江湖上的俠義 道,所以那日我發出用手箭助史大哥脫險,只是令他稍受輕傷。”史若梅聽了他們的談話, 這才知道在他和獨孤瑩出來見客之前,獨孤宇早已把那日與自己結識的經過,都對呂鴻春說 了。
  呂鴻春續道:“第二類武林朋友未必有什么抱負,但也是正派人物。這類人物或是將門 之后,或是武林世家,或是專心習技,意圖從武舉方面出身的人。這類人物只知‘學成文武 藝,賣與帝王家。’朝廷是否昏庸,他們倒并不怎樣重視。例如秦襄與尉遲北便是。”獨孤 宇插口道:“這兩人很重義氣,并不同于一般官兒。聽說許多綠林朋友,對他們也是相當佩 服的。”呂鴻春道:“不錯,這兩位將軍算得是這類人物中出類拔萃的人,倘若他們不是開 國功臣之后,大約也會成為游俠的。現在他門官封龍騎都尉,當然是耿耿忠心匡扶皇室的 了。還有,例如聶隱娘的父親聶鋒,大約也可列入這類。”獨孤宇點了點頭,道:“這類人 物,也的確是為數不少。”
  呂鴻春續道:“第三類是恃著武功為非作歹的壞人。這類人物又可分為兩種,一種是綠 林中的不肖之徒,只知打家劫舍的強盜,例子不必舉了。一種就是作藩鎮的鷹犬了,例如田 承嗣的“外宅男,總管寇名揚便是。”獨孤宇插口道,“七步追魂老魔頭羊牧勞也是這類人 物,他最先是獨腳大盜,現在聽說也是田承同的座上貴賓了。”
  呂鴻春道:“還有一類是武林隱逸,對國事已經灰心,索性便作閑云野鶴。例如磨鏡老 人,西岳神龍皇甫嵩老前輩便是。”
  獨孤宇聽他把武林人物詳加分析,說得頭頭是道,心中也自暗暗佩服。當下說道:“呂 大哥的閱歷見識,確是比小弟高明得多,照這樣說來,秦襄主持這個英雄會,乃是事所必成 的了。”
  呂鴻春客氣了幾句,接著說道:“依小弟看來,以秦襄官爵和聲望,他來主持這個英雄 會,除了武林隱逸之外,其他三類人物,去參加的定然不少,只怕比金雞嶺的英雄大會還要 熱鬧呢。”獨孤字道:“會期定了沒有?”呂鴻春道:“聽說是準備在今年的中秋節在驪山 行宮召開。”獨孤瑩道:“那么距今只有三個月了,可惜我是個女子,不便到長安去拋頭露 面,要不然去瞧瞧熱鬧也好。呂大哥準備去嗎?”呂鴻春笑道:“我要先到博望去見聶鋒, 替牟世杰做媒,然后回家一轉。要是趕得及的話,我也想去瞧瞧熱鬧的。這英雄會史大哥是 不方便去的了。你們兄妹倘是有興致的話,我們倒不妨結伴同行。英雄會上只問本領如何, 男子去得,女子也去得的。”獨孤宇笑道:“我和羽林軍交過手,雖然當時是蒙了臉孔,但 也難保不會有人認出來。”呂鴻春道:“秦襄的江湖朋友很多,他也知道江湖朋友的忌避, 聽說他這個英雄大會,已有明文宣布,參加者以往做過什么,即使曾與朝廷作對,也概不追 究。只是不許在長安鬧事便成。在大會中比武獲勝者,做不做官,他也不勉強,得勝的前五 名,他還準備每人送一柄刀,一匹名馬。小弟倒不希罕這些東西,只是去開開眼界也是好 的。”聽他言下之意,實是很想慫恿獨孤兄妹參加,獨孤宇微微一笑,說道:“到時候再說 吧。”呂鴻春似是有點失望,抬頭看看天色,笑道:“不知不覺又談了這么些時候,這回可 真要走了。”獨孤宇知他有事在身,不便強留,只好端茶送客。
  呂鴻春走后,獨孤瑩道:“哥哥,你真的有意思去長安參加這英雄會嗎?”獨孤字道: “你呢?”獨孤瑩道:”我是很想去開開眼界的,唉,可惜一一”獨孤字道:“可惜什 么?”獨孤瑩道:“可惜史大哥不方便去,我,我也不想去了。去參加這種盛會,多幾個伴 兒才好。”史若梅笑道:“呂鴻春不是約你們同去嗎/獨孤瑩道:“我和他又不相熟,我不 高興和他同去。”獨孤字笑道:“史大哥不去你也不去。那么,你不去我也下去了。”兄妹 二人和史若梅又閑談了一會,才各自回房歇息。
  史若梅獨處房中,卻是心事如麻。她倒不是為了參加英雄大會而煩惱,而是為了想起段 克邪。
  她想起了與段克邪的幾次相逢,幾番誤會,不覺悵悵惘惘,暗自思量:“我與他若是無 緣,卻為何上天安排我與他同日出生,一出生就定下了夫妻名份?若是有緣,卻又為何每次 相逢,總是惹出一場煩惱?”“他對我究竟是否有點兒真心相愛?或者僅僅是為了父母之 命,不敢有違?”若說他對我無心,他聽得我許配田家,就不該氣成那個樣子?但若說對我 有心,他又不該在我離開薛家,表明心跡之后,每次見面,還是對我冷語冷言!”
  “呂鴻春帶來的消息,說他現在還在找我,這回是真的還是假的?”他與那呂鴻春的妹 子,究竟是男女之愛或僅僅是朋友之情?”“嗯,還是算了吧,你給他辱罵得還不夠嗎?管 他是什么英雄豪杰,他這樣對你,你豈能便對他低首下心?”
  史若梅越是思量,越是煩惱,越是想在心中抹去段克邪的影子,卻越是擺脫不開。不知 不覺到了三更時分,兀是心事如麻,毫無半點睡意。
  這間房子的后窗正對著花園,從窗子望出去,只見月色溶溶,荷塘如鏡,花木正石,在 朦朧的月色之中,宛如蒙上了一層薄霧輕縮,更顯得景色幽美,惹人遐思。園中一角,小樓 中燈光隱現,那是獨孤瑩所住的樓房。“原來她也還未曾睡覺。”史若梅又不禁想起了獨孤 瑩來,想起她對自己的一番情意,不覺暗暗好笑:“獨孤姑娘的人品武功,才華見識,都是 上上之選,可惜我生來是女兒身,卻無福消受美人恩了。”“他兄妹二人對我雖好,我總不 能在她家中長住下去,嗯,現在我的箭傷已完全好了,我也應該走了。”
  史若梅本想悄悄出走,臨行時給獨孤瑩留下一封書信,說明真相,但想起獨孤瑩對她的 殷殷情意,這樣離開又似乎不近人情。經過了這許多日子的相處,她對獨孤瑩也實在舍不得 離開。史若梅想了一會,忽地起了個頑皮的主意,“不如我就在此刻,趁她未曾入睡,就到 她的房里去看她。她見我半夜三更到來,一定會嚇一大跳,哈,待她發怒之時,我再對她說 明真相。
  哈,那時她不知是失望,還是喜歡?”她想象獨孤瑩明白真相之后的尷尬神情,越想越 是得意,于是立即披衣而起,決定不留書信,獨訪香閨。
  史若梅踏著月色,分花拂柳,向那角紅樓走去,漸行漸近,忽見碧紗窗上,現出兩個人 影,一男一女,那男的正是獨孤瑩的哥哥——獨孤字。吏若梅心里想道:“原來是他們兄妹 二人還在談話,怪不得她未曾入睡,我倒是不方便闖進去了。”
  史若梅正想離開,忽聽得房中獨孤宇的聲音說道:“妹妹,這是你的終身大事,你可得 仔細考慮才好。”史若梅聽了這句話,心中晴暗好笑,想聽聽他們兄妹再說些什么,一時間 又不想離開了。
  獨孤瑩默不作聲。過了半晌,只聽得獨孤宇又道:“按說呂家和咱們門當戶對,呂鴻春 的人品武功又都是你我所深知的,你和他相配,也不算辱沒了你。”史若梅聽了這話,大出 意外,暗自想道:“原來不是說我,他哥哥要將她許配呂鴻春,這正好呀,恰恰給我解開了 難題了。只可惜呂鴻春雖然還算不錯,他的妹妹可是個難于相處的人。獨孤姐姐若然嫁過呂 家,只怕要受小姑的氣。”
  心念未已,只聽得獨孤瑩已在問道:“怎么,那呂鴻春今日來到咱家,竟是親自來求親 的嗎?”獨孤宇笑道:“雖非求親,卻是相親來的!”獨孤瑩似乎有點著惱,嗔道:“事先 又來說過,冒冒昧昧地跑來相親,這算什么?早知道,我根本就不會出來了。”
  獨孤字道:“不,事先是說過的,不過我還未告訴你罷了。我上次出門,碰到瘋丐衛 越,這位老前輩一向愛管閑事,拉著我問長問短,還問起了你。他說咱們是兄妹雙俠,呂家 也是兄妹雙俠,倘若結成姻緣,那豈不是武林佳話?”獨孤瑩嗔道:“呂鴻春有個妹子,你 將她討過來吧。”獨孤字面上一紅,原來瘋丐衛趙當時確是這樣提議,想他們兩家兄妹互配 良緣的。獨孤宇有點不好意思,尷尬說道:“現在是說你的婚事,你扯到我身上做什么?”
  獨孤宇接著說道:“他說:‘你們若是有意思的話,我就去找呂鴻春,叫他到你家里 來,讓你的妹妹一見。’這位老前輩一向瘋瘋癲癲,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開玩笑還是正經。 當時我就答道:‘呂家雙俠,晚輩是聞名已久,若得相會,何幸如之。但婚姻大事,非同兒 戲,晚輩可不敢香妹妹作主,呂大俠若肯光臨寒舍,晚輩自當以禮相待,至于婚姻之事、那 恐怕要等他們相熟之后再說了。’”獨孤瑩吁了口氣,說道:“對呀,你這番話說得倒還得 體。”
  獨孤宇道:“我只道這老前輩是一時戲言,并不怎樣放在心上。回來之后,又忙著為史 大哥治傷,因而也就忘了與你提及。
  想不到呂鴻春今日果然來了,在你未出來之前,他已經三番兩次的問起你,他本來是個 豪爽的人,但在間起你的時候,卻總是閃閃縮縮,欲吐還茹,瞧他這副靦腆的神情。我已經 瞧料了幾分啦。看來瘋丐衛越是早已和他說過了,他今日當真是為了相親未的。妹妹,你可 曾留意他對你老是偷看嗎?”
  獨孤瑩道:“我就是討厭他的眼光。”獨孤宇笑道:“我知道有一個人你不討厭,你還 巴不得他親近你呢。”獨孤瑩嗔道:“史大哥是在病中,他是你帶來的客人,我替你照料, 你不感激我也還罷了,倒來將我取笑。”獨孤宇笑道:“恐怕你還要更感激我呢。妹妹,你 的心事我還看不出來嗎?說也奇怪,史大哥與我落落難合,與你卻一見投緣,唉,或許這也 是天意。不過,不過——”獨孤瑩本來低下了頭,這時忽地抬起頭來問道:“不過什么?”
  獨孤宇緩緩說道:“史大哥雖然也不錯,不過卻是來歷不明。呂家的底細咱們卻是知道 的。”獨孤瑩道:“什么來歷不明?他的身世早已對我說過了。”獨孤字道:“我總是有點 疑心。”獨孤瑩惱道,“你就是大多疑心,我相信他的話。”
  獨孤宇鄭重說道:“妹妹,婚姻之事,非同小可。你拿定了主意,說與我知,我好回復 人家。”獨孤瑩道:“好,你就回復人家吧,就說、就說——”獨孤字道:“就說什么?” 獨孤瑩滿面飛紅,忽地一口氣說出來道:“就說我已經許配了人家,那呂家恰恰來遲了一步 了。”
  獨孤字怔了一怔,低聲間道:“你與史大哥已經私訂終身了?”獨孤瑩道:“唉,哥 哥,你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我這是一個藉口,好回絕呂家呀。”獨孤宇正色說道: “妹妹,你說是藉口,我看你心中是早就愿意嫁給史大哥的了,只差還沒有一個媒人。好, 我再問你,你可曾深思熟慮過了?你認為史大哥是比呂鴻春更可靠,更勝三分?”
  獨孤瑩鼓起勇氣,毅然說道:“史大哥的文才武藝都出色當行,未必就弱過呂鴻春?退 一步說,縱使是有所不如吧,我和他已是彼此熟悉,情性相投,任那呂鴻春比他再強十倍, 我,我……”獨孤字笑道:“你也是寧愿選史大哥的了。”獨孤瑩低頭不語,索性給他來個 默認。
  獨孤宇忽道:“你怎知道史大哥的武藝高強?啊,你門日間一同出來見客的時候,都帶 有佩劍,是不是你們已在花園中比過了?”獨孤瑩道:“不錯,你只知他的劍法超妙,卻還 未知道他的師承呢,他的劍法是妙慧神尼的嫡傳劍法!”獨孤瑩講到史若梅的劍法,說得眉 飛色舞,將史若梅所用的一招一式比劃出來,贊不絕口。獨孤字留神傾聽,時不時發出 “哦,哦,嗯,嗯”的詫異之聲。
  獨孤字道:“妙慧神尼的劍法會傳給一個男子,這倒真是意想不到的奇事!”獨孤瑩 道:“是他表姐聶隱娘私下里教會他的。”
  當下將史若梅亂捏的謊言向她哥哥復述了一遍。獨孤字臉上的詫異神情越來越明顯了。
  獨孤瑩道:“哥哥,你怎么啦?你可是懷疑他和聶隱娘有甚私情?”獨孤宇笑道:“阿 彌陀佛,罪過,罪過!你不聽得昌鴻春說嗎,聶隱娘與牟世杰兩憎相悅,鐵摩勒他們都是知 道的了,所以才會托呂鴻春去做媒。聶隱娘是巾幗英雄,女中豪杰,豈會用情不專?”獨孤 瑩道,“是呀,那你為何還是一臉詫異的神情?老實說,我最初也有點思疑,后來聽了呂鴻 春帶來的消息,也就釋然于懷了。”
  獨孤字沉吟半晌,緩緩說道:“妹妹,你都相信了他的話了嗎?”獨孤瑩睜大眼睛說 道:“怎么?”獨孤宇道:“這里面有個疑竇。”獨孤瑩忙道:“什么疑竇?”獨孤宇道: “妙慧神尼的劍法傳女不傳男,懸為本門禁條。聶隱娘雖然與他有恤弟之誼,也不好違犯禁 條,私將授受吧?”
  獨孤瑩聽哥哥這么一說,也覺得此事有點古怪,遲遲疑疑他說道:“也許,也許是聶隱 娘年幼無知,和表弟玩得高興,一時就忘了禁條了?”獨孤宇搖了搖頭:“我雖沒有見過聶 隱娘,但聽得人言,她是個大有見識的女子,要不然牟世杰也不會喜歡她了。師門禁條,何 等緊要,縱然年幼,對此也決不會無知。”
  獨孤瑩道:“呀,我想起來了。他說過,聶隱娘每日都在花園練劍,他是常在旁觀 的。”獨孤宇道:“妙慧神尼的劍術何等深奧精奇,若無名師指點,縱使聰明絕頂,只怕也 偷學不來。他對你說是偷學的嗎?”獨孤瑩自己是個劍術行家,深悉學劍的艱苦,再一想史 若梅當時說得甚是含糊,似乎是先在旁邊偷看,隨后又經聶隱娘指點的。獨孤瑩只因對史若 梅情有所鐘,對她的話根本就未曾經過思索,如今得了他哥哥提醒,霎時間也不覺起了疑 云。
  獨孤宇忽地囁囁嚅嚅地說道:“莫非、莫非……”獨孤瑩道:“莫非什么?”獨孤宇 道:“莫非她是個女子?”獨孤瑩呆了一呆,跳起來道,“胡說八道,他怎會是個女子?” 獨孤宇道:“我只是這么胡猜,你別著急。”
  他們兩兄妹一向極為要好,獨孤瑩一時著急,罵了哥哥,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當下笑 道:“倘若他真是個女子,那也好,可以做我的嫂子了。你要不要我給你做媒?”她本是用 玩笑的口吻,想沖淡緊張的氣氛。不料她哥哥卻也是呆了一呆,半響說道,“你別胡鬧,倘 若她真是個女的,那就是世上罕見的奇女子了,我怎配得上人家?”獨孤瑩笑道:“咦,這 么說,你比我更喜歡他了?”獨孤宇又過了半晌,這才喃喃說道:“他當然不會是女子,不 會的,我這只是胡猜。”話雖如此,但在外面偷聽的史若梅,也感到他的語氣之中實在是恨 不得她是個女子。
  史若梅忐忑不安,“獨孤字已起了疑心,倘若我對他妹妹說明是個女子,只怕又要惹出 一場麻煩。他當真求起婚來,這豈不尷尬透頂,應付為難?”
  只聽得房間里獨孤瑩笑得有如花枝亂顫,半晌說道:“可惜史大哥不是個女予,要是你 今晚的話被他聽到,那可要笑痛他的肚子啦。”獨孤宇卻匪重說道:“你怎知道他不是女扮 男裝?”
  獨孤瑩坦然說道:“我當然知道,他、他……”獨孤宇吃了一驚。
  道:“妹妹,妹妹,你、你、你和他……”獨孤瑩嗔道:“哥哥,你胡猜什么,他只是 向我表露了,表露了……”獨孤宇道:“哦,他向你表露了相思之意?”獨孤瑩雙頰暈紅, 嬌羞萬狀,輕弄裙帶,低下了頭。
  史若梅怔了一怔,心道:“我幾時向她表露了相思之意?”忽地想起那日她到來探病, 自己稱贊她多才多藝,確是曾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不知哪個男子有福氣,娶得姑娘?”心 想:難怪她以為我是對她有意!”
  獨孤宇笑道:“史大哥不是女子,那就是你的福氣了。好吧,我就成全你的心愿,明日 去探問他的口風。把婚事定實了,也好叫你有個著落。你安心睡覺吧,我走啦。”獨孤瑩 道:“我有什么不安心的,只要你不把呂家的婚事來麻煩我,我就什么煩惱也沒有。”
  史若梅正想離開,趕在獨孤宇的前頭,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剛剛踏出花叢,忽見一條黑 影,翩如飛烏的越過墻頭,正落在她旁邊的假山石上,史若梅定睛看時,心頭一震,嬌軀一 顫,花片紛紛落下。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她又恨又愛、剛剛還在思念著的段克邪!原來段克邪在向長安去的 大路上走了七百多里,找不到史若梅,又再折回來準備向南方追蹤,恰巧在回頭路上,碰到 了呂鴻春。
  呂鴻春本來對史若梅已是有點懷疑,兩人一談起來,段克邪聽說此人姓史,自稱是聶隱 娘的“表弟”,還不是史若梅是準?他連忙向昌鴻春打聽了獨孤字的住址,披星戴月,連夜 趕來。
  他找到門前,已是三更過后,按禮貌本該白天求見,但他急不及待,同時他在呂鴻春的 言語之間,聽出史若梅與獨孤兄妹形跡親密,也自有疑心,于是遂不顧冒昧,索性在深夜里 做個不速之客,準備先找到史若梅,然后再向主人賠罪。
  他落在假山石上,正巧史若梅從花從中鉆出來,居高臨下,打了一個照面,這一剎 那.史若梅固然是張皇失措,段克邪也是又喜又驚!
  段克邪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若梅妹子”。只見史若梅冷面如霜,正眼也不瞧他一眼,拂 袖便行。段克邪追上前去,抓著她的袖子,低聲說道:“若梅妹子,你,你聽我說……”史 若梅袖子一甩,冷冷說道:“放尊重些,誰是你的妹子?”
  段克邪心情雖熱,臉皮卻薄,給史若梅這么冷落,登時面紅過耳,急切之間,萬語千 言,不知從何說起。史若梅已是分花拂柳,不快不但地走過假山,段克邪心中著急,鼓起勇 氣,腳尖一點,施展“登云蹤”的絕頂輕功,呼的一聲,從她頭頂飛過,落在她的前頭,攔 住了她的去路。
  史若梅斥道:“讓開!”腳步不停,竟似要沖過去;段克邪雙臂張開,史若梅變換了幾 種身法,總是給他攔住,史若梅怒道:“段克邪、你欺侮人!”
  段克邪連忙說道:“若梅,你惱我我不怪你,請你念在咱們兩家先人的交誼。”史若梅 道:“怎么樣?”段克邪道:”咱們是一出生就、就、就——哎,倘若咱們失和,爹娘在泉 下也難瞑目。”
  史若梅心里其實何嘗不想與段克邪和解,但她自小嬌生慣養,多少也有點小姐脾氣,想 起了段克邪幾次當眾辱她,心頭兀是氣憤未消。要是段克邪一到來便立即向她低頭賠罪,那 還可以稍稍消她心中之氣。偏生段克邪又不善言辭,他想了許久,自以為用兩家的交誼來打 動她的芳心,最為得體,哪知史若梅卻反而想道:“原來你是為了怕別人說你不孝無義,這 才來找我的,并不是你真的喜歡我。”
  段克邪又道:“鐵大哥也很關心咱們的事情,他叮囑我一定要將你找回來。若梅妹子, 請你引見此間主人,說明原委,咱們明早就走吧!”段克邪以為抬出個鐵摩勒來,可以加強 幾分說話的力量,史若梅聽了,更是著惱,冷笑說道,“別人說些什么。
  我何必理會?我只知道你早已與我說過恩斷義絕,從今之后,你走你的陽關路,我走我 的獨木橋了。咱們的婚約已毀,我與你亦已是毫無關系,請你尊重,別再糾纏!”
  段克邪尷尬之極,訥訥說道:“這是我過去的一時糊涂,我,我……”他正想說認錯的 話,史若梅大聲道:“你讓不讓開?倘不讓開,我可要嚷啦!”
  就在此時,只聽得獨孤瑩已在叫道:“史大哥,是你嗎?你在和準說話?”獨孤宇則在 喝道:“哪條線上的朋友?深夜前來,有何見教?”原來他們兄妹隱隱聽得爭吵之聲,只道 是朝廷方面的高手已發現了他們家中藏有“金雞嶺好漢”的秘密。
  他們兩兄妹趕忙出來,其時段克邪正在張開雙臂,攔住史若梅的去路。園中小徑迂回曲 折,段、史二人叉正是走到了幾座假山的中間。他們一個要闖,一個要攔,在膝隴月色之 下,遠遠望去,誰都會以為段克邪乃是要捉拿史若梅,而史若梅則在東躲西閃。
  獨孤瑩情有所鐘,最為著急,生怕慢了一步,她的“史大哥”就要給人捉去。她身形疾 起,腳跟還未立定,唰的一劍就向段克邪刺去。
  公孫大娘的嫡傳劍法豈比尋常?獨孤瑩急于救人,施展出渾身解數,這一劍當真是迅如 閃電,勢似奔雷,段克邪剛說得一個“喂”字,底下“且慢動手”這幾個字尚未曾說得出 來,獨孤瑩已是接連攻出了三招九式!段克邪展開絕頂輕功,一飄一閃一個轉身,將這三招 九式一一避開,獨孤瑩的劍尖連他的衣角也未曾沾著。但雖然如此,段克邪在這樣迅猛的劍 招攻擊之下,也是毫不輕松,他全神注視獨孤瑩劍尖晃動的方向,竟是不能分神說話。
  獨孤瑩見“敵人”本領如此高強,心頭大駭,更是不敢放松,一招緊于一招,連綿不 斷,端的是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而每”一招中,又隱藏看幾個變化,倘若段克邪稍一 不慎,只怕就要血濺塵埃。
  獨孤字比較細心謹慎,只看了幾招,便知段克邪的武功遠在他妹子之上,不由得心里想 道:“史兄弟箭傷初愈,他的本領與瑩妹不相上下,瑩妹有劍在手,尚且不敵此人,史兄弟 雙手空空,倘若此人真是立意擒他的話,早已手到擒來了。”
  獨孤宇正想喝住妹妹,心念方動,忽聽得“錚”的一聲,原來段克邪見獨孤瑩的劍術非 同小可,只憑輕功躲閃,難保沒有失誤:二來心里也自有氣,于是決定還手,趁著獨孤瑩一 招使老,招數將變未變的瞬息之間,修地欺身直進,雙指對準無鋒的劍脊一彈。這一彈他只 用了五六分力量,獨孤瑩已是禁受不起,立足不穩,一頭就摔過去,在她前面,正是一支凸 出的石筍,段克邪連忙伸手抓她的背心。
  獨孤宇大驚,只道段克邪要下毒手,他本來站好了有利的位置,隨時準備教授。這時一 躍而起,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折扇已指到段克邪后頸的大椎穴。
  史若梅本是一直袖手旁觀,這時見獨孤瑩即將摔倒,也著急了,慌忙搶上前去,將獨孤 瑩拉過一邊,段克邪并未想到史若梅上來救人,左掌一牽一帶,化解獨孤宇的折扇點穴,右 手仍然抓向獨孤瑩的后心。
  段克邪這一抓本意是要把獨孤瑩抓離險境,但獨孤宇卻怎知他的心意,只道他要續施殺 手,扇頭一轉,腳跟還未立定,又再點他后腰的“筑賓穴”。
  段克邪被獨孤宇這么一阻,史若梅已是搶快了一步,把獨孤瑩拉開,剛剛轉過身來,段 克邪一抓之下,正好抓到她的胸前,史若梅臉上一紅,習武之人,反應敏捷,何況對方一手 襲來,又正是她身上的緊要處所,史若梅無暇思量。一個立掌,即將段克邪這一抓蕩開。段 克邪這一抓意在救人,當然不會使出氣力,被史若梅用勁一推,腳步一個踉蹌,被獨孤宇的 扇頭重重的戳了一下。他藉著前沖之勢,滑開兩步,沒有給戳正穴道,但亦已感到一陣疼 痛。
  說時遲,那時陜,獨孤宇的折鐵扇又己跟蹤點來。獨孤瑩吃了大虧,亦是氣恨不過,身 形一穩,立即又是揮劍疾攻,段克邪雙手空空,在獨孤兄妹夾擊之俠,雖然也還可以應付得 來,但東躲西避,亦已顯得有點兒狼狽。
  段克邪不禁心中有氣,瞪了史若梅一眼。心里想道:“他們不分青紅皂白的與我動手, 我無暇辯解,你卻為何抽手旁觀,也不說明真相?”其實段克邪即算能夠分神說話,他臉皮 薄嫩,也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一開口就說出史若梅是他的妻子。
  可是他在匆促之間,卻也未曾設身處地的替史若梅著想,試想史若梅身為女了,而且對 他的恨意也尚未消除,又怎好意思說明真相,承認段克邪是她的未婚夫?史若梅給他瞪了一 眼,氣上加氣,她看了幾招,已知獨孤字兄妹無法傷得段克邪,不必為段克邪擔心,以段克 邪的絕頂輕功,要想脫身而去,那是毫不困難,她一時發了狠,立心把段克邪氣走,正巧此 時,獨孤宇向她問道:“史兄弟,這廝是誰,你可認得?”他見史若梅一直抽手旁觀,有點 詫異,故此又再一問。史若梅道:“敢情是個小賊,獨孤兄,加一把勁,不可讓他走了!” 抽出佩劍,也作勢上前佯攻。
  獨孤瑩連忙叫道:“史大哥,這小賊厲害得緊,你,你,你不可上前,我門對付得 了。”她是憂慮史若梅箭傷初愈,激斗之下,難免創口再會復裂。獨孤宇心里暗道:“如此 身手,決非小賊。定是朝廷一等一的高手無疑了。”他深知史若梅的江湖經驗太淺,只道他 是估錯對方的身份,再想到他箭傷未愈,也難怪他袖手旁觀。他最初本來有一點兒疑心,疑 心史若梅和來人相識,這時見史若梅如此回答,疑心盡去,更是加緊進攻。正是:鴛侶竟然 成怨侶,只緣妒意未曾消。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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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鸞飄鳳泊情何忍 虎斗龍爭氣正豪
  獨孤兄妹堅持不許史若梅上前助戰,言語之中,情意殷殷,關懷備至,段克邪聽在耳 中,疑生心底,“若梅在獨孤家里住了將近十天,獨孤兄妹替她療治箭傷,難道連她是個女 子也看不出來?”疑念一生,不由得心中慌亂,獨孤宇拆扇倏的一張,向段克邪面門一撥, 段克邪閃得稍慢,“嗤”的一聲,衣裳被鋒利的扇骨撕破了一幅。
  獨孤宇一招得手,份外精神,折鐵扇倏張倏合,一忽兒當作判官筆來點戳,一忽兒又當 作五行劍來刺削,手法利落,身法輕靈,端的有如流水行云,毫無枯滯。他本來是個翩翩濁 世佳公子,配上這把折扇,更顯得豐神瀟灑,俊逸不群!
  段克邪心頭郁悶,只感到滿不是味兒,忽地想道:“我來的時候,她正在花下徘徊,這 么夜深了,她獨自在園中作甚?莫非是在等人?”又想道:“怪不得她不理睬我,這位獨孤 公子溫文俊雅,實是勝我十倍!”心酸失意之中,又不禁自悔自責,再想道:“都是我的不 好,我對她誤解,對她粗暴,又曾聲言與她退婚,她受了這許多委屈,焉能不恨?如今她有 了合意的人,我又豈能怪她移情別戀?”他胡思亂想,越想越是當真,認定了史若梅業已變 心,最后想道:“大丈夫當拈得起放得下,這位獨孤宇也是一位俠義中人,若梅既然歡喜他 不歡喜我,我何不就成全了他們?”
  當下一聲長嘯,倏的飛身而起,獨孤宇折扇一點,點了個空,獨孤瑩一招“舉火撩 天”,長劍疾刺,段克邪雙指一彈,這一次力道使得恰到好處,只聽到“錚”的一聲,獨孤 瑩的劍鋒一偏,恰恰碰著哥哥的折鐵扇,就在兩兄妹錯愕之中,段克邪已飛過了墻頭,嘯聲 有如神龍夭矯,飛騰天際,轉瞬之間,已在數里開外!
  兩兄妹相顧失色,獨孤宇道:“此人本領之高,輕功之妙。端的是世間罕見。卻不知他 何以突然走了?”獨孤瑩道:“得他走了便好,史大哥,你剛才沒受傷吧?”只見史若梅呆 若木雞,獨孤瑩再叫了一聲,她方始聽見,木然說道:“多謝你們啦,我沒受傷。”其實地 這時也正在后悔,段克邪是如她心愿的被她氣走了,她的怨氣一泄,換來的卻是一片茫然。
  獨孤兄妹只道她是因“敵人”本領太強,嚇得呆了,獨孤宇道:“看來此人竟是似空空 兒這一流人物,空空兒一擊不中,翩然千里,決不再來:”獨孤瑩道:“但愿此人也是如 此。”兩兄妹回想剛才所遇的險招,當時身臨其境,不知害怕,這時回想起來,都是不覺心 中湍惴不安,“倘若再來,真不知如何應付?”
  獨孤宇忽道:“史大哥,你到過長安沒有?”史若梅道:“小時候到過,怎么?”獨孤 宇道,“我們還未到過長安,秦襄即將在長安招集英雄大會,咱們不如去瞧瞧熱鬧,明日動 身。”獨孤瑩“咦”了一聲道:“哥哥,你不是本來不想去的么,怎么又改了主意了?”同 時又有點奇怪:“哥哥怎么會在這個當兒,撇下當前緊要之事不談,卻忽地提起此事?”獨 孤宇使了一個眼色。
  笑道:“妹妹,你不是很想去么?我這是為了你啊!”獨孤瑩心眼玲瓏,登時明白,說 道:“不錯,這是百載難逢的盛會,不必參加.開開眼界也是好的。史大哥,你放心,秦襄 曾有聲明,各路英雄,在大會期中,只要不在長安鬧事,不管以前做過什么,他是概不追 究。想秦襄這樣的身份,他說了的話,決不會不算數的。”
  獨孤宇又道:“史大哥若然還不放心,小弟家藏有易容丹,可以改容易貌而往,只是那 匹御馬,可不能再騎了。長安城內,有小弟的幾個世交長輩,可以照顧。但小弟還未曾到過 長安,到時卻要請吾兄帶路。”
  獨孤瑩見史若梅仍是躊躇不語,眼珠一轉,笑道:“史大哥怕冒風險,不去長安也罷。 我有個姑姑嫁在隴西鳳翔,姑丈就是江湖上有名的通臂神拳谷大豪。我有多年不見姑姑了, 不如咱們一道,到鳳翔走走如何?那兒山水清奇,頗有可觀,史大哥即使不想結交朋友,去 散散心也好。”
  史若梅悵悵惘惘,哪有心情?但見他們兄妹一再慫恿,也覺有點奇怪,忽地恍然大悟, 說道:“多謝你們兄妹處處為我著想,其實你們也不必棄家遠走,我一個人走開,也就行 了,那人要找也只是找我,想來不至于連累你們。”
  原來獨孤兄妹,所擔心的正是今后的麻煩,今晚來人的武功太強,他們自付決不是此人 的對手,他們雖然希冀此人不會再來,但卻怎能擔保?他們并不知道個中原委,做夢也想不 到此人就是段克邪,而段克邪就是史若梅的未婚夫。只道這人是朝廷高乎,再不然就是史若 梅的仇家,總之是對史若梅不利的。
  他們為了史若梅的安全,也為了避免池魚之殃,因此決意棄家避難。長安有他們世交的 幾位老英雄,鳳翔有他們的姑丈,這些人都有能力保護他們。他們怕史若梅有所芥蒂,因此 不肯明言。
  史若梅識破了他們的用意,她與段克邪已鬧得如此尷尬,同時又知道獨孤宇已對自己有 點起疑,倘然知道自己是個女子,只怕也有麻煩,那時就是尷尬之上再加尷尬了。在這樣的 情形之下,史若梅又焉能和盤托出真相?因此,史若梅思量再三,這才吞吞吐吐的說出那一 番話,隱隱透露“那人”找的不過是她,決不會連累獨孤兄妹,自己一走,便可了之。
  可是獨孤兄妹不明真相,卻怎肯讓她獨自離開?獨孤宇變了面色,仰天長笑,說道: “史大哥,你也忒看小我了!”史若梅道:“獨孤兄哪里話來,我怎敢看小兄臺?”獨孤宇 道:“你若把我當朋友看待,那就該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如今已察破了我們兄妹的心 意,那咱們就挑開了窗子說亮話吧。你的敵人確是厲害,我們兄妹都打他不過;史大哥,你 劍法高強,但箭傷初愈,也未必是他對手。這里是不能再住下去了,目前之計,只有遠走避 之,我們無力保護你的安全,已是不盡惶恐,你還要說什么連累不連累的話,那就是不將我 們當作朋友了。江湖上有句話說得好:為朋友何辭兩脅插刀!性命尚且可以犧牲,又何在乎 一副家業?”獨孤瑩情不自禁,也上前牽著史若梅的袖子道:“史大哥,好壞咱們都同在一 起,我好不容易將你照料好了,豈能讓你再出岔子?”史若梅向她深深一揖,說道:“獨孤 姑娘的恩義,我永遠不會忘記。只是——”她正想委婉陳辭,獨孤字已是打斷她的話,朗聲 說道:“史大哥不必三心二意了,倘要離開,也得等待將來,待探聽到鐵寨主的確實所在, 我們再送你前往。”
  史若梅有口難言,不過,對他們兄妹的情義卻也深深感激。
  獨孤瑩見她不說話,只道她己轉了心意,笑道:“我看還是讓史大哥改容易貌,避往長 安為妙。一來有熱鬧可看,二來那人縱是朝廷高手,他也決不會想到,咱們竟有這樣的膽子 前往長安。
  只要一到長安,那就可以無妨了。”獨孤字道:“往鳳翔也不錯。
  鳳翔有咱們的姑丈,更可以放心。”
  史若梅心事如麻,勉強笑道:“往長安還是往鳳翔,咱們明日再談好嗎?反正總得待天 亮了才能動身。”獨孤兄妹聽她口氣已然答允,心頭上的大石這才放下,齊聲說道:“對, 鬧了半夜,也該歇息了。”
  史若梅卻哪里睡得著覺,她關上了房門,獨倚窗前,只見月色朦朧,荷塘如鏡,暗香浮 動,疏影橫斜,在那花樹叢中,剛才自己與段克邪曾經走過,段克邪的影子似乎還在眼前, 可是他這會兒人已不知到了何處了!史若梅悵悵惘惘,不由得暗自悔恨,黯然神傷!她倚著 窗兒,悵望遙天,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見月移花影,斗轉星橫,不覺已是三更時分,一陣風 吹過,有兩朵花落入荷塘,攪亂了荷塘月影,史若梅猛地一驚,心里想道:“我不及早打定 主意,難道竟任由這大好姻緣,化作鏡花水月?”
  史若梅住的這個房子本是獨孤瑩的書房,紙筆墨硯一應俱全,史若梅想來想去,終于還 是決定了留下一封書信,悄悄離開。可是這一封信卻很難落筆,改了幾次草稿,足足寫了大 半個時辰,寫好了自己一看,還是覺得辭不達意。她最初本來不想隱瞞,把實情完全吐露, 免得獨孤瑩為自己相思,但隨即想道:“我與段克邪將來究竟如何,實難預測,要是另有變 化,難締良緣,那豈不是惹人笑話?嗯,我可不能說出我是追未婚夫去的!”“那么,不說 此事,只說明我是個女子吧?唔,這也不妥,要是獨孤瑩當真為她的哥哥向我求婚,那我怎 生應付?”史若梅既愛面子,又有顧慮,易了幾次草稿,終于還是含糊其辭,寫了一段感激 獨孤兄妹的話,又寫了一段不愿給他們添上麻煩的話,再寫上一段擔保自己走后,他們定然 無事,請他們安心的話,最后加上兩句“情非得已,日后自明”的暗示,就草草把這封信結 束了。
  擱下紙筆,抬頭一看,窗外已是曙光微露,史若梅看了看這封信,自己也很不滿意,但 心里想道:“寧可讓獨孤宇罵我不夠朋友,寧可讓獨孤瑩罵我薄幸負情,我都顧不得了。但 求上天保佑,早日讓我與克邪相會,倘得前嫌盡釋,那時再回來向他們兄妹謝恩請罪,到了 那時,想他們也不會見怪我的。”于是便將那幾張草稿燒掉,將寫好的這一封信擺在書桌上 當眼之處、便輕輕的從打開的窗戶跳出去。好在獨孤宇經過昨晚一場激戰、睡得正酣,雖在 對門,卻是毫不醒覺。
  史若梅經過獨孤瑩窗下,隱約聽得獨孤瑩叫了一聲“史大哥”,史若梅吃了一驚,屏息 呼吸,過了一會,不聽得再有聲響,這才知道獨孤瑩是在說夢話。史若梅心里暗笑:“她在 夢中猶自思念于我,卻不知我也正在思念別人。”想至此處,又不禁心里一酸,悔恨自己太 過任性。以前是段克邪苦心尋她,現在正好顛倒過來,是她要去追蹤段克邪了。段克邪尋她 還比較容易,她去尋段克邪那可是毫無把握了。
  可惜段克邪不知道史若梅在追趕他,他離開獨孤家之后,心中郁悶,難以言宣,如癲如 狂,茫無目的向前飛跑,不知不覺,天色已亮,一看路碑,已是盧龍郡的霸縣境界,他一個 更次,竟然跑了二百多里!一口氣跑了這么多路,精力發泄了許多,郁悶方始稍減。但他一 晚奔波,往返六七百里,腹中亦已感到饑餓。拾頭一望,路邊有個小酒肆,正好打開店門。 段克邪心道:“這酒肆倒是開店得早,正好給我方便。”
  這種路邊小酒肆做的當然是過路行人的生意,拂曉時分,路上哪有行人?照說是不該這 么早就打開店門的,段克邪也有點奇怪,但他腹中正在饑餒,也就無暇推敲了。
  店中有對中年男女和一個十多歲的女孩,看來是一家人,——夫妻倆和他們的女兒.段 克邪剛踏進酒肆,那女孩就嚷道:“爹,化子大爺來啦!”倒把段克邪怔了一怔。
  那中年漢子望了段克邪一眼,見段克邪滿身塵上,衣衫卻并不破爛,也是怔了一怔,似 乎有點詫異的神色,隨即尷尬笑道:“小孩子胡說八道,客官你別見怪。客官,你早啊。”
  這小酒肆只有里外兩進,里間是趾房著雜物間,并沒有另設廚房,就在外間鋪面的一角 搭起爐灶,路邊酒肆,因陋就簡,這也不足為怪。
  奇怪的是店里的肉桌上堆有十幾只宰好的拔干凈了毛的肥雞,地上堆有一團團的泥巴, 還有許多荷葉,角落里爐火燒得正旺。路邊酒肆做的是小買賣,宰這么多肥雞,實是大不尋 常。
  段克邪饑火中燒,卻也無暇多問,一屁股坐下來便嚷道:“妙極,妙極!給我來一只 雞,燙兩斤酒!”
  那中年店主神色更是尷尬,打了個恭,訥訥說道:“客官,這是要來做叫化雞的。”
  段克邪眉頭一皺,說道:“做叫化雞要許多時候,我等不得。你給我做白切雞吧。”心 里暗暗納罕:“這店主人也真古怪,為什么指定要做叫化雞?”
  那店主人賠了個笑臉,說道:“我未說清楚,這些雞都是別人定了做叫化雞的,不能外 賣。”段克邪更覺奇怪,要知道這種酒肆做的既是過路客人的生意,每天的顧客幾乎都不相 同,怎的卻有人預先定下要吃什么,而且清一式的都指定做叫化雞,這豈非咄咄怪事?但段 克邪心緒不寧,沒興趣多管閑事,當下眉頭一皺,說道:“時候還早,你盡可以再買幾只雞 回來,這里現成宰好的雞,讓一只給我何妨?”
  那店主人賠笑道:“客官有所不知,附近村子里的雞都給鎮上的酒家和這一路上的酒肆 買光啦,小店盡力張羅,只買到十多只,只怕還不夠用呢!客官,你包涵包涵,將就些兒, 給你老來一斤牛肉吧。”
  段克邪但求果腹,便道:“也好,你就給我來一斤牛肉。”他喝了幾杯,疑團莫釋,不 禁問道:“聽你的口氣,今日似乎有許多闊客要從這兒路過?”那店主人笑道:“闊客么, 那倒不是的,不過,不過,卻是不能怠慢的貴客。”正說到這里,只聽得那婦人道:“嗯, 貴客來啦!”
  段克邪心中正自想道:“不知是什么貴客?”抬頭一看,只見有三個“貴客”已走了進 來,卻原來是三個衣衫襤樓的乞丐。
  店主人卻是恭恭敬敬的招待他們,說道:“三位大爺早啊!
  剛僥好兩只雞,沒有什么好萊,請大爺們多多包涵。”
  那三個乞丐打量了段克邪一眼,都有點奇怪:“這小子怎的也這樣早呀?”但見他年紀 輕輕,也不放在心上。段克邪也在打量他們,一看就知他們都是練過武功的,決非尋常的乞 丐。這三個乞丐都背著叫化袋,但顏色不同,一個老乞丐背的是紅布袋,捆了三道邊:另外 兩個中年乞丐背的是青布袋和藍布袋,都沒有捆邊。段克邪心道:“原來都是丐幫的頭 目,”當時的丐幫以布袋的顏色分別等級,最高級的捆三道邊的黃布袋,以下依次是紅、 藍、青、自、黑,那老乞丐背的是捆三道邊的紅布袋,在丐幫中算是相當高級的了。江湖上 各大幫會的規矩習慣,鐵摩勒曾對段克邪詳細說過,所以段克邪得知底細。
  那老乞丐道:“人人都說霸縣本幫的馬舵主做事周到,果然名不虛傳。難為他一早就吩 咐好了,給咱們準備了本家的招牌菜。好,拿大壇子酒來。”他所說的“本家招牌萊”指的 當然是叫化雞了。
  另一個中年乞丐道:“本幫已有將近十年未召集過大會了,今次在馬舵主的地頭召開, 他怎么不略盡地主之誼?”那老乞丐笑道:“不過也忒鋪張了點,幫主說不定還會不高興 呢!”那中年乞丐道:“不過咱們連夜趕來,倘若沒有他預先照料,難道還要咱們去沿門托 缽嗎?”看來他對于這位馬舵主的安排,倒是極為滿意。
  段克邪這才知道原來是丐幫要在此地召開大會,心中想道:“怪不得附近村子里的雞都 給他們買個一空。丐幫的聲名一向很好,但這位馬舵主的行事,唔,卻是令人不敢恭維。難 道不怕路人側目?”他又想起鐵摩勒曾和他談論過丐幫的事,丐幫本來有三位名聞天下的長 老,合稱“江湖三異丐”,一是酒丐車遲,一是瘋丐衛越,一是綽號“西岳神龍”的皇甫 嵩。車遲過世之后,衛越行蹤無定,皇甫嵩隱居華山,這兩人都已不管幫中之事。現任幫主 焦固是衛越的師侄,為人忠厚老實,武功也很不錯,只是精明不足,馭下不嚴,以至許多丐 幫弟子都未能嚴格遵守幫規,段克邪想至此處,不禁有點感慨。
  背青布袋的那個乞丐喝了兩大碗酒,撕了一條雞腿邊嚼邊道:“老爺子這次為什么召集 大會,你老可知道嗎?”
  那老叫化也正在撕著一條雞腿大嚼,他瞟了段克邪一眼,緩緩說道:“這個么,我也不 大清楚……哎呀,呸!”忽地吐出一根雞骨。段克邪和他們隔著一張桌子,那根雞骨竟然夾 著尖利的破空之聲,向段克邪飛來!
  段克邪心中一凜:“這老化子的武功不弱,居然能把雞骨吐出,當作暗器!”佯作不 知,舉起筷子挾起一片牛肉,說道:“這牛肉倒還新鮮,伙計,再來一斤。”
  那根雞骨到了段克邪腦后,忽地“啪”的一聲,落下地來。
  那老叫化道:“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小哥,沒有弄臟你的衣服吧?”段克邪愕然回 顧,似是剛剛發現那根雞骨的樣子,半晌說道:“沒有,沒有。”回過頭又自吃自喝。那老 叫化則自言自語,似是給自己解嘲道:“這只雞燒得不夠酥,老化子牙齒不中用啦,咬不動 骨頭,只好將它吐出來了。”
  原來那老叫化是故意如此,試一試段克邪的,他那根雞骨對準段克邪腦后的“天突穴” 射來,“天突穴”是人身死穴之一,倘若段克邪身有武功,定然大驚失色,立即閃避;或者 用物擋格,將之擊落。但現在段克邪卻似茫然不覺,那者叫化放下了心,“原來這小子當真 是一點不懂武功。”他哪知道,段克邪聽那根雞骨的破空之聲,早已知道這雞骨決不會打中 自己的天突穴,而且他還作了萬一的準備,要是自己估計錯誤,他隨時可以不動聲色的將那 雞骨一筷夾下。
  那老叫化“試出”段克邪不懂武功,言談就減少了許多顧忌,不過他仍是不愿向外人泄 漏幫中秘密,于是改用江湖切口(術語),繼續說道:“本幫已將近十年,未開大會,這次 召開,自是極不尋常。聽說有件大事,關系本幫的興衰,幫主也拿不定主意。”那中年乞丐 道:“究竟是什么事情?”那老叫化含糊其辭道:“我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反正今日就可 以見個分曉,你也無須著急。”另一個中年乞丐道:“聽說還要對付一個極厲害的對頭?” 那老叫化面色倏變,說道:“你既知道對頭極為厲害,怎可胡亂談論?”那中年乞丐很不服 氣,心想:“這店子里只有一個絲毫不懂武功的毛頭小伙子,店主人也決非江湖人物,你俱 怕何來?”但那老叫化在幫中的地位比他高出三級,那老叫化不肯說,他當然也就不敢再打 聽那厲害的對頭究竟是誰了。
  段克邪出道未久,對江湖切口懂得不太多,但也聽得明白十之六七,心里十分驚詫, “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有什么厲害的人物竟敢與他們作對?而且丐幫還竟然要召開大 會,全力以赴的去對付他?”
  那三個叫化子接著談論他們幫中的人事,段克邪全不熟悉,他聽江湖切口又很吃力,當 下無心細聽,暗自想道:“丐幫那兩位老前輩是我父親生前的好朋友,丐幫與金雞嶺的交情 也非一日.倘若他門真是碰到了強敵,我豈可抽手旁觀?”但轉念一想:“丐幫高手如云, 他們又沒有發出英雄帖邀人助拳,我若冒昧前往,聲言相助,只怕反而給這幫化子誤會我小 視了他們丐幫?”
  “我自己的事情都理不了,怎理得別人這許多閑事?唉,如今若梅與我分手已成定局, 卻叫我回去怎生向鐵大哥言說?”
  他想起了鐵摩勒,忽地又聯想到鐵摩勒與丐幫的一件事情,這件事正是與上個月金雞嶺 所召開的英雄大會有關的。那次英雄大會為的是要推出綠林盟主,邀請的十之八九都是綠林 人物。
  丐幫不是綠林,對綠林推選盟主的事情原可置身事外。不過,因為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 幫會,與綠林中的首腦人物又都或多或少有些淵源,和鐵摩勒的交情尤其深厚,因此大會的 主持人很早就把英雄帖給丐幫送去,邀請焦幫主與他手下的十幾個頭面人物,而且還內定了 到時請丐幫的焦幫主以第三者身份,作為大會的總裁判,倘有爭執,就由他作最后決定。真 可說得是對丐幫推崇備至的了。
  哪知到了會期,非但丐幫的焦幫主不見到未,他手下的四人長老,八位香主,也沒一人 赴會。以丐幫和綠林的關系,更加上焦幫主和辛天雄、鐵摩勒等人的交情,按理說即算幫主 無暇抽身,也應該派人前來道賀,但事實竟是如此——丐幫的人一個也沒有來!綠林群豪都 是詫異無比。鐵摩勒本想派人到丐幫問訊的,但因為隨后就發生官軍攻破金雞嶺,綠林各路 英雄都已風吹云散,鐵、牟二人有許多善后之事,向丐幫問訊的事只好暫緩了。
  想起了這件事情,段克邪不由得心中動念:“鐵、牟兩位大哥正要知道丐幫的消息,丐 幫今日在此地舉行大會,我適逢其會,不如就代表鐵大哥去走一趟。”他自小受父師的蕙 陶,快氣豪情,幾乎是與生俱來,雖然剛在失意之后,心情難免一時抑郁,但這時想起有大 事待辦,一時的失意也就置之腦后了。
  那三個乞丐把一大壇酒喝得干干凈凈,抹抹嘴便走。段克邪待他們走了一程,也站起來 付帳,那店主人抱歉道:“客官,你今日適逢丐幫之會,小店要應付眾多的化子大爺,對客 官招待不周,還望恕罪。”段克邪道:“不必客氣,該多少錢。”那店主人道:“牛肉一 斤,汾酒兩斤,盛惠七錢五分銀子。”段克邪正要掏錢付帳,眼光一瞥,見地上有只麻袋。
  這本是一只米袋,裝滿了恰好十斤。原來這小鎮上的米店多是做附近小戶人家的生意, 長年來往,彼此信任。這些客戶習慣了每次沽術十斤,因此米店預先把米盛好,交易時彼此 省事。這間路邊的小酒肆每早要煮一大鍋粥,恰好也是用米十斤。
  店主人將米下鍋之后。隨干將麻袋扔在一旁。
  段克邪心中一動,掏出了一兩銀子,笑道:“店家,這只麻袋讓給我行不行:這兩銀子 不用找贖了。”這種粗麻袋本是不值錢的東西,最多不過值幾分銀子,段克邪的酒飯錢不過 七錢五分,一兩銀子不用找贖搭上這只麻袋,對店家當然是大有便宜。
  那店主人怔了一怔,有點奇怪,問道:“客官,你要這麻袋做什么?”
  段克邪笑道:“今日最好是做化子大爺,我背上這只麻袋。
  好到前面的酒肆吃叫化雞去。”店主人只道他還在生氣,訕汕說道:“客官說笑了。” 段克邪拿起麻袋背上,說道:“白花花的銀子在這兒,哪個和你說笑,”那店主人見他說得 正經,有點擔憂,說道:“客官,你可別鬧出事來。”段克邪將銀子放下,說道:“我又不 是要白吃你的叫化雞,你怕什么?只要你別對別的化子大爺說出去就行。”
  段克邪又隨手抹了一掌煤炭,在面上一糊,將衣裳扯破了幾處,他本來是滿身塵土,扯 破衣裳,背上麻袋,果然使似個小乞丐。
  路上又有幾個乞丐向這酒肆走來,段克邪向店主人一笑,低聲說道:“幫幫忙,別揭我 的底。”他料定那店主人膽小怕事,定然不敢揭穿,于是裝著醉態可掬的樣子,高聲唱著蓮 花調便走出店門。他背的這只麻袋,和尋常乞丐的叫化袋差不多,那幾個乞丐只道他是幫中 品級最低的弟子,果然毫不注意。
  走了一會,路上的叫化子越來越多,段克邪也不說話,默默的跟著那些叫化子走,這些 叫化,都是從各處來的,十之八九彼此不相認識,段克邪混在化子堆中,也沒人特別留意。 走了約一個多時辰,將近響午時分,進入一個山谷。
  山谷兩邊雙峰挾峙,磷峋突兀,峭壁陡立,谷底卻是一片平地,當中有一座石臺,群丐 按著品級,或坐或立,一圈圈的圍繞著石臺。段克邪混在一堆品級最低的小叫化群中,站在 最外一圈,靠近山邊。
  各地來的丐幫弟子絡繹不斷的進入山谷,直到正午時分,大約是來得差不多了,才漸見 稀少。這時滿山滿谷都是乞丐,那石臺上卻空無一人。
  段克邪旁邊的己一個乞丐道:“咦,奇怪,怎么幫主還未見來?”段克邪從他們的談話 中早已知道這次大會原定是在正午開的,現在日頭已經過午,幫主還未出現,丐幫弟子自是 不免驚疑,諸多推測,在這樣的氣氛之下,段克邪也有點焦急不安。
  過了一會,群丐竊竊私議的聲音更是越來越響,忽見一個背著黃袋捆邊的老叫化躍上石 臺,拍了拍掌,高聲說道:“幫主不會來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悲憤,坐在石臺前的 人,可以看見他眼眶中滾動看淚珠!此言一出,群丐登時騷動起來:“幫主現在何處?” “他為何不能前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這老乞丐是丐幫四大長老之首,地位僅次于幫主,他雙手一按,壓下了群丐的噪聲,悲 聲說道:“這是最不幸的消息,咱們再也不能見到幫主了,幫主他,他已經歸天了!”此言 一出,全場震動,有的哭泣,有的叫喊:“半個月前,我還見到幫主,也未聽說幫主有病, 怎的忽然間就歸天了。”“幫主到底是怎么死的,快說,快說!”
  那老乞丐叫道:“宇文垂,你上來把詳情向弟兄們說說。”一個淚痕滿面的化子走上石 臺,看年紀只有二十多歲,眉清目秀,衣衫只在不當眼處打了幾個補丁,若非在丐幫大會中 出現,真看不出他是個乞丐。
  段克邪低聲問道:“他是誰?”旁邊的乞丐道:“怎的他是誰你也不知道,他就是咱們 幫主的大弟子,近年來幫中的許多事務,都是他幫忙料理的。”段克邪道:“我是初入幫的 弟子。”這乞丐稍微有點奇怪,但這時他全神貫注,要聽宇文垂說些什么,卻也無暇向段克 邪盤問了。
  只見宇文垂將手中一支碧綠的竹杖一場,忽地放聲大哭起來!這支竹杖正是丐幫的法 杖,群丐見他如此情形,心中都已明白,紛紛叫道:“快說,快說,幫主是給誰害死的?” 那董長老也幫忙勸道:“宇文垂,商量大事要緊,你別只是哭啦。”宇文垂拭了拭眼淚,咬 了咬牙,沉聲說道:“幫主是給秦襄和尉遲北這兩個狗官害死的!”
  宇文垂說出這兩個人的名字,本來是鬧哄哄的場面,瞬息問變得鴉雀無聲,幾乎是跌一 根針落地都聽得見響,過了半晌,聲音才突然爆發出來:“呵,呀,咦,是他們?是他 們!”似乎每一個人都感到大出意外。
  要知秦囊、尉遲北二人乃是羽林軍正副統領,他們在朝為官,和丐幫風馬牛不相及,決 無恩怨之可言,宇文垂卻說幫主是他們害死的,丐幫弟子自是人人驚異。
  段克邪更是疑心,“秦襄胸懷磊落,豪氣干云,對江湖豪杰,素來愛護,這次他雖然帶 羽林軍攻破了金雞嶺,那是迫于上命,身不由己,而且,雖然如此,他對鐵大哥也還是暗地 留情。以他這樣的人,怎會無端端的害了丐幫幫主?尉遲北也是一條爽直的漢子,按說也不 會下此毒手?而且宇文垂說幫主被害時,他們二人是在一起的,縱使尉遲北脾氣躁暴,秦囊 難道不會攔阻他?”
  可是丐幫弟子雖然驚異,但因宇文垂是幫主視同心腹的弟子,一向隨侍在幫主身邊:他 說的話,自是不容不信。于是有人憤激,大罵秦襄沽名釣譽,實是狼子野心:有人憂愁,秦 襄、尉遲北掌握了朝廷最精銳的羽林軍,這仇如何能報?有人則感到事情太出意外,雖然不 敢不信,卻要問清楚事情的經過。
  宇文垂待騷動平息之后,說道:“上月十六,幫主接到了秦襄的請帖,邀他們到長安商 量一件事情。幫主就帶了我同往,”
  眾人皆知秦襄籌備在長安開英雄大會,許多人心里想道:“他和幫主定是商量這件事情 了,莫非他因幫主不肯贊助,故此把幫主殺了?”宇文垂似是知道眾人心思,說道:“最初 幫主也以為是與秦襄要召開的英雄大會有關,后來見了秦襄,才知道不是。”
  長者們和香主們都點了點頭,心逍:“不錯,秦襄決不會是為了英雄會之事與幫主參 商,因而下了毒手。”原來自秦襄要召開英雄大會的風聲傳出之后,焦固與幫中的四長老、 八香主早經會商,決定了丐幫的態度:對幫中弟子不加約束,參加與否,聽從自便。并通知 各地香堂,若是有弟于前來請示,就將這主意說與他們知道。丐幫弟子四方討食,懶散慣 了,本來就沒有幾個人想要參加英雄大會,故此到各地香堂請問此事的也為數無多。今日到 會諸人,絕大多數是不知道幫中早已有了這個決定的。
  有人問道:“既不是為了此事,那又是為了什么?”宇文垂道:“那是為了秦襄不許丐 幫弟子在長安立足!秦襄一見了幫主的面,就說:‘焦幫主,我歡迎你來,但長安這些大大 小小的化了,我可是討厭得很呀!’”
  群丐嘩然,紛紛罵道:“豈有此理?自古以來,叫化子就是食十方的,秦襄什么東西, 敢禁止咱們在長安討食?”“秦襄是羽林軍的統領又怎么樣?羽林軍聽他管,他可不能管到 咱們的頭上來!”
  四大長老中的徐長老卻說道:“哦,原來他是舊話重提,這樁事以前不是早已講好的 嗎?難道本幫弟子又在京城里鬧出了什么大事?韋香主何在?”有個背負黃布袋的乞丐出未 說道:“韋香主不知下落。京城的本幫弟子偶爾偷雞盜狗,鬧點小事那是有的。作奸犯科的 大事,這兩三年卻是從來未曾犯過。”這個乞丐是長安丐幫香堂的副香主,徐長老問的那個 韋香主則是正香主。徐長老吃了一驚,問道:“韋香主失蹤了?什么時候發覺的?可有什么 內情?”那副香主道:“上月十八以后,就不見韋香主了。弟兄們懷疑他是被關證牢里去 了。”那馬長老說道:“還問什么,一定是秦襄殺害了焦幫主之后,跟著就向韋香主下毒 手。”
  原來丐帚自焦固執掌之后,幫規松弛,在別處也還罷了,長安乃是京都,各國的商人使 者在長安的也不知多少,觀瞻所系,那些丐幫弟子在長安偷雞盜狗,強討惡化,甚至傷人擄 物,每日里都鬧出十件八件案子,官廳自是不能不理。那京兆尹(管首都行政的長官)知道 秦襄與江泅幫會素有來往,遂請秦襄出頭央求丐幫幫主管束長安的丐幫弟子,當時那京兆尹 也確實曾提過這個要求:最好丐帶的弟子都撤出長安,至于長安本地的普通化子,只要他們 不胡亂鬧事,就不驅逐他們.后來秦襄和焦固商量,焦固表示,他可以命令長安的丐幫香 主,對弟子嚴加管束,丐幫弟子有犯法的任從官府拿辦,丐幫決不滋事,但要撤出長安,那 卻是萬萬不能。秦襄同意這個辦法,事情也就過去了。
  這件事情,丐幫中職位較高的都聽說過,所以對宇文垂的說話都沒懷疑,人人大罵秦 襄,說他違背協議,恃勢欺凌丐幫。
  群丐怒罵了一會,怒火稍泄,靜下來聽宇文垂繼續報告。字文垂說道:“秦襄要把丐幫 弟子逐出長安,幫主自是不肯應承。
  尉遲北出來說道:‘你不肯應承,那你也留在長安吧,不必再走了!’兩人一言不合, 就動起手來。焦幫主與他相約,要是幫主輸了,丐幫弟子在三月之內,盡數撤出長安:要是 尉遲北輸了,從此不許再管丐幫閑事。他們二人惡斗了半日,幫主的武功并不輸他,但到底 是上了年紀,氣力不加,最后給尉遲北一掌打得重傷。”
  徐長老問道:“那秦襄呢?尉遲北擊傷咱們幫主,他也不出手阻攔?”宇文垂道:“秦 襄還在旁叫好呢!”那馬長老冷笑道:“秦襄壯請咱們幫主人京,本來就沒懷著好意,誰不 知道他與尉遲北親如兄弟,依我看呀,這次事件,九成是他們的預謀,秦襄動口,尉遲北動 手,你怎的還把秦襄當作好人?”徐長老心中頗有懷疑,但此時群情洶涌,人人都在痛罵秦 襄、尉遲北,徐長老雖有懷疑,也不敢多言了。
  馬長老跳上石臺,大聲叫道:“幫主不幸被害,這仇當然是要報的。但咱們先得立了新 的幫主,然后才好商量大計。宇文垂,你把幫主的遺命說出來吧。”字文垂訥訥說道:“他 把法杖交給我,這個,這個,……我實是惶恐不安。”馬長老說道:“幫主要你挑起這副擔 子,你豈可推辭?”徐長老忽道:“宇文垂,幫主將法杖與你,可說清楚了是要你繼任幫 主?”宇文垂道:“他是這樣吩咐,但我年輕識淺,卻不敢當。”馬長老神色不悅,冷冷說 道:“徐長老,你問這話,是什么意思:幫主的法杖已交付與他,難道還有假的?”徐長老 道:“立幫主之事,非同小可,請恕老朽還要多問兩句,幫主法杖交與你,要你繼任幫主, 當時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在旁邊?”這幾句話顯然透露出不大信任宇文垂的意思。
  宇文垂抹淚說道:“當時幫主受了重傷,我扶他回來,還未回到香堂,他已氣息奄奄, 他將法杖交給我,說了那幾句話就斷氣啦。”徐長老道:“這么說,當時沒有外人?”宇文 垂道:“有的只是路人。韋香主派來接應的弟兄們未曾到達。”
  馬長老忽地大聲說道:“徐長老,你這樣盤問,非但是對新幫主太不禮貌,對去世的老 幫主也對不起。他不幸被害,你不急著替他報仇,反而懷疑他的遺命,你這算是什么?”徐 長老道:“幫主若然確實是有這遺命,我當然遵從。但這遺命至少到目前還未能完全證實, 咱們豈可只憑一面之辭?”言下之意,宇文垂倘若找不出第二個證人,他就要拒絕承認。
  宇文垂幫忙焦固料理幫務,已有數年,他又是焦固心愛的大弟子,雖然資歷較差,但焦 固死了,傳位給他,也是順理成章之事。幫中人眾大都沒有多大懷疑,但這位徐長老一向以 老成持重見稱,在丐幫素有威望,他一出頭,群丐對宇文垂倒有點疑惑了。也幸虧是他出 頭,馬長老才不敢罵他無理取鬧。
  幫中有資格繼任幫主的尚有數人,登時議論紛起,有的說幫主的法杖既然給了宇文垂, 就應當擁護宇文垂繼任幫主;有的則持著與徐長老同樣的理由,認為遺命未能證實,幫主誰 屬,就應當由大眾公推。
  馬長老拍了三下手掌,站到臺前,說道:“幫主臨終的時候,我雖然沒有在場,但幫主 生前,早已對繼任人選,作了安排,他心目中屬意準人,已是清楚不過。”刑堂香主石垣說 道:“不錯,我記得幫主提拔宇文兄弟,叫他幫管幫務的時候,曾有言道:本幫事務日繁, 幫主一職,須得年富力強、精明能干的人擔當才好,那時他已萌有退意,只因字文兄弟未曾 熟手,所以才要他協埋幫務,歷練歷練。從幫主這些言語,可知他確是屬意宇文兄弟,繼任 幫主無疑。”
  徐長老也站起來說道:“不錯,幫主是曾有過這些言語。可是幫主也曾有過另外一些言 語,有一次他和我們談論本幫人才,認為應數他的石師弟第一,可惜他這師弟脾氣倔強,當 年與他一時言語失和,遠走江南,音訊斷絕。幫主和我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很是后悔,曾 有言道,要是他的師弟回來,他愿意立即讓位給他。幫主說這話的時候,馬長老、劉長老、 賈香主、石香主、韓香主這幾位都是在場的,”
  原來焦固的師弟名喚石青陽,焦固同門兄弟四人,焦固屆長,石青陽最幼,年齡與焦固 相差凡達二十年,但四人之中,卻以他的武功最高,出道未久,即有“神掌丐俠”之稱,而 且才能過人,多謀善斷,不但焦固自嘆不如,幫中也無人能及。只因上一代幫主過世的時 候,他尚未成年,焦固的二三兩個師弟又已早死,所以才輪到焦固繼任。五年前石青陽突然 不知所向,有人傳出是他與師兄失和,因而遠走江南,但到底是因何不和,眾人也不甚了 了。
  馬長老眉頭一皺,說道:“徐長老,你這不是廢話么?石青陽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幫 主之位豈能久懸?”
  徐長老道:“不然,石青陽與焦幫主當年雖曾言語失和,但如今他的師兄遇害,他若得 知訊息,定然回來。何況咱們丐幫的弟子遍布天下,著意打聽,未必就打聽不到他的消 息。”
  馬長老怫然不悅,大聲說道:“給幫主報仇,刻不容緩!若不即立幫主,群龍無首,這 仇如何能報?”長安香堂的副香主楊振雄也說道:“馬長老之言有理,報仇之事,實是不宜 太過拖延。
  而且據我所知,宇文兄弟也已有了報仇之策。”此言一出,群丐動容,有人叫道:“有 啥妙策,說出來啊!”宇文垂在臺上卻默然不語。馬長老道:“此地雖然盡是丐幫弟子,但 人多嘴雜,縱有吵策,說了出來,難保不泄漏出去。依我之見,還是定了幫主之位,再由幫 主招集各長老各香主布置復仇之事為佳!”
  群丐志切復仇,雖然還有一些人不眼宇文垂的,但以大敵當前,也就不愿自肇紛爭了。 當下由馬長老一言而決,定了宇文垂的幫主之位。
  四大長老八位香主一一上前參見,宇文垂說道:“小侄德薄能鮮,雖有焦幫主的遺命, 本來也是不敢接此大任的,但各位既以復仇大義相責,小侄只好勉為其難,暫攝幫主一職, 只待石師叔回來,小侄便當讓賢。”馬長老道:“幫主眾望所歸,豈能私將授受?休說石青 陽不知去向,就是他今日回來,也只能聽從幫主的調遣,幫主不必謙遜,還是從速商量復仇 大計要緊。”
  于是丐幫的首腦人物,包括各長老各香主和十多位黃袋弟子,都登上石臺,圍著宇文垂 坐下,藍袋弟子以下品級較低的叫化則各自散開,由作主人的霸縣分舵的馬舵主(馬長老之 侄)招待酒飯。
  宇文垂說道:“秦襄、尉遲北二人乃朝廷都尉,手握兵權,只以丐幫之力,報仇確實不 易。好在本幫得道多助,愿意為本幫出力的朋友,也大有人在……”徐長老怔了一怔,說 道:“幫主,你的意思是要請外人相助么?”
  話猶未了,忽聽得馬舵主高聲報道:“有客人到!”只見一行人眾,約有六七個人,已 在馬舵主引領之下,魚貫而入,為首一人,相貌古怪,尖嘴長臉,活像一個猢猻。
  段克邪吃了一驚,原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二師兄精精兒。當年精精兒背叛師門, 改投轉輪法王。空空兒接了師母之命,限他在三年之內,將精精兒活捉回來。但空空兒甚重 私情,對師母之命陽奉陰違,并未盡心,過了兩個三年,仍然推說未曾找到,師母也無可奈 何。不過精精兒在這幾年中,卻也不敢出頭露面。想不到他今日竟敢大模大樣來作丐幫的上 客。
  段克邪心道:“難道我的師母已逝世了?咦,他和丐幫素無交情,怎的今日忽然來 了。”他怕給精精兒認出,兩方為難,于是悄悄的躲過一邊,混在群丐之中飲食。
  宇文垂親自出迎,精精兒哈哈笑道:“恭喜,恭喜,字文兄弟年少有力,丐幫幫主是深 慶得人了。我特地邀了幾位好朋友前來道賀,這位是岐山濮陽侯,這位是云夢柳文湘,這位 是幽州奚炳達……”一一介紹,個個都是江湖上惡名遠揚的魔頭。
  徐長老大不高興,心道:“原來宇文垂未接幫主之位,已先邀請了精精兒來作賀客了。 哼,哼,還招惹了這一大群邪魔匪類前來!”正是:疑案未明位未定,便惹群魔亂舞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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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7:13:37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回 石破天驚傳惡耗 云開月現露真情
  宇文垂招呼客人,都上了石臺,便與丐幫的長老們和香主們坐在一起。一同開會,徐長 老更是不滿,但格于新幫主的情面,卻也不便多說。
  宇文垂說道:“本幫焦幫主遇害之事,精精前輩是早已知道的了。我們正在商議復仇之 事,還請精精前輩,多多指教。”精精兒得意洋洋他說道:“承蒙宇文幫主不把我們當作外 人,貴幫之事,我們自當盡心盡力。我早已想好了一條妙計,喏,下月十五,就是秦襄的英 雄大會召開之期,咱們都到長安去,就在會上聲討秦襄,將他這英雄大會搗個稀爛。想來各 路英雄,得知焦幫主遇害之事,定然動了公憤,我事前再聯絡一些人作為響應,到時登高一 呼,領頭作亂,不怕沒人跟從。那秦襄、尉遲北二人,縱有三頭六臂,也決難抵擋眾路英 雄。”刑堂香主石垣說道:“那秦襄還有三千羽林軍呢?”精精兒哈哈笑道:“三千羽林軍 何足道哉?只貴幫的弟子,為數就不止三千了吧?”
  宇文垂拍掌道:“妙計,妙計、就請各位香主從速通知屬下弟子,屆時都混進京城,咱 們就來個群丐大鬧長安!”
  有幾位比較老成持重的香主隱隱覺得不妥,大家都把眼睛看著徐長老,示意請他發言, 徐長老忍耐不住,站起來道:“幫主,復仇之事,固然是理所當行,但是否就該如此大動干 戈?”
  宇文垂冷冷說道:“徐長老有何高見?”徐長老道:“冤有頭,債有主,幫主的仇人是 秦襄、尉遲北二人,咱們若按江湖規矩,只找他們二人算帳,事情便不至于鬧大。但若在英 雄會上大鬧起來,本幫弟子再與羽林軍混殺一場,這就是公然造反了。而且秦襄交游廣闊, 來參加他所主持的英雄大會的人,也定然有他的許多朋友,未必就沒人幫他?只怕仇還未 報,各路英雄已是自相殘殺,傷亡慘重了。為了本幫之事,連累許多不相干的人送命,咱們 又于心何安?總之,茲事體大,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馬長老冷冷說道:“好呀,若照你的話去做,按江湖規矩復仇,那么就請你去邀秦囊和 尉遲北單打獨斗吧。只是連焦幫主都遭了尉遲北的毒手,秦襄的武功比尉遲北更高,你徐長 老本事再強一倍,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吧?”
  徐長老長須抖動,憤然說道:“不錯,我自問不是他們對手,但丐幫難道就沒有人了? 衛越、皇甫嵩兩位者前輩如今尚還健在,焦幫主義是衛老前輩的師侄,焦幫主遇害之事,不 知字文幫主可曾向這兩位老前輩報訊沒有?”
  宇文垂冷冷說道:“報了訊怎么樣?未報訊又怎么樣?”徐長老正容說道:“倘未報 訊,那就得趕快報訊:若然已經有人前往報訊,那就應該等這兩老前輩到來,再商大計。” 精精兒勃然色變,冷笑說道:“這么說,我們前來助陣,倒是來得錯了!丐幫既然有人,自 是用不著我們了!宇文幫主,你發給我請帖,也是發得錯了!如此,告辭!”
  宇文垂一頓法杖,忽地板起面孔說道:“徐長老,我知道你不樂意我敝幫主,我本來也 不敢做這幫主,但以眾命難違,推辭不得,我如今做了幫主,就得執正幫規,你如此放肆胡 言,眼中還有我嗎?”
  一幫之中,員以幫主最尊,但徐長老究竟是宇文垂的長輩,被他在客人面前公然斥罵, 心中實是悲憤難堪、忍著口氣道:“幫主,我說錯了什么話,請恕我年老糊涂,自己也不知 道,還請幫主教訓。”
  宇文垂道:“焦幫主是我恩師,難道我不著急為他報仇?衛老前輩行蹤無定,皇甫老前 輩隱居華山,待報得訊來,再等他們來到,時機早已錯過了。你口口聲聲說是什么商量大 計,我看你是有意阻撓!”
  徐長老面色鐵青,叫道:“宇文幫主,這話是不是太重了,我與你師父情如手足,你、 你、你……”宇文垂喝道:“住嘴!
  你得罪了我請來的客人,你還不趕快賠罪!”
  徐長老氣得長須抖顫,說道,“丐幫數百年來,從沒有幫主命令長老向外人賠罪之事! 幫主,你將我處死吧,我自間無罪,寧死不屈!這客人是你請來的,你要賠罪,你自己賠 去!”
  群丐面面相覷,劉長老、賈香主等人正要出言相勸,精精兒忽地冷笑說道:“我豈敢要 徐長老賠罪,徐長老是丐幫棟梁,我精精凡久仰了,咱們親近親近!”他與徐長老中間本來 隔著幾個人,他話聲未了,那幾個人只覺微風颯然,精精兒使出移形換位的功夫,從他們身 邊驚過,一把抓著了徐長者的手腕。
  徐長老武功殊非弱者,一聽精精兒說到“親近”二字,便已知他不懷好意,左足飛起, 一個“魁星踢斗”,左掌一穿,加上一招“盤肘時刺孔”,腳踢腰板,掌插肋脅,正是丐幫 “擒龍伏虎拳”的絕招。哪知精精兒快如閃電,一把抓著他的手腕,已使出分鬧錯骨的功 夫,扭斷了徐長老手腕的兩條筋脈,徐長老登時全身麻軟,左腳雖然仍是踢中了精精兒,卻 已一點力道都沒有了。
  徐長老痛得汗如雨下,忍著疼痛,不喊一聲,精精兒哈哈笑道:“宇文幫主,你要如何 處罰這老兒,這是你的事情了!”
  有幾個香主憤憤不平,但見徐長老如此功夫,也不過一招便給精精兒制得服眼帖帖,只 好咽下怒氣,不敢出頭。
  精精兒五指一松,徐長老跌跌撞撞的奔出幾步,字文垂冷冷說道:“你是本幫長老,我 不愿對你用刑,你自己忖度,該怎么辦吧。”徐長老氣憤填胸,倏地拔出一柄精光耀目的匕 首,向自己的喉嚨便抹。
  忽聽得“當”的一聲,徐長老匕首墜地,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徐輝,有什么大不了 的事,要抹脖子啊?”
  只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叫化,背著大紅葫蘆,腳登六耳麻鞋,“踢撻”“踢撻”地走 來,他突然現身,那么多人,竟不知他是從哪兒鉆出來的。
  這老叫化不是別人,正是丐幫中輩份最高的“瘋丐”衛越。
  丐幫人人盼望他來,卻想不到他早已來了!徐長老“仆通”跪倒,叫道:“師叔作 主!”
  瘋丐衛越不理會眾人,徑自向精精兒走去,歪著眼睛盯他一眼,說道:“你這小猴兒是 幾時投進本幫的?你師父是誰?他沒有告訴你幫中規矩嗎?我是你的祖師爺爺,跪下!”
  精精兒怒道:“你是真瘋還是假瘋,誰是你幫中弟子?你瞧清楚點,我是誰?”十年前 空空兒曾和衛越打過一架,當時精精兒也曾在場。
  衛越“哼”了一聲,道:“怎么,你不是本幫弟子?好哇,那你干嘛敢扭打本幫的長 者?丐幫是容得外人欺負的嗎?”要知按照江湖幫會規矩,晚輩弟子若受了幫主之命,可以 代幫主對長輩用刑,是以衛越佯作不知,有此一問,這一問不但是奚落了精精兒,而且是對 宇文垂的責備。
  馬長老連忙躬身說道:“衛師叔,前任幫主焦固被害,宇文垂兄弟現在已繼任幫主。” 宇文垂滿面通紅,將法杖雙手捧起,說道:“師叔祖,這位精精前輩是弟子請來的客人。”
  衛越道:“哦,是你請來的客人?好呀,那我就請他喝酒!”
  打開葫蘆的塞子,吸了一口,忽地把口一張,一股酒浪向精精兒噴去,饒是精精兒輕功 超卓,立即飛身閃避,也已給幾顆酒珠濺著臉上辣辣作痛。
  精精兒大怒,拔出金精短劍便要動手,同來的濮陽侯連忙按住,說道:“丐幫自有幫 主,別給人家笑話咱們不懂禮儀。”言下之意,實是刺諷宇文垂,要看宇文垂如何處置此 事。
  衛越比宇文垂高出兩輩,而且一向瘋瘋癲癲,誰冒犯了他,皇帝老子他也不管。宇文垂 雖然身為幫主,對這位前輩,卻怎敢擺出幫主的威風?馬長老在旁邊低聲說道:“幫主你可 得當機立斷。”宇文垂硬著頭皮,將法杖一揚,攔在衛越與精精兒之間,說道:“師叔祖請 容稟告,弟了恩師焦幫主不幸被害,仇人是羽林軍正副統領秦襄、尉遲北二人,弟予只怕報 仇不易,是以請了幾位武林同道相助,這位精精前輩正是前來助陣的客人。只因師叔祖行蹤 無定,事前未得稟明,還請見諒。”
  衛越“哼”了一聲道:“此事可疑!”宇文垂變了面色道:“恩師被害,弟了曾經目 擊!”衛越雙眼一翻,說道:“好,即算焦固當真是秦襄害的,丐幫難道就無力報仇?又即 算丐幫當真無力報仇,天下多少英雄豪杰可以相助,何須請這個不像人形的小猢猴!”
  精精兒大怒道:“好呀,貴幫主三邀四請,我才不得不來,你這老不死卻出口傷人!” 宇文垂道:“師叔祖,請你顧全木幫體面,對客人客氣些兒。”衛越喝道:“你教訓起我來 了,你當得好幫主!”這一喝神威凜凜,宇文垂膽戰心驚,不由得連退三步。
  衛越正要發作,忽見群丐騷動,一騎馬奔入山谷,有人叫道:“咦,這不是石香主 嗎?”紛紛讓路,轉瞬間,那人已在石臺旁邊下馬,群丐看清楚了,正是那失蹤了五年的石 青陽!
  石青陽道:“衛師叔,你也來了,這好極啦!水落石出沒有?”衛越道:“什么水落石 出?”石青陽道:“我焦師兄被害之事!”衛越道:“你可有什么線索?”石青陽道:“宇 文垂怎么說?”衛越道:“他說是秦襄、尉遲北害的!”石青陽斬釘截鐵他說道:“此事可 疑!”衛越忙道“是呀,我也說此事可疑。青陽,你一定是打聽到什么消息了?”
  馬長老道:“石青陽,你可惜來遲了一步,幫主已經推定你的師侄啦,你雖是長輩,也 該遵守幫中規矩,還不過來參見幫主?”馬長老和石青陽是平輩,說話不怕得罪,其實他這 話是借題發揮,暗罵瘋丐衛越的。衛越眉頭一皺,卻沒有立即發作。
  石青陽冷冷說道:“我不是來爭幫主的。”但他也并不去以下屬之禮參見宇文垂,卻一 跳就跳上了石臺,大聲說道:“事關緊要,繁文褥禮,以后再補。我剛從長安來,我見過秦 襄。”那些小叫化本來是散在各處,聽得此言,都圍攏來。只聽得石青陽說道,“秦襄和我 談起一件怪事,他說焦幫主曾有信給他,約他在某日相會,到了那日.卻不見焦幫主來,以 后也一直不見!”
  群丐聽了,不覺嘩然!
  登時議論紛起,有的說道:“難道是宇文垂說謊?”有的說道:“倘若不是宇文垂說 謊,那就是石青陽說慌了。”馬長老大喝道:“秦襄殺害了咱們幫主,他的活豈能相信? 咄,石青陽你私會秦襄,是何道理?”
  石青陽大聲說道:“為的就是要把我焦師兄被害之事,查個水落石出,免致奸徒得逞! 你說秦襄之話不可輕信,好,我再說另一件事情,這是我查得確確實實,絕非誤聽流言可 比!”說到這里,突然向人叢中一指,喝道:“趙趕驢,你出來!你為什么以下犯上,謀害 了韋香主?”此言一出,丐幫人人震動,目光都集中了向那趙趕驢看去。這趙趕驢不是別 人,正是丐幫長安香堂的副香主,剛才出來回答徐長老的問話,報道正香主韋錫志失蹤的那 個人就是他。
  趙趕驢面如上色,結結巴巴地分辨道:“這,這是從哪兒說起,沒,沒有這樣的事 情。”石青陽雙眼一瞪,說道:“沒有這樣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三月十七那 晚,你邀韋香主喝酒,酒中下了毒,毒發之前,韋香主還打了你一掌,傷在左脅,如今事隔 半月有多,你傷痕或已平復,但左脅的愈氣穴所受的內傷定然未曾痊愈,輕輕一摸,你就會 疼痛,是也不是?你敢給衛師叔摸一摸嗎?”原來那韋香主是丐幫中擅長金剛指力的兩位高 手之一,能以指力透過穴道,傷害內臟,這種內傷旁人不會察覺,但武學深湛之上,只要在 受傷之處一摸,就可以察覺那是金剛指力所傷。
  衛越道:“好,趙趕驢,你過來!”話猶未了,忽聽得一聲尖叫,趙趕驢已倒在地卜, 衛越一躍而前,將他抓起,只見趙趕驢全身瘀黑,后腦插著一根銀針,針尾還露出少許。顯 然是有人怕趙趕驢吐露真情,故此殺他滅口。但因人多擁擠,究竟是誰偷發毒針,衛越也看 不出來。
  馬長老大喝道:“石青陽,你為何不間清楚,就把他殺了!”
  石青陽大怒道:“豈有此理,分明是本幫出了奸徒,殺他滅口,你卻來誣賴我,用意何 居?”馬長老說道:“你私會本幫的仇人,又捏造了韋香主被害之事,說得活龍活現,讓人 信以為真,然后令你暗中埋伏的黨羽,用毒針殺了趙趕驢,好來個死無對證。
  哼,哼!好狠的毒計啦!”
  衛越喝道:“將馬長老拿下,我要問他!”幾乎就在同一時,宇文垂也喝道:“將石青 陽拿下,我要審他!”兩人同時發出命令,丐幫登時大亂!
  石青陽一手向馬長老抓去,那馬長老善用長拳,馬步一蹲,呼的一拳搗出,石青陽雙掌 一圈,馬長老那一拳正插進圈中,被他雙掌一合,登時夾著了手腕,但馬長老的下盤極穩, 石青陽雖然抓著了他的手腕,卻還未能將他牽動。宇文垂喝道:“石青陽,你膽敢不聽幫主 命令,意圖造反么?”舉起手中的青竹杖,向著石青陽劈面便打。
  石青陽是丐幫第二代弟子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若論武功,宇文垂的師父焦固尚且遠不如 他,何況是字文垂?但字文垂手中拿著的是丐幫的法杖,石青陽不敢搶這法杖,只有閃避, 馬長老乘機一腳踢出,兩面夾攻,只聽得“啪”的一聲,石青陽已被字文垂的法杖重重敲了 一記。
  衛越大怒,一股酒浪噴出,馬長老識得厲害,連忙閃開,字文垂只覺眼前白蒙蒙一片, 待要走時,手腕關節忽地痛如針刺,原來是衛越用上乘內功將酒浪迫成一條白練,正“射” 中他手腕的“關元穴”,字文垂拿捏不住,法杖脫手飛出。
  衛越喝道:“字文垂,你不守幫規,引來匪類,欺凌本幫長老,你還想做幫主么?”腳 尖一踢,將法杖踢起,隨即抓到手中,正要跳上石臺,重開大會,宣布廢立,忽覺微風颯 然,精精兒已經撲到。
  衛越喝道:“好,老叫化先驅除匪類,再清理門戶。”反手一掌,精精兒一側身從他脅 下鉆過,短劍一招“順水推舟”穿脅刺肋。衛越焉能給他刺中,左肘后撞,精精兒若不快 閃,頭蓋骨就要給他撞碎。精精兒迫得“移形換位”短劍再刺衛越背后的“風府穴”,衛越 這時已抓牢了法杖,他背后就似長了眼睛,反手一杖擊出,與精精兒的金精短劍碰個正著, 這法杖也是一件寶物,堅逾金鐵,精精兒的短劍削它不動,反被蕩開。他們二人一個輕功超 卓,一個功力深湛,打得難解難分。
  馬長老大叫道:“石青陽與前幫主積有仇恨,眾所周知。如今他又勾結本幫的仇敵,圖 謀篡奪幫主之位,這等好徒,理該按照幫規,嚴予懲治!”這馬長老位屆四大長老之首,在 幫中黨羽頗多,此言一出,他的黨羽紛紛應聲:“是,理該懲治!”徐長者大罵道:“放 屁,你們以下犯上,勾結匪類,竟敢與衛老前輩對敵,這又該如何懲治?”宇文垂面色鐵 青,把手一揮,刑堂香主石垣,內三堂上堂香主韓介是他親信,立即奔去,要捉拿徐長老。
  徐長老右手腕骨已被精精兒扭斷,單掌應敵,岌岌可危,石青陽喝道:“石垣、韓介, 你們膽敢以下犯上,可休怪我翻臉無情!”這兩人識得石青陽的厲害,慌忙退下。
  馬長老叫道:“衛老前輩一時糊涂,瘋病發作。咱們先把石青陽拿下,問出奸情,衛老 前輩慢慢就會明白。”衛越怒道:“馬冀,你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一股酒浪又向他噴 去,馬長老身旁躍出一人,“呼”的發出了一記劈空掌,將衛越噴來的酒浪打得浪花四濺, 此人乃是與精精兒同來的歧山三魔之中的老二濮陽侯。
  馬長老、宇文垂在幫中有許多黨羽,但衛越到底是丐幫輩份最高的長輩,宇文垂雖為幫 主,究竟是以下犯上;有許多人不眼他的所為,另外也還有些擁護石青陽的人。于是丐幫登 時分成兩派,爭鬧起來。這兩派人約占丐幫人數的一半,其他一半,則嚇得呆了,兩邊都不 敢幫。
  濮陽侯上前與精精兒聯手,雙戰衛越。濮陽侯是邪派中一等一的人物,功力深湛,不在 精精兒之下,一掌拍出,骨節格格作響,竟然腳踏洪門,徑劈衛越前胸。
  衛越須眉怒張,喝道:“今日我不把你們這班邪魔匪類掃蕩干凈,我就對不起歷代祖 師!”反手一掌與濮陽侯碰個正著,濮陽侯給他掌力一震,胸口如受鐵錘,精精兒繞到衛越 背后,短劍斜刺,衛越頭也不回,青竹杖一撩,就似背后長了眼睛,恰恰將精精幾的短劍撩 開,腳步不停,迅即追上了濮陽侯,又發一掌,這一掌把濮陽侯打得連連后退,搖搖晃晃, 說時遲,那時快,衛越第三掌又到,濮陽侯心驚膽戰,雙掌齊出,拼力抵擋,但衛越的掌力 有如排山倒海而來,濮陽侯全力接了這掌,胸口氣血翻涌,登時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但他連 接三掌,竟沒給衛越擊倒,卻也頗出衛越意料之外。
  精精兒的另一黨羽“云夢人妖”柳文湘見勢不妙,拔劍上前相助,此人是個采花大賊, 相貌娟好,有如女子,劍術卻狠辣非常,他輕功略遜干精精兒,卻遠勝濮陽侯,東跳西躍, 左晃一招,右刺一劍,衛越幾次要奪他的長劍,但因有精精兒在旁牽制,始終未能得手。柳 文湘展開游身纏斗的小巧功夫,瞬息之間,向衛越連攻了七八劍,衛越大怒,突然背轉身 子,向著精精兒,中指一彈,正中柳文湘的劍脊,柳文湘長劍脫手飛上半空,與此同時,只 聽得“卜”的一聲,衛越背后的大紅葫蘆,也給精精兒一劍刺穿了。
  原來衛越早已算準精精兒這一劍刺來的部位,所以敢于使用險招,背向精精兒而彈飛柳 文湘的長劍,但他犧牲了心愛的相隨了幾十年的葫蘆,心中也是極為痛惜,一口惡氣無處可 消,便向精精兒展開最猛烈的攻擊。饒是精精兒的輕功卓絕,也給他的拳風括得隱隱作痛。
  濮陽侯功力頗高,他接了衛越三掌,受了一點內傷,卻還支持得住;那柳文湘更是好勇 斗狠之徒,右手虎口已裂,依然不肯退下,改用左手持劍,又來與衛越搏斗。這三大魔頭聯 手,武功各有擅長,端的非同小可,登時與衛越打成平手。
  另一邊,石青陽也給精精兒的另一個黨羽奚炳達纏住,這奚炳達善于分筋錯骨手的功 夫,功力稍稍不如石青陽,但石青陽一近他的身邊,就給他的分筋錯骨手迫退,卻也沖不過 去。
  兩邊人數大致差不多,論武功衛越更是無人能敵,但精精兒這邊,卻勝在高手較多,一 纏著了衛越和石青陽,已是穩占上風。
  段克邪躲在人叢之中觀戰,心中七上八落,思量不定,“衛越是和我父親有交情的前 輩,丐幫與我鐵大哥的交情更非一日,我要不要助他們一臂之力?”“但這是丐幫的內哄, 我又該不該參與?”“精精兒雖是改投了別人門下,究竟還是我舊日師兄,大師兄曾私下向 我說情,叫我對他稍留情面,我若是相助丐幫將他擒了,豈不是傷了大師兄之心?”要知段 克邪剛滿周歲,就給空空幾擄去,由空空兒的師母撫養,并授以武功,在最初兩年,且是由 空空幾代為傳授的。因此段克邪和空空兒的交情極好。空空幾此人行事任性,喜怒隨心,素 重私情,明知精精兒行事邪惡,對他仍是暗中袒護,段克邪念及大師兄的叮囑,不免多了一 層顧慮。
  心念未已,忽聽得號角之聲大作,樹林后面突然有一支人馬殺出,紅裝眩目,竟是一隊 女兵!丐幫在此開會,防備雖然不算很嚴密,但周圍五里之內,也有人放哨,這隊女兵卻突 如其來,也不知她們是怎么闖過丐幫的哨衛的,丐幫弟子大為詫異。
  領頭的是個少女,在馬背上凌空躍下,便向衛越奔去,叫道:“瘋叫化,你真是瘋啦, 這么一大把年紀,怎么亂搶小輩的東西?快交出來?”衛越一怔,叫道:“你說什么?”這 少女來得快捷,聲到人到,雙手空空,竟然一頭撞進衛越懷中。這動作大過古怪,饒是衛越 見多識廣,也猜不透她是何等佯人,何故如斯?衛越雖然號稱“瘋丐”,究竟不是真瘋,這 少女突然撞入他的懷中,他倘若一掌打出,不難將這少女打得重傷,但他是武林中名列“七 老”的前輩,豈能將一個空手的少女打傷,更何況他也未曾弄清楚這少女的來意?正因他不 是真瘋,頗有廁忌,冷不防就著了這少女的道兒。
  只見這少女手腕一翻,精精兒也恰在此時從側邊一劍刺到,衛越揮杖擋擊精精兒的短 劍,同時又要避開這少女的一撞,動作不免稍稍謾了一些,就在他剛剛側身一閃,跨出一步 之時,那少女的指尖已碰著了他的手腕,衛越的虎口忽地一陣劇痛,說時遲,那時快,手中 的法杖已被少女奪去。衛越大怒,一掌震退了精精兒,伸手便抓那少女的背心,那少女翩如 驚鴻,早已走得遠了。
  原來這少女套著指環,指環形式特別,形如筆套,包過手指,尖端伸出一根細得肉眼幾 乎看不見的梅花針,衛越本來早有防備,閉了全身穴道,但給利針刺著虎口,卻也疼痛難 當,這少女就是如此這般使用詭計與偷襲的伎倆,奪去了武功比她強出許多的衛越的法杖。 不過,雖然她是使用詭計,但手法敏捷無倫,身法輕盈美妙,拿捏時候,更是不差毫匣,確 實也可算得是一等一的功夫。
  那少女一個轉身,已到了宇文垂面前,雙手將法杖奉上,笑道:“恭喜你當了幫主,幫 主的法杖就等于做官的金印,以后可得當心一些,不要給人再奪去啦。”宇文垂眉開眼笑, 接過法杖,說道:“多謝史姑娘,丐幫上下以后都聽你的差遣!”那少女道:“幫忙幫到 底,送佛送到西,我再給你懲治叛徒。”把手一揮,她帶來的這一隊女兵,立即加入去廝 殺。
  兩派的人數本來大致相等,這隊女兵一加入去,宇文垂、馬長老這邊的聲勢大盛,幫忙 石青陽與衛越的丐幫弟子抵擋不住,不過片刻,就給這隊女兵活捉了數十人,——捆縛了。
  衛越失了法杖,手腕又被刺傷,內家真力,減了兩分,憑著一對內掌。力戰精精兒、柳 文湘、濮陽侯三大魔頭,形勢也登時逆轉,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眼看反對宇文垂的這一派就要一敗涂地,人叢中突然有一條影子飛了起來,捷如鷹隼, 竟從眾人頭上飛過,群丐連這人的面貌也看不清楚,倏然間那人已在石臺旁邊落下,正巧落 在精精兒的身旁。群丐才看清楚了是個滿面污黑的小叫化。人人驚異不已:“本幫中一個小 弟子竟有如此功夫!”
  精精兒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覺背后微風颯然,反手便是一劍,他也以為來的是個小 叫化,雖然覺得這小叫化的輕功好得出奇,卻也并不怎樣放在心上。豈知一劍刺去,這小叫 化只是略一側身便避開了,精精兒這一劍劍勢飄忽,變化無方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夠如此輕 易避開,精精幾這才大吃一驚。
  這小叫化正是段克邪,這時他的武功已在精精兒之上,精精兒用的義是本門劍法,他當 然可以毫不費力的避開,而且不單避開,還在精精兒的肩膊上輕輕拍了一下,示意叫他離 開。
  精精兒這時亦已看出段克邪的本門身法,更是吃驚,連忙躍出三步,叫道,“你,你 是……”段克邪如影隨形,跟在他背后低聲說道:“大師兄就要來了,我看你還是趕快離開 這里的好。”要知空空兒奉了師母之命捉拿精精兒的,精精兒雖然知道師兄對他有心庇護, 但也只能私下留情,決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放人的。精精兒這幾年對空空兒聞風遠避, 就是因為他也想到了這一層。
  段克邪這么一嚇,精精兒果然嚇得失魂落魄,連對同伴也來不及打個招呼,慌忙便逃。 段克邪微微一笑,只見五個女兵已圍攏上來,一個女兵喝道:“小叫化,你笑什么?”段克 邪笑道:“我看你們素手纖纖,還是在家里拈針弄線的好,拿刀弄劍,實是甚不相宜。”話 聲未了,早已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把這五個女兵手上的刀劍全部奪下。
  段克邪剛剛闖出女兵的包圍,迎面來了一個漢子,雙臂齊伸,向他抓下。段克邪冷不及 防,險險給他抓著肩頭,這人正是以分筋錯骨手馳名江湖的奚炳達。他見這小叫他的武功好 得出奇,因此拋下了石青陽,親自上來攔截。
  段克邪笑道:“你這分筋錯骨手很不錯呀,可惜也還未練得到家!”奚炳達平生以此自 負,聞言大怒,“哼”了一聲道:“要怎么樣才算練得到家,哼,你這乳臭未干的小子懂得 什么?”左臂一圈,右掌倏的穿出,五指如鉤,來扣段克邪的腕脈,這正是他分筋錯骨手中 極厲害的一招,存心要把段克邪的腕骨扭斷。
  哪知段克邪毫不躲閃,就讓他把手腕拿住,暗地里默運玄功,乎腕登時變得有如鋼棒, 奚炳達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已是一聲笑道:“最少要這樣才算練得到家!” 左手一鉤一壓,奚炳達的腕骨反而被他拿著,“喀喇”聲響,登時斷了。奚炳達氣得一口鮮 血噴了出來,暈了過去。
  段克邪扭斷了奚炳達的手腕,一聲長嘯,身形疾起,轉眼間就躍上石臺。宇文垂喝道: “你師父是誰,懂不懂規矩?這里沒有你站的地方,下去!”字文垂不認得段克邪,只道他 是幫中未人流的小弟子,這石臺是幫主、香主、長老們聚會的地方,等于臨時設立的“香 堂”,一個未入流的小弟于膽敢撞來,那當然是大大的違反幫規了。
  段克邪笑道:“你的什么幫規,我全部不懂。我只知道衛老前輩是你的師叔袒,你欺師 滅祖,天理難容!”宇文垂喝道:“反了!”法杖一揮,點向段克邪的穴道,段克邪正要奪 這法杖,左掌一圈,右手便抓著杖頭,不料這宇文垂的功夫甚是了得,他雖然是焦固的弟 子,但天資聰穎,青出于藍,殊不弱于他師父當年,丐幫的“降龍杖法”又是武林一絕,段 克邪一時輕敵,手指剛觸著杖頭,忽覺竹杖一顫,未曾抓牢,字文垂的青竹杖已脫出他的掌 握,段克邪側身一閃,雙指一彈,將他的竹杖彈開。
  字文垂虎口隱隱作痛。
  段克邪雙掌飛舞,揉身疾進,與他的降龍杖法相斗,字文垂的武功雖然不弱,比起段克 邪究竟是大大不如,十招之后,又是左支右拙,險象環生,段克邪驀地喝聲“撤手”,中指 一戳,這回戳中了宇文垂的虎口,宇文垂的法杖果然脫手飛出。
  段克邪正要去接法杖,忽覺金刃劈風之聲,已到背后,段克邪心中一凜:“好迅捷的刀 法!”反手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將這一招破解,轉過頭來,只見是個少女,手持柳 葉雙刀,說時遲;那時快,她的柳葉雙刀一上一下,一口氣便連斫了十八刀!
  這少女正是這隊女兵的首領,宇文垂稱她為“史姑娘”的那個人。段克邪心中想道: “她也姓史,功夫也真不在若梅之下。”
  他忽地想起史若梅,心神不覺一分,“唰”的一聲,那少女的刀鋒幾乎是貼著他的面門 削過。
  這少女的六十四手回環刀法以變化復雜,招數迅捷見長,但她一口氣碩出了十八刀,傷 不了段克邪分毫,也自暗暗吃驚。
  這少女喝道:“你是什么人,為什么來管丐幫的閑事?”這時她已看出了段克邪使的不 是丐幫功夫。段克邪道:“你又是什么人,為什么也來管丐幫的閑事?”針鋒相對,問得那 少女漲紅了臉。段克邪空手招架了三十六刀,忽地將長劍拔出,喝道:“你再不走,我可要 不客氣啦!”涮、涮、唰,連環三劍,把那少女迫得步步后退。
  段克邪一招“大漠孤煙”,出劍如矢,喝道:“撒刀!”這一招劍勢遒勁,段克邪諒這 少女招架不住,豈知這少女反而迎上一步,段克邪這一劍本來不想取她性命,他的劍術早已 到了收發自如、隨心所欲的境界,心念一動,劍尖一偏,正蒞備在她腕脈上輕輕一點,迫她 撒刀,那少女忽地一聲笑道:“不見得!”
  雙刀一日,一股柔勁,竟把段克邪的寶劍引過一邊。原來這少女武功雖比不上段克邪, 但武學的造詣卻不在段克邪之下,眼光看得很準,人又機智異常,她看出段克邪這一劍的用 意,知道并非致命的殺手,遂故意跨上一步,迫段克邪的劍尖偏斜,這么一來,段克邪這一 劍的勁道先減了一半,她趁勢用了一招以柔克剛的刀法,果然奏效,把段克邪的攻勢化解 了。不過,她這一招雖然是有點取巧,但眼力、身法、運勁等等,無一不是恰到好處,段克 邪也不禁暗暗佩服。
  段克邪這邊未決勝負,另一邊瘋丐衛越已是大占上風,精精兒被段克邪嚇走之后,衛越 的對手只剩下濮陽侯與柳文湘二人,衛越雖然受了點傷,但濮陽侯亦已元氣大損,再加上一 個柳丈湘,也不是衛越的對手。激戰中衛越猛地大喝一聲,柳文湘正自一劍刺到他的面前, 被他一聲猛喝,吃了一驚,劍尖顫動,刺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衛越已劈手將他的長劍 奪下,迅即一腳飛起,將濮陽侯踢了個筋斗。衛越嫉惡如仇,濮陽侯、柳文湘雖然都是作惡 多端、臭名昭彰的魔頭,但濮陽侯只是強橫霸道,而柳文湘卻又是個采花大盜,在這兩人之 中,衛越最痛恨的還是柳文湘,當下將奪來的長劍反了擲出,尸如神龍夭矯,破空飛去,柳 文湘輕功不弱,本來已跑出了十幾步,但仍然被飛劍追及,自后心穿過了前心。濮陽侯卻趁 此時機,拾回了一條性命,爬起身來,立即便混入人叢之中逃了。
  石青陽也已把韓介打倒,這時那支法杖跌落石臺,馬長老和徐長者正在爭奪,字文垂躍 下石臺,剛要助馬長老,石青陽己是大步走來,馬長老和宇文垂眼見大勢已去,不敢迎成, 轉身便走,石青陽將法杖搶到手中。
  那少女使出渾身解數,擋了段克邪十余招,終是抵擋不住,步步后退。宇文垂恨恨說 道:“大事都是壞在這小子身上。史姑娘,我辜負了你的好意了。”那少女道,“留得青山 在,不怕沒柴燒,一時成敗,那也算不了什么。”虛晃一刀,退出日子,似是心有未甘,忽 地又回頭問道:“你是誰?請留下個名字!”石臺下忽地有個人應聲道:“這小子是段克 邪!”正是:紅妝初識英雄面,卷起風波又一場。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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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7:14:29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回 丐俠臨終遺重托 英雄中伏遇嬌娃
  揭破段克邪身份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被段克邪扭斷了腕骨的奚炳達。他本來不認識段 克邪,但他和精精兒卻是多年朋友,對精精兒的武功家數頗為熟悉,到了此時,他早已看出 段克邪的武功家數與精精兒相同,精精兒有一個師兄一個師弟他是知道的,扭斷他腕骨的這 個小叫化既然比精精兒年輕得多,那當然不是他的師兄空空兒而是他的師弟段克邪了。
  奚炳達自知無力報仇,他說出段克邪的名字,那是“借刀殺人”之計,希望那少女記得 仇人的名字,以后便可以找段克邪算帳。
  那少女怔了一怔,忽地回眸笑道:“原來是段小俠,果然名不虛傳!我敗在你的手里, 也還值得。”她揮舞雙刀,掩護宇文垂,且戰且走,那隊女兵和宇文垂的黨羽也跟著她奪路 而逃,石青陽不愿自相殘殺,揚起法杖,阻止幫中弟子追擊。
  段克邪抹干凈了污黑的面孔,與衛越相見,衛越哈哈笑道:“果然不愧是段大俠的兒 子,你父親可以含笑九泉了。”石青陽、徐長老等人也上前謝過段克邪相助之恩。
  徐長老道:“可惜走了宇文垂和馬長老,我看焦幫主被害,和他們二人必定大有關系, 只不知他們是甚陰謀?”衛越道:“他們必然要到長安去搗亂秦襄的英雄會,我本來不想參 加的。
  現在為了此事,說不定我也只好跑一趟了。”
  石青陽說出他在長安如何探出秘密的經過,原來趙趕驢暗害韋香主的時候,時值深夜, 地點在長安分舵的內堂,趙趕驢日問已藉故將韋香主的親信遣開,本來以為此事做得密不透 風,卻不料幫中有個小弟子兼做偷兒的,被追捕得緊,自思在長安難以立足,便深夜來見韋 香主,意圖求香主庇護,支出贓物,請香主代還失主,替他轉圜,無巧不巧,正撞見這件事 情。這小偷躲在窗下的瓦礫堆中,嚇得大氣都不敢透,事后也不敢說。直到石青陽到來訪 查,這小偷知道石青陽可以保護他,才敢向他透露。
  石青陽道:“韋香主被害與我師兄被害,看來是兩件事情,但推究起來,其中卻大有關 系。”徐長老道:“不錯,韋香主是忠于幫主之人,幫中奸徒,若不先把他殺了,宇文垂的 謊話就不能自圓其說了。”內三堂香主樂山道:“你懷疑焦幫主根本未到過長安?”石青陽 忽道:“我也越想越疑,嗯,說不定我師兄還在人間!”
  石青陽續道:“秦襄壓根兒就沒有見過我的師兄,以他的身份、為人,我相信他決不會 說謊。我在長安訪查,長安的本幫弟子也沒有誰見過幫主。”徐長老插口道:“是啊,此事 我早已懷疑了。宇文垂將幫主被害之事,說得歷歷如繪,但卻沒有旁人作證。說幫主曾到過 長安的只有趙趕驢一人,如今己證實了趙趕驢是殺害韋香主的兇手,他的話當然是不足信 了。依我看來,十居八九,是宇文垂和趙趕驢串通了的。他們殺了韋香主,那就無人可以揭 破宇文垂的謊言了。豈知天網恢恢,仍是疏而不漏。”石青陽接下去說道:“若果我師兄被 害之事是假,他又壓根兒未曾到過長安,那么依我推想,宇文垂縱然膽大包天,想做幫主, 他也未必就敢殺了自己的師父。”徐長老點了點頭,道:“但愿如此。只是依今日之事看 來,宇文垂背后大有人在,要不是有人給他撐腰,他也不敢如此胡為。”石青陽問道:“那 少女是什么人,看來她與宇文垂的關系不淺,你們可有人知道她么?”丐幫各長老、各香主 面面相覷,無人知道此女來歷。
  衛越說道:“這妖女可惡得緊,老叫化終須要查出她的來歷。但目前卻不必理會她,咱 們還有更緊要的事。”徐長老道:“不錯,這幫主之位,當然是不能讓宇文垂竊據了。衛師 叔,推定幫主,刻不容緩,就請你老人家作主,即時宣布廢立之事吧。”
  衛越道:“青陽,你是眾望所歸,就由你接任幫主吧,不可再推辭了。”石青陽道: “焦師兄存亡未卜,我怎好接任幫主之位?”
  衛越道:“國中不可一日無君,幫中也不可一日無主,咱們有多少事情要辦,沒有個頭 兒,誰來調度?你若因師兄下落未明,接任幫主,心有不安,那就暫代幫主吧。”衛越號稱 “瘋丐”,這番話卻說得合情合理。石青陽只好答允。當下衛越召集丐幫弟子,宣布此事。 反對石青陽的這一派人都已跟從宇文垂走了,在場的丐幫弟子都是佩服石青陽的,自是毫無 異議,一致贊同。
  丐幫大事已定,衛越又對段克邪道:“段小俠,老叫化還有一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段克邪道:“老前輩言重了。有何差遣,盡管吩咐便是。”衛越道:“丐幫出了宇文垂這等 叛徒,言之有愧。他與奸人勾結,勢將去搗亂秦襄的英雄大會,他們這陰謀用心何在,目前 尚未知曉,總之不是好事,不可不防,老叫化尚未能即時動身,你輕功卓絕,可以代老叫化 先到長安去告訴秦襄嗎?”段克邪想了一想,說道:“晚輩遵命。但晚輩也有一事請托。”
  衛越道:“小俠請說。”段克俠道:“老前輩想必已經知道金雞嶺被官軍攻陷之事,我 的摩勒大哥和牟世杰率領余眾,退守河西,正在招集舊部,重加整頓,我是奉了摩勒大哥之 命,去找尋一個人的,現在那個人已經見過了,但她不肯與我同行。我正擬單獨回去,向摩 勒大哥復命。”衛越不知段克邪說的“那人”就是他的未婚妻,問道:“是什么人,事關緊 要嗎?”段克邪道:“這人也不是綠材人物,是小弟的。的一位相熟朋友。”衛越道: “哦,我知道了,你們現在正在招納英豪,想是要他入伙。”衛越根本不知道他說的是男是 女,胡猜一氣。段克邪心中難過,苦笑說道:“那人心意我已知得清楚,她是不會與我們一 路的了。
  但這也無關緊要……”衛越年老多活,又插口道:“是啊,你鐵大哥交游廣闊,他要招 納英豪,四方豪杰定必聞風而來,少那么一個人自是無關緊要。”段克邪道:“老前輩說的 不錯。但摩勒大哥遲遲不見我回去復命,心中必然掛念,因此我想請老前輩交托貴幫一位弟 子,向我的摩勒大哥報訊,讓他知道我已經去了長安。還有一層,金雞嶺雖然是被秦襄的羽 林軍攻陷的,但秦襄和我摩勒大哥的私交卻一向不錯,這件事情,也應該讓他知道。”衛越 笑道:“鐵摩勒領袖群雄,牟世杰也是新任的綠林盟主,你不說,我也是要向他們報訊的。 好吧,咱們就分頭報訊吧.你輕功卓絕,長安英雄大會之期已近,你還是先趕在長安吧。” 兩人說妥,于是段克邪便獨自啟程。
  段克邪放開腳步,一日間走了三百多里,第二日己到了魏州(今河北大名縣)境內,忽 見一隊男女老幼,個個面如菜色,衣衫襤樓迤邐而來,看樣子似是難民。一間之下,果然不 錯。那領隊的老者說道:“小哥,你還不知道嗎,史朝義吃了敗仗,敗兵正在向博野那邊潰 退,敗兵過處,擄掠一空,你怎么還向前面走?像你這樣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不論碰見官軍 賊軍,都準會拉你當伏。”
  這老者所說的史朝義乃是史思明的兒子。原來史思明本是安祿山手下的第一員大將,安 祿山被兒子安慶緒所殺,部矚分裂,被唐朝名將郭子儀一鼓剿平,史思明暫時投降了唐朝, 但不久又反,勢力最盛之時,曾大破九節度使的聯軍,進陷洛陽。
  史思明殺了安慶緒自立為大燕皇帝,但不久史思明又被自己的兒子史朝義所殺,唐朝命 李光罰代郭子儀為將,借回兵乘機反攻,寶慶元年(公元七六二年)收復洛陽,并乘勝追 擊。史朝義率領殘部,想繞道博野,投奔奚族,這隊難民,就正是為了害怕史朝義的敗兵擄 掠,因而棄家逃難的。
  段克邪本身就是深受戰禍的孤兒,想起父親當年戰死臟陽,母親突圍受傷終于不治,戰 亂至今猶未平息,不禁愴然。
  那老者道:“小哥,你趕快回頭走吧,前面已是十室九空了。”段克邪逍:“多謝老丈 指點,但小子有事在身,即使碰上賊兵,那也只好聽天由命了。”那老者勸他不聽,暗暗嘆 息。
  走了一程,只見前面塵頭大起,果然碰上一隊賊軍,隊伍中有十幾輛車子,硅贖齊整、 卻不似潰兵模樣。段克邪正在考慮要不要繞道避開這隊賊軍,忽聽得暴雷似的一聲大吼,一 個身材高大的老人疾沖而來,轉瞬間已沖入了那隊賊軍之中,大聲喝道:“要命的快走,留 下囚車!”
  段克邪吃了一驚,心道:“這老人是誰,竟敢單身一人,撞人虎狼群中!聽他這一聲大 喝,內功之強,不亞于瘋丐衛越,但可惜已是受了內傷了。”
  那老者手使一根鎮鐵拐杖,自的一聲,就把一個軍官的大刀磕得飛上半空,杖頭一落, 另一個軍官舉起狼牙棒還未來得及招架,已被他一杖打死。賊軍發一聲喊,四散躲避。
  賊軍中奔出二人,卻不是軍官的服飾,齊聲喝道:“皇甫嵩,你命在須臾,還敢來搶劫 囚車?好呀,你既要趕著投胎,就讓我們成全你吧!”那老者喝道:“我西岳禪龍豈怕你這 兩條泥鰍,看拐!”鐵拐揮動,呼呼風響,那兩個漢子武功倒是不弱,但也不過擋了十余 招,便都敗下。那老者卻也不去追趕他們,驅散賊軍,便去打開囚車。那些囚車包著鐵皮, 密不通鳳,守護囚車的賊兵早已四散奔逃,哪里去找鎖匙?那老者已是很不耐煩,“卜”的 一拐,便將一輛囚車的車蓋敲開了一個大洞,探頭一望,說聲,“不對,”又去如法炮制, 敲碎第二輛囚車。
  段克邪心頭大駭,想道:“原來是與瘋丐衛越齊名的‘西岳神龍”皇哺嵩老前輩,怪不 得受傷之后,還如此厲害!但以他老人家這等絕世武功,卻又是什么人將他傷了?他為什么 又要豁出牲命,來劫囚車?”這皇甫嵩段克邪以前雖然來曾見過,但卻深知他的為人。原來 這皇甫嵩不但和段克邪的父親很有交情,而且對撫養段克邪長大的夏凌霜(南霽云之妻,段 克邪十歲之后跟她)也曾有過人恩,段克邪心道:“這位老前輩雖然力足以應付賊軍,但我 既然知道是他,還怎能袖手務觀,不助他一臂之力?”
  這時皇甫嵩已打破了七輛囚車,還未曾發現他要我的人。
  忽聽得馬蹄之聲,有如暴風驟雨,最前一騎是個相貌兇惡、身軀魁偉的獨眼老人,段克 邪認得此人正是“七步追魂”羊牧勞!
  羊牧勞大笑道:“皇甫嵩你性命難保,還要殺人?我給你送終來啦!”大笑聲中,從馬 背上一躍而起,一招“斬龍手”,半空中一個倒翻,疾劈下來。
  皇甫嵩杖頭一翹,使了一招“舉火撩天”,戳羊牧勞的丹田,羊牧勞一掌劈下,只聽得 “喲”的一聲,皇甫嵩的鐵拐竟給他一掌蕩開。
  本來若論本身功力,皇甫嵩決不在羊牧勞之下,只因他受傷在先,后來敲碎七輛囚車, 又耗了不少氣力,此消彼長,相形見繼,竟給羊牧勞占了上風。
  羊牧勞得理不饒人,身形剛一落地,“騰”的便飛起一腳,皇甫嵩橫杖敲他股骨,羊牧 勞號稱“七步追魂”,腳步自是靈活迅捷之極,飛腳倏的踢過,卻是一招虛招;引得皇甫嵩 的鐵拐打過一邊,他早已單足一旋,轉到了鐵拐所擊的另一方,陡然間伸手一抓,借皇甫嵩 之勁加上他本身所發的勁道,將鐵拐推開,迅即抓著了杖頭,大喝一聲:“撒手!”
  皇甫嵩的勁力已給他那一推卸去了一大半,鐵拐拿捏不穩,眼看就要脫手,忽聽得一聲 也是喝道:“撒手!”一條人影,疾如鷹隼,聲到人到,寒光一閃,明晃晃的劍尖已指到了 羊牧劣掌背的“里淵穴”。
  段克邪來的正是時候,羊牧勞認得段克邪,他的一只眼睛就是給段克邪打瞎的,這時陌 路相逢,豐牧芳也不由得心中一凜,顧不得奪拐,急忙移掌來化解段克邪的劍招。羊牧勞的 擒拿手自是一等一的功夫,可是段克邪輕功卓絕,兼且拿的又是一把寶劍,運劍如風,唰唰 唰連環三招,羊牧勞哪敢近身,反而給他迫巡了三步。
  皇甫嵩不認得段克邪,見他這么年輕,居然能和羊牧勞打成平手,大為詫異,他本要相 助段克邪,卻發現自己的氣力正在漸漸消失,念頭一轉,尋思:“還是救人要緊!”當下一 咬牙根,竭盡氣力,又敲破了兩輛囚車,依然不見他所要救的那個人。
  轉眼之間,追騎續到,跳下了兩個軍官,一個用水磨鞭,一個用三節棍,段克邪飛身一 躍,避開了水磨鞭,便去削三節棍,皇甫嵩大叫道“小心!”段克邪的寶劍何等鋒利,“咔 嚓”一聲,早已把三節棍的一節削斷,忽見銀光疾射,原來那三節棍節節中空,內中藏著劇 毒的暗器腐骨釘。
  這三枚腐骨釘突如其來,完全出乎段克邪意料之外,距離又如此之近,本來是非中不 可,幸而在暗器發出的前一剎那,有皇甫嵩出言提醒,就在那一剎那間,段克邪使出了非凡 絕技,超卓輕功。
  只聽得“啪”的一聲,段克邪身形平地拔起,寶劍一揮,將迎面而來的一枚腐骨釘打 落,另外兩枚貼著他的腳底射過,絲毫未受傷損。
  可是還有個強敵羊牧勞窺伺在旁,雙方動作都快到極點,段克邪剛剛避開了暗器的襲 擊,羊牧勞的劈空掌亦已發出,段克邪身子懸空,這一掌決難逃避。
  皇甫嵩大喝一聲,鐵拐挪出,雙掌齊椎,使水磨鞭的那個軍官首當其沖,被鐵拐撞個正 著,登時腦漿迸流,死于非命。
  皇甫嵩擲拐、發掌,一氣呵成,這雙掌一推,正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與羊牧勞的劈空 掌力相碰,旗鼓相當,發出了悶雷似的聲響,羊牧勞蹌蹌踉踉的倒退數步,皇甫嵩仍是牢牢 站著。
  段克邪身形落地,眼光一瞥,只見皇甫嵩面如金紙,雙睛火赤,不由得大吃一驚,他本 擬追擊羊牧勞的,這時也只能先來保護皇甫嵩了。只聽得皇苗嵩“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大 口鮮血。原來他以畢生功力之所聚,與羊牧芳硬拼了一掌,羊牧勞固然給他震退,而他自己 則傷上加傷,氣力都耗盡了。
  使三節棍的那個軍官看出便宜,一抖手又發出了兩枚腐骨釘,向皇甫嵩射去,這回段克 邪早有防備,焉能讓他得逞,身形一晃,早已攔在皇甫嵩面前,揮劍將這兩枚腐骨釘打落。 就在此時,羊牧勞又已回身撲上。段克邪一手抱起皇甫嵩,一手揮劍,竟然不退不閃,徑向 羊牧勞沖去。
  羊牧勞好生驚詫,心想:“這小于敢情是發昏了,焉有如此拼命的道理?”要知段克邪 抱著一人,這樣的和羊牧勞硬撞,那當然是大大的吃虧,說不定兩人都要送命。不過羊牧勞 也必然受傷。羊牧勞以勝算在操,倒不敢和他硬碰,身形一側,正擬用“七步追魂”的步 法,繞過段克邪身旁,在皇甫嵩身上再補一掌。哪知段克邪陡然間改了方向,身形如箭射 出,大喝一聲:“倒!”劍光起處,早已在使三節棍那個軍官的身上,戳了個透明窟隆!
  羊牧勞的羽翼已被剪除,他適才與皇甫嵩硬拼了一掌,真氣也耗了不少,見段克邪抱著 一人,仍是跑得疾如奔馬,不由得暗暗吃驚,心想:“即使追得上他,也未必是他對手。” 只得罷休。
  段克邪一口氣跑上對面山頭,把皇甫嵩放了下來,只見他已是氣若游絲,滿臉黑氣。段 克邪吃了一驚,慌忙用手掌抵著他的背心,一股內力輸送進去。
  皇甫嵩張開雙眼,問道:“你是誰?”段克邪道:“晚輩段克邪。”皇甫嵩道:“段硅 璋是你何人?”段克邪道:“正是家父。”
  皇甫嵩忽地哈哈笑道:“真是一代勝于一代,老叫化暮年得見故人之子,真是一大喜 事!”聲音漸轉低沉,說道:“賢侄,老叫化不成啦,你別白耗精神了。”
  段克邪哪里肯依,說道:“老前輩,你調勻內息,我替你推血過宮。我身上還有化瘀生 新的治傷靈藥。”皇甫嵩道,“我中了一枚腐骨釘,又給那老魔頭打了兩掌,縱有續命仙 丹,對我也是毫無用處的了。我有緊要的事情,須得趕快和你說。賢侄,你愿意給我幫忙 嗎?”
  段克邪雖然不懂醫學,亦已察覺皇甫嵩的手足漸漸僵硬,看來他之所以能夠說話,不過 是全仗看一口氣提著精神。知他所言不假,只好強抑悲痛,說道:“老前輩請吩咐吧,赴湯 蹈人,小侄在所不降。”
  皇甫嵩道:“我是丐幫幫主焦固的師叔,你知道焦固嗎?”段克邪道:“我剛從貴幫在 霸縣的會場上來,已聽到了焦幫主不幸的消息。”皇甫嵩道:“不,焦固還沒有死。他是被 史朝義的手下捉去了。”段克邪吃了一驚,心想史翩義是偽燕皇帝,他和焦固有何關系?皇 甫嵩續道:“我也不知史朝義何以捉他,我昨天才打聽到他是被誘捕的。詳情來不及說了。 你只要給我把這個消息帶到一個地方,我便感激不盡。”說至此處,聲音已是微弱之極,段 克邪手掌貼著他的背心,忙再輸送真氣,透過他的背心大穴。
  皇甫嵩說道:“史朝義兵敗潰逃,要投奚族酋長哈合罕,重要的囚犯也必然要押解到哈 合罕那兒,所以營救焦固,事不宜遲,一到哈合罕哪兒,就不容易救他了。離此間東面五十 里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上有個窯洞,窯洞前有五棵大松樹可作記認,這是丐幫的一個分 舵,你找到那個窯洞,求見分舵的舵主霍大野,告訴他這個消息,要他迅速在史朝義到達博 望之前,截劫各路囚車。我已約了兩位朋友到來幫忙,至遲明日午間也可到達,你叫霍舵主 派人在山下那座涼亭迎接他們,他們不認得霍舵主,你把我的一件信物帶去。……”脫下了 中指上一枝鐵指環,交給段克邪,說道:“你將這指環交給霍舵主,明日再由霍舵主派人將 這指環作為信物,去接我那兩個朋友。聽清楚了嗎?”
  段克邪道:“前輩放心,我牢牢的記下了。”皇甫嵩凄然笑道:“十八年前,我曾把一 枚指環給你父親,托他辦一件事情;十八年后,想不到我又要把另一枚指環給你,托你了卻 我未了之事。我和你們父子也算是有緣了!”笑聲未了,雙腳一伸,已然咽氣。
  段克邪好生悲痛,想不到這位江湖異丐,世外高人,竟是不明不白的命喪荒山。他將皇 甫嵩的尸體草草掩埋,立了一塊石頭,作為記認,使即離開。
  五十里路程,段克邪用不了一個時辰,便已走到。那座山并不很高,段克邪上山之后, 仔細留神,不久便果然發現了五棵古松,但卻沒見著甚么窯洞。
  段克邪略一躊躇,“難道是找錯了地方?”姑且一試,在指環上彈了一下,朗聲說道: “晚輩段克邪,奉丐幫前輩皇甫嵩之命,求見霍舵主!”
  中間的那棵松樹樹下,地上的泥士忽然拱起,轉瞬間現出一個洞口,有人間道:“可有 信物為憑?”原來那窯洞掘在地下,上面有浮土掩蓋,鋪以草皮,外人若不是有心探惻,怎 能看得出來?”
  段克邪道:“有皇甫老前輩的鐵指環為憑。”洞內那人說道。“拋進來讓我驗看。”段 克邪依言拋進指環,過了半晌,那人說道:“我就是霍大野,請進來吧!”
  按理來說,段克邪這樣辛辛苦苦,替丐幫傳送清息,霍大野應該親自出迎才是,他卻躲 在窯洞竟不露面,叫客人自己進來。段克邪雖是不拘小節,也有點不大高興。不過他受了皇 甫嵩的重托,當然不會計較這些。
  窯洞里黑黝黝的,段克邪從光處走到暗處,眼睛尚未習慣,只模模糊糊察覺洞中有幾個 黑影,段克邪心中一動:“怎么客人來了,他們也不點燈?”
  這時他踏進窖洞,已走了幾步,心頭一動,便即站住,正要發間,陡然間忽聽得暗器破 空之聲,同時間到了一股異香。
  幸而段克邪已經警覺,就在那一瞬之間,他已拔劍出招,一招夜戰八方,把兩邊襲來的 暗器——兩支鐵蒺藜,兩枚透骨釘,三柄匕首,全部打落。
  寶劍吐出光芒,貝見三條人影同時甸他撲來,當中一人,貌似猴子,不是別人,正是他 的二師兄精精兒!
  精精兒冷笑道,“小鬼頭,你騙得我好苦,如今我也騙你一騙。看劍吧!”
  精精兒出手如電,瞬息之間、已向段克邪攻出了七劍,段克邪使出“移步換形”的絕頂 輕功,好不容易才一一避開,道:“二師兄,你與丐幫作對,只有自招禍患,我雖然騙你走 開,其實也是一番好意,你怎顛倒怪我!”精精兒罵道:“豈有此理,你乳臭未干,竟敢教 訓我嗎?你以前恃著師母寵愛,我無奈你何,如今撞在我的手上,我非叫你吃點苦頭不 可!”他在怒罵之中,手底絲毫不緩,劍劍指向段克邪的要害穴道。
  段克邪不由得也動了怒氣:“他已然背叛本門,如今又要置我死命,我又怎能再顧同門 之誼?”叫道:“二師兄不肯見諒,請恕小弟放肆了!”長劍掄圓,一招“長河落日”,劍 光四面蕩開,“當”的一聲,精精兒的金精短劍給他蕩開,雙方都是寶劍,各無傷損,但精 精兒的虎口已隱隱作痛。
  段克邪的輕功不在精精兒之下,內功由于礙過扶桑島主牟滄浪的指點,更在精精兒之 上。這時段克邪不再退讓,又展開了他家傳的”天龍劍法”,這“天龍劍法”最為剛猛,配 合上他深厚的內功,更是威不可當!精精兒又是吃驚,又是妒怒,暗暗起了殺機。
  窯洞中有三個人,段克邪正把精精兒迫退,斜刺里一根拐杖猛地攻來,這人不是別個, 正是謀篡丐幫幫主的宇文垂。
  宇文垂喝道,“我是丐幫幫主,精精前輩助我丐幫,你才是顛倒黑白,挑撥是非。哼, 我丐幫的事情,也不容你來多管!”
  段克邪認出了宇文垂,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定是宇文垂已預料到皇甫嵩要到此間,故而 先把這分舵占了。但他何以如此作為,“難道他當真下了決心,欺師滅祖,投靠了叛賊史朝 義么?”
  段克邪想至此處,不禁怒氣勃生。
  宇文垂當然不是段克邪的對手,只一劍就給段克邪削去了他一段拐杖,還幸精精兒迅速 攻來,替他架開了段克邪的第二劍,他才不至于吃更大的虧。
  段克邪喝道:“不錯,我不能管你丐幫的事情,但皇甫嵩老前輩總可以管吧!他給人害 死了,你知不知道,他叫我來報訊,你的師父陷在賊軍之中,你知不知道?你只要還有一點 良心,就該設法營救你的師父,你卻把來報訊的人當作仇敵,這是何居心?”
  段克邪義正辭嚴,宇文垂似是心中有愧,呆了一呆,隨即哈哈笑道:“這些事情我都知 道了,我的師父不用你來操心。謀大事不拘小節,你這小子懂得什么?總之我是丐幫幫主, 丐幫的事情,我就不能容你插手!”話聲未了,又是一拐打來。
  段克邪心想:“這宇文垂雖然可恨,到底是丐幫的弟于,理該由丐幫懲治。”因此,便 不想傷他性命,劍鋒一顫,使了一招“玉女穿針”,改用柔勁,刺他時尖的“曲池穴”,意 圖將他生擒,為丐幫留下活口,以便諸老審問。
  哪知宇文垂十分狡猾,他見識過段克邪的厲害,這次還怎敢魯莽進攻,他這一拐指東打 西,可虛可實,早就留下退卻的后路,段克邪一劍刺去,他見機而作,知道招架不住,早已 閃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精精兒的短劍亦已指來,這時段克邪改用柔勁,未能將他的金 精短劍蕩開:精精兒使出一招刺七穴的功夫,但聽得叮哈之聲,連珠密響,雙方的寶劍在瞬 息之間連碰七下,各無傷損。
  宇文垂的“降龍拐法”是丐幫傳家之寶,只因段克邪武功太強,他才相形見繼,其實亦 頗不弱,精精兒與他聯手,展開了游身纏斗的功夫,段克邪雖然仍是稍占上風,但想在一時 三刻之內取勝,亦屬不能。
  雙方越傘越烈,段克邪忽覺頭暈目眩,本來他一跨進窯洞,就聞到有股談淡的香味,當 時已覺得這氣味不對,但隨即就展開激戰,他恃著內功深厚,也不怎樣放在心上,哪知這是 精精幾在喜馬拉雅山頭,采來“阿修羅花”(漢名魔鬼花),用秘法所制的迷香,比空空兒 的迷香效力更強,時候一久,段克邪已是漸漸受毒,劍招發出,每每力不從心。
  段克邪暗叫不妙,索性閉了呼吸,忽地將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一招“跨海屑 龍”,朝著精精兒頂門劈下,這一招是他家傳劍法的殺手絕招,兼有長劍的輕靈與大刀的剛 猛,精精兒識得厲害,不敢接招,迅速閃開。宇文垂退得稍慢,拐杖又被他削去一段, “當”的一聲,脫手飛區去。
  段克邪轉身便走,忽聽得一個刺耳的聲音冷冷說道:“還有我呢!”原來窯侗里本來有 三個人,精精兒、字文垂之外,另有一個紅衣番僧,這時正堵著洞口。他一直袖手旁觀,未 曾出手,為的就是等候這個時候,等到段克邪再衰三竭之時,他一上來,就可穩操勝算。
  這紅衣番僧使的是兩面銅鈸,段克邪一劍劈去,他雙拔一合,金鐵交嗚,登時震得山鳴 谷應!段克邪吃了一驚,心道:“這番僧好生了得,功力竟然不輸于我!”其實這番僧內功 雖強,卻比精精兒還稍遜一籌,段克邪之所以覺得他是個強敵,那是因為段克邪本身的功力 現在已減弱了的緣故。
  洞口被紅衣番僧堵住,段克邪連闖三次,都給他雙鈸擋回,忽聽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 精精兒又已襲到!
  段克邪反手一劍,這一劍他已用出了渾身氣力,雙劍相交,火星飛話,精精兒反而踏上 兩步,金精短劍直指到他的面門。段克邪用了個“風厄柳絮”之式,堪堪避過。到了此時, 連字文垂也可以察覺到他已是強弩之未,無能為力了。于是宇文垂也大膽進攻。
  段克邪閉了呼吸,究竟不能持久,只得又吸了口氣,這一吸登時似喝了過量的酒,但覺 昏昏沉沉,只想睡覺似的。段克邪暗叫“不妙”,強振精神,奮力架開精精兒的一劍。
  精精兒冷笑道:“好呀,看是你教訓我還是我教訓你?”唰唰唰疾刺三劍,第一劍削去 了段克邪的帽子,第二劍割斷了段克邪的腰帶,第三劍刺穿他的衣襟,盡情戲弄,卻不傷 他。段克邪一咬舌尖,就在精精兒大笑聲中,忽地一劍劈出,將精精兒的短劍蕩開,劍鋒一 劃,竟在精精兒的手臂上劃開了一道傷口,拐彎一腳,“咕咯”一聲,又把字文垂賜了個筋 斗。原來他一咬舌尖,令自己突然感到疼痛,神智也就清醒了許多,同時由于疼痛的刺激, 氣力陡增,幾乎超過原來的功力。
  精精兒大吃一驚,短劍一拋,從右手移到左手,突然以劍中夾掌,招里套招,式中套 式,剛柔互易的功夫向段克邪攻去,這套功夫是他跟轉輪法王學的,并非段克邪熟悉的本門 功夫。段克邪由于疼痛所引起的刺激又己消逝,淬然間碰到自己所不熟悉的古怪招數,頭暈 腦脹之中,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付,只避開了精精兒的劍招,卻避不過那一掌一指,給精精 兒一掌擊倒,又點中了他的麻穴。
  精精兒“哼”了一聲,罵道:“看你還逞不逞強?”揮劍就要挑他琵琶骨,毀掉他的武 功;宇文垂也爬了起來,段克邪壞了他的大事,他對段兌邪更是恨之入骨,舉起半截拐杖, 就要敲碎段克邪的腳骨。
  忽聽得“當當”兩聲,那紅衣番僧舞動雙欽,擋住了精精兒的劍和宇文垂的鐵拐,沉聲 說道:“公主要話的,誰都不準傷他!
  段克邪被精精兒以重手法點了穴道,不能再運用氣功,又繼續吸進了大量的迷香,已是 迷迷糊糊,只隱隱約約聽到“公主”二字,心頭跳動一下,正自想道:“哪里來的公主?” 那番僧已把他倒提起來,他張口又吸進了一股迷香,登時就暈了過去。正是:可嘆英雄遭暗 算,卻從何處見紅顏?欲知段克邪被擒之后,生死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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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7:15:03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回 豈有明珠投賊窟 忍揮寶劍闖情關
  段克邪如醉如夢,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漸漸清醒過來,睜開眼睛,不禁吃了 一驚。原來他發覺自己是躺在一張香馥馥、軟綿綿的床上,看這房間的布置,竟似是什么千 金小姐的香閨!他想跳起身來,卻是一點氣力也使不出。“我怎么會在這兒?”他定了定 神,漸漸恢復記憶,這才想起自己是中了精精兒的迷香,被那紅衣番僧擒來的。
  段克邪正目驚疑不定,忽聽得一串銀鈴似的笑聲,一個少女走了進來,說道:“怎么 樣,這里還住得舒服嗎?真對不住,令你受了驚嚇了。不過,也要請你原諒,我是誠心誠意 請你來的,只怕請不動你的大駕,只好出此下策。”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那日與丐幫石青 陽這一派作對,字文垂叫她作“史姑娘”的那個女郎。
  段克邪道:“你是誰,我又不認識你,你為什么要請我來?這里又是什么地方?”
  那少女道:“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客人,我也不怕對你說了。我名叫史朝英,史朝義就是 我的哥哥。你不認識我,我哥哥的名字,你總聽人說過了吧?我們此刻也是寄人籬下,沒法 子給你準備客房,這是我的臥房,讓給你住的,你滿意嗎?”
  史朝義是史思明的兒子,他弒父自立為偽燕皇帝,段克邪是早已知道了的,這才恍然大 悟,“怪不得那紅衣番僧說什么公主,原來就是指她!”段克邪冷笑道:“我是一介草民, 不敢妄攀金校玉葉,你費了這么大氣力,將我拘來,是何用意?”
  史朝英嫣然一笑,說道:“你先別生氣好不好?你的來歷,我亦深知。說老實話,咱們 彼此彼此,都是強盜。不過我的父兄膽子大些,他們敢造反稱主而已。強盜造反,成則為 王,敗則為寇,那也沒有什么稀奇。”她說得倒很直率,對段克邪也的確似是無甚壞意。
  史朝英又道:“至于我為什么要請你來,我當然要慢慢和你說的。先簡單說一句,我是 要請你幫忙一件事情。”
  段克邪之父段哇璋死于淮陽戰役,那次戰役,就是由史思明發動,史思明的大將令狐潮 作賊軍主帥來攻城的。段硅璋雖然不是直接死于史思明之手,但卻也有多少關系,因此,段 克邪一聽得這女子是史思明的女兒,心中先自有了惡感,當下不假思索,便即說道:“不 錯,我是個強盜,但我不像你們,我是個胸無大志的強盜,我幫不了你們的忙。”史朝英 道:“你未免大自謙了吧?”段克邪冷冷說道:“再說,我也不愿意幫你的忙。
  你高興把我怎么樣就怎么樣吧!”史朝英忽然又哈哈大笑。
  段克邪怒道:“你笑什么?”史朝英道:“我笑你男子漢大丈夫,卻恁地心胸狹窄!” 段克邪怔了一怔,道:“我怎么心胸狹窄?”史朝英道:“我知道你為什么恨我,你還在記 著淮陽之戰的仇恨是不是?令尊在那次戰役喪生,我爹爹那時正是你們的敵人,也難怪你心 里記仇。但兩軍作戰,難免死傷,何況我爹爹和令狐潮又都已死了,你的仇恨也應該消了。 再退一步說,縱然你仇恨未消,也只能恨我的爹爹,我那時還是個來懂人事的小姑娘,卻關 我什么事?你如今遷恨于我,我好心好意將你請來,求你幫忙,你卻冷言冷語的回絕我,胸 襟不是太狹窄了么?”
  史朝英一下子就猜到他的心意,伶牙俐齒,說得居然頗有理由,段克邪也不禁暗暗佩服 她的聰明,雖然對她惡感未消,顏色卻已和緩了許多,說道,“我和你雖無冤仇,但也是風 馬牛不相及,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幫不了你的忙!”
  史朝英笑道:“我還沒有說,你怎么知道幫不了忙?說不定咱們正是同道呢?”段克邪 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好,那你就說吧,是什么事情?”
  史朝英道:“我想與鐵摩勒、牟世杰結盟,平分唐室江山,你愿意替我轉達么?”段克 邪道:“不行!”史朝英道:“為何不行?”段克邪道:“不行就是不行!我的鐵大哥是何 等為人,諒你也不知道。”史朝英冷冷說道:“有什么不知道?鐵摩勒曾做過唐明皇的侍 衛,后來被奸臣排擠出來,但他仍然矢忠唐室,和安祿山,和我的爹爹打過仗,在他心目之 中,是把我們看作反賊,因此你就以為他決不會與我們結盟了,是么?”段克邪道:“你知 道就好!”段克邪以為史朝英該無話可說了,哪知史朝英又是哈哈大笑。
  段克邪道:“你又笑什么?”史朝英道:“我笑你一本皇歷看到老,不識時務。”段克 邪道:“我怎么又是不識時務了?倒要請教。”史朝英道:“此一時,彼一時。安祿山是胡 人,他想做中國的皇帝,中原豪杰不肯服他,那是必然之理,我姓史的可是漢人,娩李的做 得皇帝,姓史的,姓鐵的,姓牟的以及你姓段的也何嘗做不得皇帝?此其一。鐵摩勒當年是 唐皇侍衛,現在是綠林首領,牟世杰更是綠林盟主,牟世杰雄心勃勃,我是知道的,鐵摩勒 也許不想造反,但事到如今,只怕也由不得他作主了。他造反也好,不造反也好,朝廷總是 容他不得,他的金雞嶺已被官軍波了,他流竄四方,只怕也終難立足。與我們結盟,彼此有 利,有何不好?”
  史朝英辭鋒銳利,段克邪卻不善說辭,心中隱隱感到有些什么不對,卻又說不出來。史 朝英問道:“你怎么樣?想清楚了沒有?”段克邪心想:“安祿山。史思明雖然一漢一胡, 卻總是一丘之貉,誰做皇帝,對老百姓都是一點好處也沒有,史朝義弒父篡位,人品更是卑 劣不堪,這史朝英是他的妹子,諒也好不到哪里去。”不過他心里是如此想,對著史朝英卻 不好說出來。
  段克邪心意已決,當下說道:“你要我說實話么?”史朝英道:“當然。”段克邪道: “即使牟世杰愿與你們結盟,我也不愿替你們去做說客。”史朝英道:“為什么?你瞧不起 我們?”段克邪道:“隨便你怎么猜想,總之我不想做的事情我就決不去做。
  你要派遣說客,另請高明吧。”史朝英談談說道:“倘若有一個人比你更適合的,我們 也不必費如許心力,將你請來了。你不允幫忙,我也不能勉強你。可是我們將你請來,也就 不能容你隨心所欲的要來便來,要去便去。這層你可想到了嗎?你想想吧,是答應還是不答 應?”
  段克邪冷笑道:“你要我假憊答允你么?我本來可以這樣做,騙了你的解藥,然后一走 了之。但這樣就是言而無信,非男子漢大丈夫所當為,所以我才不愿意這么做。你懂不懂? 言盡于此,你要殺要剮,都任憑尊意了!”
  史朝英又哈哈大笑。段克邪奇道:“你又笑什么?”史朝英道:“這回不是笑你了。我 是笑我的哥哥看錯了人,我的眼力卻一點不差!”段克邪道:“怎么?”史朝英道:“我哥 哥以為威迫利誘,便可以將你收服:我則早就看出你為人耿直,風骨錚錚!
  你有什么話就說什么話,不騙自己也不肯騙人,好,真算得是大丈夫行徑!”
  高帽人人愛戴,段克邪不自覺的為她惋惜,心想:“此女英氣迫人,本來可以算得是女 中豪杰,可惜如此佳人,甘心作賊。”
  心念未已,忽聽得一點極輕微的聲響,段克邪迷香未解,武功消失,但他的耳目仍是極 為聰敏,這點輕微的聲響,倘若換了別人,決計察覺不來。段克邪好生駭異,“這是什么 人,輕功如此了得,這史姑娘既然是‘公主’身份,若然是她的手下,決沒有這樣膽子前來 偷聽。嗯,難道是他們的敵人來了?”可是等一會,仍是毫無動靜。
  史朝英亦似有所覺,忽他說道:“我給你打開窗子好不好?”倏地推開窗子,卻什么也 沒有瞧見。但段克邪閉目聽聲,卻已察覺就在她推開窗子的那一剎那,那夜行人已經飛走 了。
  段克邪更是吃驚,暗自想道:“這人輕功如此高明,難道是我的大師兄來了?”忽聽得 史朝英幽幽嘆了口氣。回過身來,說道:”段公子,我不愿意勉強你,但也不能將你放走, 你恨我么?”
  段克邪冷冷說道:“我是你的俘虜,你要怎么樣便怎么樣,我有什么好說的!”史朝英 忽道:“段公子,要是我把你放了,你對我如何?”段克邪道:“我與你本是風馬牛不相 及,你若不再與我為難,我也不會找你算帳。我一離開此地,這段過節,也便抹過不提。” 史朝英道:“這么說,我放你走,你就只是應允不再記恨么?”段克邪道:“你還要我怎么 樣?難道要我向你屈膝求饒?”史朝英睨他一眼,笑道:“豈敢,豈敢。顛倒過來,我向你 求情如何?”段克邪只道她仍是舊話重提,立即說道:“大丈大寧死不屈,我早已說過了, 不管你放我也好,不放我也好,我決不能為你出力!言盡于此,隨你處置吧。”史朝英秀眉 微蹙,如有所思,過了半晌,忽地又嘆口氣,說道:“段公子,我倒很想放你,可惜我也不 能完全作主。好,你再想想吧。我走啦。”
  段克邪思潮起伏,但卻不是想史朝英的話中之意,而是想那個輕功卓絕的神秘人物,他 本來有點懷疑是大師兄,但倘若真是大師兄空空兒的話,誰人能夠阻得住他?他又何須懼 怕?為何直到如今,尚未見他再來?倘說這人是史朝英這邊的人,卻又沒有下人敢去偷聽 “公主”說話的道理。段克邪想來想去,實是百思不得其解。
  一個丫鬟端著一個盤子走進來,盤中有一大碗稀飯,幾式小菜,說道:“公主怕你餓 了,請你先吃點東西。”段克邪心想:“她倘要害我,那也無須下毒。”他早已把生死置之 度外,索性就把那丫鬟送來的東西吃個精光。
  那丫鬟走后,段克邪獨坐房中,過了一會,外面仍是靜悄悄的不見有任何聲息。段克邪 心想:“與其等人解救,何如自己設法。”當下盤膝靜坐,默運玄功,他精神已好了一些, 可是真氣仍然艱難凝聚,過了一個更次,稍稍恢復了些,但也只是手足能夠活動,要想施展 輕功逃走,那還是萬萬不能。
  段克邪正在用功,忽聽得外面有人說話,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這小子答應了沒 有?”史朝英的聲音答道:“我正在勸他。”那男子冷笑道:“妹妹,我看你也不必多費心 機了。我早料到他不會答應的。”史朝英道:“不,再多看兩天吧?”那男子道:“他和你 說些什么我都已知道了。他已然一口回絕,你還有什么辦法?嗯,難道你還想用美色去引誘 他嗎?”史朝英怒聲說道:“哥哥,你胡說什么,你把我當作什么人了?”
  段克邪聽了他們的談話,已知道這人是史朝英的哥哥史朝義,心里想道:“這史朝義的 人品當真是卑下不堪,史朝英雖然也不是正派女于,但比起她的哥哥,卻總是要好一些。” 隨即又起了一個疑團,“據史朝英說,她的哥哥是預料我會屈服的,但現在聽了史朗義的說 法,卻又并非這樣。那么將我捉來,想利用我作說客,這主意究竟是誰出的?”
  心念未已,已聽得史朝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這么說。妹妹,你并不是愛上姓段這 個小子了?”史朝英嗔道:“我不過是想他作我們的助手,你想到哪兒去了?”史朝義道: “這小子武功很強,又是鐵摩勒的心腹。只要他肯為我們所用,你嫁給他,那也不壞。”史 朝英氣道:“哥哥,你越說越下流了,你再這么說,我只好不理你了。”
  史朝義又打了個哈哈,說道:“好,那么我說正經的了,你聽著,這小子既然不肯為我 們所用,你又不是要嫁他,那還留他干嘛?趁早把他一刀兩段,免生禍患!”史朝英道: “怎么,你要殺他?”史朝義也冷笑道:“怎么,你要放他?你知不知道,捉虎容易放虎 難?”史朝英道:“再等兩天,待我再勸他怎么樣?”
  史朝義道:“不行!這小子本領高強,難保不出岔于。況且哈哈,哈哈,哼!”史朝英 道:“況且什么?是不是信不過我?”
  史朝義道:“不錯,我就是信不過你!你明知他不肯歸順我們,為何又舍不得將他殺 了?”
  史朝英氣得聲音顫抖,說道:“你信不過我,何不將我也一井殺了!”史朝義冷笑道: “你不肯讓我殺他,好,你就以為我不敢殺你嗎?”史朝英冷笑道:“你連爹爹也敢殺,豈 有不敢殺我之理!但只怕你要想殺我,決不能像殺爹爹那樣容易吧!”
  史朝義大吼道:“你要做孝順的女兒,給老鬼報仇是不是?看刀!”只聽得“喀嚓”一 聲,史朝義大叫道:“來人哪!”原來史朝英拔刀比他更快,她的武功勝過哥哥,而且又是 先下手為強,一刀就砍傷了她的哥哥!
  段克邪聽礙他們兄妹火拼,暗叫“不妙”,就在這時,窗子突然無風自開,一個人跳了 進來,冷笑說道:“段克邪,你一向不把我這二師兄放在眼內,可休怪我心狠手辣了!”這 人正是精精兒,說時遲,那時快,他揭開床帳,拔出金精短劍,一劍就向段克邪插下!
  這一瞬間,段克邪恍然大悟,原來剛才在外面偷聽的那個夜行人就是精精兒,想必是他 將偷聽到的都告訴了史朝義,故而史朝義迫不及待的要來殺他。可是此際段克邪明白也已經 遲了,精精兒的短劍已插到他的胸前!
  忽聽得“錚”的一聲,精精兒的虎口突然一麻,金精短劍拿捏不住,竟然跌落地上。原 來段克邪已恢復了一兩分功力,他將積聚起來的全身氣力都運到中指指尖,驀地里施展“彈 指神通”的功夫,中指一彈,恰中精精兒的虎口。
  這一招得手,實是機緣湊巧之極,一來是因為精精兒太過粗心大意,他以為段克邪中了 迷香,已是毫無抵抗的能力,根本就沒有防備對方反擊;二來也是因為段克邪所處的位置占 了便宜。段克邪躺在床上,形勢原是極為不利,但他以逸代勞,卻巧妙的將不利化為有利, 要知精精兒的武功與他相差不遠,他只恢復了一兩分功力,倘若是正式交手,他怎打得過精 精兒?根本就無法近身,當然也決彈不中精精兒的虎口;但精精兒揭開床帳,只伸一只手進 來用劍刺他,這就給了他有利的機會了。他有備而戰,以逸代勞,精精兒從亮處走進暗處, 身子又站在帳外,看不見段克邪的動作,段克邪卻看得見他的動作,這么一來,精精兒當然 要吃虧了。
  精精兒大吃一驚,心想:“莫非是他已得了解藥,故意用誘敵之計來暗算我?”他武功 高強,應變極速,一吃了虧,本能的就向后退開,防備敵人攻擊。其實這時段克邪正是險到 了極點,他氣力都已運到中指指尖,其他部份,當真是毫無抵抗的能力,精精兒只要大著膽 子,再給他一掌,不論打在任何部位,都可以要了段克邪的性命!但精精兒深知這小師弟的 厲害,寶劍又已脫手,怎會有這個膽子。
  精精兒退后幾步,卻不見段克邪跳起來,正自思疑,忽聽得暗器破空之聲,史朝英的三 支甩手箭已經射到,怒聲喝道:“精精兒,你好大的膽子,膽敢闖進我的房里行兇?”
  精精兒何等機靈,一聽史朝英的罵聲隱藏懼意,心中已是想道:“倘若史朝英己把解藥 給他,她就無須這么著急趕來救人了。”史朝英那幾支甩手箭怎傷得了精精兒.只聽得錚錚 錚三聲響過,三支甩手箭都已給精精兒彈落。
  精精兒笑道:“請公主恕罪,我師弟在你房中,我要管教師弟,那也只好無禮了。”史 朝義受了他妹妹一刀,在外面暴跳如雷,大聲叫道:“精精兒,你盡管把這賤人和那小子都 一劍殺了!
  朕決不怪你。”
  精精兒對史家兄妹的關系不過是互相利用,他對這兩個失勢的偽“皇帝”偽“公主”根 本就不怎么尊敬,因此無須史朝義下令,他一打落了史朝英的甩手箭,就立即再向段克邪奔 去。
  史朝英雖然不及精精兒,武功亦非泛泛,精精兒打落她那三支甩手箭,雖是不費吹灰之 力,畢竟也阻遲了片刻,就在這片刻之間,史朝英已是及時趕到。
  精精兒腳步剛到床前,忽覺金刃劈風之聲已到腦后,精精兒反手一招“彎弓射雕”,點 史朝英臂彎的“曲他穴”,史朝英一步不讓,左手刀徑劈過來。
  這一刀勢猛力沉,正是一招兩敗俱傷的刀法,精精兒倘不縮手,縱然用重手法點中史朝 英的穴道,最多不過是令史朝英一手殘廢,但史朝英這一刀劈下,卻勢必把精精兒的一條臂 膊硬生生的切下來。精精兒哪肯犧牲一條臂膊?他的身法也的確快得驚人,就在這電光石火 之間,一個斜身滑步,史朝英那一刀便劈了個空。
  可是史朝英這一刀的目的也正是要他閃開,精糕兒一閃,她立即填上了精精兒剛才所站 的位置,攔在床前,忽地雙刀交于一手,騰出一只手來,摸出一包東西,“噗”的拋進帳 內,叫道:“這是解藥,趕快服下!現在是我救你,等下我可要你救我了!”
  精精兒大吃一驚,連忙來搶解藥,史朝英已先迎了上去,唰唰唰連環三刀,每一刀都是 不顧自身的拼命招數,她的雙刀互為呼應,左手刀未收,右手刀又上,首尾相接,連環滾 研,不比使單刀的有換招的空隙,精精兒展開空手人自刃的功夫,卻也只能免于受傷,決不 能把她的雙刀同時奪下。
  段克邪服了那包解藥,如同喝了醒灑湯一般,本來還有些昏昏沉沉的,片刻間全清醒 了。可是功力還未能即時恢復。他試用吐納功夫,導引真氣,只覺氣血雖已暢通,但真氣仍 是未能凝聚。原來服食了解藥之后,若是運功得法,也還要半個時辰,方能完全恢復功力。
  史朝英似是知道他的心意,連忙叫道:“你現在不可下來,現在下來,只是多賠你一條 性命。你好好運功吧!”精精兒當然知道這解藥的致力,急著要在半個時辰之內將史朝英擊 敗,可是他越急就越不行,史朝英雙刀封得極是嚴密,精精幾若是冒險進招,至多可以奪下 她一柄刀,卻難免受她另一柄刀斫傷。
  其實精精兒若是不急的話,和她消耗氣力,要打敗她,還真用不了半個時辰。精精兒一 怠,卻反而險些為她所傷,好幾次要退開避她,待到精精兒覺察戰術錯誤,已又拖延了一些 時候。
  那柄金精短劍在地上閃閃發光,精精兒猛地一省:“我真是打的昏了,怎的忘了拾起自 己的寶劍?”
  那柄短劍距離史朝英較近,史朝英何等機靈,一見精精兒目光注視這柄短劍,便知其 意,精精兒身形方動,史朝英已是搶先一步,猛地喝聲:“著刀!”反手一刀劈下,精精兒 慌忙縮平,只聽得“叮”的一聲,那柄短劍已給史朝英踢開。
  短劍剛好落在床前尺許之地,精精兒一個鷂子翻身,伸手便要抓到,這時是他距離短劍 較近,史朝英情知搶不過他,嗖哩嗖立即又發出三支油箭。
  這三枝油箭,兩支是射精精兒,另一支卻從側邊射那短劍,精精兒雖然不懼,卻也總得 騰出手來,這三支袖箭方向不同,精精兒接了射向他的那兩支,另一支從他側邊射過去的卻 接不到了。
  這支袖箭正射中劍柄,本來箭從上面射下,很難推動物體,但史朝英用的乃是巧勁,袖 箭觸著劍柄之時,略成斜角,短劍被這股力道一碰,貼著地面的劍脊又磨得很是光滑,登時 向前方“滑”出,雖然不過向前移動三四尺地,卻已到了床底。精精兒要把這短劍抓到手 中,除非鉆進去了。
  精精兒大怒,索性不抓劍而抓人,猛喝一聲,反手彈出兩支袖箭,隨即撕開帳子,一抓 就向段克邪抓去,段克邪正在打坐運功,哪能出手相抗?史朝英格開精精兒彈過來的這兩支 袖箭,已是慢了一步,只見精精兒已向床中抓下,嚇得魄散魂飛,要救已來不及,心里只是 叫苦。
  忽聽得一聲尖叫,奇怪,卻不是段克邪的聲音。原來段克邪在精精兒抓下之時,身子一 側,精精兒一手抓下,抓裂了床褥,段克邪那柄寶劍正是藏在被中,而且是已退了鞘的,精 精兒的手指剛觸著劍鋒,他一覺寒氣沁肌,便即縮手,但饒是他如此機靈,兩只指頭己給劍 鋒劃破。
  史朝英還未知道是發生了什么事情,但見精精兒既尖叫而又縮手,便知有了變化,立即 一躍而前,雙刀齊著床沿劈下,精精兒無可奈伺,只好跟睜睜的看看段克邪端坐在他的面 前,先避開這疾風迅雷般的兩刀。
  段克邪運功正到了緊要關頭,若是此時跳起,一口氣運歪,那就不但前功盡棄,而且還 有走火入魔之險。史朝英也是行家,深知其理,連忙叫道:“段公子,你閉上眼睛!”她是 怕段克邪看著她在激戰,觸目驚心,會忍不住跳下來。幸而精精兒雙指受傷,擒拿手的威力 減了一些,史朝英拼命進攻,將他一步一步從床前追退。
  正在這緊張的時候,忽見那紅衣僧人已走到房中。史朝義在外面叫道:“大師不必留 情,盡管給我把這小賤人斃了!”
  史朝英也叫道:“師父,這老猴兒欺負我,你快來幫我。”原來這紅衣僧人法號幻空, 本是青海鄂克沁寺的主持,史思明當年駐軍青海,為了討好他,曾叫一雙兒女拜在他的門 下,不過,當時史朝英還小。卻沒有跟他學過武功。只能算是他的記名弟子。
  鄂克沁寺本是西藏白教在青海的產業。后來因為西藏幾個教派紛爭,白教無暇兼顧,才 給幻空強占去的。幻空霸占寺產十多年,西藏教派之爭己息,白教教主派人重回青海,索回 鄂克沁寺,幻空勢力不放,只好出走。其時史思明已死,史朝義請他來當國師。史朝義和史 朝英是異母兄妹,他比史朝英大五歲,當年他倒是曾跟幻空學過半年武功。史朝英另有師 父,不過幻空到來之后,她也多多少少得過他的指點。
  若論師徒之誼,幻空和史朝義自是要厚一些,但因為史朝英的資質遠勝她的哥哥,幻空 對她卻是更為愛惜。這次他奉召而來,事先并不知道是他們兄妹對敵,只道是來了什么刺 客,故而匆勿赴至,待到知道真相,不覺進退兩難。
  他想了一想,說道:“自家兄妹,有什么好爭的?公主,你就向你哥哥賠個罪吧!”史 朝義在外面大呼小叫道:“這賤人勾引外人,反叛于我,師父,你把她斃了吧。我不認這個 妹妹。”
  史朝英道:“師父,你聽到了沒有,他定要殺我,你叫我如何賠罪。”幻空道:“皇上 是氣頭上的說話,待我勸勸。”史朝英道:“師父,他連生身之父也敢殺的,何況于我?你 勸也沒有用的。”
  史朝義弒父之事,幻空還未知曉,他雖然是個惡人,聽了也不覺毛骨悚然。史朝義大叫 道:“師父,你別聽她胡說,快快將她斃了!”史朝英道:“師父,你聽到了沒有,他是要 你趕快殺人滅口!”幻空見史朝義只是催他快殺妹妹,對史朗英的話更相信了幾分。當下說 道:“我不能眼看你們骨肉相殘,我只好兩邊不幫了!”
  精精兒叫道:“我也無意傷害公主,但這小于乃是叛徒,公主和皇上就是為了這小子傷 了和氣的。幻空大師,你把這小子殺了,那就兩全其美了。”幻空一想,也是道理,正要出 手打段克邪,座朝英叫道:“師父,你別上當,這姓段的是他的師弟,他的大師兄空空兒和 他交情最好,這老猴兒卻是背叛了他本門的,你殺了這姓段的,不過是替這老猴兒報了私 怨,但空空兒卻怎能與你干休?”幻空大吃一驚,心想:“不管是真是假,空室兒總是以不 惹為妙!”于是一聲不響,便即跑了。
  史朝英剛松了口氣,不料幻空前腳剛剛走出,宇文垂后腳又跟著來進!
  史朝英喝道:“宇文垂,你意欲何為?你別忘了還有把柄在我手里!”精精孔卻哈哈笑 道:“宇文垂,你瞧誰躺在她的床上?你這天鵝肉是吃不成了。”
  原來宇文垂之所以背叛師門,陰謀篡奪幫主之位,這都是出于史朝英的慫恿的。史朝英 是想藉丐幫之力,助他對抗唐軍:而宇文垂也想藉她之力,登上丐幫幫主的寶座。但另一個 更重要的原因,則是他垂涎史朝英的美色,只因色令智昏,否則他也不敢如此大膽。
  精精兒知道他的心事,一說就說中了他的要害。宇文垂妒火攻心,殺機陡起,說道: “公主,我絕不敢與你為敵,但我為了你身敗名裂,卻絕不能讓這小子引你上鉤!”史朝英 斥道:“你胡說什么?給我滾出去!”精精兒又冷笑道:“宇文垂,你還有一點男子氣沒 有?”你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小子安然的躺在她的床上,你卻要夾著尾巴滾出去?”
  宇文垂大吼一聲,舉起桿棒就跑到床前,怒氣沖沖他說道:“公主,請恕我不能從命, 我非把這小子斃了不可!”史朝英要待回刀劈他、卻被精精兒纏住,力不從心。她的武功本 來就與精精兒相差甚遠,這一著急,刀法散亂,被精精兒一連幾招進手的招數,迫得她離開 那張床更遠了。
  段克邪運氣正自到了緊要關頭,不能出手招架。只聽得“卜”的一聲,宇文垂一棒打 下,正中他的肩頭。段克邪身軀一轉,將背脊對著他。宇文垂第二棒又用力擊下,這一棒他 是想打碎段克邪的頭蓋的,段克邪霍的一個“鳳點頭”,背脊向后一拱,這一棒就打中了他 的背脊。只聽得聲如敗革,宇文垂虎口發熱,桿棒幾乎拿捏不住。原來此時已過了一炷香的 時刻,段克邪雖未打通十二重關,亦已恢復了六七成功力,雖然不能出手,真氣已能勉強運 用,他一口氣運到背心,字文垂這一棒焉能傷得了他?史朝英聽礙棒聲卜卜,卻是膽故心 驚。她只知道解藥要過半個時辰方能生效,半個時辰約相當于兩炷香的時刻,現在只過了一 炷香的時刻,段克邪不能抵抗,自是危險之極。她卻還未料到段克邪的內功深厚,遠在她估 計之上。
  精精兒是個武學行家,聽得棒聲有異,已知不妙,比史朝英更要吃驚,急忙全力進攻, 一招“排云手”推出,史朝英臨敵經驗遠不如他,這時心神慌亂,招架不住,左手刀的手柄 給他拂中,登時脫手飛去。
  史朝英雙刀缺一,哪里還能阻得了精精兒?幸而精精兒心目中的大敵是段克邪,卻也無 暇去傷害史朝英。
  精精兒身法何等迅捷,一個滑步回身,已到了床前,推開了字文垂,“呼”的一掌就向 段克邪劈下,就在這一瞬間,段克邪忽地似皮球般彈起來,只聽得“乓”的一聲巨響,精精 兒這一輩沒有打中段克邪,卻把大床打塌了。段克邪那柄寶劍跌落地上,精精兒那柄金精短 劍則被床板壓住,劍柄露在外面,說時遲,那時快,史朝英一刀劈到,精精兒“聽風辨 器”,頭也不回,反手一彈,就把史朝英的單刀彈開,另一只手已把金精短劍抓了起來。
  史朝英奮不顧身,向精精兒連劈數刀,精精兒喝道:“宇文垂,快搶寶劍!”史朝英的 快刀劈到第四刀,精精兒已將金精短劍抓到手中,回身就向史朝英碩去。
  宇文垂得精精兒一言提醒。迅即也把段克邪那柄寶劍撿了起來,心中大喜,想道:“縱 然你有護體神功,也總是血肉之軀,難道還能夠刀槍不入?”眼光一瞥,只見段克邪身形已 落在地上,仍然是盤膝而坐,姿勢未改。
  宇文垂挽了一個劍花,唰的一劍刺去,他這一劍意欲刺穿段克邪的琵琶骨,段克邪身形 一側,只聽得“嗤”的一聲,劍鋒穿破衣裳,劍身卻貼著段克邪的肩頭而過。段克邪用了個 “卸”字訣,字文垂這一劍被他搖肩帶動,勁力卸失了一大半,收勢不住,幾乎撞在段克邪 身上。
  宇文垂也是個武學行家,到了此時,當然亦已知道段克邪已是能夠運用上乘內功,大吃 一驚,怕他反擊,他一手持劍,一手提棒,劍招已老,未及收回再發,連忙再一棒打下。
  這一棒又打中了段克邪的肩膊,這一次反彈之力更大。只聽得“喀嚓”一聲,那條桿棒 已斷為兩戮,宇文垂也給震退數步。他右手牢牢抓著劍柄,寶劍卻還沒有脫手。
  宇文垂大喝道:“看你能避開幾劍?”這一劍徑刺段克邪的后心,教他避無可避。哪知 劍鋒堪堪刺到,段克邪忽地一聲喝道:“撒手”,他雙指一夾,已把寶劍夾著,就似背后長 了眼睛一般,拿捏得準確之極,雙指夾著寶劍,連一點點皮肉也沒有被劍鋒割破。宇文垂嚇 得慌了,先軟了一半,竟給段克邪以雙指之力,把寶劍奪到手中。段克邪倏的跳將起來,喝 道:“你們欺負我也欺負得夠了,看劍!”字文垂提起半戳桿棒擋劍。段克邪一劍就把他的 桿棒削得只留下手中的短短一截;要不是他縮手得快,幾乎連手掌也要割了下來。
  原來宇文垂剛剛狠狠打那幾棒,非但對段克邪毫無傷害,反而幫了他大大的忙。段克邪 運功正到了緊要關頭,借了這幾棒的力道,加促氣血的運行,十二重關頓然貫這,無需半個 時辰,功力已是完全恢復。
  宇文垂的桿棒被段克邪一劍削平,嚇得魂飛魄散。這時,段克邪只要再發一劍,就可取 他性命,忽聽得“當”的一聲,卻原來是史朝英的右手刀,也給精精兒削斷了。
  史朝英此刻已是與段克邪化敵為友,史朝英遇險,段克邪豈能袖手旁觀,同時段克邪心 里也在想道:“宇文垂畢竟是丐幫的弟子,不必我來越俎代庖。”
  段克邪心念一轉,身法如電,倏的已欺到精精兒眼前,精精兒短劍一翻,一招“流星趕 月”,抖出了三朵劍花,左刺“白海穴”,右刺“乳突穴”,中刺“璇璣穴”,這一招三 式,乃是他本門的殺手絕招,厲害無比!
  段克邪見精精兒如此兇狠,亦自怒氣陡生,大聲說道:“精精兒,你既立心要取我性 命,可也休怪我不念同門之誼,從今以后,咱們師兄弟之情一筆勾銷!”橫劍一封,但聽得 叮當之聲,不絕于耳,就在段克邪說這幾句話的當兒,雙方的寶劍已是碰擊了數十下!
  精精兒的金精短劍,劍質倒并不輸于段克邪的家傳寶劍,但他的功力終是稍遜一籌,在 這片刻之間,雙劍碰擊了幾十下,段克邪并未覺得怎樣,精精幾卻已感到虎口發熱。
  精精兒不敢硬拼,改用游身纏斗的小巧功夫,他們是同門兄弟,彼此知道對方深淺,段 克邪尋思:“我可以勝他,但卻要百招之外.敵眾我寡,對方強援一到,脫身可就難了。” 當下一招“神龍入海”,長劍掄圓,使出了八九分氣力,劍光椅掠,迫礙精精幾不迭的后 退。段克邪道:“對不住,我可要走啦!”一記劈空掌打碎了窗子,便要跳出。
  史朝英叫道:“喂,難道我還能留在此地么?”段克邪半邊身于已穿出窗外,聽得史朝 英這么一叫,硬生生的將身形煞住,腳尖勾著囪戶邊緣,回頭一望,只見史朝英正跟在他的 身后,而精精兒的短劍也正向著史朝英的后心刺來。
  段克邪本來以為精精兒不敢殺害史朝英的,但一看他的劍勢,竟是毫不留情,這一瞬 間,段克邪不禁想道:“不錯,大丈夫理當恩怨分明。此女雖然未必就是好人,但她總是救 了我,我豈能丟開她不管。”段克邪的身法劍法已到了收發隨心之境,當下腳尖斜掛窗緣, 左手拉起了史朝英,右手長劍亦已同時刺出。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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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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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7:16:00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回 湖海有心隨俠士 荒林抱愧對紅妝
  段克邪的寶劍長二尺八寸,精精兒的金精短劍只有九寸長,段克邪的寶劍比他長了近二 尺。幸虧如此,段克邪倒掛窗沿,一劍刺出,剛好夠得上擋住精精兒的短劍,不讓他刺中史 朝英。
  可是段克邪因為是用腳尖勾住窗沿,斜掛著身子使出劍招的,發出的力道卻是遠遠不如 精精兒,雙劍一碰,段克邪身子一震,幾乎跌落。好個段克邪,就在這驚險絕倫的剎那之 間。施展出卓絕輕功,身子一弓,一手抱著史朝英,箭一般的便從窗戶間倒射出去。
  史朝義的心腹武士早已有大批趕到,只因他們對史朝英有所顧忌,又因為精精兒已在房 中,料想精精兒可以對付得了,他們就無須再作丑人,去與主朝英作對,故此他們剛才沒有 進房。
  這時他們見段克邪忽然審出,史朝義又下了嚴厲的命令,要他們格殺不論,他們再無顧 忌,便即一擁而前。段克邪人在半空,刀槍劍戟,已是紛紛戮到!
  段克邪大喝一聲,寶劍一揮,使開了“夜戰八方”的招式,凌空擊下。劃成了一道圓 弧,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戮到他跟前的幾柄刀劍槍矛,全都給他的寶劍削為兩段。
  猛聽得“呼”的一聲,精精兒亦已從窗于里跳出來,段克邪把劍柄往史朝英手中一塞, 說道:“蟲姑娘,這劍給你,你先闖出去,我給你斷后。”史朝英接過寶劍,又驚又喜。
  說時遲,那時快,精精兒的短劍已然刺到,段克邪一覺腦后金刃劈風之聲,便即反手一 指戳出,這一指對準精精兒掌心的“勞宮穴”,精精兒心中一凜,想道:“師娘果然偏心, 這九宮神指的指法,師父當年不肯傳授給我,師娘卻傳了給他!”這“勞宮穴”是人身死穴 之一,精精兒迫得換掌變招,短劍斜掠,側刺段克邪脅下的“愈氣穴”,段克邪腳跟一旋, 回過身來,雙掌齊發,這次用的卻是金剛掌力,一掌把精精兒的劍尖蕩歪,一掌便反擊精精 兒的膝蓋,精精兒躍起來,短劍凌空擊刺,段克邪抓起一個武士,往上一拋,“嚓”的一 聲,精精兒的短劍在那武士身上刺了個窟窿,段克邪已閃過一邊了。
  眾武士見他們打得如此慘烈,發一聲喊,四處散開,不敢再惹段克邪。段克邪雙手空 空,力敵精精兒的寶劍,仗著功力較高和九官指法的神妙,和精糟兒近身肉搏,且戰且走, 堪堪打成平手。
  史朝英狂揮寶劍,那些武士對她虛張聲勢,卻也不敢怎樣阻攔。史朝英正在得意,忽聽 得一聲大喝,斜刺里一桿長槍倏的刺來!
  史朝英揮劍削去,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飛濺,長槍上現出一道劍痕,但史朝英卻 已給震得虎口酸麻,寶劍幾乎拿捏不穩,抬頭一看,只見這人身高七尺開外,面如鍋底,雙 眼朝天,頭插花翎,服飾古怪,就似個黑煞神一般,擋住她的去路,而且還裂開大口,齜牙 露齒,沖著她嘻嘻地笑。史朝英吃了一驚,暗叫晦氣。
  原來這人乃是奚族土王的王子,名叫卓木倫,史朝義兄妹到了此地之后,這卓木倫就對 史朝英不懷好意,不時來向她糾纏,史朝英討厭極了,但為了要依靠他們父子,也只得略假 辭色。
  卓木倫天生神力,空手能斃虎豹,他這桿渾鐵槍重七十二斤,使將開來,端的有萬夫不 當之勇。他則才這一槍其實只是用了三分氣力,要不然史朝英焉能還有命在?卓木倫擋在了 史朝英的去路,齜牙露齒地笑了一會,卻對史朝義叫道:“燕可汗,你這妹子很好看,殺了 未免可惜,不如給了我吧!”史朝義道:“你把那賊小子也斃了,我就如你所愿。”
  卓木倫道:“這還不容易?”挺起渾鐵槍就要向段克邪沖去,但又怕史朝英乘機逃走, 便咧開大嘴笑道:“喂,你把寶劍扔掉,跟了我吧,你哥哥已經答應了。”史朝英的寶劍削 不斷他的鐵槍,沖不過去,無計可施,人急智生,便故意對卓木倫笑了一笑。
  卓木倫大喜道:“美人兒,你答應了?”史朝英指著段克邪道:“我最佩服英雄好漢, 只要你打留贏他,我就嫁給你。”卓木倫道:“當真?你不逃走?”史朝英道:“我絕不逃 走。但你和他可要一個對一個,打贏了才算英雄。”卓木倫咧嘴笑道:“這個當然。我豈有 要人幫忙之埋!”史朝英道:“還有一樣,你香下那老猴兒,那老猴兒若來傷我,卻怎么 辦?”卓木倫大叫道:“你是我的人兒,誰敢動你一根毫發,我就先把他殺了。”
  卓木他掄起渾鐵槍,果然向段克邪沖去,大叫大嚷道:“老猴兒讓開,待我來斗個這小 子!”精精兒怎甘受他呼喝,先有了三分怒氣,冷笑說道:“小玉爺,你別上她的當,這小 子厲害得很呀!”卓木倫自以為天下無故,聞言大怒,喝道:“他怎樣厲害?厲害得過獅子 么?厲害得過猛虎么?你自己不中用,斗不過他,卻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快快讓開, 否則我一槍先把你殺了!”
  精精兒氣得七竅生煙,本待不讓,但他和段克邪正是半斤八兩,打得難解難分,倘若卓 木倫傻氣發作,當真上來給他一槍的話,他本身就有了生命之憂,當下只好把心一橫,冷笑 說道:“好,你真是不知好歹,你既要上來送死,那就來吧!”
  卓木倫怒道:“老猴兒.你膽敢小覷于我,且待我殺了這小子,再來和你算帳!”精精 兒冷笑退過一邊,卓木倫踏上兩步。
  長槍一抖,鐵環啷啷作響,抖起了碗口大的槍花,指著段克邪喝道:“你要什么兵器, 我叫人給你,好叫你死而無怨!”他自以為必勝無疑,有意要在史朝英面前充英雄好漢,表 示他不愿殺戮手無寸鐵的人。
  段克邪哪耐煩和他糾纏,一聲喝道:“我就要你這桿長槍,撒手!”出手如電,卓木倫 一槍戳空,已給他抓著槍頭。卓木倫大吃一驚,叫道:“這小子氣力不小啊!”雙手并用, 牢牢握看槍桿,段克邪一位,竟未能將他的長槍扯脫。段克邪喝道:“你不撒手,那只有自 討苦吃!”左掌朝槍桿一劈,聲如悶雷,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卓木倫忽覺一股大力沖來, 胸口如受鐵錘,登時氣血翻涌,一跤跌倒,四腳朝天,那桿長槍當然也就脫手了。
  原來段克邪是用“隔物傳功”的本領,將內家真力,從長槍上傳過去直接攻擊他的身 體。卓木倫雖是天生神力,卻怎禁得起段克邪這雄渾深厚的內功?忽得呼呼風響,兩件兵 器,已從兩側攻來,一個是精精兒,一個是丐幫的馬長老,這兩人抱著同一心思,要趁段克 邪剛剛抓著槍頭,還未來得及將長槍掄開的時候,攻他個錯手不及。
  長槍本來不利于近身作戰,但段克邪輕功卓絕,應變機警之極,一覺腦后風生,立即將 長槍向上空拋起,身形如箭,一躍一抓,修的掠出三丈開外,恰好抓著了槍柄,這一來他和 精精幾、馬長老之間已有一段距離,他一抓著槍柄,長槍立即使開,大大施展了重兵器之 長!
  只聽得“當”的一聲,馬長老的虎尾棍已給他的長槍打斷,馬長老給震得虎口流血,忙 不迭的后退,這柄渾鐵槍重七十二斤,精精兒的金精通劍削之不動,段克邪舞起長槍,周圍 數丈之內,潑水不進,精精兒哪還能再近得了他?卓木倫帶來的五十名藤牌手,本來是散成 扇形,擋住去路,防備史朝英逃走的,卓木倫一倒地,史朝英便笑道:“你們的小王爺已經 輸了,我可要走啦!”那些藤牌手一手持牌,一手持刀,藤牌堅韌,能御刀斧,他們人數又 多,史朝英用的雖是寶劍,勢如破竹,但破得了一面藤牌,跟著就有幾面擠來,五十面藤牌 重重疊疊,從四方八面擠來、圈子越縮越小,史朝英要想突圍而出卻也不能。
  段克邪不愿多傷性命,忽地掉轉槍頭,大喝一聲,一槍朝著一根石柱刺去,只聽得轟隆 巨震,火花蓬飛,石屑四濺,這一槍竟把石往穿了個窟窿。
  段克邪舞起了斗大的槍花,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
  你們自問,你們的頭顱硬得過石柱么?”那五十名藤牌手本來是兇悍之極不顧性命的猛 漢,但見段克邪持槍奔來,也自嚇得慌了,發一聲喊,四散奔逃。他們倒不是怕死,而是給 段克邪的神勇嚇得消失了斗志。
  史朝義跟看阻攔不住,叫道:“妹子,你當真要跟這小子走么?”史朝英冷笑道:“你 還當我是妹子么?從今之后,咱們兄妹之情一刀兩斷!”史朝義大怒喝道:“弓箭手來!將 他們二人都給我射殺了!”
  宇文垂換了一根桿棒,斜刺竄出,叫道:“史姑娘,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史朝英淡 談說道:“你對我的好意,我記住就是。今日我決意離開此地,誰也不能阻我。”忽地一劍 削出,宇文垂長嘆一聲,拖棒便走。
  段克邪掄動丈二長槍,擋者辟易,不消片刻,已是殺開一條血路,沖出大門。史朝義召 來了一隊弓箭手,追著他們發箭。
  精精兒也隨后趕來。
  飛箭如蝗,紛紛射到,段克邪將長槍舞得風雨不透,護著史朝英奪路而逃。箭雨之中, 忽見一蓬銀光閃過,史朝英“哎喲”一聲,說道:“不好,我中了暗器了!”精精兒哈哈大 笑,原來是他發出了一把梅花針。他的梅花針可打到三丈開外,無聲無影,那是比弓箭難防 多了。
  段克邪左手一抄,把十幾支羽箭抄到手中,猛的用“天女散花”手法,以“甩手箭”的 手法,向精精兒還射過去。他內功深湛,以手擲出比用強弓發射還厲害得多,十幾支偷帶著 “嗚嗚”的嘯聲,聲勢猛烈之極,精精兒也不敢硬接,揮劍防身,那些箭沒射中精精兒,卻 射傷了幾名弓箭手。那些弓箭手也不敢追得太近了。
  段克邪道:“傷著什么地方?”史朝英道:“糟糕,傷著腳踝!”一步一拐,跑得很是 吃力,段克邪眉頭一皺,只好拖著她走。
  忽見前面又是一隊騎兵沖來,史朝英喝道:“王將軍,你要來與我為難么?”為首的那 軍官道:“不敢冒犯公主,請公主避開,我只是要殺這小賊!”說時遲,那時快,他那匹高 頭大馬已沖了到來,在馬背上挺起長矛,便向段克邪刺下。
  這個姓王的軍官善使丈八蛇矛,在史朝義軍中算得是一員驍將,哪知碰到了段克邪卻是 遇上了克墾,段克邪大喝一聲:“來得好!“只一槍就把他挑下馬來。
  這軍官的坐騎是匹慣經戰陣的駿馬,主人落馬,它仍向前沖。段克邪大喝一聲,使出神 力,按住馬頭,將它制伏。史朝英一足傷了,難以縱躍,時機稍縱即逝,段克邪只好將她抱 起,跨上馬背。
  那隊騎兵如潮水般的涌來,段克邪舞起渾鐵槍,單騎沖鋒陷陣,不刺人專刺馬,一輪沖 殺,傷了幾十匹戰馬,戰馬負傷,狂奔亂跑,倒把后面的追兵擋住了。史朝英一手牢牢的抱 著他的腰,一手揮舞寶劍,替他撥打兩側射來的流矢。
  忽聽得軍士們驚惶亂叫,段克邪在馬背上回頭一望,只見有火光沖起,段克邪又驚又 喜,“這把火燒得合時,卻不知是何人在暗中助我?”那隊騎兵和后面追來的弓箭手,一來 是怕了段克邪的兇猛,二來見大營起火,不知發生了什么意外,也自驚惶,顧不得追逐段克 邪,先自拆回去救火。
  段克邪殺出重圍,縱馬疾馳,史朝義的心腹武士,有十多騎絡繹追來,段克邪摔出甩手 箭,射翻了幾騎,后面那幾騎一哄而散,只剩下一個精精兒。以精精兒的輕功,在十里之內 可以追上奔馬,但他孤身一人,卻沒有這個膽量去追殺段克邪。他追了一會,一看身后無 人,反而怕段克邪乘機再殺回來,只好趕快回去。
  段克邪脫險之后,心中卻暗暗叫苦,“這史姑娘若是沒受傷,那倒好辦,我和她可以各 走各路,不理睬她,那也沒什么關系。
  但現在她卻是受了傷,她為了我與哥哥決裂,我怎可以丟開她不管?”
  史朝英剛才在激戰中不覺疼痛,此刻危險已過,卻忍不住呻吟起來,把段克邪抱得更緊 了。段克邪皺了眉頭,說道:“你怎么啦。痛得很厲害嗎?”史朝英道:“我感到這枚梅花 針似乎會向上移動似的,越鉆越深了。”段克邪吃了一驚、他當然知道精精兒的本領,心 想:“這梅花針若不拔出,在七日之后,可以鉆入心房,那就無法救治了。即使不刺正心 房,鉆進其他大穴,也會落個殘廢。唉,想不到精精兒竟是如此毒辣,對付史姑娘,也使出 金針刺穴的狠毒手法?”
  知道了史朝英受了金針刺穴的傷害,段克邪更不能置之不理,當下說道:“你忍一會 兒,我找個地方,給你醫治。”他一口氣跑了二十多里,跑上了一座荒山,方才停止,將史 朝英扶下馬來,兩人走進樹林。史朝英道:“對不住,我拖累了你啦。”
  段克邪道:“你救了我,我也應該救你,我不向你道謝,你也不用領我的情。”
  史朝英笑道:“原來你是打算將我撇開,這才給我醫治的。
  你放心,我雖然是無依無靠,也絕不會纏上你的。再說,你輕功這么好,你什么時候不 想理睬我了,盡可一跑了之,我又哪能追得上你?”段克邪想不到她說話這么大膽,給她說 中心事,倒禁不住臉上一紅,半響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大丈夫恩怨分明,我不愿受人 恩惠。”史朝英忽地又一本正經說道:“我哪里對你有什么恩惠,是我不好,幾乎害了你, 我給你解藥,那是應當的。只要你心中不再恨我,我已是感激不盡。”
  段克邪道:“過去的事,都不必說了。好,你坐下來,靠著這棵大樹吧。你現在感覺到 那一枚梅花針鉆到了什么地方?”史朝英伸出右腳,說道:“似乎鉆到了‘三閭穴’這 邊。”段克邪躊躇片刻,說道:“姑娘,請恕我無禮了。”一手拿著她的腳踝,脫下她的鞋 襪。
  史朝英心頭一跳,叫道:“你要怎么?”段克邪道:“我給你將這枚梅花針弄出來 呀。”史朝英吁了口氣,格格笑道:“你這個人,說話也說不清楚,你早說是要這樣給我醫 治的,不就行了?卻說什么有禮無禮的?”
  段克邪道:“你忍著疼痛,我把梅花針擠出來。”點了她的三閭穴,然后緊握她的腳 踝,默運玄功,一股內力直透進去,將梅花針迫得往下移動,針尖穿過肌肉,加上段克邪指 頭的壓力,痛得史朝英香汗淋漓,身軀微顫,不知不覺的倚在段克邪身上,斜眼看時,只見 段克邪也是雙頰暈紅,呼吸緊促。要知段克邪從沒有接觸過女子的肌膚,如今雖說是為了給 史朝英醫治,不得不然,但手觸著她那溫香軟滑的肌膚,卻也禁不著心頭震蕩。
  史朝英心里暗暗好笑:“這小子原來比我還會面紅。”痛苦之中感到舒服,倒寧愿這痛 苦多延長一些時刻。
  段克邪功力深厚,不過一會,就把那枚梅花針“擠”到了史朝英的腳板底,針頭露了出 來,段克邪雙指一夾,史朝英“哎喲”一聲,那枚梅花針已拔出來了。段克邪接著給她敷上 金創藥。
  史朝英倚著大樹喘氣,段克邪也滿頭大汗。這時,天色已黑,山間明月又再升起,史朝 英道:“哎呀,我怎的一點氣力都沒有了。你、你怎么,你要走了嗎?”
  段克邪道:“你在這里歇一會,我去找點東西吃,你的傷已經好了,你沒有氣力,那是 因為餓軟了的緣故。”段克邪早上只吃了一碗稀飯,經過一場激戰,又耗了不少氣力,給史 朝英拔針,也自感到腹饑。
  山間野獸雖然很多,但晚上卻很難找,段克邪又沒有打獵的經驗,好不容易才打了兩只 野兔回來,只見史朝英已在樹下生起一堆火,迎著他笑道:“我貝道你不回來了呢!”
  段克邪心道:“若不是見你武功尚未恢復,我早就走了。”史朝英似是知道他的心意, 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好,就讓我借花獻佛,給你餞行吧。”接過那兩只野兔,削下 一段樹伎,叉著來烤,火光將她的臉龐映得通紅,增了幾分嬌艷,段克邪感到自己的心跳, 暗自想道:“我若是吃了就跑,她還未恢復精神,一個孤身女子,在這荒山之中,豈不可 慮?莫說她的哥哥會派人搜她,就是碰上了猛獸,那也存性命之憂,哎,可是,可是……難 道我就陪她在這里過一晚?”
  月光透過繁枝密葉,帶來一股涼意,夜風中有野花的香氣,眼前有一個美麗的姑娘…… 這景色美極了。段克邪悠然遐思,忽地想起了史若梅來。也是在一個幽美的月夜,他在薛嵩 的花園里柯史若梅第一次會面,“唉,那次一見面就吵起來,她還罵我作小賊。我也不好, 我一見面就冷嘲熱諷她。”
  另一幕情景接著在他心中展現,那是另一個月夜,另一座花園——獨孤宇的花園。“她 在園中獨自徘徊,等候獨孤宇和她相會。”段克邪心頭隱隱作痛,趕快關閉了心扉。不愿再 想下去了。
  史朝英“噗嗤”笑道:“你在想些什么?想得這樣出神!免子烤熟了。”段克邪翟然一 驚,“那兩個月夜,我也曾和史若梅單獨相對,想不到今晚又是同樣的情景,只可惜她雖也 姓史,卻不是史若梅。呀,不能再想她了,她已經找到了知心的人兒了。”
  段克邪悵悵惘惘的接過那只野免,一下圖神,碰著史朝英那支曾插在火堆中的木叉,燙 得連忙縮手。
  史朝英笑道:“你怎么啦,究竟想些什么?”段克邪定了定神,說道:“我正想問你一 件事情。”史朝英道:“什么事情,要想得這樣久才能開口?”她若有所恩,眼波流轉,癡 癡地望著段克邪。
  段克邪咳了一聲說道:“你已經離開了賊窟,我本來不想再提往事,可是這件事卻非問 不可。”史朝英心頭一涼,“他把我的大燕朝廷竟看成賊窟,他自己也是綠林中人,卻這么 看不起強盜么!”勉強笑道:“什么事呢,你說呀!”段克邪道:“丐幫的焦幫主是不是還 囚在你們那里?是你指使宇文垂干這件事的吧?”史朝英道:“原來你是問這件事情。你放 心吧,你在路上不是看見我哥哥那兒起火嗎?”段克邪道:“怎么?你知道這把火是誰點 的,這把火和焦幫主又有什么干連?”
  蟲朝英笑道:“你這樣聰明,還猜想不到?那把火是我點的,燒的地方正是焦幫主的囚 房。”段克邪詫道:“是你點的?你有分身法不成?”史朝英笑道:“你還是不明白么?我 雖然沒有分身法,但我沒有心腹的丫鬟么?”段克邪道:“哦,是你預先安排好的,叫人放 這把火。但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何要這么做?”
  史朝英道:“我早料到哥哥遲早要與我決裂,因此吩咐了丫鬟,一旦有事,便立即放 火。一來是免得焦幫主落在我哥哥手中,二來也有利于咱們逃走呀!這還不明白?””段克 邪道:“那么說,焦幫主也已經脫險了?”史朝英道:“當然,我本來就不想殺他,我費了 如許心力,才把他拿獲,怎肯就一把火將他燒死?”
  段克邪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但疑團尚未冰消,“看來這位史姑娘一向是她哥哥的智 囊,為她哥哥出謀劃策,是她串通了宇文垂把焦幫主變成她的俘虜;是她定下的計策,想我 為他們兄妹效勞,給他們做說客,說動牟、鐵兩位大哥扶助她的哥哥奪取大唐江山;這么樣 一個人,為什么卻突然變了,放了我又放了焦幫主,不惜和她哥哥決裂,難道這都是為了我 么?”
  史朝英嫣然一笑,說道:“你問我的事情,我已經回答你了。
  焦幫主沒有死,你也應該放心了,你還在想什么呢?”
  段克邪道:“你和你哥哥決裂,不后悔嗎?”史朝英道:“我和他本來就不是一母所 生,他大逆不道,殺了父親,又氣死我的媽媽,你說我還能將他當作哥哥嗎?”段克邪道: “這么說,你是早就恨他人骨的了?然則你又為什么,為什么?……”史朝英道:“你是想 問我,為什么在此之前,我卻又幫助我的哥哥?”
  段克邪道:“我本來不想再提你的舊事,你要是不愿說,那也罷了。”
  史朝英笑道:“我只道你是個粗魯的男子漢,想不到你也居然很會體貼人。其實你不問 我我也要對你說的。你當我是心甘情愿幫助哥哥么?不過是因為時機未至,我還不能報仇而 已。哥哥的勢力比我大,手下人比我多,我豈能輕舉妄動?”段克邪優然大悟,說道:”原 來你拉攏宇文垂,為的是想丐幫為你所用,好對付你的哥哥?”另有一句問活,他沒有說出 來,那是:”你對我市恩,是否也是同樣的用意?”
  史朝英坦然說道:“不錯,我若不是想利用丐幫,難道我還會看上宇文垂不成?可惜我 為他費了許多心機,他仍是微不成幫主!”段克邪冷冷說道:“你這件大事是壞在我的手上 的,那日要不是我出手和你們作對,大約宇文垂也會當上幫主了。”
  史朝英笑道:“當時我的確恨你,但隨后也就釋然了。我已經看透了,宇文垂雖然有點 小聰明,卻還不是可成大器的材料,要扶也扶不起來的。怎么,你還不肯放過他么?”段克 邪道:“他和我有什么相干?放不放過他,這是他丐幫的事情。”史朝英眼波流動,似笑非 笑地望著段克邪,輕輕說道:“我還以為你對他懷有很濃的故意呢。”段克邪道:“不,我 倒覺得他有點可憐。”
  史朝英默然不語,半晌說道:“我與哥哥決裂,這是遲早難免的事。不過卻想不到來得 這么快,我還沒有布置齊全,就給他迫礙非動手不可了。”段克邪心中隱隱感到寒意,暗自 想到:“原來他們兄妹二人,一向已在勾心斗角。這位史姑娘年紀輕輕,胸中城府卻是如此 之深!”再又想道,“史思明死有余辜,不過卻不應死在他兒子手上。但看來這位史姑娘要 算計她的哥哥,大約也不單純是為父報仇。”
  段克邪道:“這么說來,是我把你的計劃打亂了?”史朝英道:“這樣也許反有好處。 嗯,你肯助我一臂之力么?”段克邪道,“我早已說過,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咱們彼此 都不必領對方的情。明日一早,各散西東,你的事情,我幫忙不上。”
  史朝英笑道:“我還沒有說得完全呢,并不僅僅是你幫我的忙,對你也有大大的好 處。”段克邪道:“什么好處我都不想要。”
  史朝英道:“難道你竟沒一點志氣,就不想自創一番事業么?”段克邪道:“要看是什 么事業?”史朝英道:“我哥哥雖然吃了敗仗,手下也還有幾萬人,另外我也有一支三千人 的女兵,這三千人是只聽我的號令的。哥哥指揮不動我的女兵,但倘若是他死了,他的部 下,我卻可以指揮得動。”段克邪道:“你是想取而代之?但這與我又有何干?我早說過, 你的事情我幫不上忙了。”史朝英道:“不,這與你大有關系,你聽我說,我也不要你代我 報仇,反正你與精精兒現已是勢成水火,各不相容的了,我只要你幫忙我對付精精兒。咱們 悄悄回去,我的女兵可以對付哥哥的心腹精兵,我哥哥不是我的對手,我突然發動攻擊,大 事十九可成。所忌的就是他請來的幾個武林高手,但其中幻空上人是兩邊都不會幫的;馬長 老、宇文垂這一幫丐幫的人,宇文垂有把柄在我手里,他這一幫人也決對不敢與我為敵;剩 下的只是一個精精兒較為棘手。我只是求你,倘若我舉事之時,精精兒若來阻撓,就請你將 他殺了,事成之后,我擁你為王!我哥哥的部隊都交給你!”段克邪聽了,哈哈大笑。正 是:本無逐鹿中原念,香餌空拋肯上鉤?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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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瓜田納履嫌難避 道畔凝眸敵意生
  史朝英溫道:“你笑什么?”段克邪道:“你找錯人了,我可不是做皇帝的材料。”史 朝英道:“古往今來,哪個朝代不是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你以為皇帝就當真是天生的 么?”段克邪道:“人各有志,你喜歡做皇帝,你去做好了。”史朝英“噗嗤”一笑,說 道:“可惜我是個女子。”段克邪一本正經他說道:“女人就不能做皇帝么?本朝的則天皇 帝是不是女子?她改唐為周,不是安安穩穩的坐了十幾年皇帝的寶座?”
  史朝英眉毛一揚,星眸倏亮,隨即笑道:“則天皇帝雄才大略,大宗皇帝尚且自嘆不 如,我怎能比她:再說則天皇帝也有狄仁杰輔佐她呀。”段克邪笑道:“可惜我也做不了狄 仁杰。你要做皇帝么,只好另外去找一個狄仁杰來輔佐你了。”
  史朝英低下頭來,神色黯然,忽地也笑了起來。段克邪道,“你又笑什么?”史朝英 道:“我和你說笑的,你卻當起真來了。
  你是一個大英雄,大豪杰,尚且不敢動做皇帝的念頭,你想,我一個女子,又豈能不知 自量?這是開玩笑的活,你可別當真了。”
  其實她是用笑聲來掩飾她的窘態,這番話實是言不由衷。
  史朝英又道:“我哥哥這個皇帝大約也做不了多少時候了,不過他還擁有幾萬兵馬,成 事不足,為禍百姓卻是有余。你縱然不想取而代之,但幫我將他推倒,免得他擁兵自重,為 非作歹,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段克邪聽她這么說,倒是心中一動,但隨即說道:“這 是朝廷的事情,用不著我管。”底下一句活沒有說出來,那是“你們的紛爭我也不想卷 入”。
  史朝英好生失望,但卻極力掩飾,不讓段克邪看出。過了半晌,這才望了段克邪一眼, 笑道:“你這也不做,那也不干,那么你到底想做些什么?”段克邪道:“我只是想做一個 像我爹爹那樣的人。”史朝英道:“哦,你是要做一個游俠,四海為家,為天下不平人揚眉 吐氣。”段克邪笑而不語,給她來個默認。
  史朝英幽幽嘆了口氣、說道:“我自問本領做不了游俠,但心中志愿,其實也是如此。 不過我可不能讓我哥哥為非作歹,我總得料理好了家事,才能隨心所欲,化作野鶴閑云。” 段克邪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你喜歡怎么做便怎么做,也不用與我商量。”
  史朝英道:“你一點也不關心我的事情?”段克邪笑道:“不,我正想問你,你精神已 經恢復了嗎?腳傷是不是全好了,明天可跑得動嗎?我勸你早點歇息吧。”史朝英嗔道: “這是什么關心,你是怕我拖累你。好吧,我是死是活都不必你照顧我,走得動走不動,也 不必你替我操心。你要走現在就走,我可要睡啦。”嘟著嘴當真閉上眼睛,倚著樹根睡覺, 不再理段克邪了。
  段克邪雖是對史朝英無甚好感,但在荒山深夜,卻也硬不起心腸獨自離開。他暗暗嘆了 一口氣,“女孩兒家的脾氣真是難以捉摸,惹上了就是麻煩。好在有麻煩也只是今晚,反正 明天一早你我便要分手,以后也未必會再見面了,你惱我我也不在手。”
  段克邪恐防會有野獸到來侵擾,非但不敢走開,也不敢睡覺。他離開史朝英遠遠的,但 也不敢走得太遠,在樹林里徘徊,替史朝英守夜。時不時的也回過頭來看一看她。
  過了一些時候,月移樹影,斗轉墾楊,夜涼如水,史朝英也似乎已熟睡了。段克邪稍稍 走過,隱隱聽得她勻循的呼吸氣息,似是一朵月光下的睡蓮,在散發著幽香。
  一陣冷風吹過,史朝英的身體微微一顫,段克邪的心也跳了一跳,暗自想道:“夜重風 寒,她衣衫單薄,莫要著了涼了。”
  于是脫下了自己上衣,悄悄地走過去,輕輕地蓋在她的身上。
  史朝英又動了一下,段克邪趕忙離開,忽聽得有吃吃的笑聲,聲音微細,但卻聽得很清 楚,就似有人在他耳邊偷笑一般,就在此時,一枚松子,無風自落,碰了他的額頭一下。
  段克邪大吃一驚,趕忙放出寶劍,施展“一鶴沖天”的絕頂輕功,跳將起來,一劍就向 樹上刺去。
  樹上果然藏有個人,但段克邪一劍刺到,那人已是一溜煙的到了另一棵大樹,身法快到 極點,段克邪只見一團影子,根本就不知來的是誰。
  段克邪這一驚更甚,心想:“此人輕功遠遠在我之上,倘若是她哥哥派來的人,那可有 點不易應付了。”
  段克邪追過了三棵大樹,那黑影才跳到地上,向段克邪招了招手,笑道:“下來吧,咱 們可以在這里說話了。”段克邪怔了一怔,心道:“我真是糊涂,我早就應該想到是師兄 了,除了他還有誰有這樣超妙卓絕的輕功!”原來此人不是別個,正是段克邪的師兄空空 幾。
  但段克邪心中也有點疑惑,聽空空兒的口氣,似是有意將他引開,要走到史朗英聽不到 的地方才和他說話的。“他有什么話不愿意讓別人聽見呢?”
  段克邪和空空幾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面了,自他父母雙亡之后,除了鐵摩勒之外。他和這 位師兄的交情就是最好的了。如今意外相逢,自是又驚又喜,雖然有一點點疑惑。也無暇多 想了。當下便即問道:“師兄,你怎么會突然來到此間?”空空兒笑道:“就是為了看你們 而來的呀!師弟,你的艷福可不淺啊!”
  段克邪滿面通紅,正想辯解,空空幾卻已一本正經他說道:“知好色則慕少艾,這原也 怪不得你。但天下的好女子甚多,你卻為什么偏偏愛上了這位姑娘。師弟,你聽我勸吧,這 姑娘你惹不起的!”
  段克邪拙于言辭,一時之間,不知從哪里說起,只是連連說道:“不是的,不是的!師 兄,你、你、你誤會了!”
  空空兒搖了搖頭,說道:“精精兒說的時候,我本來還不怎么相信,現在是我親眼見到 的了,你還能說不是么?”
  段克邪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精精兒在你面前造了我一些什么謠言?”空空兒怫然不 悅,說道:“精精兒擅離師門,結交匪類,行事的確是有許多不當之處,但到底還是你的師 兄,你怎能對他如此無禮?連二師兄也不稱一聲,而且一開口就認定他造你謠言?”
  段克邪道:“精精兒他要殺我,我怎能還認他作師兄?”空空兒詫道:“他要殺你? 哦,我明白了,想必是因為他見你不肯聽從他的勸告,嚇嚇你的。”
  段克邪抑下怒氣,說道:“師兄,你知道他最近的行事么?他到底向你說了些什么?”
  空空兒道:“我就是因為風聞他和史朝義混在一起,這才來探個究竟的。他已經向我認 錯了。但他說他是為了你才這么做的。”
  段克邪又好氣又好笑,說道:“怎么是為了我呢?”空空兒道:“因為他知道你受了那 妖女的迷惑,勸你又勸不轉,因此他才接受了史朝義的聘請,意欲從旁監視,免得你做出更 不可收拾的事情。誰知你果然做出來了。聽說這位史姑娘昨日和你私奔,受她哥哥所阻,連 他的哥哥也所傷了,這可是事實吧?”
  段克邪道:“精精兒一派胡言,師兄,你怎的都聽信他?”空空兒皺眉道:“你是說他 扯謊;但我曾暗中到史朝義房中看過,看見他果然是受了刀傷。”
  段克邪道:“史朝義的確是被他的妹妹忻傷,但卻不是為了要和我私奔的緣故。師兄, 可惜你沒有早來半日,要不然你倒可以看見我和精精兒大打出手呢。”
  空空兒道:“不是私奔?怎的你們兩個會在一起過夜?晤,你本來是個好孩子,都是為 了這妖女的緣故,一下子就變得這么壞了!二師兄勸你,你不聽也就罷了,怎么還和他打起 來?”
  段克邪看了急,說道:“師兄,你也聽我說說好不好?”空空兒道:“好,說吧。你是 從小就沒有對我說過一句謊話的,現在你長大了,但愿你還是似小時候一樣。”
  段克邪心里很不舒服,但一想自己和史朝英孤男寡女在樹林里過夜,師兄來的時候,又 正見著自己給史朝英蓋衣,也難怪他心里起疑。當下說道:“我和精精兒的說話孰真孰假, 師兄你只要略一打聽,就不難明白。丐幫為了焦幫主之事,前幾天才開了大會,這事情不知 師兄可曾知道?”空空兒道:“我一路上碰見不少化子,丐幫聚會之事我是早已知道的了。 但我沒閑心管他們叫化子的事情,他們為什么舉行丐幫大會,我卻是未曾打聽。他們的焦幫 主出了什么事情,這與你又有什么相干?”
  段克邪道:“丐幫的宇文垂依附史家兄妹,叛師篡位。精精兒給字文垂撐腰,那日在丐 幫大會上上演了一出全武行的好戲。
  那時我也恰巧在場,我不值精精兒之所為,也曾助了丐幫衛老前輩他們一臂之力。”當 下從丐幫那日之事說起,直說到他被精精兒用迷香所擒,史朝英又怎樣與她哥哥決裂,和他 一同突圍等等事情,原原本本的都講了出來,然后說道:“精精兒不是說為了我的緣故,怕 我和史朝義的妹妹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他這才投到史朝義帳下的么?但在丐幫舉行大會的 這一天,我還不知道這位史姑娘姓甚名誰呢?那時精精兒早已為史家兄妹效力了。那日之 事,丐幫上下數千人,人人都是看見了的,是我說謊還是精精兒說謊,這還不容易明白 嗎?”
  空空兒道:“但依你說來,當日在丐幫會上,丐幫弟子其實也還未曾知道他們的焦幫主 是被史家兄妹關起來的?”段克邪道:“不錯,也許正是因此,精精兒才敢當面向你扯謊。 不過,那日我不但和精精兒打了一架,也曾和這位史姑娘打過一場。要是我早就和這位史姑 娘相好,我又怎會破壞她的陰謀?”
  空空兒這才相信了七八分,說道:“想不到精精兒這樣胡作非為,要是我早知道,我真 應該把他抓回去。罰他再面壁三年!”
  段克邪道,“他已經跑了么?”空空兒道:“我本是要他一道來找你的,他說他畢竟是 受了吏朝義的厚禮,不能在他受傷未愈的時候離開。因此他雖然認錯,卻要等到史朝義傷好 才能辭行。但他既然是對我撒謊,當然會害怕我再去抓他,只怕我一出門,他也趕忙離開那 地方了。”
  不過空空兒雖然相信了段克邪所敘述的事實,對精精兒的惡行也并不懷疑,但卻還是未 曾全然相信段克邪與史朝英毫無私情。他心里是這樣想的:“在丐幫大會之時你曾和她作 對,可是這并不能說明你后來也未曾受她迷惑。要不是你對她已暗暗有情,你又怎會如此惜 玉憐香,為她守夜,為她蓋衣?”
  空空兒道:“你沒有行差踏錯,那是最好不過。總之這位史姑娘,你這個娃娃是惹不起 的。我勸你趕快躲開她,躲得越遠越好。”段克邪有點好氣,又有點好笑,心里想道:“她 又不是一條毒蛇,我不惹她也就是了,為什么要如此伯她。”不過,他雖然是如此這般的 想,卻也不愿多惹師兄閑話,當下說道:“師兄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和她分手。她的事情我 是再也不管的了。”
  空空兒點了點頭,卻又問道:“你準備上哪兒?”段克邪道:“我先回報丐幫。然后到 長安去。”空空兒似是突然想起一事,問道:“你不是說丐幫的焦幫主已經逃出來了么?” 段克邪道:“不錯,那把火就是這位史姑娘叫她手下放的。那把火燒得很大,你在路上沒有 看見火光么?”空空兒道:“我到的時候,火頭才剛剛撲滅。火光我是看見的了,可是, 嗯,可是有點古怪。”段克邪道:“什么古怪?”
  空空兒道:“丐幫的焦幫主、馬長老、宇文垂等人我都是認識的。可是——、”話聲忽 地嘎然而止,段克邪正想間他師兄為何不說下去,一抬頭,只見史朝英正朝著他們走來。
  史朝英冷冷說道:“空空兒,你幾時來的,怎么也不向我打個招呼?你們師兄弟倆躲在 背后,偷偷的講什么私話啊?我可不可以聽的?”
  段克邪以為師兄準會向她大發脾氣,哪知空空兒卻和和氣氣他說道:“史姑娘,你別疑 心,我見你睡著了,不敢打攪你。
  我和師弟多年不見,彼此敘敘別后境況,井非是存心背著你說話。”
  史朝英淡談說道:“真的么?空空兒,我可是不大相信你呢。克邪,你說,你師兄是不 是對著你說了我一些什么來了?”
  段克邪不想扯謊,但史朝英這樣問他,他也不愿口答。心里想道“我師兄說你是個惹不 得的妖女,這話我可不好當面告訴你。”當下說道:“你既知道他是我的師兄,我們師兄弟 當然有許多話要說。至于說些什么,這個你可管不著。”
  史朝英說道:“好,你們師兄弟是一條心,我是外人,我管不著。但是,空空兒,有一 個人卻要管管你的事,這個人也就要來了,難礙咱們在此相遇,你可不要就走了啊。”
  空空兒叫道:“史姑娘,你別給我惹麻煩,我還有事,哎。
  真的有事,少陪,少陪,我可要走啦!”說走就走,連向段克邪也不多說一句,轉眼之 間,就不見了蹤跡。史朝英在背后掩著嘴笑,得意非常。
  空空幾的一來一去,都是大出段克邪的憊料之外。但他這么的突然而走,卻又比剛才的 夾如其來更令得段克邪訝異!要知空空兒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一生之中,除了師父師母 之外,從沒有向別人低過頭,當年為了精精兒之事,他甚至和他師父同一輩的瘋丐衛越都斗 過一場。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會給史朝英的幾句話嚇走,豈非不可想象之事?段 克邪心內滿是疑團:“史朝英所說的那個人究竟是誰?當今天下,能勝得過我師兄的寥寥可 數,除了遠在東海扶桑島的牟滄浪之外,只有一個金輪法王或者可以贏得我師兄,其他如瘋 丐衛越、磨鏡老人、妙慧神尼等人,至多不過是和他打成平手。我師兄是連金輪法王尚且不 懼,難道史朝英所說那人,竟比金輪法王還厲害不成?”
  史朝英笑道:“你師兄已走得遠啦,我看他是絕不敢回來的了,你還呆呆的望些什么? 我打斷了你們師兄弟的談話,真是抱歉之至。哈,我也想不到妙手空空兒一見了我便會跑 的。”段克邪不禁又想道:“我師兄成名多年,眼高于頂,且又來去無蹤,等閑之輩,怎能 和他結交?這位史姑娘年紀輕輕,又是我師兄所鄙視的史思明的女兒,她卻是怎生認識我師 兄的?”當下禁不住間道:“史姑娘,你是幾時認識我師兄的,我怎么從未聽他提過?”史 朝英道,“哦,從未提過?剛才他不是在我背后說我閑話嗎?”段克邪心中一動,想起師兄 剛才說話的神氣,三番兩次勸告自己不可招惹史朝英,看來師兄確似早已和史朝英相識,只 是不知他何以如此怕她?史朝英又道:“我不管你與師兄說些什么,你也不必管我怎生與你 師兄相識。總之,你怕你的師兄,我卻是不伯他的。”段克邪一向敬愛師兄,聽了這話,心 里很不舒服,談淡說道:“很好,咱們本來是風馬牛不相及,彼此都不用管對方的事情。我 只問你一樣,你現在已是完全恢復,行動如常了吧?”史朝英眉毛一揚,說道:“不錯,多 謝你給我醫治,我已全好啦。”
  這時已是殘月西沉,曙色將現的時分,段克邪道:“好,那么咱們就此別過。”拔腳便 走。史朝英忽道,“喂,你上哪兒?是不是要向丐幫報訊?”段克邪道:“不是說過咱們彼 此不管對方的事嗎?我上哪兒.你何須理會?”頭也不回,又走了幾步。史朝英在后面笑 道:“我才懶得管你的事呢。我只是擔心,丐幫的人,若是問起焦固來,你怎么回答?”
  段克邪聽她說得蹊蹺,驀地想起一事,他則才和師兄說到丐幫的焦幫主已經脫險的時 候,他師兄神情奇異,連呼“古怪”,就在那時史朝英走來,打斷了他師兄的活。
  如今史朝英又提起了焦固來,段克邪聽得出她話里有話,不禁停下腳步,回頭問道: “史姑娘,你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說焦幫主已經脫險了嗎?”史朝英淡淡說道:“這個 么,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段克邪慍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能模棱兩可的?你究竟弄什么玄虛?”史朝英 道:“原來囚禁焦固的地方,已被我一把火燒了,我哥哥現在根本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決 難再加害于他了。”段克邪說道:“那不是已經脫險了嗎?”史朝英笑道:“不錯,你的確 不用擔心他有什么危險。不過,他卻是還在我的掌握之中!‘險’雖沒有,‘脫’則未也。 所以你籠統的問我他有沒有脫險,我也就只能‘模棱兩可’的回答你,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 是了。”
  段克邪怒道:“你不是說過你已經放了他的嗎?你這不是存心騙我?”史朝英冷冷說 道:“你想清楚些,我幾時說過將他放了?我只不過告訴你我叫丫鬟放火這件事情。說我放 他,這是你自己的猜度。”段克邪仔細一想,果然她是沒有說過業已放走焦固的活。段克邪 吃了一驚,連忙問道:“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記得你是說過沒有燒死焦固的!”
  吏朝英道:“當然沒有燒死?我為什么要將他燒死!留著他用處不是更大嗎?告訴你 吧,我只是將他轉移了一個囚禁的地方,這地方么,除了我和我兩個心腹丫鬟之外,誰也不 會知道。”
  段克邪吁了口氣,說道:“原來如此!但他雖然危險,卻總是還在囚牢,我也仍是放心 不下。丐幫與我甚有淵源,請你趕快告訴我這個地方,并賜予解藥,讓我去將他救出來 吧。”
  史朝英冷笑道:“你不是說過咱們彼此都不用領對方的情,從今之后,各自西東,你不 管我,我也不必管你了嗎?”段克邪呆了一呆,說道:“這,這——這你未免作得太過份了 吧!”史朝英道:“丐幫與你有淵源,與我沒有淵源。你既然把我當作毫不相干的人,現在 卻又要向我討情、求放焦固,這不也是太過份了么?”
  段克邪拙于辭令,被她一通歪理駁了回來,急得面紅耳熱,一時之間,竟是無言可對。 史朝英笑道:“好啦,我的話已經說完啦。你不是要走的么?怎么又不走了?”
  段克邪面紅耳熱,想了一會,訥訥說道:“史姑娘,咱們雖然各不相涉,但如今也總算 是彼此相諷的了。我不想管你的事,但我有一言相勸,那總還可以吧?”史朝英正色說道: “你當我是朋友,朋友的勸告,我當然愿意考慮。”段克邪道:“你不想殺害焦固吧?”史 朝英道:“不錯,這個我早說過了。”段克邪道:“然則你又何苦與丐幫結仇?從前你還可 以說是因為想利用字文垂,因而要這樣做。現在字文垂已被丐幫唾棄,他也幫不了你什么忙 了,你還囚禁丐幫的幫主,那就只是有害無益的了。你是聰明人,這道理難道你還不明白 嗎?我勸你還是將焦固放了吧。”
  史朝英輕掠云鬢,靜靜聽段克邪的說話,過了半響,緩緩說道:“你倒很為我著想啊! 但你可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段克邪道:“我哪有你聰明,怎猜得到你心中之事,還是請你 自己說吧。”
  史朝英道:“我也想怎樣把焦固交還丐幫,我意欲去見丐幫的首腦人物,例如瘋丐衛越 或焦固的師弟石青陽;但你不知道,那日我在丐幫大會上曾給宇文垂撐腰,與他們作對。我 若是冒昧去見他們,只怕他們非但不會相信我,或許還會把我當作仇人,將我一刀斫了。”
  段克邪甚是納罕,問道:“你為什么要先見丐幫首腦,然后才肯放他們的幫主?”史朝 英笑道:“你問得太多了,我當然有我的打算。總之,我為焦固費了許多心力,若是輕易放 了,我又怎能心甘?”
  段克邪打了一個寒噤,“怪不得師兄說她難惹,真不知她打的是什么古怪主意?”他與 史朝英相處的時間雖然很短,但亦已摸得到她幾分脾氣,知道她一決定了要做什么事情,那 就很難改變她的主意。段克邪想了一會,只好說道,“我陪你去如何?我想衛老前輩總可以 相信我的。”
  史朝英一笑說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并沒有求你。你可不能怪我纏你、給你增添 麻煩了。”段克邪給她弄得啼笑皆非,苦笑說道:“我的好姑娘,你別說風涼話了,咱們趕 快走吧。”
  段克邪知道衛越等人將要在長安參加秦襄的英雄大會,只好冒了危險,帶了史朝英同 走,徑赴長安。一路上史朝英有說有笑,甚是開心。段克邪雖然對她本來沒有什么好感,但 他們都是年輕人,很容易熟絡,何況彼此又同過一場患難,段克邪又是個胸無城府的人,因 此不久他也與史朝英有說有笑了。
  走了一程,忽見前同有兩騎健馬絕塵而來,段克邪眼利,遠遠就認出了馬背上的一男一 女,不由得驀地心頭一震!
  這對男女不是別人,正是獨用宇,獨孤瑩兄妹倆。段克邪的目光投到仙們身上。登時呆 了。那兩匹馬迎面而來,馬蹄就似從他心上踏過。一陣陣酸痛,卻又禁不住想道:“咦,若 梅呢?怎的又不見和他們同在一起?”
  段克邪只道史著梅早已與獨孤宇情投怠合,自當形影相隨。
  哪知獨孤宇兄妹卻正為了史若梅的“失蹤”而煩惱。他們這次出門,就是為了要追尋史 若梅的下落。
  史若梅那晚不辭而行,雖然留下了一封信,但信中含糊其辭,只說“此事日后自明,隱 情此時難訴。”這么一來,就更增加了他們兄妹的疑慮。獨孤瑩不知史若梅是個女子,一片 芳心,早已系在她的身上,獨孤宇知道妹妹煩惱,同時他自己也想解開這個疑團,因此就陪 了妹妹出來找尋史若梅。長安的“英雄大會”日期已近,他們心想史若梅或者會去趁這個熱 鬧,即使不然,他們在英雄會上也可以碰見許多朋友,大可以打聽打聽史若梅的消息,總勝 于茫無頭緒的胡亂追尋。
  獨孤宇兄妹此時也已看見了段克邪。兩兄妹也是心頭一震,不約而同的都是手按劍柄, 但是想道:“不巧得很,這可真是陌路相逢了。”
  雙方距離越來越近,獨孤宇到底閱歷多些,看出了段克邪并無敵意。但獨孤瑩見他站在 路上,似乎一點也沒有閃開的意思,心里卻難免惴惴不安,暗自想道:“這廝不知是什么身 份。
  嗜,看他和這樣美貌的女子在一起,縱非朝廷鷹犬,多半也是采花大盜!”
  史朝英卻不知他們兄妹是什么人,見段克邪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個女的,(其實段克邪還 是對獨孤宇注意多些,不過在史朝英眼中,卻只是看到段克邪在“盯”那個鮮花般的小姑 娘。)那女的也似乎在目不轉睛的在盯看段克邪,偶而目光也移到她的身上,但卻是一瞥即 過,目光中還帶有輕蔑的神情。(其實這都是史朝英的心理作用。)史朝英怒氣暗生,心 想:“不知哪里來的小妖女,竟敢在路上賣弄風情。好,我且和她開個玩笑,叫她吃吃苦 頭。“心念未已,那兩匹馬已到了他們身邊,獨孤宇騎術精妙,繞道而過,獨孤瑩收不住坐 騎,心中又惱,便大聲嚷道:“讓開呀!你想怎么樣?”段克邪如夢初醒,連忙說道:“對 不住,我忘了讓路了。”
  身形一側,讓獨孤瑩從他身邊馳過。可是史朝英突然把手一揚,兩枚梅花針射入了馬 腿。那匹馬長嘶一聲,登時前蹄屈下,幾乎把獨孤瑩摔下馬背。獨孤瑩早已防備對方襲擊, 卻料不到是史朝英出手。
  獨孤瑩因為心里早有準備,應變也就十分迅速,只見劍光一閃,“唰”的一聲,那匹坐 騎前蹄著地,獨孤瑩亦已從馬背上飛身躍起,人在半空,一招“金鷹展翅”,劍光如練,已 是向史朝英狠狠刺來。
  獨孤瑩是公孫大娘門下,公孫大娘的劍術當世無匹,獨孤瑩雖然是師姐李十二娘代師傳 授,亦已得了師門心法,著實不凡。史朝英最初毫不把她放在心上,還真想不到她出手竟是 如此迅捷。只見劍光過處,一縷青絲,已是隨著劍風飛揚!
  史朝英被對方制了機先,來不及拔刀招架,獨孤瑩閃電般的攻了連環三劍,劍劍直指史 朝英的要害穴道,登時把史朝英迫得手忙腳亂,發發可危!
  段克邪極不滿意史朝英給他招惹麻煩,本待不管,但眼見獨孤瑩劍劍狠辣,他若當真不 管,只怕史朝英來不及拔刀,就要斃在她的劍下。段克邪眉頭一皺,無可奈何,只好上去給 史朝英解開一招。
  段克邪來得恰是時候,獨孤瑩的連環劍正使到第四招“玉女投梭”,眼看史朝英決難閃 避,段克邪中指一彈,“當”的一聲,就把獨孤瑩的青鋼劍彈開了。
  獨孤瑩又驚又怒,尖聲叫道:“惡賊,我與你拼了!”獨孤宇雖說是看出段克邪并無故 意,但也在暗暗戒備,預防不惻,一聽得妹妹的叫聲,立即撥轉馬頭,正見著段克邪彈開他 妹妹的兵刃,而且就站在他妹妹的面前,兩人之間,距離極近,伸手可及。獨孤宇一驚之 下,生怕段克邪對他妹妹有不軌的行動,哪里還有功夫思索,立即也是一聲喝道:“惡賊, 看箭!”把手一揚,就在馬背上發出兩支短箭。
  段克邪正要分辯,驀覺腦后生風,獨孤宇的短箭已經射到,段克邪反手一抄,將短箭接 到手中,恰好獨孤瑩的劍招又已攻到,段克邪隨干將短箭一撥,“咔嚓”一聲,短箭削得只 剩下半寸,幾乎傷及段克邪的手指。
  獨孤宇那支短箭,射得又勁又準,段克邪可以硬接,史朝英卻沒有這等功夫,只聽得 “叮”的一聲,饒是她躲問得快,頭上的一支玉簪也給短箭射落了。
  史朝英又驚又怒,這時她已騰得出了手來,摸出了一把梅花針,又想重施故伎,射斃獨 孤宇的坐騎。
  段克邪倏的轉身,一記劈空掌將梅花針盡都打落,瞪了史朝英一眼,橫肽一撞,史朝英 “哎喲”一聲,登時似皮球般的拋了起來,飛出三丈開外。段克邪這一憧用的乃是一股巧 勁,史朝英其實毫無痛苦,她失聲驚叫,完全是因為這一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但段克邪那一記劈空掌卻是用上了雄渾的內力,他曾與獨孤字交過手,知道獨孤宇功力 不弱,料想禁受得起。他是為了不讓史朝英把亂子闖大,這才把她的梅花針打落的。
  可惜段克邪在百忙之中卻沒有想到、這一記劈空掌獨孤宇禁受得起,他那匹坐騎可禁受 不起,給掌風一震,不但奔騰之勢倏然止了,而且還后退幾步,狂跳起來,幾乎把獨孤宇慣 下馬背。
  這么一來,獨孤宇也把段克邪的好意當成了惡意,一怒之下,跳下馬背,手揮折扇,出 手便點段克邪的死穴!
  段克邪輕功卓絕,這時他已用不著再照顧史朝英,當下施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 大,瞬息之間,接連避開了獨孤宇的七次點穴。獨孤宇的折扇點穴,本是武林一絕,連他的 衣角都未曾沾著。
  獨孤宇明知對方武功遠勝于己,但也正是因此,他拼著“豁了出去”的念頭,不出手則 已,一出手就是最狠辣的手法,不是點“死穴”,就是點“殘穴”。獨孤瑩比她的哥哥還更 惱恨段克邪,她不但像她哥哥一樣,一出手就是殺手招數,而且還口口聲聲罵段克邪作“惡 賊”。
  段克邪在他們兄妹聯手夾攻之下,也是使出了全身解數,才得避免受傷。心中亦自暗暗 生氣,“即算是我的同伴不對,先射了你們的馬,但你們也無須如此兇狠,一出手就要取人 性命呀?”
  段克邪施展了幾種身法,都脫不了身,好不容易,才抓著一個機會,冒險從獨孤瑩身旁 掠過,叫道:“住手!”獨孤瑩緊迫不舍,又是一劍刺來,喝道:“惡賊,想要逃么?”
  段克邪冷笑道:“我若是惡賊,早就取了你的性命了。我不是伯了你們,我是看在史姑 娘的份上……”
  他話未說完,史朝英已在叫起來道:“誰要你看我的情份?這兩個小賊太可惡了,你盡 管打他們一頓,我一點也不會憐憫他們!”
  段克邪口中的“史姑娘”,指的當然是史著梅,他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心中實是充滿 酸痛;想不到史朝英卻以為說的是她,竟在旁邊叫叫嚷嚷,叫段克邪不必顧著她的情面,真 是把段克邪弄得啼笑皆非。
  獨孤瑩氣得幾乎炸了心肺,厲聲罵道:“豈有此理,誰要你們憐憫!”青鋼劍如影隨 形,跟蹤疾刺,“神龍出海”、“靈猿竄枝”、“玄鳥劃沙”、“猛雞奪粟”,一連幾記凌 厲之極的猛招,劍劍不離段克邪的要害穴道。段克邪忙于應付,哪里還能解釋?而且也不知 從何解釋,總不成明明白白他說出來:“史若梅是我的未婚妻子,現在我這未婚妻不要我 了,但找還是看在她的份上,因而對你手下留情。”
  獨孤宇比較沉著,見識也比妹妹強得多,他聽了史朝英的叫嚷,心中想道:“原來這妖 女也是姓史,哎,我卻疑心到我的史賢弟身上了。真是好笑。”但疑團仍是未能消除,“這 妖女莫名其妙突然向我們暗襲,怎的這惡賊卻還說什么要看她的情面?而且,看來這惡賊也 似當真還未施展他的全副本領?”
  獨孤字起了疑心,折扇點到段克邪的背心,便倏地停住,喝道,“你究竟是誰?我們與 你何冤何仇,為何你總是要與我們作對?”
  獨孤字這幾句話史朝英只是聽懂了一半,原來獨孤宇不但把段克邪與史朝英當作一黨, 將史朝英這次的們襲也算在他的帳上:而且對段克邪上一次偷入他家,也看成了是對他們兄 妹心懷惡意。史朝英只知目前之事,卻怎知段克邪與他們的從前過節?段克邪的解釋訥訥不 能出口,吏朝英已在旁邊得意洋洋而又帶著幾分輕蔑的神氣說道:“你們兩個是初出道的雛 兒嗎?大名鼎鼎的段小俠段克邪你們也不知道!哼,看你們還敢逞兇欺負我嗎?”
  獨孤宇大吃一驚,叫道:“什么,你當真是段克邪?”這霎時間,段克邪真是又羞又 氣,尷尬之極,急忙趁著獨孤兄妹一愕之際,即展“一鶴沖天”的功夫,跳出了圈子,抱拳 說道:“今日之事,是我們不對,我向你向賠罪了!”倏的一個轉身,拉著了史朝英的手。 史朝英給他亡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叫道,“你怎么啦,你不給我出氣,反而向他們賠 罪了?”段克邪面色鐵青,哼道:“你別替我再惹麻煩啦!”拖著史朝英便跑。
  獨孤兄妹面面相覷,獨孤瑩氣尚未消,但最后那一聲“惡賊”已是罵不出口。
  獨孤瑩過去看她那匹坐騎,這是她心愛的一匹大宛良駒,雖然她已知道坐騎中了一枚梅 花針,但心想一枚小小的梅花針未必就能殺死一頭健馬,只要及時將梅花針吸了出來,諒無 大礙,而吸取梅花針的磁石,她是隨身帶著的。哪知過去一看,只見那頭健馬吐了滿地白 沫,全身瘀黑,好好的一頭白馬竟似變成了黑馬了。一走近去就聞到一股腥臭的氣味。
  獨孤宇吃了一驚,說道:“這是一枚劇毒的梅花針!”獨孤瑩本來遺憤未息,此際更是 怒火重燃,忍不住就罵道:“好個狠毒的妖女,真是豈有此理,無端端的使用這樣歹毒的暗 器殺害我的坐騎!哼,那段克邪也不是好東西,管他什么大俠小俠,和這個妖女同在一起的 就不是好東西!”
  獨孤宇忽道:“此事有點蹊蹺?”獨孤瑩道:“有什么蹊蹺?”獨孤字道:“你還記得 那位神箭手呂鴻春嗎?”獨孤瑩面上一紅,嗅道:“你提他做什么,與他有甚相干?”呂鴻 春那次來到她家,表面說是來拜蔭獨孤宇,實是為了“相親”,意欲結識獨孤瑩的。
  獨孤瑩知道之后很不高興,所以一直不愿提起他的名字。
  獨孤字笑道:“你別著惱,我還未說得完全呢,我是問你,你還記得他說過的一些話 嗎?”獨孤瑩道:“什么話呀?”獨孤宇正容說道:“那天他不是談及段克邪的一些事情 嗎?他說段克邪有個未婚妻子,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養女,以前的名字叫做薛紅線,本來的 名字則是叫做史若梅。他還說過這位史若梅小姐也是個俠女,但卻不知為了何事與段克邪鬧 了別扭,一去無蹤,段克邪正在到處尋找她呢。”獨孤瑩道:“不錯,呂鴻春是說過這些 話。哎呀,這么說來,用梅花針射殺我的坐騎的這個妖女豈不就是史若梅?”
  獨孤字道:“所以我說此事有點蹊蹺。段克邪和這女子同行,他喚這女子作‘史姑 娘’,那當然應該是史若梅了。想來他們業已和好如初,這也不必管它。但這史若梅既是俠 女,又是名門閨秀的身份,卻無端用這種歹毒的暗器附殺你的坐騎,把咱們當作仇人似的, 這不是一樁怪事嗎?”獨孤瑩扁扁嘴道:“江湖上浪得虛名的什么大俠、小俠、女俠,在所 多有,人言不足盡信,焉知那段克邪、史若梅不就是這號人物?”獨孤宇搖搖頭道:“段克 邪決非欺世盜名之輩,那史若梅的名氣雖然不怎么響亮,但在呂鴻春口中也說她是個女俠, 想來也不至于是行事如此邪惡的妖女?”獨孤瑩冷笑道:“人言是假,眼見方真。他們就是 這么邪惡,那還有什么懷疑?”
  獨孤宇道:“還有一樁古怪的事情,如今想來,更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了。”獨孤瑩 道:“你是不是指那晚之事?”獨孤宇道:“不錯。那一晚段克邪三更半夜來到咱們家中, 史大哥最先在花園碰上了他,還曾和他交手。那時咱們不知道他就是段克邪,還只道他是朝 廷鷹犬,前來捉拿史大哥的。”獨孤瑩這時也已感到有些蹊蹺,靜下來聽她哥哥說話。獨孤 宇歇了口氣,接下去說道:“此事有三點可疑,第一,史大哥和段克邪都曾在過金雞寨,史 大哥也曾說過,他和段克邪雖然不是很稔熟的朋友,畢竟是認識的:為什么那晚史大哥卻不 說出來,還罵段克邪作小賊?第二,以段克邪的身份,他盡可光明正大的來和咱們相見,卻 為何三更半夜偷愉摸摸的來?第三,那晚段克邪走后,史大哥接著也就不辭而行。他的走和 段克邪不知有否關聯?”
  獨孤瑩低頭默想,半晌說道:“這幾個疑點的確是教人難猜。
  或者史大哥早已知道段克邪不是好人,所以不愿認他。”獨孤字搖了搖頭,說道:“未 必如此。他若果不愿當場與段克邪相認,過后也應該對我們說的。”獨孤瑩道:“這些疑團 恐怕只有見了史大哥才能明白了。”獨孤宇道:“史大哥姓史,段克邪的那位姑娘也是姓 史……”獨孤瑩忍耐不住,插口便罵道:“史若梅那妖女哪能與史大哥相提并論?姓史的多 著呢,當然難免有壞人也有好人。哼,我真是為史大哥抱屈,和史若梅這妖女同一姓氏。” 獨孤瑩對她的“史大哥”一往精深,做夢也想不到“他”
  是個女子,更想不到“他”就是她現在所罵的“妖女史若梅”。
  獨孤宇本來稍稍有點疑心,但他聽得段克邪剛才叫的那一聲“史姑娘”,也錯把史朝英 當成了史若梅,因而也就越想越糊涂了。
  獨孤瑩道:“哥哥,別發呆啦。快到前面小鎮去買一匹馬,好早日趕到長安,只要見著 了史大哥,就什么都明白了。”獨孤字心道“史若梅既是另有其人,那想必是我瞎疑心了。 史大哥大約不會是喬裝打扮的了,咳,我也但愿他是個英雄男子漢,好了卻妹妹的心愿。” 獨孤宇從來不敢向妹妹透露他有過這個懷疑,經過了剛才之事,他對自己以前的“懷疑”也 懷疑起來,生怕鬧出笑話,當然更不敢吐露了。當下說道:“不錯,這些事情只有見到了史 大哥方能明白。”
  段克邪拖著史朝英疾跑,一口氣跑了六七里路,一句話也不說。史朝英叫道:“喂,你 捏斷我的骨頭啦!快快松手,快快松手!”段克邪這才停下腳步,松開了手。史朝英“哎 喲”一聲叫將起來,幾乎跌到段克邪懷里。
  這倒不是她故意做作,要知她是被外力帶動,拖著她奔跑的,外力一旦去掉,身體也便 失去了重心,故而就要向前傾跌了。段克邪雖然氣惱,卻也不忍見她跌倒,只好將她扶住, 喝聲:“站穩了!”這才再次松手。
  史朝英嗔道:“你這個人怎的如此粗蠻,你瞧,我這條手臂都給你捏猖一片青瘀啦!” 段克邪氣鼓鼓他說道:“誰叫你這樣無理取鬧?活該,哼,要是下次如此——”史朝英柳眉 一豎,道:“怎么樣?”段克邪道:“我不但捏碎你的骨頭,還要打斷你的雙手!”
  段克邪說了這樣的話,本是準備和她大吵一場的,哪知史朝英看見他真的生氣,倒不敢 和他使性子了,反而向他賠了個不是,笑道:“好吧,這次就算是我的不對,得罪了你的朋 友,惹惱了你啦,你這樣兇已巴的,下次我再也不敢啦。”
  段克邪怒氣消了幾分,說道:“本來是你的不對,有什么算不算的。就算他們與我全不 相識,你也不該如此。”史朝英忽地“噗嗤”一笑,說道:“其實我也不是無理取鬧。”段 克邪“哼”
  了一聲道:“咦,敢情你還有道理呀?人家好好的走路,又礙著你什么了?你為什么要 用梅花針射斃人家的坐騎?”
  史朝英道:“我當然有我的道理,你要聽么?”段克邪冷冷道:“請說!”史朝英抿嘴 笑道:“你為什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盯著人家的大姑娘?那妖女也是目不轉睛的瞧著你? 我不高興她看你的那副神氣!”
  段克邪給她說得滿面通紅,惱也不是,辯也不是,唯有疊聲說道:“胡說,胡說!”史 朝英道:“可惜我那時忘記送一面鏡子讓你瞧瞧。”段克邪道:“你管我什么模樣?我就是 看了他們一眼兩眼,這又與你有什么相干?”史朝英笑道:“真想不到你這樣不懂禮貌,我 是女的不是?”段克邪詫道:“你是女的又怎么樣?”史朝英道:“你與我同在一起,卻失 魂落魄的盯人家的大姑娘,這就是沒有禮貌,這就是看我不起,你懂不懂?我打你不過,只 好拿那女的出氣。”
  史朝英一番歪理,倒把段克邪說得閉了嘴,心里想道:“女孩兒真是莫名其妙!罷, 罷,罷,我是怕了你的歪纏了。”哪知他閉了嘴不說,史朝英卻又不肯放松了,走了幾步, 又再問道:“那對兄妹是什么人?你說和他們相識,間以他們卻一再的問你是誰?那女的還 口口聲聲罵你是惡賊,恨不得取你性命似的?她開頭那樣目不轉睛的瞧著你,后來又那樣罵 你,哼,一定是你做了很對不起她的事情!”
  段克邪怒氣已過,史朝英這么一問,正觸看他心底的創傷。
  不禁暗自想道:“是啊,獨孤兄妹為什么這樣恨我?在此之前,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 誰,她們罵我恨我,那當然是因為若梅的緣故了。若梅將我罵作‘惡賊’,他們也就跟著這 么罵。若梅啊若梅,我段克邪縱有千般不是,咱們畢竟也曾有過玉釵之盟,你又怎能這樣恨 我?”
  史朝英得意笑道:“怎么,給我說中了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對不住人家的事情?”段克 邪心中酸痛,哪里還有心情多說,何況史朝英也不是他愿意向她傾吐心曲之人,當下默然不 語,只是嘆了口氣,半晌說道:“我不知道,也許我曾經做過對不住別人的事情。隨便你怎 樣想吧!”
  史朝英忽地又“噗嗤”一笑,說道:“你是不是很喜歡這位姑娘?”段克邪惱道:“你 別多管閑事了,我告訴你,我甚么人也不喜歡!”史朝英笑道:“當真如此?那就真是可惜 呀可惜n你一點也不懂得女孩幾的心事!”
  段克邪道:“你別再說怪話了,有什么可惜不可錯的?”史朝英道:“這位姑娘口中罵 你是惡賊,心中其實是喜歡你的。你知道么?”段克邪心頭一震,不覺問道:“你越說越怪 了,我和這位姑娘毫不相干。不過我卻非得駁一駁你不可,她這樣恫我,你又怎么說她喜歡 我呢?”史朝英笑道:“她若不是心上有一個你,她恨你做什么?她越恨你就是說她越難忘 你,這還不就是喜歡你么?你一點也不懂,辜負了人家的情意,那豈不是可惜呀可惜?”
  段克邪不覺一片茫然,他一直以為史若梅恨他,早已心灰意冷,哪知史朝英所說的卻與 他心中所想的完全兩樣!不禁暗自思量:“女孩兒家的心事當真是如此么?若梅她之所以恨 我,難道就正是因為她忘不掉我?”史若梅的影子在他眼前隱現,往事又一幕幕的從他心頭 翻過……史朝英哪里知道段克邪的心事,段克邪和她講的是獨孤瑩,心中想的是史若梅,史 朝英卻以為段克邪當真是和獨孤瑩有過不尋常的友誼,見段克邪這樣一片茫然的神氣,看得 出他正在回憶什么,心中也不覺一陣陣難過。
  段克邪正自冥思默想,腳步也不知不覺的停下來了,史朝英忽地在他耳邊冷冷說道: “還有那位史姑娘呢?她又是什么人?”
  段克邪呆了一呆,叫道:“你說什么?”史朝英笑道:“我是問你那位史姑媳呀!”段 克邪道:“什么?你原來是已經知道了的么?知道了我所說的‘史姑娘’不是指你?”史朝 英緩緩說道:“當然知道,你當我是傻丫頭嗎?你怎會看我的情份呢,這史姑娘當然是另有 其人了!”段克邪又氣又惱,說道:“你既然知道,為什么要攬到自己身上,自認是那位史 姑娘?”史朝英笑道:“你要看那位史姑娘的情份,和那對兄妹擎親道故,我卻氣他們不 過,所以故意作弄你們一下。怎么,你又不高興了嗎?他們幾乎要了我的性命,難道我就不 應該報復一下嗎?”
  段克邪暗暗生氣,卻又不能將他與史若梅的事情對史朝英說出來。史朝英道:“你究竟 是喜歡哪一個呢?是喜歡那位史姑娘還是喜歡那位妹妹?哼,我看你用情大不專一,怪不得 人家惱你!”段克邪道:“你胡說八道!”史朝英道:“什么胡說八道?你是說你用情很專 一嗎?”段克邪叫道:“我說過什么人我都不喜歡,你別再問長問短了,哼,哼,你再羅 嗦,我,我——”史朝英眉毛一揚,說道:“你怎么呢?你又要打斷我的雙手是不是?”
  段克邪道:“我再也不理你了!”史朝英笑道:“誰稀罕你理我?你要走盡管走。不 過,為你著想,你還是和我一道前往長安的好。一來,你可以有機會見著那對兄妹,二來, 你太不懂女孩iL家的心事,有我在旁,也可以給你指點指點。”段克邪啼笑皆非,只好說 道:“好,我不和你說了,快點趕路,從今之后,不許再提今日之事。”
  段克邪不許史朝英再提,但他的心里卻一直是在想看這些事情,一會兒在想“若悔為什 么不與獨孤宇一起?”一會兒在想“若梅恨我,當真是為了不能忘懷我嗎?”一會兒又在想 “獨孤兄妹是前往長安的,想必是參加秦襄的英雄會了?我的確可以很有機會再碰見他們。 若梅現在雖然不與他們同走,但多半是約好了他們在長安相會。”這么一想,他倒是急著要 趕到長安了。
  不僅僅是為了要陪著史朝英去見丐幫首腦,而是為了要打聽史若梅的確實消息。
  史若梅也正是在前往長安的路上。段克邪在揣測著史若梅的心事,史若梅也在思念著 他,揣測著他的心事。
  那日她悄悄離開了獨孤宇的家,只感天地茫茫,不知到何處去訪尋段克邪的下落。她想 來想去,想到了聶隱娘,“隱娘姐姐比我有見識得多,我且先和她商量去,說不定她可以給 我出個主意。”主意打定,遂孤身一人前往聶鋒的駐地去探聶隱娘。
  這一日經過一個小鎮,距離聶澤的駐地只不過大半日路程了,史若梅感到腹中饑餓,便 走進一間臨河的酒樓,叫了幾個酒菜,暫歇片時。
  史若梅本來不大會喝酒,這時心中煩惱,要了一壺陳年花雕,借酒澆愁。她的出門經驗 已比從前豐富得多,她是先摸了一摸袋里帶有零錢,才放膽叫酒叫菜的。
  鄰座有個客人似乎注意到她這個動作,目光向她投射過來,史若梅一看,見是個穿著粗 布衣裳的鄉下少年,呆頭呆腦的,看來似乎并非武林中人,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那少年見 她看過來,便即把日光移開了。
  史若梅想起從前投宿客店,用金豆付帳被人拒收的那段尷尬往事,心里不自禁暗暗好 笑,“當真是一次被蛇咬了,以后見了草繩都會心慌。自從那次事情過后,我習慣了每到要 付錢的地方,便總要摸一摸袋子里有沒有零錢,倒叫人笑話了。但這鄉下少年想來地不會是 壞人吧。”
  她那次用金豆付帳,曾惹來了兩個強盜跟蹤,也因此結識了獨孤宇。想起了這段往事, 她先是好笑,后是感傷。段克邪的影子再一次的從她心頭泛起,她從獨孤宇又想到了段克邪 了。
  段克邪在獨孤家中的花園和她見面的一幕在她腦中閃過,段克邪向她求恕的誠懇言辭猶 似在她耳畔紊回,段克邪失望離開的情景也再次在她的眼前出現,她暗暗嘆了口氣,心中悔 恨交迸,自怨自責:“他對我這樣誠懇,我卻偏偏要把他氣走,唉,我這樣任性,真是大不 應該了!段郎、段郎,你可知道我現在是多么想求你饒恕么?”
  她心頭感傷萬狀,不知不覺喝了五六杯酒,已自有了幾分酒意了。正在如醉如夢之際, 忽地有兩個人走上酒樓,將樓板踏得震天價響,也將她驚“醒”了。
  這兩個客人不但吸引了史若梅的目光,其他客人也都對他們注目。原來一個是和尚,一 個是道士。出家人上酒樓已是不大常見的事情,這一僧一道尤其特別,一坐下來就招來堂 伯,要酒要肉,而且還鄭重吩咐,做的紅燒肉一定要上好的肥瘦參半的五花肉。
  史若梅暗暗罵了一聲:“討厭!酒肉和尚,準不會是好東西!”把目光移開,懶得再看 他們。卻不料他們的談話,卻不由得史若梅不留心去聽。原來他們是用江湖上的切口交談, 史若梅從前是不懂的,經過了聶隱娘、獨孤字等人所教,現在已是能聽得懂七八成。她起初 還不怎樣注意,忽聽得那和尚說道:“那姓史的丫頭,道兄要是見著了她,能夠認出她 嗎?”
  史若梅吃了一驚,心里想道:“他說的是誰?”只聽得那道人答道:“這丫頭小時候我 是見過的,但女大十八變,要是現在見面,能不能認得她,這可就難說了。不過江湖上武功 高強的女子沒有幾人,她更是樹大招風,總有一些線索可尋。”
  那和尚道:“她今年多大年紀?”那道士道:“大約是十六八歲吧。小時候她長得很標 致,聽說現在是越發好看了!”那和尚哈哈大笑,說道:“我不在乎她好看不好看,我是出 家人,也不想采她的花。只是你說她武功高強,這么一點年紀,再強也強不到哪里去吧?” 那道人道:“這倒不然,她是出于名師傳授,她的師父你沒見過也總聽過吧?那老婆子可是 回,等一的厲害腳色呢!所以咱們做事可還得當真謹慎一點才好呢。”那和尚佛然不悅,說 道:“你總是畏首畏尾的,對一個小姑娘也怕得這么厲害?她有一個厲害的師父又怎么樣? 難道咱們就惹不起了!”那道人笑道:“師兄不必生氣,我只是說要謹慎一些,并非就怕了 她了。
  憑你靈山派的威風,就是她的師父出頭,也不見得就討得了便宜。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 事,能夠不讓她師父知道,這豈不是更好。”那和尚喝了一大碗酒,說道:“這也說得是。 咱們受人之托,只是要那丫頭,若能少惹麻煩,當然更好。”
  那和尚忽地放低了聲音,說道:“聽說這丫頭和家里鬧翻,是為了一個姓段的小子,這 是真的嗎?”那道人道:“一點不假,我就是擔心她和家里鬧翻之后,不知是不是與這姓段 的小子同在一起?”那和尚又是拂然不悅,說道:“你也未免擔心得太多了,你若是有所顧 忌,你認出了人,我來動手。這姓段的小子要是不知好壞,我就先把他宰了。”那道人笑 道:“師兄,你也忒小覷我了。那姓段的小子雖然比這姓史的丫頭更為了得,我也不至于就 怕了他,我想這姓段的小子也不一定就跟著她,我不過是多提防一層而已。”那和尚問道: “為什么?你不是說那丫頭是為了他和家里鬧翻的嗎?那又怎會不同在一起?”那道人道: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姓段的小子聽說還另有意中人呢!”那和尚大笑道:“這么 說,這丫頭為了他拋掉榮華宮貴,這可真是太冤枉了!哈,她那死鬼爹爹……”那道人忙 道:“師兄,喝酒喝酒,她爹爹的名字,你可不能亂提,現在風聲正緊!”
  后面這兩句話說得如同耳語,但蟲若梅仍是聽得清清楚楚。
  史若梅越聽越是驚疑,這兩個人的說話好像句句都是說她,“姓史的丫頭”“姓段的小 子”不是說她和段克邪還是誰?但在他們說話之中,卻又似乎有些兒不對,史若梅不禁疑云 大起。正是:撲朔迷離難識破,張冠李戴起風波。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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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張冠李戴疑云起 誹語流言意自傷
  最刺耳的是那道人所說的一句話:“那姓段的小子早已另外有了意中人。”史若梅心里 不禁想到,“此事不知是真是假?若然是真,何以那晚他向我吐露心情,又說得如此誠懇? 現在不過時隔數日,難道就在這兒日之間,他便找到了知心合意的人幾?但即使如此,也說 不上‘早已’二字?看來這一定是誤傳的了!”但隨即想道,“空穴來風,其來有自,倘若 是全無影子的事情,又怎會在江湖上傳說升來,連這賊道也知道了?”
  另外還有兩個可疑之處,其一,那道人說在他小時候曾見過她,但史若梅搜盡枯腸,怎 也想不起幾時曾見過這個道人。她小時候深藏在薛嵩的節度使衙門內,根本就沒有和尚道士 敢上衙門化緣,其二,是他們談及她爹爹時的語氣和神情。蟲若梅暗自尋思,“他們說的是 ‘那丫頭的死鬼爹爹’,這么說應該是指我的生身之父了。但我的生世之謎是個秘密,知道 的不過是極有限的幾個人,別的人都以為薛嵩是我的父親,這賊道卻怎會得知我有個‘死鬼 爹爹’的?還有我的爹爹是大唐進士,當年被安祿山害死,在安祿山氣焰滔天的時候,不 錯,別人是不敢胡亂提起我爹爹的名字,但如今安祿山早已敗亡,怎的這賊道仍說我爹爹的 名字不能胡亂提起?還有,他說的什么‘現在風聲正緊’,這卻又是什么意思?”這些話撲 朔迷離,似真似假,饒她冰雪聰明,就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哪里知道,這一僧一道所說的那個“姓史的丫頭”根本就不是她!他們說的是史朝 英。只因史若梅先自起了疑心,聽來就似每一句話都說在她的身上。他們說的段克邪的“意 中人”才真正是她,偏偏她又當作是另外的人了。
  史若梅留心傾聽這一僧二道的談話,不知不覺的就停下筷子,放下酒杯,眼光也只在他 們身上打轉。她這副神情當然很快的也引起了對方的注意。
  史若梅這時依舊是書生裝束,那和尚道士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眼光何等銳利,一看就 看出了幾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心中俱是想道,“莫非就是這個丫頭?或者最少也和那 丫頭有些關系,否則就不會這樣留心,偷聽我們的說話了。”兩人一般心思,不約而同地站 了起來,向史若梅這張桌子走去。
  那道士打了個稽首,說道,“相公高姓大名,可肯賜告?”那和尚卻問得更為直率: “喂,小哥,你可是姓史的么?”史若梅心中惱怒,發了脾氣,大聲說道:“我與你們素不 相識,你管我姓甚名誰?”
  那和尚窒了一窒,隨即冷笑說道:“你不屈意結識我們?好,那我倒要請問你了,你為 什么盡是瞧著我們,偷聽我們的談話?”
  史若梅道:“你怎見得我就是看你;你們在酒樓上喝酒不許人家看的么?”鄰座那個身 穿粗布大褂的鄉下少年忽地自言自語道:“大和尚喝酒食肉,碗是稀罕,怎怪得人家多看幾 眼。”那和尚喝道:“放屁,大和尚喝酒食肉又怎么樣?你這小子敢管佛爺的閑事!”那少 年慌忙縮了頭,哺哺說道:“我只是說稀罕罷了,說說都不許么?”
  那道士道:“師兄何必和鄉下人動氣,咱們先和這位施主談談正事吧。你為了我們停下 酒杯,我們實在過意不去,好,我先敬你一杯1”提起酒壺,向前一推,作勢就要給史若梅 斟酒。
  他這酒壺一推暗藏內勁,是一招很厲害的招式,實是想試一試史若梅是否懂得武功。史 若梅倘若老練的話,盡可以佯作不知,置之不理,那道士試她不出,絕不敢胡亂傷人。但史 若梅早就討厭這兩個人,見他突然向自己襲擊,更是心頭大怒,一聲罵道:“賊道,無 禮!”掌緣在壺邊一擦,舉起筷子倏的就點那道人的虎口“寸脈”。
  史若梅用的是上乘內功的“帶”字訣,那道士的功力深湛,本來在她之上,但史若梅同 時用了筷子點脈的功夫,動作又是快到了極點,那道士一時之間難以兼顧,只得連忙縮手, 就在這時,只覺虎口一麻,那酒壺已是脫手飛去!
  那和尚正在旁邊,酒壺恰恰向他飛來,雖然沒有打個正著,卻已潑了他一臉的酒,熱辣 辣的好不難受。和尚大怒,“呼”的一掌拍出,那酒壺轉了方向,向史若梅打去。
  史若梅聽這風聲,心頭微微一凜,“這兩個惡賊口出大言,果然有幾分真實本領!”她 怕接個不住,當場出丑,連忙用小巧的身法閃開,那酒壺飛出了窗子,跌進河中。但酒珠四 濺,史若梅也給濺了滿頭滿面。
  那鄉下少年這時卻伸出了頭,嘖嘖唄道:“可惜,可惜,好好的一壺酒糟蹋了。”
  那和尚大吼一聲,一手就向史若梅抓來,史若梅筷子點去,“啪”的一聲,筷子已斷為 兩截。原來這和尚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但史若梅用的是獨門手法點穴,卻也點中了他 的寸脈,那和尚有金鐘罩護身,雖沒受傷,也好似被利針刺了一下似的,跳起了半天高!
  那道士平素謹慎,他吃了個小虧之后,便暫時袖手旁觀。這時看了史若梅與他的同伴對 了一招,心里卻不由得大大奇怪。
  你道他何以奇怪,原來剛才史若梅的筷子實在還未點中他的“寸脈”,筷尖只是沾著了 他的袖子一下,但他已是手臂酸麻,禁受不起,不由自己地摔出酒壺。點穴功夫最厲害的是 “融空點穴”、那只有內功到了上乘境界才能運用;其次是不必點個正著,也能以內力封閉 對方穴道的功夫。史若梅的點穴功夫似乎是介于兩者之間,她的筷子并未觸著對方的經脈, 但卻又不是距離很遠的“隔空點穴”,她的筷子和對方的“寸脈”只是隔著比一張紙較厚的 衣袖。道人就是因為吃了這個虧,所以不敢魯莽從事,只瞧個究竟再說。
  這一瞧卻給他瞧出了個破綻,心里甚覺奇怪。要知倘若史若梅真是有他所想象的動力, 那和尚即使有“金鐘罩”護身,也是絕不能抵御的。但現在這和尚卻并沒受傷,只是跳了一 下,而史若梅的筷子卻給碰折了。同時,他還看得出來,史若梅的點穴手法雖然精妙,但運 用得卻并不純熟,似乎是個初出道的雛兒。這道士莫名其妙,“這是什么道理?難道她此際 是故意未盡全力么?但為什么剛才對我卻又是一出手就是這等厲害的點穴功夫?”
  那和尚跳起了半天高,大吼一聲,使出“破碑手”的掌力,人在半空,一掌便擊下來, 史若梅滴溜溜的一個轉身,只聽得“砰”的一聲,這和尚沒有打中史若梅,卻把一張桌子打 翻了。
  他們在酒樓上大打起來,只打得堂倌叫苦不迭,客人紛紛躲避。那和尚力大招猛,每發 一掌,呼呼帶風,杯盤碗碟,碎了滿地。乒乓砰砰之聲,不絕于耳。史若梅仗著輕靈小巧的 身法,在桌子、板凳之間,穿來穿去,那和尚總是打她不著,打得性起,又接連打翻了幾張 桌子。
  這道士眼看史若梅遇了幾次險招,每一次都是只能閃避,不敢硬接,斷定她已是技盡于 此,并非假裝,放下了心,一聲笑道:“史姑娘,在這酒樓上打架,太不雅觀,咱們還是另 找個地方去階一談吧。”到了此時,這一僧一道都已認定她是史朝英了。
  史若梅又羞又怒,說時遲,那時快,那道士已向她撲來,史若梅掀翻一張桌子,擋了一 擋,倏地拔出劍來,喝道:“你們再上前一步,我的寶劍可沒有眼睛!”那道土笑道:“你 的寶劍沒有眼睛,我可有眼睛。”長抽一拂,竟把史若梅的寶劍拂過一邊。
  那和尚大吼一聲,張開雙臂又來擒拿,史若梅橫劍削出,對準那和尚的喉嚨,喉嚨是 “金鐘罩”練下到的地方,和尚連忙抓起一張板凳來擋。
  史若梅這一劍卻沒有用實,一碰板凳,劍尖彈起,倏的轉了個方向,就向那道士刺來。 那道士見她變招奇速,招數輕靈,也自暗暗佩服,“這丫頭的劍法可比她的點穴還更高明, 只可惜功力未到而已。”當下仍展長袖拂開,但卻不敢去搶她的寶劍了。
  史若梅仗著一身輕靈小巧的功夫,借那些七橫八倒的桌凳作為掩護,一口青鋼劍指東打 西,指南打北。居然又抵擋了十來招。那和尚身軀肥胖,雖有一身橫練的外功,究竟還未練 到刀槍不入的地步,他的板凳使得又不順手,險些被史若梅刺中。
  那和尚大怒,扔開板凳,脫下袈裟,說道:“道兄,咱們來個網里撈魚。”他舞起袈 裟,儼似一片紅云,向史若梅當頭罩下。那道士則在另一頭揮動兩支長袖,著著進迫,乘暇 抵隙,要卷走史若梅的長劍。他們的包圍圇越縮越小,史若梅的劍法已是漸漸施展不開。
  酒樓上的客人都已走得干干凈凈,堂倌掌柜也都已躲了起來,碗碟碎裂,桌子翻倒的聲 音混成一片,鬧得震天價響。
  那和尚大喝道:“看你還往哪里跑?”袈裟舞得呼呼風響,向史若梅迎頭罩下,忽聽礙 “哎喲”一聲,突然有人抱著和尚的腿,大叫道:“踩死人啦!”原來還有一個未曾走開的 客人,正是那個穿著粗布大褂的鄉下少年。
  那和尚大怒,用力一撐,把少年踢了個筋斗,那少年也已在他的大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那和尚練有“金鐘罩”的功夫,竟然被他這一口咬得鮮血淋漓!
  那和尚的袈裟撲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史若梅已是反手一劍,正刺中他小腹的“愈 氣穴”,饒是那和尚鐵骨銅皮,也自禁受不起,大叫一聲,“卜通”便倒!
  那少年在樓板上一滾,恰恰又滾到那道土的身旁,那道士騰起一腳踢去,少年大叫道: “救命,救命!”把那道士的腳牢牢抱著一拖,道士也險些跌倒。
  道士的功夫卻比那和尚高明,單足倏地轉了一個圈,那少年抱持不住,只得松手,那道 士一個連環飛腳又踢了到來。那少年叫道,“打死人啦,救命,救命!”突然一個筋斗,從 窗口翻出去了。
  史若梅還糊里糊涂,不知這少年是暗中助了她一臂之力,那少年叫聲一起,她便慌忙過 來救他性命,一劍向那道士刺去。
  以前好幾次史若梅的劍鋒刺到,都被那道士揮袖拂開,這一次卻大不相同,只聽得 “嗤”的一聲,道士的衣袖己被削去了一幅,劍鋒劃過,在他的小臂上割開了一道五寸多長 的口子。
  原來這道士剛才被那鄉下少年扭傷了腳踝的筋脈,非但跳躍不靈,而且功力也因之受 損,最多只及原來的七成了。
  史若梅不為己甚,一劍刺著,便即收招,冷笑說道:“你說你長著眼睛,我看你是有眼 無珠。下次再敢無理取鬧,亂作非為,撞在我的手上,我就索性挖掉你的招子(江湖術語, 即眼珠)。”
  那道士明知史若梅的武功遠不如他,但自己卻莫名其妙的輸了,氣得七竅生煙。那和尚 傷得更重,正自運氣解穴,哼哼卿卿,根本就說不出話來。
  史著梅正想走開,忽見那掌柜的伸出頭來,捶胸大哭。史若梅道:“掌柜的你別哭,我 賠錢給你就是。”那掌柜的收了這副急淚,但見史若梅摸出的只是銅錢碎銀,好生失望,又 吶吶說道:“客官,這、這、這……”“這”了半天,才鼓起勇氣說道:“這、這點不夠 呀!”史若梅啞然失笑,心想,“我真是糊涂了,這次是幾乎毀了人家的店子,怎能只付房 飯錢。”將未曾兌換的金豆索性都掏了出來,一把扔在地上,說道:“這是真金,絕不騙 你,總夠了吧?”她記掛著那個少年,匆匆忙忙也從窗口跳了下去。那和尚和道士見史若梅 出手如此豪闊,越發認定她就是史朝英。
  只見那少年正在河邊一跛一拐的走著,史若梅放下了心上的石頭,說道:“這位大哥, 我向你道歉,剛才打架,連累了你了,你沒受傷吧?”那少年道:“托賴,托賴,幸虧老天 爺長著眼睛,沒叫我掉到河里喂王八,只是擦損了一層油皮,傷了腳踝。你打贏了嗎?恭 喜,恭喜。”史若梅見他能夠走路,知道只是輕傷,無暇與他多說,便掏出了一錠大銀,又 取了一條手帕,挑了一點藥膏放在手帕上,說道:“這是上好的金創藥,你將藥膏搽在傷 處,過兩天便好。這錠大銀,給你過活。”她心想這少年這兩天不能干活,因此便給他這錠 大銀作為補償,她以為那少年一定會喜出望外,哪知那少年卻變了面色,說道:“這是什么 意思,我可不是叫化子呀!”
  史若梅滿面通紅,收回不是,不收回也不是,恰巧有個叫化子經過,那少年忽地笑道: “我代你賞了他吧。”將那錠大銀給了化子,那化子呆了半晌,這才一口氣說出了十幾個 “多謝”來。那少年說道:“銀子是這位、這位相公的,你多謝他吧。
  嗯,你身上長了許多癲瘡,這藥膏也給了你吧。也是這位相公的。”
  史若梅給他弄得啼笑皆非,拂袖便走。走了一會,漸漸冷靜下來,驀地想道,“這個鄉 下少年的舉動倒是很不尋常!”越想越是起疑,回頭一看,那少年的影子早已不見了。
  史若梅心道,“我笑那道士有眼無珠,看來我也是看錯人了。這少年若然一點武功不 會,從高樓摔下,豈能只受輕傷?想不到我無意中又得罪了人了。”可她還沒有想到,正是 這少年剛才在酒樓上暗助于她,她才能夠取勝的。過了一會,也就把這件事情忘懷了。
  史若梅一口氣跑到聶鋒門前,午時方過了一刻,那老門公很詫異地看著她,問道:“你 找誰?”史若梅“噗嗤”一笑,說道:“老王,你個認識我了?”這老門公叫道:“原未是 薛小姐,你這副樣子,要不是你開口說話,我可還真的不敢認你呢。”聶鋒和薛嵩兩家以前 比鄰而居,史若梅小時滅天和聶隱娘在一起,這老門公在聶家幾十年,是看著她們長大的。
  那老門公道:“老爺出門去了,小姐還在家中,正在后花園練劍呢,我帶你去吧。”史 若梅道:“不用了,我自己會找。”那老門公笑道:“薛小姐,你作男子打扮,長得更俊 了。我一點也看不出來。唉,可惜不是真的,要不然和我們的小姐,倒是天造地設的一 對。”史若梅洋洋得意,為了自己的改裝竟能瞞過老門公的眼睛而大為高興,笑道:“老 工,你不用替你的小姐擔心,她早已有了人了。”老門公詫道:“小姐許了人家了?怎的我 不知道?”史若梅笑道:“再過些時候你就知道了,我就是來給她做媒的。”
  史若梅進了花園,果然看見聶隱娘練習劍術,正自使到疾處,但見劍光過處,片片花 飛,練的是玄女劍法中“飛花逐蝶”的招式,這劍法若練到最精妙的境界,可以削下花瓣而 不至傷損花伎,刺下蝶兒而不至將它弄死,聶隱娘還未到達個這境界,但亦距離不遠了。史 若梅走近去大聲嚷道:“好劍法!”聶隱娘倏的收招,臉上卻也是帶著詫異的神情向史若梅 凝視。
  史若梅笑道:“你看什么,難道你也不認得我嗎?”聶隱娘道:“你來瞧瞧你的模樣, 你剛剛和誰打架來了?”拉了史若梅到荷池旁邊一照,史若梅這才恍然大悟,說道:“怪不 得那老門公瞪著眼睛看我。”原來她云鬢凌亂,衣衫不整,身上沾了塵土,臉上還有幾種不 同的顏色,想是被潑翻了的湯水、菜汁、醬油之類沾污了的,史若梅又好氣、又好笑,說 道:“哼,那老門公還故意作弄我,說我是個俊小子呢。”
  聶隱娘陶出手絹,醮了荷葉上的露珠,替她抹干凈臉上的污穢,笑道:“你為何這樣淘 氣,臨到我的家門,還和人打架?”
  史若梅道:“虧你還取笑我呢,什么好事,簡直氣死我了。”當下將酒樓上的遭遇說給 聶隱娘聽,憤然說道:“我與那牛鼻子。
  臭和尚根本就不認識,卻不知是什么人指使他們來找我的麻煩,你說這可不是倒霉透頂 嗎?”
  聶隱娘詫道:“有這樣的事,該不會是你聽錯吧?或者他們說的是另一個人?”史若梅 道:“我對那些江湖切口,雖然還未完全知曉,但也聽得懂七八分,決計不會聽錯,說的當 然是我。
  你想想,天下哪還有另一個‘姓史的丫頭’,也是和那個什么‘姓段的小子’在一起 的?”她復述那道士的話,臉上也不覺紅起來了。聶隱娘笑道:“這就的確奇怪了。這是誰 泄漏出去的,怎的連這些毫不相干的人,竟也知道你是為了段克邪的緣故,和家里鬧翻 了?”史若梅道:“他們還知道我的師門來歷和武功深淺呢,不過也有一些地方是說得不大 對的。”當下將心中起疑的地方也說了出來。聶隱娘的閱歷見識比她較深,聽了隱隱覺得其 中定有蹊蹺,但她也像史若梅一樣,并不知道還有個史朝英,所以也認為那一僧一道說的自 是史若梅無疑。至于何以話中又露出那些破綻,她就百思不得其解了。
  史若梅自始至終未曾提及那鄉下少年,聶隱娘笑道:“你已打了他們一頓,這口氣也可 以消了。看來他們不過是二三流的角色,吃了你的虧,想必也不敢再找你的麻煩了,可以不 必再放在心上,好,還是談談你和段克邪的事吧,你們到底怎么樣了?”
  史若梅低聲說道:“正要請教你呢……”剛說得一句,忽見那老門公匆匆走來,說道: “小姐,有客人,是求見老爺的。我說老爺不在家,他遞上名帖,叫我拿給小姐,問小姐可 不可以見他。”聶隱娘拿過名貼一看,說道:“哦,原來是神箭手呂鴻春。好吧,你請他到 客廳坐坐,我換了衣裳就出來。”史若梅“噗嗤”一笑。
  聶隱娘詫異道:“你笑什么?”史若梅道:“你知道呂鴻春是為什么來的?”聶隱娘 道:“我怎能知道?你這么說,敢情你知道么?”史若梅道:“他是給你做媒來的。媒人登 門,姑娘總是要先躲起來,你卻親自去接見媒人,這不好笑么?”聶隱娘笑道:“你簡直是 信口開河,把一個少年游俠編作媒婆。我瞧呀,他多半是為你來的。你欺侮了他的妹妹,他 找你的晦氣來了。”史若梅道:“我絕不騙你,呂鴻春實是受了鐵摩勒的請托,來給牟世杰 做媒的。你若是不信,你盡可以去聽聽他怎么說。”聶隱娘道“別殲玩笑了。你趕快換了衣 服,和我一同去見客人吧。”史若梅道:“一來我不是主人,二來我若出去,他反而不方便 說話了。”聶隱娘笑道:“你當真怕他找你晦氣么?好,你不敢去,我只好一個人去見見他 了。我總不能為了你的風言風語,怠慢客人。”
  聶隱娘吩咐貼身的丫鬟服侍史若梅,匆匆換了件衣服,便出去會客了。史若梅洗了個 澡,換上了丫鬟給她挑選的衣裳。她比聶隱娘略矮幾分,那丫鬟給她挑選了一件聶隱娘兩年 前做的,只穿過兩次的衣裳,剛好合穿。
  史若梅結束停當,仍到園子里原來的地方等聶隱娘,又過了一會,聶隱娘這才回來,臉 上頗有詫異的神色。原來呂鴻春果真和她談起牟世杰的事情,雖然不是明白的說做媒,但卻 說到了他和牟世杰、鐵摩勒的會面,又替牟世杰轉達了向聶隱恨的問候。而且話語中還隱約 透露,他已經知道了聶隱娘和牟世杰的事情,也知道了他們擔心聶鋒不喜歡牟世杰,他愿意 為牟世杰向聶鋒說項。
  史若梅笑道:“如何、我不是捕風捉影吧?”聶隱娘說道:“奇怪,你幾時見過呂鴻春 的?他剛才卻沒有說起,而且還一再的問你呢。”史若梅笑道:“我見過他,他卻不知道是 我。這件事很有趣,過一會我再和你說。你先說,他問了關于我的一些什么?”聶隱娘笑 道:“他也在為段克邪訪查你的下落,鐵摩勒和牟世杰也非常關心。我本來想找你出來 的……”史若梅道:“我才不高興見他呢。”聶隱娘笑道:“我就是知道你的脾氣,想到了 你不高興見他,所以終于沒提。”史若梅忽道:“他可知道我是今天剛到的么?”
  聶隱娘道:“這個我倒沒有提起。我和他不過是第一次見面,他查問你的下落,我就告 訴他,你在這兒,別的可沒有多說。”
  史若梅笑道:“還好,要是他知道我今天才到,說不定他就會起了疑心,我的真相也要 給他戳破了。”聶隱娘詫道:“你弄的什么玄虛?有什么真相怕給他戳破?”史若梅笑道: “女扮男裝的真相呀。不久之前,我才見過這呂鴻春的。”
  當下史若梅將別后的情形一一告訴了聶隱娘,怎樣在路上遭遇官軍受了箭傷,怎樣結識 了獨孤宇,在他家中養傷,以及呂鴻春到來拜訪獨孤宇,她也陪同見客等等憎事都一五一十 的說了。“我捏了一個史正道的假名,冒充是金雞嶺的好漢。哪知呂鴻春在來訪獨孤宇之 前,剛剛是和鐵摩勒會過面的。他大約是聽出我話中頗有破綻,屢次旁敲側擊,幸虧獨孤宇 的妹子對我深信不疑,無意之中替我掩飾過去了。要是他知道我今天才到你這里,說不定他 就會聯想起那‘史正道’來,識破了是同一個人了。”
  聶隱娘皺了皺眉頭,說道:“你這件事可做得有點不妙,瞞著日鴻春那倒還沒有什么, 但你也打算瞞住段克邪么?”史若梅道:“段克邪早已知道了,就在呂鴻春走了之后,那個 晚上,段克邪也到了獨孤宇的家中,和我見了面了。”聶隱娘吁了口氣,說道:“這就好 了,克邪是明白人,你將真相都告訴了他,想來他也不會疑心你的。你們已言歸于好了?”
  史若梅道:“一點也不好,他給我氣走了。當時我對他也還是怒氣未消,所以什么也沒 有和他說。”聶隱娘聽她講了那晚與殷克邪相會的情形,下禁頓足說道:“唉,你怎么可以 這樣任性?”
  史若梅忸怩說道:“我現在已經知道錯了,要是我見得著他,我也愿意向他賠個不是 的,就不知他在哪兒。姐姐,你可以給我出個主意嗎,最好是找著了他,你先和他去說。” 聶隱娘笑道:“你倒打得如意算盤,這樣就可以省得你向他求饒了。不過,你已把這事情弄 糟了,恐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釋得了呢!”
  史若梅不知不覺又發出了小姐脾氣,說道:“我是任性了些,可是他也曾屢次不問情 由,辱罵過我,說起來大家都是有錯。倘若你和他說了好活,他還是不肯理我,那我也不希 罕他了。”聶隱娘苦笑道:“話可不是這么說。嗯,有一件事我可要先問問你,獨孤宇可對 你起過疑心么?”
  史若梅道:“疑心什么?疑心我是個女子么?”聶隱娘道:“你在他家里住了將近半個 月,那獨孤宇也是常在江湖走動的人,閱防頗豐,你們朝夕見面,難道他就沒有看出一點破 綻?”
  史若梅得意洋洋他說道:“我喬裝打扮的本領,雖然不及你的精妙,但瞞過他們兄妹, 卻是綽綽有余。我非但沒給他們看出破綻,那位獨孤姑娘還為我害了相思,把我當作他的如 意郎君呢。”當下將獨孤瑩對她情意綿綿的神態,加油添醬,描繪給聶隱娘聽。聽得聶隱娘 也忍俊不禁,笑個不休。
  笑了一會,聶隱娘道:“你未免太缺德了,這豈不害苦了人家的姑娘?”史若梅道: “遲早我會對她說的。但那時我卻要作弄呂鴻春一下,呂鴻春正要向她求婚哪。”聶隱娘 道:“那豈不很好,你卻為何要作弄他們?”史若梅道:“我不高興呂鴻春的妹妹,我正是 為了喜歡獨孤蒙,所以不愿她有那么一個小姑。”
  聶隱娘搖了搖頭,疊聲說道:“胡鬧,胡鬧,她嫁的是呂鴻春,又不是嫁他的妹子,即 使將來姑嫂不和,這又關你什么事了?何況那呂鴻秋只是脾氣大一點,也井非壞人呢。”史 若梅笑道:“你不用責備我,后來我也知道錯了。我剛才不是對你說了么,遲早我會向獨孤 瑩說明白的。只是目前時機未到。”聶隱娘自幼與她相處,熟悉她的性情,笑道:“你所等 待的時機,明白的說,那就是要等到你與克邪言歸于好之后,免得過早露出女兒身份,那獨 孤宇只怕又要對你起意了。”史若梅笑了一笑,說道:“我的心思都瞞不過你,所以我要急 著回來,向你求救了。”
  聶隱娘正色說道:“獨孤字沒看出你的破綻,沒對你糾纏,那還好一些。可是段克邪卻 一定起了疑心了,你可想到了這一層嗎?”史若梅陡然一震,說道:“你是說他會疑心我, 我……”聶隱娘道:“不錯,疑心你與獨孤宇已有不尋常的交情。”
  史若梅嗔道:“豈有此理,要是他當真這么想,那就是自己心邪。”聶隱娘笑道:“這 怎能怪克邪,設使是我,我也會起疑的。你要知道獨孤宇也是我輩中人,他的身份可不是田 伯伯那寶貝兒子可比呢。”史若梅道:“你還說呢,以前田伯伯要迫我過門做他媳婦,克邪 不也因此大發脾氣,辱罵過我嗎?好,他這次要是因此生氣,就讓他氣一氣也好。”聶隱娘 搖頭道:“你當真要存心氣氣他么?那么,我可就不能管你們的閑事了。”
  史若梅涎著臉道:“我看他那天離開我,樣子倒很、很傷心的,所以,所以我的氣也就 消了一大半了。”聶隱娘學著她的口氣道:“所以,所以你也就要求我給你們做和事佬 了。”史若梅格格嬌笑,伏在聶隱娘身上,輕聲說道:“誰叫你是我的姐姐呢?我在這世上 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不求你求誰?”
  聶隱娘道:“聽你說得怪傷心的,這閑事我不想管也得管了。好吧,起來吧。”她替史 若梅輕輕理好蓬松的云鬢,接著說道:“秦襄這個月中要在長安召開英雄大會,這事情你是 知道的了。
  依我看克邪多半是會去趁這個熱鬧的,就是他不去,我們也一定可以在這兒碰到他的朋 友,打聽他的消息。”史若梅道:“你是說咱們也去?可是我和官軍打過仗呢。雖說秦襄有 過在大會期中,不查究與會之人過去身份的公告,但究竟是有點顧慮。何況咱們又是女子, 縱然女扮男裝,在那龍蛇混雜的地方,也總是有些兒不便。”
  聶隱娘笑道:“你不必諸多顧慮,這些我替你想過了。我給你作保鏢。我爹爹現在到魏 博去了,我可以偷用他的印信,蓋在空白的文書上,咱們就冒充他手下的軍官,到長安去辦 差事,誰敢查究咱們。我爹爹在長安有一座別墅,咱們也根本不用住在客店。和那些江湖人 物隔得遠遠的,還怕什么?”史若梅喜道:“這可是再好不過了。”聶隱娘又道:“倘若見 了克邪,我會好好和他說的。我和呂家兄妹也有點交情,你不方便對獨孤瑩說的,我也可以 和呂鴻秋說去,讓他轉告獨孤瑩。這么一來,雖然戳破你的真相,但也就替你把結子解開 了。”史若梅更是高興,說道:“這就益發多謝你了。”
  聶隱娘道:“你可知道我爹爹為什么去魏博嗎?”史若梅道::“我怎能知道?”聶隱 娘道:“就是為你的事情去的。田伯伯被你盜了床頭的金盒,嚇破了膽,如今不但答應退 親,還答應從此不再覬覦潞州,愿意和你的義父重修盟好了。我爹爹前往魏博見田伯伯,就 是給他們兩家做調人的。嗯,若梅妹妹,你的本領可不小啊,這夜盜金盒的故事,將來定可 成為千秋佳話。”史若梅笑道:“你別給我臉上貼金啦,說到本領,我怎也強不過你。
  你剛才使的那套‘飛花逐蝶’的劍法,我就羨慕得很,我學了這許多年,始終是使得不 純熟。姐姐,小時候你常常指點我,現在我又要求你指點了。”
  史若梅聽了許多好消息,心境開朗,又見天色尚早,一時興起,便拔劍出鞘,到場中練 那套“飛花逐蝶”的劍法,請聶隱娘指點。練了十多個招式,忽聽得有人嚷道:“好劍 法!”史若梅愕然收劍,只見園子里忽然多了一個人,正是在酒樓上見過面的那個鄉下少 年。正是:有心到此求佳偶,豈是尋常田舍郎。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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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有心求偶情難表 無意相逢恨更多
  那少年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在這兒又見到你了。”史若梅瞪眼說道: “你怎么私自闖進別人的園子來?”那少年道:“我在墻外聽到你的聲音,想起你剛才賞賜 的那一錠銀子,雖然我代你給了化子大爹,但總是受了你的,卻還沒有向你道謝,所以就進 來了。咦,你怎么變了個姑娘了?”
  史若梅縱使怎樣缺乏江湖經驗,到了此時,也可以看出此人決不是一個普通的鄉下少 年,當下說道:“剛才是我冒昧,得罪了你,我向你賠個不是。你識得我這套劍法么?”那 少年笑道:“你賞了我銀子,反而向我賠不是,這我可不敢受了。哈哈、我只懂得莊稼,什 么劍法刀法,可是不懂的。”史若梅道:“那你為何贊好?”那少年道:“我從來沒有見過 姑娘家舞劍的,我瞧著覺得好看,就不覺叫出來了。”
  史若梅見那少年兀自裝作癡呆,不禁心中有氣,嗔道:“你偷進這兒,我不追究你,你 也別管我的閑事了。”言下實有逐客之意。
  那少年卻毫不知趣,一蹺一拐的反而走近了幾步,說道:“咦,姑娘你說的話可把我弄 糊涂了,我幾時營了你閑事?”史若梅給他瞧見本來面目,拆穿了她女扮男裝的秘密,心中 大不高興,但又不便明白說出所謂“閑事”就是指此而言,正在她想要發作而還未曾發作的 時候,那少年又自言自語道:“其實愛管閑事,那也沒有什么不好,剛才在那酒樓之上,要 是沒人多管閑事,我瞧呀,姑娘你也未必就打得贏那臭道士、賊和尚!”
  史若梅心中一動,“難道是他暗中助我,我卻毫不知情?”心念未已,忽聽得聶隱娘一 聲嬌斥,倏地拔劍出鞘,喝道:“你擅闖我的園子,無禮已極,吃我一劍!”聲到人到,一 招“玉女穿梭”,劍光如練,已是向那少年刺去。
  這一下大出史若梅意外,要知聶隱娘一向比她穩重,想不到如今卻是她先發了脾氣,問 也不問,就動起兵刃來了。而且她這一劍,絕非虛聲恫嚇,確實是凌厲之極,認真對付敵人 的一招劍招。
  史若梅對這少年雖然不大高興,但怎么說也還不想把他置于死地,不禁便即叫道:“姐 姐,姐姐,你——”話猶未了,聶隱娘已接連進了三招,史若梅也倏然停口不叫了,原來聶 隱娘這凌厲之極的連環三劍,都已給那少年避開。史若梅看出這少年并無性命之憂,心想, “原來這廝果然是身懷絕技,來戲弄咱們的。”同時又想,“聶姐姐一向精明,她這樣做一 定有她的道理。”
  史若梅決意袖手一旁,靜觀變化,只見聶隱娘一劍緊過一劍,那少年仍然裝作一蹺一拐 不良于行的樣子,但聶隱娘那暴風驟雨般的劍招,好幾次看來就似要刺著他的身體了,卻都 給他在間不容發之際,巧妙的避了開去。
  聶隱娘驀地喝道:“你竟敢小視于我,還不亮劍么?”劍法倏然一變,一招“風飐落 花”,連環七式,虛實相生,但見劍花朵朵,宛如黑夜繁星,點點灑落!正是“飛花逐蝶” 中一招精妙之極的繁復劍式。史若梅自愧不如,睜大眼睛,看那少年如何應付。
  那少年叫聲:“哎喲,不妙!”突然一跤摔倒。史若梅方自一驚,陡然間只見那少年在 地上打了兩個盤旋。隨即一個筋斗翻了出去,恰恰逃出了聶隱娘劍鋒所及的距離之外。看似 狼狽不堪,其實卻是極為巧妙的“醉八仙”身法。史若梅本來有點討厭這個少年,也不由得 晴晴喝了個彩。
  聶隱娘劍走輕靈,一招刺空,后招續發,那少年也似識得她這套劍法的厲害,知道空手 接招,時間一久,定然吃虧,就在聶隱娘第二招連環七式堪堪刺到之際,那少年忽他說道, “我不會拿刀弄劍,只好拿根木頭招架了。對不住,我可要損傷你這棵柳樹了。”說話之 間,已折下一技柳枝,“唰”的打出。
  劍光繚繞之中,但見附在枝上的柳葉片片飛舞,眨眼之間變成了一段光禿禿的樹枝,但 奇怪的是竟然沒給聶隱娘的利劍削斷。
  那少年柳枝一抖,虎虎風生,竟然使開長劍的招式,大開大闔,氣象不凡,聶隱娘那一 招連環七式,尚未使盡,便給他的一枝柳枝蕩了開去。
  史若梅看得暗晴稱奇,那少年的功力顯明在聶隱娘之上,這且不說,他用柳枝當作長劍 使出的劍招也非常特別。史若梅看了幾招,這才驀地想了起來。原來就是數月前,她在金雞 嶺英雄大會上,看過的鐵摩勒與牟世杰比劍時,所用過的那套劍法。
  這套劍法以雄渾見長,需要極深厚的內力方能盡量發揮。這少年的內力雖然深厚,但可 以看得出來,比起鐵摩勒卻還是有所不及。鐵摩勒當日使用這套劍法用的是玄鐵重劍,這少 年用的卻是一支樹枝,以柔弱的樹枝來使雄渾的劍法,也是甚不適宜。因此,雖然聶隱娘的 功力比不上他,但聶隱娘占了兵器的便宜,這套劍法,又是她的看家本領,比對方用柔枝強 使的雄渾劍法,自是要得心應手多了。不多一會,大約只過了二十余招,那少年已顯得有點 招架不住,漸處下風。
  史若梅大為高興,“這回聶姐姐準要叫這廝吃點苦頭了。”哪知心念未己,忽見那少年 柳枝輕拂,似拒還迎,竟把聶隱娘的長劍縭出了外門!
  史若梅這一驚比剛才更甚,原來少年這柳枝一拂,用的竟然也是“飛花逐蝶”這套劍法 中的一招!
  聶隱娘喝聲:“好!”劍鋒一絞,解開了柳枝的纏繞,倏地又是一招“蝶舞鶯飛”,劍 光飄瞥,似左似右,輕靈翔動,端的有如蝶舞花間,鶯穿時底,虛虛實實,難以捉摸。那少 年也贊了個“好”字,柳枝輕輕一揮,還了一招“輕羅小扇”,柳枝輕拂,微步輕盈,飄逸 瀟灑,恰合“輕羅小扇撲流螢”的詩境,輕描淡寫的就把聶隱娘那招“蝶舞鶯飛”化解了。
  妙慧神尼所創的這套“飛花逐蝶”劍法,不以氣力見長,原是適合女子用的。每一招式 都配合著美妙的身法,使將開來,就似舞蹈一般,這少年打扮得似一個粗魯的農家子弟,卻 手執柳枝,使出了這套劍法,體態難免顯得有點扭扭捏捏,本來甚是滑稽,但他使得美妙絕 倫,片刻問就令史若梅看得目眩神搖,絲毫也不感到可笑了。
  那人斗到酣處,只見落花片片,繽紛飛舞,儼如一幅美妙的畫圖。那少年改用了同樣的 劍法之后,已把頹勢扭轉過來,他的柳枝也正適合這套劍法,使到精妙之處,當真是柔如柳 絮,翩若驚鴻,招招都藏著無窮變化。
  史若梅看得如醉如癡,根本就忘記了計較勝負,心里只是想道,“原來師父的這套劍法 有這許多精微的變化!”看了好一會子,這才驀地想到,“奇怪!這小子又怎會懂得使用這 套劍法的?看來他對這套劍法的造詣,竟似還在聶姐姐之上!”
  忽見那少年柳枝一拂,搭著聶隱娘的劍脊,笑道:“不用再打了吧?”聶隱娘倏地將劍 收回,說道:“可是方師兄嗎?”那少年拋了柳枝,施了一禮,說道:“正是小弟,冒犯了 兩位師姐了。”
  史若梅大為奇怪,心道,“師父怎會收一個男弟子的?這卻是哪里鉆出來的師兄?”聶 隱娘已招手叫她過來,說道:“這位方師兄是咱們師父的侄兒,也是磨鏡老人的關門弟 子。”
  史若梅對師父的俗家事情知道得不多,原來妙慧神尼本是姓方,她的弟弟早死,只遺下 一個侄兒,名叫方辟符,妙慧神尼自是對他甚為憐惜,因此不但送他到磨鏡老人門下學藝, 而且又把她自己的武學,也傾囊傳了給他。妙慧神尼與聶隱娘相處的時候較多,故而聶隱娘 知道這件事情,史若梅卻還未知道。
  聶隱娘道:“師父可好?”方辟符道:“她老人家上月過了八十大壽,已決意閉關坐 禪,從此不走江湖了。她有一封信托小弟帶給你。”聶隱娘認得是師父的親筆,恭恭敬敬的 施了一札,拆開來看,原來這封信就是給聶隱娘介紹她的侄兒的。信上說她的侄兒方辟符年 輕識淺,新近學成出師,要到江湖歷練,請聶隱娘代為照料,視他如弟云云。
  聶隱娘把這封信與史若梅同看,笑遁:“師父她老人家也大客氣了,彼此都是一家人, 還用得著特別關照嗎?”史若梅見信上開列了方辟符的生辰八字,算起來比聶隱娘小幾個 月,比她則大一歲有多。史若梅暗暗好笑,心想,“師父也太羅嗦了,你只要說一個是師 弟,一個是師姐那不就行了嗎?何必把生辰八字都詳詳細細的開列出來,倒像是對親家 了。”
  她哪里知道,妙慧神尼的確是有這個意思。方辟符是她的至親侄兒,她當然希望他娶得 一個好妻子,她的兩個徒弟,史著梅自幼許了給段克邪,聶隱娘則還沒有人家,這都是她知 道的,聶隱娘比較老成練達,性情也更適合她的脾胃,因此她很想替她的侄兒撮合。不過, 她也知道這種男女的終身大事,必須兩方合意才成,若然她以師父的身冊出來做媒,以聶隱 娘的性情,只恐她心中不快,認為是師父拿面子壓她。故此她信中并不明言,只托聶隱娘照 料她的侄兒,用意就是讓他們兩人多有接近的機會。任其自然發展。
  聶隱娘生性豁達,她心上又早已有了一個牟世杰,看了這封信雖然稍微感到師父的客氣 有點特別,卻并未體會師父的這層意思,當下笑道:“方師弟,你的武功兼兩家之長,我愧 作師姐,日后還要請你多多指點呢。師父的活實在是應該顛倒過來說才對。”史若梅也笑 道:“鐵摩勒是你的大師兄,你還怕沒人照料嗎?”
  方辟符面上微赤,說道:“鐵師兄的金雞嶺已被官軍攻破,我去找他實是不易,只好先 來拜見兩位師姐了。”原來他卻是知道姑姑的心意的,他不先說明自己的身份,直到和聶隱 娘比了一場才說,為的就是要試試聶隱娘的武藝是否配得上他。
  史若梅笑道:“方師兄,你倒很會說話。你是來拜見聶師姐的,怎么拉上我呢?難道你 有未卜先知之能,知道我今日也來拜見聶師姐嗎?何況我也不是你的師姐。”方辟符哈哈笑 道:“那么我就向你告一個罪吧,剛才我在酒樓上還未知道你是我的師妹,我的行徑也不夠 莊重,惹你生氣了。”
  史若梅道:“方師兄,我現在有點明白了,我打贏的那一架,敢情是你在暗中幫忙我 的?”方辟符笑道:“你一出手,我就知道你是我姑姑的徒弟了。后來你把那兩個家伙打 翻,跳下酒樓,我本該對你說明的,但我見你很是得意,所以不想掃你的興。”
  史若梅滿面通紅,聶隱娘聞知經過,卻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方辟符道:“史師妹,你怎的和靈山派結了梁子?”史若梅道:“我正是莫名其妙。 嗯,靈山派是什么東西,方師兄,聽你這么說,你敢情是知道他們的來歷?”方辟符道: “我初走江湖,認得的人有限得很,那兩個家伙的來歷我是毫無所知。不過,靈山派的名頭 我卻是聽得師父說過的。你惹上他們,以后可得多加小心才好。”史若梅道:“怎么,他們 是惹不起的么?我瞧,他們的武功縱然比我稍勝一籌,也不見得高到那里去呀?”方辟符 道:“那賊和尚的談話透露出他是靈山派的弟子,他的武功雖然平平常常,但他們靈山派的 祖師靈鷲上人,卻是個極為難惹的人物。”歇了一歇,接著說道:“靈山派是西域紅教的一 個支派,但教袒靈鷲上人卻是漢人,收的徒弟品流復雜,番漢各半,僧俗都有。據說靈鷲上 人就是當年名震一時的大魔頭展龍飛的師兄,因為不得志于中原,故而遠走西域,削發為 憎,另開宗派的。”聶隱娘吃了一驚,說道:“展龍飛不就是展大娘的丈夫,展元修的父親 嗎?”方辟符點點頭道:“不錯。當年各正派圍攻展龍飛,我的師父和我的姑姑都曾參與, 還會合了瘋丐衛越,西岳神龍皇甫嵩等人才將他打敗的。”聶隱娘道:“靈鷲上人是展龍飛 的師兄,想來更為了得。這么說來,這靈鷲上人可當真是個難惹的人物了。”但靈山派遠處 西域,史若梅卻是中原武林中一個藉藉無名的小輩,一個初出道的女子,與靈山派風馬牛不 相及,卻怎的會結起怨來?眾人都是猜想不透,暗暗納罕。
  聶隱娘道:“這等莫名其妙的事,要理會也理會不來,暫且不必管它吧.方師兄,你上 哪兒?”方辟符道:“我意欲前往長安參加秦襄的英雄大會,長長見識。聶師姐,你們是不 是也準備去瞧瞧熱鬧?”聶隱娘知道她們剛才的談話,方辟符已是聽到的了,心想,“師父 鄭重的囑托我照料他,若是不與他同去,這就顯得見外了。”當下便道:“不錯,我和史師 妹正在商量前在長安的事,難得方師弟也有此意,咱們就一同走吧。”史若梅一心要往長安 訪段克邪,她可有點不大愿意與方辟符同行,但聶隱娘已經答應,況且方辟符份屬同門,她 也就不便反對了。
  當下聶隱娘招待方辟符在她家住了一宵,第二日一早起來。
  聶史二女已易釵而并,扮作軍官。聶隱娘覺得方辟符一身農家子弟的衣裳,和她們同 行,不大像樣,便叫方辟符也扮作一個校尉模樣的隨從武官,并教了他一些當軍官所應注意 的禮儀和習慣,方辟符笑道:“我一向跟隨師父,幫他做個磨鏡的小廝,想不到現在一步登 天,做起官兒來了。但做官兒卻有這許多拘束。那是遠遠不及做磨鏡小廝的自由自在了。” 史若梅這才明白。
  原來他這身鄉下少年的裝束,倒并非矯情打扮,而是因為他隨著師父磨鏡老人于這一行 職業的關系。
  聶隱娘把假充上京公干的文書準備好,又發給方辟符一個腰牌,然后挑選了三匹駿馬, 即日動身,趕往長安。
  一路同行,彼此免不了講一些江湖見聞,武林逸事,聶隱娘發覺方辟符雖是初出師門, 但懂得的卻并不比她少。原來磨鏡老人帶徒弟與眾不同,他并不是閉門傳藝,而是要徒弟挑 著磨鏡的擔子,跟著他穿州過縣跑的。(磨鏡是古代的一種職業,古代用的是銅鏡,每隔一 些時候,便要將銅鏡磨光。)所以方辟符的江湖經驗實在不少。聶隱娘暗暗好笑,“師父叫 我照料他,其實應該反過來叫他照料我才對。”她可沒想到師父此舉另有私心。
  他們馬快,不過七天,已到了興平,這是一個相當興旺的市鎮,從興平到長安,騎著馬 只不過是兩天路程了。時近黃昏,一行三人便到興平鎮上,挑了一家最大的客店投宿。
  走到客店門前,史若梅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哪里來的這兩匹好馬!”聶隱娘舉 目一觀,只見門外空地的拴馬樁子,早已系有十多匹客商的騾馬,其中有兩匹馬卓然不群, 一匹通體火紅,一匹渾身雪白,一看就知是千金難買的駿馬。史若梅悄聲說道:“這是康居 種名馬,從前牟世杰劫奪的那批御馬,就是這一種了。我曾騎過一匹,但卻也比不上這兩匹 的神駿!”
  聶隱娘吃了一驚,心道,“難道是有大內高手在此?”她把自己的馬系好,悄悄走近去 看那兩匹名駒。原來御馬定有內府的烙印,與眾不同。只見那兩匹馬一點疤痕都沒有,更不 用說老大一塊的烙印了。
  那兩匹馬甚通靈性,見有生人走近,而且不斷的打量它們,忽然都發了脾氣,嘶叫起 來,振鬃揚蹄,便要踢聶隱娘。聶隱娘連忙避開。就在此時,只聽得一聲喝道:“你找死 么?膽敢逗你爺爺的坐騎!”
  只見客店門開,有個人伸出頭來,戴指而罵,生得好一副怪相,就似《西游記》描繪的 那個豬八戒一般,豬鼻朝天,額頭平塌,滿頭黃發,用個金環束住,似是個西域頭陀,一看 就令人憎厭。史若梅忍不住怒氣,回罵過去道:“豈有此理,看一看有什么打緊,你就出口 傷人?”聶隱娘連忙將她按住,陪笑說道:“大師休怪,我從未曾見過如此神駿的龍駒,不 覺多看了兩眼了。”
  那頭陀見聶史二人是軍官打扮,聶隱娘又夸贊了他的好馬,向他賠了禮,怒氣就消了幾 分。但對史若梅卻仍有故意,狠狠地盯了她兩眼。
  正在雙方想要發作而未曾發作的時候,又有一個人走出門口,將那頭陀拉著,笑道: “難得這兩位大人賞識咱們的坐騎,師兄,你應該高興才是。”暗暗向那頭陀打了一個眼 色,那頭陀怔了一怔,忽地和顏悅色的抱拳說道:“灑家生來暴躁,剛才不知是兩位大人, 多多得罪了,休怪,休怪。”
  那頭陀的同伴也是個西域人,但卻是俗家打扮,獅鼻虎口,比那頭陀英俊多了。可是他 那時眼睛陰沉沉的,一看也就知道比那頭陀狡猾得多。他向聶史二人仔細打量了一番,便上 來請教:“兩位大人高姓大名,上哪兒公干?”史若梅正要罵道:“關你什么事?”話未出 口,聶隱娘已悄悄地拉了她一把,隨即捏了兩個假名字說了。那人說道:“哦,原來兩位大 人也是上長安的,長安過幾日有個英雄大會,正好趕得上這趟熱鬧。”矗隱娘淡淡說道: “是嗎?對不住,咱們有公事在身,恕不多敘了。”那人碰了個軟釘子,訕訕走開。
  聶史方三人走進客店,只見那頭陀和掌柜的又鬧起來、那掌柜的打躬作揖說道:“實在 對不起,上房已有人住了。大師,我給你準備這間房子也是向南的,比上房其實也差不了多 少,你就將就住一晚吧。”那頭陀大喝道:“胡說,你為什么不把上房留給我?哼,有人住 了?叫他搬出來,讓給我!”那掌柜哭喪著臉道:”那位客人是先來的。”頭陀怒道:“管 他先來后來,你敢下聽我的吩咐?”
  忽聽得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冷冷說道:“這樣蠻不講理的人可還真是少見!”眾人眼睛 一亮,只見一個容光迫人的美貌女子已站在那頭陀的面前。
  那頭陀想不到上房的客人竟是如此美貌的少女,不覺呆了一呆,似是被她的容光所懾, 脾氣也發不出來了。那少女哼了一聲道:“你憑什么要我搬出來讓給你?”
  那頭陀給罵得啞口無聲,倘若對方是個大漢,他那雙拳頭早就打過去了,但對方是個千 嬌百媚的女子,他的拳頭雖然粗大,卻怎生打得下去?那獅鼻人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少 女,忽地走上前去,向那頭陀嘰嘰咕咕他說了幾句,說的大約是西域方言,誰也不懂。
  那少女越發生氣,“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們鬼鬼祟祟的商量什么?要打架就上 來!”
  那獅鼻人笑道:“姑娘誤會了,我是勸我師兄向你賠禮。”那頭陀似是怔了一怔,臉上 的神色甚為古怪,但聽了仙師弟的話,卻是奉命唯謹,果然施了一禮,賠罪道:“哪有男子 漢要女人讓房的道理?我剛才不知是你姑娘住下了的,說話魯莽,你休見怪。”史若梅暗暗 好笑,“對師兄弟倒是對老搭檔,一個做好,一個做壞,這頭陀賠罪大約也是陪慣了的。”
  那少女受了頭陀一禮,爭端已息,但似乎兀是氣憤未平,只見她冷笑一聲,禮也不還, 就轉身走回房去,一邊走一邊咕咕噥噥的罵道:“當我是好欺負的嗎?哼,真是豈有此 理!”
  少女住的那間上房在冷巷盡頭的第一間,在她踏進房中,揭開簾子的那一瞬間,史若梅 的目光也正巧看過去,隱約見到一個男子的背影,似曾相識,但距離太遠,冷巷的光線又黯 淡,那少女一進房,就立即關上了房門,吏若梅多看一眼已是不能。
  房中那個男子似是在勸那個少女,吏若梅豎起耳朵來聽,前頭幾句聲音很綱,模糊不 清,說到后來,似乎那男子也有點生氣,說了一句,較為大聲:“別人已經不生事了,你就 別給我再惹麻煩啦!”可以猜想得到,定是那少女要那男子給她出頭,那男子見爭端已息, 就不愿再挑起風波了。
  史若梅心頭大震,原來她聽得出是段克邪的聲音!段克邪和她爭吵過好幾次,他的聲音 語調,訕都是聽熟了的,莫說最后那句可以聽得清楚,就算聽不清楚,她也可以分辨出是段 克邪的聲音!
  但史若梅仍是疑心不定,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翻來覆去的想道,“怎樣會是 克邪呢?他豈能與一個女子住在一間房里?”“難道是個聲音與他相同的人?但卻又怎能這 樣相似?”
  聶隱娘聽不出是段克邪的聲音,見她定了眼睛,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不覺笑道:“位 姑娘倒是個美人胎子,你看得呆了么?可惜人家有了丈夫了,你這樣無禮,提防人家的丈夫 出來揍你,別發呆啦,先把房間定好叨。”
  聶隱娘正要去和那掌柜的說話,卻見那獅鼻人已笑嘻嘻的站在柜臺旁邊,壓低了聲音對 掌柜說道:“那位姑娘姓甚名誰,和她同住的那少年又是什么人,你可知道么?”那掌柜的 道:“客店的規矩是只要付錢,便可住店,不論客人干的是什么營生。
  我們都不便過間。你老問的,請恕小的一概不知。”獅鼻人道:“難道他們的姓名,你 都沒有請教過嗎?”那掌柜的道:“是那位姑娘宋與我打交道的,那男的可沒有上來。”獅 鼻人道:“我正是要知道那女的姓名,男的倒不打緊。“掌柜的苦著臉道:“你老從西域 來,大約不很清楚中土的習慣,姑娘家的芳名,她不先說,我們是不便動問的。”獅鼻人皺 皺眉頭,忽地掏出一錠元寶說道:“只要知道一個姓氏也行,這錠元寶就是你的了!”這錠 元寶足有十兩重,掌柜的眼睛一亮,搔了搔頭,說道:“我想起來了,我聽得那男的叫那女 的,似乎是叫她做史姑娘!”那頭陀“啊呀”一聲,雙眼倏張,這剎那間,驚喜交集的神情 都顯現出來,獅鼻人暗暗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笑道:“這就行啦,銀子給你!”扔下元寶, 便和他的師兄回房去了。”
  聶隱娘見那獅鼻人用十兩銀子來打聽一個姓氏,心里當然覺得奇怪,但也還罷了,史若 梅可是驀地一驚,忽然想起那日在酒樓上,聽到的那道士所說的一番活,暗自想道:“有這 么巧,這位姑娘也是姓史,那道士說段克邪和一位姓史的女子要好,莫非指的就是她!可是 那道士又說段克邪終于不喜歡那個女子,卻何以他們現在又同在一起呢?”越想越覺糊涂, 頓時間心事如潮,猜疑不定。
  聶隱娘向那掌柜的定房,掌柜的見他們是軍官,生怕他們挑剔,打躬作揖他說道:“小 店只剩下兩間客房了,不知大人們滿不滿意。”聶隱娘笑道:“我們正是要兩間房,但求有 得住便行。我們可不像那西域頭陀,非上房不可。”掌柜的從未見過當官的這樣和氣,喜出 望外,當下便帶他們進去。聶史二人一間,方辟符獨自一間。可巧和那少女所住的只隔著一 間房子。
  掌柜的走后,方辟符過來說道:“那兩個西域人行徑奇怪,咱們今晚可得多提防提 防。”聶隱娘道:“我也看出他們不是好人,但咱們是軍官身份。諒他們也不敢輕易招 惹。”方辟符唯唯諾諾,談了一會,便自回房去了。
  史若梅滿懷心事,吃過了飯,將近三更,兀是不肯睡覺,獨倚窗前,聶隱娘逗她說活, 她也是有一句沒一句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聶隱娘道:“噫,你又在想什么心事了?”史若梅情思惘惘,宛若聽而不聞。外面正下 看牛毛細雨。寒風蕭瑟,院子里有棵梧桐樹,樹葉正在一片一片落下來,烏云遮月,夜色如 墨,雨絲風片,刮面生寒,史若梅心頭悵觸,曼聲吟道:“海內存知己。
  天涯若比鄰!”聲音雖然很輕,但卻是運用了丹田之氣送出,聲綱而清,脆若銀鈴。
  聶隱娘笑著搖搖她的身子,說道:“原來你是在這里害相思病,可惜段克邪不在比鄰, 辜負了你這紅顏知己。別發呆了,不怕擾人清夢么?”
  她哪里知道史若梅正是要擾人清夢,她是盼望段克邪聽到她的聲音,但她的心情卻又正 在矛盾之中,一忽兒希望段克邪聞聲而來,一忽兒又希望是自己認錯了人,段克邪并不在這 店子里。
  聶隱娘笑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王勃這兩句詩說得真好。你與克邪既是心心 相印,人在天涯。亦若比鄰,那就無須老是放心不下了,睡吧,睡吧。”她把史若梅從窗前 拉開,扳轉她的身子,忽見她的眼角有兩顆晶瑩的淚珠。聶隱娘又是憐惜,又是好笑,說 道:“你真是多愁善感,再這樣下去,我看你要發瘋啦!”她怎知正是她的話觸動了史若梅 的心事,增添了她的傷感。史若梅嘆了口氣。幽幽說道:“聶姐姐,你哪里知道,在今晚的 情景,這兩句詩應該反過來說才對。倘若他真在比鄰,他就不會是我的知己了。”
  聶隱娘莫名其妙,說道:“你是不是生了病?這兩旬詩是個比方,你怎的胡思亂想,竟 想到了克邪當真會在比鄰?”史苦梅咬了咬嘴唇,說道:“聶姐姐,我不是胡思亂想,我只 怕克邪當真就在這兒。”聶隱娘吃了一驚,說道:“你說什么?他怎么會在這兒?”話猶未 了,忽聽得“叮當”一聲,是兩口劍碰擊的聲音,接著聽得方辟符喝道:“你這個子來干什 么?”
  這一瞬間,史若梅呆若木雞,臉色唰的一下子都轉白了。聶隱娘摘下寶劍,推開窗子, 便跳出去看。
  只見隔著一向瓦面,屋頂上正有著兩條黑影斗劍!面向著她的那個,一眼可以看得出是 方辟符,背向著她的那個在黑夜中一時看不清楚,只覺也似曾相識。就在這時,只見劍光一 閃,當當兩聲,方辟符被那黑影迫退兩步,雨中瓦面濕滑,方辟符一個立足不穩,幾乎摔了 下去,但那黑影卻立即收招,反而轉過身子就跑。聶隱娘看了這幾招,心頭大震,這黑影可 不正是段克邪是誰?這剎那間,聶隱娘也頓然呆了!
  原來段克邪和史朝英正巧在這客店投宿,他們住的是間套房,中間還有板門隔開的,段 克邪也看出那兩個胡人絕非善良之輩,雖然他斥責了史朝英,不許她多惹麻煩,但他自己卻 不能不多加小心,著意提防,因此這一晚他也是深夜未睡,一直在床上打坐養神,三更過 后,史若梅的清吟忽地傳來,段克邪驚疑不定,是以循聲覓跡,察看究竟。
  方辟符也是為了提防那兩個胡人生事,早已伏在屋上警戒,一見段克邪來到,身法快得 異常,唯恐不敵,遂先發制人、段克邪一近他的身邊,他跳起來便是冷的一劍!
  方辟符的劍術得兩派直傳,精妙之極,段克邪險險給他刺中,只得也拔出劍來迎敵,交 手之下,兩人都是太吃一驚,佩服對方了得。但段克邪畢竟稍勝一籌,斗到了第七招,段克 邪一記搶攻,把方辟符迫得連連后退,幾乎摔了下去。
  段克邪給人窺破行藏,大感尷尬,心里想道,“鬧了起來,可不好看。有外人在旁,縱 使見著若梅,那也是不方便說話的了。”
  那知他想退走,方辟符卻不肯放過他,方辟符初出道,第一次和“敵”人正式交手,就 吃了個不大不小的虧,未免難堪,尤其這時他已看見聶隱娘出來,在師蛆跟前,更不愿意失 掉面子,于是一聲大喝:“小賊,你鬼鬼祟祟的來作什么?不說明白,便想逃么?”腳點瓦 面,飛身撲去,一招“鷹擊長空”,人在半空,劍光如練,已是疾刺下來!
  段克邪不知道方辟符是什么人,怎肯將原由告訴方辟符?當下淡淡說道:“閣下定要多 管閑事,苦苦相迫,我只好奉陪了!”
  橫劍削出,還了一招,這一次他用了八九分內力,方辟符身形一晃,屆然未曾摔倒,第 二招“魚翔淺底”立即又發了出來。
  聶隱娘叫道:“方師弟住手,是熟人!”方辟符怔了一怔,閃過一旁,段克邪覺得這聲 音很熟,一時間卻未想到是聶隱娘,就在雙方正要動問之際,忽聽得“蓬”的一聲,一溜火 光突然從另一間屋面炸裂開來!正是:相逢又是添煩惱,情海風波浪更高。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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