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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龍鳳寶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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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9-25 15:52:49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第一回 客路忽聞閨閣訊 良宵初訪玉人來
  亂世姻緣多阻滯,水遠山遙,難寄相思字。露白葭蒼心事苦,寶釵光黯憑誰護?頻年踏 遍天涯路,俠骨柔情,要向伊人吐。喜有東風吹暗雨,月斜風定鴛鴦起。——調奇蝶戀花 “我這支是龍釵,她那支是鳳鋇,這龍鳳寶鉸本來是一對的。“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妻 子,我們這夫妻名份,是一出生就定了的。
  “唉,但我怎么對她說呢,莫不成我一見她就說,我是你的丈夫。所以我現在找你來 了!不成,不成,這話兒我說不出口,她聽了也會罵我是個狂徒。我又從沒見過她,怎知她 歡不歡喜我,要不要我這個丈夫?“唉,這種羞人的事真是難辦,但是我父母的遺命,我下 去也不成!
  “她知道了這件事么?倘若是已經知道了,那還好辦,我就叫她拿出鳳鈕來和我的一 對,這兩支寶釵是一式一樣的。可是對了之后又怎么說呢?嗯,我真傻,那時候還用說鳴? 不說她也該明白了。
  “但以后又怎么樣呢?我沒有膽量說,難道她就有膽量說:對了,那么咱們今后是夫妻 了?“夫妻是注定了要在一起的,從早到晚,都要對著的。她的脾氣怎樣?我會歡喜她嗎? “唉,倘若她不知道這件事,那又怎辦?我要硬著頭皮給他說這對龍鳳釵的故事了,故事說 完了,我才告訴她,我就是故事里那個男孩子,你就是那個女孩子。但是,我是一個陌生 人,她肯耐煩聽下去嗎?聽了之后又肯相信嗎……“唉、唉、唉——總之、總之是傷腦 筋!”
  段克邪捧著一支玉釵,在客店的小房間里走米走去,心事有如亂麻,不時的發出自言自 語。
  他今年已經是十六歲了,安史之亂,反復了好幾次,前后經過了八年,現在也終于平定 了。像母親一樣照顧他的夏姨(南弄云的妻子夏凌霜)說戰亂已過,他又已經成年,所以就 打發他上潞州來了。因為他的未婚妻,正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養女。聽夏姨說,這薛嵩霸道 得很,嚴禁家人泄露他養女的身世,因此只怕他的未婚妻子,事到如今,還不知道自己的生 身父母是誰。
  所以段克邪是去會一個從未見過面的未婚妻子,而且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未婚妻 子!
  十五六歲正是初懂人事,見到異性就會面紅的年紀。何況是要他單人匹馬去會從未見過 面的未婚妻!所以他越近潞州,心里就越發慌亂,羞怯、好奇、興奮、盼望……種種情緒, 交錯心頭,正如他自己所說的,當真是“傷透了腦筋”!
  就正在段克邪“傷透腦筋”的時候,忽地有一股異香從窗子透進來,他本來已經有點隱 隱作痛的腦袋,這時更突然悶沉起來,昏昏欲睡。
  段克邪暗地叫聲:“不好!”這剎那間,他忽地想起日間遭遇的一件事情,有一個短須 如戟的粗豪漢子,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就一直在背后跟著他,在路上他不便施展輕功,他故 意放慢腳步時,那漢子也放慢腳步,他加快一點那漢子也亦步亦趨。
  段克邪一身武功,雖然懷疑那漢子是個壞人,卻也未曾將他放在心上,不過,終是覺得 有點討厭,后來,待到路上沒有其他行人的時候,段克邪就故意顯露一點功夫,一掌劈下一 株粗如幾臂的樹枝,用來挑包袱,那漢子就不見了。
  段克邪正在想著,“莫非這漢子乃是一個強盜,他在路上不動手,現在卻來用悶香暗算 我了。”就在這時,“啪噠”一聲,一顆石子從窗外丟進來。
  這是“投石問路”,是用來試探屋內的人還是否醒黨的。段克邪的師兄空空兒是天下第 一神偷,他當然懂得這種伎倆,心里暗暗冷笑,“原來只是一個未入流的強盜。倘若是個高 明的,根本就無須使用投石問路。好,我倒要看看他怎樣偷我的東西。”
  “當”的一聲,那支玉釵從段克邪的手中掉下,跌在桌子上,而段克邪也伏桌打起了瞌 睡來。
  房門輕輕的推開,有一個充滿了驚異的聲音叫道:“咦?你瞧,這、這一根玉釵!”
  奇怪,是個女子的聲音!而且強盜偷東西,本來是極力避免聲響的,她卻禁不住驚叫起 來。
  那男子道:“是呀,的確是意想不到的運氣,我有一個相熟的珠寶商人,不愁脫不了 手,咱們有了幾萬兩銀子,就可以找一個偏僻的地方躲起來,安安靜靜的在家里享福了。”
  那女的道:“茂哥,我不是這個意思。”那男的道:“哦,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有什么 打算?”那女的道:“躲躲藏藏,提心吊膽的過日子,總不是辦法!何況大帥已頒下控捕文 書,躲也未必躲得了。依我之見,不如把這支寶釵拿去獻給小姐,這恰好可以和她的配成一 對,小姐一定喜歡。我再請她向大帥求情,說不定大帥一高興,不但免予追究,你還可以弄 到個一官半職呢?這豈不是好!”
  隨即有個粗濁的聲音說道:“別那么大驚小怪,你現在佩服我的眼光了吧?我早瞧出這 小子的身上有寶氣外露,不過卻還想不到是這樣的寶貝,哈,單單嵌在這鈕上的夜明珠,就 可以值得幾萬兩銀子!”
  那女子的聲音道:“值錢倒在其次,我奇怪的是這支玉釵,和咱們小姐的那支玉釵,竟 似一模一樣的!”
  那男子道:“怎么,你的小姐也有這樣一根玉釵?”
  那女子道:“是呀,不過花紋不同,我小姐那支玉鈕是雕著一只展翅欲飛的彩鳳!哈, 茂哥,你的運氣來了。”
  那男的道:“你有把握請得小姐求情?”那女的道:“小姐素來喜歡我的,這次要不是 為了你的原故,我還舍不得離開她呢。
  我去向她求饒,九成她會答應,何況還有這份大禮。
  那男的道:“倘若她問你這支寶釵是怎么來的,你如何說?”那女的道:“這個,這 個……”顯然她給這個問題難住了。
  那男的道:“不如索性直獻給大帥,你不知道咱們的大帥本來也是綠林出身的,只要得 了寶貝,他才不會管你是偷來的、搶來的呢!小姐就不同了。唉,不過這支寶釵我越看越心 愛,說實在的,我真還舍不得便宜了大帥呢!”
  那女的道:“既然你摸得透大帥的脾氣,還是獻出去以求免罪吧。嗯,我想起來了,下 個月十五就是小姐大喜的日子,正好趁著這個機會送禮.咱們給她錦上添花,大帥還會不高 興嗎?喂,喂,你干什么?”
  那男的道:“這小子懂得武功,我一刀將他劈了免得他事后追究,你不要攔阻我呀!” 原來那男的正要一刀向段克邪劈下,卻給那女的托住了手肘。
  那女的道:“不可,不可!咱們不可這樣沒良心,偷了他的東西就罷了,怎能再傷他性 命?聽我說,放過他吧!你若不依,我今后也不敢再跟你了!”
  那男的道:“你怎的這樣心軟,好,依你,依你!誰叫我喜歡你呢!好,你把寶釵給 我,咱們快走吧。哈哈,這真是寶貝。”
  那男的剛推開窗子,想跳出去,笑聲未絕,忽地身軀一震,突然變成了泥塑木雕一般, 再也不能移動半步,“當啷”一聲,那寶釵也掉到地下。就在這時,段克邪陡地跳了起來, 攔住了那個大的!
  原來段克邪雖然只有十六歲,但他的內功造詣卻非比尋常,一覺有異,就運用了“閉息 換氣”的上乘吐納功夫,這種江湖上下三門所用的“雞鳴五鼓返魂香”如何能迷得倒他?他 剛才不過是假作中毒昏迷,靜觀其變而已。
  那女的大吃一驚,撲將過來,卻給段克邪一把揪住,那男的連忙叫道:“不關他的事, 你放了她,要殺殺我!”原來他給段克邪以“隔空點穴”的功夫,點中了麻穴,身子不能動 彈,但卻還能開口說話。這也是由于段克邪江湖經驗不足的原故,匆促出于,一時間忘記了 還要點他的啞穴。
  本來是做強盜的最怕聲張,但現在段克邪志在盤問他們,卻反而生怕強盜聲張了。段克 邪急忙再補點了他的啞穴,這才放開了那女的,微微笑說道:“你不要害怕,我看在你剛才 替我求情的份上,我也不殺你的丈夫便是。但這支寶釵是我家中之物,卻不能給你們拿 去。”
  那大的怔了一怔,斂衽施禮道:“多謝相公寬洪大量,我們如何還敢要你的寶釵,請高 抬貴手,讓我們走吧。”
  段克邪笑道:“要走也容易,只要你肯說實話。聽你剛才的言語,你似乎是官宦人家的 丫鬟、你的小姐是誰,快快說與我聽!”
  那女的滿面通紅,遲疑了片刻,說道:“言之有愧,我實是潞州節度使小姐的丫鬟。” 段克邪道:“哦,原來你是薛嵩的女兒薛紅線的丫鬟嗎?既然如此,你為何又與強盜合伙, 來偷我的東西?”
  那女的聽見段克邪一開口就說出了她小姐的閨名,心中更是驚疑不定,只得說道:“實 不相瞞,我是背主私逃。他、他是薛大人的衛土,我、我、我們……”
  段克邪道:“哦、原來如此,你喜歡了他,所以便私逃了。
  是么?”那女的低垂粉頸,面紅過耳。
  段克邪道:“哈,你這個男人也還不錯,看來他是真心歡喜你的。我就饒了他吧。”
  那女的正要拜謝,段克邪卻又說道:“且慢,你剛才說要拿我的寶釵去給小姐送禮,你 們的小姐有什么喜事啊?”
  那女的道:“下月十五是我們小姐出閣的日子。”段克邪呆了一呆,說道:“什么?你 們小姐出閣?”那女的以為他不明白,說道:“不錯,出閣就是嫁人,我們的小姐要做新娘 子了!”
  段克邪聽了這話,不覺口張目呆,訥訥說道:“她,她要嫁人?”就在這時,忽聽得鑼 聲大作,有人叫道:“有強盜來啦,快起來捉賊呀!”登時人聲、腳步聲響成一片。原來這 是一家頗具規模的客店,雇有更夫守夜的,給這里的響聲驚動了,他一人不敢過來捉賊,所 以鳴鑼呼喊。
  那女的花容失色,一疊聲的催促道:“求求你、你、你高抬貴手,放、放了他吧!”段 克邪也慌了,無暇再問,便連忙給那男的解了穴道,他們二人便從窗口跳出,上了屋背,一 溜煙的走了。那更夫看見屋頂有人,嚇得瑟縮一團,過后才叫道,“沒事了,沒事了,強盜 走了。”
  段克邪拾起寶釵,蓋頭便睡,過了不久,店家來拍門查問,問是不是他這里鬧賊,有沒 有失了東西,段克邪故作驚訝,假裝不曉得,他的行李很簡單,當下便檢查了一下,便回說 并無失物,那更夫得意洋洋他說道:“幸虧我發覺得早,把賊人嚇走了。”說罷,向段克邪 討賞,段克邪賞了他幾錢銀子,這才把他們都打發出去。
  這一夜段克邪再也睡不著覺,不住在想,“她要嫁人,嫁什么人呢?可惜剛才來不及 問。”“這是薛嵩的主意,還是她自己也甘心情愿呢?”“唉,既然她就要做新娘子了,那 么我還要不要去見她,說明這對寶釵的故事?”我的父親和她的父親,生前乃是八拜之交, 即算不是為了婚約,我也應該向她說明她的身世。”“對,就是這樣,見了她暫且不提婚約 的事好了。”段克邪打定了主意,心中寧靜了些,胡亂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便即登程, 仍然往潞州走。
  走了一程,忽聽得前面殺聲震天,段克邪趕上去看,轉過一個山坳,只見在松林外面的 官道上,有兩幫人正在展開廝殺。
  看他們的服式,一幫是官兵,另一幫人馬服式雜亂,不問可知乃是強盜。路上一長列的 擺有十幾輛大車,車夫們都雙了高舉,搭在頭上,蹲在車旁。這是表示不敢抵抗的意思。照 黑道上的規矩,趕車的和跟車押貨等人,只要不抵抗,那就不會被殺害。
  松林里出來的強盜越來越多,官軍眾寡不敵,已落下風,這時,強盜們正要把那十幾輛 大車趕走。段克邪心道,“這條路上的強盜真多,白日青天也這么大膽,公然在路上搶劫餉 銀。嗯,若給他們搶去,等著糧餉的士兵豈不是挨餓了?”要知段克邪在十歲那年,曾隨著 父親助瞻陽大守張巡守城,曾目睹過士兵缺糧的慘狀,印象深刻,至今未忘。
  段克邪躊躇片刻,心里想道,“我也不殺這班強盜,只把他們趕跑了便罷。”主意打 定,飛奔過去,大聲叫道:“青天白日,你們怎可在大路上打劫官銀,趕快給我都散了 吧!”
  群盜哄然大笑,哪里將他放在眼中,紛紛喝道:“哪里來的乳臭未干小子,也敢來管閑 事?“趕快回家吃奶去吧,當心我們的刀槍不長眼睛,誤傷了你!”
  那盜魁卻有點見識,見段克邪身法奇快,禁不住心中一凜,說道:“這小子不可輕 視!”話猶未了,段克邪已似旋風一般撲到戰場。
  段克邪對群盜的譏笑也不回罵,他一聲不響,拔出他父親遺下的寶劍,便在群盜叢中, 左穿右插,揮舞起來,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群盜嘩然驚呼,地下滿是折斷了的 兵器,不論刀槍劍戟,碰上了他的寶劍,就短了一戳!
  盜魁大驚,將兩柄流星錘拋擲過來,要打落他的寶劍,段克邪一個閃身,將第一柄流星 錘接住,迅即反手抑出,恰好碰上了第二柄流星錘,但聽得“轟”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兩柄流星錘都飛上了半天,段克邪一手接錘,一手執劍,仍是不停揮舞,又把四根長矛,三 口大刀削斷了!
  段克邪這才再次大聲叫道:“你們再不散,我可就要傷人啦!
  我這把寶劍也沒長眼睛,你們可得當心,還是早早跑了為妙!
  那盜魁抽了一口冷氣,朗聲說道:“好,多謝閣下留情,綠水青山,他日再來討教!” 一聲令下,群盜有如潮水一般,來得快,退得也快,片刻之間,都跑得干干凈凈了!
  帶隊的軍官忙不迭的過來道謝,段克邪笑道,“些許小事,不值掛齒。”說完便要走, 那軍官道:“小英雄,你立了這樣大功,就不想圖個富貴嗎?”段克邪道:“我年紀還小, 不想作官;我也不缺銀子使用,不望賞賜。告辭。”那軍官怔了一怔,翹起拇指贊道:“當 真是豪杰襟懷。喂,小英雄,且慢,且慢,我還未請教你的姓名,要往何處?”段克邪胡亂 捏了一個名字,說道:“我是要趕到潞州去的,恕不奉陪了!”那軍官哈哈笑道:“我們也 正是要到潞州去的,真是巧遇了,咱們一道走吧。哈哈,段小俠,你可知我們往潞州是為了 何事嗎?”說話之時,兵士們已把一面倒了的旗子扶起,只見那上面寫著“魏博節度使田” 六個大字。
  段克邪笑道:“我怎會曉得?”軍官指著那面旗子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是給魏博節 度使田大將軍送聘禮到潞州去的。”這個“田大將軍”即是安祿山當年的護軍統領田承嗣, 他和薛嵩二人本是安祿山手下的哼哈二將,薛嵩投降了唐朝之后,他見疑于安祿山,不久, 也就跟在薛嵩的后面投降了唐朝,現在,也像薛嵩一樣,做到了割據一方的“節度使”了。 他的轄地比薛嵩略小,但也頻年招兵買馬,兵力卻比薛嵩更強。
  段克邪心頭一震,問道:“哦,你們是送聘禮到潞州的?他們兩位節度使要結成親家了 嗎?”那軍官道:“正是,田將軍替他的大公子下聘!受聘的便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愛女, 他們下月十五便要成親了。兩家是老朋友了,而今又同是朝廷方面的大員,所以女方的嫁妝 和男方的聘禮都極為豐厚,長官大辦喜事,我們這些做下屬的,就只好替他們跑腿了。”
  那軍官又道:“我們在路上已殺退了兩股強盜,想不到今天碰見的這一股特別厲害,幸 虧遇見了你,鼎力幫忙,保住了聘禮.要不然我們這許多人,只怕一個個的腦袋都要搬家! 段小俠,你現在明白了你給我們節度使大人立了多大的功勞了吧,哈哈,倘若你想圖個富貴 的話,不論什么官職,什么賞賜,只要你一開聲,田大將軍都會給你。”
  段克邪道:“原來如此,我當初還以為你們押解的是餉銀。”
  那軍官笑道:“這個可比餉銀還重要得多,如今你既然是要到潞州,咱們一路,正是最 好不過!”段克邪心里暗暗好笑,“有我給你們做保鏢,你們當然是最好不過,你們卻怎知 道,我這是替別人造聘禮給自己的未婚妻!”
  不待段克邪再說,那軍官立即叫人給他備馬,與他并轡同行。段克邪一瞧,整整有十二 部騾車之多,心里想道,“這筆聘禮不知要耗盡多少民脂民膏!用來作軍餉,不知可養多少 軍土!”
  走了一程,段克邪正自心思不定,忽聽得“嗚嗚”聲響,又是兩支響箭從松林里射出 來,那軍官有段克邪在旁,膽壯許多,下令列隊迎敵,只見一隊馬賊,從林中奔出,為首的 是個面白無須、相貌溫文的中年漢子。
  那軍官見這隊強盜人數不多,更為膽壯,“哼”了一聲,對段克邪道,“不知死活的強 盜又來了,段小俠,我看你這次要殺雞儆猴才行,別再手下留情了,最少也得殺掉幾個盜首 才成!”
  段克邪拍馬迎上前去。那中年盜魁打量了他一眼,說道:“剛才給這班奴才們保駕的可 是你么?”
  段克邪道:“我剛才是適逢其會,保駕二字,實談不上。請問寨主有何見教?”
  那盜魁道:“原來如此,你可知道他們押運的是什么東西?”
  段克邪道:”是魏博節度使田承嗣送到潞州去的聘禮。”那盜魁道:“著啊,你既然知 道,何以還給田承嗣賣命?這種不義之財,人人可取。他們是田承嗣的奴才,受了主人的命 令,又想升官發財,不得不盡奴才職責,看你閣下,一副大好身手,本該是個少年英雄,難 道也不知自愛,去做奴才的奴才?”
  段克邪眼光一瞥,見那盜魁的后面、有個人擎著一面大旗,旗上用主線繡出一只昂首振 翅的雄雞,段克邪心中一動,問道:“你們是金雞嶺的好漢么?請問辛寨主可好?還有一位 鐵大俠、鐵摩勒,你可認得?”
  那盜魁吃了一驚,問道:“你是誰?啊,你這把寶劍是哪里來的?”原來這盜魁已認出 了段硅璋生前所用的這把寶劍。
  段克邪道:“這是我爹爹的家傳寶劍!”那盜魁更驚,道:“你,你是……”段克邪 道:“不錯,我是我爹爹的兒子。我決不會墜了我爹爹的名聲,你放心,請問寨主你高姓大 名?”
  那盜魁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金劍青翼杜百英便是。
  你爹爹生前和我等于兄弟一般。
  段克邪道:“原來是社叔叔,請受小侄一拜。”那軍官見他們當場認起了叔侄來,不由 得魂飛天外,顫聲叫道:“段,段小俠,你同我們說,說個情。”
  杜百英道:“賢侄不用多禮,請問今日之事,如何處置?”
  段克邪道:“叔叔請袖手旁觀,小侄代叔叔發放了吧。”
  段克邪倏的回轉身來,寶劍一指,向那軍官說道:“田承嗣搜刮來的民脂民膏,當作聘 禮送人,我看你們也實在不值得為他賣命。我的杜叔叔說得對,這種不義之財,人人可取, 你們就擱下來吧!”
  那軍官渾身顫抖,訥訥說道:“段小俠,這個、這個……”
  段克邪道:“你們不用驚慌,你們把東西擱下,我給你們說情,決不會傷害你們一人。 杜叔叔,這些人都是身不由已的,請你準了我的情吧。”
  杜百英道:“好,看在你的份上,我決不動他們一根毫發。
  怎么,你們不愿領情,還要動手么?為何還不散開?
  官兵們都見過段克邪的手段,何況金劍青囊杜百英在江湖上又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他 們哪里還敢動手,那軍官哆哆嗦嗦地說道:“好漢雖然肯饒了我們性命,但我們失了長官的 聘禮,回去還是要活不成的呀!”
  段克邪道:“你們不用害怕,我敢叫你們把東西擱下,這擔子我當然也要替你們挑起 來。田承嗣若敢追究此事。我就叫他的腦袋搬家!”頓了一頓,又回頭對杜百英說道:“做 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杜叔叔,我想向你借點銀子,再做一個人情。”
  杜百英笑道:“反正是田承嗣的,你要多少,盡管拿吧!”當下叫唆兵搜索車輛,果然 搜出一輛是專載金銀的。段克邪叫搬出十“杠”銀子來,堆在地上。
  唐朝的官庫,庫銀都是鑄成了元寶,裝成一“杠”一“杠”,利于收藏,也利于搬運 的。其法乃是用一段木頭,中間挖空,里面塞五十個、每個重十兩的元寶,兩頭密封,稱為 一“杠”,所以每杠銀子即是五十個大元寶,相當于五百兩紋銀。
  杜百英冷笑道:“你看,都是有烙印的庫銀,田承嗣竟然把官庫作為私庫,用官銀當作 聘金了。”
  段克邪叫嘍兵將銀“杠”劈開,說道:“我送掉你們的功名,打爛你們的飯碗,實在過 意下去,我剛才已經點過數了。你們官兵一共是一百人,現在不分是官是兵,每人都拿五個 元寶,好歹也可做個小買賣的本錢,想圖富貴是談不上了,但卻勝過提心吊膽跟你們的大帥 過日子。”
  士兵們個個滿意,軍官們心里也想,“打又打不過人家,反正是不答應也得答應的了。 能逃得了性命已算運氣,至于這少年的話是否可靠,田承嗣是否真的不會查究,以后的事, 只有以后再走著瞧了。”
  當下,官兵們都一個個的領了銀子,稱謝而去。杜百英哈哈笑道:“賢侄年紀輕輕,辦 事倒老練得很,恩威兼施,確是令人心眼。”段克邪道:“叔叔謬贊了。小侄剛才就糊里糊 涂,把田承嗣的聘札當作了餉銀呢,真是慚愧得很,得罪了綠林的朋友了。”
  杜百英道:“剛才那一股是飲馬川田麻予的手下,我給他送一份去,并代你解釋,也就 是了。你不用心煩。”
  段克邪與金雞嶺的頭目們重新見過禮,再間鐵摩勒的消息,杜百英道:“有件喜事教你 得知,鐵摩勒就要作綠林盟主了。”段克邪道:“是么?啊,我記起來了,我師兄曾說過要 把王伯通留下的綠林盟主的金印和符信送給他,想必早已經送到了。”
  杜百英這才知道段克邪是空空兒的師弟,心道,“怪不得他武功如此了得。”當下說 道:“金印和符信鐵摩勒是早已收到了,不過空空兒也帶來了你爹爹的一句話,為了這句 話,鐵摩勒遲遲不欲作綠林盟主,直到如今為勢所迫,才不得不出來。”
  段克邪道:“這卻為何?”杜百英道:“令尊當年曾托空空兒捎活給他,說是這綠林盟 主,做不做也罷。他本來已決意遵從令尊的遺命,再也無心在綠林中爭勝稱強的了。無奈他 不做別人要做,這幾年來,綠林大豪,為了要爭奪這盟主之位,曾引起過好幾場自相殘殺。 另一方面,又不斷有人要向他索取綠林盟主的金印符信,他既然不愿付托他人,就不能避免 許多爭斗,實是不勝其煩。因此他義父的舊部便勸他出山,他為此曾和我們商議多次,結果 是聽我們之勸,愿意做這綠林盟主了。”
  段克邪道:“怎么你們要勸他做呢?”杜百英嘆口氣道:“賢侄有所不知,這是此一時 彼一時,當年我和令尊都以為討平了安史之亂,天下便可太子。哪知亂平之后,藩鎮紛封, 每一個節度使割據一方,都有像土皇帝一般,虐民擾民,比前更甚,民不聊生,被迫做強盜 的更多了。與其讓一個壞人做綠林盟主,不如由他做吧。我們已商議好,由辛寨主出面,邀 請各路綠林好漢,在今年的端午節,在金雞嶺開會,到時就準備推戴他作盟主。”
  段克邪道:“今天是二月初八,距離你們端午之會,差不多還有三個月。我或者可以赴 來湊湊熱鬧。”
  杜百英道:“怎么,你現在不和我們同往金雞嶺么?”段克邪道:“小侄有點小事在 身,要辦妥了,才能來拜見列位叔伯。”
  杜百英道:“哦,對了,你剛才答應了那些官兵,是該到魏州去走一趟,給那田承嗣寄 刀留簡。不過,這事情很容易辦,何須等到端午才來。”
  段克邪道:“除此之外,我還要到潞州去訪一位朋友,總之,小侄盡快趕來就是。”
  杜百英道:“很好,你到潞州去,可以順便給我們打聽打聽,薛嵩的嫁妝何時運去,我 們再發他一筆橫財。潞州也有我們的人,你到潞州可以住在這個人的家中,打聽了消息,也 可以請他送訊。”說罷將一個地址交給段克邪,并將聯絡暗號告訴了他。
  給金雞嶺在潞州做坐探的人名叫張伯龍,他本身又是潞州丐幫的副幫主。
  當下,段克邪辭別了杜百英,便匆匆趕往潞州。到了潞州,按地址找到了張伯龍,便住 在他的家中。
  張伯龍是個老地頭,他陪伴段克邪,用了一天工夫,帶段克邪認路,并在節度使衙門附 近勘察了地形,第二天晚上,段克邪便換了夜行衣,到薛嵩的節度府去。當然他對張伯龍只 是說去打聽嫁妝何時起運的消息,而不敢說是去偷訪未婚妻。
  就在段克邪偷進潞州節度府的時候,潞州的節度使薛嵩,卻正在為了女兒的婚事,和妻 子在密室之中爭吵。
  薛嵩的妻子曾受了紅線的生母盧夫人臨死之前的重托,應諾過盧夫人兩件事情,一是照 顧她的女兒,二是要成全地女兒與段家的婚事。薛夫人一向害怕丈夫,雖然很想對紅線說明 她的身世,但卻一直不敢說。現在事到臨頭,聽說田承嗣的聘札已經派人送來了,她又是著 急,又是內疚,因此迫得鼓起勇氣,與大夫爭論。
  薛夫人道:“紅線的終身早在她出生之時,就由她的父母作主,許配給段硅璋的兒子 了,你怎么可以將她改嫁別人?”
  薛嵩道:“紅線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硅璋也早在陽戰死了,她許配給段家之事,你不 說誰人知道?”
  薛夫人道:“一個人總得顧住良心,段硅瘴當年曾救了你一家大小,你卻把他家的媳婦 送到別個人家去,同心何安?再說紅線的生父史逸如,堂堂一個進士,當年被安祿山所害, 將史逸如捉來的,就是你和田承嗣,雖說當時你身為下屬,奉命而為,不得不然,但總是對 史家不住……”薛嵩大怒道:“你要將這些事情都告訴紅線,讓她把我當仇人嗎?”薛夫人 道:“我哪有這個心意,我只是想——”
  薛嵩又打斷她的話道:“我固然對不住史逸如,但我收留了他的妻女,現在又替他的女 兒找到了一門好親事,比段家勝過百倍千倍,史逸如在九泉之下,只怕還要感激我呢!”薛 嵩還當真害怕妻子泄露秘密,所以在威嚇之后,又想以“理”服之,口氣和緩了許多。
  薛夫人道:“話不是這么說,盧夫人屈身在咱們家里當奶媽,直到她死,母女還未能相 認。咱們倘若違背她的臨終重托,她死不瞑目。再說,當年除掉安祿山,也是全靠她的汁 謀,煽動嚴莊,唆使安祿山父子自相殘殺的。你今日得以做到節度使,她也有一份功勞。段 硅璋和盧夫人對咱家都有大恩,今日正是你報恩的時候,依我說,不如將田家這頭婚事退了 吧!”
  薛嵩面上一陣紅一陣青,咬牙說道:“你只知道報恩,你可知道若不是將紅線嫁到田 家,我的性命難保!”薛夫人吃了一驚,道,“這不至于吧,田將軍是你的好朋友,難道會 因為你退親而殺了你嗎?你也不是一個手無寸鐵的人!”薛嵩道:“你一個婦道人家,怎知 軍國大事。田承嗣想井吞咱們的潞州,那是已非一日的了。他近年患了熱毒風,一到夏天, 就發作得特別厲害……”
  薛夫人詫道:“田承嗣患了熱毒風,這也居然和什么軍國大事有關么?”薛嵩道: “唉,夫人,你有所不知,亞因為他患的熱毒風,到了夏天,就發作得特別厲害,所以他就 有意并吞咱們的潞州。有人告訴我,他曾對人言道,說是嫌魏州大熱,有意移鎮山東納涼。 山東可正是咱們潞州節度府的轄地啊。”
  薛夫人道:“這分明只是一個藉口。”薛嵩道:“不錯,但他既然有此心意,沒有這個 藉口也會有第二個藉口。我已探聽得清楚,他近年招募了勇士三千人,號為‘外宅男’,就 是想用來對付咱們的呀!”
  薛夫人道:“哦,所以你想巴結他,把女兒送給他做媳婦,免得他興兵打你。但倘若他 果是有心吞井潞州,結了親家,他就不會打么?”
  薛嵩苦笑道:“結了親家,他總不大好意思吧?而且咱們一向把紅線當作女兒對待,她 嫁到田家去,心里也總還是向著咱們,她并不是一個尋常的女子,……”
  薛夫人截斷他的話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要紅線作你在田家的坐探。怪不得你這么怕 我泄漏她的身世,怕她知道了你不是她的生身之父,就不會死心塌地的幫你了。”
  薛嵩道:“當然,我也不是全倚仗這個丫頭,另外我還要和滑州節度使令狐彰聯婚,由 我出頭,促成三鎮的結盟互保。這樣彼此都有顧忌,就誰也不敢輕舉妄動了。只是令狐彰的 女兒和咱們的兒子都還小,這婚事要緩一步,目下最緊要的還是快快把紅線嫁到田家去。”
  薛夫人嘆口氣道:“你現在做了高官,有了厚祿,但成天勾心斗角、提心吊膽的過日 子,其實也沒有什么意思。依我說,你不如就告老歸田,田承嗣要吞并山東,就讓給他好 了。這頭婚事,還是把它退了吧!”
  薛嵩怒道:“真是婦人之見,我好容易掙到個節度使,你卻要我拱手讓人。哼,哼!失 了官位,還哪來的富貴?”
  薛夫人道:“可是段硅璋的兒子將來問你要人,你怎么發付?段硅璋到底是曾對你有過 大恩的呀!而且,這事情總不能瞞了女兒一世,我不說,段硅璋的兒子來了,也會說的。她 將來知道了,也會怪你的!”
  薛嵩板起了臉孔,透出了一股殺氣,大聲說道:“段家的小雜種敢來問我要人?他敢來 我就把他殺了!”
  薛夫人大驚道:“將軍,這是傷天害理之事!”
  薛嵩怒道:“什么傷天害理?我這才是真的為女兒打算呢!”
  薛夫人道:“你要殺她的丈夫,怎么還是為她打算?”
  薛嵩冷笑道:“你只知道段哇璋是個好人,你卻不想想他是什么身份?”薛夫人道: “他生前人人都稱他作段大俠!”薛嵩道:“大俠值多少錢一斤?何況這些什么‘大俠’ ‘小俠’,戳穿了,還不都是江湖上的人物互相吹捧出來的?其實不過是不務正業、浪蕩江 猢的草莽匹夫而已!”薛大人道:“你可不能這樣詆毀段大俠,就算你忘了他的大恩,你也 該記得他曾助張巡守過陽,是有功于國家的人!”
  薛嵩大笑道:“夫人,想不到你這么迂腐!在這種亂世,能獵取功名富貴的就是豪杰, 講什么忠義?說什么廉恥?張巡是個大忠臣了,至此仍然只是個小小的陽太守,我投唐之 后,從沒有打過什么硬仗,但我知道要搶地盤、招兵馬,如今卻是個獨當一面的節度使 了!”
  薛嵩得意洋洋的接著又道:“就算段硅璋的確是個忠勇雙全,貨真價實的大俠——‘大 俠’又怎能比得田承嗣節度使的身份?何況他又早已死了,他的兒子沒爹沒娘管教,只怕早 已變成了個小流氓啦!哼,哼,咱們的女兒放著個門當戶對的節度使的公子不嫁,難道要嫁 個小流氓嗎?哼,哼,他若然敢來,我為了女兒打算,就定然要殺了他!”
  薛夫人又是生氣,又是害怕,但在積威之下,她卻不敢反駁她的丈夫,只是訥訥說: “將軍,你只知富貴,看不起好人,卻不見得女兒也是和你一樣心腸!”
  薛嵩哈哈笑道:“她一直把我當作生身之父,對我的話是無不依從,怎會不與我一樣心 腸?不信,我就將她叫來,我要她親口大罵段硅璋給你聽!”
  薛嵩做夢也料想不到,他所罵的那個“小流氓”段硅璋的兒子段克邪,就正伏在他的窗 外。
  但段克邪也沒有聽到薛嵩夫婦的全部對話,他來遲了一刻,只是聽到了后半段,也就正 巧是薛嵩罵他父子的那些說話!
  段克邪禁不住無名火起三千丈,幾乎就想闖進去一劍將他刺殺,但隨即想道,“我殺了 他不打緊,他到底是史若梅的養父,看在這點情份,我就暫且饒他一命,看他以后如何?” “天下做大官的,大抵都是這樣的勢利心腸,我又豈能殺得了這許多?我父親生前也曾不念 舊惡,救過他的闔家大小,我是要學我父親的樣子做人的,豈可沒有寬大胸懷?”想到這 里,怒氣平了好些。
  但他隨即又想到,“他說若梅與他一樣心腸,不知是真是假?哎呀,近朱者赤,近墨者 黑,她有這樣的父親,只怕當真也會看不起我這個‘小流氓’了!不錯,地現在乃是節度使 小姐的身份,要講門當戶對,當然應該嫁節度使的少爺!”
  想至此處,段克邪更多了一重優慮,“我于辛萬苦的來找她,要是給她歪著眼睛,噘著 嘴兒,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將我臭罵一頓,那才真是自討沒趣呢!”他胡思亂想,想象著 未婚妻以高傲的姿態,出現在他的面前,叉著腰、指著他罵道:“呸,哪里來的小流氓?屆 然敢亂編一套故事,冒充是本小姐的世交,哼,這也罷了,還屆然敢自稱是我的未婚夫, 哼,憑你這小流氓也配?”
  段克邪的思路給薛夫人呼叫的聲音打斷,原來她正在將一個丫鬟喚來,吩咐叫她去請小 姐。段克邪心里想道:“我正愁沒人帶路,正好跟這丫鬟去探望她,看看她到底變成個什么 樣子?哼,要是她當真已受薰陶,變得像她父親那樣,我也干脆不理她好了,好,就是這 樣!”
  段克邪的輕功雖還未及師兄那么出神入化,但也到了來去無蹤,飛行絕跡的境界,他靜 悄悄地跟著那個丫鬟,那丫鬟絲毫也沒發覺。
  那丫鬟在一間雅致的房子外面停下來,房內有燭光透露,紗窗上現出一個少女的倩影, 段克邪心頭“卜通”“卜通”的亂跳,他第一次見到他的未婚妻了。
  段克邪以絕頂輕功,一閃閃到紗窗后面,藏在花樹叢中,紗窗半掩,他放眼偷窺,只見 里面一個鶯鶯裊裊、齊齊整整的姑娘,長得果然十分俏麗,但臉上卻似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哀 愁。
  只見她手上拈著一根玉釵,也果然是和他那根玉釵一模一樣。段克邪又不禁心頭一跳, “她為什么也對著玉釵凝思?難道她也知道了玉釵的來歷?”
  只聽得那少女自言自語道:“咦,奇怪,我媽為什么要我將玉釵找出來,要我以后都插 上它,不可離開。她還對著玉釵流淚。難道她也在思念著盧媽,盧媽是令人思念,但她畢竟 是個下人,我媽為什么對她所送的東西這般重視?”她說話的聲音很輕,但段克邪卻已聽 見。心里便不禁想道,“果然是一副小姐的派頭,看不起下人。”殊不知薛紅線是根據常情 推測,其實她對她的奶媽卻是一向像母親一樣的愛著的。雖然她并不知道這奶媽便是她的母 親。
  就在這時,傳來了那丫鬟的敲門聲,薛紅線道:“是春梅么?這么晚了,你來此何 事?”
  那丫鬟進了房間,說道:“小姐,你真是個重情義的人,盧媽死了這許多年了你還在惦 記著她。你又在對著地圖下的玉釵傷心么?呀,你別傷心了,我來給你報喜來了。”這丫鬟 勸小姐莫傷心,她卻忽然自己傷心起來,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唉,要是盧媽還活著,她 不知要多么高興呢。”薛紅線怔了一怔,說道:“你這丫頭瘋言瘋語的,我有什么喜事?”
  那丫鬟笑道:“小姐還不知道么,人家的聘禮已經在路上了。”薛紅線道,“什么聘 禮?”
  那丫鬟道:“魏博節度使田將軍送來的聘禮啊,老爺已經把小姐許配給他家的大公子, 聽說下個月十五就是小姐大喜的日子了。”
  薛紅線低垂粉頸,杏臉通紅,心里暗道,“怪不得爹爹最近常常和我提起田將軍的公 子,說他將門之后,少年英俊,武藝不凡。只不知是真是假?”
  那丫鬟笑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何況門當戶對,正是壁合珠聯,小姐,你也用不 著害羞了。快點和我走吧,夫人在等著你呢!”
  薛紅線道:“媽叫我嗎?”那丫鬟道:“正是。我看夫人就是要和你說這頭婚事的。小 姐,我是第一個給你報喜的人,我可要向你討賞呢!”
  薛紅線道:“賞什么,賞你,一個嘴巴!”那丫鬟格格笑道:“哎呀,這可不成!你賞 罰不明,我向夫人說去!”她們兩主仆在里面開玩笑,外面的段克邪心中卻是隱隱作痛,暗 自想道,“聽來她對這頭婚事,也似乎并不反對呢!”其實段克邪卻沒有想深一層,要知當 時兒女的婚事,都是聽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薛紅線根本不知道田承嗣的兒子是好是壞, 更不知道自己一出世就有了未婚夫,對這頭婚事當然是無可無不可了。
  薛紅線忽地問道:“咦,你和誰同來,她為什么不進來?”原來段克邪因為心情動蕩, 觸動花枝,發出了輕微的聲音。
  那丫鬟大為奇怪,說道:“就是我一個人,還有誰呢?”話猶未了,薛紅線倏的便推開 窗子,急不及待便從窗口跳出,嬌聲叱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躲在這里?”
  段克邪從花樹叢中現出身來,冷冷說道:“恭喜小姐,嫁得個好人家!但只怕你的生父 生母,在九泉之下,也要痛心!”
  薛紅線驟然看見一個陌生的男子,站在她的面前,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拔出佩劍,喝 道:“你說什么?你是誰,為什么三更半夜,愉入人家?我看你定然不是好人,非奸即 盜!”
  段克邪仰天大笑道:“我不是好人?我非奸即盜?哈,哈,隨你高興,愛怎么罵就怎么 罵吧!我告訴你吧,我是段硅的兒子!”薛紅線雙眉一豎,罵道:“果然不是好人,小賊, 看劍!”
  正是。
  夫妻見面不相識,只緣身世未分明。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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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情天卻有疑云布 身世方知愛意生
  段克邪心道,“好呀!叫我做小賊,小賊比小流氓更壞。”他避開了薛紅線的連環三 劍,氣呼呼地問道:“大小姐,你憑什么說我不是好人?”
  薛紅線冷笑道:“龍生龍,鳳生鳳,強盜的兒子是賊種!”段克邪大怒道:“你侮辱我 也還罷了,你竟敢目無尊長,罵你的……哼,罵我的父親!”他幾乎就要沖口說出“罵你的 公公”這幾個字,話到口邊,一想不妥,這才臨時改了。
  薛紅線也生了氣,心想,“這小賊真不是個好東西,一開口就要占我的便宜,把他的死 鬼強盜父親,說成是我的尊長。”當下更大聲說道:“亂臣賊子,不該罵嗎?我偏要罵你的 強盜父親,你怎么樣?”
  段克邪哪里知道,薛紅線罵他的父親是強盜,罵他是“賊種”,這并不是沒來由的。原 來薛嵩就是怕段家有人來提婚事,他不但隱瞞事實,而且故意在“女兒”面前捏造事實,他 常常和女兒講一些江湖大盜的故事,把段硅璋說成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強盜。
  后來被官軍擊斃了的。而薛夫人因為害怕丈夫,從來不敢向“女兒”提起“段硅璋”三 字,薛紅線所知道的“段硅璋”都是從薛嵩那兒聽來的,她對“父親”的說話,當然深信不 疑。
  段克邪氣得七竅生煙,大喝道:“你再罵,我就打你的嘴已!”突然以迅捷無倫的身 法,倏的欺身直進,一巴便摑過去,薛紅線大驚,收劍遮攔,已來不及。
  段克邪正待摑下,心里忽地想道,“不可,她與我雖沒成親。到底是有著夫妻名份,婚 約尚未解除,依禮不可打她,何況她縱有千般不是,我也該念著史、段兩家的上代交情。”
  薛紅線亦非弱者,段克邪稍一猶疑,她已一劍削了回來,要不是段克邪縮手得快,指頭 幾乎給她削斷。
  薛紅線見段克邪雙手空空,初時還并不想傷他性命,只是想把他拿下,交父親發落。待 到險些給他打了一記嘴巴,大驚之后,又羞又氣,心想,“大盜的兒子,果然厲害!我真糊 涂,對強盜怎能手下留情?我若不傷他,給他挨上了一點,就是一生也洗不掉的恥辱了!” 薛紅線的劍法已得妙慧神尼的真傳,這時羞怒交加,招招都是指向段克邪的要害,段克邪的 輕功極其了得,但他屢次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卻也無法奪取薛紅線的青鋼劍,只能 保住自己,不至于受傷而已。他本來有一肚皮的話要說的(包括臨時想起解除婚約在內), 但他所要說的事情,都不是三言兩語講得清楚的,在薛紅線招招緊迫之下,哪有機會容他細 說?激戰中段克邪摹地一個翻身,揮袖一卷,薛紅線使勁一削,削下了段克邪的一幅衣袖, 但她的佩劍也已被那幅衣袖裹了兩重,未曾解開,急切之間,那是不能傷人的了。
  段克邪松了口氣,哈哈說道:“小姐,你錯了!”薛紅線正怕他乘勢反擊,卻見他忽然 停下說話,不覺一怔,說道:“我怎么錯了?”
  段克邪道:“你說有什么樣的父母就生什么樣的子女,這話根本不對。你本身就是一個 最好的例子!”薛紅線越發奇怪,不禁問道:“你這話怎講?”
  段克邪道:“你的生身之父是個飽讀詩書,深明大義,高風亮節,笑傲王侯、超邁俗流 的人物。當真稱得上是個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你是他的女兒, 卻為何沒有學他的模樣?”
  薛嵩受封藩鎮,手握重權,諂媚他的人自是不知多少。那些盈耳的奉承說話,薛紅線也 早已聽得厭了,但她卻從未聽過有人這樣的稱贊過她的“父親”,心里想道,“我爹爹是個 武人,讀書甚少,我幼年所讀的詩書,還是盧媽教我的。他身為節度使大官,每日里門庭如 市,也似乎談不上清高二字。你這番說話,用來稱贊一個淡泊名利、隱居田園的高士倒還可 以。用來稱贊我的父親,那卻是不合身份了。”同時又暗暗驚訝這個“小賊”的談吐居然不 俗,好奇心起,又禁不住問道:“你說我不像我的父親,那么在你的眼中,我是何等樣 人?”
  段克邪逍:“你么?唉,你受了薛嵩的薰陶,依我看來,已差不多變成似他一樣的勢利 小人了。要不然,你就不會等著做節度使的少奶奶,也不會罵我是小賊!”薛紅線面紅耳 赤,大怒道:“你簡直是語無倫次,剛才還稱贊我的父親,現在又反口罵他!”段克邪道: “不錯,我稱贊的是你的生身之父,罵的是薛嵩!你剛才不是罵我的父親嗎?你罵我父是亂 臣賊子,其實這兩句后正好奉送給薛嵩!他曾奴顏婢膝的稱安祿山作主子,而巨又是貨真價 實的綠林大盜出身!”
  薛紅線怒不可遏,不待他把話說完,就大罵道:“一派胡言,你不是發了瘋,就是誠心 來羞辱我們父女的。看劍!”使勁一抖,把纏著劍鋒的那一幅衣袖抖開,又刺過去,段克邪 一閃閃開,高聲說道:“你還不明白嗎?你是認賊作父!你再這樣糊涂下去,你的父母死不 瞑目!”
  這是段克邪第二次對她提及她的生身父母已經死了,第一次是剛見面的時候,那時,她 驟然見著一個陌生的男子,便立即慌忙拔劍,對他說些什么,根本就沒有理會,這一次卻是 聽得清清楚楚,不禁心頭一震,又是吃驚,又是憤怒,又是奇怪,一劍刺去,便罵他道: “豈有此理,你膽敢詛咒我的爹娘!”段克邪冷笑道:“你是認賊作父!”
  薛紅線哪肯相信他的話,氣憤之下,劍招有如暴風驟雨,段克邪忙于應付,又不能夠和 她細說了。
  忽聽得薛嵩的聲音大喝道:“咄,是什么人?這么大膽,竟敢偷進我的節度府來?”原 來薛嵩等了許久,不見女兒到來,便跑過來看。他見薛紅線持有兵刃,仍是只有招架之功, 不由得暗暗吃驚。
  薛紅線叫道:“爹,你快來呀!這是一個瘋子,他自己說他是段硅璋的兒子!”
  薛嵩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他本來也是個劍術好手,但近年養尊處優,功夫已丟荒了不 少,這時聽得是段硅璋的兒子來了,心中先自氣餒,他慌里慌張的拔出劍來,卻不敢跑去迎 敵,只是大呼小喝道,“來人呀,快來人呀!”
  段克邪笑道:“不必著忙,來了,來了!”驀地一個轉身,向薛嵩奔去,薛紅線銜尾急 追,連刺三劍,都沒刺著,段克邪的身法快如網電,轉眼之間,已把薛紅線拋在后頭!
  薛嵩一劍橫披,身向后退,意欲且戰且走。其實他若是鼓勇奮戰,最少還可以抵擋個十 招八招,等待女兒到來。他如今未戰先怯,劍法露出了老大的一個破綻,要跑又如何跑得過 段克邪,他這一劍剛剛削出,已給段克邪一把托著手肘,用力一捏,冷冷說道:“薛大將 軍,你不是要殺我嗎?怎不動手呀?”
  薛嵩被他用分筋錯骨的手法一捏,半邊身子登時麻木,顫聲叫道:“是我不對,段、段 公子,你,你饒命!”
  段克邪劈手將他的長劍奪下。“呸”的啐了他一口,罵道:“你這個忘恩負義、豬狗不 如的東西,殺了你也污了我的手!”左右開弓,噼噼啪啪,打了他幾記耳光!
  薛紅線見父親受辱,急怒交加,雙足發力,箭一般的射來,大叫道:“小賊,我與你 拼!”
  段克邪打了薛嵩,怒氣稍消,被薛紅線這么一罵,又再升起,回罵過去道:“好,我任 憑你認賊作父,我是小賊,你是小姐,以后你別再理我,我也不再理你了!”將薛嵩的長劍 一擲,身形一起,宛如大鵬展翅,倏的便飛過了墻頭!
  只見那柄長劍插在大湖石上,劍柄兀自顫動不休,薛紅線大吃一驚,慌忙飛跑過來,喊 道:“爹,你怎么啦?”只聽得薛嵩大叫一聲,撲通倒地!
  薛紅線彎腰扶起薛嵩,只見他面頰浮腫,氣息甚粗,有如老牛喘氣一般,但已失了知 覺。薛紅線固然氣憤,卻也放下了心。原來她雖然不懂醫理,但卻看得出她的“父親”,并 沒受什么傷,他的面頰雖給打得紅腫,那只是浮傷而已,并無大礙。敢情他是平素受人奉承 慣了,如今突然被個“小賊”僻僻啦啦的打了幾記耳光,羞辱難堪,一口氣咽不下去,因而 暈倒了。
  薛家的家人聞聲趕來,有的在嚷捉賊,有的便獻殷勤來抬薛嵩,有的更哭喊起來。薛紅 線怒道:“賊人早已去得遠了,你們還鬧些什么?快去喚個大夫來!”
  薛夫人隨后也到,她聽得哭聲,嚇得面無人色,慌慌張張的擠進人叢,尖聲叫道:“什 么事情?哎呀,老爺怎么啦?”薛紅線道,“媽,你別急,爹只是一時暈倒,已經有人去請 大夫啦。”
  薛大人一探丈大的鼻息,發覺并未斷氣,這才稍稍放心,問道:“怎么會暈倒的?”
  家人七嘴八舌他說道:“剛剛鬧賊,賊人給小姐趕跑了。”“老爺和那賊人打了一架, 怕是用力過度了。”薛夫人又驚又怒,罵道:“你們都是飯桶,強盜進來,你們怎的都不知 道?要驚動了小姐和老爺!”
  薛紅線道:“媽,這也怪不得他們,那賊人厲害得很!”薛夫人道:“什么樣的賊人, 這么大膽,你還記得他的相貌么,叫一個巧手畫師進來,畫圖緝捕!”
  薛紅線道:“這小賊是段硅璋的兒子,武藝高強,來去無蹤,畫圖緝捕也是沒有用 的!”話猶未了,只見薛夫人有如患了發冷病一般,渾身顫抖,臉色蒼白,顫聲叫道: “他,他果然來了,真是報應,報應!”
  薛紅線連忙扶著薛夫人,心中驚疑不定,問道:“媽,你說什么?”薛夫人定了定神, 這才發覺自己驚惶失言,心想:“這事情可不能當著家人談講。”便道:“沒什么,是我一 時慌得糊涂了。你爹爹近年手握兵符,殺得人多,我是怕有冤鬼纏身,受了報應。快將你爹 抬回去救治吧。”
  節度府中養有供奉醫生,即呼即到,醫生診了脈息,說道:“這是一時火氣攻心,不要 緊的。但要讓大人好好靜養。”當下開了一服安神的方于。薛夫人見大夫說的和紅線相同, 更是放心。當下遣開家人,只剩下一個伶俐的丫鬟服侍薛嵩,然后對紅線道:“你到內房 來,我有話要和你講。”
  薛紅線驚疑不定,隨薛夫人進了密室。薛夫人關好房門,便悄聲問道:“段硅璋的兒子 可曾向你說了些什么話么?”
  薛紅線道:“他和我說了許多話,都是奇奇怪怪的瘋言瘋語,媽,你不聽也罷。”
  薛夫人道:“不,既然事情已經鬧了出來,我也不怕聽了,他說什么?”
  薛紅線道:“他說,他說你們并不是我的親生父母,我的親生父母早已死了。媽,難 道,這、這是真的嗎?”
  薛夫人咬緊嘴唇,面色沉暗,驀地抓牢了薛紅線的手,支持著自己,毅然說道:“這是 真的!”
  薛紅線這一驚非同小可,尖聲叫道:“這是真的?媽,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我的生身 父母是誰?幾時死了?”
  薛夫人緩緩說道:“我會告訴你的。但你可得先告訴我,段公子還說了些什么?”
  薛紅線聽薛夫人稱呼那“小賊”作“段公子”,不禁又是大為奇怪,心想:“他打了爹 爹,媽還對他這么尊敬!咦,這里面定有文章。”這時她雖然知道了薛嵩夫妻不是她的親生 父母,但仍是把他們當作父母看待,心里頭想的和口中說出來,都還用“爹爹、媽媽”的稱 呼。
  薛紅線想了一想,忽地臉上一紅,說道:“媽,他罵我——”薛夫人道:“哦,他竟會 罵你?罵你什么?”薛紅線道:“他罵我、罵我……罵我等著做什么節度使的少奶奶。媽, 爹爹是當真將我許配給田伯伯的兒子么?”薛紅線雖然武藝高強,頗有男兒氣概,但談起婚 事,卻也不由得滿面通紅。
  薛夫人不先回答她這句問答,卻嘆了口氣,說道:“怪不得段公子氣惱,你爹爹實在是 做得不對。好在咱們現在還未曾接下田家的聘禮。”
  薛紅線聽得話里有話,不由得再問道:“媽,女兒并不想嫁人。只是,這和那姓段的卻 有什么相干?”
  薛夫人詫道:“他還沒有告訴你嗎?”薛紅線道:“告訴什么?”薛夫人自言自語道: “對了,他是和你同日生的,也不過是十七歲,臉皮還嫩,怪不得樣樣事情,他都和你說 了,這件大事,他卻未曾敢說。”
  薛紅線大為著急,再催問道:“媽,究竟是什么事情?”薛夫人道:“這件事正是與段 公子相干,段公子就是你的丈夫呀!”
  此言一出,薛紅線大吃一驚,害羞、尷尬、著急、詫異……種種情緒,霎時間都涌上心 頭,險些也暈了過去,心里想道:“糟糕,他竟然是我的丈夫,我剛才卻罵他作小賊!”
  薛夫人微笑道:“線兒,你和他已經見過面了,你還歡喜他么?”薛紅線道:“媽,孩 兒現在沒有心情談論這個,請你先告訴我,我的生身父母究竟是誰?”
  薛夫人緩緩說道:“好,現在也是應該告訴你的時候了。你的父親姓史,名叫逸如,是 個大唐進士:你的母親,就是你自幼吃她的奶,跟她讀書的那個盧媽!”薛紅線從未見過父 親,這次還是第一次聽到父親的名字,倒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盧媽卻是她小時候最親近的 人,聽說就是自己的母親,不由得又驚又喜,叫道:“怪不得盧媽這樣疼我,呀!她既然是 我的母親,為什么又一直瞞著我?這、這——”
  薛夫人道:“她瞞著你,也是為著愛你的原故。嗯,你媽留給你的那支寶釵呢?”薛紅 線道:“盧……不,我媽給我的寶釵,不就是插在頭上這支嗎?你沒認出來?”薛夫人道: “你拿下來給我。”
  薛夫人接過玉釵,用小指僅在鳳口輕輕一撥,將一根紙條挑了出來,薛紅線詫異不已, 道:“原來這玉釵造得如此精巧,里面還藏有機關。”薛夫人道:“我目力不好,你自己拿 去看。這是你母親的親筆,紙上寫的,就是你的身世。你若有不清楚的地方,我再給你解 說。”
  薛紅線一面讀一面流淚,那一小片薄紙寫滿了蠅頭小字,雖然簡略,讀了之后,亦已略 知大概。薛夫人又從旁補充,把她母親沒有寫出來的,也都告訴了她。只是隱瞞了薛嵩曾經 奉安祿山之命,去捉過她的父親那一段。
  薛紅線一下子明白了許多事情:段硅璋不是強盜,而是大俠;他的父親史逸如果然是個 高風亮節、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大;她的母親是個既有節操,又有 智謀的巾幗須眉;又是怎樣為了她的原故,不辭茹苦含辛,忍辱負重的到薛府來作奶媽,終 于力國盡忠、為夫盡節,同時她也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叫做史若梅。
  這種種事情,都是驚天動地,可歌可泣!史若梅這才知道世上果然有她所不能想象的崇 高人物,而這些崇高的人物,還是她最親最近的人。她的眼界突然擴大了,她的胸襟突然開 展了,她在悲傷,她在驕傲(為自己的父母和公公而驕傲),同時她也第一次的感到了自己 的渺小。她在心中自言自語道:“怪不得他、他罵我是父親的不肖女兒!”她抹了眼淚,插 好玉釵,就打開房門走出去了。薛夫人心底嘆了口氣,她知道從此要失掉這個女兒,但也感 到欣慰,從今之后。她是不用再受良心的責備了!
  且說薛嵩昏迷了一陣,不久就醒了。他一張開眼睛,就看見站在床前的史若梅。薛嵩又 是氣惱,又是擔憂,問道:“那小賊跑了沒有?你媽呢?”
  史若梅道:“媽在后房。爹爹!孩兒不孝,請恕我不能奉侍你了。”薛嵩大吃一驚,跳 起來道:“什么,你說什么?”史若梅道:“孩兒特來向爹爹告別。”
  薛嵩急怒交加,大叫道:“你要跟鄧小賊跑么?他對你胡說了些什么?線兒,你千萬不 要相信他的話!”
  史若梅緩緩說道:“爹爹息怒,孩子并不是要去跟他。但他也不是小賊,爹爹,孩兒都 已經知道了,請你不要再這樣胡亂罵人了。”
  薛嵩氣得發抖,但他正要倚靠這個“女兒”,卻又不敢對她發怒,顫聲問道:“線兒, 你知道了些什么?”
  史若梅道:“過往的不必談了。爹爹,我知道你目下正在為一件事情擔憂,你是怕田伯 伯要來并吞潞州,是么?”
  薛嵩道:“哦,你媽已經把你的婚事告訴你了?你知道了也好,線兒,你雖然不是我的 親生女兒,但這么多年來,我待你總還不錯吧?我是一直將你當作骨肉看待的。現在我有危 難,正要仗你分憂,你嫁到田家,一來可以兩家修好,消禍患于無形;二來你也好。田承嗣 好壞也是個節度使,你的丈夫是他的長子,待到田承嗣百年之后,這魏博節度使的位子當然 就要由長子繼承,那時你就是一品夫人了。榮華富貴唾手可得,線兒,你不可三心二意!”
  史若梅忍著氣,耐心聽薛嵩羅羅嗦嗦的說了一大遍,然后淡淡說道:“孩兒正是為了身 受爹爹多年養育之恩,無以為報,所以特來為你分優……”
  薛嵩喜出望外,史若梅話猶未了,他便搶著說道:“如此說來,你是愿意答允這頭婚事 了,好,你真是我的好女兒!”
  史若梅道:“不,給你分憂和答允婚事,還是兩件事情。爹爹放心,我自有辦法叫田伯 怕不敢覬覦潞州。請借你的節度使金印一用。”
  薛嵩不禁又是大吃一驚,叫道:“你要我的金印作什么?線幾,我待你不薄!……”
  史若梅拿出了一封信來,說道:“孩兒正是為了替爹爹解此危難,所以要借你的節度使 金印用在這封信上。”薛嵩道:“這是什么信?”史若梅道:“這是孩兒擅自用爹爹名字寫 好了的給田伯伯問候的一封普通書信。你要不要我讀給你聽?”薛嵩莫名其妙,問道:“這 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為什么要給他去一封問候信?”
  史若梅道:“一封普普通通的問候信,倘若是由你的差官送去,那當然是毫無意思;但 若是由我送去,這又不同了。”
  薛嵩究竟是從綠林出身的,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是要玩寄刀留簡的把戲?” 史若梅道:“只是留簡,不必寄刀,也可以嚇破田伯伯的膽子了。不過,爹爹你倘若認為不 夠的話,孩兒還可以見機行事,給田伯怕一點顏色瞧瞧!”薛嵩連忙搖手道:“不,不,這 使不得吧?你、你……”他想說的是“你已經是田家的人了。”只是史若梅已是神色凜然, 正容說道:“爹爹,你同意我這么辦也好,不同意我這么辦也好,總之,我是絕不會嫁給田 家的了。我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今后怎樣做人,孩兒自有主意。不勞爹爹你為我打算 了。”
  薛嵩當然深知“女兒”的本領,心里想道:“她倘若要一走了之,我又有什么辦法攔得 住她?如今她來與我商量,可見她確實是還沒忘了我的恩德,還當我是她的爹爹。只是,這 樣得罪了田家,弄得不好,可要搞出禍來。”轉念一想,“但倘若不這么辦,女兒走了,田 家來向我要人,我又如何發付?一樣要弄出禍來!唉,糟糕,聽說田家的聘禮已在路上,只 怕這一兩天就要到了。”
  薛嵩正在左右為難,躊躇莫決,忽聽得房門外似有吵鬧之聲,他仔細一聽,那是他節度 府中一個“管事”的聲音說道:“我有緊要的事情,要馬上桌報大帥,你為何攔阻?”看門 的丫鬟“噓”了一聲,說道:“大帥今晚受了驚嚇,正在養神,你莫大聲說話,驚吵了 他。”
  薛嵩大聲說道:“我已經醒了,什么事情,喚他進來。”當下低聲吩咐史若梅道:“你 暫時藏在屏風背后吧。”心想:“管事的深夜前來報事,只怕兇多吉少。”
  心念未已,那個管事已由丫鬟帶了進來,他行過禮后,說道:“小人本來不該來驚吵大 帥,只是這事情大過意外,關系重大,不敢不報!”薛嵩皺了同頭,斥道:“你別羅嗦了, 干脆說是什么事情?”
  那管事結結巴巴他說道:“田將軍送來的聘禮,在路上給人劫了。”薛嵩大驚,問道: “是在什么地方?”管事說道:“是在咱們潞州境內!”薛嵩道:“是什么人劫的?”管事 的道:“據說是金雞嶺那股強盜,還有一個少年,聽說是段硅璋的兒子……”薛嵩大怒, “哼”了一聲,道:“又是這小賊!”那管事的莫名其妙,繼續說道:“田將軍派人前來知 會,說是在咱們境內失的,請大帥負責緝拿;他還說,大帥若然不夠人用,他有‘外宅男’ 三千人,愿意盡數開來,協助大帥。”
  薛嵩面色鐵青,揮手說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你道薛嵩何以面色鐵青?原 來田承嗣招募有武士三千人,編為一軍,號為“外宅男”,他說要把“外宅男”盡數開來, 那就是立下心腸,借端生事,要并吞薛嵩的潞州了,薛嵩焉能不又氣又驚。
  史若梅從屏風背后出來,掩蓋下住臉上的喜悅,說道:“爹爹,這事好得很啊!”
  薛嵩氣惱之極,說道:“天大的禍事來了,你還說好?你不聽見那管事的說。田承嗣要 把他的外宅男盡數開來嗎?”史若梅笑道:“他送來的東西被人劫了,這不正好嗎?你沒有 收到他的東西,說來退親就易辦得多,不必將禮物抬來抬去,女兒也走得安然。”
  薛嵩給她弄得啼笑皆非,半晌說道:“線兒,你不愿嫁到田家,也不該對我說這些風涼 話。你不為我想想,他現在失了聘禮,怎肯與我干休?他說要與我會同捕賊,這分明是一個 藉口,捕賊是假,想并吞潞州是真,他把外宅男開來,你叫我如何應付?”
  史若梅道:“正因如此,爹爹,你就不怕得罪他了。何不讓女兒去試一試,說不定可以 弭禍患于無形。”薛嵩心意已動,想道:“這也說得有理,事若成功,可能嚇得田老大不敢 動手,事若不成,最多送了紅線的性命,反正她又不是我的親生女兒。”
  當下,取出了節度使的金印,假惺惺道:“田承嗣的節度府武士如云,你此去可得當 心。唉,倘有他法可想,我也不忍要你冒險。”史若梅在信上蓋了印,說道:“孩兒自會見 機行事,爹爹放心。多年養育之恩,請受孩兒一拜。”一拜之后,便即飄然而去。薛嵩心頭 鹿撞,患得患失,他也知道從此要失去這個“女兒”,但卻也不無欣慰,“這孩子倒還厚 道,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仍未忘記要給我報恩。”想起從前自己是怎樣對待她的父母,不 覺臉上有點發燒。
  史若梅出了節度府,頓覺海闊天空,“從今之后,我也是江湖兒女了。”喜悅、悵惘交 織心頭,“以后倘在江湖相遇,他大約不會再看輕我了吧?”自從她知道了段克邪是她的未 婚夫婿之后,她心里頭翻來覆去的想著的就是他!她一時歡喜,一時憂愁,“他人品好,武 藝高,相貌也很英俊。這樣的男子確實是世間少有。”想到這樣的男子可能就是她的丈夫, 她不由得滿面紅潮,心底暗暗歡喜;但一想到甫相識便決裂,“這夫妻的情份只怕就此斷 了!”心里又不禁暗暗愁煩。
  史若梅兼程趕路,七日之后,到了魏博(今河北大名縣)。唐代的社會風氣,對于男女 間的關防并不如后來的重視(據史學家陳寅珞考證,李唐源流,本就是出于夷族,故閨門失 禮之事常見。“男女授受不親”這一套封建禮法,是宋代中葉以后,經過一些理學家的提 倡,才成為社會風氣的),尤其在北中國,漢胡雜處,通都大邑,婦女出游,更是常事。史 若梅扮成了一個賣解女子,到了魏博,雖是單身一人,倒也沒有引起什么特別注意。
  當晚,史若梅換上了夜行衣,便去夜探田承嗣的節度府。她雖是輕功超妙,劍法高強, 但畢竟是初次“出道”,心中總是有點忐忑不安,“我夸下了海口,倘若鎩羽而歸,那才真 是丟臉呢。”
  又不禁暗自好笑,他偷進我爹爹的節度府,我罵他作小賊,想不到如今我也偷進田怕伯 的節度府,作個小賊了。”
  史若梅翻過墻頭,進了節度府的后園,園中靜悄悄的,竟沒發現有守夜的武士走動,待 了一會,甚至連打更的聲音也沒有聽見。史若梅暗暗奇怪:“素聞田伯伯的節度府防衛森 嚴,外宅男三千人輪流入府值夜,卻怎的給我如人無人之境,難道是傳聞失實?看這樣子, 他府中的防衛比我爹爹的還不如!”
  史若梅放大了膽子,從園中的花徑直走進去,走了一會,忽地發現有兩個武士在假山石 旁,一邊一個,好似泥塑木雕一般。
  動也不動。
  當史若梅最初發現這兩個武士時,雖不驚慌,心中也自提防,正在打不定主意,是突然 出去將他們點了穴道呢,還是繞路避開?但只過了片刻,她已發現了那兩個武士神情奇異, 不似是偶然站在那里的,因為他們的姿態一點也沒有變動,一個人舉起長矛,一個人舉起鐵 錘,就似石人一般,擺在那里作個樣子的。
  史若梅心道:“這是真人呢,還是假人?”上去一看,這才知道,原來他們早已被人點 了穴道了。史若梅不禁又驚又喜,“原來早已有人先我而來,這是誰呢?”
  不久又陸續發現了十幾個像這樣被點了穴道的武士,史若梅越來越覺得奇怪,“倘若這 都是一個人干的,這人的身手敏捷,豈非不可異議?我師父常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 話當真不假!看來這人應該是田伯伯的敵人,大約不會與我為難。”
  田承嗣的節度府比薛嵩的更為宏偉,房屋星羅棋布,高高下下,重重疊疊,總有好幾百 間,史若梅正愁不知要花多少工夫,才找得著田承嗣的住處,哪知“得來全不費功夫”,事 情竟然出乎意料的容易。
  她上了正中的一間屋頂,居高臨下,正在觀察四方地形,忽聽得有“呼呼”“區區” “咻咻”“蟈蟈”的各種聲音,混合成一種怪聲,從一個方向傳來。史若梅跟著發音的方 向,到了一間連著院子的大屋,從屋頂上望下來,不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展開在她的眼前的是一幅非常古怪而又有趣的圖景,只見院子里和兩邊房廊,橫七豎八 的,這里一堆,那里一堆,全都是熟睡如泥的武土,那些怪聲,就是這些熟睡了的武士所現 出的鼾聲。史若梅心道:“這一定又是那個先我而來的異人所于的妙事了,卻不知他使的是 甚神通,竟把這么多的武士,一個個弄得熟睡如死。有這許多武士在此值夜,不問可知,這 當然是田伯伯住的地方了。”
  史若梅躡手躡腳地穿過房廊,盡力避免不觸及那些武士,果然找到了田承嗣的寢室。那 是一間很大的房子,里面的景象更為可笑。只見蠟炬光凝,爐香燼煨,侍女四布,燕瘦環 肥,總有十幾名之多,有頭觸屏風鼾而睡者,有手持中拂,寢而伸者,有手捧冰盤,垂首胸 臆,前俯后仰者。形形式式,都是令人忍俊不禁的睡態!史若梅心想:“田伯伯真會享福, 連睡覺都要這么多丫鬟姬妾服侍,荒淫如此,是應該給他一點教訓了。”
  史若梅是認得田承嗣的,揭開床帳,只見睡在床上的果然就是田承嗣,頭枕文犀,署包 黃毅,枕前露一七星劍,劍前仰開一金盒,盒內書生身甲于與北斗神名。原來田承嗣甚為迷 信。
  這是作為鑲解災星的。復有名香美珍,放覆其上。史若梅心想:“我正好將這金盒取 去,交給養父,作為憑信。”她取了金盒,卻把蓋有潞州節度使薛嵩金印的那封書信,放在 金盒原來的位置。
  史若梅做好了手腳,正要退出,眼光一瞥,忽見在一張扎檀木的幾案上,有一封信,用 一柄長約七寸的匕首釘住,幾案的位置,正在屋中當眼之處。史若梅心道:“原來那人與我 一般,也是來寄刀留簡的。”一時好奇心起,走過去將那匕首拔起,書信打開,一看之下, 不由得又驚又喜,幾乎呆了!
  原來那封信上只有六句二十四個大字,寫的是:“擅將庫銀,充作聘禮,不義之財,人 人可取,若敢追究,取爾首級。”這六句也還罷了,后面還有三個字的署名,這三個是: “段克邪”!
  史若梅心頭鹿撞,又驚又喜:“原來是他,原來是他!不知他走了沒有?我是見他呢還 是不見?”
  正在心思不定,忽聽得有“嘟嘟”的號角聲,隨即有人大叫道:“不好了,有賊人偷進 來了!”片刻之間,人聲如沸,議論紛紛,有人叫道:“啊呀,這里有兩個人被點了穴道, 我不會解,快請師父來!”“哎喲,有鬼,有鬼,怎么這些人都睡著了,叫也叫不醒!” “傻瓜,這是著了人家的道兒,中了迷香啦!”
  “暫時不要理這些人,快去保護大帥吧!”
  史若梅藏好金盒,心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把劍一揮,立即破窗而出。那些武 士正向著這邊跑來,嘩然驚呼:“賊人來了!賊人來了!”有的趕快跑進去保護他們的大 帥,有的便追上來,袖箭、飛鏢,各種暗器紛紛發射,史若梅展開了“八步趕蟬”的輕功, 幾個起落,便飛過了三座假山,暗器在他身后紛落如雨。連暗器也追不土她,更不用說那些 武士了。
  那些武士但覺微風颯燃,月色朦朧之下,恍惚只見一條黑影,瞬息之間,便在眼前消 失,根本就沒有看清賊人是男是女。
  紛紛擾擾,互相詢問:“賊人跑向哪邊?賊人跑向哪邊?”
  史若梅暗暗好笑:“田伯怕養的三千‘外宅男’原來都是飯桶!”心念未已,忽聽得一 聲喝道:“賊人在這一邊!”呼的一聲,一支飛鏢便射了過來,史若梅聽得這飛鏢破空之 聲,甚為強勁,皿非剛才那班武土所發的暗器可比,不敢輕視,回劍一撥,將那支飛鏢打 落,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飛鏢又相繼打來,史若梅心中有氣,還以顏色,一閃身,讓過了 第二支飛鏢,卻抓著了第三支飛鏢,反手一擲,將那支飛鏢打回去。那個人正要發第四支飛 鏢,驀見寒光一閃,躲閃不及,竟然給自己的飛鏢從額角擦過,頭破血流!這還是史若梅無 意傷人,否則他焉能還有命在?那人大叫道:“賊人厲害,師父,你快來呀,在這一邊,在 這一邊!”隨即有人應聲道:“你們不要慌張,我來了!”聲音初發之時,似在很遠的地 方,轉瞬之間,便似來到了近處,那聲音鏗鏗鏘鏘,恍如金屬敲擊,刺耳非常。
  史若梅不由得大吃一驚,心道:“這個老魔頭怎的卻會在田伯伯府中?糟糕,我可不是 他的對手。”原來史若梅認得這個聲音,這匆匆趕來的人不是別個,正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 大魔頭,許多年前,曾做過安祿山的大內總管,人稱“七步追魂”的羊牧勞!
  史若梅不但識得他的名頭,而且見過他的本領。她十歲那年,那時她的養父薛嵩還是安 祿山手下的一員大將,有一次安祿山在驅山行宮大宴群臣,并兼招待藩邦使節,極盡鋪張之 能事。薛嵩和他的副將聶鋒也在被招赴宴之列。史若梅則和聶鋒的女兒聶隱娘,喬裝打扮作 男孩子,跟隨當時綠林盟主王伯通的女兒王燕羽混入行宮,去看熱鬧。就在那次宴會之中, 發生了鐵摩勒大鬧驪山行宮,王燕羽出手助鐵摩勒,大戰羊牧勞的事情。她和聶隱娘不識厲 害,也助王燕羽作戰,她們刺傷了安祿山的好幾名衛士,卻差點遭了羊牧勞的毒手。她的養 父薛嵩就是因為這件事情的牽累,而不得不反叛安祿山的。
  史若梅聽得羊牧勞的聲音自遠而近,正是在她對面的方向傳來,不由得心中一凜,“倘 若給這老魔頭碰上,只怕難以逃脫。”
  前無去路,后有追兵,史若梅人急計生,趁著羊牧勞未來到,急忙翻過一個墻頭,躲進 園中的一間房子。心想:“這節度府里有幾百間房子,他們未必一搜就恰好來搜這間,我且 暫避一時,或可相機逃走。”
  忽聽得屋子里有個女人的聲音說道:“大公子,你還不快快起來,你聽外面鬧得這么 兇,像是出了什么事啦!”一個懶洋洋的男子聲音說道:“管它出了什么事情?你陪我再睡 一會。咱們難得聚在一處。”那女的叫道:“不好,你聽聽,他們在喊捉賊呢!”那男的笑 道:“若是失火,我倒有點擔憂;鬧賊,哪有什么可怕的?我爹爹有‘外宅男’三千人,最 近又請來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七步追魂豐牧勞,一兩個小賊,還不是手到擒來。媚娘,我的 親娘呀,你就可憐可憐我吧,好不容易才把你偷上手,你卻催我起身?”那女的“啐”了一 口,妖聲妖氣他說道:“真是前世欠了你的債,今生注定要受你拖累。倘有人來搜賊,我這 個面子擱到哪里?你老子知道了更不得了。你叫我親娘我不敢當,但好歹我也是你的姨娘 呢!”那男的笑道:“你既然怕給人瞧見,那么更應該躲在屋子里了。好姨娘,你放心,我 不放他們進來,誰敢來搜?”
  史若梅一聽,這才知道屋內那個女人乃是田承嗣的姬妾,那個男的,則竟是田承嗣的寶 貝兒子,也就是薛嵩滿口稱贊,要她嫁給他的那個“田大公子”。史若梅無意窺破奸情,不 由得心頭作嘔,又是厭惡,又是害臊,心想:“真是一雙不知廉恥的狗男女。幸虧我早早打 定了主意,沒有上他們的當。要是嫁了這樣的衣冠禽獸,真是不如死了還好。”
  史若梅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妖里妖氣的女人又在怪聲笑道。“我的心肝寶貝乖兒子,你 現在迷戀老娘,待到新人到來,你心里還會有我嗎?”那男的道:“我若忘了你,就教我不 得好死!我也不是怕老婆的人。”那女的道:“你還是別粑話說滿的好,你可知道,你的新 娘于是薛節度使的小姐呢!”那男的道:“節度使的小姐又怎么樣?我不也是節度使的公子 嗎?”那女的笑道:“可是聽說這位薛小姐的武藝高強,你呀,你不是人家的對手。”
  那男的道,“胡說,你休要看輕我,我也是文武全才,那小妞兒大約跟薛嵩學過幾手劍 法,別人就把她夸贊得了不得,我才不相信一個小妞兒能有什么武功。好,你放著眼瞧吧, 我娶了這位薛小姐,她一進門,我就先給她一個下馬威!”那女的笑道:“你真舍得第一天 就打老婆?”那男的道:“你瞧吧,我不把她打得服服帖帖,我就不算是男子漢、大丈 夫!”
  史若梅聽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道:“這對狗男女,我若不懲戒他們,不知他們還 要說些什么污言穢語,污了我的耳朵。”當下一劍削斷窗格,便從窗口跳了進去。
  田承嗣是綠林大盜出身,他的兒子也懂得幾手功夫,可是卻怎比得史若梅?他“啊呀” 一聲,剛從床上跳下,拳頭還未曾打出,就給史若梅一把揪住,點了他的穴道。
  那女的哆哆嗦嗦,叫逍:“這是公了迫我的,不是我甘心情愿的。”她以為是田承嗣察 破奸情,特地派人來捉奸的。在黑暗中,她根本就不知道進來的是個女子。
  史若梅怕她叫嚷,給外面的人聽見,迅即點了她的穴道,指頭觸處,只覺滑膩膩的,原 來那女的上半身毫無寸縷,史若梅不覺羞得滿面通紅,心里暗罵:“真是一雙恬不知恥的狗 男女!”
  將她一腳踢得滾入了床底下。
  史若梅正想再炮制田承嗣那寶貝兒子,忽聽得外面羊牧勞的聲音大喝道:“小賊,往哪 里跑?”史若梅大奇,“難道他的眼睛看得穿墻壁?”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個少年的聲音哈哈笑道:“老賊,我本來要跑的,你在這里,我卻 偏偏不走了!老賊,你睜大你的獨眼瞧瞧,還認得我嗎?”史若梅心頭狂跳,說不出的又驚 又喜,原來這正是段克邪的聲音。她把田承嗣那寶貝推倒地上,拿他當作墊腳,踏著他的背 脊,剛好與窗口齊肩。
  只見兩條黑影捷如飛鳥的各從一方“飛”來,撞個正著,“砰”的一聲,右方那個高大 的黑影蹬蹬蹬的連退數步;左方那個較為瘦削的黑形卻凌空打了一個筋斗,姿勢美妙,飄逸 異常的落下來!那高大的漢子大吼道:“好呀,姓段的小賊,老夫正要找你!”
  原來羊牧勞那只瞎掉的眼睛,就是因為在七年之前,有一次與段哇璋父子遭遇,被段克 邪剜掉了眼珠的。如今正是仇人見面,份外眼紅!”
  段克邪笑道:“老賊,你不怕雙眼全盲,就上來吧!”
  羊牧勞大吼一聲,喝道:“小賊還敢逞強,拿過命來!”呼呼聲響,雙掌齊發,隱隱帶 著風雷之聲。
  羊牧勞氣恨之極,但他經過了剛才那一撞,深知段克邪的功力已是今非昔比,雖然動 怒,卻不浮躁,這一掌攻守兼備,端的厲害非常。
  段克邪冷笑道:“只怕你沒有這個本領,且看是誰要了誰的命?”倏的亮劍,劍光一 閃,便踏正中宮,欺身直進,劍刺羊牧勞前胸的“璇璣穴”。
  武學有云:“刀走白,劍走黑。”意思是說,用刀的宜于正面劈殺,用劍的則宜走偏 鋒。但段克邪恃著自己的身法輕靈,剛才那一撞又并不吃虧,所以放大了膽子,一出手便以 凌厲的劍法欺身直進,竟然不把羊牧勞放在眼內。
  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在掌法步法上實有過人的造詣,在功力上也還要比段克邪稍 勝一籌。段克邪剛才那一撞沒有吃虧,那是因為他用了巧勁的緣故。
  羊牧勞這一掌攻守兼備,全看敵人的來勢而加以變化,可以在剎那之間全變為攻勢,也 可以在剎那之間全變為守勢,當真是變化莫測,神妙無比。
  段克邪這一欺身直進,正合他的心意,他陡然間退了一步,將掌力全撤回來護著前胸, 段克邪一劍刺去,忽覺一股無形的潛力,擋在面前,儼如碰著了一道銅墻鐵壁,劍勢受了阻 攔,就差那么一兩寸,劍尖刺不到羊牧勞的心口,劍招已經用老。
  羊牧勞趁他劍招用老,陡的又是一聲大喝,雙掌平椎,掌力有如排山倒海,盡發出來!
  這時已有許多武士趕到,還有不少手執松枝火把,在園中進行搜查的家人,史若梅靠窗 遙望,看得雖然不很清楚,但也可以分辨得出是誰攻誰守,誰占上風。
  她見段克邪輕敵進攻,旁觀者清,已自覺得不妙,這時驟見羊牧勞雙掌齊發,段克邪因 為招數已經用老,距離又太近,全身都已在對方掌勢籠罩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險些就要 叫出聲來。
  幸虧她沒有失聲驚喊,就在那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忽見段克邪使出了超卓妙絕的輕 功,身形平地拔起,竟在間不容發之際,讓過了羊牧勞的一掌!
  只聽得轟天雷似的一片爆炸聲,原來羊牧勞一掌掃過,沒有擊中段克邪,卻把一塊太湖 石擊碎了,碎石紛飛,有如連珠彈發,竟把田承嗣的好幾個“外宅男”傷了。這些武士知道 插不上手,遠遠避開。
  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一個鷂子翻身,腳未沾地,寶劍已是凌空刺下,疾刺羊牧勞的 “玉枕”“明夷”“山陵”“陽谷”
  “維喬”五處大穴,羊牧勞滴溜溜一個轉身,長袖一揮,伸出三指來扣段克邪的脈門, 只聽得“嗤”的一聲,劍光過處,羊牧勞的半條袖子給削了下來;可是段克邪的寶劍被他衣 抽一拂,劍勢也就不能按照原來的方位刺出,結果是一處穴道也沒刺中。
  段克邪身形一晃,避開了羊牧勞那一抓,只覺脈門上有點熱辣辣的作痛,段克邪不禁心 中一凜,“這老魔頭的掌力果然厲害,我倒不可輕敵了!”
  兩人再度交手,段克邪使出了師傳的“袁公劍法”,輕靈迅猛,兼而有之,端的是進如 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飛天,落如猛虎撲地,進攻退守,盤旋如風,起落變 化,倏忽如電,但見四面八方,全都是他的影子。
  羊牧勞的功力雖然要比段克邪稍勝一籌,但段克邪的輕功委實高明,羊牧勞的掌力僅能 將他的劍點震歪,卻無法擊中他的身體。雙方的功力既然相差不遠,羊牧勞只是憑著劈空掌 力,那就傷不了段克邪。因此在雙方都使出了渾身本領的時候,竟是段克邪占了上風,穩握 攻勢。
  但羊牧勞守得甚穩,他腳踏九宮八卦方位,以雄渾的掌力護身,以奧妙的步法趨避,段 克邪雖然占了八成攻勢,一時之間,卻也難以攻破他的防御。
  史若梅看得心花怒放,暗自想道:“他也不過與我一般年紀,竟怎的這么了得,當真令 人欽佩!”又想道:“原來他那晚與我交手,己是晴暗留情。最多只不過使出五分本領。可 惜我不知好歹,卻反而罵了他。”想至此處,又是高興,又是后悔。高興的是夫婿英雄,后 悔的是自己當面錯過。想得忘形,不覺用力一踩,她是把田承嗣那寶貝兒子當作墊腳的,這 一踩把他踩得死去活來,他被點了穴道,叫又叫不出聲,只是喉頭嗚嗚作響。
  史若梅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那些觀戰的武士歡呼之聲大起,紛紛叫道:“寇統領來 啦,寇統領來啦!”兩邊閃開,一個豹子頭的彪形大漢,大踏步走來,原來這個人乃是“外 宅男”的統領寇名揚。那些“外宅男”因為今晚吃了大虧,又被羊牧勞輕視,心中懷恨,便 有人故意說道:“寇統領,你來得正好,這小賊厲害得很,羊老先生只怕對付不了呢!”
  寇名揚“哼”了一聲,說道:“一個使迷香的下三流小賊,能有多大本領。你們站過一 邊,且看我的手段!”當下大模大樣的走上去,朗聲說道:“羊老先生休要著慌,我來助你 一臂之力!”
  原來段克邪藏有他師兄空空兒所贈的秘制迷香,空空兒是天下第一神偷,他所制的迷 香,也是獨步天下的迷香,比起江湖上常用的“雞鳴五鼓返魂香”之類的迷香,不知要勝過 多少倍。段克邪因為田承嗣的武士太多,他想避免多所殺傷:另一方面,他也多少帶點小孩 子貪玩的心情,想試試師兄的迷香的效力,因而就用上了。這在他本來是一片好心,卻不料 反而給寇名揚罵作“下三流小賊”。
  史若梅所見的那班熟睡如泥的武士,就是給段克邪的迷香弄得昏迷的,這里面便有一個 寇名揚,但他功力深湛,受了迷香,身體自然生出抗力,故此最先醒轉,氣沖沖的立即趕 來。
  羊牧勞和他的七個弟子,在田府乃是客卿身份,無須給田承嗣值夜,因而也就沒有受到 迷香。所以最先發現段、史二人的便是羊牧勞的弟子,其后才是從外面趕來的“外宅男”和 田府的家丁。那些本來負有守夜之責的“外宅男”,除了寇名揚一人之外,都還未醒,反而 無人到場。
  段克邪大怒道:“好呀,你罵我作下三流的小賊,哈,我若是下流,你早就沒命啦!你 知道我為什么要用迷香,我就是怕你們吃了田承嗣的飯,不得不給他賣命,倘若你們是清清 醒醒的,你們就不好意思不和我動手,我的寶劍沒有眼睛,也就難免誤傷了你們。誰知你這 個大傻瓜,竟然不識好人心,又要冒充好漢,你雖然醒了,也可以裝假未醒呀,為什么要來 湊這個熱鬧,陪老魔頭送死,真是愚不可及!”
  段克邪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大孩子,他心中想到什么就說什么,這一下可把寇名揚氣得 七竅生煙,仰天大笑道:“你這黃口小兒,竟敢胡吹大氣,你有什么本領可以傷我?好,我 也不要你的命,先拿你打三百大板!”倏的欺身便進,一出手便是分筋措骨手的功夫。
  寇名揚也是個武學行家,他看了幾招,也未嘗不知道段克邪劍法精妙,但一來他是自恃 過甚,他的分筋錯骨手天下無雙,而且又已練成了混元一氣功,近身搏斗,從未敗過;二來 他已知道段克邪與羊牧勞斗了相當時候,羊牧勞掌力的雄渾他又是深知的,心想段克邪年紀 輕輕,縱然劍法精妙,與羊牧勞斗了這些時候,也該累了。故此放大了膽子,要在羊牧勞面 前逞能。
  寇名揚之所以要在羊牧勞面前逞能,這里面有個原故,他是妒嫉羊牧勞的名氣比他大, 妒嫉田承嗣更看重羊牧勞,害怕羊牧勞搶了他的位置。
  哪知羊牧勞也是抱著同樣心思,尤其對他剛才的說話更為著惱,心里想道:“你寇名揚 是什么東西?居然敢小視于我。好,我冷眼旁觀,看你如何出丑?”
  本來他們二人若是同心合力,雖然未必能活擒段克邪,但卻是決計可操勝算。如今羊牧 勞立心要令寇名揚出丑,便故意虛發一掌,等于袖手旁觀,這就大大便宜了段克邪了。
  段克邪也在惱怒寇名揚的出言無狀、見他欺身進擊,正合心意,大喝一聲,“來得 好!”寶劍一揮,左掌隨發,寇名揚也真不弱,側身一閃,施展分筋錯骨手法,居然一把抓 著了段克邪的肩頭。
  哪知段克邪的內功已得藏靈子的真傳,自成一家,與中原的武學宗派都不相同。肩頭的 琵琶骨本來是內功最難練到的部位之一,琵琶骨倘若被人拿住,功夫就使不出來,而藏靈子 的內功,卻可以把琵琶骨練得似鋼條一樣,寇名揚用力一捏,反而把自己的手指震得隱隱作 痛。
  兩人的動作都快到了極點,幾乎就在同一時候,段克邪的左掌也已與寇名揚的右掌碰個 正著,只聽得“蓬”的一聲,寇名揚翻了一個筋斗,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大喝一聲: “著!”
  如影隨形,劍光一閃,在他的大腿上劃了一道傷口,這還是段克邪手下留情,要不然這 一劍就能削斷他一條腿。不過,段克邪也暗暗叫了一聲:“僥幸!”原來寇名揚的功力實在 與他旗鼓相當,倘若單打獨斗,段克邪仗著超妙的輕功,贏面較大,可是也決不能贏得如此 容易。如今,由于寇名揚輕敵躁進,一下子便給他刺傷了。
  段克邪心目中的大敵還是羊牧勞,他一擊倒了寇名揚,手底毫不遲緩,立即便向羊牧勞 沖去。羊牧勞正在得意,段克邪的劍招已似狂風暴雨般的襲來。羊牧勞暗暗后悔,“不知寇 名揚傷得如何。他畢竟是自己人,唉,我忍不住一時之氣,反教這小賊得了便宜了。”
  寇名揚傷得并不重,但他以“外宅男”統領的身份,一交手便給人家打得四腳朝天,而 且是當著羊牧勞的面前,這面子往哪里放?所以他雖然心知肚明,知道段克邪已是對他手下 留情,但仍然禁不住氣得哇畦大叫,七竅生煙。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又向段克邪展 開攻擊。
  他領教過段克邪的厲害,不敢近身搏斗,改用兵器,于是在腰間解下了他的獨門兵器虬 龍鞭。這條虬龍鞭抖了開來,長達一丈有多,鞭上滿是倒須。抖起了虬龍鞭,一出手便是連 環三鞭,“回風掃柳”,段克邪展開絕頂輕功,身法比寇名揚的長鞭還快,虬龍鞭未到,他 已雙肩一晁,身子隨著鞭梢直轉出去,虬龍鞭就差那么幾寸,連他的衣角也未沾著。
  可是旁邊還有一個羊牧勞,羊牧勞趁他在閃避虬龍鞭的時候,唰地一竄,快似飄風,雙 臂箕張,向外一展,一招“蒼鷹展翅”,便來擒拿段克邪的雙腕,段克邪倏然轉身,疾用 “斜掛單鞭”式,左掌斜削,猛切羊牧勞的脈門,右手長劍一揮,又蕩開了寇名揚再次攻來 的一鞭。
  但羊、寇二人畢竟是一流高手,在武功上都有獨到之處。段克邪靠著超卓的輕功,最初 二三十招還可以從容應付,五十招之后,氣力漸漸消耗,身法就比不上初時的輕靈,應付對 方的攻勢,也就越來越感到困難了。
  羊牧勞掙回了面子,又滅了寇名揚的威風,盡管他和寇名揚之間還有心病,但此時此 際,他已是一改袖手旁觀的態度,出盡全力來與寇名揚聯手合斗了。段克邪有好幾次想先突 破較弱的一環,向寇名揚突襲,都給羊牧勞擋住。
  羊牧勞叫道:“寇兄,對,就是用你目前的打法,不必貪功。
  咱們一個近攻,一個遠襲,這小賊插翼難飛!”寇名頻這時知道羊牧勞的武功見識都比 自己勝過一籌,不得不對他帖服,于是收起了爭功之念,服從他的指揮,在兩丈開外,揮鞭 遠襲。
  他雖是比羊牧勞稍弱,但那九九八十一路虬龍鞭法也非比尋常,使到疾處,只見鞭影翻 飛,穩如沉雷,疾如駭電。幾乎是貼著段克邪的身形飛舞。羊牧勞展開了“七步追魂掌 法”,如影隨形,向段克邪追擊,每一掌都是劈向段克邪的要害。
  史若梅看得驚心動魄,正在暗暗為段克邪擔擾,忽聽得又有歡呼之聲,有人叫道:“好 了,聶將軍來了!不怕這小賊三頭六臂,也決難逃脫了!”
  只見一個戎裝佩劍的將軍,大踏步走上前來,史若梅又驚又喜,原來這個將軍不是別 人,正是聶鋒。
  聶鋒是薛嵩的表弟,在魏博與潞州之間的博望城做鎮守使,歸田承嗣管轄。這個安排是 薛嵩的主意,因為他要討好田承嗣,所以把聶鋒的兵力和地盤都劃歸田承嗣,同時他也可以 利用聶鋒來監視田承嗣,等于在田承嗣的內部安下一枚棋子。這次正是因為田、薛二家聯姻 之事,田承嗣將聶鋒請來,由于聶鋒和男女兩家都有關系,準備請他陪同新郎到潞州迎親 的。
  薛嵩未做節度使之前,和聶鋒比鄰而居,聶鋒的女兒聶隱娘與史若梅情如姐妹,自小一 同玩耍,一同習藝。所以史若梅一見是聶鋒來了,便不禁又驚又喜,心里想道:“聶表叔的 劍術高強,倘若他也出手,唉,這,這小冤家只怕有性命之憂!”又想道:“不知道隱娘姐 姐來了沒有?聶表叔是個好人,隱娘姐姐對我更好,不如我跑出去見他們,請他們看在我的 份上,將他放了。想來他們是定會依從我的。”“可是,我卻怎好意思開口?人又這么多、 我怎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夫妻相認?”
  史若梅正在心亂如麻,躊躇未決的時候,聶鋒已走近“戰場”,他見段克邪不過是個十 六七歲的少年,居然與羊、寇二人打得難分難解,不禁大為驚詫,便停下腳步,向段克邪問 道:“你是什么人,父兄是誰,為何偷進田大人的節度府?”
  段克邪早已從夏姨(夏凌霜)口中知道聶鋒的為人,也知道聶鋒與他的父親有過一段交 情,當下便朗聲答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父段硅璋,我名段克邪。只因田承嗣搜 括民財,將庫銀充作聘禮,故此我將它劫了,今晚特來寄刀留簡的。
  聽說你做官還算比較有良心,難道你也要來助紂為虐么?”
  聶鋒聽了,大吃一驚,“原來竟是段大俠的兒子,段大俠一生解困扶危,且又是為國盡 忠的烈士,天下同欽,我怎能傷害他的兒子?”“可是,我若袖手旁觀,那就得拼著與田承 嗣翻面了,怎生想個法子,可以暗中助他才好?”義利之念在心中交戰,登時也是心亂如 麻。
  史若梅正要不顧一切的跳出去,忽又聽得有人大叫道:“還有一個賊人在園子里!大帥 有令,決不能讓他們逃跑!”
  原來田承嗣已得部下解救,他首先發現史若梅放在他枕頭下的那封書信,接著又發現金 盒已經失去,這一驚非同小可!那封信是用薛嵩口氣寫的問候信,他并不知道送信人就是史 若梅,只道是薛嵩派來的高手。
  段克邪用匕首釘在桌上的那封信,早已給他部下發現了,連匕首一并呈上,田承嗣看 了,更是吃驚,段硅璋的兒子名叫段克邪,他是早就聽得羊牧勞說過了的,當下想道:“這 兩封信的字跡不同,不知是否一伙的?聽羊牧勞說,這段克邪的武功委實不弱,倘若他只是 一般強盜的首領,劫了我的聘禮,到此寄刀留簡那也還罷了;倘若他竟是給薛嵩收羅的武 士,那么這事就更嚴重了。”要知他的后一想法若是事實的話,那就證實薛嵩也在收羅各方 好手,處心積慮的謀他,他焉得不懼。
  不久,又有武士進來稟報,說是賊人已在園中發現,羊牧勞與寇名揚正在與賊人交手, 看來可操勝算。田承嗣聽了稍稍放心,但因為他發現兩封書信,懷疑薛嵩派來的高手不止一 人,因此又傳令下去,叫部下加緊搜索賊人的黨羽。他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賊人都給他的 手下擒獲,他就要向薛嵩大興問罪之師:倘若是給賊人逃走,那即是說薛嵩派來的高手比他 的手下人都強,那么他就只好向薛嵩求和了。
  史若梅正在心亂如麻,躊躇莫決,不知是出去的好還是仍然躲藏的好,忽聽得外面人聲 步聲嘈嘈雜雜,己走進了院子。
  這些人并非已知道有賊人躲在這里,他們是來向田承嗣的兒子獻殷勤的,有人便叫道: “大公子,外面發現了刺客,你不要出來,我門來保護你。”他們聽不到回答,再生驚詫, 議論紛紛,“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大公子怎的還是熟睡未醒。”有人便來拍門。
  史若梅一把將田承嗣的兒子提起,忽地打開了房門,沉聲喝道:“誰敢上前,我便把他 一劍殺了!”她一手揪著田承嗣的兒子,一手握著短劍,劍鋒抵著他的背心。
  這些人中,有一個是跟了田承嗣多年的老護兵,田、薛二人以前同是安祿山手下的將 領,兩家時有往來。這老護兵依稀還認得史若梅,不禁大駭,顫聲叫道:“你、你不是薛家 大小姐么?”
  史若梅道:“不錯,你快去向田承嗣說,叫他馬上傳令要寇名揚和羊牧勞退下,否則我 就要他兒子的性命!”那老護兵道:“薛小姐,你怎么可以這樣?你下個月就要過門來作田 家的少奶奶的啊!”史若梅大怒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也一劍殺了!”那老護兵嚇 得魂不附體,連忙飛奔去稟報田承嗣。正是:彩鳳焉能隨俗子,芳心早有意中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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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無奈芳心遭誤解 忍教好夢總成空
  史若梅把心一橫,“反正我已給他們發現了,還怕什么?”當下一聲喝道:“閃開!” 就押著田承嗣的兒子出去。
  聶鋒躇躊了片刻,忽地拔出劍來,喝道:“姓段的小子,你休要挑撥離間!我聶某人只 知道服從長官,你在別處胡為也還罷了,你擅闖田大人的節度府我焉能不管!”
  段克邪心頭火起,想道:“原來一做了大官,好人也都變壞了。”見聶鋒提劍奔來,忍 不著氣,“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我爹爹當年識錯了人!”一個“盤龍繞步”,閃開了 羊牧勞的一掌,唰的一劍,便向聶鋒刺去。
  寇名揚瞧出有機可乘,長鞭一揮,修的就從左翼攻到,這時正面有聶鋒,右面有羊牧 勞,段克邪身法再快,也決難同時閃開三個高手的攻擊。
  段克邪向聶鋒刺出的那一劍,劍勢十分凌厲,但以聶鋒的本領,若以全力招架,也總可 以擋得一兩招,聶鋒卻似被他這凌厲的劍勢嚇住,“啊呀”一聲,忙不迭的便向后退。
  他這一退,恰巧擋在寇名揚與段克邪之問,聶鋒在魏博的地位乃是田承嗣一人之下萬人 之上的將軍,寇名揚那一鞭剛剛掃出,不由得大吃一驚,生怕誤傷了聶鋒,這一瞬間已不容 他思索,他的武功亦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境地,心念一動,長鞭疾的收回。
  但高手比斗,爭勝只是在瞬息之間,哪容得有些許猶豫,錯失良機?寇名揚的長鞭收得 快,段克邪的身法更快,他身形一起,早已從聶鋒的頭頂飛過,寇名揚的長鞭還未來得及再 抖開來,只見光芒閃爍,已是有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飛灑下未,寇名揚嚇得魄散魂飛, 哪里還來得及招架?段克邪劍尖顫動,一劍刺下,在他身上戮了七處傷口。
  羊牧勞大驚失色,連忙趕上,連發三掌,才擋住段克邪的攻勢。寇名揚也才得保住性 命。
  寇名揚在地上打了幾個滾,離開了段克邪數丈之遙,他的手下才敢過來將他抬起。寇名 揚身受七處劍傷,雖非要害,卻是疼痛難當,忍不住呻吟呼叫,聲聲凄厲,連羊牧勞聽了, 也不禁動魄驚心。
  聶鋒那一閃恰到好處,饒是羊牧勞老奸巨滑,也看不出他是故意的,只是在心里暗罵聶 鋒膽怯,錯失良機,累人累己。段克邪身受其惠,卻已心知肚明,知道了聶鋒暗助自己,暗 自想道:“在聶鋒的處境,他豈能不故作姿態,與我作對。”
  段克邪本是個聰明人,一明白了聶鋒的心意之后,戰略也立即因人而施。當下使出了精 妙的劍法,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當真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變化萬狀,疾似雷霆。表面 看來,他攻向羊牧勞和攻向聶鋒的劍招都是同樣凌厲,其實攻向聶鋒的都是虛招,攻向羊牧 勞的才是殺手。但他以極迅疾的身法使出極復雜的招數,其中雖是有虛有實,除了身受者可 以感覺得到之外,旁人哪里看得出來?羊牧勞被他殺得頭昏眼花,更是難以覺察了。
  羊牧勞連遇幾記險招,倒吸了一口涼氣,“想不到這小子如此厲害,看來我今晚是決難 取勝的了!”但也有點奇怪,想起自己單獨一人和他交手的時候,他還未能著著進攻,如今 有聶鋒聯手,反而給他迫得步步后退。不過羊牧勞既然不能覺察段克邪攻向聶鋒的乃是虛 招,便只能有一個解釋,那就是段克邪初上之時,還未曾拿出全副本領,而是保存實力,準 備對方有高手陸續到來。羊牧勞心里有了這么一個想法,禁不住更是怯意大生。
  段克邪正在殺得高興,忽見有一大群人從前面一間屋子里出來,與此同時,那些在四方 觀戰的武士,紛紛移動腳步,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指指點點,現出一片騷動的情形。段克 邪隱隱聽得有人說道:“咦,那不是薛節度使的大小姐嗎?”她還未曾過門,怎么卻與咱們 的公子同在一起?”“她是幾時從潞州來的,怎么咱們卻不知道呢!”
  史若梅是用短劍抵著田承嗣的背后心,將他拖出來的,花園里雖有火把,到底不似白天 明亮,遠遠望去,就只能看出史若梅是和田承嗣的兒子并肩拖手,卻看不見史若梅籠在袖子 里的那柄短劍指著田承嗣兒子的背心。
  段克邪的目力本來超過常人,但他在與羊牧勞惡戰之中,也不容他留心注視,史若梅那 一副好似是法官押解著囚犯的形狀與神精,他遠遠一瞥,當然也是看不清楚的了。
  這一瞬間,段克邪又是生氣、又是傷必,心中想道:“只見荒田生敗草,幾曾砂土拌黃 金?這兩句俗諺確是不錯。她是在節度府中長大的小姐,當然是他們這一邊的人了。我對她 豈還能存什么指望?”又想道:“她等不到田家迎親,已先過門,想必是因為她已預料到我 搶了她的聘禮之后,會到她公公的節度府來生事,因此她就不顧顏面,先來通知夫家了, 對,一定是這樣,所以田承嗣在外宅男之處,又預先埋伏了羊牧勞這樣的高手!”
  段克邪本來人很聰明,但他對史若梅先有了偏見,就難免處處誤會。誤會叢生,也就不 肯再用心思從另一方面思索了。
  段克邪受了這個刺激,禁不住心情激蕩,高手對敵,哪容得稍許分心?羊牧勞的本領與 他本是在伯仲之間,甚至功力還比他稍高少少,一見有機可乘,立即反守為攻,段克邪一不 小心,肩頭已給他的掌鋒沾上,幸而閃避得快,但半條衣袖卻已給羊牧勞撕了下來。
  史若梅一出來就見段克邪遇險,禁不住失聲驚呼,其時羊牧勞的幾個弟子也正在給他的 師父喝彩,史若梅的叫聲混雜在彩聲之中,雖然男音女音可以分別得出,但那驚惶的情緒, 在歡騰的彩聲掩蓋之下,卻是難以令人感受到了。段克邪聽出彩聲之中有史若梅的聲音,更 是傷心懊惱,心里想道:“她竟如此狠心,恨不得羊牧勞將我打傷,為羊牧勞這一掌喝 彩!”可憐史若梅對他一片關心,竟然給他當成惡意。
  就在這時,忽見一道人光,在空中一閃,接著又是“蓬”的一聲。一團火光在空中爆炸 開來,守衛園門的武土嘩然驚呼,叫道:“不好了,外面有大批強盜,你們快來呀!”
  原來杜百英與段克邪分手之后,已知段克邪要到田承嗣的節度府寄刀留簡,怕他有失, 因此親自帶了十幾名精悍的嘍兵,早兩天前就混進了魏博城,藏匿在靠近節度府的民家,早 晚注視著節度府中的動靜。
  這一晚他們聽得節度府中的廝殺之聲,知道一定是段克邪已在里面鬧出事來,他們只有 十幾個人,要殺進有三千“外宅男”防守的節度府,那當然是以卵擊石,智者之所不取。但 杜百英頗有計謀,他早已準備了許多火箭,一發現節度府中有變,立即使率領嘍嘍兵,占據 了節度府對面的城墻,在墻頭上居高臨下,一支支的火箭射進來。守衛園門的武士但見墻頭 上黑影幢幢,哪知人數多寡,只當是大批強盜來攻。
  火箭紛紛射進,撲滅了里面的火頭,西面的火頭又起,有兩個馬廄是用木板搭起來的, 更已著火焚燒。
  園子里一片混亂,段克邪心想:“我的事已經辦妥,何必還在此戀戰?唉,還是早早走 了吧,免得與她對面,更惹自己生氣!”他逃走之念一起,聶鋒只是假意周旋,只羊牧勞一 人,如何攔阻得了?但見他身形疾起,捷如飛烏,就在武士們的頭頂飛過,他身法太快,園 中又到處是人,連弓箭手也怕誤傷了自己人,不敢發射。
  眨眼之間,段克邪已飛過了墻頭,那些武士才大聲吶喊,亂箭射去,明知射他不中,只 是虛張聲勢罷了。
  史若梅見段克邪已經脫險,又驚又喜,猛地想道:“不好,他已經走了,我也得趕快脫 身!”她究竟是經驗太少,本來她已經拿著了田承嗣的兒子,正好作為人質,掩護自己:但 她卻計不及此,一見段克邪已經脫險,由于她對田承嗣的兒子憎厭已極,一時無暇思索,便 將他一掌推倒,自己一人沖了出去。
  那些武士知道她是薛嵩的女兒,田承嗣的未過門的媳婦,一時之間,誰也不敢自作主 張,上去拿她。
  田承嗣聽得那老護兵的稟報,說他的兒子竟給薛嵩的女兒用劍指著,還用來要脅他,要 他放走段克邪,不禁又驚又怒,急急忙忙的走出來。
  他走到園中,只見園子里正亂成一團,有人忙著救人,有人在大叫追賊,有人在大叫救 人,又有人上來向他報告,說是那“小賊,已經跑了,薛節度使的小姐已把公子打傷,也正 在逃跑,要不要追?田承嗣又氣又怒,大叫道:“不管是誰,將她拿下。”史若梅心中著 惱,想道:“好呀,你不顧情面,我又何必對你的手下人客氣?”她本來是不想傷人的,這 時一著了惱,運劍如風,準追到身邊,便給誰一劍。
  她的劍法已盡得妙慧神尼的真傳,出手如電,每一劍刺出去,都是指向對方的關節要 害,那些“外宅男”本來武功就不如她,而且雖有田承嗣的命令,究竟不無顧忌,更不是她 的對手,轉眼之間已有十幾個人中劍倒地,嚎叫如雷。
  羊牧勞大喝道:“薛小姐,你還不回來,請恕我無禮了。”他邁開大步,不消片刻,就 追上了史若梅,伸開蒲掌般的大手,一手向地抓下。
  哪知就在他的手指剛剛要觸及史若梅的時候,忽地有兩枚梅花針不知從何處時來,正中 他膝蓋的環跳穴,本來以羊牧勞的武功,若有防備,那是絕不會受人暗算的。只因段克邪已 經逃走,他心目中的敵人就只有一個史若梅,史若梅又在他的前面,倘使發射暗器,他當然 會察覺,所以他根本就想不到需要提防。哪知另有一個敵人藏在人叢之中,趁著一片混亂, 向他偷發暗器,所發的又是無聲無息的梅花針,他冷不提防的就著了道兒,膝蓋一麻,險些 就要跌倒!
  說時遲,那時快,史若梅已是反手一劍,疾削過來。史若梅情知不是羊牧勞的對手,這 一劍竟是用了最兇險的招數,拼著兩敗俱傷的!
  這一劍削來,正是羊牧勞膝蓋中了梅花針,搖搖欲墜的時候,只聽得“嗤”的一聲,史 若梅這一劍又在他的大腿上添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羊牧勞大吼一聲,左足橫掃,踢了個 空,獨腳難支,“卜通”跌倒。他的武功也真個高強,在中了梅花針之后,居然能夠還了一 招,嚇得史若梅不敢再刺第二劍。
  史若梅只道是僥幸成功,還怕羊牧勞再來追她,慌忙逃跑。羊牧勞在地上打了幾個滾, 他更怕史若梅乘此機會,再來給他補上一劍,正是避得越遠越好,哪里還能夠去追史若梅? 田承嗣見羊牧勞也受了傷,一面是生氣,一面又是害怕,心里想道:“罷了,罷了,我只好 死了吞并潞州的這條心,向薛嵩求和了。這門親事,那也只好算了。”
  園子里人多手眾,不久就把那幾處火頭撲滅,往外面“捕賊”的“外宅男”也已回來, 報道:“對面城墻上有一股賊人,火箭就是他們從城墻上射進來的。我們追出去的時候,他 們已與那姓段的小賊會合,見我們追來,紛紛翻過墻頭逃跑。我們怕他們還有埋伏,不敢輕 進,特地回來請示大帥,要不要加派騎兵去追?”其實他們是怕了段克邪,只出園門張望了 一下就回來的。
  田承嗣怒道:“你們都是膿包,這么多人。連兩個小賊也拿不著,還追什么,給我滾 開。”田承嗣生了一會氣,記掛起兒子,問道:“大公子呢?”
  田承嗣的兒子給史若梅點了穴道,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那些武士,只懂得弓馬武 藝,卻不曉解穴,還以為他是受了傷,但又不見傷痕,正在紛紛擾擾,無計可施。
  田承嗣過來一看,他是綠林大盜出身的,看出了兒子是給點了穴道,但史若梅用的是妙 慧神尼的秘傳點穴手法,田承嗣也不會解,連忙吩咐手下道:“快去看看,羊先生受的傷重 不重。
  請他過來解穴。”一面叫人將他的兒子抬回房中。
  羊牧勞內功深湛,中了梅花針之后,就立即封閉了穴道,不讓梅花針再往里鉆,這時已 把梅花針剜了出來,他隨身帶有金刨藥,中的劍傷也不算很重,敷上了傷,仍然可以行走, 當下應召而來。他見了田承嗣甚覺慚愧,但一想到寇名揚比自己傷得更重,又覺聊可自慰。
  羊牧勞本領非凡,雖然不懂妙慧神尼的手法,也依然能解了穴道。日承嗣正在歡喜,忽 聽得有人叫道:“咦,這床底下似乎有人。”
  田承嗣也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響,喝道:“什么人?拖他出來!”那老護兵一彎腰看見兩 條雪白的大腿,嚷道:“咦,是個女賊!”
  一拖拖了出來,看清了面貌,登時有如觸電一般,慌不迭的放手,嚇得呆了。
  他拖出來的正是田承嗣心愛的姬妾,這時房子里擠滿了人,人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田承嗣的兒子渾身顫抖,叫道:“爹爹,饒命!”田承嗣氣得面色鐵青,一巴打去,喝道: “畜牲,畜牲!你,你,你干得好事!”一口氣涌了上來,登時暈了過去。
  田承嗣暈倒自有他的家人救他,不必細表。且說史若梅逃脫之后,翻過墻頭,的面只有 一條大路,心想:“他大約還未走得遠吧?”心里又是羞怯,又是興奮,可是她一直走出了 十多里路,還是未見段克邪的影子。
  史若梅好生失望,不禁自思自想:“難道他剛才沒看見我?不知道我是在暗中助他么? 怎么不等等我?”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背后有腳步聲追來,回頭一看,只見是個少年男 子,卻不是她所想望的段克邪。
  史若梅覺得這人似曾相識,呆了一呆,手按劍柄,問道:“你是誰,追我作甚?”那人 “噗嗤”一笑,說道:“紅線妹妹。
  你不認得我了么?”
  史若梅一喜非同小可,叫道:“隱娘姐姐,原來是你,你怎么扮成了個俊小子了。”
  她和聶隱娘自小至大,都在一起,且又是同一個師父習技的,當真是情逾姐妹,只因他 們的父親都做了封疆大吏之后,這才分開的。如今史若梅與她意外相逢,自是高興之極。
  聶隱娘笑道:“你別忙著問我,我先要審一審你。”史若梅道:“咦,我做借了什么 事?要勞姐姐審問。”聶隱娘道:“你為何不待人迎親,便先過門了?”史若梅嗔道:“姐 姐,別作賤我了。你剛才既在園中,難道不見我是怎么對待那個癲蛤蟆嗎?”
  聶隱娘笑道:“我還當你未曾出嫁,便要先立下馬威呢。”史若梅撲上去要撕她的嘴, 聶隱娘道:“別鬧了,別鬧了,算我說錯了話,我向你賠罪。他是個癩蛤蟆,你是只天鵝, 癩蛤蟆怎配吃天鵝肉呢,怪不得你不歡喜他了。”史若梅道:“你別只管抓著人家的碴兒好 不好?我不是自高身份,但田承嗣的兒子確實不像個人。”當下將他剛才為了逃避羊牧勞的 追趕,闖到田承嗣的房中所見,說給聶隱娘聽。聶隱娘聽得面紅耳熱,又忍不著哈哈大笑。
  聶隱娘邊笑邊道:“我明白了,你不歡喜姓田的癩蛤螟,敢情是愛上了姓段的俊小 子?”
  聶隱娘本是隨口和她開開玩笑,只見史若梅卻突然滿面通紅,低下頭來,問道:“姐 姐,你可有發現他的蹤跡么?我今晚的行事,正都是為了他的。”聶隱娘怔了一怔,莊重說 道:“啊,原來你是真的喜歡他!”
  史若梅道:“姐姐,你我雖然不是一母所生,實勝似同胞骨肉。我的事情,不愿瞞你。 他,他,他實在是我的未婚夫婿。”
  聶隱娘大為驚詫,問道:“你是幾時和他定了婚的,既是和他定了婚,為什么你的父母 又將你許配田家?”
  史若梅道:“正是我的親生父母,在我出世的第一天,就許配了給他的。我現在的爹 娘,并非我的生身父母。我原名叫史若梅,薛紅線這個名字,從今之后,是不再用了。”
  當下史若梅將本身曲折離奇的身世,原原本本,詳詳細細的說與聶隱娘知道。聽得聶隱 娘時而眉飛色舞,時而短嘆長嗟,時而低聲飲泣,終而興奮欣悅。
  聶隱娘道:“怪不得我爹爹時時會提起段硅璋段大俠,說他是俠義可風,世間少有。又 說段大俠有個兒子,可惜不知去向,屢次動念,想派人去查訪他的行蹤。而每次當他說起了 段大俠父子之后,又總是有意無意的向我問起你來。這次他聽到薛表伯將你許配與田家的消 息,郁郁不樂了好幾天,原來其中有這個原故。”
  史若梅喜道:“原來你的爹爹也是給段大俠說好話的。”聶隱娘道:“段大俠本來就 好,何須人家幫他說話?段大俠是我爹爹最佩服的一個人。”史若梅暗暗嗟嘆,“如此看 來,我的義父實在不是好人。可憐我給他瞞了這許多年。”
  聶隱娘笑道:“想不到你們竟是夫妻,這真是最好不過了。我父女倆今晚暗助你們夫妻 脫險,更值得高興了。”
  史若梅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爹爹是故意敗給他的;那老魔頭給我刺了一劍,想必 也是你暗中相助的了。”
  聶隱娘道:“不錯,我趁著混亂,藏在人叢里射了他兩枚梅花針。”原來聶隱娘聽說田 承嗣招她父親前往魏博,乃是要他陪伴新郎到女家迎親,她又知道父親對這頭婚事,郁郁不 樂,她與史若梅情逾姐妹,當然更是關心,因此突然起了一個古怪的念頭,心想:“我爹爹 好像不大歡喜線妹嫁給田家,莫非田承嗣的兒子并非佳偶,不如我隨爹爹前往,先替線妹察 看新郎的人品,倘若真是很壞的話,我就去告訴她,叫她逃婚。”聶鋒離開駐地,單身到魏 博去,也有點害怕田承嗣心懷叵測,藉辭暗算他,因此也便答應了女兒所求,叫她喬裝打 扮,當作自己的一個從人。
  聶隱娘笑道:“我在田承嗣的節度府已經住了兩天,還未曾見著他那個寶貝兒子,想不 到你今晚已自己來了。好啦,現在是不用我給你操心啦。”
  史若梅道:“多謝姐姐關心。”神情仍是悶悶不樂。聶隱娘道:“咦,你還有什么心 事?”史若梅輕舒裙帶,默然不語。聶隱娘笑道:“待我猜猜看,你一定是惦記著你的段 郎,他也真是的,為什么不等等你?”
  聶隱娘想了一想,忽又說道:“線妹,不,現在該改稱梅妹了,梅妹,你是不是很想見 他,我倒有個法子。”
  史若梅顧不得害臊,說道:“請姐姐指點。”聶隱娘道:“好,你現在就隨我來。”史 若梅詫道:“你知道他的去處?”聶隱娘道:“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先見一個人。”史若梅 道:“見什么人呀?”
  聶隱娘道:“你不必問,總之我不會騙你就是。”她說話時微帶笑容,頰上也微泛紅 暈,神情頗為奇異。
  史若梅滿腹疑團,說道:“我什么都告訴你了,你卻藏頭露尾的,不肯對我說實話。” 聶隱娘道:“我總會告訴你的,你急什么。來吧!”
  史若梅只好懷著疑團,跟著她跑,聶隱娘帶她上了一座高山,史若梅道:“咦,三更半 夜,你帶我來這座荒山干嘛?難道你要我見的人就在這里,你是和他早已約定的了?”
  聶隱娘笑道:“你看我扮作男子,似也不似?”史若梅見她答非所問,甚感奇怪,隨口 應道:“很像,很像,我剛才也幾乎看不出來。”聶隱娘道:“你還未知道,我和你分手之 后,這幾年來,時常打扮成男子,到外面游玩,我爹爹不大管我的。你說我扮得很像,可是 有一次卻給別人識破,呀,好危險,那些人還是金龍幫的壞人呢。”
  史若梅道:“喂,你葫蘆里到底賣什么藥?我問你的話,你一句不答,卻自顧自的說起 故事來了。你的故事,我當然歡喜聽的,可是遲些再說也行呀。唔,你壞,你作弄我,急死 我了。”
  聶隱娘笑道:“樹有根,事有由,我不從頭說起怎行。好。
  你既然著急,那么就先見了那個人再說吧。”她仰頭望望前面的山峰,說道:“月亮已 過中天,他大約已經來了。”史若梅道:“他、他、他,他到底是誰呀?”聶隱娘忽地發出 一聲長嘯,片到之后,就從山峰上傳來一聲回嘯,聶隱娘的嘯聲峭跋清越,傳來的這一聲回 嘯則是雄厚高亢,當真是有如龍吟虎嘯一般。史若梅道:“咦,這人內功非凡,不在克邪之 下,你要我見的,可就是這人?”正是:海外仙山多異土,翩然一劍到中原。
  欲知此人是誰?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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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自有雄心圖大業 只憑一劍斗群豪
  聶隱娘道:“不錯,就是這人。”忽地俯伏身軀,耳朵貼地上,史若梅道:“姐姐,你 這是干嘛?”聶隱娘道:“他的對頭已來了不少,所以不能來迎接咱們了。”史若梅詫道: “這是怎么口事?”聶隱娘道,“他今晚約了幾家對頭,在這北芒山相會。現在還未曾動 手,咱們正好趕上這場熱鬧。”原來聶隱娘常走江湖,經驗比史若梅豐富得多。她已學會了 “伏地聽聲”的本領,聽出了山峰上大約有七八個人正在吵鬧。
  史若梅恍然大悟,說道:“啊,敢情這人是你的朋友,你是要我來給他助拳的?”聶隱 娘笑道:“不,他從來不要別人相助,哪怕對方來了一百人,一千人,他都是一個人抵擋 的!”
  這晚月光皎潔,史、聶二女跑了一會,遠遠望去,山峰上的情形已經隱約可見。只見一 個長身玉立的少年,面向月亮,在他周圍黑壓壓的圍著一堆人,史若梅一數,共有八個之 多。聶隱娘跳上了一塊圓如明鏡的大石臺,笑道:“這地方正合適,咱們就在這里觀戰 吧。”史若梅道:“剛才以嘯聲和你招呼的就是這少年人嗎?”聶隱娘道:“就是他了,你 不見那些人都在圍著他嗎?”言語之間,似乎很為那少年驕傲,史若梅心念一動,暗自笑 道:“這回大約沒有猜錯了,隱娘姐姐準是從心底里喜歡了這個少年。哈,原來她也有了心 上人了。”但見聶隱娘已在聚精會神,準備觀戰,史若梅也就不便與她取笑。
  忽聽得一個人喝道:“姓牟的,你約好了多少人來助拳,等他們到齊了,咱們再動手。 免得你說我們恃強凌弱,以眾欺寡。”
  聶隱娘道:“這個人就是我所說的那個金龍幫的副幫主了。那次我給他瞧出是女扮男 裝,他就要搶我,他們人多,我打他們不過,幸虧這個姓牟的少年解救。”
  那少年淡淡說道:“我倒要問你們的人來齊了沒有?”那金龍幫的副幫主道:“你是何 意?”那少年道:“我并沒有約人幫手,不過有位朋友,大約想來看看熱鬧,你們不必擔 心。”那人冷笑道:“我們擔心什么,擔心給你逃跑嗎?哈,諒你也插翼難飛!”那少年 道:“我再問一次,你們的人到齊了沒有?”那金龍幫副幫主道:“來齊了又怎樣?”那少 年笑道:“來齊了才好動手呀,免得我一個個打發,那多麻煩。哈,倘若你們人還未齊,我 還可以再等一會。”此言一出,登時把那些人激得暴跳如雷。
  一個高個子大喝道:“你這小子膽敢目中無人,口出大言,待老子來教訓教訓你。我也 不要別人助拳。”那高個子還沒有跳上去,又有兩個身材、服飾一模一樣的漢子攔在前頭, 高聲說道:“楊大哥,請你先讓一場,我們太湖幫的人與他仇深似海。”這兩人各亮出了一 支判官筆,說道:“在座諸位都知道我們秦家兄弟的規矩,不論對方是一個人或一百個人, 我們兩兄弟都是并肩齊上,言明在先,免得你說我們以二敵一。咄,姓牟的小子你聽著:只 要你在我們秦家雙筆之下過得五十招,我兩兄弟給你磕頭!”那少年側目斜視,既不拔劍, 也不回答他們的挑戰。
  金龍幫的副幫主道:“兩位哥兒別爭,諒這小子怎能在你們雙筆之下過得五十招,只怕 三十招就沒命了。他一命嗚呼不打緊,我的這口悶氣可不能出了。還是請你們讓我先來 吧。”
  驀地一個軍官模樣的人物大踏步走上來,聲如洪鐘,喝道:“你們是些什么人,都不許 爭!這人是劫了御馬的欽犯,我要將他解回京師去的,怎容你們爭奪?都退下去,我一人拿 他!”
  史若梅悄聲說道:“我識得這人,他是虎牙都尉尉遲南,當今天子的禁衛軍統領——龍 騎都尉尉遲北是他的哥哥。他們兩兄弟都是一身好武藝,名聞中外,兩人的脾氣也差不 多。”聶隱娘笑道:“朝廷的將領竟與江湖上的幫會首領同在一起,同向一人尋仇,這倒出 奇了。不過,聽這尉遲都尉的口氣,他與這些強人,似乎是不期而遇的。”史若梅道: “唉,可惜,可惜。”聶隱娘道:“可惜什么?”史若梅道:“尉遲南是一條好漢子,以他 的威名地位,和這些人同在一起,縱然是不期而遇,也總失了身份。”
  不說這兩姐妹在竊竊私議,且說那一群強盜被尉遲南一喝,都不覺一怔,那高個子也是 個性情暴躁的人,他又并不知道這個黑臉軍官就是尉遲南,當下便罵出來道:“你這黑炭頭 在這里擺什么官架子,到了這里,便要依照我們江湖的規矩,你們衙門里的一套收起來吧! 惹翻了我,教你先吃一拳!”
  尉遲南大怒道:“豈有此理,你是什么東西?”更不打話,唰的一鞭就掃過去,金龍幫 副幫主識得尉遲南,大吃一驚,連忙搶快一步,把那高個子推開,賠笑說道:“尉遲將軍, 你別生氣。
  咱們今晚是同仇敵愾,有話好商量,好商量。這位楊兄弟不懂說話,你擔待一些,擔待 一些!
  幸而金龍幫的副幫主把那個高個子拉得快,沒有給尉遲南打著。尉遲南那一鞭打中了一 塊大石頭,“吧”的一聲響,大石頭四分五裂,那高個子看在限里,觸目驚心,雖然性情暴 躁,也不敢多說一句了。
  那少年忽道:“諸位別鬧,請聽我一言。”看他的神氣,竟似不把面前這些人當作仇 人,反而給他們勸架了。
  尉遲南也覺出奇,說道:“好,且聽你這小子要說什么?”那少年道:“尉遲將軍,我 勸你還是讓他們先來和我交手的好。你應該排到最后。”尉遲南怒道:“這是什么道理?你 這小子偏袒他們。”
  那少年指著“秦家雙筆”道:“你們說與我仇深似海,我倒有點糊涂了,咱們結的是什 么仇呀?”那兩兄弟“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小子裝佯!也好,我就說出來,不是說給 你聽,是說給這里的幾位大哥聽。你們聽了,就知道我們為什么要爭著先上了。”
  秦家老大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上個月我們與海陽幫的人爭碼頭,這小子是外人,偏 要來多事,幫海陽幫打敗了我們的人,把我們設在太湖濱的十七個分舵都毀了。這不是仇深 似海么?”秦家老二補充道:“當時我們兩兄弟都沒在場,以致本幫吃了大虧。本來我們該 先向海陽幫報仇的,但事后我們一查,本幫幫眾,十有八九,都是給這小子打傷的,所以我 只好把海陽幫擱過一邊,先和這小子算賬。”
  那少年道:“事情的經過你大致說得不差,但你卻把與海陽幫毆斗的原因漏掉了,待我 來補說吧。海陽幫是太猢沿岸漁民自組的幫會,你們太湖幫卻要勒收漁民的行稅,漁民納給 官府的稅已經重了,哪禁得你們百上加斤,海陽幫為了保護自己和你們打起來,我不幫海陽 幫難道反而幫你們欺壓漁民嗎?”
  那少年又道:“做強盜也應該不失豪杰本色,哪里不可以找飯吃,偏要去搶升斗小民的 口中之食,你們羞也不羞?所以我讓你們太湖幫的人每人都掛一點彩,一來是為了漁民兄弟 出氣,二來也好讓你們牢牢記著這次教訓。我沒有打死你們一個人,已經是客氣了,你們還 敢說我作得不對么?”
  秦家兄弟又羞又怒,正要發作,尉遲南忽地大叫道:“說得有理,做得對!”
  秦家兄弟本已老羞成怒,但被尉遲南這么一說,卻也不便馬上發作。那少年又指著高個 子道:“你呢?我和你該說不上是仇深似海吧?”那個高個子道:“雖比不上殺父之仇,奪 妻之恨,但也差不多了。我們要劫的一支鏢,已經是到口的慢頭,你這小子為什么橫加干 涉,將那支鏢救了?”那少年道:“你老兄大約還不清楚,那支鏢是治河總管李陽請長安鏢 局給他押解的一批餉銀,劫不得的。”那高個子道:“為什么劫不得?”
  那少年道:“那批銀子是要發放給民工的。這姓李的官兒我也打聽過了,還算是個好 官。”那高個子道:“管他是好官壞官,拿銀子來怎么用,總之我只認得白花花的銀子。咱 們干黑道營生的,不搶銀子,難道你要我們喝西北風?”那少年笑道:“老哥此言差矣,若 是貪官的贓款,你老哥下手,我決不敢道半個不字。但你搶了這批銀子,不但民工要餓肚 皮,黃河的缺口不能合攏,更會有千萬人家妻離子散。你們不劫這支鏢銀,不見得就要喝西 北風,但那千萬人家,可真的是喝西北風了。我知道你也是窮人家出身的,怎能只顧自己 呢?”那高個子是個憨漢,敲了敲腦袋,說道:“咦,聽你所說也似乎有點道理,但卻與我 們綠林歷代相傳的規矩不同,你且等我再仔細想想吧。”那少年道:“好,那你就想想 吧。”尉遲南聽得這少年保護了治河總管的鏢銀,不禁刮目相看。
  金龍幫副幫主喝道:“咱們是來打架的,不是來評理的,羅里羅唆干嗎?來,來!來! 咱金龍幫三位香主再來領教你的劍法。”他是副幫主兼刑堂香主,另外還帶了兩位香主同 來,聽他語氣,似乎并不堅持以一敵一了,而是要三人同上。
  尉遲南忽道:“聽他說的倒很有意思,聽他說說何妨?”
  那少年驀地一聲長笑,指著金龍幫的副幫主道:“你怕我說,我偏要說!你在潞博道 上,要強搶一個少女,但又打人家不過,于是你就糾眾攔劫,又暗地里偷放迷香,你這行 徑,乃是貽羞綠林的下三流行徑,我只削了你半邊耳朵,就是盼你悔改,你竟然還不知感 激,還要向我尋仇?”眾人一看,那金龍幫副幫主的右耳,果然只剩下半邊。
  尉遲南大怒,喝道:“好,你這下流賊先吃我一鞭!”那少年衣抽一拂,將尉遲南的長 鞭帶過一邊,說道:“尉遲將軍,你不要管我的事,他們是沖著我來的,要打架我自會奉陪 他們。而且你和我也還是對頭呢。”尉遲南驀地省起,道:“不錯,我也是要和你打架 的。”那少年道:“好,你現在該知道我為何要將你安排到最后的原因了吧?”
  尉遲南也是個憨直的人,想到什么就說什么,當下不加思索,便即說道:“哦,我知道 了,你是怕為我所擒,那就是沒有機會再打他們了。這也不要緊啊,我,我,我——”他想 說的是:“這些人都是混蛋,我可以替你教訓他們。”但他忽然粗中有細,驀地想道:“不 對,我這么一說,這班混蛋強盜只怕都要跑個精光了。”
  那少年笑道:“你不必說,我已經知道你的心意了。可是尉遲將軍,你估量你準能贏得 了我么?”尉遲南一想,他剛才隨便將衣袖那么一拂,就能把自己的長鞭帶過一邊,這份動 力,也確實不容小覷,于是說道:“這個么,恐怕要打過方知。”
  那少年道:“著啊,你沒有把握打贏我,我也沒有把握打贏你,怕只怕不論是誰勝了, 都會精疲力倦,那時再要大打一場,就力不從心了。”尉遲南一想:“這話也說得對,莫要 我和他拼個兩敗俱傷,反便宜了這班強盜。”
  那少年談淡說道:“尉遲將軍,你倘若想打贏我,只有一個法子,就是和這些人一擁而 上,或者多少有點希望。”尉遲南大怒道:“咄,你把我尉遲南當作什么人了,我豈能與這 班混蛋強盜聯手?”他沉不住氣,終于把“混蛋”“強盜”等字眼罵了出來。群盜怒目而 視,秦家兄弟道:“尉遲將軍,待我們打發了這小子之后,再請教你的鞭法。”
  那少年道:“很好,你已經知道他們是些什么貨色了,既是不愿涇渭同流,那就先站過 一邊吧。”尉遲南不懂“涇渭同流”
  即是“清濁相混”的意思,但那少年叫他“先站過一邊”,這話他是懂的。他搔了搔 頭,忽地又說道:“唉,還是有點不妥!”
  那少年道:“你不用給我擔心,這些人么,再多幾個,也還不放在我的心上。我打了他 們,還可以奉陪你再打一架。先打你嘛,再打他們,雖然還可以贏,那卻有點吃力了。”尉 遲南給他一捧,轉怒為喜,大叫道:“對,你說得有理。好,那我就排在最后吧!”
  那些強盜聽他們一唱一和,個個動怒,但除了金龍幫的副幫主見識過少年的本領之外, 其他的人,個個都是在江湖頗有地位,甚為自負的人,那少年要他們齊上,他們倒有點躊 躇。金龍幫的兩個香主忽道:“有外人躲在那邊,只怕是這小子的黨羽,侍我們先去將來人 打發了。”原來他們已發現了聶、史二女在那大石上觀望。
  金龍幫這兩個香主說是要去捉拿敵人的黨羽,其實還有另一層心意。他們深知這少年的 厲害,所以藉故跑開,想等待秦家兄弟這一些人和那少年動手之后,他們再看風使舵。
  哪知他們還未跑出幾步,忽覺腿彎一麻,“咕咚”一聲就摔倒了。那少年笑道:“你們 跑不了的,回來吧!我說過要你們一齊上,你們沒有聽見嗎?”
  秦家兄弟見那少年忽地一指戳出,不知他是在用“隔空點穴”的功夫去對付那兩個金龍 幫的香主,只道他是突然發難。他們早已是聚精會神,如箭在弦,準備動作,這時不假思 索,兩兄弟一左一右,兩支判官筆就橫插過來,那離個子也大吼一聲、喝道:“媽巴子的, 老子還未動手,你就動手了嗎?”原來他也以為那少年在發暗器,不由分說,一拳就打過 來。
  那少年雙指疾彈,錚錚兩聲,把秦家兄弟的判官筆彈開,反掌一按,又把那高個子的拳 頭按住,笑道:“你急什么,等你們的人都來齊了,你再打也還不遲。我現在先讓你一招, 免得你說我不同前言。須知,你們的人未齊,你就動手,那是要大大吃虧的。”
  那兩個金龍幫的香主爬了起來,又羞又怒,只好再跑回來,與眾人一道,圍攻那個少 年。
  那少年單掌一送,將那高個于推開,笑道:“好,你們的人齊了!再來,再來,”群盜 見這少年武功如此神奇,這時哪還顧得身份,果然一擁而上。
  少年一個盤旋,長劍倏的出鞘,只一劍就把一個強盜的鏈子錘削斷,再一劍又把一柄牢 刀磕飛,身形一晃,就到了那個高個子身旁。
  那高個子叫道:“不好!”劍光耀目,知道無可躲避,索性閉了眼睛,大喝道:“我與 你拼了!”雙拳高舉,有如牛角,彎腰就沖過去。哪料這少年忽然將他扶住,在他肩頭上一 拍,說道:“你想清楚了沒有?你剛才答應過我,要好好想一想的啊!”
  那高個子雙眼一睜,只見那少年早已從他身邊掠過,與金龍幫的副幫主相斗了。那高個 子呆了一呆,大叫道:“你的確是有點道理,我服了你了,不和你打了!”一轉身,飛跑下 山。那少年笑道:“好,楊大哥,我交了你這個朋友了。咱們金雞嶺再見吧!”
  金龍幫的副幫主一杖打來,那少年笑聲一收,驀地喝道:“至于你這個淫賊,我卻難饒 你了。留你一命,廢掉你的武功吧!”
  話猶未了,唰的一劍。就穿過了他的琵琶骨!
  群盜這一驚非同小可,尤其金龍幫那兩個香主更是嚇得魂魄不齊,要知道這位金龍幫的 副幫主并非泛泛之輩,他的武功在幫中名列第三,僅在崔長老與史幫主之下,一套虬龍杖 法,在江湖上也頗有聲名,哪知他的杖法還未施展到第三招,就給這少年一劍戳穿了琵琶 骨,群盜焉能不驚?那兩個香主均是如此想道:“原來他上次削掉了馬副幫主的半邊耳朵, 還當真乃是手下留情,副幫主尚且不堪一擊,我們還打什么?”
  這兩個香主不約而同的丟下了兵器,正想按照江湖規矩求饒,那少年已自笑道:“姑念 你們乃是從犯,且又梅悟及時,從輕發落了吧!”“嗖嗖”兩劍,削掉一人的左耳,一人的 右耳,說道:“讓你們稍稍受點痛苦,以后也好記著,走吧!”那兩個香主不至于像副幫主 那樣被廢掉武功,已屬喜出望外,哪里還敢再出怨聲,連忙扶了副幫主逃下山去。
  秦家兄弟的武功要比金龍幫的副幫主高出一籌,他們平素又是驕傲慣了的,這時雖然心 里吃驚,卻不肯學那兩個香主所為,向敵人乞憐求饒,兩兄弟心思如一,都拼著豁出性命, 展開了兩敗俱傷的打法,與那少年近身肉搏,一對判官筆招招都是指向對方的要害穴道。
  他們兩兄弟自小一同習技,心意相通,彼此呼應,配合得絲絲入扣,緊密非常!只見兩 支判官筆交叉穿插,恍如鳳舞龍翔,在這少年的身前身后身左身右,穿來插去,端的是驚險 萬狀,令人咋舌。
  史若梅看得緊張,悄悄問道:“你這位朋友為什么只守不攻?他分明可以有余力攻擊敵 人的。”聶隱娘笑道:“他的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我也不知他打的什么古怪主意,想來總有 他的道理。”
  忽聽得那少年朗聲道:“你門欺壓漁民,論罪本來不小,但你們的人品,卻似比那金龍 幫的副幫主稍勝一籌,倘若也將你們的琵琶骨戳穿,我也覺得似乎刑罰太重:嗯,待我想 想,要怎樣處置你們才最恰當?”他自言自語,自己和自己商量,竟似絲毫不把那兩兄弟兇 狠的攻擊當作一回事。
  秦氏兄弟氣得七竅生煙,但他們碰到的是有生以來從所未遇的強敵,用了全副精神,兀 自提心吊膽,因此縱然有氣,也不敢罵出來。生怕分了心神,給敵人乘虛而入。
  那少年忽地叫道:“有了,有了!我記得你們剛才自己說過的,倘若我接得你們的五十 招,你們就向我磕頭。現在大約有五十招了吧。”尉遲南叫道:“早已過了五十招了!”正 是:豪氣干云斗群盜,英雄原是重英雄。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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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7:06:17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回 無敵神鞭逢敵手 多情紅粉訪情郎
  那少年道:“啊,原來早已過了三十招么?你們說的話算不算數,磕頭不磕頭?”秦氏 兄弟哪肯磕頭?悶聲不響,攻得更急。那少年冷笑道:“做強盜的除了要講一個‘義’字, 還要講一個‘信’字,你們不知道么?”尉遲南笑道:“原來做強盜也有這么些講究。但他 們既能欺壓漁民,顯然不是上流的強盜了。你和他講信道義,這不是廢話么?我看,除非你 把你們打得屈膝,否則他們是決不肯向你磕頭的了。”
  那少年道:“對,你這兩個自甘下流的強盜不肯磕頭,那我只好施用武力了。”驀地倒 提青鋒,劍柄一撞,秦老大“哎喲”
  一聲,雙膝跪地,秦老二大吃一驚,未及躲避,那少年飛腳一踢,正中他的膝蓋,秦老 二也不由自己的跪倒了。這兩兄弟跪倒的時候,由于沖力太大,頭顱都觸及地面,雖然隨即 仰起,看起來已似是給他磕了頭了。
  那少年哈哈笑道:“你們既然磕了頭,我就免了你們的刑罰吧。下次倘若再敢恃強凌 弱,撞在我的手里,我就不單是要你們磕頭,還要穿你們的琵琶骨了。記著這話,滾吧!”
  泰氏兄弟爬了起來,滿面羞慚,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連忙逃走,其余的強盜,也都 一哄而散。
  轉瞬之間,群盜都己跑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了尉遲南和那少年。尉遲南翹起拇指贊道: “打得好,打得妙!姓牟的,你也算得是一條好漢了!”那少年笑道:“多承將軍夸獎,愧 不敢當。”
  尉遲南驀地圓睜雙眼,叫道:“可惜,可惜!”那少年也道:“可惜什么?”尉遲南 道:“可惜你雖是一條好漢,我還是不能不將你拿解上京!”那少年道:“可惜,可惜!” 尉遲南道:“你又可惜什么?”那少年道:“我將你安排在最后,心里本來在想,我你這場 架可免則免了吧,但你現在既然定要拿我,沒辦法,我只好和你再訂一場了。心與愿違,這 不可惜么?”
  尉遲南皺了皺眉,說道:“你和那幾幫強盜結的怨,聽來都是你有道理,曲在彼 方……”那少年插口道:“我做事素來都講道理。”尉遲南道:“好,那我倒想聽聽你的道 理,你為什么糾眾截劫皇上的馬匹,而且是三百匹之多!那是康居國進貢的大宛良馬,皇上 是準備配給羽林軍用的,你知道么?”那少年笑道:“我事前已經打聽得清清楚楚。”尉遲 南怒道:“你既知得清清楚楚,為何還要下手?這又有什么道理可說呢?”
  那少年道,“現在的羽林軍統領是龍騎都尉秦襄將軍么?”尉遲南道:“不錯,正是秦 襄大哥,你間這個干嗎?你也知道他么?那就更不應該劫這批御馬了。”那少年道:“聽說 秦將軍善于相馬,他自己的坐騎就是一匹千里馬。”尉遲南叫道:“喂,我叫你拿出道理 來,你為何老是和我說一些閑活。”
  那少年笑道:“將軍稍安毋躁,就要說到正題了。秦將軍既然善于相馬,他統轄下的羽 林軍想必都是人強馬壯的了?”尉遲南道:“這個當然。羽林軍的人馬都是千中挑一的。人 是健兒,馬是駿馬,絕不含糊!”那少年道:“羽林軍只有三千,聽說擁有的馬匹倒將近四 千,這是真的?”尉遲南道:“咦,你這小子怎么知道得這樣清楚?”
  那少年笑道:“如此說來,這是真的了?好,我的道理來了。你說過這批御馬是要撥給 羽林軍用的,但羽林軍并不缺乏馬匹啊,他們還有多呢!我拿了他們的三百匹馬,諒他們也 不在乎。”
  尉遲南惱道:“話可不能這么說,你管羽林軍的馬匹是多是少,總之這是進貢給皇上的 馬匹,你就不該動它。”
  那少年大笑道:“你是受皇家俸祿的,皇上的東西那自是不能動了。我的身份和你不 同,想法也就不同。我只問于理該不該拿?卻不管他是皇帝的還是百姓的。”尉遲南道: “好吧,就不管這三百匹馬是誰的吧。你劫了人家的東西,怎么反而是你占著理呢?”
  那少年道:“羽林軍馬匹很多,這三百匹馬撥給羽林軍用處不大,甚至可以說是糟塌了 好東西,但我們拿了,用處可就大了。我們也有的是健兒,但卻缺乏駿馬。”
  尉遲南叫道:“啊,我明白了,你也是個強盜頭子?”那少年笑道:“這話說對了一 半。”尉遲南道:“是就是,非就非,怎么卻是對了一半?”那少年道,“我現在還未正式 開窯立寨,算不得強盜頭子。不過,我是準備入伙做強盜的。實不相瞞,就在最近,便將有 一個綠林大會,各路豪杰,準備推戴鐵摩勒作盟主,這三百匹馬,已經給我拿去結鐵摩勒當 作見面禮了。尉遲將軍,你是要不回來的啦!”
  尉遲南雖然性情豪爽,到底是朝廷的軍官,聞言不禁怒道。“原來你們是與朝廷作對的 強盜,這我可更不能放過你了。”那少年笑道,“將軍,你的話又只說對了一半。”尉遲南 道:“怎么又只對了一半?”那少年道:“我們是做強盜,但卻不一定和朝廷作對,最少現 在不是如此。我劫了這批御馬,甚至可以說對你們的皇上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尉遲南詫 道:“你這說法倒新鮮得很,好,我再聽聽你的道理。”
  那少年道:“請問在這魏博地方,誰的權力最大?”尉遲南道:“這還用說,當然是節 度使田承嗣了。”那少年道:“在潞州呢?”尉遲南道:“那就是薛嵩了。”那少年道: “如此說來,田承嗣之在魏博,薛嵩之在潞州,也就是等于皇帝一般了。”尉遲南道:“也 可以這么說,他們是這兩個地方的土皇帝。”那少年笑道:“依我看來,在他們管轄的地 區,他們的權力實在比皇帝還大得多,老百姓只怕節度使,并不怕皇帝。”
  尉遲南默然不語,那少年笑了一笑,又道:“朝廷的羽林軍只有三千,田承嗣招募的勇 士號稱“外宅男”,人數也不下三千,編制一如你們的羽林軍,這本來是不合法度的啊,朝 廷為何不管?”尉遲南道:“這個,這個,你管這個干么?你又不是宰相。”
  那少年道:“你這話又說錯了,皇上都管不了,何況宰相?再請問,朝廷有律例,田賦 有定規,但那些節度使,有哪個是依照律例治民的?有哪個不是貪污任法、殘害百姓的?魏 博所定的賦稅,比朝廷的規定超過三倍有多,最近田承嗣給兒子定親,送的聘札都是從官庫 支出的,這些事情,你知道么?你說我不該管,皇帝總該管了吧?”
  尉遲南嘆了口氣,說道:“我也像你一樣憤慨,但這是無可奈何之事。他們都擁有兵 權,所以,所以……”那少年笑道,“所以朝廷就管不了,只能管管像我一類的盜馬賊了, 是么?”尉遲南道:“你扯到哪里去了?咱們還是回到正題來吧,你是要向我講你劫御馬的 道理的,何以無端端的罵起節度使來?”
  那少年道:“你還聽不明白?這就正是我的道理所在啊!試想現在是藩鎮割據,節度使 專權,說老實話,你們皇上的號令實在是不出都門。我們是替天行道的強盜,對你們的皇帝 有什么損害?要說是有人受到損害,那只有各個地方的節度使,和他們屬下的官吏,這不是 反而對你們皇上有益么?他的羽林軍不敢去打節度使,我們敢打。我劫了皇上的那三百匹 馬,現在已經用來與魏博潞州的“官軍”作對了。間接來說,也就等于給你們的皇上,削弱 田承嗣與薛嵩的實力了,你們的皇上倘知真相,還應該感謝我們呢!”
  尉遲南呆了片刻,說道:“你講的話也有點歪理,但我可不能將你的話轉奏皇上。我只 是奉了秦大哥之命來拿你的。”那少年道:“好,你承認我有道理就行。至于咱們終于不免 一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尉遲南忽地叫道:“喂,我有一個法子,咱們可以不必打架 的,你肯聽從我的話嗎?”
  那少年道:“愿聆將軍高見。”尉遲南道:“你不如帶領你的手下,投順朝廷,豈不甚 好?我愿意給你們穿針引線,請秦大哥將你們編入羽林軍中。這樣,那三百匹御馬,就當作 是撥給你們的,不用追究了。將來皇上要討伐強橫的蕃鎮,你們也可以出力。”
  那少年仰天大笑道:“你看我是做官的料子么,想當年,鐵摩勒也曾與你的兄長尉遲北 及秦襄二人共事,也做到了散騎都尉之職,結果他還不是因為受不了奸臣的鳥氣,跑了出 來?我這個人自在慣了,比鐵摩勒更受不住氣,將軍,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尉遲南呆了半晌,鐵摩勒的故事他是知道的,當下不敢再勸,嘆了口氣說道:“我有心 和你交個朋友,但可惜我是奉上面差追,又不能不拿你,說不得咱們只好動手了。請亮劍 吧!”
  那少年反而把長劍插回鞘中,笑道:“我對我所痛恨的敵人,才動用寶劍。你是有心和 我交朋友的,我焉能用劍對你。我空手陪你玩兩招吧!”尉遲南道:“喂,這可不是玩耍的 事啊!”那少年道:“我知道,你只管施展,將我傷了、擒了,我都不怪你就是。”
  尉遲南不由得有點生氣,心想:“你既然知道我不是玩的,還要用空手對付我的長鞭, 這不是小視我么?”
  尉遲南怒氣一生,便道:“好吧,那我就看你空手入白刃的功大。”唰的一鞭打出,但 雖然如此,他到底有惺惺相惜之心,這一鞭實是未用全力。
  那少年身形一晃,掌背微托鞭梢。雙指一帶,說道:“久仰將軍家傳鞭法,何以不使出 來。”這一帶把尉遲南的身形扯動兩步,尉遲南吃了一驚,心道:“這小子確實本領非凡, 我倘再留情,那就要有損我尉遲家神鞭的威名了。”
  那少年雙指尚未松開,尉遲南長鞭一揚,那少年也覺把握不住,連忙一個“倒踩七星 步”,避開了尉遲南的一鞭,心中也是徽微一凜:“尉遲恭所傳下的鞭法,果然是非同小 可!”
  尉遲南是唐朝開國元勛尉遲恭(敬德)的后人,尉遲恭當年輔佐唐太宗李世民南征北 討,一條水磨鋼鞭不知曾打了多少英雄豪杰,尉遲南的武藝不減乃祖當年,展開了六十四路 水磨鞭法,盤、打、拉、轉、推、壓、圈、掃,一招一式,都是穩若沉雷,疾如駭電。聶隱 娘遠遠望去,只見鞭影翻飛,隨著她心L人的身形飛舞。聶隱娘雖然深知這少年的本領,對 他極有信心,卻也禁不住暗暗吃驚。
  殊不知尉遲南吃驚更甚,只聽得那少年不住口地贊道:“好鞭法,好鞭法!”但他的水 磨鋼鞭,卻是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有沾上。
  尉遲南祖傳兩項絕技,一是水磨鞭法,另一項就正是“空手人白刃”的功夫。他的祖父 尉遲恭當年曾在跳馬澗,以空手奪了瓦崗寨驍將單雄信的鐵戳,救李世民出險,而馳名天 下。尉遲南因資質較鈍,這一門家傳的絕技,還未練到化境,比不上他的哥哥尉遲北,但卻 也是個大行家。所以當這姓牟的少年說要以空手對付他的鋼鞭的時候,他最初還暗暗好笑, 笑這少年有限不識泰山,簡直是“班門弄斧”。
  哪知十余招一過,尉遲南這才知道“天外有天”。這少年不只是仗著身法輕靈,巧于趨 避而已,而且還在他的暴風迅雷般的鞭法之下,乖暇抵隙,著著進攻!這少年的“空手入白 刃”功夫,有許多手法,竟是連他也未曾學過的,看來決不在他的哥哥尉遲北之下。
  尉遲南心想:“哥哥每次在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和我過招的時候,大約都是在五十招左 右,可以奪了我的鋼鞭。但他曾指教我一個秘訣,在危急的時候,可以誘敵人從中路撲進, 然后使出“八方風雨會中州”的這招殺手鞭法,不論對方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如何厲害,只要 他不是尉遲家的人,就決不能化解!”
  但隨即想道:“不過我倘若使出這一招殺手神鞭,只伯這姓牟的少年不死也要重傷,他 可也是一條好漢啊!”
  尉遲南存有惺惺相惜之心,一時間疇躇莫決,但這少年越迫越緊,轉眼間又已過了三十 余招,尉遲南暗暗驚慌,心中想道:“不好,就快要到五十招了,這小子的功夫在我哥哥之 上,我若不用此招,鋼鞭一定要給他奪出手去,唉,真是令我為難,用呢還是不用?”
  那少年見尉遲南竟然支持到四十余招,鞭法依然毫無破綻,心中也確是佩服。忽見尉遲 南腳步一個蹌踉,中路露出一個老大的破綻,這少年人極精明,倘若對手是另一個人,他決 計不會輕敵躁進,但他已深知尉遲南是個有勇無謀的莽漢,哪想得到這莽漢也會使詐,當下 便立刻從中路撲進,準備以極巧妙的手法,奪下他的鋼鞭,而不致令他絲毫受傷。
  心念方動,尉遲南陡地喝道:“小心了!”鋼鞭疾掃,登時卷起了千重鞭影,將這少年 的身形罩著。一條六十四斤重的水磨鋼鞭,剎那之間,竟變作了一條可以化力“繞指柔”的 軟鞭,一圈圈的作波浪形推進,而又柔中有剛,剛中有柔,當真是變化莫測,神妙無方,這 一招正是尉遲家的殺手神鞭——“八方風雨會中州”!
  這一招乃是尉遲恭晚年所創,專用來破敵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不在水磨鞭法六十 四招之內。說起來有段故事:原來當年尉遲恭以空手奪搠,活擒了瓦崗寨驍將單雄信之后, 有一次功臣宴上,秦瓊(叔寶)問他道:“你的水磨鞭法,風雨不透,別人倘然也會空手入 白刃的功夫,能不能奪了你的鋼鞭?”
  尉遲恭道:“那是決計不能!”秦瓊又道:“你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大,當世無人能夠勝 你,你是否可以隨心所欲,不管對方用何兵器,你都可以奪得下來?”尉遲恭道:“你是我 的大哥,我不敢瞞你,這門功夫,也許目前無人能夠勝我,但我卻也未練到化境,碰到了武 藝當真高明之士,我就未必奪得下來。比如你老兄的雙锏,倘若真個和我相打的話,我就不 敢只憑一雙肉掌對你。”秦瓊又問:“好,倘若你精益求精,已到了出神人化之境呢?”尉 遲恭道:“我這門功夫,世代相傳,奧妙無窮,倘若真練到化境,不論敵人多強,一定可以 奪下他的兵器。”秦瓊笑道:“好,倘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有一個是精通‘空手入白 刃’功夫的,有一個是精通你的六十四路水磨鞭法的,這兩個人打起來,是水磨鋼鞭被奪 呢?還是只憑空手的那個人被鋼鞭打死?”尉遲恭呆了半響,道:“這我倒沒有想過。”
  這一席話以后,尉遲恭就殫心竭智,要解秦叔寶給他出的這個問題。終于創造了這一招 “八方風雨會中州”的鞭法,由于他本身是個“空手人白刃”的大行家,因此所創的這一招 已考慮到對方可能用的各種不同手法,對方倘若不知機急退,就定然不死也要重傷。也正是 因此,所以尉遲南遲遲不愿使出這一招來。
  那姓牟少年一時大意,輕敵躁進,猛然間只見鞭影千重,如山壓下,他大叫一聲:“好 鞭法!”就在這剎那之間,他也使出了絕頂輕功,身形平地撥起,尉遲南的長鞭一圈,正好 把他的右腿圇住,把他從半空中硬拉下來!
  尉遲南喝道:“倒也,倒也!”那少年忽地笑道:“不見得啊!”身子懸空,陡然間竟 然飛出左腳,直踢尉遲南的手腕,尉遲南怎也料想不到,鋼鞭已經纏了他的一條腿,他還能 夠發力踢人,冷不及防,手腕寸關尺處,被他腳尖一踢正著,登時一條手臂麻木不靈,鋼鞭 脫手!
  那少年帶著鋼鞭,在半空一個筋斗翻了下來,平平穩穩的站在地上,面不紅,氣不喘, 笑嘻嘻的就解下了這殺水磨鋼鞭,雙手遞還給尉遲南。
  尉遲南接過鋼鞭,黑臉泛眨,呆了片刻,驀地叫道:“姓牟的,我這回是真的服了你 了!”那少年道:“多謝將軍手下留情,要不然我這條腿早已跛了。咱們這回只能算是打個 平手。”尉遲南心直口快,說道:“不然,我的水磨鋼鞭纏上你的時候,固然是未盡全力, 但即算那樣,你的另一條腿還是踢得出來,你是足下留情,沒有踢傷我的筋脈,我也是切道 的了。我不會和你說客氣話,哈哈,倘若咱們剛才各存敵意,那就將是兩敗俱傷,但我一定 比你傷得更重。所以我是真的服你,向你認輸。”
  那少年道:“誰輸誰贏,那何必計較?咱們不打不相識,這才值得歡喜呢!”尉遲南叫 道:“對,我交上了你這樣一位好朋友,心中確是歡喜得很!我為你貶官三級,那也是毫無 怨言的了。”
  那少年笑道,“哦,秦都尉差你出京的時候,是這樣說過么?但你不必擔憂——”尉遲 南道,“我擔憂什么?牟兄弟,你也忒小看我了,做不做官,并不放在我的心上。不過,我 家是功臣之后,世代受朝廷之恩、不能跟你做強盜就是了。”那少年笑道:“我不是說的這 個,我也知道你并不貪圖富貴功名。但依我看來,秦都尉不見得便會執法如山,奏明皇上, 將你貶官三級的。”尉遲甫道:“何以見得?你哪知道,我這位秦大哥是鐵面無私的人?我 這次辱命而歸,他焉能不處罰我?”那少年說:“你可知道你的兄長和這位秦大哥有一個最 耍好的朋友,就是鐵摩勒,你回去不必隱瞞,依實對秦都尉說,我劫了的這批御馬是送給鐵 摩勒的,他縱然鐵面無私。也一定不敢秦明皇上。”尉遲南道:“哦,你是說他要顧全與鐵 摩勒的交情?”那少年道:“還不只這樣。倘若他奏明皇上,皇上定然要著落在他的身上, 要他去剿鐵摩勒,皇上也是知道他與鐵摩勒有交情的,他不怕皇上猜忌么?那時,他就進退 兩難了。所以只要你向他實說,他為你掩飾還來不及呢,又怎會降罪于你?官場上總不外一 個‘拖’字訣,現在盜匪如毛,他說一時查不到劫馬賊的人是誰,你們的皇帝又有什么辦 法,這點小事,日子一久,也就忘了。”尉遲南如夢初醒,拱手說道:“多謝指教。告辭 了。幾時你來長安,我和你痛飲一場!”旋即又哈哈笑道:“不過,你又怎能到長安來呢? 我幾乎忘記你是強盜了!”那少年笑道:“世事難以預料,說不定我也會到長安逛逛的。那 時一定拜訪將軍。哈哈,只要你不害怕我連累你就行。”大笑聲中,兩人拱手道別,尉遲南 獨自下山去了。聶隱賑與史若梅也就走了出來。
  那少年迎上前來,笑道:“多謝你趕來給我捧場,我一直不見你來,還只道你是受到令 尊的阻攔呢。”又問道:“這位小妹是誰?”
  聶隱娘道:“我爹爹從不管束我的,今日遲來,是因為田承嗣的節度府中鬧出了大 事。”那少年問道:“出了什么事情?”聶隱娘道:“待會兒再告訴你。我先給你引見,她 就是我常常和你說起的那位紅線妹妹,但現在她已改了姓名,叫做史若梅了。”
  接著對史若梅道,“這位大哥姓牟,名叫世杰。他是虬髯客的第四代弟子,他的叔叔牟 滄浪前幾年曾到過中原,和段克邪也頗有一段淵源。牟滄浪現在是扶桑島的島主。”
  兩人行過了見面禮,牟世杰道:“史姑娘和段少俠是相識的嗎?”聶隱娘笑道:“豈止 相熟,他……”史若梅杏臉飛紅,偷偷的捏了她一下,聶隱娘一笑之后,改口說道:“豈止 相熟,他們還是很要好的朋友呢。實不相瞞……”史若梅伯她口沒遮攔,正著急,聶隱娘已 說下去道:“實不相瞞,我不是來給你捧場的,我是為了若梅妹妹的事情,來求你幫忙 的。”
  牟世杰道:“請說,只要是我做得到的,自當效勞。”聶隱娘道:“這事不必費你吹灰 之力,我只是要向你打聽一個人。”牟世杰道:“什么人?哦,就是段少俠段克邪嗎?”聶 隱娘早已笑了起來,說道:“不錯,就是段克邪。”牟世杰微露詫意,心想:“你們既然是 和他相熟的,何必還向我打聽。”
  聶隱娘似己猜到了他心中所思,笑道:“你怎的聰明一世,糊涂一時,若梅妹妹是個女 孩兒家,她雖然認識段克邪,卻也不好在江湖上逢人打探啊。”
  牟世杰道:“哦,原來你們是不知道段少俠的地址,要我幫忙尋訪,可是?但實不相 瞞,我和段少俠是聞名已久,卻未曾見過面的。”史若梅大失所望,牟世杰卻又笑道:“不 過,這事情也易辦得很。大約還有十天,綠林群雄要在金雞嶺開群英大會,準備推戴鐵摩勒 作盟主。段少俠和鐵摩勒是兩代交情,聽說還沾點親戚關系,到時自必去的。你們上金雞嶺 便能見到他了。”
  聶隱娘道:“可是這綠林大會,我們不方便去啊!”牟世杰道:“這有何難?你們女扮 男裝,到時委屈你們當作我的手下,那就可以進去了。”聶隱娘道:“倘若給人發覺,不打 緊么?”牟世杰道:“按說黑道上是有許多避忌,其中之一就是怕給公門中的人混進。不過 你是我的朋友,史姑娘是段克邪的朋友,就給發覺,鐵摩勒也決不會攆你們走的。說不定還 要多謝我給他帶來了兩位貴客呢。不用顧忌,但去無妨。”
  聶隱娘笑道:“妹妹你看這主意好么?”史若梅一直沒有說話,這時方始說道:“好是 好,但還要請牟大哥幫忙。”牟世杰道:“不用客氣,請說。”史若梅紅著臉道:“我決意 依計而行,但請牟大哥代守秘密,不要說與外人知道。”聶隱娘笑道:“連段克邪也不讓他 先知道么?”史若梅道:“最好不要讓他知道,待我見了他,我,我……”聶隱娘笑道: “對了,你和他兩人間的事情,當然只有你單獨和他才好說話。”牟世杰“哦”了一聲,明 白了幾分,當下也便笑道:“史姑娘放心,我這人最不好亂說話。我只負責帶你們進去,以 后的事情,那就是貴客自理了。”
  牟世杰又道:“我叔叔非常夸贊段少俠,我到了中原之后,本來就想找他的,只因不知 他的住處,故此擱到如今。將來在英雄會上見面,還要請史姑娘給我引見呢。”
  聶隱娘道:“可惜你今晚沒有到田承嗣的節度府來,要不然倒可以助段少俠一臂之 力。”牟世杰道:“哦,你剛才說田府今晚鬧出大事,可就是段少俠干的么?”聶隱娘道: “是呀,他跑去寄刀留簡,和羊牧勞大斗一場。”當下將事情經過約略說了遍,聽得牟世杰 眉飛色舞,說道:“我早已聽得田承嗣送去潞州的聘禮給綠林好漢劫了,卻原來就是段少俠 干的,真是大快人心!”聶隱娘笑道:“你還有未知道的呢,田承嗣給兒子下的聘,就是要 下給我這位妹妹的。”當下將史若梅的身世說了出來,牟世杰驚異不已,說道:“史姑娘對 節度使的富貴毫不放在心上,志行高潔,真是難得。”
  史若梅道:“我還要回潞州一趟,將金盒交與義父,然后才能和你們到金雞嶺去。”牟 世杰道:“那么就在會期的前一天,我在金雞嶺下的符離集等候你們如何?在這幾天中我也 有一些事情要辦。”
  約定之后,各自分手。聶隱娘送了史若梅一程,在路上再把自己和牟世杰相識的經過, 詳細的補述了一遍。史若梅這才知道,原來聶隱娘之所以要到魏博,除了衛護父親之外,還 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想見牟世杰。牟世杰和那些人在魏博附近的北芒山約會,是早就告訴了 她的。聶隱娘并沒對她掩飾,她和牟世杰早已是情意相投了。
  史若梅心有所感,說道:“牟大哥這次帶咱們到金雞嶺去,倘給發覺……”聶隱娘道: “他不是早就說過了么?倘給發覺,他就對鐵摩勒言明,我是他的朋友,你是段克邪的朋 友,包保無事。你何以還要再提?”史若梅苦笑道:“他當然認你是朋友,但克邪卻不知肯 不肯認我呢?”
  聶隱娘笑道:“你和他更是不同,你們不只是朋友,你們是一出娘胎就定下了夫妻的名 份的,他怎會不認你呢?妹妹,你放心,你這個如意郎君,乃是煮熟了的鴨子,飛不走了的 啦。”
  史若梅心想:“你哪里知道這小冤家對我是誤會重重?”但她是個好強的人,卻不肯把 段克邪曾辱罵過她的事情,向聶隱娘說出。
  聶隱娘送了一程,約好了史若梅先到她父親的府衙相會,然后才一同到符離集去會牟世 杰。當下,史若梅懷著滿懷心事,與聶隱娘分手,獨自趕回潞州。
  史若梅將盜自田承嗣床頭的金盒交與薛嵩,便即告辭。薛嵩得了金盒,歡喜無限,對史 若梅的去留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了。倒是薛嵩的妻子,對這個“女兒”依依不舍,臨行分手 之際,又大哭了一場。史若梅改口稱她“義母”,答應將來回來看她,好不容易寸勸得她收 了眼淚。
  薛嵩將金盒密封,叫記室(書記)給他寫了一封信,蓋上了他的圖章,信中寫道:“昨 有客從魏中來,云:自元帥枕邊獲一金盒,不敢國駐,瑾卻封納。”便叫快馬送去。田承嗣 收下金盒,心驚膽戰,從此不敢再圖謀吞并潞州,反而與薛嵩多方結納,這是后話,按下不 表。
  且說史若梅到了聶鋒的府衙,聶鋒亦已從魏博回來,并已從女兒口中知道了一切。他生 平最佩服的是段硅璋,聽說史若梅現在離開了薛嵩的節度府,為的就是去尋找她的未婚夫, 而她的未婚夫又正是段硅璋的兒子,也很為史若梅高興,毫不阻攔,便讓女兒與史若梅同 去。他還告訴了史若梅一個消息,羊牧勞已養好了傷,而且找了幾個幫手,正準備去搜查段 克邪的下落,叫史若梅轉告段克邪知道,請他小心,另外還有一個消息,那就是田承嗣已把 兒子的婚約取消,失去了的聘禮,也不敢追究了。史若梅聽了也是十分歡喜。
  聶隱娘替史若梅喬裝打扮,史若梅是毫無經驗的,但她心竅玲瓏,一點即透,跟聶隱娘 學了一會,對男子的神情舉止,居然也學得似模似樣,兩人并肩一站,就恍如一對玉樹臨風 的美少年,逗得聶鋒也哈哈大笑。
  史若梅在聶鋒的府衙住了一晚,翌日一早,姐妹倆便即同行,她們算準了路程,果然恰 好在會期的前一天,趕到金雞嶺下的符離集,牟世杰早已在那里等候他們了。
  牟世杰所帶的從人甚多,氣派甚大,到了金雞嶺,寨主辛天雄對他也似特別尊敬,親自 打開大門,出來迎接,時他的從人,也一一殷勤垂問,禮遇有加。
  聶隱娘從他們的談話之中,這才知道,原來牟世杰這些從人,差不多都是黑道上成名的 人物,其中有幾個甚至是一寨之主。聶隱娘聽了,芳心好生驚喜,“他來到中原不過一年, 就收服了這許多英雄好漢,本事真是不小。”
  辛天雄道:“請恕小可眼拙,這兩位似乎未曾見過。”牟世杰道,“這兩位乃是小弟新 結交的朋友,這位史兄和段小俠也是相識的,他們都未曾安窯立柜,是初次參加綠林的英雄 會的。”
  辛夭雄連忙拱手道:“幸會,幸會。天下綠林是一家,兩位仁兄雖是初來,但見了面就 是好朋友了。請不必客氣。”心里想道:“綠林中這樣的人物卻是少見,看他們一派溫文, 長得又這么俊俏,倒像讀書人家的哥兒,只有書卷氣,哪有江湖味。”不過,因為是牟世杰 帶來的,所以辛天雄也沒有起疑。
  史若梅聽得牟世杰提起了段克邪,以為辛天雄必會接下去說的,哪知因為客人太多,辛 天雄忙于應酬,竟沒有再談及段克邪,史著梅好生失望。
  各路英雄陸續而來,濟濟一堂,其中許多都是聞名已久的,彼此各道仰慕之忱,氣氛極 是熱鬧。只有聶、史二女,除了牟世杰之外,其他的入,一個也不認得,被冷落一旁。史若 梅留心注視,始終沒有見到段克邪。
  忽聽得有人說道:“聽說段克邪大鬧了魏博節度府,真是年少英雄,怎的還未見到?” 史若梅連忙湊過去聽,只聽得又一人說道:“聽說他單人匹馬會黃河五霸去了。不知能否如 期趕至?”
  又一人道:“諸位放心,段少俠對我說過,他不在今天也在明天,一定會趕回來。”這 人三絡長須,飄逸不凡,牟世杰過來和他搭活,史若梅這才知道,原來此人就是江湖上鼎鼎 有名的金劍青囊杜百英。
  有人道:“黃河五霸的硬份也不小啊,段少俠單人匹馬前往,不嫌有點托大么?”杜百 英笑道:“我這位賢侄的本領可說是世問少有,依我看來,只怕比他的老子還強,莫說黃河 五霸,就是十霸,他也對付得了。他說可以趕來,那就一定能來!”有些人還未知道段克邪 是什么人,紛紛打聽,聽得他就是當年名震四海的段大俠段硅璋的兒子,人人贊嘆夸獎,都 說段大俠有了后了。杜百英又把段克邪和他截劫田承嗣的聘禮一事,加油添醬的說了出來, 聽得綠林群豪更是眉飛色舞,人人都想見這位年少英雄。史若梅聽得這么多人夸贊她的未婚 大婿,芳心大悅,自是不在話下。不過她暗暗留心,也發覺有好兒個人,似乎露出了妒忌的 神情。
  眾人正在鬧哄哄的各自交談,忽聽得有人大聲說道:“鐵寨主來了。”只見一個濃眉大 眼、虎背熊腰、英氣勃勃的漢子走了進來,一進門來,便朗聲問道:“哪位是牟大俠?請恕 俺鐵摩勒來遲了。”
  聶、蟲二女好生驚詫,原來鐵摩勒以前曾在聶鋒家里養過傷,當時他化名王小黑,得聶 鋒之助,冒充薛嵩的同鄉,薛嵩信任聶鋒,也不去仔細查間鐵摩勒的來歷,就糊里糊涂的要 鐵摩勒寬當他的衛士,以致后來在安祿山大宴群臣的盛會上鬧出了一場天大的風波,薛嵩怕 安祿山見罪,這才背了安祿山投順朝廷的。
  那時史若梅不過是十歲的女孩,她和聶隱娘幾乎天天都要鐵摩勒陪她們練武,這時忽然 在此重逢,心中都是又驚又喜,想道:“原來鐵摩勒就是他!早知是他,我們不必求人帶 引,就可以徑自來訪他了。”
  鐵摩勒與牟世杰久已聞名,卻還是第一次見面。牟世杰道:“小弟就是牟世杰,大俠二 字,萬不敢當!”鐵摩勒大笑道:“做了強盜就不能同時作俠客么?牟兄,你在綠林中異軍 突起,種種行半,都令人刮日相看,雖是強盜,卻無愧俠義二字!小弟端的是佩服得緊!” 又道:“你送我那筆厚禮,我才愧不敢當呢。”
  牟趾杰劫御馬之事,早已震動綠林,這時大家才知道原來是牟世杰拿來給鐵摩勒作見面 禮的,免不了又給二人道賀一番。
  牟世杰道:“說起這批御馬,我還因此交了一位朋友,說起來也是鐵兄相識的。”當下 將尉遲南和他打出了交情一事,說與鐵摩勒知道。鐵摩勒也哈哈大笑。
  鐵奘勒問道:“聽說有兩位少年英雄與牟兄同來,是我段賢弟的朋友。不知是哪兩 位?”牟世杰招手叫聶、史二女過來,說道:“就是這兩位。”鐵摩勒見了,覺得好生眼 熟,但他一時之間,怎想得到薛嵩、聶鋒的女兒會女扮男裝,到他的山寨來。
  聶、史二女胡亂捏了一個名字,與鐵摩勒行過了見面禮,鐵摩勒道:“咱們以前是會過 的吧?”聶隱娘道:“鐵寨主大約認錯人了。我們是初出道的晚輩,若非今日的盛會,我們 哪有福氣得見鐵寨主的金面?”鐵摩勒道:“哎,你們兩位太客氣了,你們是我段賢弟的朋 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了。哪來的什么前輩晚輩的稱呼?”接著又道:“我也有多年來見到克 邪了,你們是怎樣和他認識的?”史若梅臉上泛起一圈紅暈,鐵摩勒不禁又是暗暗奇怪,心 想:“這個人怎的羞怯怯的像個女子,未曾說話,先就面紅?”正是:俠氣又添脂粉氣,焉 能辨我是雄雌?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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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7:06:52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回 異議交騰推首領 同聲明應屬何人
  聶隱娘年紀稍長,又有江湖經驗,老練得多,當下就編了一套謊話,代史若梅答道: “我們和段少俠相識,不過是十多天前的事情。那一天我和史兄弟在潞博道上,忽然碰到田 承嗣的武士,盤問我們的來歷,一言不合,打將起來,他們人多,我們看看抵敵不住,幸虧 段少俠路過,將那班武士都打跑了。說起來我們才知道田承嗣是因為他的聘禮被劫,所以派 出許多武士,在潞博道上,穿梭來往,碰到陌生的人,便要盤問。我們與段少俠一見如故, 他還對我們說,田承嗣的聘禮,正是他和金雞嶺的好漢劫的,他要趕到田府去寄刀留簡呢。 可惜我們因為有別的事情,未能幫他的忙。”
  段克邪到田府寄刀留簡之事,鐵摩勒是早已知道了的、因此對聶隱娘的說話也就毫無懷 疑。牟世杰道:“段少俠大鬧田府之夜,我也正在魏博,可惜我那晚與用遲南有約會,過后 方知此事。聽說羊牧勞在田承嗣的節度府中,那夜就曾經與段少俠過手,頗吃了點虧。”段 克邪大鬧田府之后,就趕在別處,未曾到過金雞嶺,因此他大戰羊牧勞的詳細,鐵摩勒也未 曾知道。鐵摩勒咬牙切齒他說道:“原來這老魔頭還沒有死。他是我的殺父仇人,我正要我 他算帳。”他和牟世杰談起了羊牧勞,把話題帶過,也就無暇再問聶、史二人了。
  山寨大張筵席,招待各路英雄,宴會過后,各自歇息。牟世杰帶來的從人頗多,寨主辛 天雄特別撥了十個上房,給他安頓。牟世杰也特別照顧,讓聶、史二女合住一間,其他的房 間卻都是四五個人合住。那些從人都以為聶、史二人來頭不小,對她們另眼相看。
  這一晚史若梅翻來覆去,哪里睡得著覺?才到五更,牟世杰已來拍門,叫她們起身, 聶、史二女草草梳洗,走出房間,聶隱娘道:“天還未亮呢,英雄會這么早就開了。”牟世 杰道:“辛寨主請大伙兒先去觀日出,日頭一出,大會便升。”史若梅心里暗笑:”看那辛 寨主甚是粗魯無文,卻原來也懂得風雅,招待一大群強盜去看日出,這也真是妙事。”
  會場是山上一大片大草坪,聶、史二女到時,草坪上已黑匪壓的坐滿了人,這時已是月 亮西沉,曉霜隱現。過了片刻,只見一團團白云,緊聚一起,云中閃發白光,東方天色由朦 朧逐漸發紅,只聽得雞聲四起,有人喝道:“一啼天下白,大地盡光明!”轉眼間一輪紅日 冉冉上升,頓時泛起半天紅霞,下面的云彩,在霞光輝映之下,也幻出各種色光,奇麗變 幻,美妙無比!
  史若梅這才知道辛天雄請群雄觀日出的用意,原來乃是取個采頭,貼切他“金雞嶺”的 命名的。
  史若梅心道:“一啼天下白,大地盡光明,這口氣倒是不小。既道出了胸中的抱負,又 占著了金雞嶺的身份。”心念未已,只見辛天雄站了起來,向四方作了個羅圈揖,朗聲說 道:“多謝各位人哥賞面,駕臨敝寨,我是個粗人,不會說話,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對與不 對,還請各位指教。”群盜轟然人笑道,“辛大哥,你幾時學會了客氣啦?咱們都是刀尖上 討活的好僅,有話盡管說,何必學娘兒們的腔調?”
  辛天雄道:“自從王伯通死后,這十年來咱們綠林中就少了個頭兒。老實說,在王伯通 做頭兒的時候,我辛某就是第一個不服他的。他恃強凌弱,欺壓同道,行事不公,最不該 的,他還要咱們綠林好漢給他抬轎,捧了他做頭兒還不算,他還想封王,勾結了安祿山妄圖 榮華富貴。這些舊事,大伙兒都是知道的,現在也不必多說啦。不過,王伯通做得不對這是 一回事,咱們該不該有個頭兒.那又是另一回事。依我看來,還是有的好。
  這十年來,因為沒有頭兒,官兵打來的時候,你不幫我,我不幫你,吃虧不小。而且正 因為大家都是在刀尖上討活的,有時候就難免爭地盤,爭贓銀,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像這 樣的事情,也發生了不少。不但壞了義氣,還讓官兵坐收漁人之利,說來實是痛心,這都是 因為沒有個頭兒的緣故。所以我想趁今天的大會,大家推舉出一個頭兒來,做咱們綠林的盟 主。不知各位大哥,意下如何?”有許多人喊道:“辛大哥,你這番話說得倒是不錯,只是 這位盟主可是難選啊,弄得不好,又出來個王伯通,豈不糟糕?”這些人自由自在慣了的, 心中實在不愿有這個頭兒管束,故此大潑冷水。跟著又有許多人喊道:“這雖是可慮,但到 底不能因噎廢食。頭兒是應該有的,咱們慎重推選,也就是了。”“辛大哥既然出頭召集咱 們到來商議,想必他心目中早已有了適當的盟主人選,就請他先說出來吧。”這些人是擁護 鐵摩勒和辛天雄的,所以紛紛發言,把反對的意見壓了下去。
  強盜們的集會,自是不懂得講究什么“秩序”,但既然沒有公開反對要選個頭兒的,推 舉盟主之事便成了定局,于是大家都把眼睛望著辛天雄,嘈嘈雜雜的聲音也就漸漸靜止了。
  辛天雄道:“不錯,咱們是要挑個合適的人。依我想來,這個人一要大公無私,二要威 望素著,三要武藝高強,第四還要講究門第。諸位別笑,我所講的門第不是指世代為官作宰 的那種門第,而是指強盔世家的門弟。我心目中有一個人,這四個條件他都具備,這個人就 是鐵摩勒,我愿意推戴他作咱們的頭兒!”
  金劍青囊杜百英接著說道:“不是我偏心幫我這位賢侄,在綠林中他雖然還是個晚輩, 但伙義之名,久已聞于天下,為人正直,那是有口皆碑的。他的師父以及長輩,如磨鏡老人 和已去世的段硅璋,也都是一代大俠,他的本事,得自這二人所授,武藝高強,那也是人人 知道的了。至于他的家世,那更無需多說,誰不知道他的父親鐵昆侖的名字?當年鐵昆侖叱 咤風云,雖未曾做過綠林盟主,但名氣之大,實不在王、竇二家之下。辛大哥所說的這四個 條件,我這位鐵賢侄是樣樣俱全。而且他又年富力強,正足以擔當盟主的重任!”
  鐵摩勒文游廣闊,金雞嶺的一班頭目又都是擁護他的,所以當辛、杜二人說話之后,歡 呼擁戴之聲就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可是也還有不少人在竊竊私語。
  忽地一個紫臉膛的漢子站了起來,大聲說道:“還有一樣杜朋友漏說了,這也是人人知 道的。鐵摩勒還是已故的綠林盟主竇令侃的義子,確實說得上是綠林世家。可是在座諸位也 都知道,王、竇二家乃是世仇,王伯通雖已去世,他的部屬也還不少。雖說王伯通在生之時 行為不當,但當時他是盟主,依附他的人也當然不少,這些人并不見得個個有罪,而且事過 境遷,重算舊帳,也只是有害無益……”他的話未曾說完,辛夭雄就站起來道:“并沒有人 說要重算舊帳呀?咱們今日之會,就正是要大家盡棄前嫌,結在一起,你提這個干嘛?”
  那紫膛臉漢子說道:“辛寨主旦別著惱,請聽小弟把活講完好嗎?我提這個正是大有關 系。憑良心說,我也認為鐵摩勒作盟主是適當的,可是各位請再想想,若是他當了盟主,即 算他處事公平,那也是后來方見。王伯通的部屬,心里卻先就有了疙瘩了!”
  此言一出,擁護鐵摩勒的紛紛反駁,鐵摩勒心里則頗為難過,原來他早已想到了這一 層,不過卻未想到有人公開提出來,這就足見王伯通的潛力確然也還不小。心中萌了退志, 正想起立推辭,人叢中忽地有一個人過來,將他按著,這人不是別個,正是王伯通的女婿展 元修。他和他妻子王燕羽也都來了。
  展元修按住了鐵摩勒,王燕羽就站起來說道:“我是王伯通的女兒,家父臨終之際,我 一直侍奉著他。他親日對我說的,他對自己一生的行事甚為愧悔,堅囑我們做后輩的要與竇 家的后人化解前仇。現在我以王怕通女兒的身份,在此表示,我也贊同辛寨主的主張,愿意 推戴鐵摩勒作盟主。”
  史若梅心想:“原來主姑娘也來了。有了她這番話,想來當沒有人反對鐵摩勒了。”
  史若梅究竟是太天真了,事情可沒有這樣簡單。王燕羽表明了態度,雖然把反對鐵摩勒 的聲浪壓下了不少,但也并不是就此太平,全無異議。
  只見那紫膛臉的漢子又站了起來,說道:“王伯通臨死之言,只有王姑娘聽到。我不敢 說是不信,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我卻不敢擔保王怕通的舊部,人人都能夠釋然于懷,解開 疙瘩。推舉盟主,不能只論文情,甚至不能只談聲望,需要面面顧到才行。辛、杜二位大哥 推舉鐵摩勒,我不叵對,但是不是可以多推出幾個人來,讓大家選擇?這樣或者可以選得更 適當的人。”
  王燕羽和鐵摩勒的交情,好多人都是知道的,這漢子的說話,分明是譏刺王燕羽感情用 事,王燕羽慍怒于心,卻不好發作。
  辛天雄道:“今日之會,就是要各位暢所欲言,好推出一位德才兼備、大伙兒都能心服 的盟主。這盟主的人選,并不是說了話就算數的,韓大哥你屬意哪一位英雄,盡說無妨?” 有人更大聲叫道:“對啦,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何必忸忸怩怩,吞吞吐吐。”
  這紫膛臉漢子冷靜陰沉,喜怒不形于色,對這些粗言惡語更不放在心上,當下說道: “那么我現在就提出一個人來,鐵拐李、李大哥的名字響遍大江南北,想來大家都是知道的 了?”史若梅悄悄問聶隱娘道:“鐵拐李是誰,你知道嗎?”聶隱娘搖了搖頭。旁邊有個人 聽見她的間話,甚為奇怪,說道:“鐵拐李你們都不知道嗎;他就是冀北七處山寨的總頭目 李天敖。他以七十二路亂披風拐法稱雄綠林已有二十余年了。兩位想必是初出道的吧?”
  史若梅笑了一笑。向那人點首道謝。只見那紫膛臉的漢子歇了一歇,看了一看大眾的反 應,又接下去說道:“辛寨主剛才所說的那四個條件,李大哥合了三條。他做七寨的總頭目 多年,大秤分金,小秤分銀,從來沒虧待過兄弟,對同道也都是以義字為先,可以說得是大 公無私威望素著,至于他的武藝,七十二路亂披風拐法,打遍大江南北,誰不知名?不必兄 弟來給他揄揚。
  “只有一樣,他的祖父、父親都未干過沒本錢的買賣,稱不上是綠林世家。他在綠林中 的地位,是憑著他這條鐵拐打出來的,并非靠祖宗的遺蔭。不過,依小弟的淺見,選盟主嘛 又不是皇帝選駙馬,要講究什么家世。是不是綠林世家,似乎下太重要。我說錯了話,請辛 寨主海涵。”
  他以皇帝選駙馬相比,比喻生動,既駁倒了辛天雄所提的這一條,又暗暗貶低了鐵摩 勒。群盜未曾仔細體會,只聽他說得有趣,便都大笑起來。
  辛天雄漲紅了臉,正要起來說話,杜百英在他耳邊悄悄說道:“辛大哥忍著點兒,別傷 了和氣。”
  原來這鐵拐李李天敖乃是主伯通一黨,而且是王伯通的換帖兄弟,不過在王伯通依附安 祿山之時。他卻沒有跟隨王伯通。
  這并非他大節凜然,而是他想待時而動。他比王伯通高明,當時他已看出了王伯通這一 失足,勢將招致群雄不滿,綠林盟主之位必不可保,他頗有“取而代之”之意,因此便依然 做他的七寨總頭目,獨霸一方,對官軍、對偽燕(安祿山之“國號”)兩邊都不幫。但雖然 如此,在安祿山勢力最盛之時。他也曾和王伯通暗通消息。
  他夢想當綠林盟主已有多年,這次前來,乃是志在必得。那些領頭推舉他的人,其實都 是他授意的。
  辛天雄早知他的底細,本想揭穿他和王伯通的關系,杜百英和他友好,熟悉他的脾氣, 知道他想說什么,是以先行勸阻。
  辛天雄翟然一省,想道:“不錯,我剛剛還說過不應再算舊帳,怎能因為他是王伯通的 換帖兄弟,便據此來反對他:何況他當時沒有跟隨王伯通,惡跡也未昭彰。我要是反對他, 別人定以為我有派別之見,對鐵摩勒反而不利。”
  但半天雄不說,別人也有知道鐵拐李底細的,當下議論紛紛,站起來歡呼的都是鐵拐李 的手下,比起鐵摩勒的聲勢那是大大不如了。
  寥寥落落的歡呼之聲過后,又一個人站了起來,說道:“我也推舉一個人,我推舉的是 咱們綠林中德高望重的鐵臂金刀董老爺子!”
  一個精神矍鑠的紅面老頭站了起來,哈哈笑道:“陽老弟說笑了,我是早已金盆洗手的 老頭兒了,怎么推我出來?”
  那姓陽的說道:“姜是老的辣。正因為你老早已金盆洗手,和竇家王家都沒沾上關系, 做事便擔保可以公平正直。各位大哥,請原諒我說句老實活,我看呀,今日黑道上的朋友, 實是人心不齊,只怕很難推出一位大隊兒都誠心愛戴的人。既然如此,不如請一位老成持重 的人做咱們的頭兒。”
  鐵臂金刀董釗的人緣極好,這姓陽的說話也很有道理,因此有許多人鼓掌歡呼,表示擁 護。不過董釗的年紀畢竟是老了一點,也有不少人想到,倘若是由他作了盟主,只怕他未必 有精神應付,可能受人把待,成為傀儡。故此推擁他的人雖多,聲勢仍是稍稍不如鐵摩勒。
  董釗在歡呼聲中一再推辭,但被他的門人弟子再三相勸,他一想若然能息紛爭,做做也 無所謂,便笑道:“好吧,那就聽隨大伙兒的公意吧。我自己是覺得鐵摩勒挺合適的。”
  眾人議論聲中,忽見一個身高七尺的魁梧大漢站了起來,聲如洪鐘他說道:“我也推舉 一位。”眾人看時,認得這人是長江南岸的綠林領袖蓋天豪,都吃了一驚,心里想道:“蓋 天豪心高氣做,素來不肯屈居人下,以前王竇二家做綠林盟主的時候,他也是不賣帳的。卻 不知他要推舉的是哪一位奢攔人物?”
  只聽得蓋天豪說道:“我推舉的是少年英雄,新近才在江湖露面的!”眾人聽了,不禁 又是一怔,均想:“怎的蓋天豪要推舉一位新出道的晚輩?”
  蓋天豪似是已知眾人心里所思,朗聲笑道:“諸位不必猜疑,此人雖然在江湖上露面不 過一年,但已干下許多驚天動地的事業。”此言一出,有許多人已猜到是誰,也有許多人未 曾猜到的紛紛叫道:“到底是誰?蓋大哥你快說吧!”
  蓋天豪笑道:“這位少年英雄姓牟,大名世杰。列位素來知道我姓蓋的不肯輕易稱贊 人,但我今日卻要鄭重的說,這位牟兄弟的確是名副其實,當世之杰!
  “這位牟兄弟是虬髯客的第四代弟子,又是扶桑島主牟滄浪的侄兒,他們雖然遠處海 外,卻稱得上是綠林世家。”
  虬髯客是隋未唐初一位綠林怪杰,當時隋煬帝無道,群雄紛起,據說虬髯客本來也有意 與群雄逐鹿,自立為王的,后來聽得他的好朋友李靖盛稱李世民的才能,說李世民雄才偉 略,氣度非凡,未來的天子恐怕非他莫屬。虬髯客聽了,遂與李靖人太原(李世民是當時太 原留守李淵的兒子),他在太原也有一位好朋友名叫劉文靜,是和李世民相識的。虬髯客就 請劉文靜約李世民來見一面。在李世民未來之前,他和太虛觀的道土黃衫客下棋等候。這黃 衫客也是一位世外高人,恰好也正在劉文靜家中作客。
  不久,李世民至,不衫不履,裼裘而來,意態揚揚,貌與常異,長揖而坐,便來觀棋, 神清氣朗,滿座風生,顧盼瑋如!
  黃衫客一見,落子茫然,登時推枰而起,說道:“此局輸矣,輸矣!于此失卻局,奇 哉,救無路矣!知復奚言!”虬髯客也神沮氣喪,退入后堂,對李靖道:“此真天子也,難 與抗矣!”于是遂把他平生所積的錢財掃數贈與李靖,叫他好好輔助李世民。而他自己則聽 黃衫客之勸,遠走海外,在扶桑稱王。(作者按,唐人杜光庭有“虬髯客傳”。本段所寫, 大致根據此傳。)因此綠林中有虬髯客讓天下與李世民之說。雖然事隔百年,但綠林英雄對 虬髯客還是一致尊崇的。幾乎可以說虬髯客在綠林中的地位,就等于孔子在儒家的地位一 般。
  因此,群雄聽說這牟世杰乃是虬髯客的第四代弟予,都不禁刮目相看。蓋天豪哈哈笑 道:“如今藩鎮割據,各苦生民,眼看又是個群雄并起,天下紛亂的局面。當年虬髯客把江 山讓給李世民,哪知他的李家子孫沒有出息,這江山看來他是保不住啦!”
  群雄聽他說得意氣風發,都提起了精神,用心聽他說話,廣場上再也沒有半點聲音。只 聽得蓋天豪在大笑聲中,接下去說道,“處此亂世,我以為咱們綠林好漢,也應該有點志 氣,放大眼光,不能只是爭地盤、分贓銀的那樣沒出息啦,做綠林盟主的,也不單是外抗官 兵,內解紛爭就算做好了。咱們還要保護百姓,鏟掉強藩。若然天下更亂,咱們就更轟轟烈 烈的千它一場!哈哈,俗語說得好,成則為王,敗則為寇,到時風云際會。
  咱們也未必注定了一生都作強盜!
  “牟兄弟是虬髯客的嫡系傳人,雄才大略,霸氣豪情,足以繼承乃祖。這一年來他干下 的事情,如劫御馬,搶登州,收服太湖十二路水寨英雄,賑濟黃河水災災民等等,哪一件事 跡不是驚天動地,令人敬佩?所以我說,想做一番事業,就應該擁護牟兄弟做咱們的頭 兒!”
  群雄聽得血脈貨張,有一個人站起來叫道:“我們飲馬川的兄弟,曾在牟世杰手下栽過 大大的筋斗;我姓楊的也曾在他手下吃過大大的虧!但我雖然給他打了,卻是給他打得口服 心服,因為那次的事情是我們做錯,他的理長,不由我不服他。”
  那漢子說到此處,頓了一頓,然后再提高聲音說道:“如今我代表飲馬川的兄弟,一致 擁戴牟世杰做頭兒,不管他做‘盟主’也好,甚至要做‘皇帝’也好,我們都跟隨他!”史 若梅、聶隱娘看這漢子,認得他就是在北芒山上打到一半就向牟世杰認錯的那個楊大個子。
  蓋、楊二人說了活后,不少人心里熱呼吁的,興奮非常。但也有不少人心懷恐懼,暗自 想道:“這不是造反了嗎?”要知敞強盜的多是被迫上某山,其中固然不乏胸懷大志之人, 但更多的則是不俱己而為之,平時決不敢想到“造反”二字。
  牟世杰起來說道:“蓋大哥給小弟臉上貼金,小弟實不敢當。
  楊大哥說到要稱上稱帝,那更是說笑了。不過,現下確是國家多亂之秋,也正是有志男 兒做出一番事業之時。這盟主的重任。
  小弟肩負不起,但原有哪位大哥領頭,領著咱們干一番事業,小弟決意執鞭隨鐙!”他 這番話聽來雖是謙讓,但那股雄心壯志,卻是情見乎辭。蓋天豪等人大叫道:“要找這樣的 人,除非是你!
  你就別推辭啦!”
  牟世杰在這些人勸說之下,不再發言,即是接受了這些人的推舉。聶隱娘芳心忐忑,又 喜又驚。要知牟世杰是她心上之人,她的心上人受人如此推重,她當然是有說不出的高興。 但想到牟世杰要與鐵摩勒爭奪這盟主之位,心中亦自不安。
  辛天雄問道:“還有哪位要推舉盟主的人選?”問了幾遍,無人回答。辛天雄道: “好,那么現在盟主的人選共有四位,燕山少寨主鐵,摩勒,冀北七寨總頭目李大哥李天 敖,鐵臂金刀董老前輩董劊,扶桑島少島主牟兄弟牟世杰。咱們要在這四人之中再推定一 人。”
  可是用什么辦法推定盟主,他躊躇了好一會,還是心意莫決,難作主張。本來最簡單的 法子就是按人頭點數,看哪一個得到擁護的最多。但如此一來,勢將造成派別,盡管多數可 以壓服少數,但綠林好漢的脾氣都是吃軟不吃硬的,倘若不是真正的心悅誠服,日后總是隱 優。而且辛天雄也還有一層顧慮,他是盼望鐵摩勒得勝的,但看現場形勢,擁護牟世杰的人 似乎并不在鐵摩勤之下。
  伏牛山的老寨主雄巨元扶著拐杖站出來道:“目下既有四位人選,各自有人擁護。說到 他們的威望德行,這些都是看不見的東西,無法評比,若任由各自的人爭短論長,也太失和 氣。看得見的是武功。依老朽之見,不如照老規矩辦事吧。”此人年逾六旬,經歷過三屆推 選盟主的大會,對綠林中的老規矩懂得最多。
  辛天雄道:“那就請雄老前輩給我們說一說這老規矩。”雄巨元咳了一聲,說道,”簡 單得很,就是比武定盟。現在有四位備選盟主之人,那么就要比賽三場,拈鬮決定比賽的前 后次序。
  每場出三個人,敗了的就失掉備選的資格,勝者再比賽第二場,第二場勝方可以換人出 賽,也可以不換。但備選盟主的當事人最少要賽一場。規矩就是如此,清楚了么?”
  辛天雄一想,這也不失為一個無辦法中的辦法,雖然交手爭雄,仍是有傷和氣,但綠林 好漢,都是佩服武藝高強之人,若然有人技壓當場,原來不擁護他的多半也會心悅誠服,最 少也無話可說。
  雄巨元提出了這個老規矩,場中無人反對。辛天雄當下主持拈閹,結果是第一場由牟世 杰對李天敖,得勝者第二場對董釗,鐵摩勒則排在最后一場。
  李天敖派出了他的副寨主屠虎出來打第一陣,這屠虎以快刀見長,生性兇暴,在江湖上 有“屠夫”之名。蓋天豪本想替牟世杰打第一陣的,但因對方只是個副寨主身份,因而他就 不愿出去了。
  忽有一人越眾而出,朗聲說道:“久仰屠大哥快刀無敵,小弟來領教幾招。”眾人一 看,認得是桐柏山的寨主李鵬,此人以八卦刀馳名,與屠虎并稱南北二刀客。眾人但是心中 一凜,想道:“原來他是有意要與李鵬較量刀法的長短。”
  屑虎哈哈笑道:“李寨主客氣了,誰不知道李寨主的八卦刀獨步江湖。今日幸會,務請 不吝指教,讓小弟得以大開眼界。”
  這一番話綿里藏針,實是告訴李鵬,他也決意與李鵬見個高下,待會交手,彼此都不必 留情。李鵬是老綠林了,這意思如何聽不出來?當下抱刀一出,立即說道:“屠大哥遠來是 客,便請賜招。”
  屠虎以快刀見長,講究的是搶奪先手,于是不再客氣,一聲,“有僭了!”刀光疾閃, 便即搶先發招。
  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接連不斷,瞬息之間,屠虎已劈了七刀,群豪看得眼光撩亂、心 中俱是想道:“這屠虎的快刀,果然是名不虛傳。”
  李鵬的八卦刀法卻以綿密見長,只見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騰挪閃展,一口刀遮攔得風 雨不透,屠虎直上直下的劈斫了四五十刀,都給他架開了。兩人一攻一守,刀光閃閃,好看 煞人,群豪都禁不住轟然喝彩。
  李鵬凝神注視刀尖,就似刀尖上懸掛有千百斤重物一般,刀法越展越慢,但屠虎那狂風 暴雨般的急攻,卻老是攻不進他刀光劃出的一道圓圈。
  李天敖看看不對,心里暗想:“要槽!”心念未已,猛聽得李鵬喝聲:“著!”驀地一 招“反手撩陰”,反手上撩,屠虎橫刀一架,手腕上已是著了一刀!屠虎一聲大吼,刀交左 手,一刀斬去,這一刀快得難以形容,李鵬得手之后,正在心中高興,想不到對方如此兇 頑,剛中了刀屆然立即又取攻勢,而且來得如此之快,要待躲避已來不及,肩頭也著了屠虎 的一刀,血光迸現。
  屠虎左手提刀,還要追所,但他那條右臂已只剩一片皮肉枯著,眼看就要斷了,辛天雄 與李天敖都不約而同地喊道:“住手,住手!”屠虎瞪眼道:“勝負未分,因何住手?”忽 覺劇痛攻心,原來他逞著一時血氣之勇,急斫數刀,當時還不覺得怎樣,但時間稍長,銳氣 稍消,他的身子又不是鐵鑄的,當然就感到了痛了。
  辛天雄道:“咱們是好朋友比武,分不出勝負,這一陣就當作是和好了,難道當真要拼 個你死我活么?”李無敖急忙點頭道:“辛大哥之言有理,有理,這一陣就算和吧。”
  要知兩人雖是同樣受傷,但李鵬傷在肩頭,并非要害,而屠虎則傷在右臂,連臂骨都斬 斷了,他又并不擅長左手刀,倘若再戰下去,他是必敗無疑。李天敖正怕牟世杰這邊不依, 自己就要輸了頭陣,如今聽得判作和局,當然忙不迭的同意。屠虎這時已痛得冷汗如雨,若 不是怕當著天下英雄失了面子,早已喊了出來,僥他綽號“屠夫”,這時也不敢再逞強了。 當下兩方面都有人出來,替他們裹傷敷藥,抬了下去。
  那紫膛臉的漢子提著個鉚腳銅人出來,打個哈哈,說道:“干咱們這一行的朋友,哪一 個不是在刀尖上打滾過來的?咱們講究的是個義字,桂紅見彩,乃是吉兆,打不死依然是朋 友,算不了什么。小弟替李大哥助陣,哪位朋友指教?盡管在小弟身上穿個三刀六洞,小弟 一樣感激盛情。”
  這漢子名叫韓維,是個獨腳大盜,平時喜怒不形于色,人稱“冷面虎”。他使的那獨腳 銅人,重四十八斤,本來是屬于重兵器之類,但銅人的雙臂又可當作點穴棒來使,兼有武學 中“重、拙、巧”三者之長,端的是個厲害人物,比那綽號“屠夫”的屠虎更勝三分。
  他這番話說得辛辣之極,那分明是邀人賭斗性命,牟世杰這邊本來有兒個人準備出去 的,都給他這番話唬住了。
  蓋大豪大怒,正要出聲應戰,忽見人叢中站起一人,身高七尺,面如冠玉,朗聲說道: “我來領教韓大哥的銅人打穴。”牟世杰這邊的人大為驚詫,原來這個少年并不是他們的 人,而是王燕羽的丈夫展元修。
  王燕羽俏聲說道:“你怎么不留著幫鐵摩勒?”展元修捏了她一下手心,小聲說道: “為了你呀!”王燕羽登時會意。原來這漢子剛才曾出言不遜,對王燕羽隱隱含有侮辱之 意,展元修是有意為妻子出氣的。他想鐵摩勒這邊高手如云,少了自己一人,并無影響。但 自己若勝了這陣,牟世杰就可穩操勝算,那么淘汰了李天敖也即是間接對鐵摩勒有利了。
  韓維認得他是女魔頭展大娘的兒子,心頭一凜,笑道:“展大哥,你是幾時搭上了扶桑 島的交情?”展元修道:“今日是推戴盟主,不是論對誰的交情深厚!我喜歡幫誰就幫誰, 你管不著。怎么?你要另挑選過對手么?”
  韓維怒氣暗生,心想:“我是怕你的母親,哪個怕你?”但他仍是木然的毫無表情,說 道:“展大哥說笑了,開飯店的還怕大肚皮么?但咱們既是各自為朋友捧場,那就只是咱們 兩人間的事情了。展大哥可明白么?”
  展元修冷笑道:“你放心,你有本領盡管殺了我,決不會有人要你償命就是。”韓維說 道:“不敢。兄弟只是怕動手就難保彼此不有損傷,事先言明而已。如此,請恕兄弟放肆 了。”呼的一聲,提起獨腳銅人,向展元修當頭砸下。
  展元修一領劍決,一招“白虹貫日”,分心便刺,他出劍如風,但那韓維卻也不弱,只 聽得當的一聲,將他這一劍擋了回去。銅人橫掃過來,銅臂插向展元修腰間的“愈氣穴”。
  展元修焉能給他插中,一個側身,唰唰唰又已連刺三劍,這三劍也都是刺向韓維的要害 穴道。
  韓維見他劍法凌厲,心內暗暗看慌,迫得轉攻為守,將銅人四面遮攔,舞得風雨下透, 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連珠密響,銅人身上已中了十數劍,銅屑紛飛,傷痕斑駁。但那锏人 重有四十八斤,七寸來厚,寶劍也不能穿透,何況展元修的只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展元修 刺了十數劍,劍尖亦已折了。
  展元修的劍法以迅捷剛猛見長,他本擬不碰著銅人便把對方刺傷的,不料韓維身手矯 捷,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不論他刺向哪個方位,韓維的銅人總是及時擋住,竟然無懈可 擊。
  展元修暗暗著急,心想:“這廝把銅人當作盾牌,我刺他不著,怎能給燕妹出這口 氣?”韓維則是暗暗歡喜,想道:“你劍法雖高,原來卻是個有勇無謀之輩!好,我巴不得 你刺得更兇更猛,現在由你暫且逞能,待你的劍斷折,我就要你的命!”
  韓維正在打著如意算盤,忽見展元修雙眉倒豎,驀地大喝一聲,插劍歸鞘,一拳搗出, 這一拳正中銅人的背心,只聽得“鏜”的一聲巨響,銅人反震回來,韓維擋不住這股力道, 竟給銅人碰傷了自己的額角,血流如注,“卜通”便倒,展元修這一拳看似冒險,其實他是 看準了對方功力遠遠不如自己,才敢出此一招的。不過,他雖然擊倒了韓維,拳頭亦已紅腫 不堪了。
  展元修恨氣難消,不侍韓維躍起,一腳又踏著了他的后心,鐵摩勒忙叫道:“展大哥, 不可!”展元修冷笑道:“看在有人給你說情,燒了你吧。”抬起腳來,韓維已痛得暈了過 去。原來展元修雖不要他的命,但己把他的五臟六腑震傷,縱然能夠醫好,也是廢人了。
  李天敖大怒,跳出來道:“姓展的,我也來領教你的高招!”
  牟世杰笑道:“李寨主忘了規矩了,這位展大哥替兄弟助陣,照規矩是只能打一場的 呀。”李天敖拐杖一頓,說道:“好,那我就領教你扶桑島的絕世武功!”
  牟世杰道:“小可僻處海隅,見聞淺陋,對本門武學,也只略窺藩籬面已,豈敢當這絕 世武功四字?今日前來,正是想見識各位的驚人技業,久仰李寨主七十二路亂披風拐法乃是 武林一絕,今日幸會,小可便先向李寨主討教幾招拐法吧。”說罷將佩劍一扔,卻走到一棵 大樹前面,隨手一劈,將一株橫生的樹椏劈了下來,眾人見他運掌如刀,無不諒異。
  只見他信手劈削,轉瞬之間,已將那株樹椏削成了一支四尺來長的木棍,回到場中,立 了一個門戶,朗聲說道:“請李寨主賜招!”李天敖這才知道,他是要用這支隨手削下來的 木棍來斗自己的鐵拐,不由得怒氣暗生,殺機陡起。
  群盜中有一大半是未曾見過牟世杰本領的,心中均是想道。
  “這少年雖然是虬髯客的第四代傳人,但年紀輕輕,即算他一出娘胎,便學武藝,也未 必便能超得過鐵拐李。如何這樣托大,用一根木頭,就要來斗對方百煉精鋼的鐵拐,這不是 自討苦吃嗎?”
  群盜正在為牟世杰擔憂,只聽得李天敖已是冷冷說道:“牟兄既然定要較量我的拐法, 我也只好獻丑了!”他深恨牟世杰藐視于他,一出手便是剛猛之極的狠招,但見杖影如山, 呼呼風響,端的有雷霆萬鈞之力!
  牟世杰竟然不躲不閃,舉棍便接,群盜都以為他的木棍非給鈦拐打斷不可,哪知牟世杰 隨手一撥,李天敖那根鐵拐竟給他撥開了,李天敖連掃三拐,牟世杰便連接三招,每一招都 是硬碰硬接,而且顯得毫不吃力,輕描淡寫的就把李天敖的剛猛拐法全部破解了。他的木棍 還是完整如初。
  這一下登時令得全場震動,噴噴稱奇!有人說道:“這姓牟的莫非會妖法不成,鐵拐李 這一拐倘是打在石頭之上,石頭也都碎了,他的木棍卻怎的絲毫無損?”
  原來牟世杰年紀雖輕,內功卻早已到了上乘境界,他用的是個“卸”字訣,雖然表面看 來乃是硬碰硬接,其實他卻是隨著對方的攻勢,將對方的力道引過一邊,李天敖的十成力 道,一觸及他的本棍,就至少要被他卸去了七八成,還焉能震斷他的木棍?李天敖喝道: “你既說是較量拐法,何以不見還招?”牟世杰笑道,“你遠來是客,理當先讓閣下三 招!”笑聲一收,木棍一揮,果然便使出了一招拐法,而且正是亂披風拐法的招數“一力降 十會”。
  李天敖的見識當然在那些大驚小怪的群盜之上,知道牟世杰的內功遠勝于他,這才激他 還招的。這時他見牟世杰也會使亂披風拐法的招數,雖然仍不免有些詫異,但已是暗暗歡 喜。
  這“一力降十會”的招數乃是雙方力量的對比,李天敖自恃力大,見他使出了這一招, 正合心意,當下依樣畫葫蘆,也是一招“一力降十會”迎了上去。
  哪知雙方一觸,只聽得“當”的一聲,牟世杰的木棍依然沒有斷折,李天敖的鐵拐卻不 由自主的隨他的木棍轉了幾個圈圈。原來牟世杰這一招剛中有柔,比李天敖高明得多,他改 用了一個“轉”字訣,既能把本來的力道發出去攻擊敵人,又能借用敵人的力道還擊,這種 上乘的“借力打力”的功夫一使出來,李天敖焉能抵擋?幸而牟世杰不為己甚,隨手轉了幾 圈,便將木棍撤回,笑道:“李寨主的亂披風拐法果然非同小可,小弟再領教幾招。”
  李天敖實在已輸了一招,以他的身份,本該立即認輸,但他若輸了這場,那就是要被淘 汰的了。迫得厚著臉皮,冀圖僥幸,一聲不響,又把亂披風拐法霍霍展開。
  牟世杰有意賣弄功夫,李天敖使哪一招,他也跟著使這一招,李天敖的拐法名為“亂披 風”,當然是快到了極點,哪知牟世杰比他更快,但見他衣袂飄飄,儼如迎鳳起舞,李天敖 的鐵拐連他的衣角都沒有沾著,更不用說打斷他的木棍了。
  群盜正看得如醉如癡,忽見李天敖“托”地跳出曰子,將鐵拐往地上一插,雙手一拱說 道:“多謝牟兄手下圖情,李某拜服。”牟世杰連忙還禮,將他的鐵拐拔起,雙手還給他。
  除了鐵摩勒、杜百英、董釗、蓋天豪等有限幾人之外,其他的人尚是莫名其妙。原來牟 世杰待李天敖的“亂披風”拐法使到最后一招,即以迅疾無倫的手法挑破他的胸衣,倘若牟 世杰加上一點氣力,李天敖已是開膛破腹之災。到了這個地步,他當然知道對方的功大實在 比他高出太多,不由得他不服了。
  接著第二場該由老英雄鐵臂金刀董劊一方對牟世杰一方。
  擁護董釗的多是在江湖上早已成名的老前輩,第一陣由董釗這方的威鎮河朔萬柳堂對牟 世杰這方的蓋天豪。
  萬柳堂號稱“威鎮河朔”,當然是有驚人的技業,三十年前,他憑著一桿鐵槍,橫行河 朔,無人敢攖其鋒,在綠林中算得是頂兒尖兒的角色。可惜他年紀老邁,比董釗還大兩歲。 蓋天豪正當壯年,氣力要比他勝過好多。斗到了三十來招,蓋天豪用了一記“力劈華山”, 萬柳堂招架不住,險些栽倒。蓋天豪敬他是個前輩,連忙把自己的大刀扔掉,將他扶起。蓋 天豪自愿作和,但萬柳堂是個爽直的老英雄,卻不肯依,指出蓋天豪的大刀是自己扔開的, 所以仍然要當作是蓋天豪贏了。群豪對他們二人都很佩服。
  董釗這邊的孟洲老英雄賽專諸常涂正要出去見第二陣,董釗忽然自己站了起來,掀須笑 道:“常老弟,這次是你邀我來的,你還記礙當時咱們說了些什么?”常檢道:“當時你本 是不想來的,后來我說,咱們都己老了,對綠林盟主之位,都是不想染指的了,但去看一看 有什么后輩英雄也很好啊。”董釗笑道:“著啊!所以我勸你還是坐在這里看看的好。”常 涂道:“董大哥,話雖如此,可是我也想不到還有許多老朋友要推你出來呀!現在你若要退 出,豈不是有負他們的好意,對老朋友也交代不過去啊!”
  董釗搔了搔頭,又笑道:“我今日礙見英雄輩出,當真是一代勝過一代,心里實在高興 得很,哪還有與少年人爭勝賭技的念頭?但老朋友們的情面卻又難卻,不如這樣吧,這一陣 我想請牟少俠再顯顯功夫,看看老朽還能接得幾招?這樣就可以早些讓壓軸好戲登場了。” 他這話有兩層意思,一層是他表明以老一輩的身份來試小一輩的功夫,并非要斗勝爭雄,那 自是勝固欣然,敗亦足喜,點到即止的了;第二層是他的自謙,意思是若由常涂來打第二 陣,勝敗難知,若果勝了,那就要打第三陣,豈不耽擱時間?所以不如由他來打,他這一陣 必輸無疑,這樣就可以快些讓鐵、牟二人的壓軸戲登場了。他這番話面面顧到,確實是個有 身份的老前輩的口吻。
  依照規矩,得勝這方可以不必換人,但也可以換人,因此辛天雄便問牟世杰道:“董老 英雄是一片賞識后輩豪杰之心,指名要你接這一陣,你意下如何?”
  牟世杰連忙向董釗施了一禮,說道:“承蒙前輩青眼相加,恭敬不如從命,小輩敢不獻 拙?”董釗哈哈笑道:“好說,好說。
  你用什么兵器?”原來牟世杰尚未將佩劍戴上,董釗見他雙手空空,是以有此一問。
  牟世杰躬腰說道:“在老前輩面前,小輩焉敢動用兵器?”董釗怔了一怔,隨即又哈哈 笑道:“好,那就讓老朽再開開眼界,見識見識小俠的空手入白刃功夫。”江湖好漢對長幼 之禮甚為重視,倘若平輩交手,一方不用兵器,那是無禮的表現;但對于長輩,卻剛好相 反,不用兵器,那是表示恭敬,表示不敢與老輩為敵,寧可自己受傷,也不敢讓老輩受了誤 傷的。
  群盜聽了,都暗贊牟世杰謙虛有札.但心里也都想道:“董釗的鐵臂金刀比鐵拐李可要 厲害得多,牟世杰若然用劍,勝在年輕力壯,當可取勝。但若然只憑肉掌,氣力派不上用 場,勝敗可就難以逆料了。他寧冒失掉盟主的危險,也不愿占對方年老的便宜,確是英雄行 徑!”
  董釗將手指在刀背上一彈,說道:“好,那就請少俠接招!”主刀斜劈,牟世杰雙拳一 拱,一個“飛身奪位”,占著了下首的位置,避開了董釗的第一刀。他是以晚輩自居,所以 第一招并不還手,而且讓董釗占據有利的上首方向。
  董釗笑道:“牟少俠不必客氣!”一個“鳳凰展翅”,身形反了過來,右刀斜削,左拳 橫搗,登時把牟世杰的左右中三路全都封住。牟世杰想不到他年近七旬,身法刀法,居然還 這樣利落迅猛,禁不住大聲贊了一個“好”字!
  群雄敬董釗是個前輩,更是轟然喝彩,同時又都想道:“在這刀光拳影籠罩之下,只怕 蒼蠅也飛不出去,且看這姓牟的如何脫困?”心念未已,只聽得“錚”的一聲,但見牟世杰 已是移形換位,繞到了董釗的側邊,衣袂飄飄,依舊是從容瀟灑!
  原來牟世杰是以“一指禪功”,將董釗的金刀彈開了少許,而他就是在這間不容發之 際,從董釗的刀口下面鉆過去的。群雄目睹這樣驚險精采的閃招還招,都覺是見所未見,聞 所未聞,這剎那間,人人注目,鴉雀無聲,但緊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喝彩,比剛才對董釗的 彩聲還要響亮得多!
  董釗縱聲贊道:“好功夫!老大這柄金刀縱橫半世,今回才是真正碰到了對手了!”豪 氣勃發,金刀飛舞,拳勢如風,當真是老路縱橫,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牟世杰心道:“此老果然名不虛傳,要是他年輕三十年,我決不能用空手應付。”當下 展開絕頂輕功,與董釗展開繞身游斗,以拳對拳,以掌奪刀。
  兩人越斗越緊,群雄凝神靜氣,看得目不轉睛。但見牟世杰左穿右插,儼如蝴蝶穿花, 斗到緊處,四方八面,都是牟世杰的人影,場中雖然只有兩人相斗,但卻似千軍萬馬交鋒廝 殺一般。群雄看得目眩神搖,牟世杰的身法越來越快,有幾個人竟然頭暈眼花,支持不住, 連忙閉了眼睛,不敢再看。
  忽見刀光如長虹劃過,疾轉了一圈,兩人倏的分開,牟世杰抱拳施禮,口稱“前輩恕 罪”,董釗則正把金刀納入鞘中,哈哈大笑。群雄有許多還看不明白,紛紛問道:“究竟是 誰贏了?”
  正是: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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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海外異人圖霸業 中原豪杰定雄盟
  只見董釗翹起拇指說道:“這口金刀我已經用了五十多年,今日還是第一次脫手;但我 有生以來,也從來沒有像今日的高興。綠林中出了牟老弟這樣的少年英雄,當真是可喜可 賀。”群雄聽了,這才知道牟世杰已經勝了這場。原來牟世杰以迅疾無倫的手法,奪了董釗 的金刀,隨即又還了給他,奪刀還刀,氣呵成,快如閃電,所以眾人只見刀光如虹,倏的從 他們兩人之間劃過,除了武功最好的幾個人之外,其他的人都未曾看出。
  至此董釗這邊已輸了兩場,這一場便宣告結束。接著是由鐵奘勒一方對牟世杰一方,這 是最后一場,也是眾所矚目的一場。前此兩場,牟世杰得勝,可說是在人人意料之中,但這 一場卻無人敢加以預測。
  辛天雄宣布最后一場的比武開始,誰人得勝便是誰當盟主,登時全場哄動,雙方的人也 都聚集在一起,推定比武的人選。鐵摩勒眉頭深鎖,若有所思。杜百英在他身邊低聲說道: “不可!”
  展元修愕然問道:“什么不可?”杜百英道:“不可讓他。”鐵奘勒道:“為何不可? 牟世杰武藝超群,才能出眾,讓他當這盟主,不很好么?”杜百英道:“他從海外來到中 原,不過一年,便結納了許多江湖好漢,我看他是有心爭這綠林盟主的。”鐵奘勒道:“那 正好呀,我本來就不想當這盟主。”杜百英道:“正因他才智過人,令人莫測高深,誰知道 他會帶領兄弟們到什么路去?但愿我是杞憂,我可實在害怕,害怕他當了盟主,未必是綠林 之福。”杜百英在綠林中又有“小諸葛”之稱,鐵摩勒仔細咀嚼他的話語,只覺其中大有深 意,不覺翟然一省,默然不語。
  辛天雄是個直性的漢子,怕鐵摩勒還要推辭,提起雙斧,就跑出去道:“我是推戴鐵摩 勒的,如今不自量力,給他來打頭陣,哪一位賜教?”他以英雄大會召集人的身份來見頭 陣,先聲奪人,鐵摩勒這方的各路英雄,精神大振,都爭著給他喝彩助威。
  牟世杰這方的蓋天豪站出來哈哈笑道:“辛寨主,咱門是老朋友了,咱們一向賄酒爭勝 已不知有多少次了,賭技爭雄卻還是第一次。咱們是各自為了朋友,你做老哥哥的下會責怪 小弟吧?”辛天雄大笑道,“咱們也當作是賜酒一樣,誰勝誰敗,都落個哈哈。你贏了我, 我請你喝三十大碗!”
  他們二人,一樣的身體魁梧,一樣的豪情勝慪,在綠林中的地位,也正是旗鼓相當,給 辛天雄喝過彩的人,也同樣給蓋天豪喝彩。
  聶隱娘柳眉微蹙,說道:“呀,他們當真打起來了!”
  史若梅笑道:“當然是真打的了,難道還是開玩笑不成?怎么,你替他們擔著心事?是 怕姓蓋的給姓辛的劈傷,還是怕姓辛的給姓蓋的斫壞?”聶隱娘道:“他們是老朋友交手, 我才不會為他們擔心呢。我,我——”史若梅恍然大悟,說道:“哦,你是為了牟大哥和鐵 摩勒。牟大哥是你心上的人兒,但鐵摩勒和咱們的交情也不淺,他們兩個昨天還是惺惶相 惜,一見了面,就像多年的老朋友一般,想不到今天卻在互爭盟主。你盼望誰人得勝?”聶 隱娘默默垂首,半響說道:“我不知道。嗯,我真不明白他為什么不肯讓給鐵摩勒。”不 過,聶隱娘雖然敬重鐵摩勒,覺得他做盟主,似更合適;但另一方面卻也希望牟世杰技匪群 雄,揚名天下。同時又為兩虎相斗而忐忑不安。一時芳心歷亂,不覺茫然。
  猛聽辛天雄一聲大喝,將聶隱娘嚇了一跳。原來他們二人早已在高呼酣斗。這時蓋天豪 正在一刀劈去,和辛天雄的斧頭,碰個正著,火花蓬飛,金雞交鳴,震耳欲聾。
  辛天雄道:“蓋老弟,好大的氣力!”蓋天豪道:“辛大哥。你這兩柄斧頭也沉重得很 呀!”兩人哈哈大笑,驀地又各自大喝一聲,你一刀劈來,我一斧聽去。
  他們兩人交情甚好,打起來卻是各不相讓,兩人都是神力驚人,直打得山搖地動,日月 無光!
  蓋天豪剛才斗“威鎮河朔”萬柳堂的時候,因為萬柳堂年老,他實是未盡全力。這回才 見了他的真實功夫。只見那柄斫山刀舞得呼呼風響,樹木石頭碰著了一點,便都碎了。金雞 嶺的好漢雖然深知寨主的能耐,也不禁暗暗心驚。
  辛天雄為了要替鐵摩勒爭勝,更是拼命爭鋒,他的兩柄宣花大斧,每柄重五十六斤,比 蓋天豪的所山刀還要沉重,雙斧霍霍展開,只見斧影如山,似乎當真可以斫山山崩,斫地地 裂。
  蓋天豪的部下雖然知道他們的首領平生無故,也不禁暗暗驚心。
  兩人越斗越猛,起初旁邊觀戰的是不斷喝彩,漸漸就稀少起來,到了最后,人人都是屏 息以觀,連一句彩聲都聽不到了。
  這不是因為他們打得不夠精彩,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們打得太過猛烈,以致人人為他們 提心吊膽,心中均是想道:“這兩人都是直性子的好朋友,誰受了傷,都是終身遺憾。”
  猛聽得兩人同時大喝,辛天雄雙斧霍地卷來,蓋天豪橫刀揮去。“鏜”的一聲巨響,滿 空火星飛濺之中,只見辛天雄的宣花雙斧和蓋天豪的那柄斫山刀都飛上了半天。而他們也各 自給對方的猛力震翻了。
  群雄都是大吃一驚,好幾十個人不約而同的跑了出來,有的要救辛天雄,有的要救蓋天 豪。
  忽聽得辛、蓋二人縱聲大笑,幾乎是在同一時候,各自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辛天 雄道:“蓋老弟,你真行,我那兩柄斧頭今后只能用來斫柴啦!”蓋天豪道:“彼此彼此, 我這柄大刀,今后也只能用來切菜啦!”兩人撿起兵器一看,果然辛天雄的雙斧都缺了口, 蓋天豪的大刀也卷了鋒。兩人又不禁哈哈大笑。
  辛天雄道:“怎么辦?咱們都是叫化子死了蛇,沒得弄啦!”
  蓋天豪道:“那就只有賭喝酒了。”他們的兵器各自給對方打落,彼此也都沒有受傷, 恰好是個平手,當下由董釗出來判作和局。
  雙方的人見如此收場,也是皆大歡喜。
  辛、蓋二人在部屬的簇棚下剛剛離場,忽聽得馬鈴聲叮叮當當,來得急極,忽地有人大 叫道:“段小俠回來啦!”“咦,還有一位女的!她是誰呀?”
  史若梅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休,抬頭望時,只見兩騎駿馬已疾馳而來、前頭那騎是 段克邪,后頭那騎卻是個紅衣女子。
  群雄爆出一片歡呼,許多人叫道:“呂姑娘,你來了,你哥哥呢?”那紅衣女子跳下馬 背,向四方一揖,說道:“我哥哥托我向各位問候。他不來了。”這女子長得很是美貌,但 英氣勃勃,在眾人注視之下,毫無羞澀之態,簡直就似個男子一般。史若梅心道:“看來這 位呂姑娘倒是熟人不少,但她怎的卻和我的段郎一起同來?不知是偶然碰見的還是約好同來 的?”
  段克邪走到辛天雄面前,唱了個肥諾,說道:“辛叔叔,請恕小侄來遲了。這里是黃河 五霸的拜帖。這次收眼黃河五霸,得呂姑娘的幫忙不少。”打開一個拜匣,將五張大紅帖子 點交辛天雄。辛天雄道:“好,干得好。待盟主推定之后,我再給你置酒慶功。”
  那紅衣女子也上來說道:“辛寨主,我今日作了個不速之客,想不至于見拒吧?”辛天 雄道:“哪里,哪里。我本來有英雄請帖送給你們兄妹的,只是不知道你們在什么地方,無 法送到,實在抱歉。呂姑娘現在來了,給我們這次的英雄會增光不少。我剛剛和好朋友打了 一架,不成個樣子,姑娘,你別見笑。”辛天雄臉上一片污泥,衣裳裂了好幾條縫,樣子確 是甚為滑稽。那紅衣女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說道:“可惜我來遲一步,沒有看到這一場 精彩的場面。別為我耽擱正事,你們繼續進行比武吧。”
  杜百英道:“段賢侄,你來得正好。”將他拉過一邊。
  那紅衣女子也湊過去與段克邪挨看肩,史若梅見他們形狀頗是親熱,心里滿不是味兒。 只聽得旁邊有兩個人議論道:“神箭手呂鴻春的妹子要是配上段大俠的兒子,倒是天造地設 的一對。”另一個人道:“呂家的閨女看來似要比段家的小子大上幾歲呢。”先前那人道: “這有什么關系,咱們鄉下的童養媳過門之后,還要抱著大夫,給丈夫喂奶呢。”又一人 道:“不錯,他們都是武學世家,在江湖上又正是鋒頭最健的少年豪杰,兩人又都長得這樣 俊,站在一起,恰如一對璧人,倘若結為夫婦,那就是武林的佳話了。“史若梅不由得一股 酸味從心底翻騰上來,“聽克邪所說,他們并不是偶然路遇的,這姓呂的姑娘還曾幫他收服 過什么黃河五霸呢,哎,他們的交情一定不淺!”聶隱娘忽地在她耳邊悄悄說道:“江湖兒 女多是不拘形跡的,好妹子、你別胡思亂想。那些人亂說八道,你塞著耳朵不要聽好了。” 史若梅道:“我才不擔心呢,他要是變了心我也不希罕他。”
  史若梅雖說不想聽那些議論,卻又禁不住問那些人道:“呂家兄妹究竟是什么人物?” 那些人笑道:“呂家兄妹在江湖上乃是響當當的角色,你也不知道嗎?他們是亦俠亦盜,一 年中難得做幾件案子,但一出手就是大的。得到的錢財,隨手散盡,當真稱得上慷慨任俠這 四個字。他們兄妹倆都有獨門武功,哥哥名叫神箭手呂鴻春,一把鐵胎弓縱橫南北,在江湖 上還找不到第二個射箭射得這樣準的人,妹妹呂鴻秋就更厲害了,不但刀法高強,還有個 ‘攝魂鈴’的雅號。”史若梅道:“怎么叫做攝魂鈴?”那人笑道:“你聽她走路的時候不 是有叮叮的鈴聲?她衣裳上綴著許多指頭般大小的小鈴,和敵人交手的時候,這就是她的獨 門暗器了,她的小金鈴專打敵人的要害穴道,百無一失,所以她的對頭一聽見鈴聲就不禁魄 散魂消。另外還有一層意思,因為她長得太美艷了,身上掛著的許多小金鈴又似奏樂一般, 那些不知道她的底細的人,見了這樣天仙般的人物,聽了她隨步發出的鈴聲,也會給她勾魂 攝魄。”史若梅聽得這些人如此稱贊那呂鴻秋,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克邪與她一路同行, 不知是否已曾給她攝了魂、勾了魄?”
  旁邊一人笑道:“且別談攝魂鈴了,看他們怎樣拼命吧。咦,你瞧,段克邪出來了,莫 非他剛剛回來,就要出場替鐵摩勒爭這綠林盟主?”
  只見段克邪奔出場心,高聲叫道:“牟大哥!”牟世杰早已迎上前來,也高聲叫道: “段兄弟。”兩人握手,哈哈大笑。
  段克邪道:“我聽說你來到中原,早就想拜見你了。令叔好嗎?我當年曾蒙他老人家指 點,得益不少。”牟世杰道:“家叔那次從中土回來,談起當代的武林人物,對你也是贊不 絕口,他還記得你那年只有十歲,但已可以稱得上是后輩英雄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他很惦記 你,叫我一到中土,就要打聽你的下落的。
  可惜我東奔西跑,直到今天才能與你見面。”
  段克邪道:“我也可惜來遲了一步,失了眼福,未及睹牟大哥剛才幾場的精彩武功。” 有些好事的便喊道:“現在也未晚呀。
  交情以后再敘,先比比武功,讓咱們開開眼界吧!”
  段克邪笑道:“牟大哥,我決不敢在你面前班門弄斧、但我蒙令叔指點,過了這許多 年,自己也不知道進境如何。今日幸會大哥,倘若大哥肯予指教、我也是求之不得。”
  牟世杰道:“段克弟別客氣,指教二字,我是決不敢當。咱們就彼此印證武功吧。”
  老英雄雄巨源笑道:“兩位都不必客氣,這是正式比試,并非尋常的印證武功。段小俠 是替鐵少寨主打第二陣。好,我把話說清楚了,兩位就請備顯本事吧。”群雄轟然大笑,都 說雄巨源的話說得爽快。
  段克邪笑道:“我哪里懂得什么客氣,我說的都是心里話。
  不錯,我是替鐵叔叔出場爭勝,心里不愿意輸,但卻是準備輸的。所以只能說是向牟大 哥領教了。”當下掣劍在手,說道:“牟大哥,請恕小弟無禮,先進招了。”他口說“無 禮”,其實卻正是“有禮”因為他與牟世杰乃是平輩,平輩交手,搶先進招,那就是表示自 己不敢以平輩自居,無形中也就是結對方抬高身份。
  牟世杰雙肩一晃,退后七八步遠,也把劍掣在手中,說道:“好,賢弟請!”他剛才幾 場都沒有動用兵器,顯見是對段克邪十分重視。史若梅與聶隱娘全神注視,心中都有點忐忑 不安。
  段克邪橫劍當胸,未曾動手,先打量了牟世杰一下,只見他立的門戶,乃是“無極含一 氣”的劍式,兩手下垂,目注劍尖,腳步不了不八,站個樁步,凝重非常。當真稱得是沉如 山岳,靜若干湖!
  段克邪心中一凜,想道:“他這劍式淵停岳峙,得想個法子破他才好。”要知高手比 拼,勝負只爭一著,倘若第一招搶不到先手,就難免要受敵人所制了。
  牟世杰笑道:“段兄弟怎么還不進招?”段克邪已打定主意,驀然說道:“看劍!”劍 光一起,卻不正面向他刺來,而是繞著他的身子疾走,登時劍光飄瞥,好似有幾十人同時持 劍向牟世杰進攻,劍招快得難以形容,旁觀諸人,只見劍光,不見人影!
  原來段克邪是想以己之長攻敵之短,他想起牟世杰的叔父滄浪當年曾和他的師兄空空兒 比過輕功,牟滄浪的其他武功都要勝過空空兒,但只有輕功卻比空空兒稍遜一籌,段克邪的 輕身功夫,現在也幾乎可以趕得上師兄了,他想牟世杰的功夫是他叔叔傳授的,決不能及得 叔叔,因而便打定主意給他來個快攻,殺他個措手不及。
  但聽得一片“錚錚”之聲,牟世杰兀立如山,身形未曾移動半步,已解拆了段克邪攻來 的三十多招。
  段克邪心道:“他的卸字決已用得出神入化,好,我再給他來個九虛一實的攻法,雖然 占了寶劍的便宜,也說不得了。”原來段克邪使的是他父親遺留的寶劍,有斷金截鐵之能, 只因牟世杰每一招都恰到好處的卸開他的力道,故此寶劍的威力不顯。但兩人功力若是相差 不遠,“卸”力訣就不能對付對方的重手法。
  段克邪剛才用的是閃電快攻,繞身游斗,方法是用得對了,但因為出手太快,一沾即 退,劍勢就不能剛猛迅捷兼而有之,容易給敵人卸開勁道。現在他改用“九虛一實”的攻 法,身法招式仍是絲毫不緩,甚而比前更快,但在十招之中,卻是九個虛招,一個實招,虛 招迅捷,實招雄渾,在使到實招的時候,身法手法就要稍微緩慢,但因為十招之中只是夾著 一招,所以也并沒有影響原來的速度。而且他的那九個虛招,倘若對方防備松懈,也隨時可 以轉為實招,當真是厲害之極。
  牟世杰在劍法上有深湛的造詣,但看他接連使了幾個虛招,也不禁暗暗納罕。段克邪欺 身疾進,驀地使出實招,呼的一股勁風,向牟世杰猛撲!
  這一劍精妙之極,凌厲無倫,群雄看得驚心動魄,聶隱娘固然禁不住失聲驚呼,連蓋天 豪也嚇得跳了起來。不料就在這瞬息之間,群雄都還未曾看得清楚,只聽得牟世杰叫道: “好劍法,接招!”但見他劍尖一抖,一招“妙手摘星”,已搭著了段克邪的寶劍,往前一 指,劍尖直指段克邪胸口的“璇璣穴”。原來段克邪在使到實招的時候,力道固然加強,手 法也不免略為緩慢,換是旁人決計察覺不出,但牟世杰劍法通神,別人劍招中最細微的差別 他也看得一清二楚,立即把握機會,以快斗快,反守為攻。攻守易勢,突如其來,這一回輪 到史若梅也不禁失聲驚呼。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猛聽得段克邪一聲長嘯,身形平地拔起,也同 樣叫道:“好劍法,還招!”疾如飛鳥,呼的一聲,掠過牟世杰的頭頂,一招“鷹擊長 空”,寶劍化成了一道長虹,凌空刺下!牟世杰長劍掄圓,滴溜溜的兩個轉身,一翻一絞, 化解了段克邪的攻勢。頓時間兩人互爭先手,當真是瞬息萬變,難以名狀,無可捉摸。群雄 但覺劍光滿場,龍騰蛟躍,已分不出哪個是牟世杰,哪個是段克邪!
  斗了一陣,忽見兩人的劍招都漸漸緩慢下來,耳力特佳的人,聽得出在唰唰的劍聲之 中,還依稀有嗤嗤的聲響。鐵摩勒搓著雙手,對杜百英低聲說道:“克邪賢侄究竟是經驗稍 差,且未免太好勝了。”
  原來,段克邪與牟世杰本是旗鼓相當,各擅勝場,段克邪臉在輕功,牟世杰則內力較 厚。段克邪聰明絕頂,上場之初,本已打定了以“以己之長,攻彼之短”的主意,只因久戰 不下,遂改用“九虛一實”的打法,擬仗寶劍之利,贏得一招半招,哪知牟世杰經驗老到, 趁他手法稍緩,立即還攻,掩被動的形勢扭轉過來。這時,他勁力直透劍尖,鄧“嗤嗤”的 聲響,便是揮劍之際,激動氣流所致。
  牟世杰的劍招越來越慢,到了后來,但見他雙目只是凝注劍尖,好似劍尖上懸存千斤重 物似的,徐徐的東一指、西一劃,與剛才的快打疾攻,大異其趣,但在武學高手看來,卻是 比剛才更兇險了。段克邪只覺對方的那柄青鋼劍沉重如山,壓力越大越大,他也只得默運玄 功,與之相抗,什么輕靈的身法,迅捷的劍招,都用不上了。
  忽聽得“錚”的一聲,雙劍驀地相交,寂然不動,過了片刻,兩人的身子都好似矮了半 截,原來雙腳已陷入泥土之中。群雄方在驚詫,鐵摩勒忽地跳出場來,大叫道:“不要打 了,這一場算作是牟大哥贏了吧!”
  只聽得“當啷”聲響,段克邪的寶劍脫手飛出,牟世杰的青鋼劍卻只勝下半截。原來兩 人各以內力相抗,牟世杰稍勝一籌,恰好就在鐵摩勒說話的當兒,震飛了段克邪的寶劍。可 是也正因為他的功力并非勝過段克邪許多,所以在雙方運足內力,以重手法相擊的時候,他 的青锏劍也給段克邪削斷了。
  鐵摩勒雙手一拉,將兩人分開,同時也就將兩人所受對方的力道化去,免得他們受傷。 場中不乏武學高明之士,對鐵摩勒此舉,都是大大贊賞,贊賞他當真是大公無私。要知牟世 杰與他乃是處于敵對地位,他已然認輸了這場。本來可以只將段克邪拉開,至于牟世杰會不 會受傷,他是不必管的;但他甘受雙方內力沖擊的危險,不偏不倚的將雙方同時分開,公平 正直,確實是人所難能。
  段克邪拾起寶劍,滿面通紅,說道:“牟大哥內功深湛,小弟輸得心服口服。”
  牟世杰連忙搖手道:“不,你削斷了我的劍,這一場應該算是我輸了。”段克邪道: “沒有這個道理,我削斷你的劍乃是憑著寶劍之利,你震飛我的劍,卻是憑著真實功夫,當 然是我輸了。”群雄聽得又是驚奇,又是佩服。鐵臂金刀董釗說道:“你們剛才比武的時 候,彼此半分不讓,現在卻又爭著認輸。老朽活了幾十年,這樣稀罕的事情,還是破題兒第 一遭碰見。”群雄轟然大笑。
  作為公證人的老前輩雄巨源出場說道:“你們不必爭了,依照規矩,倘非言明在先,任 何一方都有權使用任何兵器,是寶劍也好,是砍柴的爛刀也好,總之,贏了就是贏了。依剛 才的情形看,一方兵刃脫手,一方兵刃削斷。段克邪的兵刃脫手在先,但牟世杰的兵刃被削 斷則吃虧更大。雙方既不愿空手再打下去,依規矩只能判作和局。”
  雄巨源以公證人的身份這么一說,群雄都道有理,牟、段二人也就不好再爭辯下去,各 自道了一聲“慚愧”。
  雄巨源道:“依照規矩,作為盟主的候選人最少要打一場,現在已經比了兩場,鐵摩勒 這方第一場出的是杜百英,第二場是段克邪,現在這第三場必須是鐵摩勒本人出場的了。牟 世杰這方第一場出蓋天豪,第二場是他自己。這第三場依照規矩,他可以換人也可以不換 人。”說到此處,頓了一頓,然后問牟世杰道:“牟少俠,你是準備自己出場呢,還是換過 另一位英雄?”
  牟世杰向鐵摩勒拱一拱手,說道:“鐵寨主武藝超群,英名遠播,小弟素來佩服,今日 有此機會,小弟愿向鐵寨主再領教一場。”
  鐵摩勒道:“牟兄武功紈世,今日得見,果然勝似聞名,肯予賜教,鐵某敢不奉陪?只 是鐵某還有個不情之請,若蒙牟兄答允,鐵某才能安心過招。”牟世杰道:“但憑鐵寨主吩 咐,小弟無不依從。”群雄都知道鐵摩勒仁義過人,他提出的要求,想來決不會損人科已; 但牟世杰毫無猜忌之意,絲毫不問,便即一口應承,群雄也暗暗佩服他的胸襟風度。
  鐵摩勒莊重說道:“好,君子一言!”牟世杰接著道:“快馬一鞭!”這時牟世杰的手 下正挑選了一把鋒利的青鋼劍拿來,要請牟世杰換劍,因見他們二人正在說話,不敢打擾, 站在旁邊。
  鈔摩靳曾地招手說道:“段賢弟,將你的寶劍給我!”牟世杰這邊的人聽了,大吃一 驚,心里都是想道:“這不像鐵摩勒的為人,難道他為了要當盟主,竟然不同身份,不顧顏 面,要換了寶劍來對付打得精疲力竭了的牟世杰?”
  段克邪也有點驚疑不定,將寶劍交給了鐵摩勒。鐵摩勒接劍在手,談淡說道:“牟兄, 請恕鐵某冒昧,請你借用段克邪這把寶劍!”
  牟世杰微溫道:“這是什么意思?你,你——”鐵摩勒道:“牟兄千萬不要誤會,鐵某 決無小覷牟兄之意。只是你剛才已經與克邪拼了一場,鐵某豈能占你便宜,你換了這把寶 劍,這一場比武,才得公平!”
  牟世杰這邊的人聽了,這才知道鐵摩勒的用意,都不禁暗晴慚愧,慚愧他們剛才的疑 慮,乃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牟世杰哈哈笑道:“多謝鐵寨主好意,但請恕小弟不能接受。”他有意顯露內功,笑聲 有如金石交擊,遠遠的送出去,震得山鳴谷應。這笑聲亦即是表示他還有余力,盡可與鐵奘 勒周旋,無需借用寶劍。群雄見他在打了幾場之后,內力還是如此深厚,都不禁相顧駭然。
  鐵摩勒神色自如,微笑說道:“咱們江湖好漢,講究的是一諾千金,豈能翻悔?”牟世 杰眉頭一皺,躊躇了片刻,似是迫于無奈,只好接過鐵摩勒遞來的寶劍。
  這一瞬間,牟世杰已轉了好幾個念頭,心中最先想的是:“鐵摩勒豪氣干云,令人感 動,不如就讓他當了盟主吧。”但隨即又想:“我萬里遠來,所為何事?大丈夫欲圖大事, 豈能拘論小節?”
  心念未已,只聽得鐵摩勒已在叫道:“牟兄遠來是客,請進招吧!”牟世杰雙眉一軒, 心意已決,當下一聲:“有僭。”寶劍揚空一閃,便即進招!
  鐵摩勒橫劍遮攔,只見牟世杰唰唰唰接連三劍,都是一出即收,稍沾即退。鐵摩勒知道 他是有意先讓三招,以謝借劍之義。鐵摩勒道:“牟兄不必客氣。”長劍一展,一招“鐵鎖 橫江”,將牟世杰的寶劍封出外門。這一招攻守兼備,其中藏有極厲害的后著,牟世杰倘若 下發實招還擊,勢將陷于困境。
  牟世杰也知道鐵摩勒是有意迫自己搶攻,當下劍決一領,寶劍光芒疾吐,使的是一招 “白虹貫日”,劍光直插進鐵摩勒的防御圈中,這一招攻勢凌厲,上刺下削,大大發揮了寶 劍的威力。
  鐵奘勒喝聲:“好!”驀地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一劍斬去,劍鋒自下卷上,倒削 牟世杰的右臂。這一招在劍法中揉合刀法,是鐵摩勒自創的新招,劍法的輕靈翔動,刀法的 渾厚沉雄,兼而右之,牟世杰不識此招,見他來得威猛,心里想道:“他明明知道我使的是 寶劍,何以還用這樣硬拼的打法?”
  心念未已,只聽得“當”的一聲,雙劍已然相交,就在這瞬息之間,鐵摩勒倏的翻轉劍 脊,猛力向牟世杰的寶劍一拍,牟世杰給那股大力壓得寶劍幾乎彎曲,虎口隱隱作痛,雖然 用了上乘的“卸”字訣,卻也只能卸開鐵摩勒的三分力道。這才知道鐵摩勒神力驚人,無怪 他無須顧忌寶劍。
  牟世杰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見寶劍被對方克住,立即變換打法,只見他寶劍指東打 西,指南打北,奇詭變幻,難以捉摸。總不教鐵摩勒碰上,而他則在乘瑕抵隙,專找鐵摩勒 的“空門”進攻,瞬息之間,連攻七劍,兔起鶻落,看得群雄眼花撩亂,鐵摩勒踏腳九官八 卦方位,沉著應付,將他這七招劍式,一一破解!
  忽聽得鐵摩勒大喝一聲,一劍刺出,其直如矢,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這一招名為“大漠 孤煙直”,本是一招普通的劍法,但經鐵摩勒使將出來,都是大不尋常,站得稍近的人,都 感到冷氣森森,寒風撲面。
  牟世杰身形一轉,寶劍揮動,劃了一道圓圈,恰恰將鐵摩勒的長劍圈住,雙劍相觸,鏗 鏘有聲,倏的又再分開,鐵摩勒劍上多了一個缺口,牟世杰則接連退了幾步。
  牟世杰這一招名為“長河落日圓”,與“大漠孤煙直”同是昆侖劍法中相連的兩招,他 們一攻一守,就似是同門兄弟互相拆解一樣,但姿勢的美妙,劍術中一剛一柔,相生相克的 精髓,都已在這兩招中表露無遺。場中不乏劍術名家,他們畢生夢寐追求的境界,也不過如 此,這兩招一出,全場高手,相顧茫然,都感到自己所學,實是差得太遠。人人面面相覷, 黯然失色,過了好一會子,心神稍定,這才大聲喝起彩來!
  轉眼間兩人已斗了相近百招,剛才段克邪與牟世杰斗劍,眾人已嘆為觀止,實難想象還 有這樣的一場比劍,更令人目眩神搖!
  這一場比劍,不見得比剛才那一場更為好看,但在名家眼內,卻是真正劍術的較量,要 知段克邪剛才的打法是以輕功配合劍術,花式繁多,快如閃電,那當然是好看極了,但劍術 中的深奧精微之處,卻還及不上這一場比劍的表露無遺。
  只見鐵摩勒迅猛若怒獅,凝重如山岳,劍法大開大闔,每一招都是正宗劍術,絕不采用 尋瑕抵隙的奇詭劍招,但每一招都有雷霆不測之威,令人生畏。牟世杰則展開了以柔克剛的 劍術,身法劍法,儼如流水行云,飄逸輕靈,毫無粘滯。這兩人一個勇猛,一個瀟灑,倘若 用詩句來形容,則一個是“駿馬西風冀北”,一個是“杏花春雨江南”,同樣達到了劍術中 完美的境界。
  兩人斗了相近半個時辰,兀是未分勝負。群雄中的幾個劍術名家看得如醉如癡,心無旁 騖:但更多的人,則因為這一場的比武,便決定了盟主是誰,因而看得特別緊張,捧鐵摩勒 的與捧牟世杰的都在各自擔憂,他們多半不懂得欣賞高深的劍術,每當看到那一方似乎占了 上風的時候,歡喜或懊喪之情便見乎辭色。其中還有一些是兩方面都不偏袒的,便拿他們的 勝負來打賭,鬧哄哄的各自給自己下注的一方喝彩助威。
  鐵摩勒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朋友們的關懷神色,擁護者的喝彩歡呼,他都是看到聽到 的了。但另一方面,在他占了上風的時候,他也看到了李天敖那一伙人的暴跳如雷;蓋天豪 那一伙人的嗒然若喪。
  鐵摩勒見招拆招,見式拆式,手底絲毫不緩,心中卻是思潮起伏,進退躊躇,暗自想 道:“剛才那個韓維說的不錯,我是竇家的義子,王、竇二家在綠林爭霸將近百年,雖說王 伯通已死,他的女兒和我亦已解了冤仇;但王伯通的黨羽眾多,未必便肯服我,如今看了李 天敖這伙人的神情,顯然他們是極不愿意我當上盟主。即使我當了盟主,對他們一視同仁, 那也是后來方見,他們心里已先有了疙瘩了。如此看來,我做這個盟主,實在是吃力不討好 的事情,甚至會造成分崩離析之局。”
  繼而想道:“辛大哥、杜叔叔勸我當這盟主,用意也不外是盼望我能夠調和綠林的紛 爭,有了一個頭兒,搶地盤,爭贓銀的事情就可以減少,除此之外,還可以由盟主發號施 令,彼此救助,共抗官軍。他們的用意是好,但我既沒有把握調和紛爭,也無意占山為王, 與朝廷作對;然則我又何必定要爭奪這個盟主之位,不肯讓賢?”
  心念未已,牟世杰又己搶攻了七八招,這七八招一氣呵成,招招精妙,鐵摩勒雖然一一 解開,心中也暗暗佩服,又不由得想道:“牟世杰不但武功高明,這一年來在江湖上的行事 也是處處以德服人,稱得上是義俠之士,杜叔叔怕他另有野心,怕他當了盟主,會把綠林兄 弟帶上歧路。這固然可慮,但究竟是否如此,也得將來始知。倘若將來天下更亂,他真的自 立為王,那又有何不可?”
  再又想到:“牟世杰現在已有許多人擁護他,論人數也許還不及擁護我的人之多,但李 天敖那一伙人,他們是王伯通的舊部,倘若在我與牟世杰之間,任由他們選擇,他們必然是 寧愿牟世杰做他們的盟主。
  “他做了盟主,我可以使得竇家舊部與金雞嶺這一伙人都服從他;但假如是我自為盟 主,卻沒有人可以協助我令得綠林兄弟都對我歸心。形勢如此,利害分明,我何不成全牟世 杰這個盟主?”
  思念至此,心意立決。恰在此時,牟世杰使了一招“鵬搏九霄”,身形飛起,凌空刺 下,劍勢強勁之畏。鐵摩勒有意讓他一招,平劍虛擋,長袖一揮,只聽得“嗤”的一聲,鐵 摩勒的衣袖被削去了一截。正是:盟主虛名何足道,英雄自古重英雄。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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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劍氣縱橫同御侮 芳心歷亂起疑猜
  鐵摩勒“托”地跳出圈子,納劍入鞘,撫拳一拱,朗聲說道:“牟兄弟武藝高強,鐵某 認輸了。恭賀新盟主即位,鐵某甘愿執鞭隨鐙!”
  此言一出,群雄驚愕無比,霎時間鴉雀無聲。誰都料想不到,鐵摩勒會突然敗在牟世杰 千里,而且他也不過被削了半截衣袖,竟然就肯罷手認輸?
  牟世杰也感到意外之極,心里暗暗叫了一聲“僥幸”。但一來由于牟世杰那一劍確是十 分精妙,二來由于鐵摩勒的詐敗也是“詐”得恰到好處,竟沒有人看得出他是讓招。連牟世 杰也以為是僥幸成功,心里想道:“我這招‘鵬搏九霄’,實是冒險之極。他倘若用‘舉火 撩天’還擊,我身子懸空,決難躲閃,他錯在不該以劍平擋,以他的劍術之高。怎的會突然 走出錯招?莫非天意要我做這盟主,在最緊要的關頭,教鐵摩勒糊里糊涂的出錯了招?”
  群雄驚愕稍過,不禁又都想道:“是了,以鐵摩勒的身份,他偶不小心,輸了一招,當 然不好意思再打下去,只好認輸了。”許多人都在為鐵摩勒可惜,甚至埋怨他不該偶失一 招,便即罷手。但鐵摩勒自己已經認輸,牟世杰之任盟主,亦已成了定局,再也不能變易 了。
  寂靜片刻,霎然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蓋天豪這一伙人和李天敖這一伙人都跑來恭 賀牟世杰奪得盟主,金雞嶺這一伙人在鐵摩勒率領之下,雖有惋惜之情,也都紛紛上來致 賀。鐵摩勒看了,暗暗歡喜,“我這一讓,果然是讓得對了。倘若是我自為盟主,大伙兒一 定沒有這樣齊心。”
  段克邪隨眾上前道賀,牟世杰將寶劍交還給他,道了一聲“多謝”。又道:“段賢弟, 你有兩位朋友,已經來了,你還未見到吧?”段克邪道:“還未見到,是哪兩位?”說話之 間,那紅衣女俠呂鴻秋隨著辛天雄也來道賀,牟世杰望了呂鴻秋一眼,心中一動,說道: “我實在想不到會當上盟主,大伙兒又這樣起哄。
  亂哄哄的,你這兩位朋友不知在哪兒?你別急,待會兒想來他們自然會來找你。”
  史若梅悄聲說道:“隱娘姐姐,恭喜,恭喜!”聶隱娘面上一紅,啐道:“恭喜什 么?”史若梅道:“你的‘他’當了盟主,又未曾和鐵叔叔傷了和氣,這還不值得恭喜 么?”聶隱娘也道:
  “恭喜,恭喜!”史若梅道:“你又恭喜什么?”聶隱娘道:“恭喜你們兩小口子今天 團圓呀。你瞧,你的‘他’已經在那里向牟世杰道賀了,你還不趕快過去和他見面?”
  史若梅把眼望去,只見那紅衣女子又正在與段克邪肩并著肩,史若梅氣得小嘴兒一噘, 頓足說道:“我不去了。”聶隱娘笑道:“你是他明正言順的未婚妻子,何必害怕那位姑 娘?”史若梅道:“誰說我怕了她?”聶隱娘道:“那你為何不敢上去會他?”史若梅給她 一激,默不作聲的便讓她拖著手走。聶隱娘又笑道:“這位呂姑娘性情豪爽,對人親熱,未 必就是和他有甚私情,你別這么小心眼兒。”
  這時場中正是鬧哄哄的,牟世杰的周圍都是黑壓壓的人頭,聶、史二女還未擠進人堆, 忽聽得有人叫道:“咦,好好的天氣,一片烏云都沒有,怎的突地打起雷來了?”
  聶、史二女一聽,果然隱隱似有雷聲。老英雄雄巨源身經百戰,閱歷甚豐,忽地叫道: “不對,這似乎是官軍的金鼓聲!”
  話猶未了,只聽得“嗤”的一聲,一道藍色的火焰從山腳飛起,直上遙空。這是把風嘍 啰所發的用來報警的“蛇焰箭”!
  眾人正在驚疑不定,只見兩個小頭目搖著紅旗已在疾奔而來,大聲叫道:“不好了,有 大隊官兵殺來了!”
  場中登時一片混亂,群雄氣怒交加,有人罵道:“一定是有了奸細,把咱們在此聚會的 消息泄漏出去!”“好狠毒的官兵,乘著咱們在此聚會,居然想來個一網打盡!”又有人豪 氣萬丈地叫道:“來得正好,咱們殺它個片甲不留,給新盟主立威!”
  牟世杰搖手道:“眾位請別慌亂,且看清楚了官軍的來勢,再定對策。”
  金鼓如雷,旌旗招展,官軍已是漫山遍野而來,牟世杰、鐵摩勒留心觀看,只見這次來 的官兵非比尋常,個個衣甲鮮明,人強馬壯,雖說是漫山遍野而來,但卻看得出是列為四 隊,暗合“四象臺圍”之陣,隊形整齊,聲勢浩大面又絲毫不亂,指揮官軍的顯然是個大將 之材!
  群雄雖然個個武藝高強,與官軍也不止廝殺過一次,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大陣仗。不少人 雖然仍在大聲喝罵,心里實在已暗暗驚慌。
  牟世杰暗自想道:“兄弟們不錯個個驍勇,畢竟只是氣血之勇,未經兵法訓練,似這般 的烏合之眾,只怕難以抵擋這隊官軍。”
  心念未已,官軍已沖到半山,看得更清楚了。鐵摩勒不禁大吃一驚,只見南北兩隊官 軍,一邊的旗號打著一個“秦”字,一邊的旗號打著“尉遲”二字,竟是秦襄和尉遲北所率 領的羽林軍!鐵摩勒吃驚之下,心頭隱隱作痛,他從前做御前侍衛的時候,與秦襄、尉遲北 二人情如手足,想不到今日他們奉旨前來捕盜,竟然與自己成了敵人!
  牟世杰眉頭一皺,對鐵摩勒道:“想不到他們竟從長安調來了羽林軍,如此大張旗鼓, 大動干戈,看來確實是出了奸細,將咱們在此聚會的消息密報朝廷了。”他稍微一頓,隨即 按下去說道:“官軍既是有備而來,我看還是撤退為高,雖然毀了辛大哥的金雞嶺,但卻可 以保全實力,免吃眼前之虧,待他日咱們羽毛豐富,卷土重來,再轟轟烈烈的大干一場,你 看如何?”鐵摩勒也有同感,點頭道:“盟主說的是。”
  但他話猶未了,只見東西兩隊官軍,亦己殺來,東面那支官軍卻不是羽林軍,率隊的是 個紅面老人,正是鐵摩勒的殺父仇人羊牧勞。西面那支官軍,率隊的是個軍官,段克邪認得 他是田承嗣“外宅男”的統領寇名揚。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鐵摩勒雖然同意撤退,一見了羊牧勞,什么都顧不得了,一馬當 先,就沖出去,大聲喝道:“好呀,你這老賊原來來死,我鐵摩勒正要向你報仇!”牟世杰 驚道:
  “鐵大哥回來!”哪里攔阻得住?
  秦襄的騎兵先到,他的黃膘馬是匹寶馬,登山如履平地,馬頭一撥,截住了鐵摩勒的去 路。
  秦襄此次前來,殊非內心所愿,只因田承嗣密報朝廷,說是各路的強盜頭子,在金雞嶺 聚會,欲圖大舉,劫御馬的那個強盜也在其內。因此田承嗣奏請朝廷,速派羽林軍來,會同 他一同捕盜。一來因為田承嗣乃是強藩,皇帝對他也要賣幾分面子,他所奏請的,皇帝不敢 不從:二來群盜聚會,密圖舉事,這也確實是震撼朝廷之事,皇帝為了本身利害,也不得不 派出最精銳的羽林軍。上命難違,秦襄和尉遲北就是這樣被調來的。
  秦襄與鐵摩勒已有將近十年,未曾見面,想不到在這樣的境遇下重逢,兩人都感為難。 秦襄壓低聲音說:“鐵兄弟,你何苦在強盜堆中廝混,如書朝中奸賊已除,你不如隨我回長 安去吧。我愿以身家性命保你。”鐵摩勒道:“人各有志,大哥之命,請恕小弟難以依從。 大哥若念昔日之情,請放小弟過去,小弟若能報得大仇,甘愿束手就擒,成全大哥一功。”
  羊牧勞正在奔來,遠遠叫道:“這廝就是金雞嶺的盜首鐵摩勒,秦都用不可放過了他! 我就來了!”
  秦襄無奈,只得假裝發怒,喝道:“好,反賊你既不聽良言,看锏!”雙锏打下,鐵摩 勒橫劍一擋,立即知道秦襄無意與自己作戰,至多只用了五成本領。但正因如此,鐵摩勒也 不好以全力傷他,心里大感為難。秦襄處此境地,既不能放過鐵摩勒,又不想傷害他,更是 進退維谷。
  尉遲北縱馬過來,揚鞭叫道:“劫御馬的強盜頭子在那邊,哈,金雞嶺的寨主也在那 邊,秦大哥,咱們擒賊擒王!”別看尉遲北是個莽夫,他也會急中生智,替秦襄找到了一個 藉口,好放過鐵摩勒。
  秦襄道:“不錯,咱們捉欽犯要緊。羊老先生,這一功就讓給你吧。”虛晃一锏,放過 了鐵摩勒,與尉遲北縱馬向前,沖入了群盜堆中。
  鐵摩勒大吼一聲,迎上了羊牧勞,長劍搶圓,一招“力劈華山”,竟在劍法中使出刀斧 的招數,剛猛無倫,羊牧勞把手一用,腳下一個盤旋,使出七步追魂掌法,左掌穿出,斜撥 刀背,右掌徑劈鐵摩勒前胸,鐵摩勒刀背拍下,羊牧勞自恃掌力雄渾,就要施展“空手入白 刃”的功夫,奪鐵摩勒的長劍,哪知雙方的力道一撞,辛牧勞的手背登時開花見血,鐵摩勒 的劍鋒一轉,又在他的腳踝上劃開了一道傷口,還幸虧鐵摩勒的長劍已給他撥得微歪,劍勢 也差不多成了強弩之未,要不然這一劍就是斷足穿襠之災!
  羊牧勞以前曾和鐵摩勒交手不止一次,每次都是他稍占上風,想不到這次才是出手第一 招,就受了劍傷,不禁心頭大駭,“幾年不見,這小子的武功竟然精進如斯!”鐵摩勒也是 心頭一凜,暗自想道:“這老怪年近七旬,居然還敢以肉掌硬接我的劍招,若非我占了年富 力強的便宜,怕還當真不是他的對手。”
  兩人再度支鋒,彼此都不敢輕敵,羊牧勞受傷在先,總是吃虧。寇名揚率領一隊武士, 上前助陣,鐵摩勒好漢不敵人多,給他們團團圍住。
  牟世杰雖然有令撤退,但竇家舊部和金雞嶺這一伙人都是死心塌地跟隨鐵摩勒的,鐵摩 勒被圍,他們焉能坐視?個個奮勇爭先,與官軍廝殺。羽林軍人馬披甲,且又是訓練有素的 精兵,擅于群戰,綠林群豪各自為戰,縱然以一當十,陷入了官軍的“四象陣”中,也是大 大吃虧。
  牟世杰急忙叫道:“段賢弟,你去助你的鐵叔叔突圍,叫他顧全大局。趕快隨眾撤 退。”隨即朗聲說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董老英雄、杜大叔,請你們二人率領外 路兄弟速速向后山撤退,辛寨主你率領金雞嶺兄弟居中接應,蓋天豪,你與我斷后!”他以 盟主的身份再度發下嚴令,安排也很得體,當下群盜大部依從,不過也還有一部份各自為 戰,尤其是飛虎山、燕山寨、金雞嶺這三伙人,其中不少是與鐵奘勒同生共死的兄弟,一心 一意只想沖上去救出鐵摩勒,對牟世杰的號令置若罔聞。
  牟世杰見此情形,心中一憂一喜,憂的是日己盟主地位未固,威望尚不如鐵摩勒;喜的 是鐵摩勒容易沖動,缺乏一個“忍”字,究非領袖之才。當下有意樹成立恩,跨上一匹劣 馬,便殺將出去。
  金雞嶺群盜正陷在羽林軍包圍之中,東一群西一堆的,被切成了十幾段,已是不能互相 照應。牟世杰見哪處危險,便殺進去將被包圍的救出來,羽林軍身披重甲,刀箭難入,但牟 世杰劍術精絕,每一劍都是穿喉而過,不過片刻,連殺了數十名羽林軍,求出了七股被圍的 兄弟。
  忽聽得一聲喝道:“你就是劫御馬的牟世杰么?”一騎白馬疾馳而來,馬上的軍官卻是 一張玄壇黑臉,黑漢白馬,相映成趣。這軍官不是別人,正是尉遲南的哥哥——龍騎都尉尉 遲北。
  兩匹馬擦身而過,尉遲北呼的一鞭打去,牟世杰一個“鐙里藏身”,叫道:“好鞭 法!”唰的也還了一劍,尉遲北揮鞭蕩開,說時遲,那時快,牟世杰已是倏的轉過劍鋒,棄 人刺馬,一招“李廣射石”,劍尖刺入了馬腦;尉遲北也極矯捷了得,幾乎就在同一時間, 他反手一鞭,也勒住了牟世杰的馬頸,那匹劣馬登時氣絕,四蹄屈地,將牟世杰拋了下來。
  兩人同時墜馬,尉遲北叫道:“可惜,可惜!你功夫如此了得,為何也做強盜?”牟世 杰道:“我無意功名,這早已與令弟說過的了。”尉遲北道:“你與舍弟在北芒山較量之 事,我已知道了,多謝你對他手下留情,論理我也該放你過去,只是你當時曾空手奪了舍弟 的鞭,我若不與你再斗幾十回合,你只道我尉遲家的鞭法不過如此!”牟世杰道:“豈敢, 豈敢!”尉遲北鋼鞭一舉,鞭風呼呼,卷起了漫天鞭影,早已把牟世杰身形罩住。
  牟世杰只得抖擻精神,與他惡戰。尉遲北的鞭法比弟弟勝過多多,當日牟世杰以空手打 敗了尉遲南,如今手待利劍,卻也不過與尉遲北打成平手。尉遲北殺得性起,高呼酣斗,鋼 劍飛舞,夭矯如龍;牟世杰沉著應付,劍光如練,使到緊處,儼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雙 方功力悉敵,誰都占不了便宜。牟世杰脫不了身,不由得暗暗叫苦。
  另一邊段克邪展開絕頂輕功,官軍雖是漫山遍野,密密層層,卻哪里截得他住?只見他 或從人叢之中穿過,或從官軍的頭頂上飛過,轉眼間已殺入了鐵摩勒被圍的圈中。
  這一個包圍圈中,如羊牧勞、寇名揚兩大高手,還有十幾個田承嗣手下的一流武土,實 力之強,猶在羽林軍之上。
  段克邪出手如電,身子懸空,便是一招“銀河瀉影”,向羊牧勞刺去。羊牧勞霍的閃 身,只聽得兩聲尖叫,裂人心魄,羊牧勞左右那兩個武士已被利劍穿喉而過,原來這一招 “銀河瀉影”,一招三武,力道使得充分,劍光便像大網一樣撒下來,在一丈方圓之內,當 者立斃,端的是厲害無比。
  羊牧勞大怒,雙掌齊出,拍向段克邪的兩邊太陽穴,段克邪腳跟剛剛著地,鐵摩勒大喝 一聲,長劍當中劈下,阻截了羊牧勞的攻擊,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已是唰唰唰連環三 劍,劍風直迫面門!羊牧勞下盤功夫極穩,雙掌一攻一守,在間不容發之間,化解了段克邪 的連環三劍。
  寇名揚忙掠過來,抖開了虬龍鞭,一招“老樹盤根”,向段克邪雙腳卷去。段克邪焉能 給他卷著,一縱一躍,恰如小孩子玩跳繩的把戲一般,寇名揚連掃三鞭,三次都是恰好從段 克邪的鞋底擦過。段克邪身形一轉,喝道:“好呀,你肋紂為虐,先殺了你!”一招“直指 天南”,劍光透過鞭影,指到了寇名揚的面門。
  寇名揚急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彎腰滑步,好不容易避開了段克邪這招殺手。段 克邪如影隨形,跟蹤急上,一輪猛攻,殺得寇名揚手忙腳亂。
  寇名揚身為“外宅男”統領,武功自非泛泛之輩,只因他曾吃過段克邪一次虧,心里先 有了怯意,因此便給段克邪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羊牧勞喝道:“用地鏜刀,流星錘對付他!”原來在這群武士之中,有四個是他的弟 子,經過他的訓練,兩人善于用地鏜刀,兩人善于用流星錘,對付懷有輕功絕技的人,最是 合適。
  地鏜刀是在地上翻滾,專削敵人的腳跟,流星錘則從空中打來,專打敵人的天靈蓋,上 下夾攻,極為毒辣。段克邪的輕功已將到化境,移形換位,神妙非常,地鏜刀削他不著,流 星錘也打他不中,可是雖然如此,他究竟還是要分神躲閃,寇名揚所受的威脅便大大減輕。 他怯意一除,長鞭縱橫揮擊,得心應手,在眾武士協同作戰之下,反而占了上風。
  忽見官軍陣腳搖動,有兩個少年殺奔上來,隨即又聽得鈴聲叮當,一個紅衣女于也疾馳 而至。
  這紅衣女子正是“攝魂鈴”呂鴻秋,人未到,暗器先發,她的暗器與眾不同,乃是指頭 般大小的小金鈴,不用之時,綴在衣角,當作飾物的,這時她摘下了小金鈴用獨門手法打 出,只聽得鈴聲叮叮,不絕于耳。
  呂鴻秋的小金鈴專打敵人穴道,鈴聲中幾個武士早已倒了下去。有識得來歷的喊道: “是呂家的攝魂鈴來啦!”慌慌張張,東躲西閃,登時大亂。
  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個少年也殺了進來。這兩個“少年”正是喬裝打扮的史若梅和轟 隱娘。史若梅先到,俯身一劍,將一個使“地鏜刀”的漢子刺死,段克邪減少了一邊威脅, 猛的一個“移形換位”,一腳踏下,將另一個使“地鏜刀”的漢子脊骨踏碎,一命嗚呼。
  段克邪回頭說道:“多謝。”他回頭一瞥,恰恰與史若梅打了一個照面,在這眼光一瞥 之中,只覺得這少年相貌好熟,似乎在哪里見過,但在激成之中,哪容他細心思索。
  呼呼聲響,一柄流星錘正向段克邪打來,段克邪已無須顧慮下盤受攻,猛的躍起,一手 抓著了流星錘的鐵鏈,那人禁不住段克邪的內家真力,流星錘脫手飛出,段克邪接下了流星 錘,反手一擲,正好第二柄流星錘打來,雙錘在半空中相碰,第二個使流星錘的漢子又給他 這股猛力震翻,爬起身來,慌忙隨著師兄逃走。
  聶隱娘,史若梅雙劍齊出,替段克邪擋了寇名揚的一鞭,段克邪打跑了那個使流星錘的 漢子,回過身來,向寇名揚疾攻,寇名揚本來就不是段克邪的對手,更何況殷克邪這邊又上 了聶隱娘與史若梅?只聽得唰的一聲,寇名揚胯上中了一劍,慌不迭的一蹺一拐的跑了。呂 鴻秋贊道:“段小哥,好劍法,這一招金針度劫真是使得漂亮極了!”這時她也已殺到了段 克邪身邊。
  史若梅第一次聽到段克邪向她“多謝”,心中正在甜絲絲的,“這回你可知道我是真心 實意對你了吧?”忽見呂鴻秋也到了段克邪身邊,段克邪和她并肩殺敵,竟沒有回頭再看自 己。史若梅不禁又是心中有氣,“好呀,你竟假裝不認得我了。”啞聲不響在段克邪身后, 沖殺出去。
  呂鴻秋摘下了三顆金鈴,把手一揚,三顆金鈴排成了“品”字,分別打向羊牧勞上盤額 角的太陽穴,中盤胸口的璇璣穴,下盤膝蓋的環跳穴,羊牧勞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 華?”雙指一彈,飛腿一蹴,打向太陽穴與環跳穴的兩顆金鈴都飛了回去。打向胸口璇璣穴 那顆金鈴,他根本不理,只聽得“叮”的一聲,金鈴一打中他的胸口,立即反震回來,原來 他練有“金鐘罩”的功夫,休說一顆小金鈴,就是尋常的刀劍,也未必傷得了他。
  三顆金鈴,依舊排成“品”字,向呂鴻秋反打回來,但聽那鈴聲急劇,比她剛才打出去 的勁道卻不知加強了多少!呂鴻秋正在躊躇,不敢就接,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把手一 抄,已把這三顆金鈴接到手中,隨即交還給呂鴻秋,呂鴻秋滿面通紅,低低說了一聲“多 謝”。史若梅緊緊跟在后頭,心里有點得意,又有點酸味。得意的是呂鴻秋當場出丑,但見 段克邪為她代接暗器,形跡甚是親熱,卻又不由得酸氣攻心。
  其實呂鴻秋的暗器功夫在江湖上也算得是第一流了,不幸碰到的是羊牧勞,羊牧勞練有 金鐘罩的功夫,這才反而為他所制。不過,羊牧勞雖然不懼呂鴻秋的暗器,卻不能不俱鐵摩 勒的長劍,就在他彈開金鈴的那一剎那,不免稍稍分心,鐵摩勒一劍劈去,羊牧勞險險給他 劈中,接連翻了三個筋斗,這才避開了殺身之禍。
  鐵摩勒正要追上前去,段克邪叫道:“鐵大哥,牟世杰叫你回去。你不回去,弟兄們不 肯撤退!”鐵摩勒霍然一驚,叫道:
  “不錯,不能因我累了兄弟!”轉過身來,運劍如風,一路殺將出去。
  羊牧勞、寇名揚兩人都已走了,還有誰擋得住瘋虎般的鐵摩勒?那隊武士,人人都只恨 爹娘生少了兩條腿,轉瞬之間,重圍已解。
  這時牟世杰與尉遲北已斗了二十多招,牟世杰見鐵摩勒已沖了出來,他尚未能脫身,正 自心急,尉遲北驀地喝道:“留心接我這鞭!”一鞭打來,正是他六十四路“水磨鞭法”中 最厲害的那一招殺手神鞭——“八方風雨會中州”!
  但見鞭影千重,當真是有如狂風卷浪,洶涌而來,牟世杰喝道:“好!”劍鋒朝天,倏 然間騰身飛起,使出了“朝天一住香”的招式,劍光如練,穿過了千重鞭影,只聽得“唰 啦”一聲,接著“嗤”的一響,牟世杰的袖子給尉遲北的鞭梢扯去了一塊,尉遲北的衣襟也 給牟世杰的劍尖刺穿。兩人依然是打成平手。
  尉遲北哈哈大笑,說道:“你本事果然了得,下次相逢,再和你打三百回合。”
  秦襄和尉遲北都有意讓開,牟、鐵二人不久就會合一起,將另外幾股被包圍的唆兵也救 了出來。不過秦襄與尉遲北雖然暗地里給鐵摩勒賣了交情,卻不能禁止羽林軍攻擊群盜。群 盜缺乏訓練,且戰且退,給羽林軍沖殺得潰不成軍,各自奔逃。還幸有鐵,牟等人掩護,傷 亡不至于太重。
  這時金雞嶺大寨內的嘍兵已走得一空,辛天雄率眾撤退,在寨里寨外點起了十幾處火 頭,火勢燒得正旺。辛天雄放這一把火有兩層作用,一是不讓官軍有絲毫所獲,一是藉火勢 以阻追兵。
  鐵、牟等人擔當斷后,要待眾人都己脫險,他們最后才走。
  鐵摩勒目對融融的火光,心中很是難過,說道:“都是我的不好,累辛大哥斷送了金雞 嶺的基業。”牟世杰勸慰他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只要咱們同心協力,焉知將來 的基業不遠勝于今,大哥何必灰心?”
  鐵摩勒道:“牟兄弟說得是。”這時火勢四方延展,眼看前面的一大片樹林就要變成了 火海,無路可通。鐵摩勒眼光一瞥,忽見老英雄萬柳堂和他的門人弟子,約有七八個人,尚 被官軍圍困一隅,那個地點是在山谷之內,所以剛才沒有看見。
  萬柳堂使的虎頭金槍重這四十八斤,年近七旬,尚有廉煩之勇,羽林軍喪在他手下的已 有十數人之多,秦襄看見大怒,立即策馬向他奔去。
  鐵摩勒叫道:“不好!”搶過一個頭目的鐵胎弓。急忙奔去。
  秦襄的馬快,霎眼間已到了那個山,人未離鞍,雙锏已經打下。
  萬柳堂挺虎頭金槍一挑,秦襄也是天生神力,不在鐵摩勒之下,萬柳堂哪里桃得動他的 雙锏,只聽得“喀嚓”一聲,槍頭先已折了。秦襄左锏一推,右锏又再打出。鐵摩勒大叫 道:
  “休得傷害萬老英雄性命!”呼的一箭射去,弓如霹靂,箭若流星,這一箭恰好從槍銅 之中穿過,等于將他們分開一般。這一箭箭法如神,勁力更是驚人,連官軍們也不禁大聲喝 彩。
  秦襄見萬柳堂須眉皆白,居然還能夠硬接自己的一锏,心里也有了不忍殺他之意,又見 鐵摩勒出頭,索性給鐵摩勃再賣一個人情,假作戰馬受驚,雙腿緊緊一夾,他那匹黃驃馬久 經訓練,被主人一夾,立即轉了一個方向奔馳;將萬柳堂這伙人拋在后面。
  萬柳堂的幾個弟于奮力殺退了羽林軍,背后又有一股田承嗣的“外宅男”追了上來,領 隊的是寇名揚的副手柏烈。萬柳堂振起精神,將折斷了一撅的金槍當作桿棒使用,奮力拍 下,柏烈的雙刀給他拍得脫手飛出。萬柳堂也“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鮮血。原來他剛 才接了秦襄的一锏,實已受了內傷。他的幾個弟子慌忙將他扶住。鐵摩勒見此情形,怎能不 去救他,當下揮動長劍,再次殺入官軍陣中。
  這時戰場上只有萬柳黨這一小股被圍,其他的或已撤至后山,或已脫離險境,正在奔 逃,情勢與官軍初上山之時,已是大大不同。
  牟世杰道:“段賢弟,你們先走一步,我去接應萬老英雄,隨后就來。”段克邪道: “我也去。”牟世杰道:“尚未突圍的只有幾個人,不必興師動眾。呂女俠和這幾位兄弟都 是第一次米金雞嶺的,不熟識道路,你帶他們先沖出去。你放心,官軍雖然人多勢眾,未必 就困得住我和鐵大哥。”
  段克邪聽他說得有理,便道:“如此,我在前面等候你們。”金雞嶺上已成一片火海, 段克邪行前引路,繞過火場,翻過后山,羽林軍馬隊追來,被呂鴻秋的暗器打翻幾個,山上 燒斷的樹木陸續滾下,去路阻塞,火勢又向前山蔓延,羽林軍的馬隊也只好撥轉馬頭。
  段克邪這一行人脫離了險境,進入了后山的峽谷,回頭一望,但見火光沖天,人馬的嘈 雜聲卻已聽不到了。呂鴻秋望了眾人一眼,笑道:“咱們都成了黑面玄壇啦!”原來他們從 火場旁邊通過,被煙灰沾得滿頭滿面。
  前面恰巧就有一道清溪,段克邪道:“咱們洗一個臉,就在這里等候鐵、牟兩位大 哥。”溪澗旁邊有兩塊石頭正好坐下來洗臉,呂鴻秋生性愛潔,便先上去洗了個臉。
  段克邪坐在一塊石頭上招手笑道:“這里還有個位置,你們哪一位來呀,不必客氣,也 不用避嫌。”原來那兩塊石頭靠得很近,坐下來就要擠在一起,所以段克邪剛才沒有和呂鴻 秋一同洗臉。呂鴻秋“啐”了一口,笑道:“你有多大年紀,就講起男女之嫌了?我還只是 當你小弟弟看待呢。你卻不敢同我一道洗臉。”段克邪道:“不是不敢,是讓你舒服一些, 你還不感激我?”又笑道:“你老是說我小,我站起來比你還高半個頭呢。”史若梅把他們 當作打情罵俏,禁不住嘿嘿冷笑。
  段克邪道:“這位兄弟,人家都是一樣黑口黑臉,誰也不用笑誰了,快來洗臉吧。”他 只是十七歲過幾個月,孩了氣尚未消除,只道史若梅是因為大家都沾滿了煙灰而好笑。呂鴻 秋卻聽出了她的笑聲古怪,心里很不高興,向史若梅白了一眼。
  史若梅心里更不高興,聶隱娘低聲說道:“克邪叫你,你就去吧。”史若梅道:“去就 去,我怕他不成?”段克邪覺得奇怪,心道:“這人說話真不可解,同我一起洗臉,談得上 什么怕不怕呢?”只因史若梅剛才曾在戰陣中拔刀桐助,而且史若侮在他的心目中義只是個 “新朋友”,故此段克邪心里納悶,卻不方便問她。
  兩人一同坐在石上,擠得很近。段克邪一邊洗臉,一邊問道:“這位大哥,剛才多承相 助,我還未曾請教你的高姓大名呢?
  你是哪條線上的朋友?”
  這時他們臉上的煙灰都已洗凈,恢復了本來面目,清流照影,極是分明,段克邪驀地一 驚,跳起來道:“你,你告——”這剎那間,他不知怎么稱呼才好,在“是”字之后,便張 大了嘴巴,心中亂到了極點。呂鴻秋忙問道:“他究竟是誰?”段克邪猛地一咬牙根,大聲 叫道:“她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大小姐,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的好媳婦!”
  呂鴻秋性烈如火,聞言大怒,喝道:“哼,原來你這賤人就是奸細!”史若梅幾乎氣炸 了心肺,大罵道:“你才是不要臉的賤人!”呼的一掌就拍過去,要摑呂鴻秋一巴掌。
  呂鴻秋氣力較大,雙掌一推,史若梅蹌蹌踉踉的倒退三步,幾乎跌落水中,說時遲,那 時快,呂鴻秋己拔出了柳葉刀,厲聲罵道:“好個大膽妄為的奸細,不殺了你,就對不住死 難的弟兄!”
  史若梅冷笑道:“你們巴不得我死,好遂了你們的心愿是不是?哼,可沒那么容易!” “嗖”的佩劍出鞘,迎上了呂鴻秋的柳葉刀。
  史若梅的劍法已盡得妙慧神尼的真傳,唰,唰,唰,連環三劍,在怒火上頭,更加使得 凌厲無比!呂鴻秋最擅長的是暗器,刀法雖然也很不弱,卻擋不住史若梅的猛攻,登時主容 易勢,反轉過來,幾乎給史若梅迫得落水。呂鴻秋叫道:“段克邪,你怎么啦?對奸細還講 什么江湖規矩?”原來她以為段克邪之所以不肯上前助戰,乃是因為不愿以二敵一。
  段克邪心亂如麻,聽了呂鴻秋的話,不覺翟然一驚,心里想道:“這次是田承嗣派羊牧 勞率領‘外宅男’,再會合了羽林軍來打我們的。我曾親眼見她和田承嗣那寶貝兒子親親熱 熱,哼,她今日卻混進金雞嶺來,縱非奸細,也是敵人了!我和她早已恩斷義絕,還講什么 情份?”
  想到此處,心意已決。就在這時,只聽得“嗤”的一聲,呂鴻秋的衣襟被史若梅一劍穿 過,一腳跳空,單足立在溪澗旁邊,搖搖欲墜,史若梅正要再進一招,迫她落水,忽覺勁風 撲面,段克邪已撲了過來,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搶她的利劍!
  史若梅氣怒交加,叫道:“好呀,段克邪,你殺了我吧!”一發了狠,咬緊牙根,揮劍 便刺!段克邪武功遠勝于她,但她這一劍來得十分兇猛,段克邪除非把她擊傷,否則實難毫 無損傷便能奪到。段克邪橫起心腸,使出金剛掌力,一掌便向她拍下。這一掌若然擊實,史 若梅非重傷不可,正是:
  本是神仙侶,成仇事可嗟!
  欲知段克邪是否忍心傷了史若梅,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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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7:09:22 | 只看該作者
第九回 云開月現真情露 鏡破釵分悔意生
  段克邪的掌緣已沾著了史若梅肌膚,就在內力將發未發之際,驀地想道:“我與她雖然 早已斷了夫妻之情,但她的爹爹對我家究竟是有深恩厚義,我若傷了她的性命,我爹爹泉下 也難瞑目。”他心念電轉,急忙將內力撤回,但那股掌風,已把史若梅推得歪歪斜斜,立足 不穩。呂鴻秋這時卻已穩住了身形,一個滑步回身,“唰”的一刀,斫將過來,史若梅身形 未穩,來不及出劍抵御,段克邪身形一晃,恰恰遮在她們二人中間,替史若梅擋了一刀,他 掌力微吐,輕輕一送,又把史若梅推開了幾步。他縱身發掌,一氣呵成,看來似是向史若梅 追擊,呂鴻秋怎也想不到他卻是有意暗護“敵人”。
  那晚段克邪在田承嗣家中,對史若梅所生的誤會,連史若梅本人都不知道,聶隱娘當然 更是毫不知情,這變化突如其來,嚇得她手足無措,惶惑之極,心里想道:“他已然認出了 史家妹子,為何還是翻臉無情?難道他當真是變了心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史若梅氣呼呼地叫道:“段克邪、你好!好,我就讓你們稱心如意, 從今之后,再也不要見你這無義之人!”她轉過了身,立即飛奔,聶隱娘叫道:“若梅,若 梅!唉,你們有話好話,為何鬧成這個樣子!”史若梅道:“你都看到了,他這樣無情無 義,還有什么話可說?走,咱們走!”聶隱娘勸也不是,走也不是,隱隱感到其中定有“誤 會”,但急切之間,卻怎能向段克邪問個明白。
  呂鴻秋聽了史若梅臨去那兩句話,也是又羞又氣,大怒喝道:“你這妖女胡說什么?” 摘下兩顆金鈴,追去向史若梅便打,段克邪道:“算了,算了,讓她走吧!”飛出兩枚鐵蓮 子,把她的金鈴打落。呂鴻秋呆了一呆,叫道:“咦,你怎么反而縱容奸細?”
  有個金雞嶺的大頭目正在附近,聽得這邊在鬧“捉奸細”,急忙飛馬追趕,追到了史若 梅身后,挺起長予便刺,史若梅正在氣頭,一手抓著矛頭,將那頭目拖下馬來,便奪了他的 坐騎。
  這匹馬正是牟世杰所劫的那幫御馬中的一匹,史若梅跨上馬背,催馬疾馳,待呂鴻秋趕 來,她早已去得遠了。
  呂鴻秋性烈如火,但卻也是個聰明的女子,這時稍稍冷靜下來,猛地疑云大起,問段克 邪道:“段賢弟,你和我說老實話,這奸細是否和你有甚交情?”段克邪漲紅了臉,訥訥不 能出口。
  聶隱娘走過來冷笑說道:“你問他們是甚交情么?他們只見過兩三次面,交情么也許還 談不上,不過,他們卻是一根紅線上拴著的未婚夫妻!”
  呂鴻秋大吃一驚,睜圓了兩只眼睛,盯著殷克邪。段克邪急道:“呂姐姐,你別相信他 的說話!”聶隱娘冷笑道:“枉你是段大俠的兒子,人品如此不端!若梅有什么對不住你, 你竟然不肯認她?”
  段克邪跳起來道:“你休得胡言亂語,她早已是田家的媳婦,與我何干?”
  聶隱娘也禁不著心頭火起,罵道:“你才是胡言亂語,她幾時做了田家的媳婦?”段克 邪道;“田家的聘禮,就是我段某劫的,此事綠林上誰人不知?”
  聶隱娘道:“此事是薛嵩與田承嗣要結親家,史若梅可并沒有答應!當初薛嵩要嫁的是 他的女兒薛紅線,現在薛紅線已經沒有了,有的只是史逸如的女兒史若梅!史若梅并不是以 前的薛紅線了,話說至此,你還不明白么?”
  段克邪驚疑不定,瞅著聶隱娘道:“你是誰?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聶隱娘道:“你 先別管我是誰、我只問你,你的未婚妻子,你究竟是認也不認?”
  呂鴻秋忽地插口道:“咦,別人的事情你為什么這樣著緊?段克邪的未婚妻子,又為什 么將這些事情都告訴你了?你和她的交情大約很要好吧?”
  要知聶隱娘此刻是男子打扮,段克邪也正為此起疑。聶隱娘有意調侃他們,笑道:“我 和她的支情當然很好,最少不在你和段小俠之下!”
  呂鴻秋是在江湖上闖出了名頭的女快,幾曾受過人如此戲弄,當下怒道:“好呀,你既 然和她的交情很好,她是節度使的女兒,混在咱們強盜窩中,意欲何為,你也是應該知道的 了?段小俠,這奸細之事,你問還是不同?”
  聶隱娘怒道:“你們一上來就認定別人是奸細,還問什么?”
  段克邪叫道:“你究竟是誰?你再不說,我、我……”聶隱娘道:“你要怎么?”
  段克邪正要說道:“我可要對不住你啦!”就在此時,忽聽得馬蹄聲有如暴風驟雨,牟 世杰與鐵摩勒快馬馳來,牟世杰遠遠的就揚聲叫道:“你們在鬧什么?”原來他們救出了萬 柳堂,因為大火燒山,路途阻塞,他們繞道而來,所以此時方到。
  段克邪喜出望外,連忙迎上去道:“牟大哥,你是盟主,這件事交給你處置吧。”
  牟世杰道:“什么事情?”段克邪道:“有兩個人有好細嫌疑,一個已經跑了,還有一 個在此。就,就是此人,你要不要問一問他?”
  牟世杰一怔,問道:“哪一位已經跑了?哎呀,你竟然不知道她是誰嗎?隱娘,史家妹 子不好意思說,你怎么也不代她說?”
  聶隱娘道:“我已告訴他了,他們不肯夫妻相認,我有什么辦法?”
  牟世杰道:“段兄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為何不肯認她?”段克邪急得頭筋暴起, 叫道:“牟大哥,你不知道,她、她并不是咱們這一路人,我怎可以認她?”
  鐵摩勒聽得“隱娘”這個名字很熟,一時卻想不起她就是聶鋒的女兒,不禁走到聶隱娘 跟前,問道:“這位兄弟高姓大名?咱們似是在哪兒會過?”聶隱娘道:“不錯,咱們昨天 不是會過面么?記得我已經對你說過我的名字了?”
  鐵摩勒道:“不對,你昨天用的不是這個名字。還有,你昨天說你與我以前來會過面, 看來,不是你有意說謊,就是我記牲大壞了。兄弟,你是不愿把鐵某當作個朋友么?”
  聶隱娘“噗嗤”一笑,把帽子脫下,露出了滿頭青絲,說道:“王大哥,不認得我了 么?”段克邪、呂鴻秋等人這才知道聶隱娘原來是個女子,心中都在奇怪之極,不但是奇怪 她喬裝男子,維妙維肖;更奇怪的是她將鐵摩勒喚作“王大哥!”
  心念未已,只聽得鐵摩勒哈哈大笑道:“虧你還記得當年的王小黑。好一個頑皮的小妞 兒,長得這么高了,不是你這聲‘王大哥’我當真不認得你啦。令尊好嗎?你怎么會到我這 山寨來的?”
  牟世杰笑道:“是我帶她們二人來的。我不知道鐵大哥原來與她們乃是世交。”
  鐵奘勒道:“她是聶鋒將軍的掌珠,聶將軍雖然身在官門,卻是個有血性的男子漢。當 年我曾受過他的恩惠,克邪賢弟,你的爹爹在生之時,和聶將軍的交情也很不尋常。你們二 人快來重新見過。”
  段克邪道:“那晚我大鬧田承嗣的節度府,也曾承聶將軍暗中相肋,未曾道謝。聶姐 姐,請你代令尊受我一拜。”聶隱娘板著臉孔道:“不敢當,不敢當!只要你不把我與史家 妹子當作奸細,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呂鴻秋大是尷尬,也只得過來向聶隱娘賠個不是,說道:“一時誤會,都是我的不好, 姐姐莫怪。”聶隱娘怒氣已消,對她卻反而和顏悅色,說道:“我和史家妹子喬裝男子,到 金雞嶺來,史家小姐又是節度使小姐的身世,難怪你們起疑。”
  鐵摩勒喜道:“原來走了的那位就是薛嵩的‘女兒’么?她已經知道她本來的身份 了?”聶隱娘道:“不錯,她早已恢復了她本來的名字——史若梅啦。”
  鐵摩勒道:“克邪,你爹娘為國捐軀,當時我沒在場,但我知道他們有一樁心事未了, 臨終時曾交托南嬸嬸(夏凌霜),要她待你長大之后,說與你知。南嬸嬸還沒有告訴你 么?”段克邪低下了頭,說道:“夏姨已經告訴我了。”鐵摩勒道:“你現在還記得么?” 段克邪道:“記得。”鐵摩勒道:“那么說來與我聽聽。”
  段克邪道:“要我做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鐵摩勒道:“還有呢?”
  段克邪漲紅了臉,低聲說道:“要我拿這支龍釵去找史伯伯的女兒。”鐵摩勒道:“做 什么?”段克邪道:“以龍釵作為信物,迎娶史姑娘。”
  鐵摩勒正是要他親日說出這一句話,當下大聲說道:“著呀,既然你沒有忘記父母的遺 命,卻為何不肯認史姑娘為妻?”
  段克邪氣鼓鼓說道:“她是節度使的女兒,我配不上!”
  鐵摩勒道:“你別在我跟前說氣話了。干脆的說,你嫌她是薛嵩的女兒,配不上你這位 好漢,是不是?”段克邪道:“我不敢嫌她,但總之不是一路的人。”
  鐵摩勒道:“你這話就錯了。薛嵩最多只能算是她的養父,她的親生父母,忠義節烈, 誰不欽敬?有這樣的好父母,兒女還能錯到哪里去嗎?即算現在不是一路,完婚之后,也自 然是夫唱婦隨。你這么早就擔心什么?”
  段克邪默然不語,鐵摩勒又道:“何況她雖是薛嵩的養女,但自小卻是她親生母親撫養 大的。我在聶家住過,當時聶家與薛家乃是鄰居,我知道她的母親在薛家充當奶媽,每日里 都教她詩書,她自小性格就與薛嵩大大不同,據我看來,正是我輩中人。你放心了吧?”
  段克邪仍然低頭不語,鐵摩勒不禁有點生氣,板起臉孔說道:“你不是要做個頂天立地 的好漢子么?不遵父母之命;不守夫妻之約;不念世交之情,這乃是不孝、不信、不義!稱 得上是好漢子么?你父母雙亡,你的事情我不能不管,你還有什么理由要毀婚約,盡可說與 我知!”
  要知鐵摩勒的義父乃是段克邪母親的哥哥,鐵摩勒算是段克邪的表兄,段克邪在世上別 無親人,一向是把這位“表兄”當作親兄長看待的。所以鐵摩勒敢以長輩的身份,疾言厲色 的責備他。
  段克邪給鐵摩勒一罵,滿懷委屈,一急之下,本來不想說的也只好說了出來,當下頭筋 暴露訥訥說道:“大哥,你有所不知,小弟在田承嗣家里,曾見過史姑娘,她,她……”
  鐵摩勒道:“她怎么樣?”段克邪道:“我親眼看見,她、她和那田承嗣的兒子,很、 很是親熱。……”鐵摩勒睜圓雙眼,詫道:“有這樣的事情?”
  聶隱娘道:“說清楚點,你看見他們是怎么樣親熱?”段克邪道:“似乎是手挽著手 兒。”聶隱娘道:“似乎是?這么說,你并不是看得怎么清楚了?當時你在什么地方?”段 克邪道:“我正在田家的花園,和羊牧勞他們惡戰。史姑娘和田承嗣的兒子肩并著肩,在一 群武士前呼后擁之下,一伙兒出來,我絕沒有看錯。聶姑娘,你想想,她還沒等到田家迎 親,就先過門,為了什么,那定然是因為她已知道我將對田家有所不利,所以等不及迎親, 就先到田家來通風報訊了。你想想,她一心一意向著田家,這樣對我,我還能認她作妻子 么?”
  聶隱娘又好氣又好笑,說道:“你怎能把史家妹子設想得這樣不堪?幸虧我當時在場, 這件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要不然史家妹子當真要給你誣賴得含冤莫白了。”
  段克邪詫道:“我明明看見是她,怎么會錯?”聶隱娘道:“不錯,她那晚是和田承嗣 的兒子一道出來,但他們并不是挽著手幾,而是史家妹子抽中籠著一把短劍,短劍指著田承 嗣那寶貝兒子的背心,她是要救你的,你卻把她的好心當作壞意,真是豈有此理!”
  段克邪聽得呆了,聶隱娘又道:“你可知道她那晚為什么到田家去的?她就是為退婚而 去的呀?”當下,將史若梅怎樣離開薛嵩,怎樣去盜田承嗣床頭的金盒,使得田承嗣不敢覬 覦薛嵩的潞州,也不敢不退親等等情事都一一說了。段克邪聽聶隱娘將那晚的情事說得歷歷 如繪,絕不是可以胡亂捏造得來,這才完全相信了。
  鐵摩勒大笑道:“好,史姑娘真是女中丈夫,有勇有謀,有情有義!克邪,你還有什么 可說的嗎?”
  段克邪羞慚無地,半晌說道:“我知道錯了,我對不住史姑娘。”鐵摩勒道:“說一句 對不住就算了嗎?”段克邪道:“我把她找回來,向他賠罪。只是——”
  鐵摩勒早已知道段克邪的顧慮,立即打斷他的話頭說道:“這里的事你可以不必擔心, 金雞寨丟了,也還有別處可以安身立命。何況羽林軍絕不能在此地久留,有牟盟主和大伙兄 弟,還怕官軍傷害得了我們,你快去將史姑娘我回來,我給你主婚。”
  段克邪滿面通紅,說道:“小弟年紀尚輕,婚姻之事可以緩提。不過,大哥之命,小弟 也不敢有違,史姑娘我一定是要把她我回來的。”
  真相大白,云霧掃除,眾人皆大歡喜,只有呂鴻秋頗感尷尬,當下說道:“我這次來參 加英雄會,家兄尚未褥知,恐他掛念,我想早日回去,請盟主見諒。”牟世杰道:“好說, 好說。令兄面前,請代小可問候。”段克邪因為上次收服黃河五霸,曾得過她的幫忙,也上 前道謝。呂鴻秋強笑道:“我哪里幫了你什么忙?倒是給你惹出麻煩來了,你不怪我就 好。”段克邪笑道:“這是我自己糊涂,與姐姐何干?姐姐,你們兄妹在江湖上交游廣闊, 我還有事情要拜托你們呢。”呂鴻秋道:“你不必說,我已經知道了。我們一有史姑娘的消 息,一定托人捎信給你。是不是這件事?”段克邪含笑默認。呂鴻秋心里滿不是味兒.原來 她只比段克邪年長兩歲,段克邪還比她高半個頭,呂鴻秋和他一路同行,確實是對他有點意 思。好在她性情爽朗,心頭上的一點云翳,一瞬間也就消散了。
  聶隱娘跟著說道:“我離家日久,也要回去了。牟大哥,多謝你這次攜帶我們來參加盛 會,幾時路過寒舍,請容我稍盡地主之誼。”牟世杰笑道:“我如今當真是成了強盜頭子 了,你家若不害怕強盜登門,我就去探你。”聶隱娘心頭惆悵,神色黯然,勉強笑道:“我 爹爹最愛結交英雄豪杰,也最疼愛我,你們盡管來,他決不會加害你們的。”話雖如此,她 自己也知道,她的父親現在已是朝廷大將軍的身份,頂頭上司又正是綠林群盜恨之人骨的田 承嗣,牟世杰是綠林盟主,她爹爹無論怎樣疼愛她,最多也不過是避免與牟世杰敵對面已, 倘若談到婚姻大事,她爹爹是決計不肯將女兒嫁給一個“強盜頭子”的了。
  鐵摩勒道:“克邪,你送聶、呂兩位姑娘一程。然后你去找史姑娘,一定要找到了史姑 娘才許你回來見我。”
  段克邪送她們出了峽谷,呂鴻秋先向西走,聶隱娘與段克邪同路,再走了一程。聶隱娘 道:“你準備怎樣尋找若梅?”段克邪茫然說道:“我不知道。人海茫茫,只好靠運氣 了。”聶隱娘道:“她一個親人也沒有,江湖上的生涯她也未必過得慣,過了一些時候,你 若是尋不到她,可以到我的家里來問問消息。她與我情如姐妹,沒有別處可去,多半就會到 我家里來的。”段克邪多謝了她的好意。聶隱娘又道:“但她不知我幾時回家,現在又正是 一肚悶氣的時候,說不定就會在江湖上亂闖,鬧出事來。
  她毫無江湖經驗,看來總是朝著進向市鎮的大路走。但愿你早日訪得她的下落,我才放 心。”段克邪與聶隱娘分手之后,心中極是不安,只好依從聶隱娘的指點,一路去尋訪史若 梅。
  史若梅果然不出聶隱娘所料,她奪了那頭目的駿馬,跑出了峽谷,心里想道:“他們已 然在疑我是奸細,我也不愿再見他們了。其實她不愿見的只是段克邪,但因傷心過甚,她盡 力抑制自己,不再想起段克邪的名字,連帶段克邪的朋友,甚至與段克邪有點關系的人,她 都不想見了。她知道群盜逃避官兵,絕不會走大路,她就偏偏挑著大路走。
  史若梅這時還是富家子弟打扮,衣服麗都,所乘的又是罕見的駿馬,當然沒人懷疑她是 從金雞嶺逃出來的強盜。可是在金雞嶺附近一帶,乃是民風純樸的地方,她這身打份,卻也 甚為惹人注目。
  但她滿腔悲憤,卻不理會路人是否對她注目,只是茫無目的的快馬疾馳。她極力壓制自 己不要再想段克邪,卻仍然不禁想起了他。“從今之后,我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人了。天地雖 大,何處容身?”越想越是傷心,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不覺泣下數行。
  正在心事如麻之際,忽聽得背后有人說道:“這匹馬真不錯呀!咦,這小子奸怪,你聽 聽他是不是在哭?”
  史若梅急忙揩干眼淚,口頭一望,只見是兩個相貌粗豪的漢子,距離約在半里之外,史 若梅心道:“討厭,我哭我的,要你們在背后議論。”索性催那匹駿馬放開四蹄,跑得更 快,不多一會,就將那兩個漢子遠遠的他在背后。
  她自小在節度使府中長大,雖有武功,未經磨練,快馬疾馳了一個時辰,其中又有一半 路程是從崎嶇的峽谷中經過,對馬背上的顛簸之苦,頗覺有點吃不消,一個時辰下來,骨頭 也有點隱隱作痛了。她回頭一望,不見那兩個漢子,遂又收緊馬韁,策馬緩緩而行,心里想 道:“薛家我是決不回去的了,好,今后我索性也做個江湖兒女吧。到了市鎮,我就先買一 套租布衣裳。唔,這鞋帽也要換過。”
  天色漸近黃昏,恰巧前面便有個小鎮,史若梅牽著馬在鎮上走了一周,看看那些客棧墻 壁都是煤煙,實在不合心意,迫不得已只好選了一家最好的客店投宿。掌柜的道:“我們店 里的規矩,房錢飯錢馬料錢可得請客官先惠。”
  史若梅道:“好,你給我一間上房,一共多少錢?”掌柜的取了算盤過來,滴滴答答的 撥動珠子,說道:“房租三錢,伙食嘛,我們店墜分的三等,你相公當然是要上等的羅,上 等的要五錢銀子,馬料就算一錢五分吧,共總是九錢五分,嘻,嘻,便宜得很,一兩銀子都 不到!”其實他每一項都算貴了=些,多要了史若梅二錢銀子。
  史若梅道:“別羅嗦了,我就給你整的一兩吧。”掌柜的眉開眼笑,說道:“那就多謝 相公你啦!”卻見史若梅在袋里掏錢,好一會子那只手還未拿出來,掌柜的變了面色,心里 想道:“看他寄得這樣漂亮,難道是個空心老倌,身上沒錢,卻寬闊客?”
  原來史若梅身上的銀子早已用光了,不過她離開薛家的時候,曾隨手抓了一把金豆放在 袋中,當時的長安風氣,大富大貴人家,多喜歡用黃金打成一顆顆比黃豆粗大的珠子,新年 時候,到朋友家去拜年,便把這些金豆給孩子當作“利市錢”。薛嵩身為潞州節度使,帶來 了長安官場的風氣,他的下屬每年進節度階拜年,少不了都要給金豆與史若梅作“利市 錢”,史若梅當時匆勿離開薛家,不愿帶沉甸甸的元寶,又無暇尋覓碎銀,因而隨手抓起了 一把金豆。她銀子帶得很少,后來與聶隱娘同行,一路上的使用都是聶隱娘支付的,這些金 豆一顆也沒用過。
  此際,她找不到碎銀,滿面通紅,只好把一顆金豆摸了出來,說道:“掌柜的,我身邊 沒有碎銀,就把這顆金豆給你當作房錢飯錢吧。”小客店里哪曾見過這樣豪闊的客人?旁邊 的客人嘖嘖稱奇,都擁上來看。
  那掌柜的把金豆放在手中掂一掂份量,憑他的經驗,估量這顆金豆總有六七錢重。當時 的金價是三十多兩銀子換一兩金,這顆金豆最少要值二十兩銀了。
  小客店的掌柜接觸黃金的機會不多,掌柜的不禁大起懷疑,心里想道:“天下哪有這種 將金子當作銀子來使的笨人?不對,不對!這人一定是個騙于,什么金豆?我看準是黃 銅!”
  史若梅嬌生慣養,根本就不知道金價,見那掌柜沉吟不語,皺眉問道:“怎么,這顆金 豆還不夠付你的錢嗎?倘若不夠,我就再給一顆。”掌柜的越發懷疑,說道:“小店一向誠 實,不愿吃虧,也不愿占人便宜,我只要銀子,不要金子!”史若梅著急之極,說道:“我 不是對你說過了嗎?我身上委實沒有銀子。”掌柜的翻起白眼,說道:“沒有銀子,好,那 你把這件長杉脫給我吧,這件長衫我算你二兩銀子,我還可以補回一兩銀子給你!”
  史若梅急得滿頭大汗,連聲叫道:“這怎么可以?這怎么可以?你、你、你、你是欺人 太甚了哪!”那裳柜的翻起白眼道:“住店付錢,沒錢忖就走。我準你將衣裳抵價,已是格 外通融。
  你怎能顛倒說我是欺負你了?眾位客官評評這個理!”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地在人叢中走出兩個人來,幾乎是同聲說道:“掌柜的,你別吵 啦,我給這位相公付錢。”
  史若梅抬頭一望,只見兩個人同時走到自己的身邊,一個是書生模樣的少年,另一個卻 是個滿面橫肉的中年漢子,令人一看,就覺得心里討厭,但卻似是在什么地方見過似的。史 若梅想了一想,這才想起是在路上跟在自己后頭講怪話的那個漢子。
  那臉肉橫生的漢子搶先說道:“我平生最愛結交朋友,這點小意思你別放在心上。喏, 掌柜的,這兩銀子你拿去吧。”那書生也道:“萍水相逢,請恕冒昧。兄臺,你也不值得為 這些小人生氣。”跟著也把一兩銀子擺在柜臺上,笑道:“掌柜的,你真是有眼無珠,金子 不要要銀子,好吧,你要銀子就收下來罷。”
  那臉肉橫生的漢子,大叫大嚷道:“不成,掌柜的你要收我這份銀子,是我先拿出來 的!”那書生笑道:“咱們都是想交個朋友,何分先后?兄臺不必爭了。”
  那掌柜的心里想道:“這小子人緣倒好!”但如此一來,反而令他為難了,剛才他怕史 若梅沒錢付,現在卻有人爭著付錢,那臉肉橫生的漢子還瞪起眼睛看他,他不知該收哪份銀 子才好。
  史若梅滿肚委屈,一氣之下,說道:“多謝兩位盛情,銀子都請收回了吧。小弟不住這 問客店了。”她心里在想:“我就不信金子這樣不值錢,這家客店不要,難道第二家客店也 不要。”
  掌柜的怎肯讓生意走掉,連忙上前攔阻,他還未曾說話,那臉肉橫生的漢子比他更急, 早已搶先一步,扯著了史若梅道:“相公,這鎮上就數這家客店最好了,掌柜的無札,俺替 他陪罪,你就委屈點住下來吧。咱們交個朋友。”史若梅滿面通紅,嗔道:“拉拉扯扯干 嗎?”用力一摔,摔脫了那漢子的手,那漢子討了個老大沒趣,悶聲不響,心里已明白了七 八分。
  那書生見了史若梅這個動作,也不覺怔了一怔,遂出來打圓場道:“這位兄臺說的不 錯,這小鎮的客店的確是數這家最好。
  仁兄,你何必與無知之人計較?”史若梅消了點氣,一想那臉肉橫生的漢子雖然討厭, 到底也是一番好意,正要向他道歉,忽見又有個人走進店來。
  這人頭發斑白,五十來歲年紀,像個三家村學究,其實卻是城里一家大字號當鋪的朝 奉,來這小鎮收帳的。
  掌柜的認得這個朝奉,大喜道:“你老來得好,請你老給我過一過眼,這金子是真的還 是假的?”那朝奉慢吞吞他說道:“你們吵的我都聽見了,有人把金子當成銀子來使,這事 情確是稀罕之至,我是想來見識見識!”
  這朝奉最初本來也不大相信是真金,但他接過金豆,只看了一眼,便大吃一驚,連忙叫 道:“掌柜的,你真是有眼無珠,財神進了門,你卻要往外推!”掌柜的驚道:“怎么?” 那朝奉道:“這是成色十足的赤金,足有七錢重!相公,我兌銀子給你。”掏出了一錠十兩 重的元寶,另外十兩碎銀,交給史若梅道:“相公,按現在的金你算,本來該值二十二兩七 錢五分,我身上恰巧只有二十兩,你又要到城里才能兌換,這零頭的——”史若梅喜出望 外,哪里還與他計較零頭,連忙打斷他的話道:“多謝,多謝,你省了我一程腳力,這點零 頭,該給你老當作酒錢。”
  掌柜的嚇得面如土色,慌忙朝史若梅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結結巴巴他說道:“小的無 知,得罪了你者,你老莫怪。我馬上去給你打掃上房。”
  史若梅微微一笑,將二十兩銀子全數文給了掌柜,說道:“別忙,先麻煩你給我買兩套 衣裳。”掌柜的忙不迭答道:“成,成,只怕這小鎮上買不到好的綾羅綢緞。”史若梅道: “我不要緩羅綢緞,只要兩套粗布衣裳。銀子多下來的給你。我本來說過這顆金豆是要給你 抵償我的一應開支的,既然它值二十兩銀子,這些銀子就是你的啦!”掌柜的發了呆,那朝 奉笑道:“你還不多謝這位相公!”那掌柜喜得瘋了,暮地大叫一聲,咚,咚,嗚,便給史 若梅叩了三個響頭,連忙吩咐一個伙計給他打掃肩子,另一個伙計給他去買衣裳。
  史若梅笑道:“好了,我的房錢已有了著落了。兩位仁兄的盛情我心領了。”她向那書 生施了一禮,心里很討厭那臉肉橫生的漢子,但一想也不好厚此薄彼,終于也向他施了一 禮。
  那漢子剛才碰了史若梅一個釘子,臉色還有點下大自然,這時訕訕的便想過來搭話,史 若梅道:“我一路勞頓,有話明日再敘,靖恕失陪了。掌柜的道:“對,對,你老是該早些 安歇,我給你老換過一套干凈的被褥。”親自掌燈,帶史若梅入她的房間。
  那漢子瞅了史若梅一眼,朝著她的背影低低哼了一聲,喃喃說道:“好大的架子!”
  正是:少年不識江湖險,卻惹風波平地生。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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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6 07:10:43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回 群釵初識江湖險 財色相招惡寇來
  那書生折扇一搖,也自言自語道:“朋友結納,講究的是意氣相投,這是勉強不來 的。”那臉肉橫生的漢子瞪眼道:“你說什么?”那書生微微一笑道:“沒什么,若蒙不 棄,咱們交個朋友。”那漢子正自滿肚皮悶,大聲說道:“好,咱們親近親近。”
  伸手與那書生一握,他有心令那書生吃點苦頭,手上狠狠的加了把勁。不料那書生神色 自若,竟似毫無知覺。那漢子心頭一凜,陡然間只覺手里捏看的竟似一塊燒紅的鐵塊,嚇得 他慌忙縮于,只見了心已紅腫了一片。那書生道:“兄臺何以面有不豫之色,敢情是不愿和 小弟交個朋友么?”那漢子哭笑不得,連忙說道:“小弟也是一路勞頓,請恕少陪了。”那 書生也學他剛才的神氣,“哼”了一聲,喃喃說道:“好大的架子。”那漢子不敢發作,裝 作沒有聽見,趕忙鉆進自己的房間。
  掌柜的帶史若梅進入房間,史若梅一看,不禁皺了皺眉頭,這房間的窗戶有兩扇窗格壞 了,墻壁灰痕斑駁,蚊帳穿了好幾個小洞,一片灰暗的顏色,顯然是許久未洗過了,屋了里 還有一股霉濕的氣味。那掌柜的賠笑道:“這是小店里最好的一間上房,相公,你委屈點住 一晚吧。”史若梅心里自己寬解道:“我已決意做個江湖兒女,也只好隨遇而安了。”當下 說道:“好吧,明天天朦光你叫我起來,我要趁早趕路。還有,我要的那兩套粗布衣裳,你 趕快給我買來。”掌柜的道:“已經叫人去買了,很快就會送來的。你老吃點什么?我先給 你弄來。”史若梅道:“隨便做幾個清淡的小菜吧,只要干凈便行。”
  過了一會,那掌柜的帶了一個伙計,將飯菜端來,另外還有個紙盒子,裝著兩套粗布衣 裳。那伙討獻殷勤道:“你老穿起來試試,要是不合身的話,我馬上給你去換。”史若梅 道:“不必試了,你放下來吧。”那伙計很是奇怪,心里想道:“這人莫非是有點神經病, 綾羅綢緞不要,卻要穿粗布衣裳。買來了的新衣,義不試一試身,怎知道合不合身?”但史 若梅是這家客店從未見過的“闊客”,掌柜和伙計都只好唯唯諾諾,不敢多言半句。
  史若梅雖然吩咐他們隨便弄幾個清淡的小菜,但他們還是燉了一只雞,另外幾個菜,也 有魚有肉。史若梅實在沒有胃口,喝了半碗雞湯,吃了一條雞腿,就叫他們端下。
  史若梅極力抑制自己對這間房子的厭惡心情,可是她從未住過這樣壞的房子,又見門窗 損壞,實在放不下心,怎敢解衣就寢。看看那張桌子還干凈,便索性伏在桌子上打噸。她心 事如潮,卻哪里睡得著覺?街外遠遠傳來的打更梆子聲,月影西斜,已是三更時分。史若梅 正自感到倦意,忽見兩片樹時飄落窗前,外面似有輕微的聲響。
  窗外是個小小的庭院,這小院子里卻有一棵又高又大的棗樹,枝葉茂密,把月光遮住。 史若梅心中一動,暗自想道:“這樹葉怎會無風自落?”起了疑心,從破損的窗格子里看出 去,看了一會,只見又是幾片樹葉落了下來,史若梅朝著那樹葉飄落的枝頭凝神望去,這才 發現有一團黑影,藏在繁枝密時之中,隱約可見。
  史若梅心里想道:“俗語說錢財不可露眼,一定是因為我剛才拿出金豆換錢,招引了強 盜來打我的主意了。好在我沒有換衣服,要不然可羞死我了。”想至此處,大為氣惱,摸出 了一把梅花針,輕輕的走近窗前,心道:“你無禮偷窺,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但那棵棗樹幾乎有三丈來高,史若梅的手勁,平日練梅花針只能打出兩丈多遠,她估量 了一下,要用梅花針將那賊人打下來實是不易,除非自己也施展輕功,跳上那棵棗樹,但如 此一來,那就定然要驚動眾人,鬧得天翻地覆了。
  史若梅正自心意躊躇,一時難決,忽聽得“啪”的一聲,不知從什么地方飛來了一顆石 子,從棗樹的樹梢擦過,樹上的黑影似是被這石子驚起,倏然間枝葉分開,那條黑影恍如流 星飛墜,瞬即消逝。但因這人的身形是向圍墻外邊墜下,月色朦朧,又有圍墻和棗樹擋住, 史若梅根本就沒有看見他的面貌,甚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全不知道。
  不過有一點史若梅是看得清楚的,那人的輕功甚是高明,最少也不在她之下,絕非尋常 的小偷可比。而發出石子的那個人,史若梅連他的蹤影是在何方也摸不著,武功之高,那更 是不用說了。
  史若梅滿腹狐疑,心里想道:“不知是哪位俠士,暗中助我。嚇走了這個強盜?嗯,該 不會是克邪吧?”想起了這個名字,不禁又是面上一紅,自己責備自己道:“你別妄想了, 他和你早已是恩斷義絕,另外有了意中人了,他還會來相助你嗎?”
  史若梅胡思亂想,守候窗前,過了許久,外面毫無聲響,史若梅兀是不敢睡覺。待聽得 敲過了四更,才伏桌打了個盹。不久,那掌柜的就來喚她起身了。史若梅一直沒有機會換上 粗布衣裳,仍是穿她原先那套衣服,那掌柜的受了她二十兩銀子,很覺過意不去,半夜起 身,給她蒸了一籠包子,一定要她帶在路上吃,馬匹也早已給她洗涮干凈,叫伙計牽在門外 等候。
  史若梅心想:“這掌柜雖然有點勢利,為人倒還不錯。”當下一笑說道:“多謝你招呼 周到,再給你一顆金豆。另外,我還有一言奉告:以后倘若有客人付不起房錢,你切不可就 要剝他的衣裳,”那掌柜的又驚又喜,接過金豆,連聲稱是。史若梅不再迎他,跳上馬背, 便自揚鞭走了。
  她這匹坐騎本是青海進貢的御馬,但今日卻不知怎的,走了十來步便嘶鳴起來,而且越 來越慢,走一步,停一停,竟似不愿再向前行。
  史若梅惱道:“我昨晚還沒有好好的歇呢。你歇了一晚,義吃飽了草料,卻怎的這般嬌 氣!”唰唰兩鞭,催馬前行。那匹馬在她鞭打之下,跑了短短一程,又長嘶起來,看它緩緩 的舉起前蹄,總要過一會子才輕輕的踏下去,竟似跛了腿的模樣。
  史若梅心道:“不對,難道是他受了傷了?昨天還是好好的呀?”正要下馬察看,忽聽 得背后蹄聲得得,正是那個滿面橫肉的漢子追了上來。
  那漢子笑道:“你不是說今日咱們要好好敘一敘的嗎?怎么一大清早就獨自跑了,未免 太不夠朋友了吧?”史若梅滿肚皮不好氣,搶白他道:“我有事情,沒功夫交朋友。”
  那漢子哈哈大笑,說道:“我只問你一句話行不行?”史若梅的坐騎壞了,要跑又跑不 開,只得鼓著氣說道:“好吧,你要間什么話?”那漢子歪著眼睛,輕輕說道:“咱們總算 相識一場,縱然交不成朋友,也該留下個名字。小可姓郝,單名一個鵬字。
  姑娘,請教你的芳名。”史若梅嚇了一跳,失聲叫道:“你說什么?”那漢子笑道: “真人面前莫說假話,姑娘,我早就看出你是個女兒身了,你別慌,我不會聲張的。”史若 梅道:“你想怎么?”那漢子嘻嘻笑道:“沒什么?再問姑娘一句話,你一大清早跑路,是 不是趕著去會情郎?”史若梅大怒,斥道:“狗嘴里不長象牙!”舉起馬鞭,唰的一鞭就向 那漢子打去,那漢子笑道:“會情郎也不是什么壞事呀。”一個“鐙里藏身”,避開了史若 梅這鞭,史若梅那匹坐騎忽地四蹄屈下,將史若梅掀了下來。
  那漢子也縱身下馬,伸手就要拉史若梅,史若梅早已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咧的 拔劍出鞘,斥道,“滾開!再上一步,我可要不客氣啦!”那漢子擠眉弄眼的笑道:“我是 一片好心,姑娘你的嗎壞啦,我送你一程。”史若梅怒道:“不要你送!”
  那漢子又笑道:“姑娘,你一人走路可危險得很啊,不如跟了我吧。你可以去打聽打 聽,江湖上誰不知道我郝鵬的名字,未必就比不上你的情郎。”
  史若梅氣得幾乎炸了心肺,更不打話,一劍便刺過去。那漢子料不到她的劍法如此狠 辣,慌忙縮手,只聽得“嗤”的一聲,袖管已被削去了一截。
  但那漢子的身手也很矯捷,史若梅第二劍刺了個空,待到第三劍刺出,那漢子也已拔出 了雙刀,將史若梅的青鋼劍架住。
  兩人刀來劍往的走了十多招,那漢子沒有占到便宜,但史若梅的氣力卻不如他,好幾次 精妙的劍招,看看就要把他刺著,卻都給他的雙刀磕開了。
  那漢于忽地哈哈笑道:“原來你坯懂得武藝,那更妙了,咱們正可以夫唱婦隨。”史若 梅大怒道:“狗強盜嘴里噴蛆,我宰了你!”那漢子笑道:“宰了我,你豈不是要變寡婦 了,哎喲,做寡婦的好凄涼啊!你受得了嗎?”
  史若梅越是氣怒,這漢子的臟話就越多。原來這漢子正是有意要激怒史若梅的,要知若 論招數的精妙,史若梅實是在他之上,因此這漢子有意將她激怒,好教她亂了心神。
  史若梅欠缺臨敵的經驗,果然中計,怒火攻心,只想快快把這強盜一劍殺了,免得聽他 那些不干不凈的說話。哪知不急也還罷了,一急之下,劍法便亂,那漢子覷了個破綻,猛地 大喝一聲“撒手”,雙刀已闖進了青鋼劍封閉的圈子,向著史若梅的手腕切下來!
  一般人處此情形,那確是非撤劍不可,但史若梅怒火中燒,業己拼著與敵人同歸于盡, 非但不撤劍,反而向前跨了一步,竟不理會敵人的刀鋒就要斫斷自己的手腕,劍尖仍是直指 那漢子的胸膛。
  這漢子乃是江湖上的一個采花大盜,他本來只是垂涎史若梅的美色,并非與她有大恨深 仇,當然也就不愿和她拼命,急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把身子硬生生的彎過一旁,史若 梅一劍從他脅下穿過,沒有刺中他的身體。由于他要彎腰閃避,他的雙刀當然也砍了個空 了。
  這漢子暗暗嘀咕,“想不到這丫頭如此扎手,我要使她撤劍,看來真是非得斫斷她的手 腕不可,但斫斷了她的手腕,她也不成其為美人了,這還有什么意思?”正自沒有辦法,忽 見后面又有一騎快馬趕來,馬背上的漢子大叫道:“郝大哥,這你就不夠朋友啦,怎么瞞著 我,一個人來做買賣?”史若梅認得此人正是昨日與這臉肉橫生的漢子同在一起的。
  郝鵬大喜道:“鳳大哥,快來!你把她點倒,她身上的錢財全部歸你。但你可得手下留 情,不要點她死穴!”原來這短小精悍的漢子名叫鳳振羽,是個擅用判官筆點穴的名手。
  鳳振羽跳下馬背,歪著眼睛笑道:“郝大哥何以如此慷慨,只是要人而不要錢?哦—— 哈,哈,哈,我明白了,這個人哪,可要比她身上所有的金豆還值錢得多,這場交易,還是 你占了便宜哪!”郝鵬知道他也已看了出來,連忙說道:“咱們是合伙兄弟,我總不能叫你 吃虧,只要你老哥幫忙,我另外加送你十兩金子。”鳳振羽大笑道:“好、好、好!你好 色,我貪財,我就玉成你吧!”拔出一對判官筆,立即加入了戰團。
  鳳振羽的點穴手法果然了得,挺身揉進,左手判官筆直點面門,史若梅微一側面,青鋼 劍反手削出,哪知鳳振羽虛晃一招,左手一撤,右千判官筆往外一芽,倏的橫身,筆尖已點 到史若梅胸口的“云臺穴”。幸虧史若梅身法輕靈,筆尖業已沾衣,她倏地一個回身滑步, 竟然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過,迅即還了一招,青鋼劍斜削肩臂,順斬脈門。風振羽微咦一聲, 掄雙筆旋身盤打,化開了史若梅這一招,忽他說道:“郝大哥,這個到口的饅頭可不好吞 呢,恐怕會燙口。”郝鵬道:“怎么?”鳳振羽道:“你看不出來嗎,她這劍法是妙慧神尼 的家數!”
  郝鵬心頭一凜,但隨即想道:“妙慧神尼久已絕跡江湖,是否尚在人世,猶未可知,到 口的饅頭,我豈能將它拋開?”色迷心竅,雖然對妙慧神尼有幾分顧忌,也顧不得了。當下 說道:“風大哥,你盡可放心,人是我搶的,縱然那老尼活在世上,將來有事也是由我一力 擔承。風大哥,你幫忙幫到底,你若是嫌十兩金子太少,我再加一倍,送夠二十兩如何?” 鳳振羽搖搖頭道:”是妙慧神尼的弟子,我冒的風險可大得多了。莫不成為你二十兩金子累 我賠一條命。”郝鵬一咬牙根,問道:“閑話少說,你到底想要多少?”鳳振羽道:“最少 五十兩金子才有商量!”郝鵬忍痛道:“好,都依你!”
  鳳振羽最是貪財,俗語有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何況正如郝鵬所說,妙慧神尼未必 還在世上,縱然在世,將來追究起來,他鳳振羽也只是一個幫兇,妙慧神尼未必就會把他殺 了。
  想至此處,鳳振羽亦是財迷心竅,拋開顧慮,一聲笑道:“好,這交易敲定啦!”雙筆 一分,又向史若梅展開了攻擊,右手筆“仙人指路”,左手筆“漁父問津”,雙點史若梅肋 下的“期門穴”。
  史若梅反展劍鋒,還了一招“鐵鎖橫江”,全力反擊,鳳振羽鐵筆一敲,“當”的一 聲,將史若梅劍尖蕩歪,雙筆左點“期門”,右點“精白”,史若梅劍招已經使老,仗著輕 靈的身法,一個“鷂子翻身”,斜退出一丈開外。可是她雖然躲過了穴道被點之危,衣襟卻 已被鐵筆戳穿,險險受傷。
  說時遲,那時快,鳳振羽又已如影隨形,跟蹤撲上,郝鵬叫道:“風大哥,別傷了 她!”鳳振羽道:“知道啦!你別羅嗦!”
  雙筆盤旋飛舞,筆筆指向史若梅的要害穴道。
  鳳振羽的點穴手法果是不凡,轉瞬之間,幻起千重筆影,將史若梅的身形罩住。可是由 于郝鵬不許他傷了史若梅,他的雙筆雖然是筆筆指向要害穴道,其中十之八九只是虛招,要 避開死穴、傷穴不點,只能找麻穴下手。他有顧忌,史若侮沒有顧忌,如此一來,要想在急 切之間得手,卻也不能。
  但鳳振羽的功大究竟是比史若梅高出許多,過了三十招之后,史若梅漸漸氣力不加,劍 法也就不如初時的綿密,風振羽著著進迫,只等她一露出破綻,就要點中她的麻穴。郝鵬見 她顯已下支,心中大喜,雙刀盡交左手,騰出了右手來,準備一有機會,就施展擒拿手法, 將史若梅活擒。
  史若梅氣喘吁吁,心中想道:“我豈能落在這賊子手中,受他所辱?”正想回劍自殺, 忽聽得馬蹄之聲,來得有如暴風驟雨。
  她心念未已,只見一騎快馬,已到了面前,跳下了一個人來,正是昨晚在客店所遇豹那 個書生。
  那書生手搖折扇,冷冷說道:“是這樣對待朋友的嗎?”郝鵬領教過他的厲害,吃了一 驚,忙道:“請兄臺賣個情面,別管這個閑事。小弟肉有酬報。”
  那書生冷笑道:“好呀,你要和我套交情,那么咱們就親近親近!”折扇一張,徑自向 郝鵬走來,郝鵬忙退數步,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那書生道:“咱們交朋友呀,你不 是口口聲聲說過要和這位相公交朋友的嗎?原來你是用刀來交朋友。我現在是跟你學,我不 用刀,就甩這把扇子和你交交朋友。”聲到人到,倏地的將扇子朝他面前一撥。
  郝鵬大怒,又欺對方沒有兵器,心想:“你內功雖高,只怕這柄扇了,未必就克得住我 的雙刀。”當下雙刀并舉,一刀斫向他的扇子,另一刀就劈他的手腕。
  那書生哈哈大笑,扇子滴溜溜一轉,只聽得“當”的一聲,郝鵬斫他手腕那刀,給他的 扇柄蕩開,另一刀卻給他的扇子“粘”住,引過一旁。
  江湖上本來有“折鐵扇”這門武器,但這書生的折扇,卻并非鐵打的,而是用竹絲織 成,出自巧手匠人所制,扇上刻鏤花紋,十分美觀。當時一般有點錢的文士,多喜歡用這種 扇子,以示風雅。因此這種扇子只是用作裝飾而非用作武器的。郝鵬那兩口刀卻是百煉緬 刀,鋒利異常,郝鵬本以為一刀就可以將這柄扇子忻個稀爛,哪知這少年的手法奇妙之極, 倏然間扇子在他的刀背上,竟似粘住了一般,扇于滴溜溜一轉,郝鵬那口刀也不由自己的跟 著他轉,看看就要拿捏不住,給他絞脫。
  風振羽一看,知道來了勁敵,急于將史若梅點倒,顧不得再找麻穴,一招“雙星巧 會”,雙筆欺身迫進,上點“華蓋”,下點“長強”,“華蓋穴”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 一,倘被點中,不死亦會殘廢,史若梅急忙用了一招“舉火撩天”,舉劍上撩,全神應付他 點向“華蓋穴”的這枝判官筆,哪知鳳振羽正是要她如此,在手筆餞的穿出。筆尖迅即指到 了她的“長強穴”,這“長強穴”不是“死穴”,也不是“麻穴”,但倘被點中,軟筋被 挑,一條腿就要肢了。風振羽心想:“強敵當前,我不點她的死穴,只弄跛她一條腿,也算 對得住老郝了。這是迫不得已的,諒老郝也不敢藉此反口,賴掉我的金子。”
  他心念未已,筆尖正沾著史若梅的衣裳,忽覺勁風颯然,鳳振羽叫聲“不妙”,連忙滑 步抽身,可是亦已遲了半步,只聽得“卜”的一聲,肩頭已被那書生重重的敲了一記。
  那書生一出手就救了史若梅,但也就放松了郝鵬。郝鵬叫道:“鳳大哥,咱們聯乎先收 拾了這不知好歹的小子!”那書生笑道:“好呀,我正要看你如何收拾我?”折扇一張,撥 開了郝鵬的雙刀,迅即一合,卻又拿來當判官筆一使,笑道:“你是點穴高手,我特來班門 弄斧,請你指教!”說話之間,已連進三招,遍襲鳳振羽的“勞宮”“天柱”“長強”“愈 氣”“漩璣”五處大穴,鳳振羽使出渾身本領,堪堪化開,心中不禁大吃一驚,這少年的點 穴本領竟是比他還高明再多,一柄扇予勝過他兩支判官筆!
  史若梅恨極郝鵬,她得這書生給她擋住了鳳振羽,立即抽出身來,唰的一劍,便向郝鵬 奔去,郝鵬一咬牙根,心想:“我不傷你,我有性命之危,說不得只好讓你掛點彩了。肢腳 的美人也總比完全沒有好。”雙刀一上一下,上手刀架住史若梅的青鋼劍,下手刀便來削史 若梅的膝蓋。這兩刀是他刀法的精華所在,厲害非常!
  史若梅劍術得自妙慧神尼真傳,若論到招數的精妙,她實是遠在郝鵬之上,郝鵬這一刀 兩式,雖然凌厲狠辣,但倘若她鎮定應付,足可以應付得綽綽有余,只因她一來是臨敵的經 驗不足,二來斗了半天,氣力早已不加.這一招她本該趁著對方雙刀一上一下,大開大閻之 際,立即抽劍換招,從對方的中盤進劍,便可反敗為勝,她卻因對方猛斫過來,心頭怒氣勃 發,也橫劍猛削過去,她的氣力比不上郝鵬,自是大大吃虧,只聽得“哨”的一聲,郝鵬的 上手刀架住了她的青鋼劍,下手刀刀光閃閃,看看就要削到了她的膝蓋。
  史若梅仗著身法輕巧,百忙中雙足騰挪,使出“移形換位”的輕功,連跳三跳,避開了 郝鵬的連環三刀,但郝鵬的上手刀架住她的青鋼劍,毫不放松,不讓她有抽劍還招的機會, 下手刀也不停的削她的雙足,史若梅跳了幾跳,氣喘吁吁,險象環生。
  那少年眉頭一皺,心道:“這人使的倒是上乘劍術,可惜還未能熟而生巧,運用自 如。”當下疾攻三招,將鳳振羽追返,倏的就繞到了郝鵬背后,他不肯偷襲,喝聲“看 招”!郝鵬大驚,急忙將下手刀反手劈出,那少年重施故技,扇子一覆,又“粘”著了他的 鋼刀,扇子滴滴溜一轉,這回郝鵬再也拿捏不住,一柄刀脫手飛出!
  鳳振羽忽地叫道:“老郝,你的金子我不要啦,你好自為之吧!”他見那少年太過厲 害,自忖絕非對手,趁這機會,立即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郝鵬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在失魂落魄之際,斗志毫無,單臂之力,如何擋得住史若梅? 只聽得“當”的一聲,他的上手刀也給史若梅打落了。郝鵬大叫道:“姑、姑……”他想喊 “姑娘饒命”,只喊出一個“姑”字,史若梅“唰”的一劍,已從他的前心穿過了后心,那 個“姑”字含糊不清,似是絕命時的胡叫,那少年怎想得到他所叫的乃是“姑娘”。
  史若梅免不了要向那少年道謝,那少年道:“小弟復姓獨孤,單名一個字字,兄臺高姓 大名,不知何以與這兩個強盜結怨?”
  史若梅胡亂捏了一個名字,說道:“我也不知道他們何以要下毒手,大約是想謀財害命 吧?”獨孤宇道:“史兄下大在江湖上走動吧?身上是否帶有奇珍異寶?”史若梅怔了一 怔,“難道他也在打我的主意?”但看這少年一表斯文,絲毫不帶強盜氣味,她毫無江湖經 驗,率直的便說出來道:“我身上只有一把金豆,哪,都在這里了!”
  史若梅以為這少年要索取酬報,但見這少年氣字不凡,又怕萬一不是,自己冒冒昧昧的 拿出金子說要酬謝人家,豈非笑話,反而顯得自己“小家氣”了。因此她想來想去,想出了 一個主意,金子是拿出來了,自己卻不先開口,只待那少年出聲索取。
  史若梅自以為是個好主意,哪知全不是這回事。只見那自稱獨孤字的少年微微一笑,說 道:“這么說,這兩個強盎倒是走了眼!”史若梅怔了一怔,道:“怎么?”獨孤字道: “史兄大約尚未知道這兩個強盜的來頭,小弟昨日初到客店之時也是未知道的,現在卻知道 了。你不聽得他們互相稱呼什么“郝大哥”
  “風大哥”嗎?你想想綠林中無惡不作的強盜姓郝的和姓鳳的還有誰人?”史若梅臉皮 微赤,說道:“實不相瞞,小弟是初走江湖,對綠林中的人事,實是毫無所知。還望兄臺指 教。”
  獨孤宇道:“這兩個強盜,依我看九成九就是郝鵬和風振羽。”史若梅道:“究竟是什 么來頭?”獨孤宇道:“郝鵬是江猢上惡名昭彰的采花大盜,風振羽則是專動大戶人家的獨 腳大盜,他們兩人的本領在綠林中也算得是第一流的了。郝鵬除了歡喜搶美貌的少女之外, 錢財也是要的,不過不夠油水的‘買賣’他是絕不會出手的。鳳振羽更是專劫富豪,等閑十 數兩金子的‘買賣’,不會放在他的心上。”獨孤字說到這里,微微一笑,接著說道:“史 兄請把金豆藏好。史兄這把金豆雖然為數不菲,但最多也是十多二十兩金子吧?所以我說這 兩個強盜是走了眼了。
  不過,史兄今后還是謹慎一點的好,錢財不可露眼,免得惹人覬覦。像吏兄昨晚這樣 ‘闊氣’的舉動,怪不得兩個大盜生疑,我猜想他們定是以為史兄還有什么珍寶,以致走了 眼了。哈哈,結果一死一傷,這也算得是他們倒霉了。”
  史若梅聽得那個郝鵬是什么“采花大盜”,臉上更泛起一片鮮艷的桃紅,怒氣未消,一 腳將郝鵬的尸身踢開,恨恨說道。
  “原來是個淫賊,我恨不得再戮他一劍。”獨孤字道:“史兄殺了這個淫賊,為江湖除 一大害,可喜可賀。”他只道史若梅是嫉惡如仇,還未想到史若梅是個女子。史若梅道: “這都是全靠兄臺相助,小弟焉能居功?”
  史若梅忽地想起一事,問道:“昨晚我發現有人藏在院子里那棵樹上,后來有人飛石將 他嚇走,那人可是兄臺?”獨孤宇笑道:“正是小弟,伏在樹上的那人就是郝鵬了。”說到 這里,史若梅那匹坐騎又發出痛苦的嘶鳴,獨孤字將眼光投過去,現出詫異的神色。
  獨孤字道:“史兄,你這匹坐騎受人暗算了,”史若梅道:“怪不得它不肯走路,我還 以為它是病了呢?卻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受了暗算?”獨狐宇道:“侍我看看。”只見那匹馬 前蹄舉起,不敢著地,似乎很是怕痛。獨孤字看了一看,說道:“對了,它是中了悔花針暗 器。”隨即在羹中取出一塊磁石,輕輕撫拍那匹馬道:“不要害怕,我給你治傷。史兄,請 你按著它,并借你的劍一用。”獨孤字用劍尖輕輕剜開一點爛肉,再用磁石貼上去,果然在 兩只前蹄都吸了一枚亮晶晶的銀針。獨孤字在傷口涂上了藥,笑道:“好了,這匹馬體質很 好,再歇一歇便可以走路了。
  只是還不能快跑,大約要到明日才可以恢復如初。”
  史若梅甚是歡喜,一再向他道謝,心里暗自想道:“這人很好,只不知是什么路道?年 紀也似乎比我大不了多少,卻是樣樣在行,百寶囊中,樣樣齊備。”獨孤宇道:“出門人患 難扶持,理所應該,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我還覺得慚愧呢!”史若梅詫道:“慚愧什 么?”獨孤宇道:“不同可知,這當然是郝鵬這伙人干的勾當了。我昨晚已看出他對史兄存 有壞意,但我卻只防范他對史兄暗算,卻未防他們對你的坐騎也下了毒手。”史若梅道: “江湖上的鬼域伎倆,原是防不勝防。”
  史若梅對獨孤宇的身份有所懷疑,獨孤字也是一樣,他治好了馬傷之后,不禁問道: “這匹馬似乎是康居名種,不知對否?”
  史若梅道:“大約是吧?我對相馬之術,很是外行。”獨狐宇道:“史兄在哪兒買的? 這種名馬,在中原很是少見。”史若梅訥訥說道:“是一位朋友送的。”她不慣說謊,說得 很不自然。獨孤宇想道:“肯送這樣駿馬的朋友,當然交情極不尋常的了。對這匹馬的來歷 好處,照理是應該講的。何以此人連這匹馬是否康居名種都不知道?”
  他和史若梅究竟乃是初交,不便盤問,但一看就知史若梅是個初出道的雛兒.決非壞 人,想道:“只看他剛才將金豆都掏出來,就足見他是個毫無心機、坦率可喜的人了。他不 愿意說的事情,我何必多問。”
  史若梅道:“多謝兄臺大恩,容后圖報。”正待拱手道別,獨孤字忽道:“史兄上哪 兒?”史若梅道:“我、我沒有一定去處。”
  獨孤宇道:“有什么要事在身么?”史若梅道:“也沒有。”獨孤字道:“既然如此, 寒舍離此不遠,騎著馬去,只有半日路程,不知史兄可肯賞面,到寒舍盤桓幾日?”
  史若梅吃了一驚,訥訥說道:“這個,這個……請恕小弟有違好意,只能心領了。”獨 孤宇怫然不便,說道,“史兄莫非是怪我冒昧么?”史若梅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剛才 一時沒有想起,我,我還有點事情,雖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也要趕著辦的。獨孤兄之恩,異 日圖報,請,請恕小弟失陪了。”獨孤宇見她吞吞吐吐,一聽便知乃是托辭,心中頗為不 快,“此人性格也是特別,一時坦率得好似胸中全無城府;一時卻又忸怩作態,似個娘 兒。”他卻不知史若梅其實就是個“娘兒”。
  獨孤宇道:“史兄既然有事,我也不便相強了。史兄往哪條路走?”史若梅反問道: “獨孤兄家住何方?”獨孤宇道:“小弟家住云臺鎮東面的白石崗。”史若梅道:“那么是 該向東邊這條路走了?”獨孤宇道:“不錯。”正想間她是否同路,史若梅已搶先說道: “不巧得很,小弟要向西邊這條路走。他日倘有機緣,當再踵府拜謁。”匆匆忙忙,似是怕 獨孤宇拉她似的,立即拱手道別。獨狐宇又添了幾分不快,心想:“此人未免太過不近人 情,我與你雖是萍水相逢,但究竟也曾助你脫了一場險難。嗯,這人看來不似江湖人物,言 辭又這么閃爍,劍法亦非比尋常,還有一匹罕見的西域駿馬,究竟什么路道,當真是令人猜 想不透!”
  越想越是懷疑,好奇心起,走了一程,暗自抄了一條小路,改向西行。
  史若梅獨自西行,她本來是茫無目的,往東往西往南往北均無不可的,只因獨孤字說要 向東行,她寸故意走相反的路的。
  西邊這條路正是一條通往平盧的官道,從平盧往西,可以直達長安。
  走了一會,忽聽得后面人馬喧鬧,有人大喝道,“小賦往哪里跑?”史若梅大怒,還以 為是郝鵬的黨羽又追來了,回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只見追來的約有十五六騎,竟然都是羽林軍的服飾。原來這十多騎正是羽林軍大隊打前 站的,羽林軍人馬眾多,所過州縣,必須預先張羅供應,故而要派出一小隊人馬,提前最少 半日去通知地方官員,好讓他們預先打點,史若梅只以為走大路就可以避免和群盜相遇,卻 不想到遇上官軍,麻煩更大。
  本來史若梅衣服麗都,十足一個官家子弟,照理是不會引起官軍懷疑的,但她所騎的這 匹馬卻是青海藩王所進貢的御馬,別的官軍部隊也許不能認出,羽林軍中康居種的名馬很 多,卻是遠遠就看出來了。
  帶領這小隊羽林軍的軍官,名叫安定遠,官封“虎牙都尉”。在羽林軍中以“龍騎都 尉”最尊,其次便是“虎牙都尉”。
  安定遠是羽林軍中的第五名高手,僅次于秦襄、尉遲北(龍騎都尉)、尉遲南(虎牙都 尉)和另一位虎牙都尉康班侯。是一位能征善戰的驍將。
  安定遠一眼便認出史若梅騎的乃是御馬,大吃一驚,說道:“這定是金雞嶺漏網的小 賊!”長槍一擺,率領羽林軍包抄過來。
  安定遠馬快,單騎先到,大怒喝道:“好大膽的小賊,騎了御馬,居然敢在官道上大搖 大擺,這還了得?還不快給我滾下馬來!”
  說時遲,那時快,兩匹坐騎,已是銜尾相接,安定遠大喝一聲,長槍一抖,一招“毒龍 出洞”,便向史若梅的后心刺去。
  史若梅反手一劍,撥開了安定遠的槍尖,但她不慣馬戰,氣力也不如對方,被安定遠猛 力一沖,身軀一震,幾乎墜馬。猛聽得又是“呼”的一聲,原來是羽林軍中一個善于使絆馬 索的,將絆馬索抖起一個圓圈,向她的馬頸便套。史若梅顧人難顧馬。
  那匹馬給繩索套著頸項,四蹄屈下,安定遠緊接著又是一槍!
  史若梅叫道:“你們要這匹馬,我給你們便是,為何這樣蠻不講理?”施展輕功,足尖 一點馬鞍,騰身飛起,安定遠縱馬追上,出槍又刺,史若梅怒道:“你也結我滾下馬來!” 她身形落地,尚未站穩,安定遠槍尖已刺到她的前胸,史若梅并不招架,纖腰一折,恰如柳 枝輕擺,閃開了安定遠這一槍,趨勢一劍橫披,削斷了安定遠那一匹馬的一條馬腿,安定遠 大吼一聲,也迫得躍下馬來。
  出若梅道:“你為何硬要誣賴我是強盜?”安定遠冷笑道:“你不是強盜,哪來的御 馬?”史若梅道:“朋友送給我的,我不知它是御馬。”安定遠道:“什么人送給你的?” 史若梅答不出來,只有說道:“我端的不是強盜,信不信由你!”安定遠道:“你不是強盜 你是什么人?”史若梅不愿說出她是“潞州節度使小姐”
  的身份,登時膛目結舌,又答不出來。
  安定遠冷笑道:“我只道金雞嶺的強盜都是硬漢子,卻原來也有你這樣的軟骨頭。做了 強盜卻不敢認!鐵摩勒、辛天雄有你這樣的部下,也算是給他們丟盡了臉了!”
  史若梅其實是不想和朝廷的軍官交手,但她一向被人奉承慣了,多多少少也有幾分小姐 脾氣,幾曾受過人這般辱罵?安定遠舉起長槍指著史若梅,正要吩咐護兵將她捆縛起來,忽 聽得“唰”的一聲,史若梅已是拔劍出鞘,冷冷說道:“官逼民反,你硬說我是強盜,我就 做了強盜吧,看劍!”倏的一招“玉女投梭”,劍光如練,便向安定遠刺去。
  安定遠微微一唆,心道:“我只道是個貪生怕死的小賊,想不到這小賊的劍術竟是如此 精妙。”當下喝道:“來得好!”槍尾一顫,抖起了斗大的槍花,使出了一招“中平槍”, 平胸徑刺史若梅的胸膛。
  史若梅知道他氣力很大,打定了主意,不和他硬碰硬接,當下劍走輕靈,身隨劍進,避 卅了正面,忽地劍鋒一展,竟然在斗大的槍花中欺身進去,一招“鳳凰展翅”,劍鋒貼著槍 桿,喝聲:“撒手!”疾削安定遠的手指。
  安定遠是個身經百戰的大將,臨危不亂,史若梅的劍鋒緣著槍桿推上,看看就要削到他 的手腕,那桿長槍已是轉了一圇,將史若梅的胄鋼劍彈了開去,他也同樣的大喝一聲:“撒 手!”槍桿當作棍使,攔腰便掃。
  史若梅一個“彎腰插柳”,在間不容發之際閃開了這記猛招,隨即又霍的一個“鳳點 頭”,躲過了槍尖的跟蹤追刺,雙方部占不到便宜,誰的兵器也沒脫手。
  安定遠喝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史若梅道:“我是無名小賊,看劍!”安定遠 暗暗納罕,心想:“這廝武藝高強,定然不是無名之輩。卻怎的從未聽秦都周說過金雞嶺有 這號人物。”原來秦襄對金雞嶺的頭面人物,如鐵摩勒、辛天雄、社百英等人都很熟悉,在 圍山進襲之前,曾將這些人的武功、相貌對安定遠詳細說過,叫他特別小心,倘若遏到這幾 個人,能戰則戰,不能戰則走。這也是愛護部下與保全鐵摩勒等人的一番心意。
  安定遠見她啞聲個響,心想:“只怕是金雞嶺新來的頭目也未可知。”他既認定了史若 梅是個身份重要的頭目,更不肯放松,當下抖擻精神,一槍緊過一槍,周圍數丈之內,都是 劍光槍影。
  他是大將身份,如今只和一個“小賊”交鋒,那一小隊羽林軍不好上前插手,只是團團 的將他圍住。安定遠使的是丈二長槍,最利于馬上交鋒,步戰卻不如史若梅短劍的靈活。
  史若梅仗著身法靈活,一柄青鋼劍指東打兩,指南打北,竟然占了六成攻勢。安定遠猛 戳數槍,連她的衣角也沒挑上,迫得轉攻為守,他槍重力沉,使到緊處,風聲呼呼,潑水不 入,史若梅不敢和他硬碰硬接,只能乘暇抵隙,和他游斗。史若梅氣力本來不如對方,何況 她又是剛剛經過了一場惡戰,因此初時雖占上風,但斗了三十多個回合之后,便漸漸感到力 不從心,香汗如雨。
  可是那一隊羽林軍卻未曾看出形勢正在改變,人人大感驚奇,要知安走遠是羽林軍中第 五名高手,他們初時都以為安定遠親自出馬,不過三招兩式,就可以把這“小賊”收拾,哪 知斗到三十回合以上,這“小賊”竟然還是攻多守少,不由得他們不刮目相看。
  一個稗將叫道:“安都尉,咱們還要趕往前站打點,不必一定捉活的了吧?”安定遠抬 頭一看,只見日頭已經過午,心中想道:“再戰下去,我是不難令他筋疲力竭,將他活擒, 但只怕最少還得半個時辰,誤了官差。”這員稗將是軍中的神箭手,他說的這番話,其實就 是向安定遠請示,要不要他發箭幫忙?安定遠掄動長槍,將史若梅緊緊裹住,說道:“好, 最好射他無關緊要的地方,倘若失手射斃,那也算啦。”
  史若梅東跳西躍,步法變幻莫測,而且又是在和安定遠漱戰之中,任何高明的射手也沒 有把握只把她射傷而不誤斃了她。
  可是由于安定遠的意思是最好捉個活的,這稗將有意在主將面前逞能,當下想出了一個 妙法,弓弦一拉,嗖的一支箭從史若梅右方飛過,第二支接著向左方飛過,這兩支箭都故意 差了少許,第三次虛拉弓弦,史若梅是懂得連珠箭法的,連珠箭習慣是一左一右一中,她剛 才為了躲閃那兩支箭,身形已閃到箭手所預料的方位,這時她聽得弓弦聲響,只當是向中盤 射來,本能的往上躍避。那稗將立即一箭射出,故意射高三尺,史若梅在上一跳,恰好等于 將身子送上去接箭,“嚓”的一聲,箭簇已插入她的小臂,登時血流如注。
  安定遠喝道:“看你也是一條漢予,我不取你性命,快快扔劍投降!”史若梅咬緊牙 根,說道:“金雞嶺的好漢沒投降的軟骨頭。”她為了安定遠曾辱罵過她,拼死要賭一口 氣,用力再發一招,將安定遠的槍頭架住。但她受傷之后,氣力更感不支,哪還招架得住? 只覺雙臂酸麻,頭暈腿軟,那柄青鋼劍已有點掌握不住,在這情形之下,只要安定遠再加把 勁,她的劍就要脫手無疑。
  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忽聽得“喇”的一聲,突然有支短箭射來,但卻不是向史若梅, 而是射向安定遠的。安定遠大吃一驚,心道:“霍都護的神箭怎的如此失了準頭?”剛剛避 開,第二支第三支已是接續而來,安定遠只好放開史若梅,抽回長槍,撥打射來的連珠箭, 到了這時,他才知道放箭的另有其人,不是那個稗將。
  只見一騎快馬從路旁的松林里沖出來,騎在馬背上的是個蒙面漢子,他發的乃是甩手 箭,用腕力甩出,兩手齊發,遠遠擲來,竟是急勁無比,威力之猛,比從鐵胎弓射出的還要 驚人!
  這蒙面漢子的甩手箭不但急勁,而且奇準,安定遠舞起長槍防身,潑水難入,也自中了 一箭,恰好也是射中小臂,血流如注。那蒙面雙子見安定遠受了傷,不再射他,接續的六七 支箭,都是射羽林軍的坐騎,箭無虛發,每一支箭都射傷了一匹馬,那些戰馬負痛狂奔,史 若梅之圍登時解了。
  那個負有“羽林軍神箭手”之譽的裨將勃然大怒,喝道:“惡賊休得猖狂,你也吃我一 箭!”弓弦一拉,一支箭剛剛射出,就給對方的短箭碰落,那蒙面漢子以手發箭,比那稗將 快得多,那稗將本來也要使出連珠箭法的,但他正要再拉弓弦,只聽得“噼噼”一聲,對方 一箭飛來,已把他的鐵胎弓當中劈開,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支短箭又到,正中裨將的大 腿,登時把他摜下馬背。那蒙面漢子叫道:“史兄,快走!”
  安定遠氣紅了眼睛,槍交左手,一槍挑來,史若梅忍著疼痛,飛身躍起,早已跳上了那 員稗將的坐騎,這時還未受傷的羽林軍人馬,只有六七騎,哪擋得她住,轉眼之間,史若梅 已跟著那蒙面漢子,雙雙馳入林中,安定遠一來忌那漢子的神箭,二來也怕林中還有埋伏, 只好咽下怒氣,整頓人馬,做善后的工作了。
  那蒙面漢子帶著史若梅,穿過了松林,走上一條偏僻的山路,一直默不作聲。史若梅回 頭一望,不見有人追來,松了口氣。但她緊張的情緒一過,立即便感到臂如刀割,痛得她冷 汗直流,花容失色,幾乎坐不穩馬鞍。她一咬銀牙,正要伸手拔箭,那蒙面漢子回頭一望, 連忙叫道:“使不得,使不得!”
  說話之時,那蒙面漢子和史若梅都已勒住了坐騎,那蒙面漢子哈哈笑道:“史兄,想不 到咱們又相會了。”把蒙著面的黑布撕下,史若梅吃了一驚,叫道:“原來是你!”正是: 只道從今成陌路,欲知陌路又相逢。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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