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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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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龍虎斗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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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5:45:1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回 賊壘圖書 雙英入虎穴 擂臺爭勝 一女震群雄

  夜色沉沉,人語悄悄,斗室之中,一燈如豆,婁無畏和丁曉商量今后大計,柳夢蝶則已進內室換衣休息,她說:“小妹心中方寸已亂,師兄們如何決定,小妹定將仗劍隨師兄之后。”她身上穿的還是血跡斑斑的褻衣,在血雨腥風之后,她是不能不趕快去換衣休息了。
  柳夢蝶去后,婁無畏長嘆一聲,神情蕭索,問丁曉道:“你剛才說要去北京,你看咱們入北京會濟得了事嗎?這事情真很復雜,它牽涉著整個義和團呢!不過俺是無論如何,拼著性命不要,也得給師父報仇的。”
  丁曉疊著手指道:“柳老伯以前也是不主張義和團入京的,不過目前形勢已變,不同往日,咱們入京,不單是為了柳師伯,也為了義和團。”
  他緩了一緩,又往下說道:“這是怎么講呢?第一,據小弟所知,李來中、張德成、曹福田三大頭目,都已決定入北京了。他們這次入京,是非成敗,姑且不論,但他們的決定,既非我們所能轉移,如果我們不去,事情可能會弄得更糟。我們也去,最少可以提醒他們:內部有變!或者可以使他們聽從柳師伯的遺言,先行整頓內部。第二,這次李來中入京,五湖四海的英雄豪杰,必然云集京都,其中抱著‘反清滅洋’,與我們共同目的的人,必然不少。柳老師伯和許多前輩的成名人物,都有‘交情’,我們入京和他們一說,他們必肯幫忙。”
  這晚婁無畏和丁曉通宵不寐,闊論高談,大家都覺得很是投機。丁曉告訴婁無畏道,他曾兩入保定城,整頓太極門,丁派的弟子要推他做掌門,他還不曾答應。他笑著對婁無畏道:“這掌門的位子,其實應該是你的。”婁無畏忙正容答道:“曉弟,你還是不要謙讓了吧!我一來和師叔的弟子,都很生疏,不能得他們信任;二來我也無意于此。”
  這一晚的談話,使婁無畏有很深的感觸,丁曉比他只略小幾歲,可是看起來比他充滿活力,年輕得多了,他覺得丁曉既精明,人又爽直。丁曉這晚徑自指責他以前不關心義和團的不對。還說:“師兄,一個人要經得起成功,也要經得起失敗,你受了許多挫折,我是知道的。這次義和團入京,說不定還要受一個大挫敗。但這大挫敗,卻將會是另一個大成功的起點!最少在義和團這次事件中,老百姓已經看出他們自己的力量。他們沒有經驗,失敗了一次就取得一次經驗,像小孩子學走路,跌倒了又爬起,終會走路的。”婁無畏聽了他的話,覺得很有道理。
  第二天他們埋葬了左含英,就跟隨著張德成的大隊,大伙兒到北京去了。
  北京是中國歷史上的名部,自金代中葉建為中都(公元一一五三年),元代改稱大都,到明代永樂皇帝以叔篡侄,才從南京遷都于此,正式定名為北京,清仍照舊,還是以北京為首都。算起來,到義和團入北京時,它已經有大約七百四十年的建都歷史了,經過七百多年歷代皇朝的整修,北京城顯得特別雄偉瑰麗!”
  婁無畏還是初到北京,他隨著浩蕩的人流,騎著嘶風的駿馬,遠遠已看見高高的城墻,巍峨的西川,心中不禁十分感慨。不消多時,義和團的洪流已由西直門進入紅塵十丈,黃沙滾滾的北京,繞什剎海、北海、中海一路行來,只見紫禁城內的量宮殿字連云,魚鱗相比,綿亙不絕,婁無畏心想:這些瑰麗巍峨的建筑,不知是多少像他父親那樣的農民的血汗所凝成!但再想一想,又不禁輾然微笑,在今天進入北京的滾滾人流中,就有不少是赤著腳的農民。他放眼一看,但見戈矛蔽日,紅巾輝映!這班莊稼漢出身的義和團員,今天正大踏步踏入皇城,把皇帝的權威視為無物!
  在天津的義和團進北京前,坐駐通州的李來中,已早兩天率大隊來了。所以婁無畏等進北京時,已是見得處處“神壇”香火繚繞,先到北京的義和團弟兄,親親熱熱地涌來歡迎,婁無畏、丁曉等自也有一班相識的頭目,跑來招呼。至于張德成、曹福田等大頭目,自去拜見總頭目李來中,這且按下不表。
  且說婁、丁二人和柳夢蝶、姜鳳瓊(丁曉的妻子)等、在義和團設在東單牌樓的一間賓館中歇息下來,不過一個時辰,就聽得門外弟兄通報,說是有三位老者來找,婁無畏方想不知是誰,已聽得人未到,聲先到,一個蒼勁的聲音,已從門外傳來:“無畏,你剛來,想不到咱們又在京城見面。”這是誰?正是婁無畏另一位恩師,威震關外的百爪神鷹獨孤一行,同他來的是以前匕首會開山三老之一的云中奇,和形意門掌門鐘海平!他們也是早兩天來的。
  師徒重逢出如隔世,婁無畏心中歡喜,自不消說。但在一談到柳劍吟身遭暗算,死在無名小卒之手時,大家又不禁相對唏噓!獨孤一行是已經知道柳劍吟的死訊的,他趕來北京,也為的是一來想看義和團的勢力,能否干出一番大事;二來也為的是替柳劍吟復仇。他到北京兩天,仗著云中奇和義和團中一些秘密會黨的頭目認識,也很快就清楚了義和團中復雜的情況!
  當下婁無畏又把丁曉夫妻與柳夢蝶介紹見這江湖上成名的三位前輩,三老看兒女英雄,一個賽似一個,心中也自欣慰。獨孤一行問知柳夢蝶曾在心如門下受業,還笑著道:“想不到這位神尼會在晚年收徒,俺和她也曾在四十年前見過一面,親見過她鐵拂塵拂穴的工夫!”說罷他又把眼光移向丁曉。
  獨孤一行看到丁曉神采飛揚,自也非常欣慰。他心中突然浮起丁劍鳴的影子來,他想起丁劍鳴的浮躁驕傲,再對比一下目前這位年輕人,心中不禁暗暗感嘆:到底是一代勝過一代。他又看到姜鳳瓊容光煥發,含笑站在丁曉身邊,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暨人,他不禁含笑說道:“你們這班年輕人,真是一個賽似一個,教我這老頭子越看越愛。曉侄,恕老朽不客氣地說,你比你爸爸強多了。聽說你八九年前離家遠走,除了本門丁派的太極功夫外,又學了陳派的太極功夫,把太極兩派的武功合一起來,可是?”他略緩一緩又笑著說道:“聽你爸爸說,你當日離家遠走,是為了婚事不如心愿。現在你到底是如了心愿了。你有空時,倒應和婁無畏說說你怎樣追姜姑娘的經過,好讓他借鑒借鑒。婁無畏什么都好,就是對自己的婚事太不留意了,哈!哈!”
  獨孤一行這老頭子是太高興了,說話就像連珠炮似的滔滔不絕。他卻料不到無畏受了很大的感觸,只勉強地露出笑容道:“有空一定要向師弟請教。”而柳夢蝶也頗為尷尬。可是獨孤一行卻看不出來。
  丁曉曾學陳派太極的事,經過頗為復雜,武林中人也沒幾個知道。原來當時丁、陳二派都負天下重名,丁派就是丁劍鳴祖先傳下這一支,陳派卻是河南陳家溝陳清平這一支,兩派都只傳兒孫,很少把真功夫傳外人。(只有柳劍吟因得太極丁特別歡喜,那是例外。到丁劍鳴開派時,才打破家規,廣授弟子。所以江湖上談論起丁劍鳴時,雖覺此人有許多不是,這點倒是值得稱贊的。)兩派雖都是太極源流,武功深淺也不相上下,可是其中的架式大小,掌法變化,卻又各有奧妙,在相同之中,也有相異之處。陳派也是不愿傳給外人的,在過去只有一個楊露禪曾到陳家溝偷拳成功,在北京打敗數十武師,闖出“萬字”(名頭)。丁曉以丁派嫡傳而兼學陳派,在江湖上門戶之見甚深的人看來,是不可理解的事。因為像這種情形,莫說學的人不愿學,(因同是一派名家,不能“降低”身份。)教的人若知道來人歷史也不愿教的。所以丁曉兼學陳派,雖不如楊露禪偷拳之艱難,也經過不少辛苦。
  丁曉因學技經過很為復雜,無暇細說,只約約略略談了幾句。鐘海平和云中奇也約略談了一下形意派和匕首會的情形。形意派年來倒是有很大進展,只是匕首會的組織卻已完全瓦解了。
  在獨孤一行和婁、丁等會見之后,各人部分頭進行聯絡北京義和團中“反清滅洋”派的人,以及來到京華的五湖四海豪杰。在幾天中到的各路英雄真是不少,只拿一些重要的人物來說,就有山西萬勝門的掌門劉云英(柳大娘之弟。楊振剛隨侍師母不能同來),江蘇的“鐵面書生”上官謹,少林派的宏真和尚,四川打穴名家羅煥先,云南大俠孫尚明,蝴蝶掌前輩翦二先生,兩湖名武師韓季龍等等。真是八方豪杰會京華,十分熱鬧!北京城中,成為義和團的天下。清廷九門提督轄下的官兵,和宮廷的御林軍,也不敢去觸犯拳民。只是他們也奉了密令,一個個都是箭上弦,刀出鞘,在嚴密警戒。
  另一方面,由岳君雄出面的義和團中的“保清滅洋”派也在加緊活動,他們也在大量搜羅人材。除原有的皇宮衛士,收買的江湖大盜外,還有來自蒙藏的喇嘛僧,各省封疆大吏密保送來的名捕頭、名武士等等。因此岳君雄雖只是北京的義和團副頭領,可是總頭目李來中也不敢輕易觸犯他。
  李來中其人,雖也頗有本領,頗具魄力,可是卻遠不及開創義和團的朱紅燈,他還存著和清廷合作之心;還以一見西太后為榮,與王公大臣“并起并坐”為幸。他曾在西太后面前表演過一次“義和團能御槍炮”的把戲,西太后也沒有什么贊賞,反而借口其中有一個小頭目囂張跋扈,把他殺了。李來中也不敢反抗,愿意受西太后的利用。
  在這樣情形下,他當然是不愿正式和岳君雄決裂,不敢整肅內部,改“保清滅洋”為“反清滅洋”的。因此僅管獨孤一行等成名前輩,以岳君雄謀殺柳劍吟,分裂義和團的話來提醒他,警告他,他也斤斤于在這個時候,不能內部自起沖突為念,用這些話來拒絕一群英雄請他整肅內部的要求。
  這時,情勢也真嚴重。在天津,俄國著名的哥隆克馬隊已與獨流鎮(天津城郊)拳民發生格斗,跟著俄、法、日登陸水兵又在天津城外和拳民開戰,再跟著美、英聯軍二千余人又由西摩爾率領,攜帶大炮機關槍向北京進發。拳民破壞鐵路,隨處攔擊,聯軍第一天走了三十英里,第二天只走了十英里。義和團用刀矛原始武器,英勇阻擊,聯軍兵士陣亡六十二人,受傷三百一十二人,攻勢頰挫。西摩爾也不得不承認義和團的勇敢,他曾說:“義和團所用,設為西式槍炮,則所率聯軍必全體覆沒!”
  可是聯軍雖然受挫,更大的八國聯軍(英、俄、法、德、美、奧、意、日的聯軍)已計劃開來,而且尤其令人痛心的是,在天津與聯軍交戰時!拳民自動給清軍聶士成部作先鋒,聶軍卻在后面槍殺拳民,以至后來,天津終被聯軍攻入。
  八國聯軍雖還未到,北京城已是風聲鶴喚。在這情形下,獨孤一行、婁無畏、丁曉等是主張趕快解決內部的隱優——岳君雄一些人,然后集中力量對付外人,而李來中等卻認為在這時候,內部不應“摩擦”。
  一夜,獨孤一行、云中奇、鐘海平、翦二先生等幾位老前輩,又來找婁無畏等商量大計。一見面,獨孤一行就問婁無畏、丁曉二人道:“賢侄,你們可有膽量夜入岳君雄的大營,寄柬留刀么?可是話先說明,卻不許殺他!”
  婁、丁二人覺得很奇怪,同聲問道:“就是虎穴龍潭,小侄們也敢前往,只是卻為何不準傷他?”
  獨孤一行道:“這已經不是個人間的報仇問題了。”于是他對婁無畏和丁曉二人說出為什么不準傷害岳君雄的道理。
  原來他們見李來中不肯正式和岳君雄反面,而義和團又在危險中,于是他們想出了一條計策,命婁無畏和丁曉二人,揭明要為柳劍吟復仇,按照江湖規矩,向岳君雄索斗。江湖上的尋仇毆斗,照例雙方都可以請“助拳”的人,這樣就可以分清界限,把岳君雄的集團,劃分到敵對方面。而寄柬留刀,則是先給岳君雄一個沒面,使他不能不起而應戰。獨孤一行本來想親自去的,但再想一想,自己去是以外人出頭,有好事之嫌。照正理是應該由婁無畏和丁曉二人去挑大梁,出面和岳君雄索斗的。因為婁無畏是柳劍吟的大弟子,丁曉是太極派的掌門,按照武林規矩,應由他們出面。
  因此,這不單是私人報仇,而是關系著整個義和團的大事。如果只暗殺了岳君雄,并不能達到消滅他這一集團的目的。再者江湖上報仇,講究明打明斗,暗地里擲一鏢,扎一刀,是很不體面的事。
  同時,若以報柳劍吟之仇為名,達到消滅義和團內部隱憂之實,還有兩個好處。一個是李來中不能攔阻,因為在外表上這是聲明報師仇,為本派門戶雪恥的。李來中雖是義和團總頭目,但他也是江湖人物,不能不按江湖規矩辦理。第二個好處是,許多江湖豪杰,還不知道為什么要消滅“保清”派,他們還未曾認識到路線上的分歧所引起的巨大影響。但如果公開岳君雄他們謀殺柳劍吟的事實,以柳劍吟在江湖上的聲望,自然都愿前來“助拳”。
  獨孤一行等老前輩把道理說明后,婁、丁二人恍然大悟,當下就要前往敵壘,柳夢蝶也爭著要去,可是卻被獨孤一行留住,一來因為怕她是個年輕女子,深入虎穴龍潭,恐怕會有個測,二來她雖是柳劍吟愛女,但以往江湖上還是輕視女人,一切事應該是由掌門人出頭的。除非沒有掌門,又沒有徒弟,才能由女兒出面,(其實婁無畏也只是一個副手而已,武林中是很講究尊重掌門這一套的。)柳夢蝶被留下后,很不高興,她心想,你們看輕我,我倒要露兩手給你們看看。
  不說柳夢蝶暗暗生氣,且說婁無畏和丁曉二人,奉命之后,立刻換過黑色夜行衣褲,短裝窄袖,別過眾人,走到庭院中心,猛地一縱身軀,刷的一聲,竄上墻頭,如飛去了。
  岳君雄和他黨羽所住的地方,是一個貝勒的別院,屋宇很大,屋上鋪的是滑不留足的琉璃瓦面。屋后有一株三丈多高的柳樹,跨出墻外。婁、丁二人覷定了這株柳樹,熊腰扭處,呼的一聲飛上樹頂。他們二人輕功提縱術,也差不多到了爐火純青之境,這一掠上樹捎,就竟如點水蜻蜒一般,各自附著一株樹枝,柳樹本身紋絲不動!往下看時,只見靜俏悄的鴉雀無聲,只在深深庭院之間,有一間屋宇,現出了點點星星的燈火。
  婁無畏和丁曉舉目一望,不見有人,婁無畏便待從柳樹上掠過瓦面,丁曉忙一把拉住,低聲說道:“不可造次!”他突地取出兩枚錢鏢,擔在中令二指之間,用打連珠鏢手法,先將第一枚錢鏢向上一拋,緊跟著把第二枚錢鏢,照準第一枚錢鏢打去。兩枚錢鏢在空中撞個正著,錚然一聲,跌下院子。丁曉的做法有個名堂,叫做“青蚨傳信”,和“投石問路”一樣,都是夜行人試探對方虛實,有沒有警覺的。
  “青蚨傳信”,錢鏢一響之后,果然不出丁曉所料,琉璃瓦面突然掠上兩個衛士,全是青色箭衣,挎著腰刀,他們不知是躲在什么隱蔽地方,這時聽了聲息才鉆出來。婁無畏不禁暗暗叫了一聲慚愧!
  那兩個青衣衛士躍上瓦面后,四處察看,卻但只見星河暗淡,眉月如鉤,哪里有什么人影。他們不禁十分詫異,喃喃自語,懷疑剛才那聲響,究竟是不是夜行人發出的。
  婁、丁二人在樹上伏著、動也不動。待到那兩個衛士,行到腕力可及之處,距離檐邊不足五丈之時,丁曉早又將扣在掌中的兩枚錢鏢,只一抖腕,嗤的一聲,便疾如流星打去,一取咽喉,一取右太陽穴,全是人身要害之處。距離既近,又是出其不意,兩個衛士,如何躲閃得及,只聽得微風颯然,便給射個正著。連哎喲一聲也未喊出,便骨碌際地在琉璃瓦面直滾下來!說時遲,那時快,婁、丁二人已一蕩柳枝,急逾鷹隼地蕩過檐頭,雙雙伸臂,把這兩個衛士的尸身接個正著,免得跌落地下,驚起其他的人。
  婁、丁二人撈起兩個衛士的尸身,各自解下腰帶,又躍回柳樹,就將那兩個衛士,縛在樹上,好像吊死鬼一樣,張眼吐舌,給腰帶緊緊地勒著咽喉,在柳樹上蕩來蕩去。
  料理完畢,兩人又再掠上滑不留足的琉璃瓦面。兩人一左一右,都是翩若驚鴻,輕如巧燕,在琉璃瓦面疾掠而去。兩人輕功,都已差不多到爐火純青之境,所以在常人不能立足的琉璃瓦面,他們不但來去自如,而且借著一滑之力,便如溜冰似的,一滑數丈。
  蛇行鶴伏,疾掠輕馳,兩人越過了十數重亭臺樓閣,看看當中一間有燈火的院了,已越來越近,忽地颯然風響,眼前黑影一花,從地上又掠上兩名衛士。
  這兩名衛士,能在地面平空掠上,落地無聲,武功也委實不弱。但黑夜之中,他門不知道來者是外人還是自己人,一擺長劍,打了個暗號,問道:“是合子還是秧子?”(是自己人還是外面人?)這是他們江湖上下三門的黑話,偏偏婁無畏見多識廣,什么江湖黑話都聽得懂。他應聲答道:“是合子!舵命(首領的命令)把風看秧子!”兩個衛士于是雙雙緩步,正待再問,婁無畏暗中已在準備,待那名衛士迫近,驀地驟然躍起,落在兩個衛士中間,橫伸左右兩劈,向他們腰間就是一點!
  昏夜之中,不差豪黍,婁無畏橫伸兩臂,兩個衛士都給他點中了昏眩穴,婁無畏隨手摸出兩把匕首,便把這兩個衛士,釘在屋脊上。丁曉見他舉手投足之間,便制伏了兩名衛士,不由得輕輕贊道:“好!”婁無畏也低聲笑道:“你剛才那兩枚錢鏢也打得不錯呀!”
  兩師兄弟,低聲說笑,腳下卻不放松,在琉璃瓦面上,便施展登萍掠水之功,轉瞬間便到了燈火通明的正院,兩師兄弟伏在瓦面一聽,底下人聲嘈雜,敢情是談得正歡。
  正是此時,只聽得屋子里一個聲音道:“聽說柳劍吟的什么大徒弟叫做婁無畏的,來了北京好幾天了,據說他的武功很是不錯,怎總不見有什么動靜?”
  另一個聲音道:“就是他的師父重生,咱們也不懼怕,何況這個小狗?倒是獨孤一行那批老家伙,很是棘手,倒須提防提防!”
  又有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賢弟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咱們有噶布爾大喇嘛,還有達什巴圖魯(巴圖魯是勇士之意),另外還有海陽幫大舵主耿卓環,和一眾英雄,何須俱怕幾個老廢物,俺說不管獨孤一行也好,婁無畏也好,若見了咱們,叫他‘一’個‘行’不得,一個不能不‘畏’。”
  婁無畏聽了,勃然大怒,一面在懷里摸出了幾柄三寸來長的匕首(婁無畏因年輕時曾入匕首會,改用金錢鏢手法來打匕首,他的十二柄小匕首,在江湖上也是聞名的暗器),一面施展壁虎游墻之技,貼著屋檐,輕窺屋內,只見里面坐著十來個人,老老少少,濟濟一堂,那個叫做岳君雄的坐在當中,旁邊燒著兩枝大牛油燭。
  婁無畏正想再看,忽聽得里面一聲大叫:“有賊!”好婁無畏!他不待里面的人打出暗器,便先發制人,右手一揚,竟連發出四柄匕首!如流星閃電的穿窗飛入,兩柄匕首將兩枝大牛油燭的燭焰剛剛削去,立即燈蕊紛飛!一柄貼著岳君雄的頭皮飛過,把岳君雄的頭發削了一大塊!另外一柄,則匕首尖穿著一封信,當的一聲,就插在正中的上桌上!
  婁無畏一發出匕首,立刻便翻轉瓦面,這一瞬間屋內暗器紛紛打出,可是婁、丁二人,都到了瓦面中央,那些暗器不能轉彎,如何打得著?
  可是里面的人,也的確大有高手,剛才里面說的什么喇嘛、巴圖魯之類雖然不在,但卻很有幾個第一流的大內衛土和江湖大盜在內,他們借著暗器掩護,也已穿窗而出,掠上瓦面,狠狠追來!
  追上的幾個人中,當前兩個,一個手里執著一柄精光耀目的長劍,一個舞著兩塊混元八卦牌,婁無畏的匕首,丁曉的錢鏢竟都給他們的兵器碰落!婁無畏剛才的暗襲是出其不意,現在他們有了防備,暗器竟不能奏效了!
  使長劍的那人是回族的衛士薩奇罕,使的竟是中土罕見的天龍劍法,連人帶劍,舞成一道白光,向婁無畏直掠過去,婁無畏不慌不憂,“東風戲柳”,身形霍地一轉,劍光閃處,避過薩奇罕的劍鋒,“仙人指路”,劍鋒一指,便從白光圈中直穿進去,徑取薩奇罕的咽喉!
  薩奇罕也好生了得,不退不閃,右腕倏翻,“神龍掉首”,長劍呼的圈轉過來,和婁無畏的爛銀劍碰個正著,只聽得叮當一聲,兩人都給震得蹌蹌踉踉地退后幾步,虎口隱隱生痛,這一硬碰硬接,竟是半斤八兩,兩人腕力,一樣沉雄!
  那邊廂,丁曉和那使雙牌的大漢也是棋逢對手,那漢子竟是山西路家嫡系子孫,名叫路懷亮。路家的十二路混元八卦牌法,也曾名震海內,這路懷亮卻少不幕正,做了獨腳大盜,后來給同類吸引,入清宮當了一名衛士,不久就升了隊長,仗勢橫行,十分得意,所以他要死心塌地,保衛皇家。
  他雙牌一挺,“迅雷貫頂”,直向丁曉當頭打下,丁曉知他牌沉力猛,這一下子,少說也有七八百斤力量,不愿和他硬碰,急運太極行功,“龍形飛步”,徑從雙牌之下掠出,腳未沾地,便驟地翻身獻劍,一縷青光,直向路懷亮背后的“魂門穴”刺來。路懷亮也真不弱,見雙牌撲空,已霍地塌腰虎伏,一個旋轉,雙牌翹起,“斜劈華山”,朝劍身便砸。丁曉沉著應戰,手中電風劍疾向下沉,一甩腕,“螳螂展臂”,劍鋒下斬敵人雙足。路懷亮一擊不中,右手鐵牌下垂,“將軍下馬”,左手鐵牌“橫掃千軍”,攔腰便劈。丁曉見他狠狠進招,心中大怒,劍招倏變,只略一轉身,劍光閃處,“白鶴展翅”,便反削路懷亮的右肋。路懷亮猝不及防,雙牌不及回奪,吃他劍風一迫,當堂退后幾步!
  丁曉正待前追,猛聽得婁無畏大喊:“曉弟!快退!”原來他們兩人這一動手,雖只幾個照面,卻就在這轉瞬之間,背后其他賊人,亦已趕到。只這兩個家伙,已非輕易可勝,何況還有追兵。婁無畏不愿戀戰,因此急急招呼丁曉撤退。
  一言提醒,雙俠齊退。兩人雙腳一點瓦面,就在滑不留足的琉璃瓦上,施展“八步起蟬”的功夫,刷刷刷,三起三落,離箭脫弦般飛沖出去,背后一眾賊人,銜尾窮追。
  兔起鵑落,電掣風馳,轉瞬之間,已掠過十余重亭臺樓閣!看看就要奔出這被岳君雄占據的舊王府。正在這一瞬間,突的地下一聲吶喊,在前面濃陰花砌之中,又跳上幾名大漢,手持明晃晃的刀劍,高叫:“鼠賊休走!”一窩蜂便圍上來!
  這幾名大漢是當晚巡風的衛士。半刻之前他們之中,有兩個巡至前院,不見前院巡風的同伴蹤跡,十分詫異。當時正是下弦時分,星河黯淡,眉月如鉤,他們游目四顧,猛見那棵跨出墻外的大柳樹,在樹梢上有兩個人樣的東西,蕩來蕩去,似在上面打秋千一樣。(被婁、丁二人吊在樹上的那兩個衛士,穿的是青色衣裳,和柳樹顏色一樣,所以急切間看不清楚。)其中一名輕功最好的衛士,急使個“白鶴沖天”之勢,拔身一聳,跳起三丈多高,向柳樹梢頭一落,細看之下,不覺“呵呀”一聲,跌翻地下。
  驚魂未定,同伴又詢,這衛士才說出在柳樹梢上那兩個被吊著的人,正是巡風的同伴,眾人一聽,齊都震動,這兩個同伴,武功都不算弱,怎的被人吊在柳樹上?當下就有其他膽大的掠上柳樹,將同伴解了下來。眾人一看,只見兩人都被勒得舌頭吐出,有三四寸長,如何還救得活?
  這幾個巡邏,知道一定有江湖高手到來尋事,急一聲胡哨,將同伴聚集起來,正待搜查,已聽得琉璃瓦上,有人聲自遠而近,幾個輕功好的,就急急忙忙掠上瓦面,恰好擋住婁無畏和丁曉的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婁、丁二人不禁勃然大怒,震地大喝一聲道:“阻我者死,讓我者生!”雙劍起處,卷起兩道精虹,劍光縱橫交錯,劍劍都向堵截者的要害擊來!這幾個巡邏衛士,本領又比薩奇罕、路懷亮等差了一籌,哪曾見過這般劍法,被婁、丁二人的劍風迫得連連后退,不得不讓出路來!
  可是婁、丁二人給他們這二糾纏,已是絆了一些時候,背后薩奇罕和路懷亮等竟已追至,劍風颯然,已自可覺。婁無畏急待回擊,無奈面前的衛士又狠狠進招,他急一劍“龍門鼓浪”,劍如智發,徑取前胸,前面的敵人還待右閃斜身進招時,他左掌已蓄勁待發,一伸掌,一個“金豹探爪”,疾如飄風,恰好擊中惡徒的肋下,立把這名衛士,打得筋斷骨折,吐血而亡!
  一擊成功,背后薩奇罕的劍已湛堪刺到,婁無畏未及回身,急向琉璃瓦面一伏,施展滾地堂功夫,幾個翻騰,滾出了十幾步。這一手真是驚險絕倫,原來在那情形下,婁無畏回身已不可能,劍尖已及身后;飛躍前越,危險更大,因前面還有敵人,身子懸空,無法抵御暗器及夾擊。他這一滾地堂功夫,在貼著瓦面時,劍光也貼著瓦面盤旋繚繞,專斬敵人雙足。前面堵截的敵人,不懂對付這種奇門劍法,急急雙足亂跳,亂成一團,而他早已滾出人叢去了。薩奇罕一劍擲來,給婁無畏伏地一滾,一劍擲空,待再發招時,卻礙于前面的自己人還未閃開,未及施展,已眼巴巴看著婁無畏滾出重圍。薩奇罕不禁大怒,再回望路懷亮時,更糟!也竟吃了丁曉的大虧。骨碌碌地也在瓦面滾,但卻不是滾地堂功夫,而是給踢翻瓦面,滾到地下去了。
  原來那路懷亮自恃牌沉力猛,狠狠地追上丁曉便砸。婁無畏和丁曉原是保持著丈余的距離,那群前面攔截的衛士,有一大半是纏著婁無畏的,只有兩名武功較弱的來對付丁曉。那群衛士大約是見婁無畏生得豹頭虎目,長相威猛,而丁曉卻生得面如冠玉,貌若書生,所以心里存著丁曉易對付的念頭,只讓兩名本事稀松的來堵擊。他們哪知丁曉武功并不在婁無畏之下,若論太極本門技業,他比數無畏還要精純。
  那兩名堵擊丁曉的衛士,一使鋸齒刀,一使鐐鐵尺。鐐鐵尺先到,丁曉緊守本門以靜制動之訣,不慌不忙,看定敵人兵器堪堪打到之際,猛地一斜身,手中劍迅似靈蛇,吐出瑩瑩寒光,便貼著鐐鐵尺削去。太極劍功夫若很精純的話,一搭上敵人的兵器,便可隨勢破勢,借力打力,一招一式,滾滾如長江大河,綿綿不斷。那家伙還不知厲害,見丁曉的劍己貼著鐵尺削來,右腕挺勁,一翻一匝,要將丁曉的劍磕出手去,哪知丁曉趁敵人一翻一匝之力,單劍輕騰,呼的一聲,直卷進去,將敵人右手的五只手指齊齊截斷,那使鐐鐵尺的慘叫一聲,痛徹心脾,撲通一聲,先自滾落地下。
  丁曉一個照面便將使鐐鐵尺的打倒,那使鋸齒刀的才趕到跟前,大喝一聲:“休要猖狂!”鋸齒刀揚空一閃,便摟頭蓋頂地直劈下來。丁曉更不打話,倏地住右一斜身,虛斫一劍,便從刀影下直竄出去。使鋸齒刀的大怒,急旋身軀,忙遞兵刃,一個“夜叉探海”之勢,便徑扎丁曉的后心,哪知丁曉這招原是誘著,他待那敵人刀尖離后心不及五寸之際,猛地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平地拔起數丈。敵人一刀溯空,收勁不住,自己撲到琉璃瓦上,將瓦面溯一個大窟窿。
  丁曉哈哈大笑,正待繼續前奔,猛聽得一聲怒喝:“好小子,不留下一點東西,就想這樣闖出去?接招!”聲到人到,路懷亮在這瞬息之間,已自后趕上,牌挾強風,直劈過去。丁曉忙一換腰,斜竄出六七尺外,這才急急回身轉劍,又和路懷亮大戰起來。
  丁曉剛才和路懷亮交過手,知他自恃牌沉力猛,招數純熟,但勇猛有余,靈巧不足。他便施展出輕靈的劍法,柔如柳絮,翩若驚鴻,颯颯連聲,渾身上下,閃起幾道精光冷電,逼得路懷亮眼花繚亂。路懷亮的雙牌,兀自連劍鋒也不能沾住,不由怒氣沖天,使出混元牌中的辣招,倏地一個盤旋,雙牌橫展,分曉兩肋一鎖,這個招數有個名堂,叫做“鐵鎖橫舟”,路懷亮志在必得,竟用了十二成力,哪知丁曉卻在雙牌挾風,橫鎖襲來之際,竟敢施展出“鐵板橋”功夫,身子向后一仰,離地不到一尺,就如一張“鐵板”一樣,雙牌徑自從他面門掠過,毫無傷害。說時遲,那時快,他乘著路懷亮招數用老,身軀前沖之際,猛地右足一挑,疾如閃電地踢來,正踢中路懷亮膝蓋,把他賜得翻翻滾滾,跌下地去!
  丁曉將路懷亮踢翻琉璃瓦面,滾到地下之時,也正是婁無畏和薩奇罕雙劍碰磕,彼此都給震蕩出數步之際,丁曉一見,正是時機,他手中劍一緊,使了個“白蛇吐信”,一掠數丈,劍光如虹,側襲薩奇罕的肩腫,薩奇罕輕輕一閃,未待還手,丁曉已疾馳而過。
  他和婁無畏又會合在一處,兩人徑自琉璃瓦面,飛掠過院中的一叢高柳垂楊之中,腳點樹枝,如魚游水,騰躍起落,晃眼之間,已越出墻外。薩奇罕和其他兩個衛士,也掠上了跨出墻外的那棵大柳樹,放眼看時,婁無畏和丁曉二人正在墻外招手,叫他下來斗斗,他正待躍下去時,婁無畏的匕首,丁曉的金錢鏢又已冰雹似的打來,他急使劍遮攔時,只見周圍枝葉,給暗器打得紛紛飛舞,葉折枝摧。兩名衛士,也給錢鏢打中額角,血涔涔下!幸而距離過遠。暗器又是從地面打上來,力量不大,所以還不致斃命,但也已嚇得薩奇罕等一身冷汗了。薩奇罕和路懷亮剛才在琉璃瓦面,不畏婁、丁暗器,但現在在楊柳樹上,卻不能不有幾分懼怯。一來因為在柳樹上閃避暗器,不能閃展騰挪,比在硫璃瓦面,更難躲過。二來剛才在琉璃瓦上時,有路懷亮這一好手在旁,雙牌飛舞,就宛如風雨不透的屏風,而現在這兩名衛士,卻沒有路懷亮的本領。因此薩奇罕縱在樹上把劍左遮右擋,也只是保衛得了自己,兩名同伴還是受了傷!
  這時,薩奇罕就想再下去拼斗,也不敢了。因為只得一個人追出去,必定要吃大虧,而許多同伴已受傷,也不得不先救護。就在他躊躇氣急的時候,耳中已只聽得婁無畏和丁曉的笑聲搖曳夜空,眼中只見到婁無畏和丁曉的背影,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他空自忙了一場,還是給婁、丁二人,闖進闖出,把虎穴龍潭,看成平陽大道!
  不說婁、丁二人功成回去,且說岳君雄等檢點傷亡,非常憤怒。總計一下,竟是五死四傷,四傷之中還一個是重傷殘廢。計有:兩個給丁曉用金錢鏢打死,吊在柳樹上;兩個給婁無畏用匕首穿喉,釘在瓦垅上;一個在對敵時給婁無畏用擒拿手擊斃當場。這是“五死”,還有兩名衛士在柳樹上,給丁曉用金錢鏢打傷額角;路懷亮給丁曉踢下地面,直痛到現在還是卿卿哼哼,一個更慘,給丁曉削掉五指,成了廢人。這是“四傷”。另外更丟面的是,他們的首領岳君雄,也給削去了一大塊頭發!真是傷亡慘重,虬辱非常,此帳不算,岳君雄等人,以后就別想再在江湖露面。
  這還不算,婁無畏寄柬留刀,又挑明了要為師父報仇,要和岳群雄他們決斗。這個“渣”(這件事)怎能不接下來!岳君雄當晚,就立刻通知所有的自己人,準備和婁無畏他們決個高下。
  不提岳君雄等齊集人手準備應戰,且說婁無畏和丁曉二人,寄柬留刀,一舉成功之后,回報獨孤一行等老前輩,眾人俱都興奮。獨孤一行、上官謹、鐘海平、劉云英等有名望的江湖豪俠,第二日一早,便聯袂去訪李來中,告訴他道,太極門的新掌門人丁曉和柳劍吟的徒弟女兒,已經查探得清清楚楚,暗害柳劍吟和左含英的,都是岳君雄的黨羽所為。現在江湖之上,已經動了公憤,一致支持他們和岳君雄算帳,問李來中怎么辦。
  李來中還待攔阻,可是奈不過眾英雄你一句,我一句,把他弄得十分尷尬。獨孤一行還徑自拿江湖義氣壓他道:“你想,柳老拳師是一個武林中眾望所歸的前輩,給人不明不白地害死,而害死他的人,又是你的部下,你不懲罰部下已落了話柄,難道還攔阻別人報仇。江湖上講重義氣,柳老英雄也幫了你老哥不少忙,若你對他受害,漠不關心,豈不令天下豪杰寒心?”
  鐘海來也說得很率直,他說:“丁曉新任太極派掌門,如果他放著本門師伯的仇不去報,他還有什么顏面執掌宗派?他又是你們梅花拳老掌門的孫女婿,你胳膊就不向內彎也不能向外彎!”
  李來中在這樣情形下,如何阻擋得住。他本來也不是想偏袒岳君雄的,只是他怕岳君雄勢大,不敢正式去整頓內部。如今別人說是為報師仇報父仇而去和岳君雄算帳,這件事并非由他出頭,那他也就無可無不可了。何況許多江湖豪俠,會黨首領,都同情丁、婁,他如果阻攔,也真怕落了獨孤一行所說的“令天下豪杰寒心”,以至離心!
  岳君雄那邊傷亡慘重,也自不肯甘休,同樣的也要求李來中“出面”,(他們這一幫人倒還想李來中助他們一臂之力呢!)結果鬧得李來中不厭其煩,只好讓兩家的事情兩家去了!
  于是經過兩三日的信使往還,三方面(丁曉、岳君雄和李來中)接洽的結果,決定按江湖規矩辦理:仇恨不能化解,便只有武力判斷雄雌!
  因為兩方面“助拳”的人都多,大家都同意正式擺起擂臺,一個打一個,不許混戰,打到一方愿意服輸為止。輸的那方主腦人物,就得任由勝方處理。
  當時北京城已是義和團天下,李來中準他們設擂臺,官府也不干涉了。李來中并指定了當時北京最大的一個校場,作打擂之地。那個校場少說也可容納三兩萬人,是滿清檢閱御林軍的地方,其大可知。
  決定了打擂日期之后,雙方都在緊張準備,五湖四海各地英雄,聞風前來的更是不少。到了那天,大校場內人山人海,十分熱鬧。義和團的人,清廷的人,以及三山五岳好漢,無不齊集。那擂臺高一丈八尺,寬七丈二尺,有這佯大的擂臺,比拳、比劍、比輕功、比暗器……什么都可以施展了!
  擂臺搭起,按江湖上打擂規矩,在擂臺右側,搭起一個評判臺,由李來中派出兩人,判斷勝負,因擂臺之上,雖然是死傷不論,但也有兩敗俱傷或爭執不下的例子,碰到這樣情形就須公斷。這兩個人,一是北京老拳師楊廣達,一是梅花拳的老前輩,姜翼賢的師弟卓不凡,這兩人也是德高望重,與雙方雖都認識,但卻并不卷入漩渦的人物。李來中請這兩人擔任判斷,還有一個意思:因為這次是在北京擺擂,因此得尊重原在北京的武林前輩,而楊廣達是北京的武學世家,因此得請他擔任一個;另一個是卓不凡,那是代表義和團的人物。義和團原是自梅花拳演變來的,義和團的始創人朱紅燈正是卓不凡的師侄,李來中請他是敬老尊賢,由他來代表義和團作評判的意思。
  擂臺左側搭的則是一個大鐘樓,開場時要鳴鐘,在打斗時若有人跌下擂臺,也要鳴鐘,在臺上的勝方不能追下再打。
  那天天朗氣清,風和日麗,早上辰時一過,各方準備都已停當,大鐘三響,全場靜穆。卓不凡緩緩步出臺心,向臺下周圍環揖,朗然發話道:
  “老朽無能,承總頭目李來中不棄,要我跟楊老師給兩家做個公正。擂臺之上,手足無情,死傷各自從命,這是一。若有輸贏難于判斷的地方,老朽自問武學不精,也恐有看不明白之處!但幸有楊老師在一道,經我兩人判定之后,雙方縱有不服,也得在場后再說,這是二。”別看卓不凡年老,說話倒是斬釘截鐵,把評判“大粱”挑起來了。
  卓不凡緩了一緩,又往下說道:“這場擂臺是為了解決丁派太極門和岳君雄之間的糾紛開的。事主一方是武林名宿柳劍吟的師侄,該派現在的掌門人丁曉和柳劍吟的大徒弟婁無畏;一方是岳君雄。兩方都和義和團有很深的淵源,本來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好說的?但事關人命,變出非常,雙方都不肯甘休,只有按江湖規矩:擂臺決勝負,掌下判雌雄!”
  “這事的前因后果,雙方明白,但今日場中的各路英雄,也許有些還不大清楚,老朽在雙方交手之前,按例得交代交代。”
  果然在場中的幾萬人中,有許多還是不知道,聽得卓不凡要宣布原由,都豎起耳朵來聽,大校場中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
  卓不凡往下說道:“據丁曉和婁無畏的報告,柳老拳師是岳君雄派人害死的。他們的師弟,柳老拳師的三徒弟左含英也是岳君雄派人害死的。類無畏曾捉到岳君雄派去暗害左含英的一個人,這個人親自供認了一切!”說到這里,臺下登時暴雷似的一聲吶喊,岳君雄這邊的主腦人物,面色一齊轉青!
  卓不凡將手擺了一擺,場中的鼓噪聲漸漸靜了下去。只聽得卓不凡又繼續往下說道:
  “這是丁曉和婁無畏這方面的理由。岳君雄那邊也有他們的理由,他們說柳劍吟和人較技,失手被人打死,而且柳劍吟也當場擊斃二人,以一換二,總算扯個直了。至于夜襲左含英的那伙人,他們也不知是何方人馬。婁無畏雖說擒到一人,套了口供。但死無對證,不能強賴是他們指使的。(這也是婁無畏不夠周密的地方,套了口供之后,沒有留下活口。)
  “岳君雄還說,婁無畏和丁曉二人,硬把這些‘無中生有’的事,栽賴在他們身上;還恃強夜入他家,殺害了他們五個弟兄,打傷了他們四名衛士。五死四傷,這帳又該如何算法?”
  “兩方各有各的理由,爭持不下,雙方助拳的人又多,因此才設了這個擂臺,并非鼓勵好勇斗狠之意,實為不得已時解決糾紛之方。”
  卓不凡說到岳君雄他們的理由時,臺下又是一片鼓噪聲,可是比起剛才那震天價般的暴雷呼喝,聲音是微弱得多了。這是岳君雄的黨羽們的搖旗吶喊之聲。
  卓不凡待人聲再靜下去,又簡單他說了一些打擂臺的規矩,并交待明白:不限場數,打到一方服輸,或雙方助拳的人都打完為止。這個規定是防備任何一方不肯認輸時,就以勝場多的這方為勝。
  卓不凡在宣布規矩時,又宣布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在擂臺較技時,有一場是特別給岳君雄來對婁無畏的,這是岳君雄提出的挑戰,類無畏欣然同意的。原來岳君雄給婁無畏用匕首削了一大塊頭發,十分氣憤,因此他借口要和當事的人決斗一場,而且舍了“第一當事人”丁曉,而單獨挑戰“第二當事人”婁無畏。
  卓不凡把一切交待清楚之后,倏地面色端莊,鄭重宣布道:“擂臺開始!”接著鐘鳴三響,卓不凡回到裁判座,擂臺上靜寂無人,擂臺下心弦震動!
  正在萬目注視之際,只見岳君雄這邊,一個黑衣大漢,像燕子般飛掠上臺,這人水牛般似的身軀,功夫卻很利落。
  這人正是那晚和婁無畏大戰的回族衛士薩奇罕,他一上臺就指名要請丁曉“指教”,他說那晚丁、婁二人大鬧岳家,那是因為在黑夜中,防備疏忽之故,他本要再挑戰婁無畏的,因為婁無畏已有岳君雄這一場,所以他才指名要斗丁曉。原來他也有一個想法,他那晚和婁無畏打得不分勝負,心想丁曉或者會技遜一籌,他要撿容易斗的來斗。
  擂臺之上,指名索戰,本來對方是可以不理,隨便派哪個人上場都可以的。但丁曉怎容得別人公然挑戰,他不待卓不凡征詢,早已縱身一跳也跳上了擂臺,朗聲問道:“比拳?比劍?比暗器?隨便你劃出道來(任你選擇之意),丁某一定不叫你失望!”
  薩奇罕十分狂傲,倏地便拔出他那口精光耀目,由藏邊上好鑌鐵打成的長劍,口里說道:“比拳沒意思,比暗器也只是雕蟲小枝。咱們干脆比劍!”他是怕丁曉的金錢鏢,自恃得藏邊高僧所傳的天龍劍法,要來較量丁曉。
  丁曉一聲冷笑,振臂一拔,也抽出了一把光芒閃爍的單鳳劍來。他若不經意地隨便立了個門戶,腳步不丁不八,正是太極劍的“起式”,隨口招呼道:“朋友,請進招!”
  薩奇罕見他擺出太極門戶,心中想道:“你們太極派專想以逸待勞,可知討不了俺的便宜。”見丁曉招呼他進招,陡地喝了聲“好”,身形一晃,略走邊鋒,“龍女穿針”,劍光繞處,刷的便奔丁曉左肩刺來。薩奇罕這招,虛中套實,實中套虛,端的利害。哪知丁曉兀立如山,動也不動,容他劍尖堪堪刺到之際,突地右腕倏翻,把劍一揮,其疾如電,“金雕展翅”,便向薩奇罕的右臂揮去。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只看得作裁判的卓不凡和楊廣達二人,都暗暗喝彩。原來丁曉讓薩奇罕的劍堪堪刺到,是使他這招完全化“實招”,手臂“放盡’不易變化,這才突然橫截他的手腕。這正是太極劍中深湛的劍法。他在第一招時,便爭了主動了。
  薩奇罕猝起不意,變招奇難,幸得他技業也有獨到之處,身子拼命旋風似的一轉,讓丁曉的劍從他右脅穿過。說時遲,那時快,他三尺青鋒,早圈了回來,“春云乍展”,呼的一劍,又奔丁曉刺來,這一下十分迅疾。丁曉仍是不慌不忙,吸胸凹腹,略一晃肩,輕飄飄地隨著劍風直晃出去,猛然間欺身直進,劍起處,“玉女投梭”、“金雞奪粟”,一招兩式,截腰斬肋。薩奇罕給他逼得連連后退,心中大怒,一聲暴喝,劍光霍霍,把他的天龍劍法,盡量施展出來。
  這“天龍劍法”是西藏的鎮山劍法,一共有十八路,每路九個變化,總共一百六十二手,變化循環,彪實莫測。只見薩奇罕施展開來,劍風虎虎,疾如風雨,攻多守少。臺下的看見丁曉給薩奇罕的劍光圈住,都暗暗替丁曉擔憂。但作評判的卓不凡已看出丁曉在劍光圈中,氣定神沉,從容應付,劍法招數,竟是十分老到!卓不凡暗暗稱奇,也暗自贊道:“師兄(姜翼賢)有這么個孫女婿,死也瞑目了”
  薩奇罕的一百六十二手天龍劍法,完全使了出來,兀自討不了丁曉半點便宜,不禁又驚又躁,劍法也漸漸散亂。丁曉見時機已到,不下辣手,尚待何時,他趁著薩奇罕腳踏中宮,劍奔面門之際,突地搖身晃步,反踏“洪門”(敵人中路),和薩奇罕對個正著,單鳳劍劍身猛地向薩奇罕的劍脊上一按,喝了個“著”字,用力向下一壓。薩奇罕這一劍刺來,已用了十成力,現在給丁曉一按一壓,借他的力,奪他的劍。他如何還把握得住,立時間長劍出手,當的一聲,跌在擂臺之上。他嚇得亡魂俱冒,急使個“神龍掉首”之勢,斜轉身軀,便要跳下臺去,認輸保命,哪知丁曉劍法奇快,在他似飛燕的掠下去時,緊跟著把利劍一揮,還是把他的右臂卸下。
  血濺塵埃,薩奇罕登時痛得暈了過去。
  岳君雄這邊,齊齊鼓噪,說丁曉犯規,不該在別人認輸要跳下臺時還施毒手。卓不凡卻不管這些,當一聲鐘響,判斷了岳君雄輸了第一場。他說:擂臺規矩是跳落地下后,才不能追擊,只縱在半空,還是可以追擊的。因為別人不知道你是否還想再打。而“空手入白刃”,更是武林中常用的,薩奇罕雖丟了劍,還不能認為是失了抵抗能力。他還鄭重宣布,如有不服,只可上訴,不準鼓噪。
  卓不凡一番說話,說得岳君雄這邊敢怒而不敢言。當下,商議一陣,立刻推出一名好手來再挑戰丁曉。這人是海陽幫的大舵主耿卓環,已有五十多歲,他的一對兵器銀花萬字奪,曾得山西唐家的獨門傳授,專奪刀劍。
  丁曉見對方又有人出來挑戰,笑了笑,正待起來,卻給獨孤一行一把按下去道:“賢侄,你不能再去。一來不應上對方車輪戰的當,二來你現在又是掌門人。”他的意思是,掌門人有掌門的身份,第一個回合,由掌門人去打,當作開場,還不緊要,但不能聽憑對方指名索戰,武林較技,多少也得講輩份、論尊卑。雖然論起來耿卓環比丁曉成名更早,但丁曉現在是一方的主帥,不能老是任人索戰。
  當下獨孤一行環顧一下自己這邊的人,正想推一人上去打擂,山西萬勝門的掌門人劉云英已自等得不耐煩,跳上去了。
  劉云英是柳大娘劉云玉之弟,他憤姐夫一家慘遭傷害,這才千里迢迢趕來“助拳”,他和獨孤一行一樣,也是幫助丁曉和婁無畏規劃打擂的主持人之一。
  劉云英振臂一躍,似巨鳥摩云一樣,掠上擂臺,向耿卓環冷笑道:“你們想車輪戰么?丁曉不是怕你,而是不屑和你打。咱們爛銅對爛鐵,你還是和俺這糟老頭子玩玩吧。”說罷嘩的一聲拔出刀來。
  耿卓環也是江湖上成名人物,一聽到劉云英的話,暗存輕視之意,不覺大怒,但仍是冷冷地道:“誰成誰不成,兵器見輸贏。何必口舌逞強?”一說完也霍的一聲,拔出了一對亮光閃閃,似戟非戟,似鐵非鐵,上半截似矛頭,下半截似護手的兵器來。這是江湖上罕見的外門兵刃銀花萬字奪。
  雙“奪”出手,但挾勁風,左奪當胸,右奪前劈。劉云英見耿卓環出手不凡,也自暗暗吃驚,當下不敢怠慢,倏地向后一退,手中“斷門刀”一提一翻,斜身滑步,青光閃處,“紅霞貫日”,刀鋒便反來撩斬耿卓環的脈門。耿卓環左奪一圈一擋,叮當一聲,“奪”上的矛頭鉤了刀鋒一下,濺出一溜火花,劉云英使勁奪出,矛頭和刀鋒都碰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劉云英刷地將刀抽回,刀光一轉,又取中盤,施展開萬勝門“五虎斷門刀”的絕技,點、崩、截、剁、扎,突擊猛斫,竄前竄后,忽進忽退,如生龍,如活虎,一口斷門刀,緊追銀花奪。
  那耿卓環在雙奪上,沉浸了幾十年,饒是劉云英五虎斷門刀厲害非常,他也毫不畏俱,只見他雙奪展開,左攻右守,右劈左攔,迎、送、剪、攔、掛、劈、扎、破,雙奪生風,有如兩條銀蛇凌空飛舞。這對江湖上罕見的外門兵器,給他用得如臂使指,竟似到了化境!
  一刀雙奪,各逞奇能,片刻之間,拆了三五十招,劉云英起初還拼命進攻,一打下來卻漸漸守多攻少,戰到分際,劉云英自知不敵,想用險招誘敵取勝,故意將身法略略一鈍,容得耿卓環右奪堪堪扎到時,他倏地往左一旋身,身移刀現,斷門刀自下向上一掩,刀光閃閃,貼著敵人的兵刃猛削上去,這一下若削實了,耿卓環的右奪非脫手不可。耿卓環招術用老了,右奪一伸,劉云英的刀已削到。在這分際,耿卓環居然臨危不亂,隨機應變,右奪懸崖勒馬,不向前伸,反向上舉,“舉火撩天”,避開敵招,反照劉云英的面門上一晃。劉云英不知虛實,剛剛一閃時,耿卓環的左奪又已疾如風雨地發出,倏地照劉云英的右臂扎去。
  主客勢易,險象突呈,劉云英救招不及,急足點擂臺,騰身涌起,斜身下落,而背后耿卓環的雙奪虎虎生風,又是跟蹤追到,劉云英不及回身抵擋,已直退到臺邊。
  劉云英看看要糟,但他究不愧是萬勝門的掌門,柳大娘的兄弟,在這生死俄頃,間不容發之際,突然使出平生絕技,驟地身軀下伏,振右臂往下斜沉,俯頭面向旁微側,耿卓環的雙奪呼的一聲在他背上掠過,他已陡長身軀,忙展斷門刀絕招,“三羊開泰”一招三式,不管生死,右手刀硬往耿卓環左臂狠狠劈來,左掌也用足十成力量朝耿卓環右肩劈夾。
  耿卓環急借招破招,雙奪一轉,倏然翻上,左奪擋住了劉云英的刀,右奪便要碰劉云英的左腕,劉云英左臂急急下沉,一把擄住了耿卓環的右奪,用足力量,向外一拖,大喝一聲:“下去!”他是拼雙雙落擂臺,也得保全聲譽。
  耿卓環給劉云英這一拖,竟給拖到臺邊。他急左腳一頓,猛地雙奪往外一送,劉云英突像斷線風箏一樣跌下臺去,但耿卓環收勢不住,雙足也已點著擂臺邊緣,擺了幾擺,看看穩不住身形,也要下跌。
  虎斗龍爭,臺下的人全看得捏一把汗。但在這分際、也看得出兩人武功俱是十分精湛,所差不過毫黍。劉云英跌下擂臺時,竟能在半空中“鯉魚打挺”,頭上腳下,輕飄飄落在地上,刀也不曾出手。而耿卓環在擂臺邊緣擺了幾擺,急向后仰,雖然仍是滑倒在擂臺之上,但到底不至跌下。
  當下臺底紛紛議論:一個雖被打下擂臺,但卻并不跌倒,一個雖然不跌下去,但卻摜在擂臺上,不知算哪一個贏。結果大鐘當的一響,由楊廣達宣布,判斷這一場是耿卓環贏了,因為按照臺規,凡給打下臺去就算輸,在臺上的就是受了傷也算贏的。
  這時耿卓環十分得意,雙目一掃全場,朗聲說道:“還有哪位上來指教?俺不怕車輪戰。”原來他剛才指名索戰丁曉時,曾受到劉云英的奚落,說他想用車輪戰。現在他打勝了,就故意不下臺去,要出出這口氣。擂臺規矩,勝這一方,有權不打第二場,也有權可以一直繼續打下去,如果他能長勝的話。
  耿卓環話還未了,只見眼前人影一晃,一個俏生生的小姑娘迅如飄風地從臺下一躍而上,站在自己面前。耿卓環不禁大吃一驚,這小姑娘身法好快!
  這小姑娘正是柳夢蝶,她見自己的母舅劉云英給耿卓環打下擂臺,氣憤填胸,不假思索,便一躍而上。要憑青鋼劍、牟尼珠與耿卓環決一勝負!
  柳夢蝶這一躍上擂臺,臺上臺下齊都吃驚。柳夢蝶只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而對方卻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人物,一對銀花奪在北五省大大有名。臺下群雄都為柳夢蝶擔心,就是婁無畏和丁曉,雖見過柳夢蝶本領,也擔心敵人太強,怕柳夢蝶不能應付。
  耿卓環也是這樣地想,他驟吃一驚之后,看清楚來人,“不過”是一個小姑娘,也只以為她不過輕功有獨到之處而已,硬碰硬打,憑自己的一對銀花奪,無論如何也不會“三十年老娘倒繃嬰兒”,在“陰溝里翻船”的。
  耿卓環先不亮招,對柳夢蝶冷冷地看了一眼,微笑說道:“小姑娘,打擂臺不是好玩的事情,你還是趕快下去吧,我實在舍不得傷你的命。”
  哪料柳夢蝶年紀輕輕,口氣卻大,她也傲然笑道:“那我也不擊斃你好了,最多把你打成殘廢,你別害怕。”原來她剛才在臺下時,聽人談論,知道耿卓環在敵人中,還不算是無惡不作的,不過他恃強欺人,倒是有的。因此在柳夢蝶躍上臺時,就立心“只”把他打成殘廢。
  耿卓環成名多年,心高氣傲,如何受得了柳夢蝶這一挺撞,立刻面色倏變,把憐惜之心,化為一團怒火。雙奪一舉,怒聲叱道:“臭丫頭,你有多大本領?如此不識抬舉。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你可別怪老子不客氣!”
  柳夢蝶懶得答話,青銅劍出手,一頓劍訣吐出瑩瑩寒光,便奔耿卓環胸坎刺去。武家有句俗語說:“刀走白,劍走黑。”意思是使劍的,多由左右偏鋒踏進,很少踏正中宮,向前刺擊的,這在武林規矩中,簡直是一種藐視。耿卓環不禁大怒,兩膀用力向外一嗑,雙奪呼的一聲,左右夾擊柳夢蝶的耳門。哪知柳夢蝶這一招竟是虛著,她未容雙奪擊到,已一個“拗膝摟步”,圈到耿卓環右側,劍招倏變,青鋼劍向上一撩,便反挑敵人右臂,耿卓環雙奪扎空,柳夢蝶已如閃電擊到,這一驚非同小可,收招不易,急往右擰身,斜竄出去,而柳夢蝶又已如影隨形,跟蹤宜上。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柳夢蝶兩招發出,耿卓環馬上改容。別看柳夢蝶年紀輕輕,這兩手功夫,已非江湖上尋常可比。耿卓環不敢輕敵,也不容他輕敵,他急把雙奪一交,封閉門戶,用出十二分精神,施展出平生絕技,來斗柳夢蝶這小姑娘。
  耿卓環先前因為輕敵,以至險些吃虧,現在抖起精神,雙奪展開,迎、送、剪、扎,吞吐抽撤,恰似駭電驚霆,兩道銀蛇,貼著柳夢蝶身形飛舞,比斗劉云英時,更其厲害。
  柳夢蝶初逢大敵,也是分外小心,她把青鋼劍展開,劍式天嬌如神龍,身法輕靈如彩蝶。尤其厲害的是:她年紀輕輕,劍法卻兼兩家之長,有太極劍中十三劍的招數,又有心如神尼所傳的達摩劍法一百零八式,忽虛忽實,忽徐忽疾,乍進乍退,倏上倏下。時而柔如柳絮,借力打力;時而猛若洪濤,驟然壓至。真是兼有內外兩家之長,她一劍刺來時,全暗藏幾個變化,若耿卓環要硬碰時,她就用粘、卸兩字訣化去;若耿卓環以為她是虛著時,她又突而把力量用實,令到耿卓環防不勝防。柳夢蝶這一劍法展開,擊、刺、撩、抹、崩、刪、劈、剁,無不恰至好處。真當得上是:慢中快,巧中輕,行云流水,穩捷輕靈!動手到三十多招,耿卓環已覺得自己的招術發出去,往往受到敵人的牽制,不能隨招進掏!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深知遇到強手,恐怕真的會“三十年老娘,倒繃嬰兒”了!
  耿卓環的雙奪本來是最善于鎖拿敵人刀劍的外門兵器,然而現在對著柳夢蝶這口青鋼劍,忽柔忽剛,竟非但不能鎖拿,而且封閉不住了。
  耿卓環心中是又焦躁、又駭怕,猛地打定主意,兵器上打不過,就改用暗器吧。他的鐵蓮子連環打潔,也是北五省有名的。他顧不得這是暗算小輩,而要急于保全名譽了。
  主意打定,退步抽身出奪一兜,“彩鳳旋窩”,奪挾風聲,向柳夢蝶下三路,直掃過來。柳夢蝶何等厲害,青鋼劍“倒轉乾坤”,倏地略一斜避,便倒翻上來,攔斬敵人的右腕。哪知耿卓環這招,原是以攻擊掩護退卻,他待柳夢蝶略避時,已拔身一跳,斜掠出數丈以外,猛地右奪交于左手,急急摸出幾顆鐵蓮子,一抖手幾點寒星,連翩飛到。
  柳夢蝶一聲嬌笑,青鋼劍閃閃吐寒光,扁劍身,揚劍尖,劍光霍霍中,把幾粒鐵蓮子全部反彈回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臺上兩聲奇怪的音響,接著又是兩聲,那北五省成名的人物耿卓環哎喲連聲,已像斷線風箏般跌下臺去,他中了柳夢蝶的牟尼珠鏢,岳君雄這邊的人相顧失色,三山五岳好漢,也群相驚訝。有些老一輩知道這種暗器來歷的人,還以為心如神尼,天外飛來。他們不相信柳夢蝶一個小姑娘竟傳了心如神尼的這手絕技。
  那接續兩聲奇怪音響,正是柳夢蝶的“珠鏢傳聲”。原來柳夢蝶格遵師訓,輕易不準發出珠鏢,除非是碰到危險或敵人先發暗器時,才準發鏢拒敵。而且在發鏢時,要先將一粒擲上半空,再發第二粒與它相碰,珠鏢中空,迎風有聲,兩珠激蕩,其聲更厲。這個打法名為“珠鏢傳聲”,是不肯暗襲,先行警告之意。
  耿卓環若不先發鐵蓮子還可多耗一會,他一發鐵蓮子,這便糟了。柳夢蝶以一劍戰他雙奪時,雖占了上風,可是急切之間,也還勝他不得。見他先發暗器,自然正中下懷,于是珠鏢出手,“傳聲”之后,馬上把他打下擂臺。
  岳君雄這邊的人相顧失色,急急趕來救護時,只見耿卓環如癱瘓一般,倦伏地上,不能動彈。他啞聲對同伴說道:“俺給那臭丫頭弄殘廢了!”細一察看,原來他左右兩膝的“環跳穴”都給珠鏢穿過,軟筋打碎,就是治得好,也不能行走了。
  柳夢蝶珠鏢得手,只見臺下喝彩聲、怒罵聲響成一片,千萬雙眼都注視自己。剛才激戰時不覺心慌,現在倒覺得有點心慌了,敢情那不是心慌,而是羞怯。她到底是個少女哪,而旦還是第一遭碰到這樣大的場面。
  她垂下頭,正想跑下臺去,忽聽一聲蒼勁的聲音喝道,“姑娘別走,俺還要領教領教。”柳夢蝶抬起頭來,只見一個五旬開外的老者,已跳上臺來,笑吟吟地對自己道:“中幗出英雄,英雄是年少。老夫老矣,何幸尚得見心如傳人,珠鏢絕技。若不賜教,遺憾一生。”
  這老者一縱上臺,臺下又是一聲喝彩。云中奇低聲對獨孤一行道:“岳君雄怎的拉到四川唐家的人出來?”原來這人外號“飛天神猿”唐萬川,他的叔叔唐棟材是云中奇少年時代的朋友。唐家的暗器,當時號稱天下第一,打暗器和接暗器兩都精絕。當時云中奇的師父殷鳴皋以“聽風辨器”之術,冠于江湖,但發暗器的本領則不及唐家,所以兩方為了互相研摩,曾成好友,云中奇和唐棟材自然交上了。唐萬川小一輩,云中奇和他并不很熟,不過深知他全得家傳,是唐家后起之秀,所以才有“飛天神猿”的綽號。
  “飛天神猿”唐萬川的叔叔唐棟材,四十年前,曾有一次機緣,偶然碰見心如神尼鏢殲群盜,見她的牟尼珠打法,出神入化,自嘆不如。他本是因為久聞心如之名,想找心如比試暗器的,一聽了她的“珠鏢傳聲”就已服貼了。他回四川后,再不敢以“天下暗器第一家”自夸,也常常對弟侄說及心如的厲害。唐萬川未見過心如,自然不相信,他少年氣盛,很想找心如比試。可是四十年來,心如未到過中原,唐萬川也從十余歲的少年,成為五旬開外的老者了。
  四川唐家和岳君雄并無交情,但卻和他這方的一人相熟,這人代表岳君雄卑詞厚市請他們助拳,他們不肯。但他們僻處四川,只顧隱居,不關心大局,也不知義和團中的復雜情況。那時他們恰巧北游,聽說有大擂臺局面,雖然他們不答允給岳君雄助拳,卻答允來“觀擂”,做岳君雄的貴賓。
  他們本不準備出手,但一聽到柳夢蝶的“珠鏢傳聲”后,唐萬川卻躍躍欲試了,原來他是和他的叔叔唐棟材一道來的。他是暗器名家,一見柳夢蝶出手,遙觀手法,遠聽風聲,不禁深深詫異。這小姑娘的暗器工夫,竟有極深造詣,只不知比自己如何。他正想問他的叔叔,只見他的叔叔已輕聲說道:“這是心如神尼的家數!”他叔叔也是非常驚異。
  唐萬川問他的叔叔道:“你看我上去能不能斗得過她?”唐棟材想了一想道:“很難說,如果是心如本人,那我們絕斗不過。只是我剛才聽她的這手‘珠鏢傳聲’,雖得心如真傳,尚未達心如境界。心如的珠鏢,發出的聲,勁而急銳,余音繚繞,久久始絕。這小姑娘的“珠鏢傳聲”無此急銳,余音也短促得多。但話說回來,她只是火候較差,論身法手法,都是上乘功夫。照我看你和他差不了多少。如果我上去,那就不行了。”這不是唐棟材侄兒客氣,唐棟材年紀老邁,腕力眼力,都已消退,而他的侄兒,卻正是處在巔峰狀態之中。
  唐萬川一聽叔叔如此說,更急不可待地就竄上臺去,他倒是很客氣,并沒有輕視柳夢蝶的表現。
  只是他這一上去,可急煞了云中奇、獨孤一行等知道四川唐家來歷的人,也喜煞了岳君雄這邊的人,以前求他助拳他不肯,現在他自己跳上去了。
  書接前文。話說柳夢蝶見唐萬川和自己客氣,正待答話,猛然間又跳上一人,藍布大褂,長須飄然,這人正是匕首會開山三老之一的云中奇。他是怕柳夢蝶接不了唐萬川的晴器,想憑自己“聽風辨器”之術,替她解圍。
  云中奇一躍上擂臺,就對唐萬川拱手道:“賢侄別來無恙,令叔也來了嗎?這位小姑娘打累了,還是讓我和賢侄過手玩玩吧。”
  哪知唐萬川見是云中奇,雖然很恭敬地作了長揖,卻還是委婉拒絕道:“先輩聽風辨器之術,小侄曾多次領教。這位小姑娘的珠鏢絕技,卻不能錯過,小侄此來,只是想比試暗器,并非動刀動劍,這位小姑娘雖苦斗了一場,但比暗器卻并不太耗力氣。”
  云中奇正待再說,柳夢蝶己搶著發話道:“云老前輩,我不累。既是這位老英雄要賜教,我只好奉陪。”她倒是不肯領情,也躍躍欲試呢。
  云中奇剛才這一縱上擂臺,岳君雄這邊的人,很是不快,忿他前來打岔。可是照擂臺規矩,他們是勝方,柳夢蝶有權不打,改由第二個人接替的。現在柳夢蝶一口答應,愿意接招,卓不凡便宣布由柳夢蝶對唐萬川,云中奇只好怏怏而退。岳君雄那邊一齊大喜,恨不得唐萬川廢了柳夢蝶。
  可是云中奇這一打岔,柳夢蝶已知道唐萬川和自己這邊的人,很有淵源。因此,這才不致下殺手,結仇家。
  當下唐萬川和柳夢蝶兩人,風馳電掣,此追彼逐地在擂臺上繞了兩匝,唐萬川猛地揚聲喝道:“姑娘接鏢。”欲知二人勝敗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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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虎斗龍爭 氣寒西北何人劍 風流云散 聲斷東南幾處蕭

  唐萬川揚聲喝道:“姑娘接鏢!”不肯暗襲,先叫一聲。回身撤步,以“反臀陰鏢”手法,展唐門絕技,錚然一聲,直奔柳夢蝶中盤“云臺穴”。
  相距極近,力大勢急,柳夢蝶身回勢轉,只見鏢貼肋旁,倏然穿過。說時遲,那時快,唐萬川已急換身形,第二鏢、第三鏢又劈空打去,一取柳夢蝶的上盤“神庭穴”,一取下盤的“軟麻穴”。柳夢蝶一揮利劍,將取上路的鏢磕開,順著用輕功提縱術“一鶴沖天”絕技,身軀憑空拔起,把奔下盤的鏢也讓過了。
  唐萬川這三鏢不過是探柳夢蝶虛實而已,但已使柳夢蝶悚然動容:這老頭兒真得小心對付。原來他也會以暗器打穴。
  一退一進,兩人又已相隔兩三丈之遙。柳夢蝶一抖手,嗤!嗤!嗤!珠鏢三粒,連翩打至,怪聲搖曳。唐萬川一辨破空之聲,便知這三粒珠鏢,也是分取自己上中下三處穴道。大喝一聲:“好招!”一個“鐙里藏身”,讓過第一粒,立伸猿臂,接過了第二粒,一抖手,以珠鏢還珠鏢,把她的第三粒也激射下擂臺去了,他接珠鏢的左手,戴的是鹿皮手套。
  兩人這一暗器爭鋒,擂臺較技,大家都知不易輕與。那唐萬川是暗器名家,他身上的暗器不止一種,頭三枝是普通的飛鏢,見打柳夢蝶不著,立刻變換暗器,更換打法。
  唐萬川左手一抖,往暗器囊中一探,先后取出十顆無毒的蒺藜,分交兩手。(唐家的蒺藜有有毒與無毒兩種,有毒的見血封喉。唐萬川只是較技,因此不愿用喂毒暗器。)唐家的蒺藜,與別家蒺藜不同,打造得特別輕巧,每顆不過四兩,但卻四周鋒利。別人莫說不會打,根本不能緊握。
  兩人在擂臺上疾走輕馳,唐萬川的蒺藜忽爾出手,右手一揚,五團寒光,接連飛出,隨著身形一晃,左手一揚,又是五團寒光,向柳夢蝶流星般襲到。
  柳夢蝶見唐萬川一探暗器皮囊,已是嚴密防備。只見她也右手一揚,珠鏢五粒分迎第一批的五顆蒺藜,蒺藜雖小,珠鏢更小。五粒珠鏢與五顆蒺藜相撞,五團寒光竟給撞得歪歪斜斜,失了準頭,向柳夢蝶兩旁飛墮下去了。柳夢蝶竟能以暗器打法,使出太極門中的以力打力,以力卸力的功夫。這手絕技,令唐萬川大驚失色。
  柳夢蝶打歪了敵人第一批蒺藜,第二團寒光又己流星般襲到。
  這時,柳夢蝶不能再以珠鏢,用前法將敵人暗器打歪了。因為柳夢蝶的牟尼珠鏢手法,到底尚及不上心如神尼的爐火純青。她左手掌心之力,還不能同時發五粒珠鏢,都像右手的恰到好處,可以借力打力,碰歪對方暗器的。
  但柳夢蝶的達摩劍法,也得自心如真傳,她青鋼劍展開,一片寒光,呼呼卷舞,只聽得一片繁音過處,金鐵交鳴,五枚蒺藜都給她打落臺上。
  唐萬川料不到柳夢蝶劍法也如此精湛,心中更是嘀咕,深怕暗器名家的聲譽保全不了,他一發急,竟施展了平生對敵,未曾用過的絕技,以蛇焰箭夾子母彈向柳夢蝶射來。那蛇焰箭,一碰硬物,便發出硫磺火焰,絕不能用兵器硬磕;那子母彈則是一個母彈上有九孔,中藏九枚鐵蓮子,用內勁發射,一捻一擲,飛出之后,“子彈”會被母彈里面所藏的機簧引動,自動彈了出來,直取敵人,如冰雹降落。這兩種暗器,一齊運用,端的是相得益彰。
  柳夢蝶打落唐萬川蒺藜之后,知道敵人暗器奇多,手法厲害,不敢稍存驕貪,更是特別小心,他見唐萬川雙肩一晃,一抖手,便嗤的一道藍火,直奔自己沖來,她一閃身,火箭掠過身后,砰的一聲,爆炸開來,她嚇了一跳,往前縱去,幸沒傷著,只見得對面有幾個奇形怪狀的鐵球,發著噓噓怪聲,又連翩飛到。她一聽之下,知道其中必有古怪,不待鐵球到,便倏地縱身,“一鶴沖天”,連人帶劍,直迎上去,青鋼劍輕輕一挑,竟把第一枚子母彈,挑起四五丈高,流星殞石般飛越頭頂,徑跌下擂臺去了。那九枚鐵蓮子在地下射出,四面激射,好在擂臺周圍十數丈方圓之地,都不準人近,看擂的不至受了誤傷。
  柳夢蝶打落第一個子母彈之后,跟著又避開第二枝蛇焰箭,再閃過正面來路,回轉劍來,橫里一拍,把第二顆子母彈,打得橫飛出去,“子彈”尚未發出,母彈已跌落地上。
  柳夢蝶連打兩顆子母彈時,第三顆又已飛到,距離柳夢蝶不到一丈,突然叮當一聲,九枚鐵蓮子同時飛出,柳夢蝶早有防備,將預藏在手中的一把牟尼珠以“天女散花”手法,向上灑去,只見滿空暗器,如天花亂墜,流星四濺,互相碰擊,都向四周飛射出去了。
  柳夢蝶連躲開兩枝蛇焰箭,擊落三枚子母彈,她竟是很在行,子母彈敢碰,蛇焰箭則避。饒是唐萬川展盡平生絕技,竟是奈她不何。
  但柳夢蝶也已心驚,她不知這老家伙到底還有什么刁鉆暗器。她急改守為攻,變換鏢路,將牟尼珠流星打出,越打越狠。那唐方川也真不愧“飛天神猿”的稱號,只見他輕飄飄閃來閃去,快若訊風,捷似靈猿,手中還揮舞一枝奇形怪狀的兵刃,(這是唐家特制的兵器,擅接暗器的“靈犀撅”。)饒是柳夢蝶珠鏢紛紛攢擊,可也奈何他不得。
  柳夢蝶雖奈何他不得,但也把他打得手忙腳亂,無暇還擊,當此時也,忽聽柳夢蝶一聲嬌叱,施展出牟尼珠鏢的絕技。
  只見柳夢蝶把手一揚,將一大把牟尼珠射上半空,跟著又是一大把牟尼珠直撒上去。唐萬川非常奇怪:這小姑娘弄什么把戲?不向人打來,卻射向空際。
  唐萬川方在奇怪,只見滿空珠鏢,互相碰擊,有的斜飛,有的直射,有的碰了第一顆之后,再碰第二顆,第三顆,竟是拐彎飛到,滿空珠鏢,激蕩之下,竟紛紛向自己飛來。唐萬川這一驚非同小可,平生沒見過暗器有這種打法的。一般暗器不論怎樣厲害,都是直線飛來;唐萬川輕功超卓,又擅“聽風辨器”之術,他遙辨敵人手勢,再聽暗器破空之聲,總會測到暗器打來的方位。如今碰到柳夢蝶這樣打法,暗器互相碰擊,有些竟是走“之字形”來的。他驟出不意,饒是施展盡平生本領,右臂、左肩還是給珠鏢碰了兩下,受了一點輕傷,擦破一些皮肉。
  唐萬川這一驚是非同小可,料不到柳夢蝶的珠鏢絕技,竟真個神奇,她能使珠鏢碰撞之后,力度角度還是恰到好處,這手功夫,確在自己之上。他急揚聲喝道:“停!停!姑娘絕技,果是不凡,老朽愿拜下風。”他未被打下擂臺,已先自認輸了。
  柳夢蝶碾然一笑,青鋼劍歸鞘,牟尼珠停發。也客氣地說了一聲:“承讓。”當下唐萬川躍下擂臺,楊廣達也待鳴鐘之后,出來宣判柳夢蝶勝了這場。
  臺下彩聲雷動,岳君雄這邊的人盡都膽寒,縱有幾個自問武功勝過柳夢蝶的,也因為害怕她的暗器,不敢上臺比試。柳夢蝶等了半晌,不見有人挑戰,也徑自下擂臺去了。原來她力戰耿卓環,苦斗唐萬川,也兀自累得精疲力竭,而且她一串牟尼珠,共七七四十九粒,現在也只剩下了三粒,她自己心里也暗叫“好險”!她雖然有權再打下去,但她也不愿再打下去了。岳君雄見柳夢蝶下了擂臺,這才松了口氣,因為如果柳夢蝶不肯下去,而自己這邊又沒有能接得住的話,這場擂臺便算輸定了。
  柳夢蝶一下擂臺,岳君雄這邊又推出人來,上擂索戰。這人是清宮特選衛士的隊長達什巴圖魯,以十八路鐵琵琶掌法,折服清宮大內的武士,而得慈禧西太后信任的。他也是岳君雄這邊的主腦人物之一,他一上臺就索戰云中奇,要和云中奇比試掌法。他的話說得很難聽。他說剛才云中奇竄上擂臺,躍躍欲試。現在他不愿教云老前輩失望,要在掌法上討教三招兩式,如果云中奇不愿比掌,要亮兵器的話,他也只是一雙肉掌奉陪。原來岳君雄這邊的人,既忿云中奇剛才上來打岔,又知他不擅掌法,故意派出琵琶掌高手,向他指名索戰。
  當下云中奇很感為難,憑自己威名,斷不能以兵刃對他肉掌。但自己擅的是鞭法,而不是掌法,又不愿以己所短,攻人所長,心內正自猶疑不定,正在躊躇,驀見一人已越眾而出,云中奇定睛一看,原來是蝴蝶掌前輩翦二先生,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聲慚愧。獨孤一行坐在云中奇旁邊,見云中奇面色不大自然,低聲笑道:“老兄,等會就有你樂的了,這老頭兒準會把他像耍狗熊似的耍個夠。”
  獨孤一行話猶未了,只見那翦二先生大搖大擺地走近臺前,把長衫輕輕一捊,便縱上臺去,他身軀搖搖擺擺,好像立足不穩的樣子,氣喘吁吁地說道:“人老了,是不行了。”臺下一般人看來,都替翦二先生擔憂,可是兩方成名人物卻暗暗喝彩:這老頭兒功夫好純,他的身法名為“東風戲柳”,是內家的上乘功夫,與“醉八仙”拳的身法步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達什不是不識貨的人,他見翦二先生“賣”了這手“東風戲柳”,心中也暗暗吃驚,可是他自恃十八路鐵琵琶掌法,駢掌可洞牛腹,江湖之上,罕遇敵手。他邁步迎前,厲喝道:“你想代云中奇作替死鬼?”
  翦二先生微微一笑,說道:“是呀,俺這老骨頭多年沒有挨打了,正想趁這機會松散松散,你若能打俺一掌,俺倒真得多謝你。就只怕你打不著,相好的,你這就發掌吧。”
  達什巴圖魯幾曾受過人這般蔑視,怒吼一聲,“白猿探路”,合著雙掌,便照翦二先生的華蓋穴劈去。
  那翦二先生也煞奇怪,既不接招,也不還掌,身軀霍地一翻,便輕如燕子地翻到達什背后,待達什猛地旋轉過來,琵琶掌法連環三掌直劈過來時,他又抱頭一竄,說聲:“哎呀!沒打著!”他繞著擂臺亂跑起來了。
  達什巴圖魯又怒喝道:“你這糟老頭兒,往哪里走?”他邊罵邊追上來。可是翦二先生,左面一兜,右面一繞,忽而如陀螺旋轉,忽而如警箭先沖,直似身不沾地似的。他身法展開,輕靈飄忽,真賽如蝴蝶穿花,孵蝣戲水。
  原來他的蝴蝶掌,從小便練習穿花繞樹的身法步法,練習時在地上縱橫交錯密密麻麻地植了百數十個柏木樁,人便在柏木樁中練習奔跑,練到可以閉目奔馳,左右穿插,連衣裳都不致沾到柏木樁時,才算功夫告成。因此他和人對敵時,只是這么隨意亂繞,便可引得敵人頭昏眼花,饒你什么鐵琵琶,金鋼手如何厲害,只是撈不著他。
  達什巴圖魯風馳電掣地在擂臺上空自追逐,連翦二先生的衣裳都沾不著。而且更氣人的是:達什不追他時,他反而迎上前來,盡情戲侮,待再追時,他又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只在你身邊亂繞。
  這樣不須多少時候,達什巴圖魯已眼冒金星,頭昏腦脹,腳步漸漸緩慢下來。說明遲,那時快,翦二先生一個“金鯉穿波”,反踏中宮,直搶過來。達什忙用“搖龍出洞”之勢,揮臂一格,但翦二先生只一閃身又已到了達什背后,他雙臂前伸,不及遮擋,頓時給翦二先生劈劈拍拍打了兩個耳光,只打得達什耳鼓雷鳴,心頭火起。他突右腳探前,身子向后倒仰,“臥虎回頭”,右拳向后己猛發出去。這是琵琶掌中一個拼命招數,達什救招不及,這才拼著與翦二先生兩敗俱傷。卻誰知剪二先生霍地向后一撤身,冷笑一聲,雙腳連環飛起,“分花拂柳”,直向達什兩胯踢去,只聽得砰砰兩聲,打個正著,登時像拋球一樣,把達什水牛般的身軀,拋起一丈多高,跌倒臺下,弄了個“四腳朝天”。
  翦二先生把達什打下擂臺后,在鐘聲悠然中又緩緩地走下擂臺,大搖大擺地回去,只恨得岳君雄耳邊的人牙癢癢的,可是他們那邊,精于掌法的沒有幾人,見達什鐵琵琶這樣厲害,都吃了大虧,如何還敢輕易招惹。
  這時已打了五場,方才日午。五場中岳君雄這邊竟輸了四場,岳君雄心中十分煩躁。正待再選高手攀回場面,只見丁曉這邊,云中奇已越眾而出,縱上擂臺,嘩啦啦地解下了蚊筋虬龍鞭,迎風一抖,筆直如槍。他一擺蚊龍鞭便發話道:“老朽久已不在江湖爭臉,更不欲挾技凌人。但也不能任人指名累戰,剛才翦二先生替老朽接了一場,料還不致叫朋友們失望。如今我也不能叫朋友們失望,愿憑這幾根老骨頭向列位討教討教。”他說道,把眼睛一掃岳君雄這邊的人,大聲喝道:“呔!哪位請上?俺不興指名索戰。”他年近垂暮,火氣卻還很盛。
  岳君雄這邊的人,面面相覷,剛才指名會他他不來,現在他可不請自來了。只是他一上臺就亮出虬龍鞭,當然是要在兵器上見個輸贏。岳君雄這邊,有許多老資格的清宮衛士,非但知道云中奇來歷,而且有的還曾和他交過手,因為云中奇是匕首會的開山三老之一,而匕首會在很長一個時期,是被清廷嚴歷搜捕的。云中奇以前,曾在一晚之間,連斗四名大內衛士,而且殺了其中三個。這事現在說起來,還令他們膽寒。他們知道云中奇這條虬龍鞭,能奪兵器,可作軌鞭,挺起來還可當練子槍用,端的厲害非常。
  岳君雄這邊的清宮衛士們正在面面相覷,那請來的幾個西藏喇嘛中,有一個叫做宗達陀喇嘛的,使的也是一宗奇奇怪怪的兵器,名為藤蛇棒,乃是用西藏特產的山間紫藤,浸入油中,百浸百曬而成,棒上纏著鋼絲,頭尾長約八尺,堅韌無比,快刀利斧,也斬它不斷。這藤蛇棒,也跟虬龍鞭一樣,是軟中帶硬的兵器。
  宗達陀見眾人似有懼怕云中奇之意,不禁勃然大怒,他傲然對岳君雄道:“待俺去接他這場吧,一個糟老頭有什么值得可怕的。”他昂然排眾而出,跳上擂臺,也學云中奇的樣子,嘩啦啦地在腰間解下藤蛇棒,迎風一抖,當胸一立道:“請進招!”
  云中奇一望他的藤蛇棒,不禁暗笑道:這條棒大約是俺這條鞭的兒子,長相好似,倒要試試它的威力。因此也不謙讓,一聲“有禮”,刷的一鞭,便向宗達陀迎頭砸來。
  宗達陀喇嘛知道云中奇的虬龍鞭和自己的藤蛇棒同一路數,看云中奇一出手便用摔鞭手法,樓頭蓋頂地砸下,冷笑一聲,雙肩一晃。藤蛇棒揚頭挫尾,猛抖起來,“金蚊鎖柱”,向鞭身便纏,他是誠心硬碰硬斗。
  云中奇不知敵人虛實,未過招,先防敗。他不待沾上,立即一坐腕子,把虬龍鞭猛地制回,一個“怪蟒翻身”,刷的一個“盤打”,從左往后一翻,虬龍鞭直似神龍天矯,旋風似的照敵人右肩掃來。宗達陀也自不弱,將棒一旋,“倒踩七星”,身似飄風,“巧步旋身”,連人帶棒,倏地轉到云中奇背后,手起棒落,“橫江截浪”,呼的一聲響,便向云中奇攔腰掃去。
  云中奇歷遍滄桑,慣經大敵,更兼“聽風辨器”之術,冠于江湖,他見敵人一旋,早已留神背后,一聽聲響,他連頭也不回,反手一鞭,直像背后長著眼睛似的,便壓棒身,卷敵腕。宗達陀大吃一驚,急用“臥地龍”之勢,往下一殺腰,貼地擰身,閃開了云中奇招數。說時遲,那時快,云中奇早已旋過身來,竟施展開“彩鳳旋窩”,“云龍掉首”,“連環盤打”,三旋身,三猛招,纏頭、鞭腰、繞兩足。一招緊跟一招,狠狠攻來。
  不料宗達陀喇嘛棒法竟也非常精湛,他以“蜉蝣戲水”身法,略一閃過,也同時展開了進手的招數。他這條藤蛇棒,共分磨、打、推、轉、圈、滑、劈、壓、纏、拿、鎖、扣十二字訣,忽棒、忽鞭,又可當練子槍用,變化倏忽,和云中奇斗在一起竟是半斤八兩,各不相讓。
  藤蛇捧斗虬龍鞭,鞭迎棒去疾驚霆,虎斗龍爭,斗了幾十個回合還是不分勝負。兩人在擂臺上跑馬燈似的你攻我守,我進你退,不知不覺從臺中央直打近臺邊。宗達陀心中暴躁,殺得性起,猛地虎吼一聲,“夜叉探海”,手起一棒,直取云中奇的天靈蓋,他似乎忘了護身要訣,只顧進取,下盤大開,云中奇大喜,略一閃身,一沉鞭頭,“烏龍掠地”,便向宗達陀雙足繞來。哪知宗達陀是存心硬拼,倏地雙足縱起,待云中奇的鞭一挺時,他疾地一落,沉棒一圈,鞭與棒竟糾纏在一起,他也脫身鞭影之外,用盡全力,用力一扯,那邊云中奇也用力一拉,兩人都是內外功夫,都差不多到達爐火純青之境的人,這一用力,少說也在千斤以上,那刀劍所不能斷的虬龍鞭與藤蛇棒,竟都“逼卜”一聲,斷了一截。驟失重心,云中奇和宗達陀都同一時跌下擂臺,各自拿著半截鞭棒,怔怔地喘氣。
  一聲鐘鳴,這回是卓不凡出來宣布,兩方都不勝不敗,既同跌下擂臺,就應算是平手。
  這一回岳君雄這邊的人,雖未得勝,卻是眉飛色舞,因為竟把云中奇這一大勁敵,打下擂臺(雖然自己的人也給他打下),總算吐了口鳥氣。正得意間,忽見丁曉這邊,一個方面大耳的和尚,猛地已跳上擂臺,他們一看之下,又不禁面面相覷,相顧失色。
  原來這方面大耳的和尚,是嵩山少林寺的高僧宏真和尚,當時少林、武當兩派,傳人最多,聲勢最大,尤以少林派,更分為四支:福建莆田,河南登封(即嵩山這支),南海少林、峨眉少林。四派都代出名手,聲聞南北。其中嵩山少林寺,更被稱為“武林總匯”,據傳有七十二種絕技,每種絕技,都能獨步江湖。例如只談掌法,少林寺中便有鐵沙掌、黑沙掌,紅沙掌、金沙掌、金豹掌、鐵琵琶、鐵掃帚、般若掌、長拳等九種,南北各派暗器約有四十多種,少林寺中便占了二十多種。而這宏真,又是嵩山少林寺達摩院(武功達第一級的和尚才能進去)的高僧。岳君雄這邊的人,震于少林寺的大名,又知道宏真的來歷,所以他一上臺,已是先聲奪人。
  岳君雄正待請他倚為靠山的噶布爾大喇嘛出戰,忽見人叢中竄起一人,也不過來與他打個招呼,便徑自縱上擂臺去了。這人約摸有四十多歲,五短身材,滿嘴絡腮短須,相貌丑陋,可是身形步法,顯得很是利落。岳君雄這邊的人竟沒一個認得他,大家都很納罕。
  這人一上臺,便拔出一對精鋼打造的“佛手拐”(兵器名),亮了門戶,一聲冷笑道,“大師,別來無恙?”宏真定睛一看,這人相貌好熟,再一想,驀然憶起一人,也不禁愕然驚顧。
  宏真今年近六十歲了,他并不是自幼出家的,他做和尚還不到三十年。三十多年前,他是嵩山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年紀輕輕已經學成技藝,離開師門在江湖“闖萬”,投到一家鏢局做事。當時武林中門戶紛歧,互相標榜,也互相非議。那鏢局里原有一位武當派的武師,叫做傅圖南,在鏢局中很有面子,宏真來了,他頗感不悅,有一天互相夸耀門戶,傅圖南說:武當派和少林派,雖淵源極深,(武當的開山祖張三豐是從少林派中出來自創一派的。)但武當已是取少林所長,舍少林所短,另創內家正宗門戶,比少林要強得多了。宏真那時,初出江湖,少年氣盛,聽了大為不服。說:什么“內家”“外家”,其實只是武當派造出來,騙外行人的。天下武術派別,雖各有特長,但都要練氣練力,每一派中都有杰出之士,不能說這一派必定勝過那一派,更不能說“內家拳”就必能勝過“外家拳”,兩人互相譏貶,爭持不下,比起武來,宏真一個收不住手,用金豹掌把傅圖南打傷,傅圖南竟因受了內傷,不能再練武功,過了幾年,就郁郁而死了。宏真經這件事后,后悔得了不得,他又因接觸到一些江湖義士,醒悟到保鏢只是為達官貴人賣命,殊為不值。周此他悔恨之下,這才跑去出家,要在古剎青燈之旁,深深懺悔。
  哪知傅圖南還有一個弟子,因師門恩重,矢志報仇。傅圖南死后,他曾來行刺過一次,他當然不是宏真對手。但宏真既傷其師,自不忍再傷害他。宏真倒是再三道歉,雖把他打敗,卻反求他原諒。但傅圖南的弟子卻是一個怪人,他一句話不說,既不道謝,也不諒解,就跑開了。這場冤仇,一直沒有化解,不料三十年后,宏真和尚在擂臺上又碰到他了。
  那登擂臺應戰的人,正是傅圖南的弟子盧繼宗。宏真和尚先是愕然一驚,隨即斂手說道:“老弟,三十年前舊事,至今尚未忘懷嗎?當年俺誤傷令師,事后悔恨得了不得。‘殺人不過頭點地’,何況令師不是死在俺的掌下,而是后來病死的。三十年前我已向老弟再三道歉,現在也仍然向你道歉。甚至照江湖規矩擺謝罪的和頭酒都行。老弟,這段梁子,總可揭過去吧。”
  “不過你我的事情,要等擂臺結束之后才能辦理。貧僧此來,要爭是江湖道義。這是大事,你我之間的糾紛卻是小事。老弟,他們兩方打擂之事,你不會不知道。何苦憑空插足其間,來擾亂擂臺?難道你也是岳君雄的羽翼?”
  盧繼宗倒的確不是岳君雄羽翼,而是他心切師仇,幾十年來苦練一門絕技,他也不大清楚誰是誰非,他也不打算幫哪一邊,只是他見有宏真上臺,他就要來打擂。而且他正是想在萬目睽睽之下,替師門報仇,替自己露面,他如何肯聽宏真和尚的勸。
  他聽了宏真的話后,把佛手拐重重一頓擂臺,又冷笑道:“說得這樣容易?我的師父因你而死,我忍了三十年還不夠嗎?
  “你要我輕易罷休可是不行,你當初怎樣打我師父,我也得怎樣打回你,你叫我師父吃了一掌金豹掌,我必得打回你一記佛手拐。以拐換掌,這便是三十年的利息。”
  “至于什么擂臺之事,誰是誰非,我通通不管,你要我不擾亂擂臺,那行,你先當眾宣布,輸了這場,不敢與我對打。然后咱們再找一個僻靜地方比試。”
  宏真一聽,此事已成騎虎。若在別個地方,要他認輸,他一定愿意,他幾十年古剎青燈,還有什么爭名好勝之念。但此時此地卻非比尋常,擂臺不知尚要打多少場,照卓不凡宣布,兩方所同意的規矩是:若有一方不肯服輸,就以那方勝場多的為勝。自己認輸不緊要,但若因此累了丁曉這方輸場,如何對得住柳劍吟,如何對得住江湖俠義?何況自己此來是代表嵩山少林寺,又如何能在擂臺之上,損了師門威望?
  宏真心想,輸是不能認輸的。但若打起來,自己又真不忍再傷他,但若不傷他,要將他打下擂臺恐也很難。看他身法步法,眼神充足,英氣內斂,武功想已大有進境。
  宏真皺眉瞪目,兀自打不定主意。臺下已是一片鼓噪聲,岳君雄的人,見宏真低聲說話,似露懼容!他們聽不清楚擂臺上說什么,以為宏真害怕了這條漢子,因此齊齊嚷道:“擂臺不是敘舊之場,打擂更不是對親家,怎的那禿驢兀是不動手?”
  卓不凡、楊廣達見他們絮絮不休,也覺很是尷尬,正想叫他們快點決定:到底打是不打?只見宏真和尚把直掇脫下,隨便擺了個門戶,說道:“老弟,你把貧僧逼得沒法,你請進招吧!”
  盧繼宗瞪了宏真一眼,忽然喝問道:“你是要用雙掌來對俺的佛手拐?”
  宏真和尚笑道:“俺出家多年,不慣舞刀弄劍了,老弟,你隨便‘招呼’(動手)吧,別客氣。”
  盧繼宗怒極,罵道:“禿驢,你傷害了俺的恩師,現在又小覷我。”他雙拐一分,隨手亮式,“雙龍入海”,拂手拐往外敲擊。宏真和尚微微一笑,身隨拐起,明是走勢,似將閃躲,竟突地橫身猛進,左掌略按盧繼宗右拐,一個翻身反臂,便疾向盧繼宗斜肩帶背劈去。盧繼宗急往下塌身,藏頭縮項。宏真已是在他面門虛晃一掌,又收回來了。他還是不愿下辣手打傷盧繼宗。
  可是盧繼宗卻怪,他“閃”過一掌之后,卻并不長身展拐,卻趁熱突地肩頭著地,往上便倒,身軀隨著雙拐旋轉起來,好像輪椅一樣,在擂臺上疾轉,雙拐也貼著臺面盤打,狠狠向宏真和尚滾來。
  宏真和尚見他展開“地堂拳”功夫,也不禁駭然一跳,急展開“閃、展、騰、挪的小巧功夫躲閃時,只見那盧繼宗竟渾身就像圓球一樣!盤旋騰折,腕、胯、肘、膝、肩不論哪一部分,一沾臺面,立即騰走,而且配合著他的雙拐,只要一拐支臺,便可身不沾“地”,比普遍的“地堂拳”身法,更顯得輕靈飄忽,毫不費力。他的雙拐、腕、肘、膝都可用來打擊敵人,而且專向身下盤敲擊。
  宏真和尚徒手作戰,竟是非常費力。他似乎沒有學過破“地堂拳”的功夫,竟給盧繼宗逼得連連后退。這時臺下一片喝彩聲,岳君雄的人以為宏真和尚準會輸了。
  宏真和尚在給逼得連連后退時,聽得臺下喝彩聲一片,面色倏變,驀然一聲長笑,身形驟換,戰術更張。他雙腿疾發,展開“鴛鴦進步連環腿”的功夫,雙足交騰,穿拐進招,竟是既快疾,又有力,跌蕩之間,顯得下盤功夫,十分堅固。
  宏真就只憑一套“連環腿”的功夫,已反客為主,倒逼得盧繼宗反退回去,這兩人一進一退,一個在臺上亂滾,雙拐盤旋;一個作勢擒拿,雙腿跌蕩,在臺上(裁判)臺下都看得眼花繚亂之時,忽然不知怎的,明明是宏真和尚占了優勢,卻突見盧繼宗右拐上撩,竟給他一拐擊在宏真的左股上,卜然有聲。眾人大吃一驚,卻又忽地聽得一聲狂笑,盧繼宗已滾出一丈開外,猛地翻身坐起,他的右拐已到了宏真和尚手中,只見宏真雙手用力一拗,把那精鋼鑄造的佛手拐拗成兩截,拋到臺下去了。
  宏真和尚邁步向前,笑道:“老弟,俺已受了你的一拐,你的氣總可消了吧?”盧繼宗面色青白,不發一語,持著單拐一步一步走下臺去。宏真向卓不凡等微一頜首,也徑自縱下擂臺。這一場只看得臺上臺下齊都納悶。
  原來宏真既不愿輸,但又不愿傷盧繼宗。他一心想的,只是如何化解,因此在初斗盧繼宗的“地堂拳”時,要不贏不輸,就份外費力,幾乎給盧繼宗迫下擂臺。后來他見不是辦法,把心一橫,才施展出連環腿絕技,將盧繼宗逼退,可是他還是一面打一面想:要怎樣才能下臺,使兩方面子都好過,因此他故意讓盧繼宗在不是要害的地方擊中一拐。再施展金剛大力手法,將盧繼宗的一支佛手拐拗折。
  做裁判的卓不凡和楊廣達都看得有點莫名其妙,他們商議了一會,才由卓不凡出來宣市:這一場算是打和。因雙方都不是被打下擂臺的。一方中了一拐,但另一方卻給拗折兵器,剛好扯直。
  宏真和尚在擂臺上給盧繼宗賣了個大面子,他和盧繼宗之間的冤仇,果然如愿化解。因為盧繼宗自己說過:要化解,除非宏真吃他一拐,以拐換掌算是三十年的利息。而今宏真和尚當真給他打了一拐,他是再也沒有說的了。
  不提宏真和盧繼宗之間的事情。再說岳君雄見接連打和了兩場,雖未得勝,也未落敗,心中很是歡喜。他想趁勢勝回兩場,遮遮面子。當下就示意要擅于打穴的好手古飛云出陣。這古飛云年過六旬,還是精神健鑠。他是清宮衛士胡一鄂的師叔,胡一鄂給婁無畏削了一雙手指,不敢參加打擂,卻請出師叔來幫場。
  古飛云一躍上臺,就亮出了一對判官筆,這判官筆是專門打穴的兵器,共長一尺八寸,普通兵器是“一寸長,一寸強”,點穴兵器卻是“一寸短,一寸險”。他一亮出判官筆,臺下群雄就知此人本領不弱。
  點穴、打穴的功夫,在武學中是一種非常難學的技藝,海內點穴打穴的名家,寥寥可數。古飛云這一亮相,獨孤一行已知道他的來歷,這人有幾十年打穴功夫,恐怕很難對付,自己這邊雖有四川的打穴名手羅煥先在場,但羅煥先比古飛云晚了一輩,獨孤一行恐怕他的火候不夠,若萬一落敗,可傷了四川羅家打穴的威名。他不準羅煥先上去,卻自己站了起來,想親自去打這一場,用擒拿手來斗古飛云的判官筆。
  不料獨孤一行剛站起來,肩頭上就給人輕輕一按,隨即聽得一個人說道:“割雞焉用牛刀,待小弟去接這一場吧。”獨孤一行回頭一望,見是江蘇的鐵面書生上官謹,他吁了口氣,坐下去了。他心中暗罵自己,怎的會忘了這人。
  上官謹雖年近五旬,但生得面白無須,穿著一件絲綢長衫,拿著一把描金扇子,綢帶飄飄,緩緩而出,顯得很是瀟灑出塵,風流儒雅。
  他走到臺前,仰頭一看,“哎喲”一聲道:“這臺怎搭的這么高,我跳不上。”他一手搖著扇子,一手輕揚長衫,竟一步步地掇級而登(臺高一丈八尺,旁有木梯是給搭臺工人上下用的)。他這個模祥,引得臺下觀眾齊齊發笑。”
  上官謹到了臺上,將扇子一合,把古飛云上下打量,猛地把扇一指,朗然笑道:“找道是誰,原來是你,河南的打穴名家古飛云。幸會幸會。我正想領教你的打穴手法。”
  打穴、點穴的海內名家寥寥可數。他們二人雖素未謀面,但卻久己聞名。古飛云一看上官謹的裝束神情,已猜到此人便是游戲風塵,江湖上聞名膽落的“鐵面書生”。他驀然一驚,但隨又惱怒。他的輩份很高,他不能忍受上官謹的戲耍。
  古飛云是受師侄胡一鄂的攛掇(唆擺)才來幫場的,他對岳君雄其實沒有什么交情,也談不到什么好感。因此他一來時,就聲明不論勝負,都只打一場。這是給師侄一點面子的意思。料不到這一場便碰到上官謹,但古飛云平生罕遇敵手,心高氣傲,雖震于“鐵面書生”的大名,但也還不怎樣放在心上。
  當下古飛云怒目一盯,大聲發話:“你大約就是什么‘鐵面書生’了,在前輩面前如此狂法?你亮兵器進招吧,我雖年老,決不含糊。”
  上官謹見他以前輩自居,不覺暗笑,論年齡古飛云是要年長十歲八歲,可是論輩份,兩家武學,素無淵源,這可從哪里排起?他微微一笑,又將扇一指道:“晚輩對前輩要恭敬一些,我就用這把扇子向你請教請教吧。”
  古飛云須眉皆張,勃然大怒,氣憤憤地道:“啐,你怎的這樣小覷人?你既然不用兵刃,咱們就比空手點穴的功夫。”
  上官謹又是微微一笑,將扇往前一遞道:“古‘前輩’,你看清楚,我的兵器就是這把扇子,不慣臨時換過別樣。”古飛云一看,這把扇子外面,烏漆光亮,敢情是鋼骨扇子。而且扇骨上梢兩邊,閃閃發光,很像磨利的刀片。
  他心中一動,點穴的兵器是“一寸短,一寸險”,他這把扇只長一尺左右,比自己的判官筆還短,若上官謹真能用扇點打穴道,倒真是不容輕視的勁敵。
  古飛云雙筆一交,喝一聲:“既然如此,你接招吧!”話未說完,判宮筆左右一分,“雙風貫耳”,左筆庭點面門,右筆直指上官謹的“華蓋穴”。上官謹道聲:“來得好!”身軀一晃,雙筆走空,他的“鐵扇子”已疾如星火地立奔古飛云“云臺穴”點來,古飛云筆往下沉,待砸碎他的扇子,哪料上官謹又改點為削,扇子輕貼筆身,便待上削古飛云手指。古飛云急用“梅花落地”式,向下一撲身,隨即倏地一個盤旋,雙筆橫敲,向上官謹腿肚的“環因飛穴”和“關元穴”撞去。上官謹“摟膝繞步”,走偏鋒,甩腕子,避招進招,扇挾勁風,又斜向古飛云的“左肩井穴”打來,古飛云雙筆撞出,救招不及,急極力斜身繞步,直搶出好幾尺外,才躲過這一招,當下面上也有點發熱了。
  上官謹毫不放松,緊跟緊打。一把扇子,竟給他舞弄得出神入化,忽地拿來作點穴撅用,忽地又拿來作五行劍使,扇頭到處,全是直指要害穴道。古飛云不敢大意,也把一身絕技施展出來,雙筆劈、砸、壓、剪、點、打、撥、壓,一招一式也都極其圓熟,顯露出幾十年純凈的功夫。
  兩人都是打穴名家,判官筆、鐵扇子,全是指向對方三十六道大穴。一招一式都是驚險非常,霎時間拆了三五十招,古飛云漸漸覺得招術發了出去,往往受到敵人牽制,不能隨招進招,這時才深知鐵面書生,果然名不虛傳,又斗了幾合,古飛云左手筆一遞,“仙姑送子”,直扎上官謹的分水穴。上官謹把身一躬,身移步換,迅如旋風,已轉到古飛云背后,古飛云急翻身獻筆時,上官謹突地把扇一開,容他剛一轉身時,就斜踏中宮,向他面門上一撥一扇,和他開了個大玩笑。古飛云突覺涼風習習撲面吹來,眼神一亂,就給上官謹直搶進來,鐵扇子倏張即合,橫里一打,電光石火般擊中了古飛云右腕的“關元穴”,登時當卿一聲,古飛云右筆墜在臺上,上官謹已哈哈大笑,躍過一邊,把扇輕搖,連說:“得罪得罪,承讓承讓!一時失手,‘前輩’你別見怪。”
  古飛云滿面羞慚,幾十年盛名毀于一旦,只好扔下兩句門面話,便縱下擂臺,其實他還該多謝上官謹,上官謹素來手辣,這次見他也是成名非易,而且有了一大把年紀,這才只給他輕點了一下。這一下固然使他右手血脈登時不能暢通,但他也是老于此道的人,自己可以立即解救,所以還能縱躍下臺。
  古飛云一下了臺,上官謹也下了臺。他在喝彩聲中,仍是一手搖著扇子,一手持著長衫,一步步掇級而下。好像滿不把打擂當做一回事兒。
  岳君雄見又輸了一場,看看自己這方已是能手無多,正在心急。他所倚為靠山的噶布爾大喇嘛,已站了起來,說聲:“岳老弟不必憂慮,待我上去做翻幾個,給你勝回幾場吧。”
  噶布爾這一登臺,卻又與眾不同,別人都是單身上去的,他卻帶著一個小喇嘛,小喇嘛還背著一個大皮袋,脹鼓鼓的,不知什么東西?
  眾人都深深詫異。他和小喇嘛已縱上擂臺,只見他先不“叫陣”,卻向做裁判的卓不凡和楊廣達打了個稽首,問道:“在擂臺上是不是任憑比試什么功夫都可以?”
  卓不凡看了他一眼,隨即一字一句,清楚地告訴他道:“隨你的便,要比試什么都可以。但別人卻不一定要按你劃出的門道來比試。比如你要專比暗器,你可以盡量施展,但別人卻不一定要用暗器來和你相斗,也許他只憑空手就可打敗你的暗器呢。總之,你有什么功夫,只管賣出來好了。臺規絕不干涉你。”卓不凡頓了一頓,又看了那小喇嘛一眼道:“但臺規只限兩人對打,不能以二打一。你們到底是哪個先上?”
  噶布爾大喇嘛笑了一笑道:“自然是我。”隨即喝令小喇嘛道:“把布袋打開!”在卓不凡楊廣達驚奇的注視下,只見這一大一小的喇嘛,在布袋里拿出一口一口的柳葉尖刀,這種刀兩頭都有刀刃,中間卻是手握的柄。兩個喇嘛隨即繞場疾走,把一口口的尖刀插在擂臺上。霎時間布成了縱橫交錯的刀林,七十二口柳葉刀白森森的刀尖向上,映日生輝。插完之后,小喇嘛自下臺去,而噶布爾則躍在刀林之上,來回疾跑一遍,驀地在刀林中間,單足獨立,脾睨作態,揚聲喝道:“喂,哪位請上來溜溜?咱們來一個刀林對掌。”
  噶布爾亮了對手,看擂的人齊齊矯舌,武學之中,梅花樁的功夫已是難練,何況噶布爾竟用利刃替代竹木,擺成梅花樁形勢,若非輕功絕頂,武藝深湛,休說在上面對掌,連立足恐也不能。
  獨孤一行見噶布爾昂首四顧,旁若無人,皺皺眉頭,心想自己這邊,輕功好的人盡有,但刀林對掌,卻怕不容易應付,這非但輕功要好,而且得嫻熟踩梅花樁的功夫,又要精于掌法,內外功夫都得爐火純青,不然稍一大意,就有喪身刀林,血濺擂臺的危險。
  獨孤一行又想自己出去接這一場,他雖然自己也覺沒有很大把握,但憑著幾十年功夫,料還不致落敗。但剛一起身,卻忽見到一個鄉下老漢,穿著直掇大褂,已走出人叢,行近擂臺,獨孤一行一看,大為驚詫,這人功夫好純,他并不奔跑,腳底下卻極其迅疾,晃眼間他就到了擂臺邊了。這功夫真是罕見的上乘輕功。但這人是誰呢?獨孤一行卻怎樣也想不出來。
  正在獨孤一行愕然之際,丁曉已是喜形于色地對婁無畏道:“這老漢便是我的師伯。”獨孤一行耳朵很尖,馬上拉著丁曉問道:“什么?是你的師伯?你祖父太極丁只傳下兩人,柳劍吟和你父親,你哪里又來一個師伯?”丁曉微笑道:“說來話長,總之他是我的師伯便是了。我是學過太極兩派的功夫的,這位老者是河南陳家溝太極陳的哥哥,如何不是我的師伯?”
  原來當時陳派太極和丁派太極同負天下盛名,以前也約略提過。那時陳派太極的掌門人是陳清平的后代陳永傳,排行第三,卻做了掌門。現在打擂的人是陳永承,排在第二,因為潛心武學,很少在江湖走動,所以獨孤一行不認得他,連丁曉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來的。
  他們對話未完,陳永承已上了擂臺了,他并不蓄勢騰縱,卻是身軀平地拔起,嗖的一聲,一起一落,也是單足輕點刀尖,“金雞獨立”,右足著刀,左足輕提,和噶布爾大喇嘛相對而視,莞爾笑道:“你擺這玩意兒很不錯,我鄉下人沒見過,特地跑來玩玩。喂,你這刀插得并不很牢,你可要小心點呀,不要自己閃下去。”
  噶布爾大喇嘛見這老兒貌不驚人,功夫卻很驚人,不禁心里打突:“他們那邊到底有多少奇材異能之士?連“鄉下佬’也有這種功夫。”但事到其間,但不容他不拼。他把大紅僧袍一束,立了一個門戶,就請陳永承進招。
  這時臺下千萬對眼睛,都看著這“鄉下佬”模樣的陳永承。只見他雙手下垂,腳步不丁不八,掌心貼兩脾,指尖向下,十指微分。他竟隨隨便便地就像平日練掌一般,用“太極起式”來應付強敵。
  噶布爾大喇嘛雙目圓睜盯住陳永承,只見陳永承笑道:“你還不發招?睜著眼看什么?等會就有好看的了!”噶布爾大喝一聲,猛地縱過兩口刀尖,嗖的打出一拳,其快無比。這時陳永承已是在手立掌,指尖上斜,右掌心微扣,指尖附貼左臂曲池穴,以“攬雀尾”式,左掌一撥敵腕,一披一攪,勢勁力疾,噶布爾慌不迭地收拳變招,陳永承又是身形微動,變為“斜掛單鞭”,接著步轉拳收,成為“提手上勢”。他只是用太極拳的起手三個最普通的式子,已把喝布爾最兇猛的“大力千斤拳”從容拆開,而且逼得喝布爾連連后退。
  這時臺下暴雷的喝彩聲響成一片,就連婁無畏和丁曉也大為驚詫,他們都是精通太極拳的了,但卻料不到師伯竟然可以像練拳一樣,以不變應萬變來拆招,他們不知當年太極陳(陳清平)還更厲害,只以一手“攬雀尾”就打遍江湖。
  正當眾人看得神搖目奪之際,大家都不注意到有人疾跑到李來中跟前,好像報告什么機密似的。李來中面色微變,才一起立,忽又坐下,顯得很是焦躁不安。
  這時臺上打得正緊,噶布爾大喇嘛已不敢搶著發掌,他展出西藏的羅漢拳對招,斫、擺、切、打、撥、壓、擒、拿,沉穩迅捷,兼而有之,拳風虎虎,十分凌厲。陳永承的太極拳展開,棚、摒、擠、按、探。捏、肘、靠,更是全身任何部分,都見功夫。
  噶布爾走了十來招,已覺得敵人非同小可,憑自己全身內外功夫,竟是難于應付。這時陳永承忽又把太極拳拆散來用,一照面就是太極拳的第二十手“高探馬”,右掌猝擊噶布爾上盤,噶布爾急右掌往外一穿,刷的一個“怪蟒翻身”,翻過一口柳葉刀尖,用出“大摔碑手”,斜劈陳永承的右肩,陳永承一聲冷笑,“野馬分鬃”拆開掌勢,接著便用“倒攆猴”反擊噶布爾下盤,噶布爾大吃一驚,身移步換,鍘閃過時,陳永承又已撲了過來!噶布爾正待揉身進步,以“餓虎攫食”之式,探掌來切陳永承的右臂,但已來不及了,陳永承一個“倒轉連環七星步”,一閃便攻,猿臂輕舒,噗的把噶布爾手腕刁住,太極拳借力打力,“牽動四兩撥千斤”,只微微往外一帶,輕飄飄地似乎并不怎樣用力,就把喀布爾龐大的身軀悠然舉起,在刀林之上,一個旋風舞,一聲長笑,就把噶布爾擲落臺下,登時暈死過去。
  岳君雄這邊的人大驚失色,紛紛來救,罵聲叫聲,響成一片,卻沒人敢上臺來(臺上有的是白森森的尖刀〕,臺上陳永承卻不理不睬,他也像噶布爾剛上臺時一樣,繞臺疾走,只是他一走過,七十二口柳葉尖刀,都齊齊折宙,只剩一小截深嵌臺里,還未拔出。陳永承再雙足連環疾掃,把臺上的刀片都掃落臺下。笑道:“這些破銅爛鐵,須不能留在臺上,阻礙比試。”他下了臺后,也不去見丁曉他們,便徑自離場,飄然去了。他來是為助師侄一臂之力,目的已達,也就不辭而行。
  這場完了之后,李來中忽然找卓不凡談了幾句話,卓不凡面色陰暗,起立征求兩方意見道:“總頭目說;今日擂臺較技,已比試多場,是不是可以暫停,移到第二日再打?他說他有點事,恐怕不能在此逗留太久了。”
  卓不凡話聲方停,岳君雄已刷的一聲,掠上擂臺,大聲喝道:“要暫停也可以,但得先打過我和婁無畏這一場!剛才是朋友幫場,這回我和他得親自比試比試,才能算數。”接著他又放緩聲調,面向李來中道:“現在不過是申牌時分,時候還早,再打一場也花不了多少時間,總頭目,你就看完再走吧。”原來岳君雄見比了九場,自己這邊竟是一勝二和六負,比對之下,凈輸了五場,心中十分氣忿,而且自己這邊,能手幾乎盡出,再讓別人打下去,恐怕敗得更慘。因此,他趕著要和婁無畏打一場,他雖嘗過婁無畏的匕首滋味,但他見婁無畏只是三十來歲,不信他的武功會有所傳之甚。他是想勝回一場,然后趁勢收擂,明天再借故不打。這樣,就不至在萬目睽睽之下,失了面子。
  他著急要打,婁無畏更急,婁無畏心切師仇,深恐今日罷擂不打,會生變故。他見岳君雄先上臺索戰,心中大喜,岳群雄話未說完,他已疾如電光火石,輕如飛燕波流的霍地跳上臺來,接聲說道:“很好,咱們先打了這場再說。”他嗖的一聲;拔出了爛銀劍,亮開劍訣,左手齊眉,右手抱劍當胸,挺然卓立,喝道:“岳君雄,你還不動手,可是要等著交待交待后事么?”
  岳君雄勃然大怒,罵道:“你有多大本領,敢如此放肆。”他的劍早已拔出,身形一晃,便踏偏鋒進劍,劍光繞處,刷的便奔婁無畏左肩刺來。
  婁無畏兀立如山,動也不動,容得岳君雄劍尖堪堪刺到,突狂笑一聲:“來得好!”隨手把劍一揮,“金雕展翅”疾如電掣,便向岳君雄左臂揮來、
  猝起不意,心膽俱寒,岳君雄料不到婁無畏劍招競這樣老辣,急忙扭身,斜滑步,好不容易才避開這劍。說時遲,那時快,婁無畏已是身隨劍走,劍隨敵轉,爛銀劍寒光閃閃,把岳君雄圈在劍光之中。
  岳君雄學過袁公劍法,袁公劍法以輕靈迅捷見長,原也是江湖上罕見的劍法,但岳君雄卻學得并不很精,他初時還以為憑這套劍法,定可制服婁無畏,不料一施展開來,才知自己比不上別人。他迅捷,婁無畏比他更迅捷;他輕靈,婁無畏比他更輕靈。只見婁無畏運劍如風,鷹翔隼刺,使到疾處,一片青光揮霍,只見劍光閃閃,連人影也沒在劍光中了!
  劍光揮霍,劍風虎虎,劍法縱橫,婁無畏和岳君雄在擂臺上風馳電擎地大戰起來。拆了三十多招,岳君雄已漸漸覺得自己這口劍,遞出招去,往往給敵人劍式封住,無法進招。而婁無畏則越斗越勇,太極奇門十三劍中,又夾雜著飛鷹回旋劍法,吞吐抽撤,時如鷹隼飛天;擊刺截斬,時如猛虎伏地。岳君雄氣焰全消,方知自己本領,真不是人家對手。但幸岳君雄的袁公劍法,雖未爐火純青,也有相當火候;他拼死命只守不攻,婁無畏暫時還不能得手。但臺下群雄,已全都看出,只要再戰下去一些時候,岳君雄必定有血濺擂臺的危險。岳君雄這邊的人,全部緊張起來,已漸漸移近擂臺邊了。擂臺規矩,周圍十丈方圓之地,不許有人,而岳君雄這邊的人,已站在“禁區”的邊緣了。
  正在臺上拼死忘生,臺下緊張萬倍之際,忽地大校場中,數萬看擂的人,齊都聽得遠方好似有悶雷之聲,一連幾響。仰觀頭頂,卻又是陽光耀眼,萬里無云的睛空,這天氣哪里有些兒雨意?哪里會有雷聲?但幾萬人的耳朵,不會同時作怪,再聽一聽,那雷聲已越來越明顯了!
  變生不測,萬眾驚疑。正當其時,突地有幾騎健馬,飛奔而來,鐵蹄翻騰,塵沙蕩起。這幾個馬上人騎術精絕,一入場中,就立刻繞過人群,策馬進入跑道,(跑道是不許人站在里面的,那是練馬射箭的地方。)加鞭如飛,瞬息之間已沖到李來中的面前。為首的一下馬和李來中說了幾句,李來中立刻面色大變,趕忙站起,向裁判臺上的卓不凡,楊廣達搖手示意。
  這時擂臺上也有了激烈的變化,岳君雄已是在生死俄頃之間!他使了一招“寒雞拜佛”,劍往外展,正取婁無畏的中盤,卻給婁無畏劍柄微提,劍尖下垂,刷的便往左猛“掛”他的兵刃,他正待變招,婁無畏已是身形略俯,左手劍訣上指,指尖直抵岳君雄額角,右腕倏翻,爛銀劍“白鶴亮翅”,猛然一撩,刷地截斬岳君雄脈門!
  岳君雄看看就要血濺擂臺,便正當婁無畏展劍去截斬他的脈門時,卻驀地有幾縷寒星,自臺下飛上,敵方竟不怕冒犯打擂臺的大禁,在臺下發出暗器,干出卑鄙之行。
  在擂臺上相打的人,當然不會注意到臺下的暗器。婁無畏猝遇偷襲,若是他人,非受傷不可。但婁無畏輕功超卓,又曾跟云中奇習“聽風辨器”之術,他百忙中,騰身涌起,斜身下落,避過了臺下打來的三枝鳳尾鏢,一支甩手箭。而岳君雄也早趁婁無畏躲閃暗器之際,急急縱下臺去了。
  婁無畏大怒,使開爛銀劍防身,便待下臺追趕,丁曉也一掠數丈,迫近禁區,錢鏢疾發,但因距離過遠,竟射不著岳君雄,這時臺下暗器亂飛,臺上鐘聲大作。
  義和團總頭目李來中不顧危險,縱上擂臺,須眉皆張,大喝停手!卓不凡、楊廣達兩位老英雄,也解開防身軟鞭,跳到擂臺上護衛。
  李來中舌綻春雷,大聲喝道:“停!停!洋鬼子都快打來啦!據報,洋兵現距離北京不足三十里,已與我先鋒部隊接觸,剛才大家所聽到的,就是洋鬼子的大炮聲。”李來中這一大喝,如迅雷貫耳,頓時間暗器停飛,人聲靜下。原來當時六國聯軍(奧、意兩軍未到)約四萬人,自天津沿運河兩岸向北京進發,通州大本營,因李來中主力撤離,清軍不戰而退,一路退一路焚掠,等于替聯軍掃清道路。通州離北京僅四十多里,聯軍一入通州,把房屋焚毀一空,立刻就向北京進發。聯軍突入通州之時,也正是開始打擂之時。
  李來中報告了通州失守的消息,又報告了另一個驚人的消息,西太后、光緒帝已逃出京城,御林軍現在也逃散了。到緊要關頭,口口聲聲請義和團來“扶清滅洋”的清廷,丟下義和團不理了,這還不打緊,據報告,還有清軍聯同洋兵打義和團的。李來中怒嚷道:“媽巴子的,咱們給慈禧(即西太后)這老妖婦賣了!弟兄們,立即回營,擂臺之事,以后再說。”
  李來中話聲一完,突有一條人影,捷如猿猴,盤躍上大校場中的旗桿,那旗桿高五丈余,比擂臺高得多了。那人瞬息之間就到桿頂,單足一立,眾人一看,正是丁曉,只見他大聲喝道:
  “稍停一停,我們要打洋鬼子,也要肅清內奸,免得他們在里面搗亂,誰是內奸,就是岳君雄他們。他們是要‘保清’的,你看現在清廷對我們怎么樣?”
  岳君雄這邊的人現聽得李來中報告洋兵向北京進發時,已紛紛向后面退,(他們也還不知洋兵會來得這么快,以致滿清的貴族官僚逃走時,也顧不了他們這批奴才了。)這時丁曉厲聲大喝,他們就拉兵器,嘩啦啦地往外奔逃,大校場中數萬人同時吶喊,有的已往前追。李來中急又鳴鐘喝停!喝道;
  “弟兄們!冷靜!冷靜!他們逃出去就算了。咱們來不及理他們了,抵抗外敵緊要。軍令要你們趕快回營!”
  丁曉也喝道:
  “我擁護總頭目的主張,現在總算認清內奸的面目了,他們終逃不掉的,事情緊急,先打外敵,慢慢再和他們算帳。”丁曉是為了顧全大局,他目的已達——敵我已劃分明,毒瘡不至在里面潰發了。也就把個人的仇恨暫時擱開了。
  這時擂臺的虎斗龍爭,暫時結束,另外展開了中國老百姓抵抗侵略的驚天動地的壯烈戰斗,義和團以原始刀矛武器,在北京抗擊了八國聯軍!
  中國在咆哮,大地在震撼。中國樸素的農民,第一次在全國范圍之內,拿著大刀、長矛、木棒、鋤頭,展開了對外來侵略者的抗擊。是的,他們簡陋的原始武器,抵擋不了八國聯軍的槍炮,然而他們的行動,表現了中國老百姓的精神,他們不能忍受任何人騎在他們的頭上,誰敢欺侮他們,他們就要和誰拼下去。經過了義和團的事件,西方列強,也感到中國人是不容易“對付”的了,八國聯軍的統帥瓦德西當時就說過這樣一句話:“瓜分一事,實為下策。”他也不能不震撼于中國民氣的不可輕侮了。
  義和團失敗了,但這失敗卻是另一成功的起點,他們退出了城市,退入了鄉村,不再是幾十萬人的大集團,而是結合著數十數百人的小部隊,火種沒有熄滅,火種埋在民間。
  在李來中退出了北京時,他才感覺到柳劍吟以前勸他不要入北京的話是對的。他們還沒有條件進入大城市,他們應該做的是生根在廣闊的農村。
  京津失陷之后,混入義和團中的壞分子都完全清洗出去了,而滿清政府,也完全露出了猙獰的面目——對外諂媚,對內“鎮壓”的面目。它竟然和聯軍一起“會剿圍匪”,中國老百姓,又受了一次大教訓:封建的統治者,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信賴的。
  婁無畏在群眾的激流中,對他以前的消極頹唐深深慚愧。他和丁曉隨一部分義和團流散東南,他應了他自己以前所說過的話“我這一生將在江湖飄泊終老了”,然而有一點不“應”的是,他不能算是“飄泊”,因為到處有人歡迎他們。他和丁曉在東南的幫會組織上,很做了些工作。他沒有結婚,丁曉每逢勸他結婚時,他就在彈劍長嘯。
  至于柳夢蝶呢?她沒有和婁無畏在一道。她的情緒很是復雜,她心痛父仇,又傷左含英之死。她雖尊敬她的大師兄,卻不愿和大師兄在一起。婁無畏也默然無語,沒有勸她。這一來是他也不愿挑起心里的創傷,不愿讓情感的葛藤,給他不必要的煩惱。二來也是想火種能在四方點起,會好過聚在一處。
  讀者或者會問,柳夢蝶為什么不和婁無畏結婚呢。這一問,是我們這一代的想法。在他們那一代,柳夢蝶的想法是:她已經是左含英的人,而且她曾付給左含英以最真摯的情感,她不愿再度卷入情感的漩渦。
  她到山西省母,服侍到她的母親死后,就飄然來到塞外,在大絡河畔,承繼了心如神尼的古剎。那時慧修尼姑也已經老了。在柳夢蝶到后不幾年,她也死了。
  從此柳夢蝶就在塞外削發為尼,她雖做了尼姑,然而這個尼姑卻與眾不同,她常常在塞外獨自去來,遇到不平之事,一樣伸手去管。她和塞外牧民建立了友誼,常常給他們說義和團的事跡。塞外的牧民,常在皚皚的鹽湖之濱,茫茫的草原之上,看見她的青鋼劍,寒輝映日,還似當年。他們不知這個美貌尼姑,曾經歷過那么多滄桑世變。正是:前塵回首不勝情,龍爭虎斗京華暮。
  尾聲 月冷京華 卅年一覺江湖夢 秋寒塞外 萬里西風瀚海沙
  天蒼蒼,野茫茫,自柳夢蝶“遁入”空門,寄身塞外之后,她的蹤跡已隱沒于草原荒漠之中。可是江湖上還沒有忘記她,時時談起她的事跡,她的牟尼珠絕技,還似神話一樣在江湖上流傳。
  北京保清派的首領,害死柳劍吟的岳君雄,在八國聯軍入北京之后,也已不知所終,可是據江湖上的傳說,他的同黨,曾參加暗算柳劍吟夫婦和左含英的人,卻一個個死得很是離奇,頭一天還好端端的,第二天就暴斃了。這些人也大都已是隱姓埋名,可是死后,他們的來歷,終會有人知道。江湖人物,多猜疑是婁無畏、丁曉和柳夢蝶干的事情。雖然江湖之上,沒有誰發現柳夢蝶到過中原,但據傳有幾個岳君雄的黨羽,是給暗器打中穴道死的,這手絕技,除了柳夢蝶外,已很少人會了。
  還有一件與柳夢蝶相關,為江湖上最感興趣的是:十余年后,老拳師左璉倉(左含英的父親),曾帶一個少年在江湖歷練,這少年據左璉倉說是他的孫子,也即是左含英的兒子,這人的相貌,很有幾分似柳夢蝶,使的也是青鋼劍。雖然不會打牟尼珠,可是金錢鏢卻打得很好。
  光陰荏苒,在八國聯軍入京之后十余年,愛新覺羅皇朝(清朝)終于倒下去了。雖然跟著來的還是軍閥割據,可是東方的曙光,已漸漸要透出黑暗的云幕了。
  中國又經過一個大的變動,但柳夢蝶還是蹤跡渺然,一直到三十余年前一個秋天,筆者在塞外一座古剎投宿,無意之中,碰到一個老尼姑,空山夜話,才知她就是鼎鼎大名的柳夢蝶。至于那兩個深宵來訪的“怪客”(見楔子),一個是丁曉的兒子,一個就是左含英的兒子。
  當晚,那老尼姑將一些前因后果一一告訴筆者,待話將完時。雨聲也已歇了。她和那兩個漢子不等天明,就出去料理他們“未了”之事,而筆者也匆匆上道了。
  再過些時,筆老回途重經大黑河畔的古剎,已不見那老尼姑的影子。只是其后聽得武林中人說陜西有一個隱居的大紳士,雖然年過六旬,卻是精神健鑠,體魄極佳,不知怎的,有一晚突然被人刺死,連頭顱也不翼而飛,后才有人偵知,這人就是當年曾叱咤一時的岳君雄。
  筆者聽了這段“新聞”,不由得腦海中泛起那老尼姑的影子,似乎看見她仗青鋼劍,挾牟尼珠,在瀚海(沙漠)揚沙,陰云蔽日之際,穿過漠漠荒原,遠尋仇人手刃。正是:

  金戈鐵馬江湖夢,夢覺天涯,明月胡笳,處處天涯處處家。
  龍爭虎斗卅年事,事渺人遐,遙望京華,萬里西風瀚海沙。

                           ——調寄采桑子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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