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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龍虎斗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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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9-25 15:37:16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第一回 水泊隱居 一心傳絕技 同門義重 千里作調人

  在今山東、河北兩省邊界恩縣的地方,當公元六七世紀的初期,還是黃河入海的故道。后來黃河雖然改道,但在黃河與運河中間,還是匯成了一個廣闊數百里水泊,港汊交錯,為黃河內水流貫穿著。在這廣闊幽深的水泊里面,長著豐茂的菖蒲,叢密的蘆葦,小型的丘崗和淺灘像棋子一樣散布在水泊的中間,這就是在中國歷史上曾享有盛名的“高雞泊”。“高雞泊”在隋末時,曾是農民起義軍竇建德集團的根據地,與秦叔寶,程咬金,所踞的瓦崗寨齊名,后來這些英雄事業,雖都已成陳跡,但高雞泊的名聲卻流傳下來了。
  高雞泊里有一個小村名做金雞村,靠近水泊旁邊,村后是一個小山崗,水光山色,風景絕美。這天,正是早春天氣,在從加一個廣場上,有兩男一女在那里練習武技,原來他們都是太極門名拳師柳劍吟的子弟門人,那兩個男的是柳老拳師的二弟子楊振剛和三弟子左含英,女的則是柳老拳師的愛女柳夢蝶。這時左含英和柳夢蝶正在廣場上角游戲,楊振剛則斜倚在場邊的小樹上,含笑望著。
  左含英和柳夢蝶練習的情形也很奇特。只見左含英的手上拿著一根繩紊,索上吊著十二個小小的羊脂白球,每個小球有一根小鋼線吊在繩上,左含英一伸手便嘩拉拉地舞動起來,那軟軟的繩索給舞動得筆直,有如一根棍子,虎虎生風,那十二個小球也隨著舞動起來,耀得人眼花繽亂。
  左含英在廣場上疾跑了兩圈,越跑越急,只見一團人影,裹在無數的球影奧,他大叫道:“師妹看準了打來吧!”柳夢蝶隨即拔步向左含英追來,兩手里各扣著幾個錢鏢。看官,什么叫做錢鏢,且在這里解釋一下:錢鏢便是普通的銅錢(大多數是選用“咸豐”錢,因為那種錢既小且厚。)將兩邊磨得鋒利后當飛鏢使用,叫做錢鏢或金錢鏢,太極拳、太極劍和金錢鏢正是柳老拳師從山東太極丁門下得來的絕技。
  在柳夢蝶和左含英兩個風馳電掣的追逐中,突見柳夢蝶輕舒玉臂,一個“鳳凰展翅”,一面發出一枚錢鏢,一面叫道:“第三個!”錢鏢如矢,直飛入那一圈球影中,只見當的一聲,一枚小球落地。左含英停步一看,正是繩上系著的第三個小球,那一絲鋼線被錢鏢割斷了。左含英含笑說了一聲:“好!”便又急跑舞動起來。柳夢蝶更不打話,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像一溜煙的往后追,刷刷又是兩聲錢鏢破空之聲,口里連叫道:“第五個,第十二個”,那邊又是兩聲叮當之聲,兩個小球落地。左含英微微一笑道:“師妹,這次師兄要用招術閃避了,你打來吧。”聲還未息,柳夢蝶一個“怪蟒翻身”,刷,刷,刷,又是三枚錢鏢打來,口里叫道:“第一個,第四個,第八個!’這次只聽得叮當兩聲,只有兩個小球落地,另一枚錢鏢卻給左含英用兩只手指夾著,哈哈大笑。
  柳夢蝶羞得滿面通紅。原來她三枚錢鏢發出時,一抖手便化為三點寒星,連翩飛到。左含英明知道師妹的金錢鏢幾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閃避甚難,存心捉弄她,竟使出武林中在敵對時才使用的絕技“鐵板橋”,右足撐地,左足蹬空,頭向后仰,一條軟索突從上空飛舞變為貼地盤旋。饒是這樣,那三點疾如飛矢的寒星斜飛而來,第一個、第四個的小羊脂白五球還是給前面飛來的兩枚錢鏢打落。第三枚錢鏢飛來時,左含英已將右足一旋,借擰腰之勢,右手略向下沉,又將那軟索抖得筆直,錢鏢橫飛來時,竟打了個空,穿過球隙,直向左含英的咽喉飛到,左含英突一長身,左手伸出食中二指,覷個正著,一夾便夾到了。
  這時倚在小樹邊的柳老拳師的二弟子楊振剛忙喝住師弟師妹說:“師妹的錢鏢也不錯了,只是第三枚錢鏢所發的勁急了一點,以至飛得太疾,打過了頭。但三師弟的招數更多可議之處,試想我們太極門的錢鏢,專打人身穴道,如這次你中了兩枚錢鏢,那還了得?你的‘鐵板橋’功夫還未到家,離地還是過高,如果再低三寸,鏢飛來時便全會凌空而過了。其實你若自知‘鐵板橋’的功夫還未到家,用‘燕青十八翻’的功夫,避過這一手三鏢是最安全的。在對敵時,應先求穩健,然后才講究使出絕招,你可知道?”
  柳夢蝶雖然得師兄夸獎,還聽師兄把左含英的招數彈了一通。但卻覺得這次在師哥面前,總是失了面子,不肯甘休,口里嚷道:“我三鏢只中兩鏢,總算也栽了一個斤斗,三師哥你別走,我還要和你過過掌。”一面說一面就摩拳擦掌向左含英走來。左含英把肩一聳說道:“師妹,你已經占了上風還不肯罷休嗎?你不累我也累了。明天再和你過掌吧。”柳夢蝶那里肯依,還是纏著要和左含英過掌。
  左含英和柳夢蝶年紀相差不遠,柳夢蝶今年十六歲,他也只是十八歲。柳老拳師一生只生得她一個愛女,雖然管束甚嚴,但也不免愛之過甚!有時也要順她的意。大師兄十年前已出師門,算來該有三十歲了,二師兄也將近三十,她不敢纏他們玩,就專磨著左含英和她玩。在她是一片天真爛漫,而且小小姑娘,也還不懂男女之事,而左含英卻常給她撩得心頭麻癢癢的,有一種“莫明其妙”的感情。因此左含英也常常故意去逗她。今天夾著她的錢鏢,就是存心想氣氣她的。
  柳夢蝶果然給她氣著了,跑過去便用太極門中的“七星掌”式,吐掌向左含英打來,左含英擺出“如封似閉”的架子,正待招架,猛聽得二師兄嚷道:“你們別鬧了,看什么人來了?”二人收式向著師兄指點之處看去,只見一葉輕舟,在水泊堂分開蘆葦像箭一樣飛來。那輕舟也煞是奇怪,沒有張帆,又是逆風,卻來得如此之快,分明不是普通漁民駕駛的。說時遲,那時快,輕舟已沖到岸邊,船頭上站著一個灰樸樸的大漢。
  灰衣人一昧登岸,那小船經他雙足一沖一帶之力,竟自沖上沙灘來,灰衣人也不理那小舟,步履矯捷,徑自向廣場走來。一面走,一面問道:“柳劍吟,柳老拳師可是在這里么?”
  左含英等驚疑不定,問道:“你是什么人,找柳老拳師干么?”
  那漢子邊走邊拂拂身上的風沙,閃爍其詞地說道:“你們不必問我是什么人,柳老拳師見了我自然知道。我找他是為了一件關系他師門榮辱的大事,說給你們聽你們也不明白!”這樣的怪漢子,這樣的怪話,把他們怔住了。
  三個人中,到底是楊振剛有過一點江湖閱歷,看那漢子雖然身手矯捷,一望便知是武林中人。但他孤身一人,如有惡意,諒也不會討了好去。且引他到師父門前,再派小師妹進去凜報,師父名震武林,熟知江湖路道,還怕摸不了他的底細?
  主意打定,楊振剛便行前幾步說道:“柳老拳師正是家師,閣下既有要事要見他老人家,小弟自當引路。”說著便帶他越過廣場,向場后筑在半山的柳宅行去。
  那天春雨剛過,山路泥濘。楊振剛偏偏不帶他走已開辟好的小徑,卻帶他從亂石叢中步上半山。楊振剛存著試試這漢子功夫的念頭,在帶他行過一處遍生苔薊的石銅時,猛回頭雙手一帶他道:“路滑,小心!”
  楊振剛是想用太極門中的“粘”字訣,直把他“粘”出幾丈之外。不料話聲未停,雙手方觸他的衣袖,卻被他借著自己的掌勢,反“粘”出去,雖然不致被“粘”出幾丈之外,但也步履傾斜不定。那灰衣人卻紋絲不動,口里說:“是呀!路滑,要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突地從半山上像飛星倒瀉一樣的沖下一個人,一瞬間便到了兩人面前。只見他兩袖帶風之聲,驀地右手一帶便將楊振剛帶過身后,左手駢指如朝,“順水推舟”直向那灰衣人的“期門穴”點來。這叫做,預防不測,先救愛徒,再打勁敵。
  那灰衣人不防有這一著,也來不及看清來人面目,急將雙足一點石郴,倒躍出兩丈以外.身形方定,待要看清來者是誰時,驀聽得一聲喝道:“金華,是你嗎?”
  那被喚作金華的灰衣人,急忙拜倒地上:“師伯,小侄無禮,未曾晉謁,倒勞你老前來迎接。”
  那從半山上沖下來的人,正是柳劍吟柳老拳師。原來柳夢蝶鬼靈精,在那灰衣人上岸時,她就一溜煙地抄小徑回去告知老父。柳老拳師以為是什么江湖好漢,慕名尋事,卻料不到是自己的師侄。
  當下金華正待傾訴,柳老拳師說:“別忙,且在我家門前的柳林歇歇再說。”那柳林中設有石桌石凳,是柳老拳師平時避暑或和村人閑聊天的地方。
  金華在柳林中坐下,也顧不得回答柳老拳師問他師父的近況,馬上便拿出一封信來,柳老拳師看了,神色大變。
  這封信正是柳老拳師的師弟,山東太極丁的兒子,丁派掌門人丁劍鳴寫來的。內中所說的事情非但關系柳老拳師師門的榮辱,而且關系著關內關外武林的團結,弄得不好,就會生出滔天風浪。因此雖是柳老拳師江湖閱歷甚多,也不能不閱信色變。
  列位看官,要知道信中說的是什么事,且先待在下交待一下柳老拳師和丁家的歷史。柳老拳師柳劍吟的父親是山東太極丁的遠房親戚,雖說是遠房親戚,但居處相隔不遠,兩人脾性也頗相投,柳劍吟七八歲時,他的父親也曾請太極丁教他技擊,但偏偏柳劍吟小時生得非常瘦弱。太極丁說,太極門的功夫是“不打不教”的,要學在對敵時能夠實用的技擊,必定要和師父常常“過手”(即演習對打),給師父擲得頭崩額裂是常有的事,恐怕柳劍吟的身子受不了。因此只能教他一些太極拳的架式,作為強身之用,要待他身體強健后,才能教他太極門中虛實變化的應敵招術。
  柳劍吟這個孩子卻似乎特別和武學有緣,太極丁雖然不教他應敵的招術,他卻總是留連在太極丁的練武場邊,看他的門人子弟練習。這樣過了一年光景,柳劍吟的父親因為只是一個小自耕農,豐年時還能自給自足,恰巧那年碰著荒年,賦稅又重,謀生不易,他有一個朋友在鄒縣做生意,叫他去幫忙,他就帶柳劍吟過縣去了。
  光陰眨眼又是三四年,一天丁老拳師正同幾個門人弟子在家門前閑話,遙見門前數十丈外有兩只大水牛不知怎的打起架來,有一只牛斗敗了急急向前奔跑,后面那只大水牛也急急地銜尾追來,正在此時,忽見一個孩子像箭一樣在路上飛跑,好像不曾留意到那兩只水牛。忽地那前面的水牛已迎面沖來,堪堪就要碰上,太極丁急得“阿呀”一聲,立刻飛躍上前援救,那料還未到人、牛之前,已聽得撲地兩聲巨響,那兩只大水牛已滾出路邊一丈開外。太極丁是武林名手,眼睛銳利,一眼便看出那孩子使的正是太極拳中“野馬分鬃”的手法,順著兩只大水牛的沖勁,用左掌一帶前牛,右掌斜按后牛,兩只牛已經發勁,給這孩子一帶一撥,便都倒地滾出路邊去了。這正是太極門中“四兩撥千斤”,“借力打力”的功夫。
  太極丁再定睛看這孩子,又“啊呀”一聲,這不是柳劍吟還是誰?當下就問他為什么回來,怎的練得這一身好身手?原來在柳劍吟離開太極丁后,還是照常練習,而且默記太極門下演習的應敵招術,幾年來無師自通,卻領悟了不少太極拳的妙用。前幾天他的父親客死他鄉,他無依無靠,固此遵照父親遺囑,回來找丁老拳師。
  柳劍吟的話還未說完,忽然一條黑影,從太極丁頭上飛過,向他猛地撲來,竟然是一個比他還小的孩子,太極丁倒也奇怪,并不阻攔,卻反倒退兩步,拈須微笑。
  柳劍吟急地倒退兩步,那小孩子已經欺身直進,“云龍三現”,一掌三式,向柳劍吟胸部打來,柳劍吟其時已將左手提至胸前,手心向內,用橫勁向上“棚”去,這正是太極拳的“攬雀尾”一式,給他用得非常純熟。那孩子身手也極為快捷,一擊不中,立刻便變招打來,仍是一派攻勢手法。柳劍吟展開數年領悟所得,和他周旋,感到非常吃力!
  那兩個小孩子對拆了三二十招的光景,丁老拳師才喝道:“好了!好了!鳴兒不要再鬧了。”那孩子一停下身形,立刻便拉著柳劍吟的手又跳又叫,樂得直笑道:“這回我可找到伴了!”
  太極丁當下把柳劍吟連聲夸贊,說他自己領悟得來的手法。居然能和自己的兒子打成平手,將來一定可以為太極門放一異彩;一面也暗暗為自己的兒子歡喜,覺得他的年紀比柳劍吟還小兩歲,雖然一直得著自己真傳,也不過同柳劍吟打個平手,但看他出手快捷,變招靈活,也真難為了他。眼見這兩個孩子,都是天資聰穎,和武學頗有宿緣,一個是自己的愛子,一個又將是自己的愛徒。武林名家最怕找不到“衣缽傳人”,現在自己卻有兩個質美好學的孩子做自己的傳人,這高興可還得了!
  從此丁老拳師遂正式收柳劍吟為徒,因他比自己的兒子丁劍鳴長兩歲,遂教自己的兒子喚他做師兄,不按入門前后為序。太極丁把一生所學,連自己名震武林的三絕技——太極拳、太極劍、金錢鏢都悉心地傳授了這一子一徒,柳劍吟幼年喪父,太極丁既是恩師,又是父執,師門恩重,心中自是感激得了不得。
  柳劍吟一直追隨了太極丁十幾年,太極丁也把他當成兒子一樣看待。在臨死前,太極丁將柳劍吟和丁劍鳴喚到床前吩咐道:“我們這一派太極拳從張三豐傳下,就以抑強扶弱為本志,當今滿族人據中原,滿洲貴族百官,欺壓百姓,你們技成之后,可不許睿滿洲人做事。在江湖道上行走,也應記著除暴安良的武林明兒對武林同道,不許逞強鬧事。劍鳴鋒芒太露,我放心不下,劍吟純樸得多,可得多多招扶你的師弟!”太極丁說完,把腿一伸就死去了。
  太極丁死后,他們兩師兄弟都是二十多歲的年青小伙子,自然受不了寂寞,便連袂在江湖道上行走。那時正當“太平天國”之后,自明末遺留下來以“反清復明”為志的許多秘密會社,正是盛行。在山東、河北一帶拳風尤盛,盛以梅花拳、金鐘罩等最為風行。嘉慶時,清政府唯恐拳民作亂,曾下令嚴禁,但民間私相傳授拳術,仍繼續不絕,而且在“太平天國”大風暴之后,禁令既松,民間更盛行習武。各家各派,都開堂口、招門徒,柳劍吟、丁劍鳴在江湖道上行走,自然免不了和他們發生關系。于是不久,便鬧出一件事來,使他們兩師兄弟不歡而散!
  原來太極丁死后,柳劍吟與丁劍鳴二人聯袂在江湖道上行走,也很干了一些俠義行為,不能細表。其時,山東、河北兩省的武館會社又以當時河北省會社保定為中心;柳丁二人武藝超卓,慢慢自然成為各派所推崇的人物,在保定城里與形意拳的鐘海平,梅花拳的姜翼賢,萬勝門的管羽偵等同為各家各派的領導人物。
  最初清政府唯恐拳民作亂,曾下令嚴禁,犯者處列。其后覺得禁不勝禁,遂改變策略,轉而想利用拳民,籠絡拳民,或聘各拳家為“國術教練”,或官府紳土不惜“屈尊降貴”與武術界中人往來。(這種形勢發展至光緒年間,就成為滿清政府利用“義和拳”——亦即梅花拳為排外及政爭的工具,以消滅其“反清”的情緒。拳民在中國近代史上,亦曾寫過一頁重要的歷史,即“義和團暴動”,外人則稱之為Boxion Rebeion,意即“拳亂”。清代拳民活動之有其歷史價值,于此可見。這是閑話,按下不表。
  當柳劍吟、丁劍鳴等在保定成為山東、河北兩省的領袖人物時,也正是滿清政府改變策略想利用拳民的時候。其時那些自明未遺留下來,以“反清復明”為志的秘密會社,已成半公開性質,但由于沒有堅強的組織,沒有明確的政綱,沒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因之亦不能成其為一種革命的運動,而還是停留在“黑社會”的階段。在滿清政府變壓制為籠絡,更確切的說是壓制與籠絡雙管齊下時,武林中人就出現了幾種不同的人物,一種是甘為滿清政府利用的;一種是‘置身事外’,希望保持“清高”的;一種是還堅持原來主張,不與官府來往,反抗滿清的。賢愚不肖,各種各式人物都有,這也按下不表。
  柳劍吟、丁劍鳴二人承父師之訓,成為山東、河北兩省的武林領袖人物,自然不易為清政府所籠絡。但兩人的作風卻大有不同,丁劍鳴以太極派嫡傳子弟自居,平素又挾技自傲,不肯下人,和各派名家,相處得不大和睦,例如有一次和形意拳的鐘海平就因為各夸師門,較起技來,雖然不分勝負,就由柳劍吟勸止,但也不無小嫌了。而柳劍吟則處處“大智若愚、大勇若法”,謹守著要武林團結的教訓,和各派名家相處,總是虛心學他人之長,而自己亦不吝傳授他人,因此很得武林中人愛戴。柳劍吟亦曾屢次規勸丁劍鳴,無奈“江山易改,品性難移”,縱許能斂跡口時,不久又是舊習復作。
  一天晚上,丁劍鳴照例在午夜之時起來練習太極行功。其時正是下弦月上,星河黯淡,月色做明。驀然聽得衣襟帶風之聲,拂耳而過,丁劍鳴是老江湖了,一聽便知有夜行人出沒,當即將身子一伏,側首往民房上看去,只見一條人影,疾如閃電地閃入暗處。
  丁劍鳴吃了一驚,心想怎的方交午夜,月色尚明,繁華未歇的時候就有夜行人經過,而且在這保定省會之區,夜行人公開出沒,非偷即盜,何況若是普通綠林好漢,自己在保定領袖群雄,他也沒有膽量未曾拜門,就敢做案。當下丁劍鳴一是好奇,二是覺得夜行人在他附近出沒未先打招呼,有損他的威望。當下立刻展開本門身法,龐大的身軀,竟像燕子掠空似的掠上民房屋檐,腳尖輕點屋面,飛身追蹤而上。丁劍鳴的輕功已到爐火純青的地步,真似蜻蜒點水,落地無聲,那捎片刻工夫,已追到那人身后。
  事情也忒奇怪,那人的輕功,雖然迅疾,初看卻似沒有丁劍鳴功候,但追到他身后二三丈時,他竟好像背后長有眼睛,知道有人追蹤一樣,立刻又加快起來,饒是丁劍鳴用足功勁,也總是被他拋在幾丈之外。
  兩人風馳電掣似的追了一程,不覺已到保定郊外。只見那夜行人,躍進一座好像大戶人家的園林,將手一拍。丁劍鳴急地伏在一顆大樹枝柯交叉之處,從樹葉叢中伸頭一望,只見暗處又跳出一個夜行人,兩人交頭接耳了一會,就直向庭院中的一座小樓躍去。丁劍鳴是老江湖,心知一定是一個人先來“探道”(偵探),然后才等同伴來做案。當下即一長身,直掠出數丈之外,像棉絮一樣貼上近樓房的另一顆大樹。只聽得其中一個夜行人低聲說:“那雌兒就在三樓,我剛才吹進‘五鼓返魂香’,想現在已被昏倒了。”
  丁劍鳴勃然大怒,他最痛恨江湖上下三門的采花淫賊,當下即從大樹上凌空掠起,像大鳥一樣地落在樓房的屋檐上,那兩人驀地一驚,急忙飄身下地,丁劍鳴也跟著落下地來。
  丁劍鳴定睛一看,只見兩個夜行人都帶著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兩個夜行人同聲喝道:“什么東西?敢來干涉爺們的行動?”丁劍鳴怒喝道:“你們這些小輩,連我丁劍鳴都不知道,看掌。”
  那兩個夜行人更不打話,一個亮出一柄長劍,一個亮出一對三尺多長、黑漆漆的判官筆,直攻過來。丁劍鳴立刻展開太極掌法:封閃、擒拿、挨幫、擠靠、閃展、騰挪,安心奪取敵人的兵刃。那兩夜行人也好生了得,丁劍鳴也不知道他們是哪一派路道。只見那使劍的時而是嵩陽派的達摩劍法,時而又變為形意派的無極劍法,如驚蛇怒蟒,處處向丁劍鳴要害處吐來!那使判官筆的更是利害,劈、砸,撥、打、壓、剪、持、鎖,都極沉著迅捷,那對判官筆,倏上倏下,忽左忽右,而且專向人身三十六道大穴打來,丁劍鳴展盡“空手入白刃”的太極掌法,迄自討不了半點便宜,但卻也忒奇怪,丁劍鳴好幾次連碰險招,看看就要被劍尖刺著,或被判官筆點中,但兩夜行人卻又突地閃電似的抽回,變招打出,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在丁劍鳴心里,還以為是自己太極掌法利害,敵人不知虛實,所以不敢把招術用老,以防自己式中變式,招里套招,其實卻井非如此,那兩夜行人卻另有一種心思,不然若論武功技業,丁劍鳴和他們中任何一個一對一亮兵器對打,諒還不至落敗。而今以一敵二,又是空手對兵刃,就是有兩個丁劍鳴也被剁為肉泥了!
  閑話少提。且說丁劍鳴和這兩個夜行人一陣打斗,早驚動了這家人家。當下燈火大明,許多家人都持槍弄杖地出來,但卻沒有一個敢殺上前來,只是遠遠地觀望,一面口里嚷著“捉賊,捉賊”!但若見身影向自己這一面移動時,又哄的一聲散到第二處去。其中有兩個像“護院”模樣的人比較膽大,一個手持花槍,一個手侍雙刀,掩到賊人身后,正待偷襲,卻被一個賊人,只一個“回風卷柳掃堂腿”,就把他們掃出兩三丈外。來了兩個,跌了一雙。
  丁劍鳴也不指望這些“護院”之類能濟得了什么事,仍是舍死忘生的憑自己一對肉掌,來斗敵人的一柄長劍、兩枝判官短筆。說時遲,那時快,又拆了三五十招,那使“筆”的摟膝繞步,“劉海灑金錢”,向后一甩腕子,雙筆挾著一股寒風,斜向丁劍鳴的“左肩井穴”打來,丁劍鳴急將腰一撲,掌探中鋒,駢指如朝,讓過幾筆,向敵人的,‘志堂穴”點來,還未點到,背后一股寒風,那柄長劍又堪堪刺到,丁劍鳴一個“大彎腰,斜插柳”向左旋過,伸掌便貼劍身,讓招遞掌,向敵人面門打來,使劍的急將身往后仰,一個“倒轉陰陽”,將右手劍一沉,化為“黑虎卷尾”招數,徑掃下盤,橫斬丁劍鳴的雙足。丁劍鳴慌忙地躲避時,忽聽得那使劍的一聲“扯呼”!(逃跑之意。)兩人正占上風,卻忽地逃跑,將腳一蹬,早躍入園林深處。丁劍鳴不知進退,還待追趕,忽地幾點寒星,撲面飛到。丁劍鳴急急一個“燕青十八翻”,用北派“滾地堂”的功夫,貼地直滾出去,饒是滾得這么快,右腿上還是中了一枚暗器,當時只覺麻癢癢的,還不覺怎么,但這須臾稍緩的功夫,兩個蒙面夜行人,已逃得不知蹤跡了!
  敵人一去,那些家人大嚷一輪追賊之后,一面圍上前來,當中走出一個五旬上下的儒冠老者,當著丁劍鳴的面一揖到地,口里說道:“先生大恩,沒齒不忘!”丁劍鳴急忙扶起時,那老先生已不由分說,招呼家丁子弟,架著丁劍鳴往里走。了劍嗚欲走不能,只得跟他們進去,才一坐定,那些人又捧煙倒茶地殷勤招待,丁劍鳴的性子,原不愿與土紳來往,呷了一口茶后,便待回去,不料一站起身,右腿卻酸酸軟軟的不由自主,一跤跌下。
  丁劍鳴這才記起右腿中了暗器,待被人扶起后,急將手一摸,用手指對著傷口把暗器直搭出來,拿到面前一看,不由得哎的一聲叫道:“阿呀!毒蒺藜!”
  那老先生忙湊過身來,殷殷問道:“什么暗器,可有妨礙?”丁劍鳴面色大變,嘶吟著說:“這是江湖上有名的邪毒暗器蒺藜,用苗疆的毒藥煉成,毒氣見血即鉆,除非找到本門解藥,否則是救不了,看來我不能生出此門了!”
  那老先生詳細審視一下,忽然吩咐一個少年說:“澄兒,到后樓你二姨娘處問她拿出‘白玉生肌拔毒膏’來試試看。”一面對丁劍鳴說道:“老夫少年曾在北京做過小小的京官,結識了一個老太監,承他贈送了半瓶‘白玉生肌拔毒膏’,乃是大內之物,”據說能解百毒,無論蛇蟲咬傷,毒藥暗器打傷,都可解救。宮中待備來預防使毒藥暗器的刺客的。他得‘圣眷’,賜了一瓶,恃分半瓶給我。一直不曾用過,這回正好試試。”了劍鳴見既無法找到它的本門解藥,生命危在旦夕,只好任由他試。說也奇怪,將這“白玉生肌拔毒膏”敷上之后,果然清涼沁骨,當下右腿就可轉動!
  但遺毒還未拔清,尚須休養數日,丁劍鳴只得在他家住下來。知道那老者叫做索善余,乃保定一個大士紳,家里擁有幾干畝地。丁劍鳴在他家幾日,真是給他招呼得非常周到,那老者日日陪他,談論一些詩文與京中翹事,丁劍鳴家中原也少有田地,幼年也習過一些詩文,見那老人滿面慈祥和藹,談得也還投機,又見在那幾天中,時時有權衫襤僂的人進來,要求施棺借米之類,那老人都親自接見,一一批發。丁劍鳴一來自己就是出身在小地主之家,二來見那老者的“慈悲”行徑,心中還以為索善余真是一個慈善的長者!
  三日過后,丁劍鳴的遺毒都已拔清、完全恢復了原狀。索善余親率家人把丁劍鳴直送出大門之外三里之遙,口口聲聲地稱他為大英雄!大恩公!口口聲聲說:“此恩此德,沒齒不忘!”跟著又討丁劍鳴的地址,問他愿不愿“折節下文”。丁劍鳴也謝過他“生肌白天膏”起死回生之德,當下人情難卻,一面也覺得索善余是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者,竟然答應了和他做風塵中的朋友,愿意和他結交。
  看官,你知那索善余真的是什么慈善長者?原來滿不是這回事,正當丁劍鳴在歸途上滿心感激,對他異常好感之余,索善余的密室中就坐著那兩個當天晚上跑進索家,偽裝采花的蒙面夜行人!
  那兩個蒙面夜行人正是清宮大內的頭等衛士,那使劍的叫做蒙永真,那使判官筆的叫做胡一鄂,他們都是由直隸總督戴棋向京師請來,進行一件大陰謀的,偽裝“采花”,計陷丁劍鳴,就是他們的陰謀之一。
  在索善余的密室里,那兩個冒作采花的蒙面夜行人正在撫掌相視而笑。蒙永真道:“這回丁劍鳴可著了我們的道兒了。不過這小子也確實名不虛傳,七十二手‘回環滾拆’的太極掌法,若非我們,恐怕也輕易對付不了。”胡一鄂笑道:“論本事,丁劍鳴自不是庸手,但卻也不能超出我們兄弟之上。照我往昔的習性,那容他這樣狂做,如不是戴總督再三叮囑,我們兄弟倆早把他廢掉了。”索善余大笑道:“如把他廢掉,我們的計劃就不能進行了。廢掉他一人有什么用?我們要拆散的是這些山東、河北兩省自命為‘江湖義士’的團社!我真佩服你們兩兄弟的本事,胡兄那一手暗器,打得真有分寸,不讓他當堂斃命。蒙兄更妙,故意使出偷學來的幾家形意派無權劍法,讓他猜疑不定!”蒙永真也笑道:“我也真佩服你老先生的本領,尤其是那幾聲‘大英雄’,把他揍得毛管都松了。”
  列位看官,你道他們進行的是什么陰謀?原來直隸總督受到清廷的密令,要注意山東、河北兩省的拳民,可籠絡的則籠絡,可打擊的則打擊,若一時不能籠絡又不能打擊,則要想辦法分裂他們的內部!因此由戴棋的幕客想出這一條計劃,知道丁劍鳴和其他武林的領袖人物有隙,又偵察清楚丁劍鳴的性情和平日的行動,便請了兩位特選的清宮衛士,偽裝采花,故意引他到索善余的家,讓他吃了一顆毒蒺藜,再由索善余給他醫治。這樣作成圈套,他自然不能不和索家來往。而不消說索大紳士,自然是站在官府這一邊的。一來往,就有辦法拆散他們的團結,免得他們集中力量和滿清搗亂了!
  表過索善余和那兩個夜行人的來蹤去跡。再說丁劍鳴傷愈回來后,不見三天,自有許多武林同道前來探問。形意拳的鐘海平,梅花拳的姜翼賢,萬毆門的管習禎等自然也都在座。當下丁劍鳴說出那夜的經過,一面說那兩個蒙面夜行人的本領的確是武林罕見,一面夸說若非自己的掌法厲害,莫說只中暗器,早就斃在他們的一劍兩筆之下了。
  丁劍鳴說完,武林中人盡皆震動!群雄說道:“江湖上哪有這樣的兩個采花人物!”大家胡說一氣,都摸不到這兩個人的“海底”!(底細之意)
  丁劍鳴忽地凝神一想,突地問鐘海平道:“你們形意門下可有一個瘦長漢子,善使無極劍法的。”
  鐘海平虎目一睜,馬上說道:“什么?我們形意門下,從來就沒有采花淫賊!”
  丁劍鳴冷笑道:“你們形意門下,有沒有過采花淫賊,我不知道。可是那使劍的蒙面人,分明是你們形意派的無極劍法!”略停一下又說,“不止那使劍的,連那個使判官筆的也好像是你們貴派的身法。”上一句確有幾分實情,那使劍的確曾使出過幾手無極劍法。下一句可就是丁劍鳴的胡猜,心里有嫌,就什么都懷疑到形意門下了。
  當時只見鐘海平勃然大怒,拍案說道:“丁劍鳴,你這是有心栽賴!”丁劍鳴也厲聲答道:“我親眼見的,還有假?哼!要不是我這對肉掌還有些兒能耐,怕就要毀在你們貴派手下!”
  兩人俱都火起,在座的武林同道急忙勸止。鐘海平當下立即發話:“事情我一定根究,我馬上通知我上下三輩的門人,也發帖給武林同道共同查究,如果我形意門下確有人在江湖上為非作歹,采花傷人,我一定親手把他卸八大塊,戳三個窟窿。如果不是,你也得向我們形意門擺酒陪禮。”說完,登登就走出去了。
  不說丁劍鳴和鐘海平又結了“梁子”(仇恨),且說在丁劍鳴回來后,索家便每天都有人來,不是送禮,便是請酒,其間柳劍吟也曾向丁劍鳴進言,請他注意,別要上當。柳劍吟說:“索家是保定的豪紳,這種人好的有限,我們抑強扶弱,全仗義氣團結江湖兄弟,和這些人來往,怕不傷了兄弟的心!”但丁劍鳴卻一口咬定索家是“積德的慈善之家”,反說柳劍吟太過偏執——“難道士紳中就沒有好的?”恰巧那幾天正是索家借索善余“五一大壽”的名目,在花園里招待老人,上五十歲的可分二錢銀子,上六十歲的可分五錢銀子,上七十歲的可分一兩銀子。丁劍鳴越發認定索善余是“慈善長者”,得意地對柳劍吟說道:“你看如果他們是刻薄成家,哪有這樣敬老尊賢,慈善慷慨!”柳劍吟也不和他爭辯,卻突地在第三天帶回了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
  柳劍吟帶著孩子去見丁劍鳴,一變平素木然的態度,滔滔不絕他說道:“師弟,你自幼生長在小康之家,不知道莊稼人的痛苦,你猜這小孩子是什么人?這小孩子只是索善余一個佃戶的孤兒,他的父親種了索家三畝田,納了租能夠吃雜糧就算是好的!去年因為實在無法過年,借了索家十兩銀子,利息是大加一‘驢打滾’(利上利),而今未滿一年,就要還五十兩,這孩子的父親被逼得沒法,上吊死了!那間破屋,還是被索家拿了去抵債。我剛好碰見這情形,就把這孩子帶回來了。我沒有碰見的還不知有多少!”稍緩一緩,柳劍吟又說下去道:“你又可知道索家是怎樣起家的?他是勾結官府,私運鴉片起家的,后來做了官,發了財,買了更多的田地,就越加發財了,他當然可以裝出‘善人’的派頭,拿一些錢出來修修橋、補補路,甚至在生日時招待一下老人,買個謄名,對他這只不過是九牛一毛,滄海一粟,有什么緊要,而且可以迷糊多少人的眼睛,索善余自然也無須親去收租放債,打罵農民,他當然樂得充風雅,做善士。可是那些收租放債,苛刻農民的,還不是他門下的走狗。”話是說得淋漓痛快了,可是丁劍鳴沒有眼見索家的殘暴,總是認為他的師兄太過“深文周綱”講得太“過火”了。柳劍吟也沒法勸得他醒,只把那孩子收作他的第一個徒弟就算了。
  光陰迅速,過了半月,保定城里各有名氣的武師都接到形意門鐘海平的請帖,丁劍鳴自然也接到一份。丁劍鳴情知必然是鐘海平查究了當晚那兩個夜行人的行蹤后,要自己去答話。當下接照武林規矩、寫了請帖,帶了幾位太極同門,如期趕會。
  各武師齊集后,鐘海平發話道:“海平德薄才疏,索為形意門北派的掌門弟子,自知不是領導武林一派,尚幸我形意門先輩宗祖,早定下嚴格家規,我形意門同門三輩,亦均能嚴守。我鐘海平執掌形意門以來,形意門下,在江湖上差幸未做過絲毫對不起祖師,對不起同門的事!”
  “半月前丁劍鳴大哥追捕采花淫賊,受了重傷,吃了大虧,一口咬定這兩個下三門的采花淫賊乃是我形意門下,為此我撒紅帖,傳同門,報武林,共同查究。如今半月,采花賊的‘海底’雖未摸清,但已查明絕非形意門下。我形意門下三輩同門,這一個月來的行蹤,都由各地負責弟子,匯報前來,莫說未有過采花之事,除了原在保定的之外,其他各地形意門下,并無一人到過此地。若說是保定的弟子,則我對他們平日行蹤,了如指掌,我敢擔保在我門下弟子的清白。再說即使丁劍鳴大哥不信我的擔保,也該相信我鐘海平的弟子、師侄輩都不能有本領殺得太極的嫡系傳人落在下風,受了暗器!”
  “今日我鐘海平請到各武林前輩以及丁劍鳴大哥,為的就是討一句話,請丁劍鳴當眾洗清我形意門所受的惡名,按照武林規矩,揭過這段‘過節’!(意思即是要丁劍鳴當眾道歉,方不計較。)”
  鐘海平的話,說得嚴峻而尖刻,丁劍鳴勢不能承認是被形意門下小一輩打傷的,如說是被小一輩的打傷,這太極傳人的聲譽就要掃地。如說是形意門長一輩人干的,則形意門的長輩,屈指可數,他們都分散各地,又哪會憑空來到保定?
  但丁劍鳴以前的話,說得太滿,哪肯立即轉過彎來,聽了鐘海平說完后,冷笑一聲辯道:
  “你說不是形意門下的,有你的證據。我說是形意門下,也有我的證據。他們劍法、身法明明是你們形意門下的,除非捉到了這兩個蒙面人,否則現在要我向形意門低頭賠禮,這可辦不到!”
  鐘海平更不打話,連長衫也不脫,立刻走近丁劍鳴面前,雙手抱拳微微一拱道:“既然丁大哥不肯‘揭過’這段‘過節’,我們只好按照規矩辦吧!我要討教你三招兩式!”原來在當時武林之中或秘密會社之中,若有過不去的事,就由雙方集合人來“吃講茶”,“講”不成功,就要以比武來解決。
  丁劍鳴傲然笑道:“鐘大哥要賜教,敢不從命?”話未說完,鐘海平已猛地一掌劈下!
  其時在座的武林同道雖多,但碰著雙方鬧僵的事,如伸手勸解,就必定要自問有把握能勸一方低頭。如今鐘海平是火爆的性子,丁劍鳴又一向不肯低首下人,這可如何調解?何況他們二人來勢又是如此迅速,未容得想調解的先行盤算,他們已動起手來!
  當下鐘海平待丁劍鳴的“敢不從命”一說完,就立刻“獨劈華山”,右掌挾著一股勁風,當頭打到。丁劍鳴急斜躍數步,雙掌一立,復斜身進步,腳踏中宮,左拿一橫,右掌斜劈鐘海平肩頭;鐘海平抽身撤步,左掌一分,“力托千斤’,往丁劍鳴的右腋上一托,丁劍鳴急地變斜劈之勢為下斬,用出“斬龍手”的厲害招數,立切鐘海平的左掌,兩人來勢都疾,看看就要碰個正著。
  兩人招數雖已拆了三五招,但都只不過是瞬間的事。就在這二人要立見真章,看看就要掌底判雌雄的時候,驀然從人叢中飛躍出一個人,就像大鳥一樣從空撲下,恰巧立在兩人中間,那人雙臂一展,左右一分,鐘海平和丁劍鳴都不由得不斜斜地退后幾步。這人是誰?這人正是丁劍鳴的師兄柳劍吟。
  當下鐘海平勃然大怒,以為柳劍吟是幫丁劍鳴來的了,正待發話,卻見柳劍吟面向自己長揖到地,隨即郎然發話道:“我太極門在保定尚未正式設立門戶,未推有掌門弟子。我現在以丁劍鳴師兄的資格,代表太極門,向形意門鐘海平賠罪!”柳劍吟此話一出,全場肅然。鐘海平立即賠禮,連聲“不敢”!為何鐘海平這佯客氣?因為一來柳劍吟平素謙厚待人,二來這次的“梁子”是丁劍鳴和他結的,現在柳劍吟來賠禮,他如何能不客氣。但經此一來,鐘海平卻再也不能找丁劍鳴的“晦氣”了,有了他的本門師兄出頭,已經完全按照江湖規矩交代過了。
  當下鐘海平沒有說話,各武林前輩也群相佩服柳劍吟的豁達大度,甘代師弟受過。梅花拳的老拳師姜翼賢挑起大拇指道:“著!我們的柳老弟;行!這一手漂亮極了!”
  “其實嘛,這點小事嘛!也用不著動這么大的閑氣。丁劍鳴見到那兩個小子的劍法、身法有些似形意門的,或許不假。武林招數,一亮手就有人偷學,這兩個小子不知從哪里偷學來幾招,丁老弟未深研過形意拳,所以看了三招兩式,就以為是形意門下。鐘老弟為爭師門榮辱,要辯別是非,這老朽沒說的,但也無須做得如此緊張呀?是不是?最重要還該是繼續查探那兩個小子的‘海底’,自己人別生閑氣了。”說罷便拉兩個人來碰杯。這老拳師是等到風波過后,才敢出來說話。可也真有他的,他猜得對,那“小子”真是偷學的。
  一場風波,暫時平靜,可是丁劍鳴卻終席不發一言,面色鐵青。
  在丁劍鳴心中,認為自己太極派是武林正宗,現在由師兄出頭,向別派賠札,這是有失面子的事;再者,這次“梁子”是自己結的,鐘海平敢當眾叫陣,伸手與自己較量,明明是蔑視自己,如今向他賠禮,豈不是給他較量下去了?不由心中暗氣:“這次可栽到家了,裁到家了!”三來覺得柳劍吟雖是自己的師兄,可是他是自己的父親廝養大的,平素總讓著自己,這次驀然出頭,不同自己先商量,心中未免有點“犯勁”(不高興)。而且丁劍鳴一向自視是太極丁的嫡系子孫,心想這派拳術可總是我丁家的,柳劍吟和丁家關系雖然親密,算起來總還是“外人”,怎的就能在武林同道之前,說出代表丁家太極門的話?可是照武林規矩,在沒有推定掌門人之前,師兄要挑起“大粱”(負起責任之意),可沒有師弟說話的份兒。因此盡管丁劍鳴心里“犯勁”,可也做聲不得。
  風波過后,丁劍鳴自然和鐘海平疏遠起來。而且不單是和鐘海平疏遠,和其他武林同道也疏遠起來。見了他們,心中總是怏怏的,露出不大自然的神色。可是和這一邊疏遠,另一邊卻和索家親密起來。索家的人隔不了三天兩天便來一次,索善余自己也常常進城拜訪,談得多了,丁劍鳴自然也透露出一些和鐘海平結“粱子”的經過來。索善余聽了,卻并不表示意見,就算是丁劍鳴問他時,他也搖搖頭說:“老朽對你們武林中事,不敢插言。”
  一天兩人正談得起勁時,索善余突然問他道:“太極丁拳術,名震江湖,怎的老兄在保定不自立門戶?”
  丁劍鳴當下就說,自己本來早有此意,但因以前浪跡江湖,無暇及此,待闖出“萬兒”(名氣)之后,又因師兄說成立門戶是一件大事,不能倉猝從事,想根基更穩定后才作打算。自己拗不過他,也就罷了。
  索善余哈哈笑道:“俗話說:‘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老兄太極名家,理應創立門戶,作一派宗祖,以享后世的盛名。更何況創立丁派門戶,乃是紀念老兄的先人,你師兄雖然是忠厚謹慎之人,他卻體會不到孝子賢孫的心事。”
  丁劍鳴給他說得心里活動,果然就進行起自創門戶的大事。索善余給了很多助力,金錢上的,官府上的,他都一一給丁劍鳴打點。還給丁劍鳴活動了一個直隸總督府“國術顧問”的銜頭,丁劍鳴雖然推辭了,可是卻覺得這個人倒很“古道熱腸”,肯幫助人。
  在丁劍鳴進行創立丁派太極門戶期間,武林中人,很少來探問他。他也心中有氣,覺得你們既不顧江湖義氣,不來幫我的忙,我又何必依靠你們了?就是對他的師兄,這次也只口口聲聲說是要替他的丁門建立門戶,言下之意,大有不想柳劍吟橫加阻撓之心。柳劍吟也就唯唯諾諾,不和他說什么話。
  —天晚上,柳劍吟卻突然深夜來訪,那正是丁劍鳴就要正式建立門戶的前夕。
  他的師兄背著一個小包袱,腰懸青鋼劍,面容微帶蒼涼之色,沉痛地說道:
  “師弟,恭喜你要光大師門,自建門戶了。愚兄全靠丁老怕教養成人,這點微未小技,也是拜你們家之賜,師弟要光大師門,這愚兄可沒有說的!
  “可是師弟,你可知道武林中人怎樣議論?他們說你可揀著高枝兒爬上去了,要靠官府的力量開山門,創宗派,好獨霸武林,我知道你不是那號人,可也得提防別人給你戴高帽,把你弄得迷糊了。
  “你還得小心,創立門戶不是易事,收徒弟,做‘大哥’,處處都要當心,不要被一些不肖之徒,江湖無賴,混進門來,敗壞了我們的聲譽!這層也許是愚兄過慮,但也得請老弟小心些。
  “師弟,你前次問我,是否有意思做丁派門戶掌門的弟子?這我可不敢當,莫說我德薄才疏,就是從師學業,也在師弟之后,當時恩師不按普通武林規矩,以入門前后為序,因我癡長兩歲,做了你的師兄,實在有忝。我哪敢做一派的開山宗祖?
  “再說武林同道,對我們不能無所誤會,我若留在這兒,助你建立門戶,恐怕誤會更深。我打算馬上就回山東去,江湖風浪,我也習慣了,我也沒有那份雄心,再闖‘萬字’,回到老家,將來有什么事情,也好照應。
  “師弟,愚兄言盡于此,我走了!”
  丁劍鳴正待挽留,柳劍吟卻驀地一旋身,一點門桅,微風飄然,就像流星疾駛一樣飛馳而去。丁劍鳴急急拔步追時,只見柳劍吟邊跑邊回頭道:“我還有一句忘記對你說,以后可別再鬧意氣之爭。”說完,更如蜻蜒點水,飛燕掠波,腳不沾水,跑得迅疾之極,丁劍鳴哪里追得上?再一遲疑,便但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寒蛩哀鳴,夜涼如水,哪里還見師兄的影子?
  師兄走后,丁劍鳴自然是立門戶,建宗派,二十年來,也頗有許多武林后學幕名求教。而丁劍鳴也能稍斂鋒芒,很少和別派中人較技“伸量”(故意試試別人功夫之意,“伸量”別人,乃武林常見之事),但卻和索家關系,日深一日,漸漸也和官府中人有來往了。
  這且不提,再說柳劍吟回到山東后,不久也就結了婚,(丁劍鳴早結了婚,那是他父親定下來的親事。)妻子也是武林名家之后:萬勝門劉展鵬拳師的愛女劉云玉。岳家在山東。河北邊境的高雞泊金雞村內,因此不久柳劍吟就在金雞村里成了家。柳劍吟也自喜歡高雞泊的幽深險要,正好隱居習技,傳授門人。
  如此歲月如流,眨眼間又過了二十一個寒暑。
  柳劍吟二十余年來收了三個徒弟,大徒弟就是以前在保定鄉下帶出來的,索家佃戶的孤兒婁無畏。(這個名字是柳劍吟給他取的,意思是要他在苦難中成長,應無所畏懼。)婁無畏早在八年前出了師門,獨自到江湖上去闖道,開頭三年還有訊息,后來聽說到了遼東,就再也沒有音信了,柳劍吟也曾托人打聽,但都打聽不出什么。二徒弟是岳家薦來的楊振剛,也曾到江湖上見識過一些時候,但總是在師門的多,三徒弟就是本書一開首和柳夢蝶比試的那位少年左含英,這是柳劍吟的老友左大拳師左璉倉的第三個兒子,左鏈倉殷殷囑托他來學太極門的技業的。這孩子天資聰穎,很得柳劍吟的喜愛。柳劍吟就在金雞村內,把一生所得,傾囊地傳授給了這三徒一女。
  光陰忽忽過了二十一個寒暑,于是來到了這一天,師弟丁劍鳴的大徒弟金華突然來到了高雞泊。金華是帶藝投師的,所以年紀倒比柳劍吟幾個徒弟都要大得多。
  書接前文,話說柳老拳師閱信后面色大變,問金華道:“事情怎鬧得這般嚴重?又怎會來的什么貢物呀?到了熱河呀?懷疑是形意門鐘海平干的勾當呀?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金華你說說,你的師父叫我詳情問你呢。”
  柳夢蝶是個心急的小姑娘,未待金華答語,便先問父親道:“爸爸你先說呀,師叔的信,說的是什么事?”
  柳劍吟放下信道:“你師叔說,他一月前保護一批貢物到熱河,要解到承德離宮的。哪料還未到承德,在距離承德約二百里的下板城城外三十多里的地方,給一個遼東口音的怪老頭子劫去了,他率眾去追蹤,追到了‘三十六家子’(地名),怪老頭子這一行人就突然失了蹤,而他回到保定后,就接到江湖令帖,要趕他出保定,哎!還把他丁派標志的太極旗給拔去了。這、這到底是哪門子的來找麻煩?”
  金華道:“在熱河下板城出事時,我沒有隨著去,是師父帶二師弟、三師弟還有另外兩位別派武師去的。那貢物嘛,說來話長,簡單說吧,師伯還記得那個常來拜訪我師父的索善余吧?現在他已七十多歲了,老了躲在家中‘納福’.倒不常來了。只是他的第三個兒子叫做什么索志超的在直隸總督府里當了一名差使,今年皇上循例到承德離宮去避暑,要到舉行了秋獵之后才回。(按:滿清皇室在承德沒有大圍場,每年幾乎都要到那里作一次‘秋郊野狩’,用意是在保持未入關前的習俗和訓練皇室弓馬)直隸總督的貢物要納到承德離宮,而恰恰指定索志超辦這回事,索志超就憑老父的情面,央求了師父去保護的。”
  金華剛說到這里,突然見柳老拳師驀然張目虎喝:“相好的,上來吧!”
  話未說完,只見在柳林中的一棵大柳樹上輕飄飄地落下一個人。說時遲,那時快,左邊廂,金華已倏地撲上前去;右邊腑,柳夢蝶也已經出手,刷!刷!刷!用“劉海撒金錢”的手法,一手三錢鏢,三縷寒風,分上中下三路打到。只見那漢子好生了得,身形一沉一縱,猛地旋展“燕子鉆云”的輕功,身驅憑空躥起二丈多高,中、下兩枚錢鏢都被他躲過,取上三路的那枚金錢鏢,恰恰擦著他的鞋底,只聽得當的一聲清脆音響,那枚錢鏢,已給他輕撥落地,他穿的是鐵掌鞋!
  身形未落,金華已猛地撲到,“進步七星”,右掌便橫斫他尚未沾地的雙足,那漢子竟一個俯沖,用“撐椽手”雙掌斜直撐下,左右分開,金華待再變招發掌時,他已經使出“細胸巧翻云”的輕功絕技,翻到金華的身后去了。金華急一翻身,“摘星換斗”,右掌猛擊敵人頂粱,左手雙指徑取敵人雙目,那漢子身法好快,倏地避開,大喝道:“停手!停手!我是形意門下來謁見柳前輩的!”在他說話之際,金華又已進了幾招,只見他幾個解招手法竟真是形意門的!
  柳劍吟急忙喝:“停!”親止前去,那漢子立刻俯身作禮,說:“晚輩晉謁。”柳劍吟運用“太極生兩儀”之式,氣納丹田,提氣貫頂,用雙手輕帶他的兩腕,叫道:“請起!請起!”這正是柳劍吟試他的雙掌的內力,可發可收,那漢子竟然身形不歪,但也給輕飄飄帶起。
  那漢子自稱就是形意門鐘海平的師侄王再越,奉師命前來,話說得謙虛之中帶著刻薄:“敝師叔聽說柳老前輩要管這檔事,特叫晚輩前來傳話,說不看金面看佛面,柳老前輩要伸手,我們本應退讓,無奈令師弟依附官門,忘了江湖的義氣,諒老前輩也不愿隨師弟沾這一渾水。如果老前輩真要伸手,那將來發生什么事情,可別責怪?”
  柳劍吟既不動怒、也不答話,只“哦、哦”了兩聲,便有一搭、沒一搭和他說起閑話來,問問鐘海平的近況啦,又請形意門幾位前輩的安啦。又問那漢子在哪里“高發”啦,倒弄得那漢子不知應付。隨后竟逼問道:“晚輩聽你老的吩咐,只討老前輩的一句回話!”
  柳劍吟又笑道:“別忙!別忙!你大遠來,無論如何請歇一晚!明日我陪你去找你師叔吧。”
  這漢子卻似微露不安之色,再三推辭,說是有要事就要離開。于是柳劍吟正容道:“請你上復鐘師,柳某一定按照江湖義氣辦事。”
  送走了這漢子后,柳劍吟問門人弟子道:“你們瞧這人可真的是形意派?”
  金華、楊振剛等齊聲說是。金華說:“我聽他喝‘停手’時,還進了幾招,原就不是要真的和他過不去。按江湖禮數,我是該立刻停手的。但我聽他自報是形意派,那倒不能不試他幾招了。可不是的,他拆迭招數,真是形意派的!”
  楊振剛也說:“在師妹和金師兄出手時,我不動手,就是存心在旁邊看他的家數,他躲避師妹那一手三錢鏢時,所用的輕功身法,不就是形意派的?尤其是那一手‘細胸巧翻云’,可更是形意門的絕技,那難道還有假的?師父此問,莫非看出什么破綻么?”
  柳劍吟捻須微笑道:“你們有所不知,如果武功很有根底的,看了別派的出手后,就可以偷招,對敵時也可拿來應用的,不過用得不如本派的出神入化就是了。
  “看別人的身法手法是哪家哪派,是不是冒牌,最緊要的是看他救險招時的家數,因為在碰到險招時,性命俄頃,不容思慮,運用的必定是非常純熟、得心應手的本門家數!
  “金華、楊振剛你們可曾留意到那漢子用‘燕子鉆云’躲避蝶兒錢鏢后,身形未落,便碰到金華的七星掌橫斫雙足時——這是最危險的時候了——所用的招數,那一手‘撐椽手’,就不是形意拳的,而是岳家拳的!至于蝶兒那一手錢鏢玩藝,打得雖不錯,功候卻還未夠,有好‘輕功提縱術’根底的人,要閃躲并不難,他當然可以試用別派身法!
  “而就在我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時,也頗有一些破綻,不過還不敢肯定他是否冒充就是了。”
  當下師徒又議論一通。柳劍吟便對金華說:“我明早就和你動身去保定,我看這回事,事情很復雜。也可能真是武林同道以為你師父投靠了官門,特地來對付他的。這我一定要勞調解,大家都是武林一脈,(弄得自己里面先鬧翻了。我在江湖上雖隱跡多年,但如果是鐘海平他們這一輩老師傅出手的話,諒還會買我這個老面子。”
  第二天一早,柳老拳師果然召集門徙弟子,吩咐他們要小心看守門戶。柳大娘劉云玉也出來送行。柳老拳師一算,有自己的老伴萬勝門當年的女杰鎮守在家;楊振剛也得了自己的技業十之七八;更加上柳夢蝶和左含英,爐火雖未純青,但尋常的江湖道也不會討了好去。有此四人在家,柳老拳師便很放心地和金華走了。哪知事情有出意料之外的,此一去也有分教:風波平地起,奇禍突然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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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5:40:03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回 一時扇舟來 波翻水泊 十年人事改 劍護師門

  話說柳老拳師和金華去后,家中由柳大娘劉云玉照料門戶,二徒弟楊振剛料理外事;還剩下柳夢蝶這個小姑娘就成天和她的三師兄左含英玩在一起。
  柳老拳師在家時,柳夢蝶已經是和左含英常玩在一處的了,但到底還不能太頑皮,玩得不痛快。這回去了管頭,她就如脫韁野馬,四處亂跑,或到柳樹林中掏烏鴉的巢,或在高雞泊內劃艇游戲,柳大娘和楊振剛都有點提心吊膽,可是她卻滿不放在心上。柳大娘拿江湖上的風浪唬她,她也不害怕,反覺得如果真的碰到江湖好漢,和他合手斗斗,豈不強似在家里和師兄們練習,豈不是更新鮮的玩意?
  左含英這孩子已經是十八歲了,日常和師妹耳鬢廝磨,心里總有些奇妙的感覺,不見了師妹時,就忽忽若有所失,直到見了才舒服。可是師妹又那樣嬌戇,完全像不懂事的小孩子,她可毫無顧忌地和左含英玩,左含英自從有了“心事”,態度倒似反沒以前自然了。常常柳夢蝶和他“閑磕牙”(談天),他卻突然間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直到柳夢蝶輕輕打他,叫道:“你,你……你這個人怎的這樣傻里傻氣?”他才如夢初醒地傻笑著。
  這天柳夢蝶和左含英又駕一葉扁舟,撐到高雞泊游玩,小舟分菖蒲、拂蘆葦,哪消片刻,已游到水泊中央,只見水泊內的幾個小島,隱隱出沒于煙水蒼茫之中,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漁歌,大約是出泊捕魚的少女,在那里互相應和。歌聲起處,驚起幾只沙鷗,上下翻飛,追逐帆影。柳夢蝶一篙輕點,也唱起不知名的漁歌來。左含英凝視著無光帆影,若有所思,待柳夢蝶歌聲一歇,忽然問道:“師妹,師妹,這里多美,你愿意和我永遠這樣玩耍嗎?”柳夢蝶回頭卟哧一笑:“永遠這樣玩耍?你常常說我小孩子,你瞧,你不比我更‘小孩子’。等一會肚子餓了,怕你還不趕快要回去食飯?怎能永遠這樣玩耍?”哎,師妹還是不懂,可弄得左含英沒法兒。
  柳夢蝶一面笑,一面搖槳,小舟迅疾,霎時游出幾十丈水面。忽地前面聽得人聲喧嘩,有一只小舟如箭沖來。定睛一看,原來前面本有幾只漁舟,在撤網捕魚,卻被那只小舟沖入當中,浪花四濺,就是有入了網的魚,也早已逃去。只氣得那幾只漁舟的漁人都齊聲怒罵:“媽的!哪里來的渾小子,這樣地亂闖?”柳夢蝶和左含英也不禁站了起來,心想:“什么人如此霸道?”柳夢蝶怒道:“師哥,我們可得管教他們一下,不能任由他們在高雞泊內橫沖直闖,欺負漁民。師哥,你上前去和他們斗斗,我在旁邊用金錢鏢助你的陣。啊!來了!來了!不要怕呀!迎上前去吧。”這小妮子雖然歡喜生事,到了臨陣,她可記得父親不許女孩子隨便出手的囑咐了,她不是怕,她這是第一次和外人交鋒,覺得和男子漢斗,不好意思,她寧愿在旁邊顯顯她的錢鏢玩藝。
  說時遲,那時快,未待左含英發話,(其實是這孩子還未想好該如何發話,才顯得更夠“江湖氣派”。)那只小舟,已如流星攀月般擦船身而過,激起浪花很高,濺了左含英和柳夢蝶一身,柳夢蝶勃然大怒,猛出手一拋撓勾就把那只小舟搭住,那只小舟船身一停,左含英也已經掉轉了船首,和來船對個正著。
  來船有四個人,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在般頭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在船尾把舵,另外兩個躲在舟中,面容看得不大清楚,這兩個人好悠閑地在船里閑躺,就好像沒發生過什么事情似的。
  船頭那漢子喝道:“你們這兩個小孩子想找死?要玩回去跟師娘玩去,別在這里丟你大人的丑?”左含英這時也想好話了,回罵過去道:“你們這些不講理的東西,小爺就要管教管教你們,趁早你們給我滾出高雞泊,不然小爺的拳頭可認不得你!”
  “好吧,我倒要見識見識你這位少爺的拳頭!”那漢子并沒有給嚇退,他可一縱身過來了。登時左含英那只小船給他踏得搖搖晃晃的,柳夢蝶忙在浪花飛濺中,雙腳一分,穩定了這只小船,她用的是“金蓮踏樁”的家數,和“力墮千斤”有異曲同工之妙。這是她父親怕女孩子氣力不夠,特地從小就訓練她的,這一手今天可用上了。
  那漢子一縱過來,可就更不打話,像餓虎撲食,來勢非常急驟,雙手就像抓小雞似的要把左含英抓住,拋進江心去。他可根本沒把這孩子看在眼內。哪料這可上了左含英的當了,左含英雖然年紀不大,可是名武家之后,自小鍛煉,又從柳劍吟學了六七年,哪里是普通孩子可比。倘使這漢子不輕敵,倒還可以斗一些時候,這一輕敵,可就給左含英覷個正著,身子一擺,突然一伏身子,欺身直進,用“雀地龍”招數,一托這漢子的右脅,“順手牽羊”,倏地一帶,這漢子來勢太速,小舟可又沒多大的地方,要變招要閃避都來不及,競給左含英一帶之力,平地一個倒栽蔥“撲通”地被扔下水中去了。左含英一出手就得勝,不禁喜洋洋地笑罵道:“你要瞧小爺的,這可不給你瞧了!”哪知話猶未停,船身又晃了兩晃,那船艙里一個漢子,又撲了上來!
  這個漢子可沒有以前那個家伙莽撞,跳上了左含英的船頭,先凝神注目,盯了左含英一眼道:“小朋友,有你兩手!是跟你師娘學的?(“跟師娘學”這句話含有輕視侮辱的成份。)俺倒要見識見識。”邊說邊將雙臂一擺開了一個門戶。左含英不識這個架式,但他方才一出手三招兩式就曾擊倒了一個大漢,也不把這個人放在心上,一個“進步七星掌”就向那人打去。怎料這個敵人可并不比先前那個漢子那樣稀松(“水皮”之意),待左含英右掌打到,才沉掌橫截左含英的雙肘,左含英急將“七星掌”式化為“手揮琵琶”,擋了敵人的橫勁,兩人就在這小小的船面動起手來,霎時間就拆了七八招,那人武功純熟,左含英到底是初出茅廬,看來已有點招架不住,眼看就要落敗!
  正在左含英看看已有點招架不住之際,柳夢蝶已等得心癢難熬,躍躍欲試,一看師兄要糟,馬上就把早在右手扣好的三個錢鏢打出,一取咽喉,兩枚分打兩手,這三枚錢鏢一發,倒很出敵人意外,他料不到這個小姑娘也會這種上乘的暗器功夫,竟能一手三鏢,分路打到!忙使一個“回風擺柳”之勢,向右側讓過,但左手已中了一枚錢鏢,登時酸麻起來,身法步法不覺大亂,竟給左含英乘機直進,一個蹬腳,把他踢下江心去了!
  “媽的,斗不過人,放暗器!不害躁么?你有暗器,老子也有,你接著吧!”那在敵舟船尾把舵的青年沉不住氣了,邊罵邊打鐵蓮子來,幾點寒星,便朝左含英面門飛到,左含英剛斗過強敵,身形未定,如何能夠逃避?心里暗道:“這回休矣!”正在危險萬分之際,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空中幾聲錚錚作響,一片繁音過處,鐵蓮全部給打下水中。原來是柳夢蝶用“劉海撒金錢”的手法,一個金錢一個鐵蓮子,互相對撞,滿空暗器,都掉進江心,激起了點點水花!
  這回坐在敵舟艙中的那個漢子,可再不擺出悠閑的樣子了,他一個箭步竄出船頭,高叫:“住手!住手!對付兩個小孩子,也用得著放暗器?”那個在船尾的青年應聲住手,柳夢蝶也不再放金錢鏢,定睛看時只見是一個五旬左右、長著五梁長須的老漢,顧盼自如,相貌很是威武,料必就是敵舟的魁首了。
  那老漢持持長須,笑著對左含英他們說:“孩子們,真不錯,有點玩藝兒!但要憑這樣玩藝,就想在江湖上伸手管事,那可還沒有這樣容易,你們兩個都上來吧,小姑娘你的金錢鏢也盡管打來吧,我決不叫我們的人放半顆暗器!”
  左含英可也真有他的,敵人這樣說,他可不能叫師妹再放錢鏢了。他日常從師父師兄他們的談論中也略知江湖規矩,江湖上講究的是一打一,若然兩個并上,可就給別人較量下去了。他明知不敵,可也得露露“英雄氣概”。忙喝道:“師妹,你退后,待掩領教領教這位老英雄。”柳夢蝶鼓起小嘴兒,咕咕嘀嘀道:“他們還不是一個打敗了又來一個,誰高興叫他吃暗器,他們可先不講規矩,還怪我。”但她到底是退后了。
  于是那老者縱聲哈哈大笑:“好孩子,有你的,放心吧,決不壞你吃飯的家伙。”
  那老漢在縱聲大笑中,飛鳥般撲將過來,左含英年輕氣盛,那里看得慣這狂傲的樣子。他猛記起金華在柳林中和那自稱王再越過手時的招術,他也記起師父的談論,當敵人縱在空中,身形下沉,雙腳尚未落地之際,是最危險的時候,趁此進招,敵人便很難躲避。于是他便也依樣畫葫蘆,待那老漢身形未落之際,便猛地撲過來,“進步七星”,右掌橫斫他尚未沾板面的雙足,哪料這個老漢似乎比和金華對敵的那個王再越更厲害,他也不用俯沖,也不用“撐椽手”來破招,身形向后略斜,憑空把右足一挑,穿過左含英的雙掌,直向左含英的面門踢去。
  左含英忙閃身,急躲避,但剛避過正面,那老漢右足已經沾地,一換腳,左足又如電光石火地疾發出來,幾個“鴛鴦環腿”硬生生地把左含英逼到船邊,立足不定,掉下波心去了!
  柳夢蝶急發錢鏢,援師兄,拒強敵,只見那老漢身形疾如飄風,一陣亂轉,柳夢蝶的幾枚錢鏢都打進水中,那老漢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哎!沒打著!”
  笑聲未絕,早見一艘扁舟飛也似的朝這邊飛奔而來,船首上立著一名年約三十左右的漢子,豹子頭,虬須子,扎撒著雙臂,瞪著兩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全神貫注著這邊的打斗,小舟來勢迅疾,把這邊的人都怔著了。縱聲大笑的老漢也不由得不止了笑聲,靜靜的打量來者!
  這伙在高雞泊內故意挑釁尋事的人,他們是沖著柳老拳師這一家來的,他們可早摸清了柳家的底,柳家的門人弟子中可并沒有這樣一個人物。但要說他是一名泛舟游湖的游客吧,裝束神情又都不像,而且普通的游客也沒有誰敢來多管閑事。就在大家沉吟等待之際,左含英已經從水里爬上船尾,坐在柳夢蝶的一邊,濕淋淋的直喘氣。至于對方被左含英打落的兩個漢子,也早已爬上了己舟,同樣的也在濕淋淋的直喘氣!
  斜刺里橫殺出來的小船,已經是越搖越近了。那老者便猛的嗔目一喝:“誰?作什么來的?”這一聲大喝,不啻是舌綻春雷,音響直順著湖面,向四外蕩將開去,柳夢蝶和左含英都覺得兩耳嗡嗡作響!
  但那小船上的漢子,可毫不驚恐,仍扎著雙臂,神色自如,冷冷地對老者他們發話道:“什么事情在這湖泊之上交鋒,俺老遠地就看見了。哎,呵!你原來已經一把須子,怎的還和小孩子們過不去?是他們沖撞了你老哥?俺不妨給你們和解和解。和小孩子動手,不怕江湖上笑話么?”這漢子神光內蘊,雖然只是三十左右年紀,但看他在船頭上一立,腳步不七不八,擺出的好像是太極門戶,但又不很像。外行人看不出來,唯有那老者心中暗瘩驚異。心想:“這漢子最多也不過三十來歲年紀,他這一亮式,神光充盈,英華內露,足夠十年的功力,這可是哪個名家的門下,調教出如此人物,如此造詣!”柳夢蝶心中也暗暗驚異,看這漢子,似乎是什么時候依稀見過的,可怎樣也記不起來。
  不說那老者和柳夢蝶心中都在暗暗驚異,且表那湖面上闖來的不速之客,見那老者兀自凝目注視著自己,不發一語,便又冷然一笑道:“好朋友,怎的就是這個熊樣?(熊樣是調侃之語)說實在的!你們到底停不停手,你們是不是安心要欺負這兩個孩子。”
  那老者突地面色一沉,碟然笑道:“聽你老哥的話,你老哥是想伸手管這檔事了。可是我可得告訴你老哥,我們自有我們的事情,你老哥局外人,可不敢屈辱你老哥沾這趟渾水。依我說,你老哥趁早掉回船首去吧,咱們日后還是個好朋友。江湖之上,沒見過你老哥這么好管閑事的!沒的你捉不成狐貍反惹一身騷氣!”
  那豹子頭虬須子的漢子勃然作色:“天下人管天下事,俺只知道抱不平,不準以強敵弱,以眾凌寡,以老欺幼!欺負孩子的事俺看來很覺不平,一定要伸手管管了,朋友,你想怎的?”
  老者一聽這話鋒可直的逼來,不“接”下來可是不行。遂鴿目怒喝道:“還瞧不出你老哥有這大本領,竟要管天下之事,那么聽憑你老哥怎樣來管,俺一千兄弟們——準聽你的吩咐!”
  話聲一停,驀地就凌空飛起兩條身影,原來是那老者在柳夢蝶舟中縱起,要躍上那漢子的小船;那漢子也不約而同地縱起,要躍上柳夢蝶的小船,這兩人可在空中碰個正著!
  砰砰兩聲,只聽得柳夢蝶舟中一聲巨響,船板早裂了一塊,那老者龐大的身軀憑空給人沖下來,說時遲,那時快,豹子頭漢子可已跟蹤直下;那老者也好生了得,情知小舟窄狹,躲避不了,竟趁一翻一滾之勢,手肘微撐船面,倒躍起兩丈多高,輕飄飄地落在自己的船篷之上!
  豹子頭漢子追逼得緊,也緊跟著老者身后,兩個魁梧大漢,就在船篷之上又各自擺好了門戶,那船篷只是竹葉蘆葦編成的,落下這兩名大漢,竟紋絲不動,就好像只是飛上了兩只蜻蜒!
  兩人在船篷上擺好了門戶,繞著般篷追逐了兩匝,猛地便交起手來,那老者使的是北派劈掛掌法,發招迅疾,掌風凌厲。豹子頭漢子使的掌法可忒奇怪,有太極掌法,又有關外鷹爪獨門的“三十六手擒拿法”,又有由萬勝門“五虎斷門刀”變來的“五虎奪魄掌”法,變化多端,又都是那么純熟,絕不像是偷招的所可使出。每一種掌法非有十年八年功力都發不出,在太極掌與擒拿手中又夾雜著點穴手法,真不知他才三十左右,怎樣能學得到這幾派名家本領,兩人拆了三五十招,饒是那老者招數純熟,久經大敵,也只有招架的份兒。
  那老者由攻轉守,抱定主意要緊密的封閉門戶,好待外援。但劈掛掌原是進攻的手法,如今被迫要守護門戶,如何封閉得了,只見那漢子猛地欺身直進,身子突地下煞,左手掌里卷內勁,橫撥敵人右掌,同時右腿前揚,右掌貼著右腿吐出,接著一沉腕擊這老者的小腹,這是武林中罕見的掌四式招數,老者如何躲避得了?只見那老者右掌下落,想橫截來勢,同時吞胸吸腹,待避過這兇猛之勢時,豹子頭的左掌又已旋風似的猛敲擊老者的面門。那老者急用雙臂迎面一卷,雙掌變成勾手,要擄那漢子左腕,不料那漢子左腕往下一墮,右掌又向面頰搗出,形如“點子錘”,那老者躲避不及,撲的一聲,頰下被擊個正著,豹子頭漢子順勢往前一送,那老者便恰如斷線風第,直飄下江心去了。
  撲通一聲,浪花四濺。猛地只見柳夢蝶和左含英的小舟顛了幾顛,船頭突地離了水面幾尺高,船尾幾侵入水中,那來勢使得柳夢蝶和左含英都有點把持不住,原來那老者雖被打進水中,仗著武功水性卻都純熟,立心要弄翻敵人的小舟,出個鳥氣!
  正在柳夢蝶和左含英的小船,將翻顛覆之際,那豹子頭漢子猛地一躍而下,一手抓住一人,向前一送,便把柳夢蝶和左含英都擲人自己的舟中,一面嚷道:“你們快,快回去。”說完自己也撲通一聲躍入水中,只見浪花滾滾,剎那間,已經在老者的身邊露出了身子,那老者“哧”的一下,就是幾條水線向豹子頭漢子兜頭兜面射來,那漢子急一側首就游出兩三丈水路,只聽在浪花飛濺中,又是一聲巨響,那老者的小舟竟給豹子頭漢子“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直扳翻過來,舟中的少年和兩個中年漢子,都跌下了水中。
  五條漢子,十雙臂膀,直把江面翻得水花滾滾,那漢子水中的功夫也并不在陸地的功夫之下,直把那四人逼得不敢近身。正在其時,先前在泊中下網埔魚,被老者們橫空沖散的那幾只漁舟,又已漸漸地圍來,這伙漁民先前懾于那幾個惡漢的洶洶來勢,不敢上前,現在見惡漢們的小船也已給人弄翻,心中自然大為痛快,正是“不打落水狗,更待何時?”他們拿著漁叉,便圍上來了,有幾個年青力壯的漁民還是在幾丈外就將漁叉擲來,雖都擲不中這班惡漢,可也弄得他們左躲右閃。
  那長須老漢見風色不對,他們四人,只應付豹子頭漢子也恐怕應付不了,何況還有一個會打金錢鏢的柳夢蝶,外加上這一班亂擲漁叉的漁民,他急急地叫一聲:“風緊,扯呼!”在浪花滾滾中,他們四人急急地游開去了。
  豹子頭漢子,微露肩,輕踏水,用雙腳蹬水之法,直追出去,邊追邊回首對柳夢蝶和左含英道:“回去!你們還不快回去。”
  柳夢蝶和左含英立在船板之上,凝神一看,不半刻,那幾個人連豹子頭漢子在內,都游出半里之外,剛才那浪花滾滾的水面,又已歸于平靜。碧水滄波,漁舟三五,水中云孰正自悠悠,哪里像片刻之前,便發生過龍爭虎斗?
  左含英凝了凝神,如做了一場惡夢,他的衣裳還滴著水珠,身體還滴著冷汗,一手搖槳,一手揮了一下,向柳夢蝶道:“咱們是要趕快回去了!”是的,天色漸晚,柳大娘他們怕不等得心焦?何況就是要追上去幫忙那個漢子,也追不及,他們是只好回了。
  小舟輕搖,還未泊岸,便聽得有人高叫道:“夢蝶!夢蝶!含英!含英!”聲音倉促,似乎是發生了什么急事。這是他們二師兄楊振剛的聲音。
  他們急忙答應,凝神一看,只見二師兄倉皇四顧,似乎發生了什么緊急的事兒!
  “哎!含英,你怎么弄成這個樣了,這么大孩子還這樣胡鬧?穿著一身衣服就跳下水去玩。”
  左含英一面走,一面喘氣,斷斷續續地將湖面交鋒之事告訴二師兄。師兄聽了,面色陰沉,說“是這樣,且回去告家母,再作道理。”他的顏容就好像暴風雨之前的天空,靜默中顯得可怖!
  “夢蝶!夢蝶!左英含!英!”這回是柳大娘的聲了,夢蝶一聽急忙飛跑過去,一把攬著母親:“媽!我們給人欺負了!”
  柳大娘先不問夢蝶,只張目仔細打量左含英:“呵!你們在湖上與人交手了,可是?瞧!你一定是給人在船上打落水的,褲管已經撕破了一大塊,是給槳樁勾破的?可傷了皮肉?”
  左含英正待告訴詳情,柳大娘卻搖手叫他先別說,“孩子,你先去換過衣服,看看如果傷了皮肉,就擦一點藥酒。振剛,你給我去招呼招呼他!”柳大娘也像柳老拳師一樣,怪疼左含英這個孩子。
  暮靄含山,炊煙四起。柳大娘家里也已點起了油燈,是該吃晚飯的時候了。可是柳大娘家里卻還未做飯,他們要先聽聽左含英和人交手的經過。
  左含英和柳夢蝶又把今天在湖了自上與那伙人交手的詳情細述出來,敘述中特別提到敵舟的那老漢和后來給他們解圍的那個豹子頭虬須的中年漢子。柳夢蝶還帶著興奮特別夸贊那個漢子,說她從未見過武功這樣好的,她只顧說得高興,好像忘記她自己的爸爸媽媽也是武林中第一流的名家了。她還說:“媽,你看這可怪不怪?這漢子使的招數,我雖然有好些未見過。可是他夾雜有許多太極派和萬勝門的手法,可就跟爸爸和媽媽平時教給我們的一模一樣。”
  當時只聽得柳大娘聳然動容:“哦!豹子頭,虬須子,三十歲左右年紀。”她喃喃自語,好像記憶起一個什么遠別多年的人似的。
  “他說的可是什么口音?是河北話?山東話?”柳大娘緊盯著問。
  “媽,這個人你可認識?他說的既不是山東話,也不是何北話。我也聽不出是哪里口音,倒很象往年從關外來向爸爸兜買人參的那些人參販子的口音。”
  “哦,我心里是猜疑有一個人,但照說嘛,他的武功還不會到達這樣地步,而且口音也不對,不過這個人我姑且不猜了,和你們打斗的那班人,我可知道他們的來龍去脈。”
  柳夢蝶急忙問那班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只聽二師兄楊振剛插嘴道:“師娘,他們可是那個自稱形意門的王再越和羅家兄弟的那伙?”
  柳大娘點點頭道:“不是他們這伙還有誰?”于是柳大娘對柳夢蝶和左含英說出一番驚心動魄的話來!
  原來就在左含英和柳夢蝶在湖泊之上與人交鋒之際,柳大娘象中也有不速之客來到,可是這個“不速之客”,卻不是什么武林中人,他只是一個小孩子,是柳大娘村今日王大媽的么兒王小三。這孩子在金雞鎮上一間小酒店里當小廝,每半個月左右便回來看他的母親一次,順便捎帶點“南貨”食物給母親,他倒是挺孝道,他也認識柳大娘,可是平常無事,他從鎮上回來,也很少到柳家坐。這回卻不知怎的來了。
  柳大娘人很厚道,見王小三來到,也喜喜歡歡地拉他問長問短,可是王小三心不在焉,答她的問話后,便對柳大娘說:“大娘,有一個客人叫我順便捎一封信給你。”柳大娘看了這封信,面色可有點變了。
  柳大娘盤問是什么客人托他捎信來,王小三說昨天有一伙客人在他那間小酒店喝酒,有幾個老者,也有幾個青年,他們一面喝酒,一面撩王小三談話,他們知道王小三是金雞村的人,便問他認不認得柳老拳師,王小三說認得,其中一個老者便即刻在掌柜處借了紙筆寫了這封信,托王小三捎來,他還對王小三說:“如果見不到柳老拳師,交給柳大娘也是一樣。”
  柳大娘說到這里,便把信拿出來念給柳夢蝶和左含英他們聽,這封信可寫得很粗豪,當然更不會講究什么字眼。
  “劍吟拳師賢梁孟英鑒:
  今師弟丁劍鳴年來背叛江湖義氣,為官府張目,不把俺們當一家子,江湖兄弟,欲得而甘心久矣,故特在熱河,略施薄警,尚有嚴懲,請拭目以待也。
  近聞賢梁孟欲伸手管這檔子事,江湖俠義,不能不理,己委托余等前來問難,閑話少撮,只憑各人技業,一決雌雄可也。
  茲傳合帖,請于明日晚亥時在尊府前面柳林中,俺們全體兄弟候教,請忽扯上三門(官府差人)人馬干預,否則后禍更烈。諒賢粱孟在江湖久著令聲,不至不懂這門規矩。
  又:羅家四虎,二十余年前曾領教益,對賢梁孟‘恩德’,沒齒不忘,這檔粱子,一并請予明晚結算。
  羅大虎王再越率眾上”
  柳大娘把信念完后,“呸”的一聲說道:
  “這群不知死活的強徒,竟然找到老娘頭上來了,俺可要叫他們瞧瞧,劍吟不在這里,俺同樣也可接下來,不會叫他們失望。
  “呸!羅家四虎也配稱江湖俠義?不叫人笑歪了牙齒!”
  柳大娘于是又把和羅家四虎結仇的事說出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也正因為和羅家四虎結仇,她才和柳劍吟認識的。
  二十多年的,柳大娘劉云玉才是二十一二歲的少女,她是萬勝門名家劉展鵬拳師的獨一掌珠,武功技業,得自家傳,常隨老父闖蕩江湖,是名聞江湖的萬勝門中一個女杰。
  一天她與父親因事到山西孝義縣去訪友,路經榆次,在山道上看見一伙強人搶劫行旅客商,他們父女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哪知這伙強人十分厲害,尤其為首五個,更其了得,憑他們父女二人也奈何不得,何況還有其他嘍羅,斗了半天,竟給他們包在重圍,脫不了身。但他們父女的武功技業,都是一時之選,兩父女就背靠背用兵刃近拒敵人,遠擋暗器,那伙強人可也暫時奈何他們不得,這樣斗了半天,他們父女到底敵不過人多,額上漸漸沁出汗珠,看看支持不了。
  就在此時,猛地一騎馬飛馳而來,馬背上有一個三十余歲的漢子,背負小包袱,腰懸青鋼劍,在馬背上張目一看便知道了這是什么事情。他一見強人竟在白日青天,如此明目張膽,如何不怒?又見劉云玉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女,竟能使出上乘的萬勝門刀法,更暗暗稱奇。他與萬勝門在河北保定的掌門人管羽禎又是至交,一為路見不平,二為江湖義氣,嗖的一聲,他人一下馬,劍已出鞘,挺著青鋼劍,就加入了戰團。
  這一來如虎添翼,他從外攻入,劉展鵬父女從內攻出,那伙強人,除了為首五人,其余嘍羅遇到的,就似滾湯潑鼠,急急奔逃。這為首五個只抵擋父女二人,已感吃力,如何禁得住又添入了這么厲害的一個生力軍?那消片刻就落在下風,一聲口哨,他們可要逃了。
  劉云玉從十六歲起就隨父親闖蕩江湖,幾年來從未吃過虧,失過手。這回被強人圍攻了多時,早是非常憤恨,一見敵人要逃,她如何肯放過,竟一擺兵刃,就追上前去,強人中有一個落在后面的,竟給她一連幾刀,斫得手忙腳亂,驀地一條左臂,就在劉云玉潑風也似的刀影中,給卸了下來!
  劉云玉追上時,劉展鵬老拳師也急急跟上,可是他卻似乎并不打算動手了,他非但不動手,而且急喝劉云玉往手。但卻遲了,那落后的強人給卸了左臂,在搖搖欲倒時,還給劉云玉當胸加了一腳,劉云玉穿的,可是鞋尖鑲著精鋼的鐵掌鞋!
  劉展鵬急得飛躍上前,一把就將劉云玉拖下,那伙強人也回過頭來,將受傷的背起,一邊跑,一面狠狠地盯了劉云玉他們幾眼:“姑娘,你好辣手!咱們羅家五虎,有生之日,都會記著你們的恩典!”
  劉展鵬老拳師頓腳嘆氣,責備劉云玉,“你這小妮子,怎的如此沒來由去窮追他們,還急三刀卸了別人的一條臂膊。咳!你可不知道江湖上的險惡,仇家是胡亂結得的么?”劉展鵬老拳師雖然一生在江湖上仗義游俠,可是他卻從來不肯重傷別人,料不到他的孩子,剛剛出道,就和強人結下了這道梁子。
  可是事已做了,責備也沒用,劉老拳師只得暫時撇開,先回過頭來謝謝那位漢子的幫忙,兩下一詢,原來這漢子,就是得太極真傳的大弟子柳劍吟,怪不得使得這么好的太極劍法。柳劍吟也詢問劉老拳師的身份門派,知道劉老拳師序起輩份來,可還是萬勝門河北掌門弟子管羽禎遠支師叔,和太極丁生前也曾相識,是自己的前輩。
  其時柳劍吟正是離開師弟,滿懷凄滄,在江湖游蕩的時候,他的心情正自沒有寄托;而劉展鵬帶女兒涉足江湖,又正是想給她找一個女婿。兩下一湊合,于是不久就成了親……。
  柳劍吟和劉云玉結婚后,再仔細打聽,原來羅家五虎本是川西一帶橫行的巨盜,后來不知怎的立不住足,逃到了北方來。他們這一伙并不反抗官兵,只是搶劫行坊靈客商,漁肉百姓。后來聽說受了“招安”,卻又不知怎的那天卻出現在榆次的山頭上,吃了柳劍吟他們的大虧。
  劉展鵬就是因此叫柳劍吟夫婦搬到高雞泊的,在劉老拳師的意思,高雞泊有水泊屏障,又有自己和門人弟子在旁,羅家五虎就是來尋仇,也沒這么容易。到高雞泊后,劉老拳師還不放心,仍請江湖朋友查訪“五虎”的行蹤,查探結果,始知“五虎”已變成了“四虎”,那羅三虎就是被劉云玉卸了一條左臂,外加一只窩心腳的人。他雖被兄弟救去,但受了重傷,不久就死去了。而羅家四虎到了熱河,也就沒了蹤跡(他們不知道這羅家四虎,已入了承德離宮,做了皇室的衛士)。
  歲月如流,柳劍吟夫婦在高雞泊的金雞村內,一住就住了二十年,在這期間,劉展鵬拳師已經老死,他的唯一兒子,劉云玉的弟弟劉云英在成人后,又被推為山西萬勝門的掌門人(劉老拳師生前在山西一帶“闖萬”,很有聲望,但他閑云野鶴,不愿做掌門人物,因此他死后,萬勝門的同門就擁他的兒子做山西的掌門人)。劉云英到了山西,連劉老拳師的兩個徒弟也叫了去,只剩下一個堂侄和寡嫂在老家住,此外就是他的姐姐劉云玉和姐夫柳劍吟還留在金雞村。這二十一年中,雖也間或有江湖人物慕名來訪柳劍吟,可是羅家四虎卻從未來過。
  事情本已淡忘!卻不料就在柳劍吟為師弟之事,匆匆北上,千里作調人之后,羅家四虎卻突然和日前自稱形意門下,突然而來,突然而去的王再越結在一起,而且居然傳下了這個要求結算“血債”的江湖生死令帖,還派人在水泊內欺侮柳家的孩子們。那和左含英動手的敵舟老者,就是“五虎”中排行“第四”的羅四虎。
  柳大娘把二十余年前的舊事,對左含英、柳夢蝶他們說了之后,長嘆一聲:“想不到我年輕時候,逞一時之氣,卻給你們惹了大麻煩!”但這位當年萬勝門的女杰,威風尚在,豪氣仍存,她圓睜鳳目,她說柳劍吟不在,她也要“接”下來!她不怕什么羅家四虎。
  楊振剛比較謹慎,他提醒師母,如果只是羅家四虎來到,那沒有什么難斗。可是這個“令帖”卻扯上什么“江湖俠義”,扯上什么因師叔丁劍鳴的事,而要來對付師父柳劍吟。這事情可有些離奇,有些復雜,可不單單只是羅家四虎尋仇這樣簡單。何況在和左含英動手的那伙人中,除了出現一個羅四虎外,其他三個,又分明是其他江湖人物。這就是說除了羅家四虎和王再越外,他們還不知帶了多少人來!這可不能不提防,不能不謹慎。
  劉云玉雖然是萬勝門中女杰,江湖風浪,早已慣經,但她現在到底是做了母親的人了,做了母親,心里就自然一切為了兒女,她自己不怕。她可怕強人得逞,害了自己心疼的女兒。因此她的豪氣一過,她又顧慮到女兒了。于是她便和楊振剛仔細商議,結果是她決定到了明晚,自己單獨在柳林中和敵人會面,另外她再去請她的侄兒劉希宏來,和楊振剛等四人,在家內把守,以防敵人暗算。
  就在春天一個星月微明的晚上,午夜時分,正是春寒料嶇,夜涼如水。高雞泊的晚風,掠過水面,掠過蘆葦,掠過柳家前面的柳林,林中不時有一兩只夜游鳥迎晚風飛起,柳枝飄拂中,篩下了如鉤的月影,夜深人靜,柳林中卻有一個女人在獨自徘徊。此景此情,也許你會想起宋代女詞人朱淑真的名句——“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然而錯了,這里沒有半點柔情蜜意,卻是等待血雨腥風!那個獨自在柳林中徘徊的女人,也不是什么“窈窕淑女”,而是一個老婆子,當年名聞江湖的萬勝門女杰柳大娘劉云玉,她是“有約”,約她的是殺人不眨眼的強徒——羅家四虎這一批人。
  柳大娘在柳林中等待了好一會,還是靜俏悄的不見人來,她心疼愛女,又優慮仇人,正在伯仲之際,驀地一聲胡哨,柳林中撲進了幾條黑黝黝的影子。
  柳大娘忙凝神,急準備,她的目力很強,借著星月的微光,早瞧見了這三人中,有兩個就是羅大虎和羅五虎,另外一個就正是日前突然而來,突然而去的,自稱形意派門下的王再越。她把刀一掄,掄起了一片寒光,冷然微笑道:“好朋友們,這時才來?柳劍吟雖不在這兒,我也準能叫好朋友們不失望。”
  “臭婆娘,死到臨頭,還敢發惡。咱們二十年的血仇,今天可得向你討個了結!”羅大虎橫刀發話,把手一招,羅五虎和王再越就雙雙上前動手,他們可不顧什么江湖規矩,立心要群毆取勝,致柳大娘于死地。而且在羅五虎和王再越一齊挺兵刃直上時,林外又闖進了兩三條人影,這時羅大虎橫刀監視,另外三人則分三面閃開,防范柳大娘沖出來逃走。
  這位當年名震江湖的女杰,勃然大怒:“老娘和你們拼了!”霍霍刀光,一團寒影,如疾風迅雨的直向羅五虎和王再越掃去!霎時間,就把寧靜的杉林,變成了殺氣沖天的場所。
  柳大娘這二十多年來,可并沒有扔下功夫,她獨家的“五虎斷門刀”,使得更為熟練了。這還不算,還加上從柳劍吟處學來的“太極劍”,化在刀法上,在萬勝門刀法中夾雜著太極劍法。真是招數神奇,變化莫測。羅五虎和王再越雖然也非弱者,雖然以二打一,可也只能勉強敵住,兀自欺不進身來。
  酣斗多時,人影已漸移入柳林深處,柳大娘越斗越勇。羅大虎他們正待加入戰團時,猛聽得一聲厲叫,羅五虎的肩頭又吃掃了一刀,慌忙后退時,柳大娘已撇過王再越,跟蹤直上,她也氣紅了眼睛,刀光如練,竟直向羅大虎背心刺來。
  當的一聲音響,這是鐵器的沖擊聲。羅大虎挺著小花槍,堪堪刺到。羅大虎的小花槍,輕便易攜,不比大刀沉重,只宜于馬上交鋒。他的小花槍可步馬兩用,可作棍,他可用大槍槍法,還可在交鋒中當點穴撅用。羅大虎是羅家五虎中,最厲害的一個,他一上來;合王再越二人,纏斗柳大娘,這才剛剛打個平手。
  一個花槍迅疾,一個刀法神奇,這一對打,直令旁觀者目眩心驚,矯舌不下。柳大娘原不大看起得羅家五虎,可是她沒想到她的功夫沒有扔,別人的功夫也沒有扔,而且是以一敵二,又是在車輪戰消耗戰之下,她要勝招,可也很難。
  柳大娘揮舞“斷門刀”獨戰羅大虎和王再越二人,斗了半個時辰,兀自討不了便宜。她一無久戰之意,二念家人,三來還要提防其余橫刀監視的強徒偷襲,四來對手又非易與,盡管她的刀法神奇,也不能不打了個折扣。
  酣戰多時,戰到分際,猛聽得柳林外哨聲四起,人聲腳步聲似正朝著她家的方向,柳大娘一聽,不禁勃然大怒,心知必定是強人大舉來騷擾她的家了。她料的不錯,今晚來的強人,正是一面在柳林跟她纏斗,一面就去毀她的家。
  柳大娘這一氣非同小可,手中刀一起,“夜戰八方”,寒光閃閃,把敵人逼得退后兩步,柳大娘橫刀怒喝:“你們這伙不要臉的家伙,給江湖同道丟臉的下三流,梁子是老娘跟你們結的,你們要群毆圍斗,俺可也絕不含糊。你們怎么要到俺家去欺負俺的門人后輩?”
  羅大虎哈哈大笑:“你猜對了,正是這樣!正是要欺負你們的門人后輩,并且還要欺負你的寶貝女兒,你敢怎樣?你能怎樣?二十余年的血債,可得加上利息!”
  柳大娘一聲凄厲的長笑,她把心橫了。要保護女兒,這是母親的天性。母雞在保護小雞時,還敢和兀鷹拼斗,何況于她!在凄厲的笑聲中,她怒喝道:“好,俺和你們拼了!”她刀法一變,從“五虎斷門刀”法,一變而為揉合了太極劍法后,她獨創的八八六十四手回環刀法,在寒光揮霍之中,盡是冒險進招,完全進攻的刀法。
  羅大虎也哈哈一笑,小花槍就似驚龍怒蟒,猛向柳大娘刺來,加上王再越的雙劍尋暇抵隙,也猛烈地從旁襲擊,可是柳大娘不怕,她立心拼斗,在一圈刀影中,仍然是欺身直進,她可要硬拼了!
  羅大虎花槍一擺,使出絕招,他把槍尾一顫,立刻就抖起了一圈槍花,這是花槍招數之中,夾著虎尾棍法,以“圈、點、抽、撤”的招數,要奪柳大娘的刀,要點柳大娘的穴。
  當下,只見柳大娘鳳目圓睜,大喝一聲”來得好”,竟然在斗大的槍花中欺身進去,刀鋒竟貼著槍身,“白蛇出洞”,身隨刀進,猛如石火電光,徑削羅大虎握槍的手指。羅大虎哪里見過這樣厲害的招數,“呵呀”一聲,逼得撤槍急退,但右手無名指,已給鋒利的刀口割了半截。柳大娘撲的就鷂子翻身,突地從王再越的頭上躍過,她要趕回家去,她要援救她的女兒,援救她的門徒。
  羅大虎顧不得指血瀉滓滴下,一面抄起小花槍,一面大喝道:“截住她!截柱她!”
  王再越一不留神,竟被柳大娘從頭頂上直飛過去,他也不禁大怒,被婦人從頭頂縱過,這在當時的江湖迷信看來,是一個大忌。他身形微起,也如怪鳥一樣飛撲過來。他的武功技業比羅大虎差,可是他的輕功可比羅大虎高明得多,當日他到柳家,連躲柳夢蝶和金華的三鏢一掌,就憑的是他那上乘的輕功。
  柳大娘要闖回家去,可也真難。她躍過王再越的頭頂,腳未沾地,便有兩名強人橫刀截擊,方交手兩三招,王再越的雙劍又挾著寒風從背后襲來,她急橫刀向四圍一掃,逼起了一圈銀光,擋住了幾般兵器。可是,她又給敵人纏斗著了。
  橫刀攔截柳大娘的那兩個人,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和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這兩個人也正是在湖泊上和左含英交過手的人。他們的武功技業在江湖道上,雖也還算過得去,但如何能擋得住柳大娘?給柳大娘潑風幾刀,就逼得連連后退,柳大娘這時只是想闖回家去,也顧不得傷害他們。但這兩個家伙容易打發,王再越可還有點“硬份”,他雖然也不是柳大娘對手,但到底能抵擋一時,能纏斗著她。
  其時,羅大虎、羅五虎都已裹好傷口,羅大虎傷輕一些,他竟槍交左手,直以左手梅花槍法再來拼斗柳大娘。
  柳大娘連傷“二虎”,正殺得起勁,她獨斗四人,竟然應付自如。(這也因為羅大虎的左手槍,到底比右手槍差一點。而橫刀攔截的兩人,對著柳大娘,又根本不敢殺入核心。只是東一刀,西一刀的亂劈助陣)。可是柳大娘也無心戀戰了,她左一竄,右一竄,在柳林中引得敵人跟她東奔西跑,看看她可快要跑出林外了。
  羅大虎、王再越等緊隨不舍,另外兩個則落在后面,那個少年不敢上前,就拼命地打鐵蓮子,但他鐵蓮子的功夫還及不上柳夢蝶的金錢鏢,如何打得中柳大娘。
  看看柳大娘已躍出林外,羅大虎也落后了,只有王再越直跟在身后,眼看劍尖就要直指柳大娘的背后。
  柳大娘突然風車也似的一轉,竟直沖王再越打來。她要先毀了王再越再回家,刀爛銀花,“貫日射石”,直射向王再越的咽喉,王再越急橫劍擋過,可是柳大娘像瘋了的母虎,一口刀直使得潑風也似,王再越雙劍擋單刀,可擋不來了。
  正在王再越危急之時,羅大虎連連囁口作出怪聲,一面高叫:“并肩子,上呵,上呵!”
  柳大娘正心想:“你又弄什么玄虛?索性先廢了一兩個再說。”她的刀法越來越緊了。王再越已只辨得遮攔,堪堪就要喪命刀鋒之下。羅大虎急趕上來,可是王再越已滿身冷汗,泄了氣,他們兩個人已纏不住柳大娘,柳大娘跑出柳林去了。
  一出柳林,柳大娘定神一看,可糟,家中已在冒煙!煙還未濃,火還未大,大約是強人剛剛放的火。
  柳大娘氣得紅了眼睛,恨不得三腳兩步就跑到家,刀刃強人,出這口鳥氣。可是她挺刀要闖時,驀聽得一個蒼勁的聲音喝道:“站著!你還想往哪里走?”同時聽得身后羅大虎歡呼之聲:“二哥,刺呵!刺這個臭婆娘。”
  柳大娘大怒,更不打話,驀地就橫刀掃去,“鳳凰展翅”徑斬對手的上盤,哪知對手動也不動,待柳大娘刀鋒離面門還不到五寸之際,突地一擰身,“翻手撩陰”,一翻劍便由下而上,徑截柳大娘的手腕,這一招好不厲害,柳大娘急撤招救護,刀鋒猛地從上斬變為下拖,當的一聲,格過敵人長劍。變招太速,收勢不住,柳大娘腳步竟斜斜地移動了一兩步,她急趁勢斜躍,倒縱出數丈之外,抱刃當胸,打量來者。
  其時羅大虎又已挺花槍來到,高叫道:“二哥怎么還不動手?”柳大娘一看,那被稱為二哥的人,卻不是羅二虎,而是一個瘦長的老者,挾著一柄長劍,顧盼自如,神色甚為驕傲!剛一接招,便給他逼退兩步,柳大娘心知,這回是碰到比羅大虎更厲害的武林好手了。
  這老者神色傲然,他見羅大虎等挺花槍來到,反揮手叫他們退下去,細皖作狀道:“斗這樣一個臭婆娘,還用得了這么多人?退下!退下!”羅大虎聽了這話,面色微變,可是他不能發作,不敢發作。一來是強敵當前,二來這瘦長老者正是這次主持夜劫柳家的領袖,而且職位還比他高得多。羅大虎是承德離官的皇室衛士,而這瘦長老者,卻是清宮大內的特選衛士。
  羅大虎不敢發作,柳大娘劉云玉可發作了,這位當年萬勝門的女杰,何曾給人這樣奚落過。她一擺“斷門刀”又如瘋虎一樣撲上來。一圈寒光,就罩住了這位老者。可是這老者卻沉著得很,一柄長劍,見式破式,見招破招。柳大娘竟奈何他不得。斗了多時,待柳大娘那股勁氣暫消之后,他才突地怒吼一聲,使出嵩陽派的達摩劍法,變守為攻,竟如疾風驟雨似的,一式隨一式滾滾而上,運劍如飛,劍劍向柳大娘要害處刺來。柳大娘到底是斗得累了,本來兩人的武功技業原差不多,值柳大眼經過一場惡斗,再和老者對手,硬攻不下,她可有點再而衰三而竭了。那老者先時以奪代攻,原就是“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打法。
  打到分際,柳大娘心焦氣急,竟在劍光撩繞中想冒險取勝,“斷門刀”以“怪鳥翻云”之式,盤旋掃來,對方劍招正使到“老努攜琴”之式,本是蓄勁待敵,一見柳大娘的刀沒頭沒腦地撲上,即時一退步,讓刀進招,劍刃一貼刀背,“順水推舟”,竟順著刀背,指向柳大娘的咽喉。
  柳大娘一看要糟,在電光石火,間不容發中,竟以險招救急,突撤手扔刀,沉肩縮掌,人已退后一兩步,刀也出手向老者飛來,距離得這樣近,柳大娘這一撤手飛刀,敵人如何還敢迎上面去?幸這瘦長老者,也是久經大敵,急向后一躍,斜縱出數丈之外,刀鋒貼著肩頭,滴溜溜地飛過,他竟沒有受傷。
  在老者后縱時,柳大娘卻向前躍,這樣一前一后,就差了六七丈。但那敵人也忒歹毒,他向后一縱,避過刀鋒,立刻便發出幾枚毒蒺藜來,幾路襲到。柳大娘仗著身法輕靈,左躲右閃,也沒有被打著。但就在柳大娘左躲右閃時,那羅大虎正站在附近,竟乘虛以左手花槍猛地向柳大娘刺來,他的花槍是夾著“虎尾棍”法的(虎尾棍法為“圈、點、抽、撒”)。將槍尾一抖,便起了斗大槍花,柳大娘稍一疏虞,剛避過他的“圈”。又碰上他的“點”,小花槍變為點穴顴直點柳大娘的“愈氣穴”。柳大娘急含胸吸腹,雖未給點中穴,可也在“愈氣穴”旁邊,給槍尖點了一下,當時覺得有點酸麻了。
  羅大虎還待挺槍直上,卻驀地在廣場上奔來一條人影,竟在數丈之外,如怪鳥掠空般的一掠而前,讓過柳大娘,掌鋒便貼槍身直擊羅大虎的面門,來人身法奇快,羅大虎竟給他一掌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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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5:40:36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回 走遼東 學成絕技 擒兇賊 雪了疑冤

  柳大娘啊呀一聲叫道:“呵!孩子,原來是你!”她怔住了,反而立定下來,暫時顧不得強敵當前,也顧不得回家援助了。
  來者是誰?令得柳大娘這樣驚訝?原來他就是離開柳家將近十年,后來聽說到了遼東,就再也沒有音訊的婁無畏——柳劍吟二十余年前在保定收的大徒弟。
  婁無畏嗖的一聲,拔出爛銀也似的長劍,在黑夜中閃閃發光,他將劍一指敵人,即然發聲道:“這幾個兔崽子,留給徒弟吧。師娘你先回家去。”他邊說,邊一腳把羅大虎的小花槍踢起來,擲給柳大娘,意思是給柳大娘撿起一件兵器,免得空手應敵,因為柳大娘的“斷門刀”在剛才與瘦長老者打斗時,為救險招,早已脫手擲出,柳大娘現在可是兩手空空,沒有兵器。
  柳大娘撿起小花槍,囑咐婁無畏道:“徒弟,你可得小心。”婁無畏笑笑道:“師娘,我省得!”
  婁無畏突然而來,可把在場的人怔驀了。在婁無畏和柳大娘問答之時,羅五虎先撲上前來,拖過羅大虎,只見羅大虎已經全無動顫,仔細一看,哎!羅大虎的天靈蓋已給來人一掌擊碎了。
  羅五虎急痛攻心,擺刀便上,想為兄報仇,也想攔阻柳大娘,但憑他怎攔阻得著?他在羅家“五虎”之中,武功最弱,又早受了刀傷,他這時挺刀猛上,在瘦長老者還來不及援助之前,只兩個照面,就給婁無畏擊飛了兵刀,一個掃堂腿,把他的腔骨踢斷,他痛得暈死過去了。
  婁無畏踢倒羅五虎,剛剛迎上那瘦長老者,而柳大娘見徒侶如此神勇,武功技業遠非在師門時可比,她放下了心,挺著小花槍回家去了。這時家中煙已漸濃,火已漸大,她不能再緩了。
  瘦長老者趕上前來,雙劍一交,只碰得叮當兩聲,火花飛濺,虎口竟隱隱作痛,敵人的腕力如此沉雄,他倒不能不后退兩步了。
  他將長劍一指:“嗖!聽你的話,你是柳劍吟的徒弟了?連你的師娘都不是我們對手,你到這里逞什么好漢?趁早走吧,我們尋仇,不關你的事,趁早走你的春秋大路,我們不加害你。”他這話可是畏強欺弱,他們這一伙,剛才還對柳大娘說,要拿她的門人子女填補“利息”!
  婁無畏卻又怪,他既不應聲作答,更不“趁早走春秋大路”,他狠狠地盯了瘦長老者兩眼,然后陰沉沉地笑道:“哦,是你!你會打毒蒺藜暗器,會使達摩劍法,還偷學得幾招形意派的無極劍法。哼!你當我不知道你?走你媽的春秋大路!你想走也不成呢!”婁無畏早猜疑到這瘦長老者是什么人,他和師門關系甚大,這一亮相,看了他的身法手法,更證實了他就是以前師父曾遍尋不獲的人,婁無畏如何容放得他過?
  當下兩人各自擺好門戶像斗雞似的,各自圓睜雙目,注視對方,驀地雙雙撲上,交起手來!
  那瘦長老者早聽得羅四虎說過,有這么一個豹子頭漢子,曾在湖泊之上顯過身手,水陸兩路功夫,便都精妙。如今這漢子又突然在柳大娘危急之際現身,掌擊羅大虎,腿掃羅五虎,身手端的快捷非常,心中不免暗暗嘀咕,心想柳劍吟怎的會有這樣一個徒弟!柳劍吟他沒有碰過,可是他卻曾和柳劍吟的師弟丁劍鳴交過手,如今看這豹頭漢子,可并不在他師叔之下!
  那瘦長老者情知遇著強敵,但他的太極劍法,平生也罕逢對手,他要仗著輕靈的劍法,來斗斗這豹頭漢子。
  這豹頭漢子婁無畏端的厲害,他一交手,便全是進攻的招數,時而太極劍法,時而以萬勝門的刀法化在劍上,斗起來就宛如騰蛇翻浪,處處找敵人的兵刃,刺敵人的要害。那瘦長老者怕他的腕力沉雄,仗著劍法輕靈,縱高竄低,左躲右閃,展轉進退,封閃騰挪,不硬接婁無畏的招。他只想以小巧之功,乘虛進擊,這樣斗了半個時辰,竟只見黑夜中寒光閃閃,全不聞兵器碰磕之聲,但這樣的打法,可比硬碰硬上,更為危險,誰的身法稍慢,招數稍漏,便立刻有喪身鋒刃,血灑黃沙的危險!
  那瘦長老者雖然劍走輕靈,但婁無畏的招數也是虛實莫測,而且更厲害的是,他的劍法,盡管有好幾種家數,但卻是以太極法為基礎,一式隨一式地滾滾而上,如長江大河,綿綿不絕(按:太極拳又稱綿拳,就是因它一式隨著一式,綿綿不絕之故)。只要兵刃一被粘上,那可就得要糟,這樣斗了半個時辰,那瘦長老者微微氣喘,額沁汗珠了。于是他打了一個暗號,叫王再越他們圍上來,他這回可不能傲慢,也不敢傲慢,竟放棄了他剛才要單打獨斗,不準同伴上來幫忙的“禁令”,要人上來助他一臂之力了。
  王再越剛才給柳大娘一頓潑風也似的刀法,殺得心驚膽戰,現在還未喘過氣來。他已成了強駑之未,何況見婁無畏的劍法,更似乎比柳大娘還強,他驚弓之鳥,雖然硬著頭皮上前,但卻只是“不求有功,先求無過”。雖然將雙股劍舞得撥風也似,但卻只是保衛自己。他還打算,如果那瘦長老者一落敗,他就先跑!
  不說王再越這樣打算,其他兩個漢子,他們更連王再越也不如,他們竟裝做看不見瘦長老者的暗號,站得遠遠的,有一個則扣著幾粒鐵蓮子裝模作樣。他們打算,如果瘦長老者打勝了,他們就說是給他“把風”,如果是打敗了,他們就溜之大吉。
  婁無畏見王再越也圍了上來,他可更不客氣了,劍法一緊,勢如抽絲,綿綿不斷,而左手中食二指,更駢指如朝,竟當點穴撅使用,在劍光撩繞中,尋暇抵隙,找敵人的穴道,他左手沒兵器,可比有兵器更厲害!更難對付。右手是虛實莫測的太極劍法,左手是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法中的點穴功夫,而且他早看出王再越不敢硬上,他可專門對付那瘦長老者。又斗了半個時辰,瘦長老者可更難對付,他一拔足,便要落荒而逃,可是婁無畏怎肯放得他過,“龍蛇疾走”,劍走輕靈,一劍就直奔他的腦后。瘦長老者本能地一橫身子,回劍擋招,婁無畏的太極劍“妙手摘星”,當的一聲,已搭上了敵人的兵刃。
  婁無畏的劍一搭上敵人的兵刃,隨手一帶,那瘦長老者的長劍,竟倏地脫手而飛。說時遲,那時快,婁無畏撲地便欺身直進,瘦長老者驚魂未定,顧不得遮攔門戶,竟被婁無畏疾風也似搶入懷中,左手二指電光石火地向脅下只一點,便連喊聲也發不出,斜斜后倒。婁無畏也不容他倒地,伸指平掌,左掌在他背后一按一旋,便把瘦長老者平舉起來。那瘦長老者也不哼一聲,原來是給婁無畏點中了“暈眩穴”;竟像死人一樣,不會動了。被點中了“暈眩穴”如果得不到解救,可要過六個時辰,才能自己醒轉。
  “把風”那兩個家伙,在瘦長老者后退時,早夾著尾巴逃走了,王再越在婁無畏追擊自己的伙伴時,還想提劍上前暗襲,希望能取得前后夾擊之勢,但婁無畏去勢太疾,他還未趕上,已見婁無畏把瘦長老者平舉起來,一旋身,剛剛和他對個正面。王再越只嚇得“三魂去了二魂”,“七魄僅余一魄”,他哪里還敢上前,急旋身,輕點地,一躍就躍出兩丈開外,他也一溜煙地跑了。
  婁無畏本不想放過王再越,但他托著老者,王再越又已先跑,他要在后追,縱追得到,也要追一些時候。而且他也看出王再越的輕功,不過僅遜于他而已。但他因心懸師門安危,不能前追了。他只搶上前兩步,便驀地收劍入鞘,右手一探,探出兩枚不到五寸長的小匕首,脫手化為兩點寒星,遙遙向王再越擲去,當下依稀聽見王再越呵呀一聲,大約是中了一枚匕首,可是又好像傷勢并不很重,因為王再越還是拼命地跑入柳林去了。
  敵人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廣場空寂一片。月落星沉,夜殘風冷,沾水鳴咽,一場虎斗龍爭,如今只剩下婁無畏在發著勝利的微笑。但他的事可還未完,在廣場后邊,師門已是火焰沖霄,師母回去不知是否得手,他托著敵人,又要急急地趕回去了。可是,他卻突地遲疑一下,先把那老者立在地上,右手在老者懷中搜索,好像拿出了一些什么東西,隨手往自己懷中一塞,然后又匆匆朝著火光跑去。不出他的所料,這時師母們果然還未脫險,還在相持。
  這瘦長老者是誰?且先在這里交待一下,讀者諸君也許還會記得,在二十余年前,曾有兩個偽裝采花淫賊的蒙面夜行人,引誘柳老拳師的師弟丁劍鳴在索善余家中打斗,布下陷餅,使丁劍鳴入了圈套。也就是為此,丁劍鳴才和形意門的鐘海平不和;也就是為此,丁劍鳴才弄到后來和師兄分手的。這兩個家伙,以前也交代過,都是清宮大內的頭等衛土,一個使判官筆的叫胡一鄂,另有任務,沒隨同前來。一個使劍的叫蒙永真,便是當晚和柳大娘婁無畏交手的這瘦長老者,他曾偷學過幾手形意門的劍法,可是他卻是嵩陽派以前第三代掌門張青渠的叛徒。
  丁劍鳴保護的貢物,不是他們劫的,劫貢物的另有其人。可是他們卻另有陰謀,他們的主人怕柳劍吟北上調解成功,破壞了他們拆散武林團結的計劃,因此才叫他們趁這次渾水,故意弄得撲朔迷離的。而蒙永真便正是這次來夜劫柳家的領袖。
  柳林中打得兇,柳家中也打得兇,而且在柳林中戰斗結束之后,柳家中還在苦苦相持。原來蒙永真率領了羅家四虎等一大批人前來夜劫柳家,他的策劃是這樣的,先以江湖令帖調柳大娘到柳林中單打獨斗,然后再撥一批人去毀柳大娘的家。他知道柳大娘難對付,而柳家的子弟門徒卻不放在他的心上。于是他就調拔羅大虎、王再越、羅五虎等好手去纏斗柳大娘,而以次一等的好手羅二虎和羅四虎率領其他幾個人去對付柳家的子弟門徒。自己則在廣場兩邊策應。也正是因此,楊振剛等人才能一直支持到柳大娘回來,否則早就給他們毀掉了。
  那一天晚上,留在柳家的有四個人:柳大娘的女兒柳夢蝶、侄兒劉希宏、門徒楊振剛和左含英,這四個人的心情又各自異樣,劉希宏有點戰戰兢兢,他的姑姑叫他來“助刀”,在他心目中,就是柳大娘已把看守家門的重責放在他身上,如果一有疏虞,那如何對得住姑姑和姑父?楊振剛則是焦虛已,大師兄不在這里,他就應負起擔當師門安危的重責,劉希宏雖是柳家的至親,但到底是“外人”——不是太極門的人啦,在楊振剛心中,他只是來“助刀”的,而“大梁”可得自己挑,至于柳夢蝶則心中充滿興奮,但可又有一些惶恐,她今晚將要第一次和外面的“江湖人物”交手了,“第一次”啦!什么事情都是“第一次”的最新奇,令人最興奮的。柳夢蝶就正是這種心情。左含英雖然也興奮,但可又有點擔憂——擔憂他的師妹會受傷或者給人捉去。
  他們心情各異,但有一點卻是相同的,就是大家都懷著等待“暴風雨”的心情。“山雨欲來風滿樓”,一點聲音,一些疑跡,都令得他們緊張,令得他們疑慮。
  當晚他們的防備計劃是,推一個人在屋頂巡風,其他三人則要緊靠在屋里。楊振剛和劉希宏都爭著要至屋頂“巡風”,爭了許久,是由楊振剛擔任,因為楊振剛說了這么一句話:“我們太極門的事,做弟子的可得擔當重責,劉兄,你還是在家中多照顧他倆吧。”他的說話本來無意,可是劉希宏聽了“有心”!“噢,你可是還有門戶之見,還是怕我萬勝門的人擔當不起風浪!”他心里的說話雖沒有說出來,但可有點悻悻然了。
  楊振剛在屋頂上守了許久許久,敵人終于來了。敵人來的時候,也正是羅大虎等在柳林現身,纏斗柳大娘的時候。最先現身的是羅四虎,他使著一對峨眉分水刺,驀地從柳家屋后躍上,淹上前來,待楊振剛發現時,他已到了身后了。
  楊振剛急地一聲胡哨,跟著喊道:“賊人來了。”正在其時,羅四虎已和他交上了手,另外又有幾條人影奔來,他想躍下屋子去,和師弟妹們會合在一起,照原定計劃——發現敵蹤就聯合在一處抗拒敵人,屋子窄,敵人來的不能太多,他們聯在一起,看情形,能斗則斗,不能斗也可抵抗一些時候,或者等柳大娘回來,或者等到天亮,就有辦法了。
  但楊振剛竟不能照原定計劃撤下去,因為羅四虎的峨眉刺,已擋住了他的退路。
  羅四虎使的分水峨眉刺只有一尺多長,每枝峨眉刺有個三角尖子,兩根兵器就共有六個尖子,極為鋒利。分水娥眉刺原是便于在水中打斗的兵器,而今羅四虎練到能水陸兩用,也很不容易了。因為分水娥眉刺尺寸很短,武林中有句話說:“一寸短,一寸巧。”若能以短兵器與敵爭鋒,其人武功必甚靈捷巧妙。
  楊振剛的太極劍也得了乃師真傳的十之六七,與羅四虎本是功力悉敵,但他對陣經驗不多,又不懂得破峨眉刺的招數,竟反為羅四虎的雙刺克著,他只能使出本門劍法,隨勢屈伸,護著要害。但其時又已有幾條人影,在屋面上疾馳而來,如果楊振剛還脫不了身,那就可要糟了。
  楊振剛正在著急,忽然在屋子里又竄上一個人來,嚷道:“楊兄,不要害怕!小弟來了!”那是劉希宏,他提著斷門刀竄上來了。楊振剛聽了皺皺眉頭,很不高興,他的不高興,是因為劉希宏竟然以為他是“害怕”了。
  劉希宏原是分配在屋子里照顧的,可是他卻故意竄上房來“露一手”,好叫楊振剛瞧瞧他的萬勝門刀法,也并不會比太極門差,他還是記著剛才楊振剛的話,自己也存有為本門爭勝的心理了。他可不記得,自己姑姑和姑父,原就是一家,“萬勝門”和“太極門”結了親,這還有什么分法?就因為楊振剛和劉希宏這一無心爭氣,以后兩人的感情就一直弄得不很好。而就在那晚,也幾乎陷左含英和柳夢蝶于危。
  劉希宏一竄上來,對方的幫手也到,竟然來了五個人,五人中分出兩人來截劉希宏,其他三人,就竄下柳家去了。
  那竄下的三人,一個是蒙永真的徒弟,兩個是羅大虎的徒弟,武功也自不弱。他們一躍下去時,就和左柳二人斗了起來。
  柳夢蝶是策一次交手,和她交手的是一條壯漢,足足高她一個頭。她左攔右擋,使出本門劍法,竟然沒有落敗。她一高興,覺得打斗原來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覺得自己原來竟有些“能耐”了,她心雄氣盛,就想打倒這條大漢,劍光輝霍,使起了進攻的招數來。
  哪知太極劍法,講究的原是以靜制動,“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講究的就是因式破式,制敵機先,爭取主動。若非功夫已至爐火純青,很少一開頭就出手猛擊敵人的。柳夢蝶這一出手,反而給敵人覷了破綻。
  柳夢蝶劍鋒一起,“舉火鐐天”,原想上刺敵人咽喉,哪料敵人卻正用到篙陽派達摩劍法中的“定陽針”招數,抱劍一立,容到柳夢蝶劍鋒遞到,那壯漢突然一退步,左腳斜蔣,右手劍由“定陽針”一變而為“高探馬”,向柳夢蝶的右耳門猛地刺來。柳夢蝶救招不及,身子急急后退,可是敵人己跟上左腳,一個“喜鵲蹬枝”,腳尖竟踢在柳夢蝶的膝蓋骨之上,柳夢蝶初臨大敵,驟遇險招,給他踢中,竟定不住身形,一個翻身,跌出五六步外!“咕咚”一聲,好像跌得很重。
  壯漢急跟蹤直上,待要乘危進襲,不料忽地幾點寒星,幾枚錢鏢挾著勁風,猛地襲到,原來柳夢蝶在跌倒時,早扣好了幾枚錢鏢,使出劍底打鏢的本門絕技。當下只聽得壯漢“呵呀”一聲,急急退后。
  相距既近,柳夢蝶的金錢鏢又幾乎盡得乃父真傳(只是欠些火侯而已),敵人如何能夠逃避?還幸那壯漢也并非庸手,寒風一到,便劍護上盤,“彩鳳舒翼”,劍向左右展開,把取上中兩路的錢鏢打落,可是取下三路的鏢,就不能躲過了,正在他擰身后旋的時候,腿彎就正中了一枚錢鏢,馬上“出彩”(流血見紅),他仗著身體結實,踉踉蹌蹌地沖出幾步,幸而沒有跌到。
  那邊廂,可把左含英急個要死。他邊打邊偷瞧師妹,一見柳夢蝶被敵人踢中,口不禁呵呀一聲,忙托地一跳,要去救援。但對手兩人,如何容得左含英脫出圈子,一個手使軟鞭,一個手使擯鐵杖,都是長兵器,早分兩翼抄住了左含英,左含英越急就越遇險招,他的劍幾次幾乎給軟鞭奪出手去。
  正在危急之時,忽見屋頂上像斷線風箏似的,一個隨著一個飄下庭心,殺人屋內。頭一個是劉希宏,第二個是楊振剛,第三個是羅四虎,其余幾個就是羅四虎帶來的人。
  原來在屋頂上截住劉希宏那兩個并非好手,他們還是羅四虎的晚輩,給劉希宏一頓撥風刀法,竟沖得連連后退,劉希宏幾縱就躍到楊振剛身邊,舉刀一沖,羅四虎不能不斜退兩步,騰出兵刃,應付急襲,于是楊振剛的圍解了。
  楊振剛青鋼劍一舉,脫出圈子,急喝道:“劉兄!下去!下去!救師妹們要緊,你怎的撇開他們了?”劉希宏哼的一聲,心想:上來救你還不承情,反倒怪起我來了?可是留那兩個未有經驗的孩子在下面也的確是危險,尤其柳夢蝶是自己的表妹,萬一有什么閃失,自己如何敢見姑姑?于是劉希宏悶聲不響又躍下去了,他讓楊振剛斷后。再施展萬勝門刀法,去救左柳二人。
  劉希宏一到,就殺近左含英身邊,刀光閃閃,便徑向那個使軟鞭的剁來,那個漢子,好不溜滑,一邁步,刷地一軟鞭便向劉希宏的斷門刀纏來,他的軟鞭是長兵器,劉希宏的斷門刀是短兵器,他要近攻,敵人卻能遠襲。劉希宏的刀竟給軟鞭纏個正著。
  敵人大喜,急一抽手向懷里直帶,想把劉希宏的刀奪飛,把劉希宏摔倒。哪知劉希宏的功力比他深得多,萬勝門的功夫是內外兩功同時并進的,劉希宏尤以外功見長,勁方充足,下盤極穩,他是故意將計就計,讓敵人的軟鞭纏著自己的兵刃。到敵人用力向懷里帶時,他一蹬雙足,“力墮千斤”,竟然紋絲不動。他便乘敵人一使勁之時,反握著刀柄,也用勁向自己懷內一帶,和敵人硬碰硬地較勁。這一下,立見真章,敵人給他一帶,竟收不佐,踉踉蹌蹌地直跌過來,直被劉希宏扯到跟前。劉希宏順手就一刀背猛地打中他的肩膊,敵人只痛得“呵呀”一聲,撒鞭仆地,跌了個“發昏章十一”!
  時機急迫,不容追敵,其時楊振剛和敵人都已先后縱下庭心,劉希宏急忙與楊振剛會合,和左含英柳夢蝶聯在一起,躲到墻邊,依著原定計劃,靠墻應敵,好減少后面襲來的危險,那給柳夢蝶錢鏢打傷的壯漢,還待阻攔時,早已給楊振剛一連幾劍逼得手忙腳亂,更給左含英乘虛一腳踢翻,骨碌碌滾出了好幾步!左含英今晚幾次遭危,正一肚子氣,所以就在師兄逼得敵人手忙腳亂時,乘機踢倒敵人,出出鳥氣。
  楊振剛劉希宏和柳夢蝶左含英會合之后,四人聯成一體,靠著墻壁,三柄長劍一單刀,近拒敵人,遠擋暗器。柳夢蝶還偷空放錢鏢,襲強敵。這一來實力大增,敵人竟奈何他們不得,屋子里地方狹窄,不能圍攻,最多只能上五六個人和他們混戰,在混戰中,外面的暗器又不能打進來,恐怕誤傷了自己伙伴;若前面的人退后再放暗器時,又給他們的刀劍紛紛碰落地面。因此楊劉等四人雖危實安,強徒竟無從得逞。
  但強人并非愚笨,他們又想出了歹毒的一手:放火!他們在屋后就放起火來。他們的用意是用火攻,逼得楊振剛等人非往外竄不可,一往外竄,他們就可以截開圍攻,也可以用暗器突襲。
  煙漸濃,火漸大,煙霧迷漫,竟嗆得屋內的人連連咳嗽,眼睛也熏得流出淚水。楊振剛氣得連連揮劍,大怒罵道:“你們這些賊人,無恥之徒,要就真刀真槍見個高下,干嗎竟集眾群毆,還放野火,你們可還要不要臉。”
  羅四虎捻須大笑:“小伙子,火光還未沖天,你的火氣倒沖天了!很好!很好!等一會自然有人和你動真刀真槍,怕你們逃到哪里去。”
  話還未了,猛聽得一聲冷峭的女聲在背后應聲嚷道,“不見得!還有俺在這兒,必然叫好朋友不失望,打得這樣沒味。”人隨聲到,倏地一股急風襲到,羅四虎吃了一驚,未敢回頭,先行躲閃,霍地橫身,向旁一躍,然后愕然回顧,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哎!怎么會是她?竟會是給自己的弟兄在柳林纏斗的柳大娘。難道那么多人圍攻她,她還能逍遙走出,那些人呢,又怎么不見追來?而且更令羅四虎吃驚的是柳大娘手中拿的兵器。竟不是她賴以成名的五虎斷門刀,卻是自己大哥闖蕩江湖的獨門兵器——精鋼點穴的小花槍。
  羅四虎怒喝一聲:“臭婆娘,你怎還有命回家?我的大哥呢?”柳大娘賺然大笑:“你的大哥,你的大哥在這里,他送給我他的兵器,外加一顆頭顱!”
  羅四虎一聽,心中懷疑不定,情知兇多吉少,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不拼命了,他一擺峨眉分水刺,猛狠狠地直向柳大娘沖擊,他咬牙怒罵:“叫你有命逃回家來,也沒命逃出家去!”
  他想要柳大娘的命,沒想到柳大娘可更想要他的命,小花槍一挺,便如蚊龍出海,巨蟒盤枝,挑、抹、沖、刺、敲、擊、截、攪,翻翻滾滾,掄得這桿槍倏暖帶風,羅四虎休想遞進招去。
  羅四虎大驚:這婆娘好厲害!忙地一聲胡哨,打個暗號。羅二虎便猛地從屋子里竄上來,一擺厚背金刀,與羅四虎雙戰柳大娘。這一來,羅四虎的壓力固然減輕,楊振剛劉希宏他們所受的壓力也減輕了。
  柳大娘花槍一挺,喝一聲:“孩子們沖呀!”她挺槍開路,楊振剛劉希宏揮刀舞劍雙雙掩護左含英柳夢蝶二人,奪路上屋。一股猛勁竟給他們沖出去了。
  一路打得翻翻滾滾,可是打到外面的大堂時,他們卻又打不出去了。
  一到大堂,地方較為舒展,柳大娘等五人,竟給敵人截開來圍攻了。敵人方面仍然是由羅二虎、羅四虎兩人纏斗柳大娘,另外的人則和楊振剛等四人混戰。這一來形勢恰恰變成相持的局面,柳大娘等沖不出去,強人等也殺不進來。
  柳大娘的萬勝門最擅長的是刀法,但凡是武林名家,十八般武藝,總會通曉。何況柳大娘見多識廣,哪有不懂用槍之理。她將槍一擺,倏倏帶風,以小花槍而使出“金槍二十四式”的大槍招數,槍纓亂擺,槍尖亂顫,斗起來就宛如騰蛇翻浪,格過峨眉刺,蕩開金背刀,還不時還招進擊,打得地轉天旋。但話又說回來,用小花槍到底不是她本門的絕技,她不能像羅大虎一樣,既可以用作點穴撅,又可以用作虎尾棍,使起來就不能盡量發揮小花槍的精妙招數。何況她在柳林中屢逢強敵,苦斗多時,如今已是鼓著最后的一股勁和強徒拼斗,她已是強駑之未了。但饒是這樣,她威風猶在,“金槍二十四式”仍然無暇可乘,她殺不出去,羅二虎和羅四虎可也不能勝她的招,只能像走馬燈似的團團廝殺!
  其時火光已上沖霄漢,火舌已橫卷過大堂來了。柳家房舍己完全被煙霧火焰所包圍,只聽得四周梁摧棟折之聲,夾雜著刀劍相擊的聲音。煙霧迷漫,人影綽綽,在火場中大家作舍死忘生的拼斗,大家給火煙遮服,火氣攻心,已打得有點昏亂,竟然不知誰要沖出去了,(敵人仍是死死不肯退出。)如果這樣再打下去,不消半個時辰,就會玉石俱焚,同喪火窟!
  就在這煙霧迷漫之中,猛見一條人影,穿入煙霧,而且還托著一個人,突地撲入火場,爛銀長劍在火影里一閃,就疾如勁風,直向羅四虎刺去,四虎、二虎急急后退,凝眸一望,這人竟是前日在湖泊交手的豹子頭漢子,左手托住那人,竟是他們的領袖瘦長老者蒙永真,羅四虎驚叫一聲,急急就向火場之外沖擊,連頭也不敢回,望也不敢望。這個豹子頭漢子,曾使他在湖泊之上吃過大虧,還給他追出十數里水面之遙,仗著水性純熟,這才逃了一條命,鋒鏑余生,至今猶有余悸,他如何還敢再迎擊這豹頭漢子?只有羅二虎還不知厲害,欺他只有一只手使兵刃,還待上前應敵,奪回他們的首領,哪知才一交手,給他爛銀劍一碰,直碰得手腕也有些酸麻,那豹頭漢子更不容他稍緩,劍鋒乘勢直上,“李廣射石”,如“白虹貫日”,直刺向他的咽喉,他呵呀一聲,拼死斜斜地橫躍出去。哪料身形未定,恰恰又碰上殺氣騰騰的柳大娘,柳大娘更是心狠手辣,小花槍“白蛇吐信”,一刺一攪,在羅二虎的當胸猛刺一槍,大喝一聲。“倒!”槍尖抽出時,羅二虎已經一縷鮮血,如噴泉一樣直噴出來,倒在火場之中,再也不會動顫了!
  這一來,敵人紛紛逃命,在忙亂中又給劉希宏和楊振剛各斫倒一個。還待追時,己給柳大娘和來人喝住,他們拼斗半夜。已沒心思再追敵人了。
  天將破曉,曙光朦朧,人光耀目,他們躍出了廣場中,只見柳家已全被火光所吞沒了!
  柳大娘、豹頭漢子和柳家子女門徒,在殺退敵人之后,都已聚集在廣場之中。楊振剛借火光一看那豹頭漢子,不禁高聲歡呼:“呵!師兄,原來是你!”
  柳夢蝶也同聲喜叫:“媽,這位就是前天在湖泊之上援救我們的好漢!”她話聲未完,已給柳大娘拉過去叫她行禮,說道:“連大師兄也不認識?你小時候他還抱過你!”
  其實這可怪不得柳夢蝶,婁無畏離開柳家時,她還不過五六歲,所以那天婁無畏在湖泊之上給他們解圍時,她好似依稀在那里見過,但卻怎樣也記不起來。至于左含英,那更不用說了,他是在婁無畏離開柳家幾年之后,才帶藝投師的。
  當下師兄師妹等重新行過見面禮。只樂得柳大娘呵呵大笑:“俺有了你這一個徒弟,俺家雖被強徒所毀,也值得了!哎,孩子!這次的事可全虧了你!”
  婁無畏正待過去和師娘謙遜一番,不料柳大娘笑聲未停,語音方歇,竟突地一交跌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原來柳大娘在柳林之中和強敵打斗了半夜,又鼓著余勇回到家中和羅二虎、羅四虎拼斗了如許時辰,早已精疲力竭!而且更致命的是,她給羅大虎以小花槍點穴,雖未正正點中,但卻也受了內傷,當時她仗著功夫精純;為著要救女兒,這種由于簡親天性所迸發出來的一股勇氣,直支持到完全掃蕩強人,脫離險境。現在苦斗已過,緊張的神經猛地松懈下來,這一笑,立刻覺得百骸欲散。地轉天旋,眼前景物模糊,一切如夢如幻,柳大娘已再也支持不住了。
  柳大娘這一仆地不起,可嚇壞了在場的人。柳夢蝶首先撲過去扶起母親,見柳大娘已雙眼緊閉不會說話,不禁放聲大哭,其余的人也都圍上前來,滿懷焦慮。婁無畏仔細端詳了一下柳大娘的面色,安慰眾人道:“大家放心,師妹,你也不必這樣哀痛,師娘壞不了。”她這是過勞所致,休息一回就會好了的。他可還不知道柳大娘已受了內傷。
  當下大家聚議一番,決定先將柳大娘拉到劉希宏處救護。劉家就在鄰村,順水撐舟,只半個時辰,就可趕到。至于救火以及善后,則留下楊振剛辦理。
  救火的事易辦,當晚火起時,本來就有鄉民出來準備援救,但給強徒一頓恐嚇嚇回去了。金雞村的人和柳家的感情一向很好,這晚誰也提心吊膽的沒有熟睡,等振剛一喊,自然大家都會出來幫忙。
  柳大娘的事,可就沒有這樣易辦了,扶她上了小舟,她兀地不醒,婁無畏教柳夢蝶給她推血過宮,她還是兀地不醒。但她可還有呼吸,還有脈搏,大家也就放了一些心,索性讓她先休息一回再算。
  小舟中本來就很狹窄,現在坐了劉希宏、婁無畏、左含英、柳夢蝶四人,還要安置柳大娘,大家已感相當擁擠。偏偏婁無畏還把那瘦長老者也要安置進來。柳夢蝶不禁嘰咕道:“師兄,還帶這個累贅干嗎?一腳把他踢下泊心吧!”婁無畏睨她一眼道:“這如何使得,這人關系極大呢!我就是沖著他來的……”當下眾人都露出驚訝之色,要求婁無畏說明原委。
  列位看官,婁無畏這樣突然而來,恰恰趕上“波翻水泊”,“劍護師門”,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且先待在下在此交待一下。
  婁無畏本是保定近郊一個佃農的兒子,六七歲時就被柳劍吟帶在身邊學技,后來便跟著柳劍吟來到高雞泊里的金雞村。從此柳劍吟就“閉門封劍”,一心傳授婁無畏丁門太極的絕技。(見第一回)到了婁無畏二十歲時,已經在柳家學了十三四年,不但太極門本門的武功,得了柳劍吟真傳的十之八九,就是萬勝門的武功,也從師娘劉云玉處學了許多。他雖年紀輕輕,已是兼擅兩家之長,就算在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中,也不易尋見了。
  柳劍吟雖隱居水泊,但可尚有雄心。他自己因與師弟鬧翻,滿懷凄愴,不愿到江湖道上闖蕩;他卻愿自己的徒弟繼承衣缽,到外面去闖闖“萬兒”,好叫人知道柳劍吟還能調教出這樣一個徒弟。因此在婁無畏二十五歲那年,特選了一天“吉日良辰”,鄭重地把婁無畏叫到跟前,把以前太極丁吩咐的話,照樣吩咐婁無畏,要他記著不能替滿洲人做事;在江湖道上行走,也應記著除暴安良的明訓。未了還吩咐他,有機會的話,不妨到保定去見見師叔丁劍鳴。
  這十年來,婁無畏有依從了恩師的吩咐的,也有不依從恩師吩咐的。依從恩師吩咐的是:絕不做滿洲統治者的奴才,在江湖上行俠仗義;不依從恩師吩咐的是:十年來他竟沒有去找過師叔丁劍鳴,他的悲痛身世,他自己從未忘懷,他痛恨“索善人”害得他家破人亡,而還頂著個“善人”的稱號。他恨“索善人”,因此也就連帶不滿自己師叔和索家來往。他當然不愿去找丁劍鳴。
  但婁無畏到底是憤憤不平,對傷心身世,無日或忘。他把一腔憤怒,滿懷抑郁,都發泄在對滿清的統治者,和幫助滿清統治的官吏上,因為他認為滿清的統治是樹根,“索善人”等不過是憑借大樹的藤蔓。
  這樣在婁無畏出了師門之后不久,就給江湖上一個秘密團體拉了去。這個秘密團體叫做“匕首會”,專門以最激烈的手段,暗殺貪官污吏。以前在太平天國起義時,“匕首會”也曾是影響過太平天國的外圍組織,也曾在太平軍圍攻上海時,舉行過暴動,后來太平天國失敗了,“匕首會”人物就給搜捕得不能露出面來,成了“黑字號”的人。可是“匕首會”仍然是堅持著暗殺的手段。京戲里“鐵公雞”所演的“漢祥刺馬”——張漢祥刺山東馬巡撫的故事,張漢祥就是“匕首會”中的人,后來在四川做鹽裊,最后又以匕首去刺殺了仇人的。
  婁無畏滿心以為憑著自己一身功夫,總可以殺一兩個貪官污吏出出氣,甚或可以達到令“胡虜”寒心,激發起民眾反抗滿清的目的。
  誰知事與愿違,用激烈的暗殺手段,非但不能成功,反而越弄越糟了!那些舊小說中,俠客夜入撫衙,取貪官污吏首級于不知不覺之中的描寫畢竟只是“小說家言”,事實可并沒有那么容易!越是貪官污吏,他們就越發警戒得嚴密,有弓箭手,有當時初從外洋買來的火器,雖然那些火器遠不及現在的槍械,可也不是血肉之軀所能抵擋。加以貪官污吏的府第官衙,又都是“曲徑幽深”,“重堡壘戶”,就算你有“飛行絕跡”的功夫,也不容易找到“正點”(目的物);何況輕功最厲害的人,也不能到“飛行絕跡”的地步!如果等貪官污吏出巡時來實行暗殺,在白日青天之下,警戒森嚴之中,要下手是非常非常之難的一回事。
  但也不能說,暗殺完全不會成功,偶而也有趁著適當的機會,刺殺到一個貪官污吏的事。可是那結果卻只有更糟!譬如婁無畏吧,他參加了幾次暗殺都沒有成功,反幾乎都丟了性命。這且不說,有一次他和幾個同黨在鬧市之中,僥幸刺殺了一個知府,但也賠了兩個同黨的性命。婁無畏仗著武功精純,人又機警,逃是逃得脫了,可是就在他私慶生還,手刃貪官的時候,消息傳來,令他捶胸痛哭,痛不欲生!
  你道他為什么這樣痛苦?原來就在知府被刺殺后的第二天,官府便立刻大搜疑犯,正式的匕首黨人,當然早已聞風遠避,可是他害苦了老百姓!無辜被捕的竟達百多人。而且不到三大,新知府又放來了,新知府可比舊知府還要毒辣,被捕的“嫌疑犯”,許多被無辜地處決了,統治的手段來得更嚴密厲害了。暗殺的結果,并沒有給民眾帶來好處,反而給民眾帶來了更深的苦難!暗殺的結果,只是鮮血加上了鮮血!
  而且從此,婁無畏們給追捕得更緊了,官府之中,也有的是武林叛節之徒,精通技擊之士。好漢斗不過人多,以一個秘密會黨之力,如何斗得過整個滿清的統治。弄至后來,婁無畏等亡命江湖,席不暇暖,又要轉移住處。終日凄凄惶惶,提心吊膽。婁無畏健碩的身軀,也漸漸消瘦了。
  有一天晚上,婁無畏已遠避至熱河西北,就住宿在燕山山腳的一家小戶人家,(那人家也是“匕首會”中一個不出面,專做窩藏人犯的小黨羽)晚間聽燕山的野獸嘶鳴,松濤過耳。不覺繞室而行,思潮起伏,不是“為誰風露立中宵”,而是想著自己的身世和今后的出處,想著,想著,不覺對“匕首會”所采的暗殺手段起了懷疑,但又不知道除了暗殺還能采取什么手段?這樣,思想打了一個一個的結,苦悶加上苦悶,正在枯惶無計之琢,猛所得有人輕敲窗戶之聲。婁無畏急地一躍而起,正待穿出窗戶,忽聽得窗外有一個蒼勁低沉的聲音道:“紅花綠葉是一家。”
  婁無畏怔了一怔,便即接聲問道:“什么時候結的果?什么時候開的花?”那蒼勁聲音又悠然而起:“八月十五結的果,正月十五開的花。紅花綠葉相輝睞,志士仁人是一家!”婁無畏將手一拍,哈哈一笑,只見一個白須老者,跳入室來,剛才那幾句問答,便是“匕首會’中人相認的切口(暗語)。
  婁無畏定睛注視那個老者,只見他身上只穿著一件藍布大褂,還披襟迎風。其時已是初冬十月,北方皆寒,看他一把蒼白的胡子,怕不有六旬以上年紀?還能這樣耐冷,其人必有精純功夫。可是婁無畏左思右想,卻總想不起“匕首會”中有這樣一個老前輩,而且連聽也未聽人說過。
  那白須老者看婁無畏呆呆的神情,微笑問道:“你是‘復’字輩?”婁無畏垂手答道:“正是‘復’字輩。敢問前輩如何知道?”那老者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卻知道你。你可知道‘匕首會’中當年開山的三老之中,有一個叫做云中奇的?”
  婁無畏微微一震道:“莫非你老就是云中奇老前輩?”原來“匕首會”中以“金鷗復固,漢族重光”八字,排列班輩。云中奇是“金”字輩的人,據說當年因暗殺了一個貝勒(皇家子弟),被四處搜捕,曾一晚之中,連斗四個清宮衛士,而且殺了其中三人,之后就飄然遠行,不知蹤跡,會中傳說紛紜,大多數認定他不知流落何方死了。想不到今晚卻在此露面。
  當下婁無畏再重新施禮,然后請問來意,才知云中奇的確是沖著自己來的。云中奇說,他當年被清廷搜捕,偶因機緣,認識了一位關外的朋友,跟他逃亡到了遼東。那位朋友是個奇人,他一見面就不贊成“匕首會”的暗殺做法,云中奇和他談了一天一晚,為他折眼,不禁嗒然而廢,因此就索性再不回到“匕首會”來。可是他和那位朋友,并不是“無所為”的,他們還有雄心,還待伺機而起。這幾年來,他聽說“匕首會”又有一位少年俊杰,而且是太極名家的嫡傳弟子,武功甚為了得,氣度也很不平凡,在“匕首會”中擔當了好幾次危險的任務。他聽了心中很不以為然,覺得“匕首會”這樣做法,很可能犧牲一個杰出的少年。后來又聽得婁無畏也因暗殺失敗,而被搜捕,走上自己的老路,到處逃亡,心中更是可惜,因此便立心來找他,叫他也到關外去。
  婁無畏聽了,半晌沉吟不語,忽然抬起頭來,眼睛閃閃生光,問云中奇道:“老前輩也可能將那位‘奇人’的話說給弟子聽聽嗎?不用暗殺,又該用什么呢?”
  云中奇又哈哈笑道:“我知道老弟必然有此一問,也該有此一問!”于是云中奇疊著手指,對婁無畏說出當年那位奇人對他所說的那一番話……
  云中奇道:“我見著他的時候,是在小興安嶺之中,他教我看了一幕奇景:小螞蟻和大白狼打架。”婁無畏不禁奇異地問道:“螞蟻怎能和白狼打架?”
  云中奇笑道:“就是!如果不是我親眼看到,我也不相信。那天只見小興安嶺中,滿山都是黑螞蟻,有幾只大白狼,大約是離群走散的,大約是走得疲倦了,就隨便在林蔭之下稍作休憨,哪料到就只是一會兒工夫,便給螞蟻群包圍起來,黑壓壓的一大片,又像黑色的波濤一樣,直把那幾只狼都淹沒了。那幾只狼給咬得滿地打滾,螞蟻固然死了不少。那幾只狼可也逃不了,‘黑色的波濤’如影隨形,直卷過去,不過片刻,就只見黑色的土地上只剩下一大堆白色的狼骨頭。”
  類無畏吐吐舌頭道:“小螞蟻也這樣厲害?”
  云中奇道:“就是!幸虧那天,我們是在蟻陣之外,在離開它們‘打斗’之處很遠的一棵大樹上觀看,但饒是這樣,可比‘隔山觀虎斗’,還要觸目驚心!”
  云中奇歇了一歇又說:“我的朋友教我看了這幕奇景后就道:‘一只螞蟻只消一只指頭,稍微用一點力就可捺死。但一大群螞蟻,可就有這么大的威脅,螞蟻合群起來,已有這么厲害,何況萬物之靈的人?’”
  云中奇說到這里,便直點題目,答復婁無畏剛才的問話:“老弟,就是這樣,那位奇人對我說:憑幾個人的武功本領,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推翻一個根深蒂固的皇朝。用暗殺嗎?殺了一個貪官,還有無數貪官,何況未必暗殺得著。試看歷史上,哪一件轟轟烈烈的事,不是一大群人才能干得出來的?遠的不說,近的如明末李闖王的起義,以及我年輕時候還經過的太平大國起義,一大群農民也就像‘黑色的波濤’一樣淹沒了大地。他們雖因犯了錯誤,不能成功,但到底是搖動了帝皇統治的根基。這豈不比我們要東躲西閃地實行暗殺來得強。”
  婁無畏聽了,沉吟半響不語,眼睛凝望夜空,就好像思索一件難于解決的問題。思索了好久好久,他忽然直視云中奇道:“那么你是教我脫離‘匕首會’了!”
  云中奇捻捻蒼白的胡子道:“老弟,我的意思就正是這樣!”他滿以為婁無畏聽了他的話,會改變主張了。
  誰知并不如此。原來婁無畏在亡命的生涯中,早已對什么人,什么事都有了戒心。他心想,云中奇雖然是“匕首會”的開山三老之一,但他到底是離開“匕首會”這么多年了,誰知他在干什么?他如果覺得“匕首會”做法不對,為什么這些年來,他又不向“匕首會”提出?這是一。其次關外正是滿清統治者的巢穴,如果是在關內存身不易,又怎能在關外存身?他想想,反而懷疑云中奇可能已與“胡虜”聯結起來,哄騙自己了,誰知他所想的,卻想歪了。云中奇固然還有做得不夠的地方,但他卻的確比“匕首會”看得遠。他這一來,也是好意,誰知婁無畏卻冷冷地注視著他,突然朗然發聲道:“多謝老前輩好意!關外我不去!”
  云中奇怔了一怔,也冷冷地注視著婁無畏,突然微噫一聲:“老弟,既然這樣,那我只好走了!若有一天老弟想得通透,到關外依蘭三姓的黃沙圍來找我吧。如果找不到我,你就說是找‘百爪神鷹’獨孤老英雄來的,一定會找得到,見了他你就道我的字號好了。老弟,你再想一想吧,我走了!”話聲一完,只見云中奇早悄然無聲地躍出墻外,墻外風聲怒號,風聲中又傳來燕山猿啼虎嘯之聲。婁無畏兀立如僵石,眼睛似定珠,那管夜寒霜重他竟這樣地在庭中站了大半個時辰!
  第二天婁無畏病了,發起高熱,敢情是受了風露之欺?幸好那位“匕首會”的小黨羽叫做鄭三的,夫妻二人,殷勤服侍,過了兩天熱竟退了一大半,只是身子還有點軟軟的。這兩天中,婁無畏既思索白須老者云中奇的話,又擔心會被官差搜捕,害了人家,只想著病稍微好一些后,可就得再繼續亡命天涯。那一晚熱退出多,正想第二天掙扎動身,誰知當天晚上就出了事!
  當天晚上,婁無畏吃了藥后,想睡竟睡不著,因為他想著明天又要亡命的事情。一直過了午夜,方才覺得神思困倦,睡意朦朧,正在迷迷糊糊的當兒,猛聽得屋頂上微微一響。婁無畏是太極門名師的徒弟,耳目聰敏,一聽就分辨出這不會是風吹落葉之聲,而是夜行人出沒的音響,而且這夜行人的輕功,雖沒有爐火純青,可也有了七八成火候。
  婁無畏正想起來,冷不防窗外颯然風響,一條白練也似的東西,直向自己的床上飛來。婁無畏驚恐之中,可還忘不了太極門的手法。讓鏢頭,撮鏢尾,以“單鞭”之勢,左掌微張,右手一撮,便把一技小銀鏢撮在手中。當下一個鯉魚打挺一直自床上飛下地面,一面隨手將銀鏢發出,口里嚷道:“好朋友,原件奉還!”
  一鏢打出,只聽得外面錚然一聲,似并沒有打中人,落在地面去了。鏢打出后,又見窗外人影閃了兩閃,然后哈哈大笑道:“是正點了,在這兒!”隨著在笑聲中,竄進了兩條人影!
  婁無畏情知必然是官府派來搜捕的人,他身上有病,又顧慮連累朋友,只嚇得馬上就出了一身冷汗,可這一嚇在他腦中只是電光石火般的閃過,跟著的卻是痛恨清廷一步不肯放松,而且事到臨頭,也不容他不作殊死的拼斗。
  人影一落,婁無畏早狂吼一聲,從身后拔出長劍(他的武器是什么時候也不離身的),凝神望時,只見對方兩人都是五短身材,相貌也有點相似,敢情是一對兄弟。這兩個人一個拿著一根鐵尺,一個拿著單刀,這是捕快們最常使的武器。
  那兩個人中年長的那個說道:“朋友,你落了單了,還是賣個江湖義氣,跟我們去交差吧,沒的難為我們這些苦哈哈的兄弟!”
  婁無畏圓睜雙目,一聲怒罵:“胡說,你們當官府鷹犬的也配說義氣。大爺在這里,有本事你就拿去。”說著便一步步地緩緩迎上前去,雙睛注視對方,形狀很是可怖。
  那兩人又笑道:“朋友,既是這樣,那可怪不得我們嚴家兄弟要動粗了。“嚴家兄榮”?他們這一報字號,婁無畏可也突然緩了一下腳步。
  婁無畏突緩了一腳步,按劍而道:“哦,原來你們是嚴家兄弟,是北京城里的名捕頭,我失眼了!兩位名捕頭千里迢迢,跟蹤來到這里,也太辛苦了,不才區區,真的不敢教朋友們失望,真想跟隨兩位朋友回去交差,好使你們升官進爵!但,哼!……”婁無畏一拍長劍,獰笑道:“我這位伙計可不答應!”原來嚴家兄弟,大的叫嚴振山,小的叫嚴振海,手底下可也著實有些真功夫,在京城里頗有一些名望,曾捕獲過好幾個汪洋大盜。婁無畏一聽得他們自報字號,從心底里便憎恨起來,他最惱的便是替官衙做鷹犬的捕快。他顧不了自己病還未痊,人還虛軟,他可挺著劍便要硬斗這兩位名捕頭。
  嚴家兄弟也一同獰笑:“好兄弟,有你的!你有伙計,我們也有伙計,兄弟,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周年忌祭。”
  說話一僵,兩下里馬上亮式開招,婁無畏一抖劍,刷的帶著勁風,“白蛇吐信”向嚴振山胸前便扎。嚴振山一舉鐵尺,“橫架金梁”,直碰婁無畏的長劍,這一碰兩人都斜斜地退后幾步。嚴振山心想:“看不出這小子面帶病容,腕力竟還這樣沉雄。”婁無畏也心想,這家伙果然有兩下子。
  雙方退后,又復進步,這番交手,大家都不敢輕敵,各自把全身功夫拿了出來。這一動手,倒是旗鼓相當,嚴振山的鐵尺,壓、劈、砸、蓋,虎虎生風;那嚴振海的刀法可又別有邪門,他使的竟是左臂刀。江湖上使左臂刀的,必有一些獨門的刀法,只見他這左臂刀使開,崩、扎、窩、挑、刪、斫、劈、刺,全是反著的招數。
  但婁無畏也非易與,他長劍一領,便以以柔克剛的功夫,引開左臂刀,橫截鐐鐵尺,綿綿不絕,勢如抽絲,展開了他十數年所學的太極劍法,當下各自展開精熟的招數,吞吐撒放,抽式拆式,斗得很酣。
  若論真實本領,嚴家兄弟雖然是北京名埔,雖然頗有真實功夫,也盡可對付江湖中好漢,但拿來對付太極門的名家弟子,技業到底還略遜一籌。若然是在平時,婁無畏真的不難將他們兩人都一齊打敗。
  可是現在婁無畏是在病中,還幸剛才出了一身冷汗,精神卻轉好過來,但還是吃了虛弱的虧,對方又是以兩打一。擋得鐵尺,還要顧著左臂刀。婁無畏竟是力不從心,眼看兩人的武功,原不是自己之敵,卻給他們逼得無可奈何,不禁越殺越氣,越氣就越覺得暈眩,越遞不進招去。
  片刻時辰,雙方又走了三五十招,婁無畏的劍幾乎幾次都被嚴振山的鐵尺砸著。婁無畏越斗越煩噪,心一急便使出險招,故意賣個破綻,往前一個“反臂劍”,右手劍卻又并未向前吐出,只斜斜地伸展開去,門戶大開,把胸膛“賣”給敵人。嚴振山蜇不放松,立刻“怪蟒翻身”,鐵尺徑向婁無畏胸前便點,婁無畏卻并不救招,沉肩提步,使出回馬劍往后一斜步,轉用“玉女投針”,劍光如練,便奔嚴振山的心口扎來。
  婁無畏劍挾勁風,猛向嚴振山心口扎去,嚴振山招數已經用老,無法撤回鐵尺招架,急右滑步,斜轉身,蹌蹌踉踉地直調出去,饒是他退得快,右臂竟也給婁無畏的長劍撩了一道口子,鮮血如注,只痛得滾地葫蘆,直滾到門邊。
  婁無畏還待前迫,哪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嚴振海的左臂刀也疾如閃電地施展了“連環進步三刀”,向婁無畏的身后劈來。“金刀挾風”賜蹬劈到,婁無畏不轉腳步,“回馬劍”反轉一撩,剛好搭上兵刃,兩人又立刻拼斗起來。婁無畏剛才使出險招,精神緊張過度,這次再斗,竟然覺得腳步虛浮,有點不穩了。而那邊嚴振山竟然“鯉魚打挺”負痛而起,舉起鐵尺,又蹌踉地奔來。
  婁無畏正在心急,忽地只見嚴振山剛一前奔突又后倒;同時嚴振海也狂叫一聲,跳出圈外。原來在他們打斗時,鄭三夫婦二人也已驚醒,嚴家兄弟不知道他們也是“匕首會”的小黨羽,只道他們是平常百姓,沒有防備,不料便著了道兒。
  鄭三夫婦偷起來時,見他仍打斗得正酣,自知武功有限,而且膽子又小,本不敢出手。這時見嚴振山打得滾到門邊,不禁大喜,心想若不趁此出手,將來恐怕在會中被人礁不起,于是雙雙一躍而出,鄭三妻子的一柄匕首,擲中了嚴振山的后心,鄭三腕力較強,他的匕首也遙遙地擲中了嚴振海的右臂,給它劃了一道很長的口子。
  哪知嚴振山身負重傷,還有余勇,他竟狂吼一聲,拼命躍起來,轉身便去傷害鄭三夫婦的性命,鄭三夫婦只是“匕首會”中的小腳色,會的只是幾手粗淺架式,竟擋不住這臨死之前拼斗的嚴振山,只聽得幾聲慘叫,敢情是給鐵尺打得很重。
  這邊鄭三夫婦是慘叫連聲,那邊婁無畏是聲聲入耳。他怕的就是連累人家,不料而今真的連累了。他一急,也顧不得力倦精疲,鼓起一口氣,揮劍如風,沒頭沒腦地向嚴振海劈去。嚴振海臂中匕首,也正自劇痛攻心,竟然抵擋不住,給他連劈幾劍,倒在血泊中去了。
  待婁無畏趕到鄭三跟前時,只見三個人都已倒在血泊之中掙扎。想是嚴振山打倒了鄭三夫婦之后己精神渙散,支持不住了。
  婁無畏上前驗看,只見嚴振山眼皮微張,斷斷續續地說道:“好朋友,你贏了!但可別得意,你們在江南的巢穴早給挑了!你也亮了相了,你不會逃得出去了!”他說完,一伸腿就沒了氣息,面上可還帶著獰笑。
  婁無畏又再去摸鄭三,只見鄭三也張口嘶叫道:“我不中用了,你快走、走吧!我沒敢告訴你,昨天得來的消息,山東的老手窯是給他們毀了。你得趕快走,最好走到遼東去!”他也伸腿跟著嚴振山去了。而他的妻子,更是早就斷了氣。
  婁無畏看著一屋的死尸,不禁虎目中滴下淚來。他自己逃了命,可是卻害了朋友了,而且再也不能在關內立足了,云中奇的話又突像閃電股的在他腦中閃過。他突然動念:且試到遼東去看看再說。欲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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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歷歷劫灰 撫刀長太息 匆匆來去 引劍上征途

  婁無畏到了遼東之后,經過幾個月的漫游,終于在伊蘭三姓黃沙圍地方,找到了“百爪神鷹”獨孤一行老英雄。在婁無畏幾個月的漫游中,自然也經過一些風浪,但這不屬于本書范圍,在此不必,一一細表。
  單說婁無畏到了遼東后,首先感覺到的,就是滿族同胞,并不如他以前所想像的那樣——和清廷一鼻孔出氣。他新病之后,迢迢千里,仆仆風塵,好幾次都幸得關外農家殷勤招待,這才使得他能支持得住,能跋涉長途。關外農村,民風淳樸,和關內農民的勤厚,原就一樣。他這才覺得以前把滿族同胞和清廷“胡虜”一樣看待,乃是莫大的錯誤。關外的農民也一樣受著土豪惡霸與官府的欺凌,他們都一樣憎恨著這些家伙。
  婁無畏到黃沙圍拜訪獨孤一行時,他可并沒有先道出云中奇的“字號”,也沒有按江湖禮節拜見,他只是扮做自關內而來的流浪者,要會會這好客仗義的老英雄,暫求得一個地方歇腳。婁無畏在長期的亡命生涯中,養成了過份的戒心,他可要先看看風色。
  但他卻沒想到獨孤老英雄是什么人物?獨孤老英雄不但武藝精湛,而且閱歷極深,他一見婁無畏就知道此人并非等閑之輩,他看婁無畏雖然滿面風塵,卻是神光充盈,英華內蘊,若非武功頗有根基,哪能有如此氣概!他也懷疑婁無畏是來摸他“海底”的,當下拿話擠兌,一定要邀他過幾手,拆幾招,婁無畏一來給他擠得沒法兒,二來也想試試他的本領,于是竟毅然下場,和他“過手”。
  他這一下場,才知道獨孤老英雄的本領,遠在自己之上,他施展了全副看家本領,使出虛實并用變化莫測的太極掌法,竟連人家的衣眼都未沾上,那獨孤一行行前忽后,行左忽右,直令自己無法捉摸,而且自己的手臂,竟不知他用什么手法捏了一把,覺得異常酸麻。婁無畏弄得一額冷汗,正待跳出圈子,突地那老者道:“你到底是太極門哪一家的徒弟,趕快說出來,免得自誤。”
  婁無畏至此,從心底佩服他的本領,只得實話實說。獨孤一行哈哈大笑道:“原來是柳劍吟的入室弟子,怪不得有如此本領!我和你對了幾十招,才只勝了你兩招。這不是你太極門的武功不濟,而是你還略欠火候。”
  兩人英雄相惜,談得很是投機,婁無畏又問他和云中奇是什么交情?獨孤一行忽然凝神注視,突然問道:“你是不是‘匕首會’的?”
  婁無畏略一遲疑,隨即答道:“正是,弟子是‘匕首會’中的復字輩。老前輩怎的知道?”獨孤一行笑道,“云中奇早已告訴我了。他說你是‘匕首會’中少一輩的英杰,又正被清廷搜捕,所以前幾個月特別到關內去查訪你的行蹤。你提起他,想必你們已經會過面了?我看你既到這里,就暫時不必回去了吧。”
  婁無畏雙眸凝定,悠然存思,又似恍然若失,半晌半晌,突然起立,向獨孤一行就是當頭一拜!“弟子就是要回去也不能回去了!弟子也已想個通透,不愿回去再干殺人流血的勾當了。就在此托庇您老人家吧。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求老前輩不棄愚頑,收錄為弟子,俾列門墻,得承教益。”說著,就行拜師大禮。
  獨孤一行慌忙一手將婁無畏扶起:“老弟,你要拜師,老朽可不敢當。莫說老朽武學空疏,沒有什么教給老弟,而且,我與柳老拳師,雖緣慳一面,但卻久己慕名,我怎能收出身名家的弟子。”
  獨孤一行苦辭,婁無畏卻仍在苦求。他不是想離開柳師,而是一來恐自己將終老遼東,不能再回關內去了,他愿以余生潛心武學;二來名師難得,像獨孤這樣的人哪里去求?三來他當日出師門時,柳劍吟也曾囑咐他多領其他名家的教益,就是再拜臣師也可以,當時武林規矩,如果得本業師同意,兼拜其他名家是常有的事。柳劍吟索性通達,就是將來再見也不會怪他。說到后來,獨孤一行終于這樣和他決定,不受師徒名義,而以半師半友身份,互相“切磋”。其實在獨孤一行心中,也何嘗不想收一個質美好學的徒弟?但以礙于不好意思奪柳劍吟的徒弟,只好這樣決定。
  名份既定,獨孤一行就對婁無畏說:“老弟,你不愿再回到‘匕首會’去,我覺得很對。暗殺原就不能成什么大事。只是你灰心過甚,對‘殺人流血’一例視為不該,那又有點‘過猶不及’了,不流血又焉能把‘胡虜’趕出去?又怎能把殘害老百姓的東西掃除?只不過流血也要流得有價值,不是像‘匕首會’那樣盲干就是了!”
  師徒二人越說越投機,論英雄出事業,就整整談了一天,婁無畏頓覺胸襟開朗,豁然貫通。獨孤一行又告訴他:“你可知道,和這遼東相連之地,有一個國家叫做俄羅斯的?那個國家的皇帝叫做什么沙皇,也是十分殘暴,許多人都被他充軍放逐到和遼東毗連的西伯利亞荒漠,那些人中,也有一些流入遼東的,據他們說,俄羅斯也有一批人像‘匕首會’一樣的做法,要用暗殺手段來推翻沙皇的。且他們比‘匕首會’的組織還更大,人也更多;而且說起來他們干得比‘匕首會’還更有成績,‘匕首會’所刺殺的不過一兩個貪官,而他們竟曾把‘沙皇’都暗殺掉,這還是最近的事呢!(按:即指一八八一年三月一日,民意黨人把沙皇亞歷山大第二暗殺掉的事。)可是暗殺掉一個皇帝,第二個皇帝又繼位了,他們還是沒有成功。聽說俄羅斯的民間,流傳著一句說話,稱這些‘勇敢’的暗殺黨人為‘一錢不值的倒霉英雄’呢!”
  “一錢不值的倒霉英雄!”婁無畏細細咀嚼這句話,不覺苦笑了。
  從此婁無畏就在獨孤一行門下,執“半徒”之禮受藝。獨孤一行外號“飛爪神鷹”,可以想見他的厲害。他的武功原出自“鷹子爪門”,又獨創了八八六十四手大擒拿手法,和別人交起手時,飄忽若風,如鷹撲食。他的手法與太極拳剛剛相反,太極拳是以柔克鋼,他的擒拿手,則完全是以攻代守,而又善于順勢挫敵,合內家外家為二。武林中人因他猛如鷹騖,又善出擊,所以就送給他這個“百爪神鷹”的外號。
  ‘獨孤”這一個姓,原是“胡姓”,但在唐時已自西北遷入中原,成為當時的“華族”(大姓),例如唐太宗李世民的祖母,就是姓獨孤氏的。因此長期以來,已漸漢化。獨孤一行就是以關內人的身份避居遼東的。他在起初也像婁無畏一樣,以為關外是“胡虜”統治之區,恐怕不能立足,及來到遼東之后,才知與料想恰恰相反。正因為關外是滿洲統治者發祥之地,他們對于本族人民的防備就不及在關內漢族地區那樣嚴密,因此一些亡命之徒,才能立足下來。
  婁無畏在獨孤門下幾年,不止習技,而且也嘗談論傾覆清廷的做法,他們雖知道李自成、洪秀全的途徑是唯一能傾覆一個皇朝的途徑,但當時正在太平天國之后,滿清的力量加上洋人,幫助滿清對付民眾的力量,比以前更為頑強,發動起事,大不容易。而且他們到底不是很熟悉農民的人,更不懂得怎樣組織農民的道理。所以空有此心,而無此力。獨孤一行的想法,只是將江湖上秘密會社聯結起未,堅持不與清廷合作,待有機可乘時,便為漢族同胞(也是被滿族壓迫的同胞)做一番事業。
  自此類無畏就在獨孤一行門下,學習他的獨門武功,學習他的六十四手大擒拿手和七十二路“飛鷹回旋劍”。婁無畏本來武功極有根底,許多基本功夫,如練氣、練力和閃、躲、騰、挪等身法步法,都可省略,自然學得很快,不消四五年功夫,他已得了獨孤老英雄的傾囊傳授。而且他到了遼東之后半年,云中奇又已從關內回來,他又從云中奇處學得了“聽風辨暗器”之術,武功更是日益精進。
  獨孤一行和云中奇對柳劍吟是慕名生敬的,但對柳劍吟的師弟丁劍鳴卻頗有微詞。尤其是云中奇回來后,說起丁劍鳴以丁門太極派開山宗祖自居,以太極劍、太極拳,金錢鏢三絕技傲視江湖,而且和官府日密,和武林日疏,許多江湖豪杰都對他不滿。獨孤一行聽得,竟捻須微笑道:“總有一天,我要憑一雙肉掌,來斗斗他的三絕技!”婁無畏聽了,微微一震,但他對師叔為人,也很不明白,尤其對師叔和索家來往的事,也是不滿。因此當下沒有說一句話。
  光陰迅速,婁無畏在獨孤門下,已是五年。這五年間物換星移,多少江湖上驚心動魄的事情,又已成陳跡!“匕首會”的大巢已經給官方“挑”了,官府對“匕首會”的防范自然漸疏,對婁無畏的追捕,也因他的突然失蹤而早就停止了。于是獨孤一行在他學成之后,又派遣他回到關內去,做聯絡秘密會黨的工作。
  哪知他回到關內不久,驀地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使他不能不變更計劃,卷入了一個波濤起伏的漩渦。
  你道是怎么回事?原來就是他的師叔丁劍鳴保護一批貢物,在熱河下板城外五十多里的地方,給一個遼東口音的怪老頭子劫去了。丁劍鳴名震江湖,是丁門太極的開山宗師,平素又挾技自傲,從不下人。憑他那幾十年純凈的功夭,憑他那一股驕橫之氣,竟然會在熱河栽這樣大的筋斗,怎能不聳動武林?
  而且聳動武林的還不止此,消息傳來,據說丁劍鳴竟是給人家一對肉掌打敗的,他的劍,他的鏢,他的掌,丁門三絕技,給人家一一“領教”了,還是落個敗字!丁派標志的太極旗,也眼生生地看著別人拔去!
  不久,江湖之上又紛紛傳言,說是隱居水泊幾十年的柳老拳師也因師弟的事匆匆北上了,江湖上好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還收到柳老拳師邀請幫忙的請帖,于是江湖上議論紛紛,話題集中在兩方面,一是猜測這遼東口音的怪老頭子是什么人物?二是猜測柳老拳師此去,不知會不會和那怪老頭子一決雌雄?如果打起來的話,不知誰勝誰負?有些人竟因此開出“盤口”,賭他們兩人交手的輸贏,有看好柳老拳師的,也有看好那怪老頭子的。看好柳老拳師的是因為素知他幾十年潛心學技,武功業已是爐火純青,不比他的師弟,雖然開創一派,卻還是雜務分心,而太極拳是講究“漫”,功夫深淺,同是一樣的拳法,練過一年的和練過三年的就有很大區別,勤于練習和疏于練習的更有分別。看好怪老頭子的,是因為震于他的先聲奪人,以為他憑一雙肉掌都可打敗丁劍鳴,那么縱許柳老拳師武功比他師弟強,大約也討不了好去。
  在江湖上議論紛紛之中,老一輩的自然又談起當日柳老拳師和他的師弟分手,以及丁劍鳴和形意拳的掌門鐘海平鬧意氣的事;又談到當時那兩個使丁劍鳴吃過虧的蒙面容。他們還猜測這次事,可能是和鐘海平有關,也可能是和那兩個蒙面客有關,但想想又不像,那兩個蒙面客雖然武功深湛,但似乎還不會有空拳勝丁劍鳴的本領。
  不說江湖上議論紛紛,只是婁無畏聽了,可立刻心里震驚。從這些消息看來,那遼東口音的怪老頭子,不是獨孤一行老英雄還有誰?他深知獨孤老英雄的六十四手大擒拿手法,已到出神入化之境,有兵器和沒兵器,原就相差極微,他自己在獨孤一行門下學技時,和師父過招,就常常給師父以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手法,奪去了手中的長劍。而且獨孤一行又說過要憑一雙肉掌,斗斗丁劍鳴丁門三絕的說話。
  這件事可急煞了婁無畏,兩個人都是師父,一個是把自己撫養成人的恩師;一個是志同道合的師父。他又深知兩人都是武功極其深湛的名手,如果真打起來,兩虎相斗,必有一傷,不論傷了哪一個,對婁無畏都是痛心的事。別人可以當熱鬧看,可以開盤口,賭贏輸,他,婁無畏,可不能站在邊旁看熱鬧!他可不能不去給這兩位老人家拉關系,作調停。于是他也決定,馬上趕到熱河去,一定要找到這兩位師父。
  可是,緊接著這個消息,又來了另一個消息,令他不能趕到熱河,卻先要趕回高雞泊。
  原來婁無畏是奉了獨孤一行之命,秘密進行聯絡江湖上各個會社的。獨孤一行和關內會社不熟,當然不是出獨孤一行的名,而是由婁無畏自己去進行。因為婁無畏以前在“匕首會”里好幾年,自己就是秘密會社中的一份子,又是闖出了“字號”的好漢,認識了不少三山五岳的人物,他的“人面”自然很熟。這次他正在山東蒲臺的海陽幫的“幫口”里作客,要離開不能不先和主人交待交待。他不敢說是去熱河,(恐防泄漏消息,惹出其他枝節。)只說是有要事離開的。那時蒲臺海陽幫的大舵主不在家,由副舵主當家,他和婁無畏交情很好。這位副舵主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可是卻很敬佩婁無畏,以前還互相幫過小忙。大家抹開年齡不計,平日都是稱老兄老弟的,這次聽說婁無畏要匆匆離開,他便堅持要婁無畏“賞個面子”,臨行前夕到他家里喝兩杯。
  蒲臺海陽幫的副舵主叫做余濟萬,據說他是綠林出身的,對他的底細婁無畏知道得不清楚,只是他的性情很爽直,婁無畏和他倒是談得很投機的。而且別看他只是一個小縣幫口的副舵主,武功倒是很有一點根底。
  那晚他和婁無畏灌下了好幾杯老酒,酒酣耳熱,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忽然他放下杯問婁無畏道:“老弟,你年少英雄,江湖上到處都把你當做一個人物看待,這自是不消說了!但你看像我這樣一個‘稀糟’(不濟事之意)老頭子,竟然還有人拉我去給他做事,拿什么‘前程遠大’的說話來勸我呢!他們看不起我一個小小的幫口,看不起我只做別人的‘副手’,老弟,你說,做一個小幫口的副當家,可是什么失面子的事?”
  婁無畏急忙答道:“哪有什么失面子?我們在江湖之上,正正當當地往來,一不靠官,二不靠府,有什么失面子?”
  余濟萬把酒杯一頓,哈哈笑道:“就是呀!老弟你的想法就和我一樣。他們竟拿功名利祿引誘我呢,說我是‘老資格’,屈居副舵主太可惜,要我給別人抱大腿,跑龍套,還說是有遠大前程,真是太小看我了!”
  婁無畏忙問他是什么人請他“出山”。余濟萬竟然答道:“什么人?是我的舊當家叫人來要我重新和他們鬼混,說來也稀奇,我這個舊當家嘛,早已二十多年不知蹤跡了,現在竟然當什么皇帝行官的衛士,還要我幫他們到恩縣去辦事,說我在山東地頭熟,你道怪不怪?”
  婁無畏心中一動,恩縣不就是他的師父柳劍吟所住的地方(高雞泊在恩縣縣境)。而且從來不曾聽余濟萬說過他自己的底細,現在聽說他還有一個“老當家”,那就越發奇怪了。于是拿話來引他,問他的“老當家”要他到恩縣去辦什么事。
  余濟萬又把酒杯重重地一頓道:“誰知道?他們不肯實說,只是說有一件大事要辦,大約是去找什么人的晦氣。可又不肯明說,不相信人就不必來請人嘛!真是!”接著:他對婁無畏說出這件事情的經過!
  余濟萬道:“說起來你還年小,也許不知道,二十年前,在川西一帶,羅家五虎,鼎鼎有名!我就是羅家五虎手下的一個小伙計。可是我不知道我們的當家,武功雖好,卻不是什么人物!他們起先在川西時,還像一點綠林好漢的模樣。后來在川西立不住足,逃到北方,給官兵一再圍剿,竟然慢慢變了,變得偷偷和官兵合作,各不相擾,有什么好處,還分給‘官家’一份,自此就專門搶劫行商,魚肉百姓。后來有一次聽說在山西榆次道上,碰見一個年輕女子,把他們打得大敗,羅三虎還喪了命。自此他們就散了伙。那次我沒有同去。他們散了伙,我也另外投奔了海陽幫。那次之后,羅家五虎缺一,變成了羅家四虎,從此也沒有了蹤跡。誰知他們卻去當了什么皇宮衛士。我非常悔恨我年輕糊涂,跟他們鬼混。所以我實在不愿再提前事,不過碰到你老弟,肝膽相照,我實說了,也不怕給你見笑。”
  其實談起羅家五虎的那次事情,余濟萬可還沒有婁無畏知道得多。他一不知道,羅家五虎是給柳劍吟和劉云玉父女共同打敗的。當時江湖上只聽說羅三虎是給一個女子卸了胳膊的,就把那件事渲染成了神奇的傳說,只說是一個神秘女俠所干的事了。二來他更不知道,這個女子就是婁無畏的師娘,當年萬勝門的女杰劉云玉!三來他又不知道,婁無畏聽過他師父柳劍吟講過這段事,那是他臨出師門前夕,柳劍吟告訴給他,還叫他在外面打聽羅四虎的行蹤的。婁無畏聽了,心中一動,再用話引他時,卻沒有什么新的消息了,關于羅家四虎托人邀他去恩縣的事,就是這么多。說來說去,他就是罵“舊當家的”小看他。
  婁無畏見再探不出什么關于羅家四虎的事,正待繞過話題。忽地余濟萬又大口大口地呷了好幾杯酒,醉態可掬地道:“他媽的!這年頭真怪,我碰到舊當家的來找,大舵主卻又碰到一個不知什么地方來的老頭。吃了大虧,人家卻又要和他拉交情。”
  婁無畏道:“怪道大舵主前天一去,就沒有回來,敢情就是碰到那個老頭子?”
  余濟萬道:“誰說不是,就是因此他才匆匆趕到歷城總舵處去查問,看有誰知道那個老頭子的路道的。”當下他又把他大舵主前天碰到的事說出來。
  “那天我們的大舵主接到報告,說是有幾個生面的外路人,設備道,很是‘邪門’,口音既不相同,裝束也是各式各樣。看來沒有什么財物,但每人卻又藏有兵器,(行人有否帶珍貴財物和兵器,老江湖可以一眼看出。)他們到了蒲臺,卻又不進城歇宿,偏偏在離城幾里的破廟居住。這件事我們大舵主聽后,就叫來報信的人不要聲張。他知道這一定是有什么來歷的人物。恰巧那天歷城總舵處有兩個兄弟在我們這里,手底下也很了得,我們的大舵主便約了他們二人,晚上偷偷去探一探那個破廟,哪知他們一到就給人家耍個夠,而且憑他們三人的武功,雖然遠比不上老弟這流人物,但在江湖也總還對付得過去,卻偏偏給一個老頭子輕輕易易地就折服了。你說可是不是‘邪’。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他們到時,已經是過了三更的時分,伏在瓦面上,聽得下面的鼾聲很大,竟就像縱風箱似的。
  “蒲臺海陽幫的大舵主用‘倒卷垂簾’之式,單足倒勾檐角,斜掛半身,挨到窗邊,側耳細聽,覷目內窺,里面黑黝黝一無所睹;還待張看時,忽然倒勾著屋檐的單足,似被人輕輕地扯了一下,大舵主急一個‘鷂子翻身’翻上屋面,只聽得遠處風鳴犬吠,近處兩個同伴,則正在屏氣凝神,游目四顧。大舵主忙低聲問兩個同伴,可看到了什么?又為什么要扯他的腳‘示警’?
  “同來的兩個兄弟,同聲微噫,顯露出驚呀神情,他們說非但沒扯大舵主的腳,而且他們也好似被人輕輕拂了一下正不知是誰干的事?
  “三人正在猜疑,忽然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旁說道:‘俺就在這里,你們自看不見,何必疑鬼疑神?’三人二齊驚惶張望,可不是‘邪’?一個老者就正站在離他們幾尺之遠的瓦面!
  “那老者笑道:‘貴客遠來不易,且到下邊空地去玩玩吧!怎的,你們遲疑什么?不敢去?怕我們人多?我如果叫一個人幫忙,我就算對不起朋友!’”
  余濟萬說到這里,又頓了一頓,呷了一口酒道:“老弟,就這樣,我們的大舵主給他激得不得不跳下去和地交手。不上十招,大舵主就給他左一劍右一劍壓得滿頭大汗,那老者劍劍直指要害,可又不似要傷害對方,他邊斗邊嚷,叫與我們大舵主同來的兩個弟兄一齊上來,否則沒味兒!
  “我們總舵處來的兩個弟兄見大舵主危急,而且也給那老者激得不得不動手,也顧不了以眾斗寡之嫌,就都跑下去動手。可是以三打一,還是給他的劍纏得脫不了身。其時那老者屋子里的同黨,也都起來觀望,那批家伙只是笑,沒一個人上來幫手。
  “我們的大舵主一行三人就給他這樣耍了半個時辰,正是羞慚心急之際,那老者卻又突然不斗,拉起交情來。他說他是形意派的,路過蒲臺,并無在這里伸手之意。他又問我們大舵主在海陽幫的輩份,說是大家都是江湖人物,希望以后多多照顧。我們大舵主也就趁此下了‘臺階’,說了幾句江湖門面話,就道歉而去,至于那老者的姓名呢?怎樣問他也不肯說,只說以后有機會一定來找。”
  余濟萬說完他的大舵主那晚的經歷后又道:“事情過后,我們大舵主還想到許多可疑之處,第一那老者自稱形意派的,也的確使出了許多手形意派的太極劍法。但據總舵處同來的兩個兄弟說,好像并不很純熟,一到三人突然急攻時,他的劍法便突然變得好像不是形意派的,而是像嵩陽派的了,不知什么道理?”
  婁無畏聽到這里,突然“哦”了一一聲,急問道:“那老者可是又長又瘦,使一柄七星長劍的?”
  余濟萬把酒杯放下,驚訝問道:“是呀?老弟怎的認識這廝?”
  婁無畏含糊答道:“我這幾年來在江湖游蕩,曾聽人說起過有這么一個老者,劍法頗得嵩陽派達摩劍法的精髓,又偷學了好幾手形意派的無極劍招,和人動手時,總是先用形意派劍法的,我見大哥所說,頗似此人,故此發問。其實那人我也只是聞名,未曾見面。”
  余濟萬其時已是醉得迷迷糊糊,也沒有再深究下去,當下和婁無畏說了幾句送行的話,就大家分別去休息了。
  可是婁無畏這晚卻沒有瞌過眼,他睜著眼睛想到大無光。
  他把從余濟萬得來的消息整理起來,愈想愈不妙。第一:羅家四虎因余濟萬在山東地頭熟,要邀他重新合伙,到恩縣去干一樁事,而羅家四虎和自己的師父師娘可是有血海深仇,不用說此去恩縣,必將有所不利于柳家。第二:他從小就聽柳師說過,師叔當年曾受兩個蒙面夜行人引入豪紳索家,中了一顆毒蒺藜,給索家救活,自此就入了索家的圈套。而自己就是索家佃戶之子,給柳師帶出來的。那兩個蒙面人中,有一個瘦長漢子就是使七星長劍,曾用過形意派劍法,引起丁劍鳴師叔疑心,以至和形意派的掌門鐘海平鬧得不愉快。這段事情和婁無畏的身世很有關系,所以印象特別深刻。現在這瘦長老者突在蒲臺出現,而蒲臺又是通往恩縣(他師父所居之地)的大道;而恰巧在羅家四虎聯袂下恩縣之時,這就很可能兩幫人原就是做一伙的。
  婁無畏又想到柳師已經北上,只剩下師娘在家,雖說師娘是萬勝門當年女杰,一柄“五虎斷門刀”在江湖上早享盛名,但單人獨掌,如何能擋得這么多的強徒?(他不知道師弟楊振剛,還有師妹柳夢蝶已經長大;而又新添了一個師弟左含英。)地越想越焦慮,一晚翻來覆去,恨不得馬上趕回高雞泊去!
  就這樣,婁無畏不到熱河,卻先趕到高雞泊,恰巧正碰到柳夢蝶和左含英正在湖泊之上與人交手,他一現身就給他們解了這場困厄!后來又趕回柳家,活捉了瘦長老者蒙永真,劍護師門,擊潰群兇!但是群兇雖然潰敗,師父的家卻已被焚,師娘也已力竭精疲,身受內傷,一仆不起。婁無畏趕上了救她,也趕上了護持她到侄兒劉希宏處救治。
  書接前文,話說婁無畏將十年經歷,幾度奔波,一一對師弟師妹們說后,不覺喟然興嘆:“還是我來遲一步,不能令師娘預早提防,累得師娘大怒!不過——他望望柳夢蝶道:“師娘這只是一時氣衰力竭,歇歇就會好的,師妹你不必心焦!”
  柳夢蝶這個孩子,現在竟似變得懂事了,她代表她的雙親向師兄深深致謝,一拜到地:“師兄,今天可虧得有你了!不是你,我們母女更不知怎樣得了?”柳夢蝶這一拜卻弄得婁無畏不知怎樣是好?期期艾艾地說道:“師妹,師妹,你,你這是怎的?咱們一家子還講這個?”但他可不能去拉,師妹年紀已經大了,不再是以前伸手要人抱的女娃子了!
  湖山如舊,人事已非,逝水流年,的塵如夢。婁無畏重返“師門”,想起童年時代在這里擲踢游戲,舞刀弄劍;又想起江湖上十年流浪,天涯亡命,獨走遼東,不禁喟然微嘆:“歲月催人,我已經老了!”其實他還只在三十歲的盛年,從何而談到“老”?只是久歷滄桑,一向孤零零地獨來獨去,哪怕是豪氣干云,一至“鼓息寧靜之時,血雨腥風過后,便有點感到身世飄零,泛起了“蒼茫”之感,他的“成熟”比起他的年齡是太不相稱了。心理上的狀態是時而年青豪爽,時而老成世故,交錯復雜地形成了他的性格。因此他一見到師妹,這一蹦蹦跳跳的小女娃也成長為一個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不禁便突然地說“歲月催人”的話了。
  當下楊振剛急道:“師兄,你這話可是該罰了,怎么便談到老?你的武功是‘老’過你的年齡,但你的神情外貌卻又‘輕’過你的年齡,師兄,我看你剛才揮劍去來,脾睨叱咤,倒是覺得你比以前還年輕了。如果你要說老,那莫非小弟也要成了老人精?”說罷哈哈大笑。
  婁無畏也笑道:“不談這個了,趕快去看師娘吧,她老人家可是有點老了。”
  柳大娘這時還在昏睡未醒,婁無畏又教柳夢蝶給他推血過宮,劉希宏也給她內服了醫治內傷的藥酒,外敷了醫治外傷的藥末;這樣折騰(忙碌)了一番,柳大娘大約已經暈了三四個時辰了,突然她一手抓住了床沿,嘶聲叫道:“蝶兒!蝶兒!”她想掙扎起來,可是卻起不了!
  柳大娘睜開眼睛,看見眾人都圍在跟前,一霎時間,昨夜的柳林拼斗,家中血戰,種種經過,恍如電光石火,閃過眼前,眼前柳夢蝶又正在連聲地問她:“媽媽,你怎么樣?”
  柳大娘試著用力,但只覺百骸欲散,身子軟綿綿的竟用不了力,她吃了一驚,不覺冷汗沁肌,肝腸寸裂,她睜了一眼,便咽地說道:“你們且暫時退出去,只留下蝶兒在這里陪我吧,我有點事情要交待一下。”
  眾人退后,柳夢蝶以為她娘真有什么交待,忙湊近床前。誰知柳大娘卻叫她給自己解開內衫,察看傷痕,她記起了曾給羅大虎的花槍點中了“愈氣穴”旁邊。
  解衫一看,頓把柳夢蝶嚇了一跳,她娘敢情是傷得很重!左乳的“愈氣穴”邊淤黑了一大塊,柳夢蝶輕輕搓揉,血色還是泛不上來。柳大娘試著運氣行血,也無濟于事。
  柳大娘是武林名家,她還有什么不懂?只見她臉色慘白,慘笑著對柳夢蝶道:“我幾十年功夫,現在算是完全扔了,就算將來醫治得好,免于殘廢,也不能再練功夫了。羅大虎的點穴,好不狠毒,我已經給他破了內家氣功,如果當時即行救治,推血過宮,還沒有大礙。但我在苦戰之后,又接著苦戰,精疲力竭,如何能夠不加重傷勢?當時憑著一股氣支撐著,一到氣衰神散,自然只好落得如此結果,我現在已經是半身癱瘓了,就是將來能夠醫治,我也要變成比普通婆子更不如的人了。咳!咳!可惜我苦練了這幾十年的功夫!”
  柳夢蝶震駭欲絕,但一震之后,她又欣幸母親的性命到底是保全了。就在柳夢蝶又憂又喜之中,又聽得柳大娘斷斷續續地說道:“蝶兒,你去,你去把我的五虎斷門刀拿來!”
  柳夢蝶驚道:“媽!您這是可想干嗎?”柳大娘苦笑道:“傻孩子!媽不會自尋短見的,媽還舍不得你呢!你快去把刀拿來吧,我要看它一眼!你拿刀來時,也叫他們都進來吧。”
  刀拿來了,婁無畏、劉希宏等也都進來了。他們已經知道柳大娘從此是再也不能舞刀弄劍了。江湖女杰,如此下場,大家都禁不住感到心靈的顫慄!
  柳大娘眼睛里放出異樣的光彩,她叫柳夢蝶拿刀走近她的身邊,她是那樣的固執要看她相伴多年的兵器,以至柳夢蝶不能不戰戰兢兢地將刀捧到她的面前。
  “蝶兒,你把刀褪了鞘吧,再捧近一點!”柳大娘睜著眼睛,有一種喜悅的也是痛苦的感情隱現眉宇。柳夢蝶再問一句:“媽,你這是想干嗎?”但當她接觸母親的眼光時,她不敢再問下去了,她把刀褪出了鞘,緊握著刀柄,輕輕地移到柳大娘的眼前,手心里淌出了冷汗。柳大娘掙扎不起來,只是顫巍巍地抬起了右手,再叫柳夢蝶扶她一下,將手指按到刀葉上,就這樣,她用力地彈了一下,那柄刀就發出清脆的嘯聲。她氣喘喘地道:“好!好!”她“滿足”地笑了!
  眾人看時,只見那口刀就如一淋秋水,射出一道光芒,這口刀正不知染過多少人的鮮血,但它還是那樣的明亮,就宛如剛出熔爐的寶刀。
  柳大娘又艱難地向劉希宏招招手,示意他走上前來。她蒼涼地說道:“這柄刀伴我幾十年了,它比柳劍吟更是我的老伴!你們不要小看這柄刀,多少江湖上成名的好漢,也曾敗在這口刀下,羅二虎那條胳膊也就是給這口刀卸下的!它是蝶兒的外祖父在我周歲之日,就用千錘百煉的緬鐵來鑄的,以后每年還重淬一次,直煉到我十歲時才交給我用。這柄刀雖不能削鐵如泥,但也鋒利無比,殺了人血不留跡!但,我現在已用不著它了!”
  柳大娘嘯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我本來想留給蝶兒,但蝶兒已有了她父親給她精煉的劍。婁無畏,也有了合用的兵器了。而且太極門是以劍法傳人的,這口刀我還是想交給希宏用吧。他是萬勝門的人,這口‘五虎斷門刀’本來是萬勝門的,我帶不進墳墓,就交給他吧。也是多謝他昨晚給我盡力。咳,希宏,你過來!”
  劉希宏是又悲又喜,當下上前恭恭敬敬地接過這江湖上馳名的“五虎斷門刀”。又向他的姑姑行了大禮道:“我一定不負您老人家的期望,要好好使這柄刀!”
  柳大娘微喘說道:“那就好!咳,你收下吧!不,再彈一次給我聽,才拿去!”
  大家看了這一幕贈刀情景,都不禁有點心酸,就是劉希宏也不禁凄愴傷感。只是柳劍吟的二徒弟楊振剛在傷感之中,他又有點不好受:“師娘到底是疼本門的侄兒!”他昨夜也曾為師門苦戰過來,可是師娘卻沒提到他!他不是妒忌劉希宏這口刀,但心里總不好受,覺得師娘是近著萬勝門了,然而他沒想到那口刀本來就是萬勝門的。武林規矩除非因特別事故,本門利器,很少會傳給別派的人。他這可是有點心眼太小了。
  柳大娘撫刀腸斷,眾弟子愴然傷懷。良久良久,柳大娘微吁一口氣道:“如此也好,俺從此算是永遠離開了武林,你們也可知道江湖風浪的險惡,以后可要更小心,更謹慎!只是劍吟,他此去不知如何?倒著實令俺掛念。”說著說著,她眼角已經潤濕,咳了兩聲,頓了一頓,又接下去道:“說到劍吟北上,我也想起了當年使你們師叔吃虧那兩個蒙面客,據無畏說,其中之一敢情就是昨晚使七星長劍的那個老者。無畏既已活擒了他,可得好好訊問!你們去吧,只留蝶兒在這里陪我就行了。”說罷輕閉雙目,口角還帶著一絲慘笑。
  柳大娘劉云玉從十六歲起就闖蕩江湖,至二二歸柳劍吟后才息隱水泊。那六年間她憑一口“五虎斷門刀”也不知會過多少英雄好漢。她與柳劍吟不同,柳劍吟是因傷心師弟走入歧途而離開江湖,他是已經無意再在武林爭勝;而柳大娘她是因結婚之后,不得不隨柳劍吟隱居,她可還對挾刀弄劍,武林較技,江湖爭勝的生活不能忘情;只是在結婚后,又有了女兒,感情轉注到女兒身上,闖蕩江湖的欲念才被壓抑下來,埋在心底。而今一旦殘廢,非但不能再在武林爭雄,而且不如常人,這一年多來被壓抑的情感,就突如洪水決堤,又猛碰著石墻千仞,因此感情的波浪,就不由自主地起伏回旋,傷懷不已!
  不提柳大娘傷心,且說那使七星長劍的老者蒙永真,昨晚被婁無畏點了“暈眩穴”,就如死人樣一直睡了五個多種頭。被點中了“暈眩穴”的,如果得不到解救,過了六個鐘頭,也可自行醒轉。因此待到婁無畏把他拿來時,大約再過一盞茶的時候,他已悠悠醒轉。
  他現在是身落敵手,但他還很倔強,任憑婁無畏等汛問,他總是堅不吐實。婁無畏冷笑道:“你當我不知你的底細?你這嵩陽派的叛徒,滿清的鷹犬,江湖上的采花淫賊,當日我師叔輕饒了你,我可饒你不得!”婁無畏問他,可也和他的太極拳一樣。虛實并用,看看敵人的反應。
  果然蒙永真怒道:“是嵩陽派的又怎樣?哼,你這小子瞎了眼!敢說俺是江湖上下三門的采花淫賊?你憑本領打敗了俺,俺沒說的。但你瞎嚼舌頭,這又算是哪一門人物?你的師叔當年饒了我?不害臊?你問問他是誰饒了誰?”罵完之后,他又鼓著氣對其他問題不答一問了。
  雖然如此,但婁無畏到底也探詢出他果然就是當年戲弄自己師叔的蒙面人了。當下暗暗打了一個眼色,叫眾人都退出去。他關上了房,忽地走到蒙永真身邊問道:“你也是一條好漢子,你實說你和保定索家有什么關系?”
  蒙永真又嗔目道:“什么保定索家,我不知道!”
  婁無畏冷笑道:“保定索家,你不知道?我看你的性命糊里糊涂賠了也不知道,你可知道你的胡大哥為什么不來?卻教你來賣命?”
  蒙永真一聽這話里有話,不禁愕然問道:“你這可是說什么?”
  婁無畏冷笑道:“我說的就是這些話!在江湖上為朋友兩肋插刀,那死也值得;像你這樣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送了一條性命,你不可惜,我也為你可惜!”
  婁無畏說到這里,緩了一緩,偷窺蒙永真面色,只見他忽紅忽白,似現驚疑。于是又冷笑一聲說下去道:“同你說實話,你總知道我的師叔和索家父子乃是心腹之交。索家莊主和官家是怎樣交情諒你也知道!他們賺你囂張拔扈,故意調你到這里送命,叫你和一些窩囊廢(沒用的廢物)來夜劫柳家,而卻叫我的師叔通知我們來作準備,這借刀殺人之計,在你們那一伙中不是常用的?難道你不懂?你這次出來,不是也得過胡大哥的交待,要你注意另外一位出差在外的弟兄?這種手段你該比我還清楚吧?”
  婁無畏說的當然是編造出來的,但他這假話卻不是全沒根據的。他在昨晚點倒蒙永真時,就從他的懷里搜出一封密信。這密情也沒什么,只是索志超和胡一鄂叫他夜劫柳家和監視另外一位奉派在外的衛士的,婁無畏久歷江湖,和滿清鷹犬周旋過這么多時日,他深知在皇宮衛士中也是互相猜疑、彼此監視的。而這些猜疑和監視,也正是他們的主人制造出來,以便統御的。所以他這“胡編”,倒說中了蒙永真的心病。
  當下只見蒙永真面色陰沉,像被刺傷了的狼一樣嗥叫道:“好兄弟,多謝你說給我聽。但俺也要說給你聽,你當索家父子對你師叔真是什么心腹?差得遠呢!他們是故意拉你師叔,使你師叔和江湖道上分開的,你的師叔要請你師父出來時,索家本是不贊成的,但后來想想也好,就由你師父出來,看你師父怎樣。如果你師父有什么對他們不利之處,哼,恐怕也很難逃出他們掌心去。哼,聽你的說話,你和你師父敢情都為索家所用了?我也勸你們可更要小心!”
  婁無畏一聽完蒙永真的話,突地站了起來,口角噙著冷笑道:“謝謝你說實話,謝謝你的關照!”說看一挨近他的身邊,猛的駢指一點,只見蒙永真立即滾在地上,閉過氣去,嘴角還露著慘厲的獰笑。婁無畏也是給他點了愈氣穴。
  婁無畏抹抹手自笑道:“不是俺心狠手辣,你雖然臨死說了實話,無奈你作惡多端,也是留你不得!”
  婁無畏料埋了蒙永真后,和眾人商議,覺得柳老拳師處境十分可慮,他此去可是給包圍在陰謀詭計之中。婁無畏怕的不單是他和獨孤一行會“過招”,而且是他會給索家陷害了。當下他就要仗劍北上,面見師尊。柳夢蝶聽了,她也要隨師兄去見父親。一來為的是她怕他師兄單人獨掌;二來她覺得母親的殘廢已暫成定局,而父親的處境卻更可慮;三來她也實在想看看外面的天地。
  左含英聽說柳夢蝶要北上探父,他也嚷著要同去。柳夢蝶暇他一眼道:“你何必也要同去?留在家里伴伴我媽吧,她平日不很疼你?你就不陪她!”左含英聽了,瞪著眼說不出話,看來他好像很不愿意留在家里!
  婁無畏看了他們一眼,忽然說道:“含英跟去很好,師娘的事,我自有吩咐,不必憂慮!”欲知婁無畏有什么吩咐與此去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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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5:41:46 | 只看該作者
《龍虎斗京華》第五回 鐘海平 暗試絕技 柳劍吟 夜斗神鷹

  話說左含英見柳夢蝶決意北上尋父,他也嚷著要跟著同去,柳夢蝶卻想他留在家里;忽然婁無畏看了他們一眼道:“含英跟去也好,師娘的事,我自有吩咐,不必憂慮。”婁無畏是見師妹已經長成人,單身同行不大方便了。
  當下婁無畏對劉希宏道:“劉兄,我把師娘交付給你了。你不是曾說過想到山西投奔你的叔叔,那正好帶她老人家去。”
  原來柳大娘劉云玉的嫡親弟弟劉云英正是山西萬勝門的掌門人,在山西很有威望(見第二回)。在婁無畏等護送柳大娘到劉希宏家時,劉希宏曾同他談過,柳家已毀,而羅家四虎雖去其三,羅四虎與王再越卻尚在逃,恐怕他們再來尋仇,糾纏不清,難予應付,因此曾建議同往山西。
  因此劉希宏見婁無畏一說,當下即拍起胸膛道:“婁兄放心,我憑著姑姑給我的五虎斷門刀,沿途還有萬勝門的同門照料,一定保護得姑姑到山西!”
  劉希宏說完,楊振剛也突然站起身說道:“我也愿陪同劉兄,保護師娘到山西去。”他可是不大放心劉希宏的本領,他也想到山西萬勝門的地方去顯顯太極門的功夫。
  于是他們這樣地約定:劉希宏、楊振剛雙護柳大娘到山西,而婁無畏帶著左含英、柳夢蝶北上尋師。這一去也,幾乎弄到不能見面,那是后話。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先按下婁無畏等不表。先說柳劍吟北上的事。
  柳劍吟那日和師侄金華匆匆北上,一路曉行夜宿,居然沒碰到什么風浪,過了十多天便來到了保定。二十余年不到,只見保定已經有了許多改變,有些街道繁榮了,有些街道冷落了,問起以往的老朋友時,也多不在這里了,柳劍吟捻須微嗔道:“人事滄桑,一切都在變,只是胡虜的橫行還沒變!”其實胡虜的統治也在變,越來越變得外強中干了,只是柳劍吟可沒有覺察罷。
  柳劍吟“閉門封刀”,可有二十多年了。這一次為了師弟,仗劍重來,心情自是十分激蕩,他一見到丁劍鳴時,不禁老淚縱橫,半晌半晌說不出話,只勉強拉著師弟道:“師弟:你好!”
  柳劍吟看師弟時,只見他容顏憔悴,傲氣全消,好像是新病之后,又好像剛斗敗的公雞,敢情還有些慚愧之色。不禁再問道:“師弟,你這是怎么了?可有沒有受傷?”
  丁劍鳴突地雙眉一豎道:“師兄,我們丁家太極門,可給別人毀了。只是憑著小弟微末小技,那也不能輕易受傷。不過太極旗可給人披去了。”丁劍鳴是“跌落地還要抓把沙”的人,他不知道別人本來就并未打算要他受傷的。
  柳劍吟微嘆一聲道:“師弟,不是我說,你早聽我的,就沒有這回子事了。你同索家那些人往來,可不是自招麻煩?還給他們保護什么勞什子貢物?料想是江湖上什么人物看不過眼,所以就伸手來較量較量你了!”柳劍吟是對師弟有點不滿,他差點把“活該”兩字也說出來。只是他年紀大了,到底是同門兄弟,大家都是五十來歲的人了,也不好再責備什么。他頓了一頓,又說下去道:“只是,事既至此,我們也不能不管。依我說,我們這次非為尋仇雪恥,而是要和伸手較量你的人,和江湖上對你有所誤會的人,說個明白。廿余年前,我因你與武林中人鬧得不好,而和你分開,細想起來,我也自有許多不對,但愿此來,好好給你們調解調解!”
  丁劍鳴微露愧意,但他還是挺著師兄的話道:“師兄說的當然很對!但說起來嘛,我也受過索家的恩,當年身中暗器毒蒺藜,不是他們救治,我也好不了。做人講究恩怨分明,他們求到我,我不能不管,再說這廿多年來,索家也沒對我怎樣。料不到我給他們幫這次忙,就鬧了這么大的亂子!”
  柳劍吟見師弟還是不肯認錯,也不好意思再說什么。當下就詳細問師弟出事的經過,他詳細地問,丁劍嗚卻不肯詳細的說,只是含糊其詞地說在熱河下板城城外三十多里的地方,給一個遼東口音的怪老頭子所劫。那老頭子身手很是“不錯”,不知他是哪門道路的。
  柳劍吟微微笑了一笑,他知道師弟的毛病,得意之處,不厭其詳,吃虧之處,卻不愿多說。但碰到這樣大事,他可不能輕輕放過。他還是詳細地問了那老頭子身法手法,盡管丁劍鳴說出給人家一雙肉掌“較量短了”,怪不好意思。他聽了丁劍鳴比較清楚的敘述后,依然動容道:“那是內家外家合而為一的掌法,用的是掌心的‘小天星掌力’所以許多次都把你的太極掌中的‘粘勁’都化開了。聽你的說法,這像是鷹爪門的三十六手擒拿法,但又不很像。大概是這一門變化而來的吧。不過鷹爪門的名家,河南有董期英,河北有郝永浩,可從沒聽過遼東有這派的傳人,而且董、郝二人,我也曾和他們彼此研究過,他們雖然三十六路掌法,很是不凡,但論到‘小天星’掌力,專以撅、按、粘、卸等四字訣合內力外力為一的功夫,他們也只是平平而已,他們已是鷹爪門頂兒尖兒的人物了。不在鷹爪門中,還有如此人物,師弟,這可是勁敵,不過也不必氣餒!”
  柳劍吟是自忖以一身功夫,若真碰到其人,縱不能取勝,諒也不致落敗。可是他一說完,見師弟面色微微一變,他才猛省起師弟敢情又是“犯勁”,面子上有點掛不住了。于是他急忙問師弟:“弟媳呢?有幾個孩子?”
  丁劍鳴這才面色和緩過來,告訴他師兄說:“老伴早幾年就去世了。當時路遠,沒有通知師兄。”至于說到孩子,他可驀地又顯得一片傷心,蒼蒼涼涼地說道:“孩子大了,就自己找去處了。師兄,你我分手時,我的孩子已會叫你伯伯了,我廿多年來也就只有這一個孩子,可是他現在已不知浪蕩到什么地方去了。”柳劍吟聽了大為奇怪?問起來時,只見丁劍鳴嘆一口氣道:“孩子大了,做父母的也不容易清楚他們的心事。曉兒自幼本很聽話,大了就漸漸變了。他竟然離家遠走,不別而行,只留下一封信,說是不愿在保定呆,要到外面見識見識,他說是忍受不了這悶氣沉沉的日子。其實嘛,年輕時候,誰不愿像鷹一樣的飛翔,魚一樣的逐浪,就是俺們哥兒倆,當年不也是雄心勃勃,想在江湖上闖出‘萬字’?可是也總得尊長輩允許才行呀。這個孩子竟連說也不說一聲,就那樣拍拍手走了,算起來那年他正是廿一歲,我還剛給他訂好一門親事,他這一走,令得我做父親的很尷尬。”說起兒子的事,丁劍鳴倒很動了做父母的天性,越說聲調越低啞了。對師弟的家事,柳劍鳴和他隔別了這么多年,可以說是完全不清楚了,他只好不著邊際地安慰了幾句,插不進什么話去。
  丁劍鳴的兒子叫做丁曉,算起來比柳夢蝶剛好大十年,今年是廿六歲了。丁劍鳴比他的師兄早結婚,所以柳劍吟還在保定時,他已經懂得叫伯伯了。原來了曉和他父親的志趣又很不同,他小時因父親已與武林中人鬧翻,保定武家的孩子很少和他玩,他已經覺得很寂寞了。大了在外面接觸了一些俠義少年朋友,越發不滿意他的父親和索家等官府來往,加以父親經手他訂的婚事——一個仕紳人家的女兒,他更不滿意,他自己歡喜的是以前梅花掌的掌門人姜翼賢的孫女兒,可是卻因許多波折,不能如愿。思想上的苦悶,加了婚事的不如意,對于他——一個自小孤寂,養成了喜歡幻想的少年人,是難以忍受的。于是他這才不別而行,他也不愿意憑父親的“情面”,托什么江湖上的前輩關照。他幻想的是獨自挾劍浪游,干一番事業。他這一行,另外有一番遇合。關于他的婚變和事跡,本書不能詳述,只能在這里交代一筆。
  再說柳劍吟見師弟很是傷感,他急忙又繞過話題,談到這次北來的事。他問師弟道:“師弟,你這次保護貢物被劫,事后可有綴(跟蹤)下去么?他們有多少人動手?他們劫了貢物行動總不能很輕便,難道就一點蹤跡也踩(探訪)不出么?”
  丁劍鳴見師兄一問,驀地又豎起雙眉道:“我就懷疑是形意門鐘海平那家伙勾引出來的強盜。師兄,你是知道鐘海平這家伙一向都和我過不去的。那天他沒有在場,在場的只有那遼東口音的老頭子,和他十來個手下,也不知哪里來的這伙人,個個手底下都有點硬份。和我動手的那老殺材不須說了,就是和他同來的那些人也似乎沒有一個庸手,和我同去的兩個武師和兩個徒弟,竟都給他們打發了,至于官差就更不必提了。”
  說到這里,丁劍鳴又似乎覺得太長敵人威風了,換了一口氣又道:“可是我還是不怕他們,還是綴著他們,可是事情也怪,我一直遠遠跟蹤。綴到離下板城百多里的‘三十六家子’的地方,這伙人就莫明其妙地失了蹤!師兄,也許你不知道,鐘海平的家就在那個什么鬼‘三十六家子’!”
  柳劍吟輕輕地“哦”了一聲,可是他還是不說什么話。
  丁劍鳴說完之后,見師兄只是輕輕地“哦”了一聲,卻不說話,不禁帶點不快地問道:“師兄,你看這里頭可還有什么懷疑的嗎?”
  柳劍吟反問道:“你既然懷疑是鐘海平捉弄你的,那你可去訪問過他么?”
  丁劍鳴道:“怎么沒有?可是他不肯見我,說是平生不愿見官面的人。”
  柳劍吟聽到這里,立刻眉峰一跳,雙目倏地一張道:“那你可有將你的懷疑告訴官面么?”
  丁劍鳴變色道:“師兄,怎的你也看短了小弟!小弟不材,還不是那號小人!縱這事是鐘海平親自干的,俺也只能憑手中劍,掌中鏢,和他硬討硬索;或請武林朋友,判個是非曲直。幫有幫規,我們的武林恩怨,用不著要官面的人來插足。”
  柳劍吟歉然急道:“師弟,愚兄沒有這個意思!愚兄是怕既然事關貢物,就怕扯進官面去。師弟說得對,我們縱有武林恩怨,也用不著要官面的人來插足!”柳劍吟這可放下心了。他起初可真是有點怕師弟會把持不定,會越來越走向官府這一邊。現在看來,師弟這廿多年來雖然在變,雖然是驕妄自大,是非不明,可還只是糊涂,沒有變節!
  當下柳劍吟手持額角,想了一想,又接著說道:“師弟既有點懷疑鐘海平,而出事的地方,又是在鐘海平的地頭,那么不論他是否知情,是該去拜訪拜訪他,也許從他那里,可以知道一些來蹤去跡。就這樣吧,明天我就和師弟趕去熱河,憑愚兄的老面子,鐘海平諒不會不見吧?”說到這里,柳劍吟又持了持須子對著丁劍鳴道:“師弟,其實嘛,你這次保護貢物,既然是要經鐘海平的地方,事先差遣一個徒弟,持帖去關照一聲,那也顯得我們沒有失禮。事后再去拜訪,心眼兒窄點的人,可是會不大高興的。師弟,在江湖闖蕩,全憑義氣為先,只仗個人技能,還是闖不開的,這,師弟當比我明白。”
  丁劍鳴微帶愧作,但還是整著眉尖答道:“話雖如此,可是我當時卻委實不愿輸這口氣!”
  他們師兄弟準備了第二日就去熱河,可是當晚索家的人又來了。不知他們這樣快得到消息,派人一來問是否要派人同去,又說要設宴為柳老拳師洗塵。對索家的來人,柳劍吟可全替師弟作主回絕了,不過他回絕得很婉轉,說江湖上的事情,只能憑著江湖的義氣去討,去的人多了,反沒有用,對索家的“盛情”,只有“感激”,但卻不敢麻煩。
  可是不要索家的人同去,那兩位當日也曾在場,也曾受傷的武師,卻不能不要他們去。柳劍吟向師弟細盤問了一下那兩位武師的根底,曉得一位是五行拳名家章漢澤的弟子李家駿,一位是蝴蝶掌名家鍍二先生的弟子何文耀,人都還正派。于是柳老拳師又再另外備帖邀請他們同行。另外當日在場的丁劍鳴的二徒弟和三徒弟,也自然叫他們跟去。至于丁劍鳴的大徒弟金華,則仍留他在保定。這樣部署完畢,柳劍吟等一行人第二天就趕往熱河。
  熱河的氣候和江南有很大差別,柳劍吟等一行人,出喜峰口,沿灤河,過羅須門,往下板城時,正是暮春三月的時節。暮春三月,在江南是“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在關外的熱河則還是寒風凜冽,雨雪霓霏,時而狂飄忽起,風沙卷來,然而這一行人還是精神奕奕,并沒有現出風塵倦旅的憔悴顏容!
  他們人強馬健,從保定動身,只十多天的光景,就到了下板城。到了下板城時,正剛剛過午,如果放馬奔馳,黃昏時候,不難趕到“三十六家子”鐘海平住的地方,但他們卻不前行,也不歇下,他們倒是在下板城外,丁劍鳴當日被劫的地方,緩緩而行,徘徊觀望。
  他們不是在吊舊戰場,而是柳劍吟要看看當日那班強人出沒之地。下板城外,正當燕山支脈,婉蜒而來,突又低折之處,旁邊又是灤河,形成了一個盤谷。來到此地,氣溫較暖,積雪漸溶,兩邊的莽林豐草,早被塞外的寒風吹得樹葉飄零,敗葉風沙,就不時隨狂覦撲向人面。
  寒風撲面吹來,劍佩瑯然作響;柳劍吟是皮祆披風,在馬背上昂然四顧;而丁劍鳴等,則是僵繩松放,時而遙望,時而沉思,似頗現羞愧之色。柳劍吟來回觀望幾次之后,突地僵繩一緊,勒馬停步,回首對丁劍鳴說道:“師弟,你猜疑的不無道理!”
  丁劍鳴也倏地停步,接聲問道:“師兄,你可瞧出什么來?”柳劍吟在馬上指點道:“你看這個地方,東接寬城,西連承德,南通興隆,北上平泉;承德和寬城是熱河繁盛之地,大伙的強人,不會從這兩個地方來,也不會向這兩個地方去;而你碰到的那些人物,都是遼東口音,而你又是從南面來,那些人更不會是在興隆駐腳。唯一的道路,僅留下北面的平泉,‘三十六家子’正好是在平泉與下板城之間,莫非強人駐腳之地,就在那里?”
  丁劍鳴張自顧盼,忿忿不平地說道:“師兄,可見小弟沒有疑錯,敢情就是鐘海平這老家伙干的?”
  柳劍吟卻又沉吟了一會,遲疑說道:“雖然如此,但我還不能相信是鐘海平勾同干的,不過,他大半會知道那批人物的來蹤去跡。須知和你動手的那些人,實不是江湖上等閑之輩,他們既從‘三十六家子’來,鐘海平斷無半點不知之理。好,師弟,我們今晚就趕去‘三十六家子’!”
  柳劍吟等一行人正待縱韁飛馳,猛聽得林中一陣清脆的鈴聲,接著是得得蹄聲,由遠而近。同行的五行拳名家李家駿和丁劍鳴的徒弟等,陡地一震,便待下馬,便待抽刀。柳劍吟卻急擺手道:“不要莽撞,別動兵刃。”話聲未了,林中人早已撥開衰草涌出身來!
  丁劍鳴猛地勒馬,眾人也屏息注視,獨有柳老拳師,卻突地地下綴繩,緊行幾步,徒步迎前,只見前面那行人為首的壯漢,沖著柳劍吟雙拳一抱,朗然問道:“這里可有一位柳老拳師,柳劍吟先生?”
  柳劍吟略一遲疑,但隨即便抱拳答禮:“在下正是柳劍吟,敢問列位有什么事?”
  那伙來人,一聽得柳老拳師認自己便是柳劍吟,嗖的一聲。一齊下馬。柳劍吟急退后一步,但仍鎮靜如常。就在這當兒,為首的漢子便是當頭一揖:“晚輩等謁見。”
  柳劍吟慌忙還禮,連聲不敢,正待問時,那為首的漢子已恭恭敬敬地遞過一個拜匣,口里說道:“家師鐘海平,聽說柳老拳師來,特差遣我們趕來拜謁!”
  柳劍吟先不接過拜匣,卻恭恭敬敬地先向他們問候了鐘海平,他這是先行答禮,后領拜帖,但就在他將接未接之際,他的師弟丁劍鳴卻忽地拋一個眼色給二徒弟雷宏:“還不快上去替師伯接禮!”
  柳劍吟未及回頭攔阻,雷宏已從馬背上凌空一躍,落在跟前,沖那行人略施半禮,雙手向前伸,朗然說道:“太極門弟子雷宏,謹代掌門師伯接禮!”為首那壯雙橫了雷宏一眼,但卻仍是遞過拜匣去。柳劍吟也睨了雷宏一眼,心里十分不快。
  原來按照江湖禮數,很講究輩分尊卑,比如現在鐘海平遣人來投拜帖,這來人當然是鐘海平的晚輩,但他又是代表鐘海平來的,而鐘海平和柳劍吟則是平輩,因此這拜匣就可以由柳劍吟的門人弟子或后輩來接,也可以由柳劍吟親自來接。如果是由后輩接,那就是說“師對師,徒對徒”。你遣弟子代遞帖,我遣弟子代接,不能說是失禮,如果是由柳劍吟來接,則是表示對鐘海平特別恭敬的禮數,將鐘海平的代表也看同鐘海平親來一樣。因此現在雷宏來接,來人雖然不滿,也無可如何!
  只是柳劍吟卻很不快,他心里暗怒,怒他的師弟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還偏偏要替他擺出前輩的身份,搭起前輩的架子,但他又不能在這個場合責備師弟,也不能在剛才師弟叫雷石上來的時候攔阻。他悶了一肚子氣,但卻還是面露笑容,趕緊伸手向雷宏要過拜匣,再恭恭敬敬向來人答謝,“我們這就趕去回拜!”
  來人上馬在前引路,柳劍吟等率眾后隨,人強馬健,黃昏時分,就已望見了“三十六家子”。但就在此時,了劍鳴卻又忽對蝴蝶掌名手、隨來的武師何文耀交待了幾句,何文耀便嘩啦啦地一縱馬向外躍去,柳老拳師急忙回顧,鐘海平派來的人也勒馬注視。暮色蒼茫中,只見何文耀在馬上抱拳說道:“在下要到鎮上料理一點事情,諸位請便,在下稍后再拜謁鐘老拳師!”他一說完,不待來人發話,已放馬飛馳而去!
  行行重行行,再過半個時辰,便來到鐘海平的門前,只見鐘家住在叢林前面,屋前是斜斜的土崗,已被辟成了練武場,屋后就直通后面的莽林,假如是有強人駐在這里,隨時都可從屋后進入草莽林中。
  未到門前,便先下馬,柳劍吟急請來人先行進去通報,自己在外等候,就趁來人進去之后,柳劍吟急地拉丁劍鳴的衣袖!微帶責意,也極誠懇地說道:“師弟,進到里面,千萬要以謙遜為先,不能動一點氣!如果再節外生枝,愚兄可不能再管了!”
  暮穩沉沉中看不出丁劍鳴的面色,但不見他說話,敢情也是有點微慍,夾點愧作!
  柳劍吟心中,暗暗詫異,不知鐘海平的消息為什么這樣靈通?在丁劍鳴心中,則有點意氣,他心想:為什么我到熱河時,你連理也不理,我的師兄來時,你卻忙不迭地巴結呢?因此他剛才在鐘海平的徒弟來遞拜帖時,才故意露那么一手,叫自己的徒弟去代掌門師伯接帖,可是也為此,他又受到師兄的教訓,心里也自不舒服。
  就在他們師兄弟各自忖度的時候,鐘家的幾重門戶,倏地一齊打開,鐘海平在中堂里緩緩走出!他穿著老革皮襖,內里白毛茸茸,外面綢帶臨風,顯得很是閑適。
  一番揖讓,一陣寒暄,柳劍吟這一行人都被請到大堂坐下。大堂上三三五五,站著的似乎都是鐘海平的弟子門人。
  眾人剛剛坐下,早有鐘海平的弟子,托了一個大茶盤過來。那茶盤是白玉做的,上面放著用黃楊根子縷空的十個大套杯,每個杯子都有普通茶杯的兩個大,杯上雕刻著色彩鮮明的山水樹木人物,并有草色圖印,算得上是罕見的茶具。
  鐘海平的弟子托了白玉茶盤過來,可是卻并不是由他敬茶,他一出來,鐘海平就將茶盤接過去了,他要親自敬茶!
  第一杯敬給柳劍吟的可還和普通人家的敬茶沒有兩樣,第二杯敬給丁劍鳴的,可就發生了怪事情!鐘海平托著茶盤,未走到丁劍鳴跟前時,丁劍鳴就站了起來,距離大約有兩三尺之地,正待“客氣”一番,卻不知怎的,突地那第二個茶杯,在盤中憑空跳起來,而且那么結實的用黃楊木根做成的茶杯,竟就在跳起來時,在空中裂成了幾塊,杯中的水,就像一條小線似的,向丁劍鳴兜頭兜面射來,那碎裂的木塊,也像暗器一般的射到!
  事出非常,變生不測。幸而丁劍鳴雖然功力比不上師兄,但到底也是太極嫡系子孫,本領也著實不凡,只見他右手微抬,一掌憑空打出,掌風颯然,那水線,那木塊,竟給掌風扇得斜斜飛去,他的二徒弟雷宏,恰好站在旁邊,首當其中,雖避開了碎木,卻給茶水淋了個滿頭滿面!
  與此同時,鐘海平也佯作吃驚,只見他把白玉盤一拋,口里嚷道:“哎呀!這個茶杯不結實!我老邁了,稍一閃手,它就碎裂,驚了貴客,我在這里賭罪,別怪,別怪!”
  玉盤拋出,鐘海平的弟子急疾搶上前,但他快,柳劍吟更快!只見柳劍吟身形微動,早搶到跟前,用兩指輕輕地把茶盤邊緣鉗著,那茶盤里剩下的八個茶杯,竟都紋絲不動,茶水也不漏出一滴,柳劍吟一手將茶盤接過,口里也嚷道:“這些茶杯這樣雅致,弄壞了多可惜!”邊說邊就把茶杯取下來,他代鐘海平把茶分給各人了。
  丁劍鳴明知這是鐘海平故意借敬茶為名,露這么一手,可是他不能發作,他師兄的眼色,也不容他發作。但經此一來,他也暗暗佩服鐘海平內勁的厲害!而鐘海平也覺得柳劍吟到底也非易與,尤其柳劍吟那一手,輕功、內勁都表現得爐火純青,便使他暗暗佩服。
  當下鐘海平連聲道歉,說是失手。但他口雖如此說法,心中可還想再試他一試。
  目影侵階,華燈耀眼,鐘海平的家中,正設著盛筵,招待柳劍吟等一行來客。丁劍鳴剛才被鐘海平暗較功勁,心中有點憤怒,也有點惴然,捉摸不住他這究竟是“接風酒”還是“鴻門宴”?
  果然在酒筵之上,鐘海平的花樣又來了,他剛才是“敬茶”,現在可又要“敬酒”。剛才“敬茶”茶杯是雅致的黃楊木根樓空的杯子,現在“敬酒”的酒壺卻顯得十分“粗豪”,竟是一個可裝二三十斤酒的黑鐵壇子!他拿起鐵壇子來,竟然第一個就要敬丁劍鳴。他口里說的是:他身為形意門掌門,現在太極門的掌門來到,他可要近禮節先敬丁劍鳴一杯,話雖如此,他可是想撇過柳劍吟,先試一試功夫較弱的丁劍鳴。
  丁劍鳴明知來意不善,但也不能示弱,正待站起道謝時,鐘海平已一擺鐵壺,猛地當胸推到,這鐵壇子連酒在內,起碼有四五十斤,就宛如一個大鐵錘當胸打來!
  丁劍鳴急地塌腰伸臂,一手搭住了壺嘴,口里嚷道:“別客氣,我自己來!”這一搭住,雙方竟弄成了個不三不四,僵持著了。
  原來鐘海平這一鐵壺推來,用的竟是內家掌功,若被打出,不死便傷,就是接架不住,弄不好也會受傷殘廢。因此丁劍鳴搭著壺嘴,可不敢接過來,因為他自知憑自身功力,化不了鐘海平的來勁,他口里嚷著“自己來”,實卻是搭著壺嘴往外推。這樣一來,鐘海平既推不過去,也不敢撤手,因為他也怕擋不住丁劍鳴的太極內勁,他們兩人則是功力悉敵,誰也勝不了誰,兩人的額上,都沁出汗珠
  這一相持,舉坐失色。雙方功力悉敵,若再相耗下去,兩人都會受傷。但他們已成騎虎難下,座中其他人又沒有這個功夫解救;正在大家焦急之時,只見柳劍吟捻須哈哈笑道:“你們兩人都太客氣了,師弟,你既不肯領鐘大哥的敬酒,我代你領下來吧!”說罷,他把筷子輕輕一舉,也鉗住了壺嘴,就憑一雙筷子,竟然把這個鐵壺直鉗開來!只見那大鐵壺猛地離開鐘海平的手,竟給柳劍吟用一雙筷子挾持著,直舉起來,他從從容容地斟了一杯酒,左手緝杯,一飲而盡。而那邊鐘海平和丁劍鳴都給這一震之力,雙雙蹌蹌踉踉地倒在椅上,做聲不得!
  鐘海平緩過氣來,急忙挑起大拇指贊道:“柳大哥,好功夫,我這該罰酒三杯!”柳劍吟笑道:“對了,鐘大哥,我是該借花獻佛,敬你的酒。”他可沒有賣弄什么功夫,老老實實地給鐘海平敬酒,倒弄得鐘海平有點羞赧了。
  柳劍吟并不矜夸,仍然謙遜。他委委婉婉地道達了來意,請鐘海平幫他一次“小忙”,問他知不知道在下板城伸手較量丁劍鳴的那伙江湖好漢。
  誰知隔別了二十多年,鐘海平也好像沒有以前那樣熱誠了,他竟然裝作不知道這樁事似的,聽著柳劍吟的敘述,他時而裝出驚訝之色,時而作出嗟嘆之聲,聽完之后,他竟猛拍大臂道:“呵,真的有這么一回事?怎么我也不知道?”他竟然像是拿定主意裝蒜(裝傻之意)了!這一手把柳劍吟窘住了,他不善言詞,急促間竟想不出說話,只訥訥地說:“鐘大哥真的全不知道?”
  鐘海平朗然笑道:“不但不知道,而且沒有想到!誰想得到太極門掌門人,挾太極丁嫡傳三絕技,名震江湖的丁劍鳴、丁大哥會給一個糟老頭子較量短了,而且人家還是只憑著一雙肉掌!”
  丁劍鳴既愧且怒,他實在按捺不住了,把酒杯重重地一頓,也朗然發話道:“俺丁劍鳴是習藝不精,給人家較量短了,這又怎樣?只是鐘大哥一派掌門,形意拳、無極劍,在武林中誰個不知,哪個不曉,怎的也居然有江湖人物,經過地頭,全不進謁;而且伸手做案,大來大去,毫不把鐘大哥瞧在眼內!”
  鐘海平竟然毫不動怒,他聽完了丁劍鳴連刺帶激的話后,只是淡淡一笑,說道:“是嗎?丁大哥是這樣想嗎?我卻沒覺得有什么失面子,我這點微末之技,浪得虛名,本來就威不足以‘凌人’,德不足以‘服眾’,給人瞧不起是該當的。但他們卻連丁大哥也瞧不起,公然伸手在老虎頭上叮虱子,咳,那真是,真是說不過去!”
  兩人互相嘲諷,局面更是不堪。柳劍吟慌忙站起身來,沖著鐘海平就是當頭一揖,鐘海平慌不迭地也起身答禮時,只見柳劍吟聲調蒼涼,斷斷續續地說道:
  “鐘大哥,我們彼此都是快近六十的人,幾十年老兄弟,活到現在的還有幾人。不念同是武林一脈,也該念俺們幾十年的老交情!彼此有什么不順氣的地方,揭過也就算了,難道俺們老兄弟也要弄得這樣生分!鐘大哥,我信你的說話,信你不曉得這樁事。可是鐘大哥,我還是要請你幫個‘小忙’,你地頭熟,人面熟,就費神你幫忙打聽打聽。不論是哪位武林前輩,江湖豪杰干的,我們也斷不敢登門尋事,只是想問清有哪些對不住人家的地方,好好去道歉,好去化解。不然,我們連有什么得罪朋友的地方,也不知道,就是死了也死得糊涂!”
  鐘海平一聽柳劍吟的說話,固然是十分誠懇,但也聽得出是有點激憤!再不起勢收場就怕反要弄糟。而且事情也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一來這事情總不能推全不知道,江湖上近月來,哪處不是揚揚沸沸地談這件事,自己怎能說全不知道?二來了劍鳴和自己是有“過節”,可是他的師兄卻沒有對不住自己之處,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可不能不吐點口風了。只是自己和柳劍吟隔別二十余年,也不知他是否和師弟同一道路。在鐘海平心中,是早已把丁劍鳴放在官府這一邊的了。因此他雖露口風,卻不吐實。只是含含糊糊地說:“較量丁大哥的人,小弟委實不知。不過遼東有幾位成名人物,早前跟俺說過,想見見柳老英雄。較量丁大哥的,既然是遼東口音,那么問問這幾位遼東前輩,也許會知道一點蹤跡。”
  柳劍吟聽了,微微一震:怎的有遼東成名人物會沖著自己來?但他也放下了心,事情到底是有點眉目了!”
  柳劍吟當下慌忙謝道:“求見不敢當,既然有這幾位遼東朋友,就是他們不來,我們也要去拜謁!既然這樣,就請鐘大哥給我們代約一個日子。”
  說完就待告辭,鐘海平急忙挽留道:“二十多年不見,大遠地來,怎能這樣倉促地走?莫非蝸居簡陋,不足以待高賢么?怎么也請委屈在這里住幾天!”
  丁劍鳴受了鐘海平兩次試技,一番諷刺,早就滿肚子都是悶氣,何況他不知道鐘海平究竟還想耍什么“花招”?他不待師兄答辭,早已先行,告道:“鐘大哥的盛情,我們領了,在這三十六家子我們還有朋友,來時就早已安排好了。我們既然一來就拜見了鐘大哥,那邊也不能冷落朋友!我們這就告辭!改日那幾位朋友來時,俺一定隨師兄再來拜訪!”一說完,他可就披上羊皮祆子,離開筵席,同他來的武師弟子,也一齊起身。
  鐘海平微慍道:“既然這樣,那俺也不留你們了!”于是大聲送客。可是在臨出門時,他還試了丁劍鳴一下,揖別時,竟使出內家掌力,雙掌一揖,便帶勁風。但丁劍鳴還揖之時,也是用足了太極門的功勁,旗鼓相當,誰也較短不了誰!鐘海平這次三試絕技,都沒有占著上風,可是若非柳劍吟在場,丁劍鳴也下不了臺子!
  柳劍吟等一行人離開了鐘家,就趕到前面小鎮投宿。原來在剛才來時,丁劍鳴叫蝴蝶掌名手、隨來的武師何文耀半途策馬離開,為的就是叫他先到鎮上料理。
  在路途上,丁劍鳴是憤然于色,大罵鐘海平“老混帳”;而柳劍吟則是不發一詞,默默而行。忽然在將到小鎮時,柳劍吟突地一轉身,吩咐師弟道:“你們先回客店,我還有點事要料理。”
  丁劍鳴急問師兄有什么事要料理,他也要跟著去,可是柳劍吟卻斬釘截鐵地道:“這事你不能同行,放心,我這一去會對你的事大有好處!”說完他猛地躍下了馬,施展太極門的絕頂輕功,直如飛奢穿空,流星疾駛,倏忽間就沒入了夜色之中,不見了蹤跡。
  柳劍吟此去,是想再回“三十六家子”,獨見鐘海平!原來他越想越覺得今日之事,頗不簡單。其中一定還有內情,還有誤會!他想到師弟近年行事,接近官方,連自己來時,也還有所懷疑,不敢輕信,那怎怪得武林同道誤會?但自己與師弟相知最深,又經多日默察,知道師弟還是以前那樣,心高氣傲,性喜奉承,辨不清是非好壞,說糊涂他的確是糊涂,但卻還不至背叛江湖義氣,投降清廷。他想這事必定得找鐘海平好好解釋一番,使師弟和武林中人,消除誤會,這樣也可以便師弟不至深陷歧途。
  柳劍吟展開夜行術,翻過山崗,穿過叢林,片刻間就遙望見“三十六家子”,在鐘家前面土崗之前,是一段短短的山道,左右也是高高低低的土坡子,長著一層層的雜梆林。
  柳劍吟方在山道之上奔馳,驀然側見兩條人影在右面黑林中一現,接著兩聲嘿嘿的冷笑。
  柳劍吟立時止步凝眸,向發聲之處張望,只是林深地黑,竟瞧不出什么來。就在此時,林中又發出兒聲嗤嗤的冷笑!柳劍吟藝高膽大,他也不理會江湖上“逢林莫入”的禁忌,一矮身,一個“龍形穿掌”,右手微吐,左手護胸,人像一條線似的,直竄入黑叢林內,口里嚷道:“哪位朋友,在此相戲?掩掩藏藏的,算什么人物?”
  哪料柳劍吟方撲入,突地兩條桿棒,分左右猛地襲來,棒挾勁風,如電光石火地襲到。但柳劍吟是何等人物?他連步也不停,只憑空一躍,便躍起一丈多高,兩條桿棒同時撲空,碰個正著,兩人身子都向前傾,差點撲在地上,就趁這兩人身形未定之時,柳劍吟又早已輕飄飄地落地,霍地一塌身,趁勢一個旋風掃堂腿,只用上一成功力,兩人都掃得仆在地上,直摜出去,滾了好幾丈,拼命翻身,直坐在地上發楞,只覺滿眼余星亂迸,哪里還敢起立向前?
  柳劍吟霍地停步,也不前追。仍然從容發話道:“柳某與諸位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黑夜偷襲,不分皂白地一棒打來?俺倒要請教請教?”
  柳劍吟話聲方停,右邊林中有人接著大笑道:“柳老英雄何必動氣?那兩個孩子晉謁前輩,不先露一手怎能求得前輩指教?何況他們又沒有傷著老英雄毫發!”
  說話的正是一派遼東口音,柳劍吟再定神張望,只見在林中穿出兩個白須蒼蒼的老者。柳劍吟入了林中一會,眼睛已習慣黑暗,再趁著透過樹葉的星月微光,定睛一看時,只見一個老者,身上只穿著一件藍布大褂,還披襟迎風,另一個相貌更是威武,足有六尺多高,紫棠面,長須飄然,也穿著一式的藍布大褂,悠然迎風,顧盼自如,雙眼閃閃放光,像似鷹眸炯炯!
  柳劍吟微微一顫,急忙抱拳訊問:“兩位師傅莫非就是月前賜教敝師弟的老英雄?柳劍吟這廂有禮!”
  那紫棠面的老者答話道:“什么師兄師弟?掩們只想請教柳老英雄三招兩式,可不耐煩序師門,背家譜!”
  柳劍吟心生暗怒,怎的這些人如此歪纏,無緣無故就要“亂打一鍋粥”,但他還是按著怒火,問道:“柳某微末之技,螢火之光,如何敢當高人賜教?柳某和各位素未謀面,不知從哪里冒犯過高賢?”
  那紫棠面老者又哈哈大笑:“柳老英雄太過謙!俺們是誠心領教,彼此印證,并沒安著壞心眼、毒心腸!俺們久仰丁門太極武功超卓,三絕技名震武林,只料不到貴派掌門竟是虛有其表!因此不能不再請教柳老英雄!”
  江湖試技,武林印證,原也是平常事情,只是這些人來得太突然,太不講江湖禮節了,而且事關師門榮辱,柳劍吟明知勁敵當前,也不能不賣一手了。于是他朗聲問道:“既然二位一定要賜教,那么柳某只好奉陪了,不知是哪位先上,還是二位一齊上?”
  那鷹眼紫面的老者斜睨柳劍吟一眼,哈哈笑道:“柳老拳師也忒小看人了,俺們兄弟不才,三招兩式諒還招架得住。”
  那兩位老者正是百爪神鷹獨孤一行和“匕首會”的老前輩云中奇。婁無畏沒有料錯,伸手較量丁劍鳴,憑一雙肉掌破丁門三絕技的正是獨孤一行。他們這次到熱河來,目的還并不是在乎較量丁劍鳴,而是想和關內的武林聯絡。他們對柳劍吟也早已仰慕,但他們不知道柳劍吟是否和師弟一駐子,沾上了官府的邊。因此他們伸手試招,一來是為了好奇,想試試柳劍吟的功夫。武林中身懷絕技的人找不到對手印證,那是一件苦悶的事,獨孤一行幾十年來未逢對手,因此他碰到柳劍吟,自然想伸手試試,這種心理,是可以猜想得到的。另一方面是想和柳劍吟因比試而成相識,探探他的態度,如果試后志趣相同,那就大可通過他和關內武林聯絡。
  因此那晚他們把柳劍吟引到黑叢林來,拿話逗他動手。到柳劍吟答應試招之后,獨孤一行便想先上,但卻給云中奇搶在先頭,他說:“大哥,你請留在后頭,待小弟先試,如果落敗,你再來接陣不遲。”云中奇說完,未待獨孤一行答話,他已一躍便來到了柳劍吟的面前。
  云中奇雙拳一抱,向柳劍吟打個招呼道:“柳老英雄,俺們這是抱領教之心,互相印證,點到為止,誰勝誰敗,都只落個哈哈,無須介意!”柳劍吟也急抱拳答禮道:“柳某承兩位看得起,愿來賜教,那自然只是朋友切磋,不是舍生拼死。點到為止,勝敗不論!‘紅花綠葉白蓮藕,三教原來是一家。’彼此都是武林中人,哪里不交個朋友?好,朋友!就請先發招吧!”
  云中奇略一凝神,猛地從藍布大褂下,解出一條束身圍腰,迎風一展,嘩啦啦地直抖開來,竟是一條奇形怪狀的軟兵器,名為“蚊筋虬龍鞭”,是東北獨有的刀劍不斷的山藤,纏上蚊筋練成,是軟中帶硬的家伙,專纏刀劍,可當鞭用,也可當棒使,端的厲害非常。他把兵器一解,笑吟吟地對柳老拳師道:“久聞太極十三劍,劍劍精絕!我這是不自量力,先請柳老英雄在劍法上指教一二!”
  原來云中奇不大精于掌法,而且剛才看見柳劍吟只一照面,就把獨孤一行的兩個徒弟打倒,身法奇快到難以形容,情知他的太極掌已到爐火純青的功候。因此云中奇暗忖之下,對掌一定吃虧,不如和他比試兵器!他雖知柳劍吟的太極劍也是武林絕技,但他恃著自己這條兵器,專克刀劍,而且在這條兵器,更浸淫了幾十年,自信縱不能勝,也不會落敗。
  可是柳劍吟卻也怪,他看著云中奇嘩啦啦地抖出那條獨門兵器“蚊筋虬龍鞭”,只看了一眼,毫不驚奇!到云中奇再度催他亮劍發招時,他竟微微地一笑道:“俺幾十年沒有舞刀弄劍了,招數都已生疏了,就憑一雙肉掌和老師傅玩玩吧!可請你讓一點呵,我這老骨頭不禁打。請!請!喂,你怎么不發招呵!”
  云中奇不禁暗暗生氣,他把軟鞭一收,大聲問道:“柳老英雄,怎的如此瞧人不起?”
  柳劍吟先不答話,卻微微一笑,很謙虛地道:“哪里,哪里!俺怎敢瞧不起高賢?只是各人有各人合手的兵器,老兄是這條鞭,小弟卻是這雙掌。而且俺師弟,丁家太極門的掌門人也是給列位肉掌較短的,俺也要在掌法上討教討教!”
  云中奇微微一震,原來柳老拳師是在“較勁”了,他的師弟亮著兵器給人空手打敗,他也要照樣地找過場圓面子。按江湖的規矩,這真可不能怪他,他太極門的人曾這樣落敗,也必定要這樣取盼,才能換回師門令譽。如果說他看不起自己,那卻是自己的人先看不起他的師弟,這可是沒有說的!不過嗎!中奇心想:這卻有存不值了,給他師弟過不去的是獨孤一行,而現在柳劍吟卻要同樣地給他過不去,這豈不是“黃狗得食,白狗當災”?
  但云中奇也是成名的老英雄,他不能后退,也不想收鞭對掌。(因為他的掌法實在并不高明。)同時他心里也著實不信柳劍吟能憑這雙掌來對付他的獨門兵器。他伸手一抖,嘩啦啦地又把那條“蚊筋虬龍鞭”抖得筆直,口里說道:“既然如此,柳老英雄,請恕俺放肆了!”
  柳劍吟仍不動容,懶散散地隨便立個門戶,只是內行人早已看出,他正在抱元守一,凝神待敵!
  云中奇不敢怠慢,倏地疾如飄風,抖起虬龍鞭,竟用“神龍入海”之勢,徑向柳劍吟上三路打來。他快柳劍吟也快,虬龍鞭未到,他已雙肩一晃,右腳向外一探,身子旋風似的,隨著鞭梢直轉出去,那鞭竟離他幾寸,沒有打著!云中奇一鞭不中,急使出“圓環三鞭”“回風掃柳”的絕技,刷!刷!刷!風聲呼響,卷起了一團鞭影,如旋風一樣,猛掃過來!柳劍吟見他來勢甚勁,不便硬接硬架,急急一提腰勁,“燕子鉆云”,刷地憑空跳起兩丈多高,向云中奇身后一落,右掌霍地便朝云中奇背后劈下。
  云中奇除了蚊龍絕技之外,他還是精于“辨風聽暗器”的高手,(婁無畏就是曾跟他學過這門絕技。)就是背后有人用暗器打來,他也能趨避。何況柳劍吟的掌風凌厲,他不用回頭,已知對方從何處打到,他一鞭掃空早已留神背后,掌風襲來,他竟辨出柳劍吟身在何方,霍地用個“怪蟒翻身”,連人帶鞭急旋回來,便朝著柳劍吟立身之處猛地掃去!
  迅如駭電,間不容發,柳劍吟不容后退,不容斜避,因為后退和斜避,都會給他趁勢進擊,他的鞭長,自己近不了身就只有給他直耗下去,弄到力竭神疲。他藝高膽大,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不容發之際,疾地一塌身,“大彎腰,斜插柳”,那條虬龍鞭就恰恰從他背上滴溜溜地卷過。說時遲,那時快,趁云中奇軟鞭遠未及收回之際,柳劍吟已疾地俯身直進,掌背微托鞭身,拿鋒斜斜地直劈進去,如狂風,如駭浪,展開了一派進手的招數。
  棋逢敵手,八兩半斤。柳劍吟展開一派進手招數,如狂風,如駭浪,掌風賜賜,猛向云中奇襲來。但云中奇也非易與,這條虬龍鞭尤其使得得心應手,虎虎生風。他略一退后,復又向前,展開九九八十一路虬龍鞭法,盤、打,鉤、轉、推、壓、圈、劈,一招一式,穩如沉雷,疾如駭電。緊緊封閉住門戶,不讓柳劍吟欺身進來,復仗著兵器的利便,半守半攻,尋隙抵暇,鞭影翻飛,隨著柳劍吟的身形飛舞!
  這一來,只打得沙驚石起,塵土飛揚!兩人苦戰幾十回合,竟不分勝負!饒是云中奇鞭法精奇,可是卻打不著柳劍吟;饒是柳劍吟掌法厲害,也欺不進身去。兩人心中也在暗暗吃驚,暗暗叫苦。云中奇是既慚愧,又驚駭!他幾十年浸淫的兵器虬龍鞭,竟然被柳劍吟雙掌敵住,討不了半點好處!而且還覺著柳劍吟掌風凌厲,掌風劈面,好幾次給他逼得抽身退步!而柳劍吟也暗暗驚異,自己幾十年的功夫,空手入白刃的太極掌絕技,竟然奪不了敵人的兵器,竟然欺不進身去。而且還幾次碰著險招,差點給他的軟鞭圈住,如果功夫火候略差,一生威名,真難保住。他心想,怪不得自己的師弟會吃了大虧,就憑眼前這個老者的功夫,已在自己師弟之上,何況還有一個紫面鷹眼的老者在旁,看來那個老者的功夫,還在與自己對敵這個人之上。
  兩人又斗了二三十回合,柳劍吟驀地掌法一變,只以右掌迎敵,左手卻駢指如朝,在鞭影飛舞之中,找尋云中奇的穴道。他是一雙肉掌,但卻把一雙肉掌當成了兵器使用,右掌劈、按、擒、拿,竟如伸出一枝五行劍;左手如同捻著一枝點穴,他運著一雙掌,就如同使著兩枝不同的兵器!這一來,云中奇竟漸漸有點顯得相形見拙了!
  雖然如此,他的鞭法仍然沒有破綻,沒有漏招!柳劍吟迫切之間,竟無從取勝!平心而論,兩人的技藝,雖是柳劍吟稍勝一籌,但云中奇仗著有兵器的便宜,柳劍吟不免吃了點虧。他不能這樣和云中奇耗下去,因為還有勁敵當前!那獨孤一行,正在鷹眸炯炯,全神貫注著這邊的打斗,全神留意著柳劍吟的身法手法。
  柳劍吟心中焦急,若不用險招求勝,耗下去實不上算!于是突地趁云中奇一鞭向上三路掃來之際,猛地把身子一扭,避過鞭鋒,一俯身,“十字擺蓮”,人未到,腿先到!直踢云中奇的下盤!這一來柳劍吟右足飛出,左足輕點地面,上身又是斜俯,在拳法中是冒險進招,十分不利!云中奇心里暗喜:你這老兒竟不守太極門穩健作風,這一躁進,不敗何待?他輕輕地“移宮換步”,向左一轉,閃開柳劍吟的右腳。如此一來,兩人變成背對背的形勢。云中奇頭也不回,仗著自己擅于“辨風認敵”的功夫,虬龍鞭猛地向背后一卷,從右肩上翻轉過去掃柳劍吟的下盤,這一鞭相距既近,勁足勢捷。云中奇滿心以為這一鞭,一定能把柳劍吟撂在地上!
  誰知事情大出云中奇意外,柳劍吟冒險進招時,早已防到有這一著,云中奇一鞭打過來時,他身形微動,早已向左一側身,讓過鞭頭,竟用“小天星”掌力,右掌一壓鞭身,倏一轉身,直進中宮,如疾風一樣,欺到云中奇身前,左手駁指如載,照云中奇靈臺穴點來!
  形勢大變,事出意料,云中奇“呵呀”一聲,急急往后撤身!誰知他退得快,柳劍吟也進得快,如影隨形,雙指已點中云中奇的穴道!
  可是云中奇到底是成名的老英雄,他這一招是輸了,柳劍吟也沒有“得手”,他竟然在這非常危急之時,突地吞胸吸腹,肌肉竟憑空凹進了一寸多,柳劍吟雙指一碰到時,竟然沾著的是軟綿綿的藍布衣裳,沒有觸及穴道。云中奇就在他這指鋒輕沾衣裳,沒有按下之際,霍地一塌身,直往后竄出一丈多外,鞭未撒手,面不紅,氣不喘,身法步法部絲毫不亂!
  柳劍吟看看得手,卻又被對手脫開,心中正自十分可惜,若再交手,不知要纏至幾時,不禁暗暗著急。不料在此時,云中奇竟突地把鞭一收,雙掌一拱,朗然發話:“柳老英雄,招數精奇,俺認輸了!”
  柳劍吟一愣,但隨即鎮定答禮道:“承讓!承讓!老兄武功超卓,柳某端的佩服!”他這可不是客氣,是真的心里佩服云中奇的爽直風度。按說云中奇并沒有被點中,還不算是落敗,可是因為大家說過“點到為止,勝敗不論”,他雖未算是“落敗”,可是卻輸了一招。他輸了這招,柳劍吟還沒有出口,他已爽爽快快地認了!
  云中奇一認了輸,那邊獨孤一行已笑吟吟地緩步而出,他沖柳劍吟道:“柳老英雄的掌法精奇,不愧是太極門的真傳,武林中的絕技!但剛才還好似未盡所長,柳老英雄,俺不自諒,也要請教請教太極門的掌法。”他一伸雙掌,也是要空手來斗斗柳劍吟。
  原來獨孤一行脫胎鷹爪門,獨創八八六十四手擒拿手法,平生未逢敵手。他剛才全神貫注地默看柳劍吟的掌法,雖然招數精奇,但也不見得高出自己,而且論閃展騰挪,自己的擒拿手法,還大可以克得他住。因此他竟有恃無恐似的,一出口就在恭維之中,微帶譏誚,說他“未盡所長”,這柳劍吟有什么聽不出的。
  柳劍吟一聽這老者口氣好大,對自己的太極掌也好似暗存輕視,不禁心中暗氣:“既然老師傅一定要賜教,柳某怎敢不陪!但江湖朋友,就一句是一句,朋友,熱河那檔子事,你老兄是否愿作一交代?別只叫柳某陪你們半夜,連一句真話也討不到!”
  他這可是直挑明簾,放下面子要實行江湖上“較技賭鏢”那一套了。但獨孤一行卻并不接他的話茬兒,一抱拳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獨孤一行哈哈大笑說:“怎么又提起你師弟的事?你的師弟往來的是達官,貴人,王公巨賈,俺這山野匹夫何緣得見?就是見了也怎敢惹他!柳老英雄,別扯上你那位寶貝師弟了,如此良夜,扯上他不怕敗了情興么?來!來!俺們還是彼此印證印證,消遣消遣!”
  柳劍吟一聽,心想果然是有根深的誤會存在了。他急忙抗聲辯道:“這些事情,是是非非,一時也難說個清楚。老英雄如因此事責難,柳某愿帶敝弟前來謝罪,也要能來解釋;俺師兄弟可不是那號子人。俺此次遠來,實非想討回什么勞什子的‘貢物’,正是要找朋友們剖心談談,肝膽相見!”柳劍吟拙于言詞,一下子實在不知如何說起,他只能激昂慷慨地“擠”出了這么幾句話,聽起來好像不著邊際——例如他師弟到底怎的會沾上官府的邊?他自己的抱負志趣怎樣,只憑這幾句話,獨孤一行實在還難于了解,可是在透過繁枝密葉的星月微光之下,看得出柳劍吟誠懇真摯之容。
  獨孤一行悚然動容,心想這人是值得交他一交。可是他也還不能在立談之下,披肝瀝膽地相告。他心中一轉,打定了一個主意,向云中奇打了一個暗號,叫道:“你們有事,可以先走,讓俺在這里陪柳老英雄玩玩,也省得人多了叫柳老英雄不放心!”
  柳劍吟見云中奇等撤走,而面前的敵手正雙臂箕張,鷹眸炯炯生光,似欲撲擊,不禁含噴冷笑:“朋友,既一定要賜教,那柳某沒法子,只好奉陪了。”
  話未說完,獨孤一行已刷地一竄,快似飄風,雙臂箕張,向外一展,“蒼鷹屏翅”,又驀地一壓,便要擒拿柳劍吟的雙腕。柳劍吟步法輕靈,倏然轉身,往左一避,疾用太極拳“斜掛單鞭”一式,猛切獨孤一行的脈門。這一招疾如星火,“以毒攻毒”,好不厲害,獨孤一行竟不退后,不救招,突地一拳化為“橫身打虎”,向柳劍吟的肋下撞去,但他這一變式,在硬攻之中,卻又含有化勢,柳劍吟的掌,竟差半寸切不著他的脈門,從他的小臂斜斜劃過,而他的拳也已疾如星火打來。
  柳劍吟見一掌切空,敵拳反擊過來,忙分左腳,往旁一個滑步,直滑出六七尺外,猛地一個大翻身,刷地再撲過來,“七星掌”往左便挑敵人的右肘。獨孤一行驟然將手一縮,柳劍吟不容敵招再變,身形左俯,左手竟當“五行劍”用,指尖直抵左額,右腕倏翻,“金龍戲水”,電掣般地猛削獨孤一行的右膝蓋。這兩招是柳劍吟的絕技,看看獨孤一行躲避不了!
  哪知獨孤一行,名不虛傳,他大喝一聲“好快!”便騰身涌起,斜身下落,如饑鷹撲地,又猛地在柳劍吟身后撲到。
  柳劍吟急轉身應敵,只見獨孤一行雙掌翻翻滾滾,展出了迅疾異常的招數,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飛天,落如猛虎撲地,進攻退守,盤旋如風,起落變化,倏忽如電!而且這身法掌法,一展開來,竟然四面八方,都只見獨孤一行之身影在轉,柳劍吟不禁大驚,吸了一口冷氣!
  原來獨孤一行外號“百爪神鷹”,獨創八八六十四手大擒拿手法,合內家外家為一,迅如飄風,又善撲擊,如鷙鷹而有“百爪”,厲害非常!柳劍吟和他對攻,竟然漸漸相形見拙!
  柳劍吟也是心急,他原想以凌厲攻勢,速戰速決,以挫敵人的兇鋒。誰知獨孤一行身法展開,真如神鷹盤旋,龍蛇疾走,身法之快,竟還在自己之上!因此他不禁大驚,怎的江湖上竟有如此人物!
  但柳劍吟閱歷甚多,慣經風浪,他對拆了幾十招,已猛省起如此對攻,殊非辦法。掌經要訣,是“避敵之強,攻敵之弱”他已看出獨孤一行的擒拿手法和太極拳剛剛相反,太極拳是以柔克剛,而獨孤一行的擒拿手,則完全是以攻代守,而且善用“小天星”掌力,不畏太極掌的“粘”勁,自己不應對他所長,和他對攻,而應是仗著自己十年的內家功夫,氣力悠長,和他對耗!
  柳劍吟一看破敵招,馬上章法大變,他竟一味兀立如山,堅守不動。任敵人如飛鷹、如猛虎、如猿猴,他決不移身進撲,敵人誘招退走,他也決不追趕。他緊守著“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的太極門要訣,見式破式,見招破招!任從獨孤一行四面八方撲來,他都隨手化解!
  這一對掌,真是武林罕見的功夫,一攻一守,全都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獨孤一行把一身絕技全展開來,八八六十四手大擒拿手法中,又雜以獨創的“飛鷹回旋劍法”,以劍法化為掌法,以掌法當為劍法,只見:樓、打、擋、封、踢、彈、掃、掛、掀、按、粘、印,每一招一式發出來,全是迅疾異常,變化不測;而饒是如此,柳劍吟還像是在狂風駭浪之中,兀立如石山,他的太極掌展開,含著:棚、據、擠、按、來、例、肘、靠八種內勁,竟然似是全身每環節,都具功夫。順勢破勢,借力打力,若不是獨孤一行也是久經大敵的成名英雄,身法迅疾,應招機靈,有好幾次過于躁進,還幾乎被柳劍吟撂倒!這一來,獨孤一行也不禁大吃一驚,吸了一口涼氣!心想:這老兒果然名不虛傳!和他師弟大有分別。
  這一來,獨孤一行雖仍是強攻,但已不敢躁進;而柳劍吟也不進撲,只是堅守耗敵。一攻一守,吞、吐、封、閉、擋、打、纏、拿,旗鼓相當,誰也得不了好處!兩人直斗得天旋地轉,拆了二百余招,還是彼此無懈可擊。
  獨孤一行見對掌無法取勝,他猛地一退身,伸掌一探,在腰圍之處,掣出了一口金光閃閃的軟劍,這劍是黑龍江的白金(鉑)合金煉成,真是百煉精鋼可化為繞指柔,用時一抖開,便是吹毛立斷的利劍,不用時一卷便可以當做腰帶用,他一抖劍又朗聲地說道:“這樣對招,打到天明,也難分勝敗,實在很乏味,沒意思。我還是要在劍法上再領教你的劍劍精絕的太極十二劍,和你劍影飛鏢的絕技!”他是想仗著自己獨創的“飛鷹回旋劍法”,再試柳劍吟的功夫,再領教太極門三絕技中的其他兩絕!
  獨孤一行見對掌不能取勝,又要與柳劍吟比劍。柳劍吟推辭不過,也只得亮出劍來。他已見識了獨孤一行的本領,的確是武林罕見的功夫,他可不敢再大意,再空手對招了。
  兩人對面抱劍一立,柳劍吟一聲“請”字,只見獨孤一行疾如飄風,身形轉換,方位立變,他竟如驚鴻掠燕似的,繞到柳劍吟背后,刷的一劍,就朝柳劍吟后心擻來。柳劍吟微微一閃,一個“樓膝拗步”,反圈到獨孤身后,寒光一閃,“玉女穿針”,反客為主,直朝獨孤肩后的“風府穴”刺來。獨孤一劍溯空,劍招倏變,“龍形飛步”,直如鷹隼穿林,掠波巨鳥,竟從柳劍吟右側竄出,身隨劍走,劍隨身轉,猛地“翻身獻劍”,又朝柳劍吟的面門刺到。柳劍吟急忙腳尖點地,掠出兩三丈外,而獨孤一行已如影隨形,跟蹤直上,運劍如風,“猿猴進果”,“仙人指路”,“猛雞啄粟”,一連幾手辣招,如暴風驟雨的襲來!
  柳劍吟在對掌時,早看出敵方強弱所在,他再不去與他對攻,凝身仗劍,展開太極十三劍的精奇招數:粘、連、劈、閃、撲、抹、捺、刺,以靜制動。表面上看他軟綿綿的毫不著力,其實正是柔如柳絮,快若飛鴻,招招都藏著無究變化!
  綠叢林中,兩人斗到酣處,只聽得颯颯連聲,與風聲相應,只見到,精光冷電,蓋過星月微光。劍光閃閃,繽紛飛舞!盤旋進退,起落變化,不可名狀,不可捉摸。拆了一百多招,打得難分難解。
  柳劍吟心想,這樣打不知何時方了?他突地一擰身,賣一個破綻;竟倒背身,如巨鳥股倒翻出獨孤一行劍光籠罩的圈子之外。獨孤一行喝道:“朋友,別走!接招!”刷地一竄,已到柳劍吟身后,劍尖堪堪刺到!
  柳劍吟拿捏時候,聽風辨器,容他劍尖將到未到之際,猛地“怪蟒翻身”,電掣般地直轉過來,“金鵬展翅”,驟地用足力量,往獨孤一行的劍身上崩砸,同時左掌也疾如飄風地,用足“小天星”掌力內勁,向獨孤一行的胸膛印下。
  這兩招疾如星火,饒是獨孤一行也閃避不了。只見擋的一聲,兩劍相交,迸出了火花點點!同時獨孤一行也同樣用“小天星”掌力內勁,以掌對掌,急抵敵人,兩掌驟然相接,只聽得砰然巨響,兩人都同時摔出兩三丈開外,敢情都摔得很重!
  兩人一仆即起,重凝浩氣,目光精死,心里同叫一聲:“慚愧!”這番是柳劍吟存心與獨孤一行較勁,彼此用足內勁相較,哪知又是功力悉敵,兩人一齊摔倒,誰也沒有受傷。
  獨孤一行又喝:“朋友,再接這個!”黑夜之中,幾粒鐵蓮子直分三路打到,一取“期門穴”,一取“風府穴”,一取“竅陰穴”,柳劍吟身形轉,劍翻飛,三粒鐵蓮子避開兩粒,打落一粒,全沒被碰著。
  柳劍吟就在揮劍閃身,擋避暗器之際,竟同時使出“劍影飛鏢”絕技,左手一握,十二只錢鏢,同時握在掌心,在劍光閃閃中,猛地抖手打去,嗤!嗤!嗤!賽似流星亂舞,驚雹驟落。欲知獨孤一行能否抵敵得住?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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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5:42:20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回 深夜論英豪 云開月現 筵前騰殺氣 石破天驚

  錢鏢十一,連翩飛到,如流星亂舞,如驚雹驟落,獨孤一行大喝一聲:“打的好鏢!”雙臂一抖,“一鶴沖天”,憑空縱起一丈多高,取中、下兩路的錢鏢全部落空。但柳劍吟的錢鏢絕技,非同小可,他也早料到對方會飛縱躲閃,取上路的錢鏢,四枚都是徑疾打上,要閃也閃不了!
  但正是在絕險之中,獨孤一行顯出了非凡的神技,也不知怎的,他在凌空掠起之時,竟把分四處穴道打來的上四路錢鏢全抄在手中,人未落地,鏢已先發,他哈哈一笑,“錢鏢奉還,我使不慣。”一抖手,四枚錢鏢,徑自射回,柳劍吟急引身躲避,但已吃了一驚!
  獨孤一行“奉還”錢鏢,猛地插劍回鞘,向柳劍吟略一拱手,微微笑道:“三絕技全已領教,確是高手!確屬不凡!柳老英雄,容再相見!”
  柳劍吟也急插劍回鞘,高聲叫道:“朋友,請留步!”但獨孤一行已霎地飛掠入黑叢林中,口里說道:“一言難盡,日后自知,你還是先去找朋友吧!”余音燎繞,人影已沒,寒風過處,卷起松濤,黑叢林中,只剩下柳劍吟怔怔地站著。
  原來獨孤一行此次入關,是想將江湖上的秘密會社聯結起來,堅持不與清廷合作,待有機可乘時,便為漢族同胞(也是被滿族壓迫的同胞)做一番事業。他也從婁無畏與鐘海平的口中,約略知道柳劍吟的為人,知道柳劍吟與他的師弟,倒是徑渭分明,不肯和光同塵的。但他這番志向,卻不能隨便加入談論,他雖知道柳劍吟此人,頗為骨氣,但一來見他二十余年隱居水泊,表現的態度,是想“置身事外”,保持“清高”,這個路向和他的路向大有不同;二來“疏不間親”,恐怕他因師弟沾上官府的關系,不肯和自己合作。因此他雖然故意打敗了丁劍鳴,引出柳劍吟,再伸手試招,由相打而成相識,但他還不能和柳劍吟披肝瀝膽地相談,因為他也是在長期的秘密反清活動中,養成了應有的戒心。他的做法,是在試招之時,探出柳劍吟的口風之后,再由鐘海平試探他,來正式拉攏雙方的合作,他剛才遣走云中奇,就是打發他先行布置。
  至于柳劍吟呢,他卻頗陷入迷憫之中,幾十年來,從未見過這樣的武林好手,而且這班人來得離奇,去得突兀,如果說他們含有惡意,則剛才兩人圍攻,他自己準敵不了;但既不含惡意,為何又在試招之后,不肯交談。饒是柳劍吟久歷江湖,也有點猜疑不定了。
  柳劍吟想了又想,突然又猛地竄出叢林,向鐘海平的家走去。
  驚鳥亂飛,猿猴夜嘯,寒風括地,曠野凄清;鐘海平門前的叢林,發出蕭蕭瑟瑟之聲;鐘海平門前的小徑,現出隱隱約約的人影。此人正是名震江湖的太極名家柳劍吟,他穿出叢林,馳過山道,走近鐘家,猛地施展本門輕功,就像燕子掠空似的掠上了屋檐,他輕提衣襟,微點屋面,霎忽間就繞了鐘家一個圈子。
  夜深人靜,月暗星稀,鐘家院落,四周黑黝黝的,只是那北院的一間小房,卻似有著一星燈火。柳劍吟側身從斜刺里掠上東邊耳房,越過墻頭,往那間房看去,透過窗上的通風格子,只見房中燒著一枝大紅燭,有一個人坐在燭旁,似乎是等待什么人似的,再定睛一看,不是鐘海平還是什么人?
  柳劍吟暗暗詫異,為什么風寒夜重,鐘海平還沒有睡?他此來本是深宵求見,趁他沒有睡,正好上前相敘。可是柳劍吟卻突地轉了念頭,他一飄身,就像棉花似的,粘在鐘海平的房上,直是怕發一絲聲響!他隨即用一個“珍珠倒卷簾”之式,倒掛在屋檐之上,游目內窺,他想和老朋友開一個玩笑。
  他暗吸了一口氣,運足內勁,猛地一吹,只見燭光搖曳,忽地熄滅。他心想鐘海平必定會吃驚,會跳出窗外。
  哪知柳劍吟料錯了,燭光一滅,鐘海平竟哈哈大笑道:“柳兄現在才來嗎?”他敢情竟是在等著自己。
  柳劍吟暗吃一驚,怎的鐘海平武功,似乎大有進境了,自己施展絕頂輕功,他居然能聽得出。他不知云中奇早就來過,告訴他柳劍吟將會來訪,(云中奇他們在黑叢林和他會面時,早已料到他是往鐘家去的。)也告訴他獨孤一行的意思。
  房中燭光重燃,柳劍吟也輕飄飄地落下。鐘海平起立迎前,又微笑道:“柳兄,我早想到你會折回來。”柳劍吟再問他怎的知道時。他又含糊其詞,只說:你師弟的事,今日尚未得暢談,你怎能不來求個水落石出?
  當下兩個抵掌深談,鐘海平坦直說出武林中人確是對丁劍鳴有所懷疑,有所顧慮。他還緊迫著柳劍吟說:“柳老英雄,令師弟給官家當差,你也要幫他出頭,討回貢物嗎?”
  柳劍吟因習精光,深沉地緩緩說道:“鐘兄,歲月不庸,我們已二十多年不見了,但,耿耿寸心,尚無變異,你以為我會給清廷作爪牙,當鷹犬嗎?休說柳某不會,就是俺師弟也不會,他只是糊涂,并非變節。”于是他給鐘海平詳細剖析師弟為人,他的意思是,像丁劍鳴這樣的人,還不必屏諸武林之外。他朗聲說道:“鐘兄,如果掩師弟真的投降清廷,求取利祿,俺也不會迢迢千里,遠到熱河。俺來,不是為師弟而來,而是為了江湖義氣,如果自己人也鬧意氣,豈不是只招來外人冷笑。”
  鐘海平忽抬起頭,目視柳劍吟道:“柳兄,這不是意氣之爭,這……”柳劍吟未待他說完,已急地答道:“俺知道這是丁劍鳴糊涂,怪不得武林朋友猜疑。但像俺師弟一樣的,在今日江湖之上,恐怕尚不止一人吧。如果一律視為敵人,豈不是分薄了咱們力量?”說到此處,鐘海平忽又倏然起立,話鋒咄咄逼道:“柳兄既談到不要分薄咱們的力量,那么聚集了力量必當有所用處。柳兄,可有為恢復故國衣冠,為漢族揚眉吐氣之想么?”
  話鋒逼來,單刀直入,柳劍吟可遲疑了好一會子,不敢接過話碴。二十余年來,水泊隱居,他可只是想到,要保持武林俠義的氣節,還未曾想過怎樣才能推翻清廷。
  他兀立多時,半晌不語,好一會子,才緩緩地說道:“只憑我們這些江湖上的朋友,就濟得了事么?胡虜入關二百余年,根深蒂固,近幾十年來,還加上洋人的幫忙,我們能動得他么?”
  于是鐘海平緩緩道出獨孤一行之意:先將江湖上的秘密會社聯結起來。這些會社,本來是明亡之后一直遺留下來的,他們的宗旨是“反清復明”,可是年深日久,又經清廷壓制與籠絡雙管齊下的措施,不少會社中人已忘掉本來宗旨,或者是銷聲匿跡了。因此武林中有志之士,就想再使這些秘密會社,聯結起來,振作起來,再謀擴大,如果能在農村立得住足,走李闖王洪秀全的路,未必傾覆不了清廷。
  柳劍吟細細咀嚼了這些說話,忽地雙目凝視著鐘海平道:“鐘兄說到江湖上有志之士,有此雄圖,敢問究是誰人?柳某不知能否相見?”
  鐘海平哈哈大笑道:“柳老英雄,此人你不但已曾相見,而且已經交手,斗了半夜,難道你還不知是誰嗎?”
  話已說開,柳劍吟自是恍然大悟。當下鐘海平就將獨孤一行其人其事,與柳劍吟細細談說,柳劍吟急問獨孤是否在此,可否即邀來同作長夜之談。
  鐘海平捻須微笑,雙指頻敲桌面,得得有聲,邊笑邊說:“不打不成相識,也只有獨孤一行才能接住老兄的招,也只有柳兄才能敵住此老的擒拿掌法,這真叫做惺惺相惜,怪不得老兄要急于求見了,但,他現在可不在這兒,他大約就要回遼東去了。”
  柳劍吟駭然問道:“這究竟是怎么個說法。”于是鐘海平便道出獨孤一行的意思。原來鐘家所在地的“三十六家子”雖然荒僻,但到底是離承德不遠,而承德又是清廷設立行宮之處,胡虜耳目眾多,如邀武林群雄相聚,實有不便。因此獨弧一行的意思是他先回遼東伊蘭三姓黃沙圍的地方,請鐘海平與柳劍吟談得“入港’后,請柳劍吟、鐘海平出面,代約關內各派中掌門人物與有志之士,到遼東一談,而他也需先回遼東稍作布置。
  云開見月,事件大明,但這次是輪到柳劍吟作深深的考慮了。他不敢即答,也不能即答,這事情需要冒好些風浪,他也不是害怕。但他頗有所顧慮,他絕跡江湖已有二十多年了,各派中人,雖然以往彼此交情甚深,但二十多年不見,怎敢立談大事?
  鐘海平也料到他的意思。但他卻認為如有柳劍吟出面,大家總不能不賣個面子,而且即有阻礙,事情也易辦得多。他還特別要柳劍吟去見梅花拳的掌門人,柳劍吟又問這是什么緣故?
  鐘海平道:“柳兄住在山東,難道連梅花拳近年發展的情形都不知道嗎?梅花拳又有一名叫做義和拳,近年來組織了一個叫做義和團的,非但在山東很有勢力,就是在北五省也很有勢力呢!”
  柳劍吟道:“俺在水泊里,閉門封刀,二十幾年來從不涉江湖,外面事情,也不大了解。不過有時舊時朋友來訪,也常聽得談起義和團的事,說起來倒象很有辦法的樣子,聽說只在平縣八百六十余莊,拳廠就多至八百余處。又聽說以前的梅花拳掌門人姜翼賢死后,他的兒子能為平平,不足以服眾,倒是有一后起之秀叫做朱紅燈的,被推做掌門,義和團就是他一手建立的,可是?”
  鐘海平道:“可不正是?不過談起朱紅燈嘛,人物倒是一個人物,只是他做的事情卻很不簡單,我和獨孤老兄談起,也不知要怎樣聯絡他才好呢?”
  于是鐘海平詳細和他談起義和團的事。其中有些是柳劍吟已經知道的,有些則是柳劍吟還不知道的。原來義和團是白蓮教別派八卦教的一個小派,說起白蓮教,可要直溯至元未之時,那時白蓮教首領劉福通,奉“教主”韓山童的兒子韓林兒起義,林兒稱“小明王”,朱元璋也是起義軍首領之一,后來他趕走了蒙古人,所建立的朝代就叫做明朝。朱元璋雖然是白蓮教起義軍中的一個小首領,可是他做了皇帝后,也是極力壓迫白蓮教的。明末時白蓮教又稱白蓮會,蔓延至山東、直隸、山西、河南、陜西、四川等省,教主王森死后,他的兒子王好賢和教徒徐鴻儒,曾經結集過二百萬人,反抗明朝,雖然沒有成功,可是勢力已很深入民間了。
  到了明亡之后,滿族入關,清廷對漢人專制暴虐,在滿清嘉慶元年,白蓮教首領劉之協就提出“反清復明”、“官逼民反”的口號,發動過大起義,旗幟衣服全用白色。嘉慶十六年,白蓮教的一個支派——天理會(即八卦教)起義,震卦教首李丈成、坎卦教首林清,曾聯合攻襲北京皇宮,圖謀奪取直隸(河北)山東、河南三省,允許成事后公眾每人得分地一頃,事雖不成,已震撼了全國。
  這樣一直到光緒年間,白蓮教以及它的各支派都是在秘密活動中。朱紅燈就是白蓮教別派八卦派中的一個小首領,他從姜翼賢習技,到姜翼賢死后,做了梅花拳的掌門,就組織起義和團來,而梅花拳也就因此又稱義和拳了。朱紅燈是山東曹州人,他自稱是明朝后裔,開頭揭的也是“反清復明”的旗幟,并且倡言他們練的是“神拳”,練起來有神仙幫助,可以刀槍不入,槍炮難摧。這話自然騙不過識者,可是卻也很有一班人相信呢。
  鐘海平一路敘述義和團和朱紅燈的歷史,敘述至此,柳劍吟突地面現詫異之色,倏然起立,問鐘海平道:“我正是要問你,既然朱紅燈的義和團揭的是‘反清復明’的口號,怎的清廷又不禁止他們?而且反許他招收‘拳民’,只連平縣就有八百多間拳廠呢?這倒是什么緣故?”
  鐘海平又得的一聲,指頭猛擊桌子道:“我說的不簡單就正是在此了!老兄諒也知道近年來洋人鬧得太不像樣子了,義和團就漸漸從‘反清復明’變為‘扶清滅洋’了。”
  列位看官,說起義和團這一歷史事件,內容非常復雜,在下只能簡單地先在此交代幾句。義和團的成立與其后的“暴動”,都與列強的侵入中國,不可分割。由“義和團暴動”引出的是“八國聯軍入北京”,當時聯軍的統帥是德人瓦德西氏,但當時德國有一張報紙就這樣指出過:“義和團是帝國主義掠奪中國所激起的必然的運動。”這話真是一語中的。
  原來在公元一八四零年鴉片戰爭之后,中國閉關自守的門戶,給列強堅船利炮打開,騎在中國人頭上的除了一個滿清政府外,又多了一批洋人。而給當時中國人最尖銳感覺的又是外來的教士和“吃教的”,本來基督教的教義是“待人如己,勸人行善”,這主張確是不錯。可是在當時許多敗類,混人教會“吃教”,那就引起民憤了。就是當時清廷的“總署遵議教案章程奏”里也說:“入教華民大率敗類,一經入教,魚肉鄉民,教士每依為心腹,恃作爪牙,一遇斗毆,必相袒護,數十年來總理衙門所辦教案,從未見教士責罪教民之事。”當時人李東玩的“傳教論”就更說得具體了:“以教中為通逃教的莠民、罪犯、訟棍、地痞之流,得教士之包庇,更膽大妄為,作奸犯科,無所不至。或鄉愚被其訛詐,或孤弱受其欺凌,或強占人妻,或橫侵人產,……或因小故而毆斃平民,種種妄為,幾難盡述。”
  就是在這樣情形下,朱紅燈的“義和拳”為了要在農村發展,就很自然的要保護平民,抵制官吏和當時那些教堂的橫暴,這樣平民也就紛紛參加,清廷一看不對,唯恐義和團擴大為反滿清的叛亂,覺得不如利用他們來排外,以消滅其反政府的情緒,于是山東巡撫顏賢就取得西太后的同意,出告示承認義和團為民間團社。于是本來是清廷視為眼中釘的白蓮教一個支派的“義和拳”,就暫時取得了“合法”的地位。而朱紅燈也就從此把“反清復明”的口號改為“扶清滅洋”。但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扶清,卻是主張要站在和清廷對等的地位去“挾”它,而不是給清廷做奴才。這樣的策略,自然是一個錯誤,但就整個歷史事件有來、他們的行動還是反映了當時許多中國人的意志的。
  可是這件事情在當時江湖上以“反清復明”為志的“秘密會社”中,卻引起了一些混亂,這是他們思想上所不能解決的問題。對“義和團”應該采取怎樣的態度呢?說它不對,它又確有值得擁護的地方;說它對吧,它卻又是要“扶清”的。獨孤一行也是因此大傷腦筋,但最后他還是決定去聯絡了。因此他請鐘海平去問柳劍吟的意思。因為柳劍吟既在山東,而和梅花拳(亦即“義和拳”)的前輩又很熟。
  夜風呼呼,暗云低垂;柳劍吟聽了鐘海平的話,也不禁陷入了深沉的思索中。……
  柳劍吟原自對清廷不滿,只是當年因和師弟分手,凄愴傷懷,竟自閉門封刀,隱居水泊二十余年,本自漸漸“壯志消磨”,有“水鄉終老”之意。這番碰到獨孤一行,又和鐘海平作了深談,不覺那久已壓制下去的雄心壯志,又死灰復燃。他竟答應愿意去見義和拳的大阿哥朱紅燈,看看他的行事,想辦法和義和拳中堅持“反清”也“反洋”的人合作,希望能改變朱紅燈“扶清滅洋”的路線。
  兩人這一深談,不知不覺間,東方已白。窗外的天空,雖然還是迷蒙蒙的一片云海,可是這迷漫的云海也已漸漸由厚而薄,由薄而隨風飄散了。
  就在這曉色朦朧,殘星明滅,晨雞乍啼,將曙未曙之際,有一個人正奔馳在“三十六家子”崎嶇的山路之上,這人就是和丁劍鳴同來的武師——五行拳名家章漢澤的弟子李家駿,他一大清早,就來扣鐘海平的大門。
  他是奉了丁劍鳴之命,來找柳老拳師的。他們也料到柳劍吟必然是深夜來訪鐘家,他們一來見柳老拳師更交五鼓,還未回來,深怕他出了意外;二來他們那邊,也正來了一個不速之客,要臨時改變此行大計。
  李家駿一早來扣鐘海平的大門,驚醒了鐘海平外間的門人弟子,這些門人弟子,原就不知昨晚曾有兩個江湖上的成名英雄——云中奇和柳劍吟曾先后來訪,而且柳劍吟還正在和他們的師傅款款深談。
  他們竟誤會李家駿的來意,以為他是故意來踩探。把他們形意門人當作和官府作對,私劫貢物的同謀。他們竟和李家駿爭吵起來,差點就要亮招動手。
  但清晨寂靜,哪容得嘈雜之聲,更兼柳劍吟和鐘海平二人,都是武林名宿,耳目輕靈,一聽吵聲,早已登然而起。他們趕出門外,正好及時制止了這場糾紛,也令得鐘海平的門人子弟,深為驚詫。
  柳劍吟急問李家駿的來意,李家駿見有鐘海平在旁,竟湘湘然如有顧忌,說不出口。鐘海平面色微變,柳劍吟急捻須微笑道:“老弟,鐘老前輩和我幾十年至交,想必是你們怕他留住我不放,要來迎接了,可是?”鐘海平也微笑道:“你們的柳師伯,在俺家中,不會有什么閃失的,老弟,你們也忒小心了!”
  李家駿面露惶恐之色,連聲道歉,連說:“這是哪里的話?柳大師伯在鐘老英雄家中,俺們還有什么不放心的?不過,不過!”他說到這里,面對著柳劍吟說:“不過,丁師叔緊緊叮囑要請你回去,昨晚我們那邊也有了一個不速之客……”
  柳劍吟急問:“什么來客?是哪一方的人物?”
  李家駿慌忙答道:“弟子實不曉得,他只是和丁師叔談了很久很久。后來丁師叔就吩咐我來迎接你老。”
  柳劍吟見他說得這樣神秘,心里也暗暗詫異,當下就拜辭了鐘海平,和李家駿回到小鎮去。
  曉日初升,曉霞映照,山村方道,怪石中零巖,都像忽然地被揭去了一層黑紗帳幕,一一豁然顯露了。柳劍吟雖然一夜未眠,可是迎著曉風,精神依然健爍,他在路上一再問李家駿,昨晚來找丁劍鳴的不速之客。究是何人?李家駿委實是不曉得詳情,但他也透露出:“好像是承德的來客。”因為他聽到那個家伙,一見到丁劍鳴,就說出是從承德匆匆而來,馬不停蹄的。
  “承德來客?”柳劍吟不禁暗自沉吟,心中不自覺地泛起了憂慮。承德是滿清皇帝行宮所在,難道來人是聽到什么風聲,奉官方之命來查探?
  他猜對了,但也猜錯了。來人的確是官方的人,但卻并不是來查探柳劍吟的,他們還不知道柳劍吟已經是和獨孤一行化敵為友,暗商反清大計。但他們派遣人來,卻也是有著陰謀。
  這人正是保定索家遣來的,柳劍吟和丁劍鳴離開后,索家父子竟也趕到熱河。因為柳丁等沿途查訪,延了一些時候,倒是他們先到承德。他們到了承德,和承德離官的衛士,以及北京大內來的衛士們一商量,暗中踩查,覺得情形很是不妙。
  他們踩查出丁劍鳴是向“三十六家子”鐘家路上走的,而鐘海平和劫貢物有關,也早就在他們懷疑之中了。(話風雖然不是丁劍鳴直接透露出去的,但丁劍鳴卻曾向一些和他有交情的武師,以及門人弟子發過牢騷,這些人龍蛇混雜,還有什么不泄露到官方去?)他們又知道柳劍吟和鐘海平交情甚好,而且又給他們探出是有一些不知來歷的江湖豪客,月來在“下板城”一帶活動,他們本來猶如獵犬,嗅覺頗靈。他們竟料著柳劍吟一定是去想求化解的,而且又因柳劍吟以前在保定動身時曾堅拒不許索家的人同行,更使他們的懷疑加深加重。
  他們最害怕的就是武林中人團結起來,他們心想,如果讓柳劍吟此行,把事情化解,那未他們離間丁劍鳴和武林同道的苦心積慮,也將功虧一簣了。于是他們覺得既利用不成,就得另布下天羅地網。這次派來的人,就正是索家的護院,和丁劍鳴很是熟悉。
  他們布下的是什么天羅地網,且先按下不表。只說柳劍吟和李家駿急急趕到三十六家子的小鎮時,已見丁劍鳴正是整裝待發。旁邊伴著一個鼠目鉤曼的中年漢子。
  柳劍吟急忙拉著丁劍鳴道:“師弟,你這是干嗎?你這樣匆匆忙忙,又要到哪里去?”
  丁劍鳴竟先不回答問話,一手拉過那家伙,先給師兄介紹:“這位是索大員外的護院武師,八卦掌的名家弟子葉澄清。他來說事情已有眉目,貢物已有下落,要我們馬上到承德去。”
  葉澄清也忙著上來拜見,他口里連聲道勞,但又說:“您老不必費心了,事情已經水落石出,貢物也已搜回,只是還有一些事情,要待你們回去料理。”
  貢物搜回當然是假的,索家那班人,雖然重視貢物,但卻并不比要拆散丁、柳和武林中人的合作更為重視。他們是藉搜回貢物之名,來騙他們回去。
  但他的話騙得了丁劍鳴,卻騙不了柳劍吟,柳劍吟一直注視著他,卻并不開口。
  到索家護院說完后,他歇了一歇,才拉著師弟緩緩地道:“就是要趕去承德,也不忙在這一時,俺們還是讓這位貴客暫待一時吧,俺有幾句話要對你說。”他又回轉頭吩咐李家駿他們:“請替我們暫陪這位貴客,哎,請恕俺村愚失禮,失陪!失陪!”他不顧那個家伙睜大眼睛,竟自拉丁劍鳴進入內里了。
  進入內里,丁劍鳴忙問師兄究竟有什么話吩咐?難道不可以在路上再說?他是奇怪師兄一向講究江湖禮節,今天怎的失禮于人!
  丁劍鳴睨了師弟一眼,捫須搖頭道,“是英雄還是狗熊,總得分個清楚。莫非你要把狗熊當做英雄?和它講什么禮節?”
  丁劍鳴滿面通紅,訥訥地說:“師兄言重了,我看他也是一條漢子。”丁劍鳴從未受過師兄這樣搶白,心里非常的不舒服!
  柳劍吟心里也同樣是十分不舒服。他真給這位寶貝師弟弄得哭笑不得。怎的老是相信索家這樣的人?
  但他見師弟滿面通紅,也不好再說下去。他只說:“貢物的下落,我倒是真的探得水落石出。”當下他把昨晚見到獨孤一行和鐘海平的經過,詳細地對師弟說。他向師弟說明,劫貢物的就是久隱遼東的江湖老前輩獨孤一行。而尋貢物并不是此行目的,因此也就根本沒有談到要取回來,再交給什么皇帝。他也提到獨孤一行要請他們一個月后到遼東伊蘭三姓黃沙圍去的話。
  柳劍吟把當晚的事說是說了,可是卻瞞著最重要的一點,他不愿也不敢把所商量的“反清”大計即說出來,這事若和師弟談,不是一兩次可以談得清楚的,他是準備做“水磨”工夫,慢慢談講,不愿馬上和盤托出。
  他料不到丁劍鳴的誤會可更深,他雙眉一揚,竟自揚聲說道:“師兄,如果說去遼東,你獨自去吧,我還是要上承德。”他還說:“獨孤一行憑空伸手和我較量,連太極旗也毫不留情面地拔去;在黑叢林中,又接二連三地和師兄較技,怎知他懷的是好意還是壞意?至于鐘海平那個‘老殺材’,一直就不把太極拳門弟子看在眼內,連這次以禮相訪,還要再三試技!如果說是別人那猶自可以,這兩個人,我可真的不能相信!”他還埋怨師兄:“怎的就這樣地憑三言兩語,便輕自相信敵人?”他還這樣地猜疑:“準是他們估量敵不過我們了,所以才誘我們到遼東去上當!”
  柳劍吟橫說直說,總說不服他的師弟,這也難怪,丁劍鳴平生就只是吃過這兩個人的虧,叫他怎能相信?柳劍吟心想,如果讓他獨上承德,有什么風浪,沒人照應。他念著師門情義,不能不陪師弟走一趟了。而且他想獨孤一行關外之約,還有一大段日子,上一趟承德也好,承德也是藏龍臥虎之地,可以訪訪有什么江湖豪杰。
  于是他突然改變口風,毅然對丁劍鳴道:“即是這樣,我陪你去。”他們兩人就這樣地又由三十六家子匆匆趕去承德。
  哪知這一去就卷起了彌天的血雨腥風。
  在他們趕到承德的第二天,索家父子就具帖來請他們兩人,柳劍吟本想不去,可是他不能放心師弟獨自赴宴。而且丁劍鳴還說索老頭子已經七十開外,幾年來已經是深厚簡出了,這次為著“關懷”自己,還到熱河,二十余年的交誼,加上這一份“盛情”,如何能夠不到。
  可是柳劍吟卻不能無所懷疑,既然說是搜出貢物下落,那么只要派一個護院武師來詳說情由,最多是加上“索善人”的兒子素志超到熱河主持,已經是完全可以,索老頭子又何必親自要來?這分明是“不近人情”,而非“隆情高館”了。他想索老頭子親來,唯一的目的只可能是,憑著他和丁劍鳴的“交誼”,使得丁劍鳴不能不來赴席,他大約還是怕只憑自己的兒子去請,恐防丁劍鳴還不肯買這面子。若然這樣,則可見索家必有所圖,而且所圖甚急。
  柳劍吟考慮再三,去是去了,但是他臨行前卻再三叮嚀,要丁劍鳴必須小心,必須提防,還要他一定帶上佩劍,暗藏錢鏢,丁劍鳴還笑他師兄太過多疑,太過多心,可是到底是聽了師兄的話,不過劍并不是佩在身旁,而是藏在衣底。
  紅燭高燒,華筵盛設,索家的“避暑山莊”端的是畫棟雕梁,朱門繡戶,一派豪華,圍墻內是翠柏參大,回廊曲折。暮春時節,承德雖還是苦寒,可是宴客的“精舍”,絨幕低垂,夾壁熏著名貴的檀香,如蘭似射,竟是暖融融一室如春。丁劍鳴被款為上賓,縱日豪華,覺得真如置身天上,甚是舒服;可是柳劍吟耳聞弦歌之聲,目睹豪華之色,卻覺得十分不慣,他想這些享受,不知是多少人的血汗所凝成,他不止“不慣”,而且是有點憤怒了。
  在席上柳劍吟是處處小心,索家父子勸酒時,他總是看著索家父子先喝之后,他才喝,而且任它酒味香醇,他也只是略一沾唇,便固辭“量淺”。只有丁劍鳴對著美酒佳肴,卻大喝大嚼,他心里暗笑師兄真是太多疑了,就是毒酒的話,索家父子能喝,難道俺們不能喝?師兄明明是“海量”竟一再固辭,真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他卻不知,酒倒不是“毒酒”,可是其中卻也有古怪,這酒是用特殊的藥品煉成,飲后不消多時,便會令人慷塘思睡,氣力消散,索家父子拼著“事后”醉臥多時,他們有什么不敢喝的。
  席上丁劍鳴也問起貢物下落的事,據索志超(索善余之子)說,是北京的名捕探出的,劫貢物的果是遼東人物,但貢物卻藏在熱河承德不遠之處的一個地方,藏貢物之處,也是江湖人物聚集,只是還不知深淺,所以不敢動手,要等二位師傅回來,才好去“起贓”。
  這話分明是有破綻,“贓物”哪里不好藏,何必藏在靠近皇帝離宮之地?這話不止柳劍吟一聽就知是假,連丁劍鳴也有點覺得離奇了。
  但索家父子既這么說,丁劍鳴自不便表示懷疑。其時堂下“童仆”正川流不息地往來,同席的好多武師,也頗為陌生,丁劍鳴也漸漸覺得氣氛是有點異于尋常了。
  “酒過三巡,菜添兩道。”索老頭子突然顫巍巍地站起來,說要寬衣,這時里面又正捧出一盤“菜肴”,那捧菜的是一個彪形大漢,看他腳步穩健,雙目炯炯有神,就知道是一個武功根底很好的漢子。
  其時索老頭子,旁邊站著兩個人替他寬衣,已是離臺少許。索志超也站起來,特別替這道“菜”介紹,據說是關外難于吃到的,灤河特產的鯉魚做成的炸魚丸子。”
  人到臺前,盤未上桌。那個彪形大漢突然把盤一翻,盤中的“魚丸”像冰雹一樣的朝柳劍吟、丁劍鳴二人沒頭沒面地潑來!哪里是什么“炸魚丸子”?竟是“硫磺彈子”!硫磺彈子是武林中一種特別暗器,使的人用足內勁,擲在敵人身上,便會炸出一溜火光,而且又含硫毒,見傷即鉆,深入肌膚,端的是厲害異常!而這些做成“魚丸子”大小的硫磺彈,炸力雖是不強,但好處在不會波及他人,而中彈的敵手,一樣也會受傷。
  那漢子一出手,既如冰雹亂落,又如金蛇飛來,看看要把柳、丁二人毀在這種厲害的暗器之下。
  哪知柳劍吟早有防備,對方的暗器乍出手,他已驀然狂吼一聲,雙臂一振,那張大理石臺面,整個地翻轉過來!那張臺面原是緊扣著精鋼臺腳的,平時本來是固定地安置在那里,若非有水牛一般氣力,也休想輕易拆開,而今柳劍吟只一舉手,整張桌面就憑空翻起,恰恰做了一面擋暗器的屏風,火花四濺之中,眾人紛紛躲避,柳劍吟和丁劍鳴二人,竟然沒有受傷。
  就在這個當兒,一陣勁風又夾頭裹腦地襲來,柳劍吟情知身后有了暗算,急向右一斜身,一面輕舒猿臂,急把丁劍鳴帶過身后,一面雙足連環并發,“翻身提斗”,右掌上護咽喉,右腿拍的一聲,就把暗襲的敵人踢了一個大筋斗。
  柳劍吟趁著來襲敵人倒地,其他的敵人還未近身之際,早鏘然一聲,拔出了青鋼劍,摸出了金錢鏢,一面推著師弟,“還不趕快拔劍!”
  禍起筵前,變生不測。丁劍鳴哪料到索家父子翻臉成仇。他起初還愕然地不知所措,竟然不知應付。幸得給他師兄一帶,避過險境。他這才恍然是什么一回事,他這一氣非同小可,佩劍也隨著出鞘,大喝一聲:“無恥暗算,老子與你們拼了!”
  但這時,敵人已紛紛亮出兵器,那些“童仆”,那些同席的武師,竟然都是官方收羅的武林叛徒,江湖惡客,而且有一大半都是清宮的特選侍衛,和索家串同,來對付這兩位太極門名手的。
  柳劍吟閃目張望,只見四面窗門已閉,許多桌椅亂七八糟地堆滿地上,同時室小人多,自己已經是給敵人團團圍著。
  說時遲,那時快,那些清宮衛士,已然是分四面襲來,當前的一個手使劈風尖刃刀,尤其厲害,竟隔著桌子,盤旋飛舞,直向柳劍吟咽喉肩胛斫來,柳劍吟微退一步,身后竟又是一張椅子,幾乎碰著,而左面鐵尺,右面單鞭,也已齊齊襲到。
  柳劍吟四面受敵,雖是惱恨異常,但他知道生死拼斗,較量武功,可動不得怒氣,可亂不得心神,處此局面,他反凝神沉氣,拿捏時候,待四柄兵器,堪堪襲到,他不慌不忙,太極劍一舉,迎風掃塵,左蕩右決,連掃帶扎,幾聲嘯響,四樣兵器,都給蕩開。他和丁劍鳴并肩一立,兩柄劍吞吐抽撤,一向左伸,一向石展,就像兩條飛舞的銀蛇。
  室小人多,屋內又桌椅亂橫,那些皇宮衛士,索家武師,雖然群斗群毆,但兵器卻施展不開。倒是柳丁二人,展開太極劍法,隨勢就伸,但見倏然而來,寂然而去,動口脫兔,靜口妙女,那些人反給他們逼得節節后退。其時世,只聽得滿屋子里,叮叮當當的金鐵交鳴之聲,只見得滿屋子里,黑綽綽的人影。有的人給桌椅絆到地下,有的人給太極劍磕飛了兵刃,柳劍吟、丁劍鳴二人,以守代攻,饒是敵人眾多,也兀自奈他們不得。
  混戰多時,柳劍吟突然一碰師弟道:“隨我來,闖出去!”他一挺青鋼劍,展開了變化無端、虛實并用的招數,身法步法,尤其神妙莫測,本來一間房子之內,縱許地方寬敞,但到底不比空曠之地,可以隨意施展,更何況有那些亂七八糟、到處亂放的桌椅。
  形勢雖然不利,可是柳劍吟不能束手待斃,不往外闖,苦斗哪能持久,而且也不是個了局。他仗著爐火純青的武功,展開太極十三劍的招數,真是如臂使指,不論寬敞之地,狹窄之境都可運用。他一挺青鋼劍,竟以寡敵眾,專揀敵人的罅隙進攻,并不硬碰硬接。只見他翻身進劍,飄忽如風,劍到身到,恍惚見影而不見人,左邊一兜,右面一繞,霎忽向東,霎忽向西,待敵人兵器來時,他的身軀又已經翻到后面去了。敵方雖然人多,但在小室之內,斷不能所有的兵器同時襲來,他就這樣地專從敵人隙瞧之處沖出,劍招發出,直如云涌風翻,銳不可當,哪消半刻,已給他沖近東邊的大窗。丁劍鳴跟隨著他的步法戰法,也居然能不即不離,緊靠身后。
  柳劍吟撲近窗戶,當者僻易,屋內的敵人,不禁嘩喇!亂聲叫道:“外面的伙計,羊枯闖出來了!留神呵……”話猶未了,柳劍吟右拳已砰的一聲把窗戶擊碎,跟著用“白蛇出洞”之式,劍身隨進,但見青光一閃,柳劍吟已穿出了窗戶。
  動作雖快如閃電,但其間柳劍吟已使出了渾身絕技,他明知屋外必有許多敵人,這一穿空而出,腳未沾地時,外面必然暗器齊發,防不勝防,稍一不慎,非死即傷。即算竄得出去時,敵人也必乘勢奇襲,趁你身形未定,就將你擊倒。
  正是在這種危險關頭,千鈞一發之際,顯出了柳劍吟的非凡本領,他劍身隨進時,右劍竟在身子懸空之際,使出了一手“回風掃柳”的劍招,舞起一圈清光,只見叮當連聲,那些襲來如飛蝗般的暗器,竟都給他磕飛!而且他左手也并不閑著,他的掌心早扣著十二枚錢鏢,在竄身之際,左掌一撤,竟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刷!刷!刷!錢鏢直朝窗外撒去,他的龐大身軀,也隨著錢鏢去處而落!
  柳劍吟使出渾身絕技,劍身隨進,竄出窗戶,右劍護身,左掌發鏢,這一打出,只聽得外面“哎呵”連聲,敢情是有些人已給錢鏢打中。他就乘著敵人躲閃之際,龐大身軀,隨錢鏢去勢而落。柳劍吟這一撲出,就如猛虎出籠似的,橫劍四面一掃,但聽得劍尖上“嗡嗡”一陣嘯響,好幾條兵器都給掃開。柳劍吟百忙回顧,只見丁劍鳴依然無恙地隨在身后,這才定下心神,暗叫一聲:“好險!”
  但柳劍吟躍出屋外,還未脫出重圍。在索家承德別墅內埋伏著的皇宮衛士,江湖惡客,竟有三五十人,家丁健仆還未算在內,其中頗不乏一流好手!剛才在屋內,人多反難于施展,而今到了空曠之地,那些長短兵器,竟前后左右,紛紛夾擊,比被困在屋內時,還難于應付!
  柳劍吟奮起神威,擇起青鋼劍,就如銀龍入海,十蕩十決,可是好漢敵不過人多,又碰好手相纏,竟是僅能自保,沖不出去!
  這一戰直打得翻翻滾滾,地轉天旋,柳劍吟使出太極十三劍精奇招數,騰、挪、閃、展、撩、擋、扎、刺、劈、抹、沉、擄,劍光如虹,沙飛石舞,他猛覷準當前一人,突地“推刀上步”,劍招如電,輕輕一點,就點中他的穴道,更不遲疑,隨手把劍一轉,“夜戰八方”,蕩開了圍攻的兵器,乘著當前敵人已倒,便從缺口急地竄出。
  這一招也是救急險招,原來在當時柳劍吟的情勢之下,四面都是敵人,他已顧不得傷人,也很難重傷敵人了。因為縱許刺著一人,若劍尖陷入肉內,收回稍慢,如何能應付得了前后左右的突擊。
  他這一竄出決口,急涌身前跳,一躍數丈,不料方一落地,樹蔭之內,呼呼聲響,一條鐐鐵拐杖,又已挾風打來,這人正是承德離官一個衛士小隊長,硬功極好,力大非常,鐐鐵拐杖一掄,“雪花蓋頂”,直奔柳劍吟天靈蓋打來。
  柳劍吟雖苦戰多時,但心神不亂,他“聽風辨器”,就知敵人械沉力大,犯不上和他硬接,他驀地一塌身,“卸步擄杖”。敵人一杖打空,身子已向前傾,哪禁得住柳劍吟一擄一帶,正是“任他巨力來打我,牽動四兩撥千斤!”敵人水牛也似的身軀,竟給他借力牽動,直跌進柳劍吟懷內!
  柳劍吟哪還容得他掙扎,左手雙指疾如星火,已霍地便給地點了“麻軟穴”,馬上輕舒猿臂,夾著他的衣領,一把便提了起來,就在這一瞬時間,前面后面敵人已蜂擁而上!
  柳劍吟這時己完全定了心神,他將擒獲的敵人一掄,運轉如風,竟把敵人當做兵器,向追兵直舞過來,這一掄開,直嚇得四面敵人紛紛后退!
  柳劍吟仗利劍,挾人質,大喜叫道:“師弟,還不隨俺闖出去!”哪知連喝三聲,竟聽不見丁劍鳴的答話!柳劍吟忙凝神一看,只見丁劍鳴在圍攻中已是搖搖欲墜,顯見支持不住了!這一嚇非同小可,柳劍吟急翻身仗劍!,再殺入重圍,來救師弟。欲知丁劍鳴性命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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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5:42:53 | 只看該作者
第七回 死死生生 是非終雪亮 恩恩怨怨 友敵辨分明

  原來了劍鳴剛才在索家席筵之上,貪圖美酒,連飲多杯。這酒雖非毒酒,但也是特殊藥物制煉,飲后不須多時,便令人慵慵思睡。柳劍吟只略為沾唇,便固辭量淺,自然沒有什么,但丁劍鳴卻毫無戒心,一口氣飲了十余二十杯,此刻酒力藥力一齊發作,竟然氣力消散,支持不住了。
  柳劍吟見狀大驚,他急一手掄著剛才擒獲的敵人,一手仗著青鋼劍,再度撲進。群兇投鼠忌器,且兼柳劍吟來勢甚猛,竟被他沖得紛紛退避,說時遲,那時快,看看已沖近丁劍鳴跟前。
  正當此際,驀聽得身后暗器嘶風之聲,柳劍吟雖苦斗多時,卻仍是方寸不亂,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本能地一挫身,將擒著的人質,迎著暗器來處一蕩,但奇怪,并不聞暗器著物之聲,正自驚疑,驀地間,已是金蛇亂飛,火星四濺,手上的人質,自然是遍體融融,就是柳劍吟的身上也給火花濺了幾處!
  這暗器正是硫磺彈子。原來在柳劍吟和眾人混戰之時,群兇雖有暗器,也不敢亂發,恐防傷了自己的人,而今柳劍吟挾人質打入,周圍空了一大塊地方。有一個擅打硫磺彈的家伙,見柳劍吟看看得手,他心中一急,竟顧不了柳劍吟手上還挾著一個人質,驟地就展開了連珠彈法,將硫磺彈疾發出來!他也是這樣想,最多讓自己的伙伴隨著柳劍吟一同送命,好過給柳劍吟、丁劍鳴二人都能逃脫,而且就是不發暗器,自己的人給他挾住,也不見得就能生還。他心毒手辣,竟拼著將自己的人作陪葬了!
  抵御江湖上的各門暗器,其他的都可用兵器硬磕碰開,惟有硫橫彈不能硬磕,只能走避。論柳劍吟的輕功,避開硫磺彈原非難事,但他卻一時大意,沒有辨出這是硫磺彈,他也是恃著手中有了人質,卻料不到敵人竟如此毒辣,冷不防就著了道幾!
  但柳劍吟在危急之中,仍是心神不亂,他急地一手將人質摔出,一面伏身貼地,展開滾地堂功夫,直滾出兩三丈外,衣服上的火星全都滾滅,接著一躍而起,惡狠狠地又殺過來,哪知就在這一瞬時,丁劍鳴已是生死俄頃!
  丁劍鳴的武功雖稍遜師兄,但到底是太極門嫡傳,在武林中也算得是頂兒尖兒的人物,因此他雖中酒,還能支持這么些時候。可是他到底是功力稍遜一籌,又碰著酒力藥力發作,雖拼命支持,已是力不從心,更兼又碰上清宮的特選衛士,當前一個大漢,使的竟是七節連環黑虎鞭,呼呼帶著風聲,摟頭蓋頂地直砸過來,鞭勁勢疾,丁劍鳴疲倦之軀,竟然漸漸抵擋不住了,初時他見著師兄殺來,精神一振,劍招還未錯亂,驀然見火星亂飛,周圍齊聲吶喊,師兄竟似中了暗器,不禁突然涼了半截,手中劍已由疾而遲,漸漸有點揮舞不靈了。
  這樣又拼命支持了一忽,那當頭漢子驀地一聲怪笑,手中鞭就如活蛇一樣,向丁劍鳴下盤直繞過來。丁劍鳴死生俄頃,竟擠著最后一口氣,驀地縱身一躍,離地數尺,待那鞭又抖起來攻擊時,他已雙腿一拳,一揣鞭頭,借勁使勁,用太極本門功夫,向后直蹦出去。但他到底是氣力衰弱,這借勁使勁的功夫竟運用得不能自如,他一揣鞭頭,敵人的鞭也已是使勁地嘩啦直抖,那軟鞭就給直抖得似鐵索一樣!他蹦是蹦出去了,可也是給別人的鞭直抖出去的!他的小腹已給擊中,登時奇痛徹骨,還幸最后拼著那口氣,雖是強弩之未,到底還有幾分功勁,沒有當堂斃命鞭下,只是也已經摔出兩丈外,動彈不得,就在其時,又已有兇徒持刀向丁劍鳴跌處趕來!
  丁劍鳴死生俄頃,柳劍吟吃硫磺彈子打中后,伏地一滾再站起時,又已給人拼命纏住,相距雖是數丈之遙,畢竟一時不能趕到!
  就在這危急萬分,死生俄頃之際,突地竟有救星,如同自“天外飛來”,在柳劍吟中暗器,丁劍鳴中軟鞭之際,索家的“避暑山莊”,那些繁枝密葉之中,竟驀然響起了幾聲怪嘯,如夜鷗厲啼,又如傷禽怒嘯,厲聲曳空,駭人心魄。索家眾皇宮衛士,江湖惡客,正群相驚顧之際,驀聽得林際一聲大喝:“兔崽子,休施暗算!”這一大喝不啻舌綻春雷,直響得滿園子里嗡嗡作響!
  喊聲未了,在枝椏刺空的松柏樹梢,竟疾如飛鳥地掠下了幾個人。這幾個人是:獨孤一行、云中奇、鐘海平和婁無畏!
  這一來,不啻憑空飛來了幾只插翼猛虎!索家眾兇徒暗器紛飛,也絲毫阻擋他們不住。他們都是老江湖了,對各式各樣的暗器,都異常稔熟,尤其是云中奇,他的“聽風辨器”之術在當時江湖之上,要推第一。只聽暗器嘶風之聲,就知是哪種玩藝。他一聽見籮箭、飛鏢、鐵彈之類的暗器,就用兵器硬磕,一聽是硫磺彈,就通知同伴趨避。
  他們動作之快,直難以形容,尤其獨孤一行,疾如飄風,(如只論輕功,他比柳劍吟還高一籌。)身形展開,嚴如神鷹盤旋,龍蛇疾走,或從兇徒頭頂飛躍而過,或用擒拿手法,將阻道的或捻或擊,教你驚惶趨避時,他已疾馳輕掠而過。
  獨孤一行趕到恰是時候,那兩個兇徒正持刀要向丁劍鳴斫下時,他已驀地出現面前,如影隨形,一挫身,右掌從左肘穿出,正按在一個家伙臍下的丹田穴上,用的是“小天星”掌力,再加一個旋風腿,還未怎樣用勁,那家伙已隨聲而起,首仆出去,而且恰恰與他的同伴撞個正著,兩個人就都翻翻滾滾,給摜得滿眼金星亂迸,不辨地北天南!
  正當此時,那使七節連環黑虎鞭的衛士,又已惡狠狠地趕到。他欺負獨孤一行兩手空空,竟一聲怪笑,旋風似的撲過來,鞭勢一展,身形一挫,一個“枯樹盤根”,就向獨孤一行連纏帶掃。他一面使出狠招,一面盛氣凌人地大喝:“你這糟老頭也來送命?”
  他哪里知道獨孤一行的厲害!獨孤一行的八八六十四手大擒拿手法,除了柳劍吟外,生平未逢敵手。如果他不躁進,也許還可以多耗一會兒,這一躁進,恰恰中了獨孤一行的道兒,他這一鞭旋風也似的掃來,卻不知怎的,獨孤一行比他還快!只見獨孤一行單是一捻,便宜似陀螺一樣的,直轉到他的面前,獨孤一行也是一聲怪笑,聲到掌到,真不愧“百爪神鷹”的綽號,一托一持,驀地便用擒拿手法,把那個彪形衛士右臂擒住。只聽得那位衛士“呵呀”一聲,通身麻軟,一點力氣也用不出來!獨孤一行輕飄飄地把他舉起來,隨手一送,就當做暗器一樣,朝那些正在想圍來的兇徒擲去,一面哈哈笑道:“兔崽子,看是俺糟老頭送命,還是你送命!”
  其時云中奇也已跟蹤掠到,他那條獨門兵器“蚊筋虬龍鞭”,急如風雨地展開,離身二丈之內,都是一片風聲,一團鞭影,恰恰給獨孤一行把那些想來圍攻的兇徒擋住。那站在近處,想來圍攻獨孤的五六個兇徒,剛才給獨孤將他們的同伴當暗器掃來,早已嚇得目瞪口呆,哪里禁得云中奇又兇神惡煞地展開了“潑風十八打”的“神鞭招數”,直把他們逼得連連后退,哪里還敢向前!
  獨孤一行舉手投足之間,整治了想傷害丁劍鳴的三個兇徒之后,急一矮身軀,左手一圈,輕輕地待將丁劍鳴背負起來,一邊問道:“丁兄,傷勢可有妨礙?放心伏一會吧,咱們馬上就可以闖出
  丁劍鳴給敵人一鞭擊在小腹上,而且敵人用的是“摔鞭”的重手法,已經是受了重傷!不過他幾十年功力,到底不凡,別人吃了這一鞭,早已喪命,而他居然能屏氣抵忍,沒有哼一聲。他雖受重傷,神志可還清醒,一看奮力來救他的,競是自己心中最痛恨的獨孤一行!他這時心頭上交織著異常復雜的情緒,也不知是羞愧,是感激,還是忿恨?他微微一聲“噫”!“是你?”就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他最初霎地心念一動,正想逞強!還覺得這樣給獨孤一行當作殘廢一樣的背出去,是栽了天大的筋斗!他微微一撐,想站起來,可是馬上便覺得奇痛徹骨!“哎,自己委實是不行了!”他驀地心中百念俱灰,微噫之后,跟著長嘆,他是不能不給自己的“深仇大敵”背負出去了!
  獨孤一行眉頭微微一皺,他已瞧出丁劍鳴傷勢不輕!處在丁劍鳴這樣境況,屏神凝氣,也許還可只落殘廢,保著余生。他這一噫一嘆,沒來由地散了功夫,真是死顧面子!
  但獨孤一行也顧不了這么多了,他一把將丁劍鳴背了起來,再凝神一望,只見同來諸人,連同柳劍吟在內,正在和索家眾武師酣斗,分成了好幾堆在廝殺。只見柳劍吟的青鋼劍,夭矯如神龍;云中奇的虬龍鞭出沒如怪蟒;鐘海平的月牙鉤吞吐如蟹螫;婁無畏的爛銀劍伸縮如獅爪。直打得沙飛石舞,地轉天旋。這一來局勢全部改觀,索家的武師雖多,也早有點纏斗他們不住。但也因為索家的人多,他們也一時還闖不出去。
  獨孤一行此來,是專誠來接應柳劍吟、丁劍鳴二人的。原來那天在鐘海平家中,柳劍吟給丁劍鳴派來的人請去之后,鐘海平聽得他們的對話,說是要去承德,心中就暗叫不妙。但在當時,他又不能攔阻柳劍吟不去見他的師弟,因此在柳劍吟一走之后,就立刻去找獨孤一行。他暗忖承德正是滿清皇帝離官所在,不少奇材異能之士,給清廷搜羅作皇宮衛士,他一人怎敢深入龍潭虎穴?但如果邀著獨孤一行,他就有恃無恐了。
  差幸獨孤一行還沒有趕回遼東,連云中奇也還沒走。鐘海平一說情由,獨孤一行就慨然答應,他雖然有點不滿柳劍吟這樣輕易地便隨他的師弟去承德,但他到底不能眼看柳劍吟身陷虎穴,他一所鐘海平問他去不去之后,立刻捻須大笑道:“去!怎么不去?我們正好趁此機會去見見‘世面’,看看承德那些受清廷供養的衛士,有幾個頭,幾條臂膊?不止我去,云中奇老兄也應該去散散筋骨了。”
  說罷眾人都一齊大笑,笑獨孤一行的豪情勝慨,仍是未減當年!鐘海平更是佩服他們二人,幾十年來因逃避清廷注目,這才隱居遼東,而今居然為了初次見面的朋友,便不辭冒這樣大的危險。
  正在他們便要動身時,恰好婁無畏也趕到“三十六家子”,來找鐘海平。他知道柳師父和師叔,必定會到鐘家,他雖還不知道獨孤師父也會在那里,但他想找到柳師,把事情說明,事情就會解決,何況他還有一件意外之事,必須稟知柳師。不料他趕到時,不見了柳師,卻見了獨孤一行。
  獨孤一行見到婁無畏時,自然喜出望外。但他一打量婁無畏,只見他顏容愧恢,若有重憂!不禁連聲問他是什么事?鐘海平在旁插嘴道:“你大約還不知道他是柳劍吟的得意高足?”
  婁無畏是柳劍吟的大弟子,這獨孤一行早已知道。他立刻笑著對婁無畏說明已見過柳劍吟,現在就正準備去援助他的師父師叔。
  婁無畏聽了,心中一寬,但還是愁眉不展。一來新聽得他師父正陷入危險之中。二來是他在北來途中,竟發生絕大的風波,禍起中途,變生不測,他的師弟左含英,師妹柳夢蝶正是生死未卜。
  他在途中發生什么禍事,且先按下不表。只說他和獨孤等互談經過之后,還是決定不論如何,該先到承德去接應柳、丁二人。
  獨孤一行這來,恰恰趕上時候,他救起了丁劍鳴,立刻解出了他作腰帶用的合金軟劍,再殺入群兇之中,會合諸人,往外硬闖。
  人影幢幢,刀光閃閃。兵器碰磕之聲,與索家武師的呼喊聲,交織成一片繁音密響。索家別墅里的樓臺院閣,都已緊閉重門;樓臺上健仆家丁,高舉火把,各待弓箭,乘隙攢射,也防柳劍吟、獨孤一行等反撲。
  但柳劍吟等卻無心戀戰,只是想闖出重圍,這一來是因為丁劍鳴受了重傷,必須早早設法救治;二來索家人多,他們人少,縱許他們可占上風,但也要苦戰許多時候,而拖長時間,對他們卻委實不利,因為還要提防官兵大隊的開來。
  他們這一奮力外闖,恰如猛虎出押,殺得索家眾武師翻翻滾滾。云中奇展開虬龍鞭,方圓兩丈之地就宛如一片鞭山,休說敵人遞不進招,就連暗器也打不進去;婁無畏、鐘海平緊隨在后,中間夾著獨孤一行,婁無畏的爛銀劍向左翻飛,鐘海平的月牙鈞向右施展,中間的獨孤一行也并不閑著,他雖然是背負著丁劍鳴,不愿在刀林箭雨之中冒險,但他碰著有較強的敵手,向兩側襲來,而婁、鐘二人又一時打不退時,他就突然掠出,仗著飄風也似的身法,或用合金劍,或用擒拿手,只一擊之下,就立中要害。
  至于柳劍吟,他則挺著青鋼劍,擔當殿后,劍招發出,如長江大河,一式隨一式地滾滾而上,左顧右盼,前遮后擋。只見索家密集的人群,就像給狂潮沖擊一樣,向兩邊洗刷出去,霎時間,中間就空出了一條道路。云中奇等一行人,已沖入繁枝密葉之間,沖近圍墻盡頭之地。只見撲撲連聲,他們在臨出索府之時,還賣弄了一手輕功,他們覷準了一株跨出高墻的參天柏樹,或用“蜻蜒點水”之式,或用“飛燕掠波”之勢,一一地縱上樹梢,單足一點樹枝,就像蕩秋千一般,將自己直送出墻外。
  他們輕功超卓,身法迅疾,索家的武師,十之七八都已給他們遠遠地拋在后面,只有六七個一流衛士,居然還敢跟蹤而出,綴在后面,看情形,他們似乎還想踩踩柳劍吟向哪一方逃走,向哪一方落腳。
  柳劍吟憤極,他忽地打了一個暗號,一行竟緩腳步,故意讓那些衛士,歷歷亂亂地趕上。他突地翻身,箭一樣地竄身反撲,那當頭的衛士,驚惶之間,急掄鉤鐮槍攔阻,哪料柳劍吟身手迅疾異常,倏然伏身,青鋼劍已徑掃下盤,他鉤鐮槍才舉,已“哎呀”一聲,翻身栽倒,兩條腿,從膝蓋以下,齊根截斷。第二個衛士,收不住勢,方接近柳劍吟,也未發招,又已給柳劍吟“吧”的一個“旋風掃堂腿”,掃出幾丈開外,柳劍吟怒喝一聲:“你們這些不要臉的奴才,仗著詭計和人多,就敢欺人?有本事的盡管綴來,俺柳劍吟手中劍,掌中鏢,可不和你們客氣!”旋說旋把太極劍當胸一立,瞪眼四顧,似欲前撲!
  柳劍吟這一來,直嚇得幾個自恃本領的兇徒驚惶失措,發一聲喊,齊齊都走,還生怕柳劍吟真的追來,連回顧也不敢回顧,霎時間,六七個人都已沒了人影!
  柳劍吟冷笑一聲,插劍歸鞘,四面一張,只見銀河在天,星月朦隴,四周黑沉沉靜悄悄的哪里還有敵人蹤跡!他于是再緩緩地回轉身來,微笑說道:“咱們走!”
  獨孤一行,柳劍吟等五人,殺出索家,嚇退了追兵,風馳電掣地奔出了承德郊外,一行人等沒入了蔓延在承德與平泉之間的燕山山脈之中。其時已是曉色朦朧,殘星明滅的當口;他們已是離開承德百里之外的叢林莽棒之中。
  到了燕山深處,眾人緩了一口氣。獨孤一行把負著的丁劍鳴輕輕地放在地上,旁邊的云中奇和鐘海平,早一個解下了藍布大褂,一個脫下了老羊皮襖,爭著鋪在地上,讓丁劍鳴能舒服地躺在上面,不至受潮濕的地氣所侵。
  眾人看丁劍鳴時,只見他雙眸半張,面如金紙,口角露絲慘笑,囁囁嚅嚅,似乎有什么話想說又說不出來。眾人都不禁一陣心酸,丁劍鳴也算得上是武林中的杰出之士了,只是一念之差,輕信豪紳,略沾官府,就落得如此下場!眾人眉頭深鎖,相顧啞然,淚涌心酸,一時也想不出要說什么話才好。
  就在眾人相顧茫然,微感冷意之際,在山背后,已現出曉日的光芒,麗彩霞輝,在燕山上空,布成了繽紛奪目的錦幕。曉日會光,已透過迷漫的云海,透過茂葉繁枝,照射在眾人身上。婁無畏不覺抬了抬頭,輕輕地說道:“太陽又出來了!”在婁無畏的生涯中,曾不止一次地在荒山野嶺,迎過曉風朝日,而每一次朝陽初射的光輝,都曾給他添過不少生命的勇氣。
  可是這曉日的光輝,卻給丁劍鳴許多感觸,他也感到了暖意,但感到更其溫暖的,卻是這不平凡的友誼!但他又預感到這已經是他生命最后一次的“陽光”了。他用力睜開眼睛,兩滴淚珠沿面頰流下,哽咽著望了望眾人說:“這恐怕是俺最后一次看到朝陽了!”“師兄!”他又望了望柳劍吟說:“悔不聽你的話!”
  柳劍吟如在惡夢中驟醒過來,他凝著淚珠,沐著陽光,輕輕俯下身去看丁劍鳴,忍著淚安慰他說:“師弟,你放心!俺們這就給你治理,只要俺們能上燕山,這仇不怕報它不了,但……”他說到這里時,又哽咽著不能說下去了。他一看丁劍鳴的傷竟十分嚴重,外面的衣裳,已給敵人七節連環黑虎鞭裂成一條條碎布,小腹上印著瘀黑的半寸深鞭痕,看情形肋骨也已打折了。
  他們并沒有準備什么療治重傷的藥,剛才在路上已給他吞了兩粒內服的跌打丸,但看來已無濟于事!其它還有一些藥,卻是獨孤一行準備解救毒蒺藜之類的暗器的藥,這里全用不上。丁劍鳴的傷,是受了金剛大力的猛擊,筋骨內臟都已重傷,如何救治得了?
  柳劍吟還待盡人事以聽天命,再給他服一些療內傷的藥丸,但丁劍鳴卻微微搖頭,緩緩地如泣如訴:“大哥,俺不中用了,只望你將來能給俺照顧曉兒,見到他時,說是他的父親并不勉強他的婚事,叫他能回到俺的墳前祭掃一次,俺死也瞑目了。”
  “曉兒”就是丁劍鳴的兒子丁曉,五年前因婚姻不如意出走的。柳劍吟聽了,點了點頭,說:“這小事,俺一定辦到,俺會把你的兒子當成親生看待,就像令尊對俺一樣。”
  丁劍鳴微微點首表示感激,隨即又把眼睛轉向了獨孤一行。這一瞬間,往事前塵,就像電光石火似的在丁劍鳴腦中掠過!他想起怎樣受索家所愚,當年故意布置圈套,“救”了他的命,而今又害了他的命!他臨死之前,才徹悟敵人的陰險!當年“救”了他的命,就正是為了要挾他和武林同道分離;而今害了他的命,又正是因為怕他再和武林同道團結在一起。他又想起了當日被獨孤一行空手打敗,直把獨孤一行當成“深仇大敵”,而不料就正是這“深仇大敵”今日冒險救自己出來,還給自己報了仇,將打傷自己的那個使七節連環黑虎鞭的家伙,活活摔死。這一瞬間,死死生生,恩恩怨怨,都已了然,他侮悟了,但也悔悟得遲!他眼光轉向獨孤一行,顫抖的音調,交雜著感謝與愧作:“獨孤老英雄,俺錯怪你了!但俺臨死之前,交了你這樣一個好朋友,給俺雪了仇恨,讓俺眼見仇人喪生,俺死也瞑目!咳!只是……”他說到這里,又歇了一會,再斷斷續續地接下去說:“只是那索老殺材,俺可不能親自手刃他了。”
  獨孤一行這一瞬間,也是百感交集。他雖一向頗不滿丁劍鳴為人,但他不滿丁劍鳴卻和他之痛憤清廷,有極大的區別,他雖戲弄過丁劍鳴,但骨子里卻還是想使他向上的一番心意,他眼看丁劍鳴的慘狀,有說不出的感慨與辛酸,丁劍鳴到底是太極丁三絕技的嫡系傳人,在江湖上除了有限數人,其他的人也的確非他對手,而今為了輕信豪紳,略沾官府,就落得如此收場。這怎叫獨孤這老頭子不生感喧,他不禁老淚縱橫,也俯下身對丁劍鳴說:“老弟,索家父子的深仇,你不用擔心,還有俺們兄弟在呢!”
  丁劍鳴慘然一笑,又把眼光轉向鐘海平,鐘海平也是他一向當做敵人的,他和鐘海平的“粱子”而今還沒有解,可是今晚鐘海平也是奮力冒死來救他的!(他還不知道獨孤一行也是鐘海平請來的呢!)這叫他怎么說呢?他只好帶著愧作對鐘海平說:“鐘大哥,俺也錯怪你了!當日那兩個蒙面家伙,敢情自不是形意門的,只是,只是,俺恨不能生擒那兩個惡賊,鐘兄,這只有偏勞你了!”
  鐘海平一聽,丁劍鳴到了此際,似乎還有點懷疑,當日那兩個蒙面客,和索家布置圈套害他的人,是形意門的。如果在平日,鐘海平一定會勃然大怒,可是在丁劍鳴臨死前,他還有什么說的。他也正想法去安慰丁劍鳴,但就在此時,婁無畏卻驀地一躍而前,低腰俯身,緊握著他師叔的手,搖了搖道:“師叔,那兩個家伙,我已經查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個也給我廢了,你這口氣可以泄了!”
  丁劍鳴愕然睜大了眼睛看他,于是婁無畏簡略地說出,他怎樣在金雞村柳家的的叢林中,生擒了那假冒形意門人的蒙永真,至于另一個使判官筆的,他也在途中和他交過手,只是“本領不濟,被他逃了。”他說得很簡略,可是丁劍鳴已露出滿意的微笑,而柳劍吟卻露出驚詫之容。(他還不知道夜劫柳家的經過和結果。)柳劍吟在此時此際,全神都貫注在師弟身上,也還不能問婁無畏的詳情。
  婁無畏說完,只見丁劍鳴面色慘白如紙,神情似很痛苦。但在痛苦中,又似露著一些欣慰之情,在慘白的顏容上掠過一絲微笑,他微喘著向婁無畏說:“賢侄,二十余年我耿耿于心的事情,你給我弄得真相大白了,那冒充形意門的小子,你也給我料理了。賢侄,很好!我有一件事,趁我未斷氣之前你要答應!你說,你能不能答應?”丁劍鳴睜著眼睛,微微抬頭向婁無畏注視了半晌,在陽光之下,面色越顯得慘白,這份難看,簡直如同活死人一樣,直把婁無畏看得也不禁心頭怦怦跳個不止!
  婁無畏以為他有事情要交待,忙強忍著悲痛,問他道:“師叔,你老有什么吩咐,請說出來吧,弟子力之所及,一定給你辦妥。”
  丁劍鳴看了看婁無畏,聲音暗啞地說道:“無畏,我和你雖然生疏,但你到底是我的親師侄,你的能為比我所有的弟子都強,而你又給我辦了這么大事,我沒有什么酬答你,而且我還要你給我背起一副重擔子。無畏,我的意思是,要你做我們丁門太極派的掌門人!”
  婁無畏聽了,大吃一驚,他完全役料到師叔會要他去做什么勞什子的掌門人,地一向亡命江湖,今后也還是要繼續過亡命生涯,他哪里會想到要挑起“掌門”的“大梁”,而且他的性情也不愿意把自己拘束在“掌門”的“大位”上,再說,雖然一派之中,“掌門”的推出,是唯有德者居之,不一定是傳給自己的弟子,但自己和丁劍鳴的徒弟一個也不熟識,而這位師叔,收徒又聽說頗濫,自己怎能冒昧去做一批素未謀面的師侄的“哥子”?他想了一想,搖搖頭道:“師叔,這恐怕不太好!”
  丁劍鳴帶著微慍,顫聲說道:“這有什么不好?這個掌門人,本不應是我做的。廿余年前,我少年氣盛,強自開宗立派。咳!如果當時沒有此念,也不至上索家的圈套。這廿多年來,我并沒有把掌門做好。如果是換了師兄來做,太極門也不至和武林同道,生出許多意見。這掌門人本來就應是你師父做的,你是他的大弟子,你做有誰敢不心服?趁你師父和獨孤等老前輩在此作證,我是把這‘擔子’讓給你了!這也就等于招請武林前輩觀禮,正式傳授衣缽一樣,你再推托,難道要叫我死不瞑目嗎?”
  這時獨孤一行推了婁無畏,示意要他答應,婁無畏再看看柳劍吟,見自己的師父,微微嘆息,輕輕說道:“無畏,擔子是重,但你師叔一番好意,你就答應吧!”
  婁無畏弄得很是為難,不答應是不行了,他倏地跪下,低下了頭,拉著師叔的手說道:“師叔既然這樣吩咐,弟子就試著干吧。”
  丁劍鳴露出一絲微笑:“俺丁家太極,總算有了傳人了!”他隨即又注視看鐘海平道:“廿余年來,我錯怪你了!你包涵點,給我扶助扶助無畏。”說到這里,他力竭聲嘶,把腿一伸,沒有什么聲音了。
  眾人嚇得趕緊扶正了丁劍鳴,柳劍吟撫撫他的胸頭,已竟然沒有了氣息,不禁失聲,籟籟淚如雨下!可憐丁劍鳴一世英雄,而今竟落得埋骨荒山,連墳墓也沒有一個!
  晨光喜微,荒山靜寂。柳劍吟等數人默爾無聲;丁劍鳴的尸身橫枕黃土。良久、良久,獨孤一行抬起頭來,輕聲地催促柳劍吟道:“柳兄節哀,還是快把令師弟安葬了吧。”
  柳劍吟驀如惡夢驚回,睜著兩只消失了平日光輝的脾子,茫然地迎著陽光,長嘆一聲,也不答話,解下青鋼劍來低頭挖土。獨孤一行、鐘海平、婁無畏等也紛紛解下兵器來幫助;云中奇則掄起“蚊筋虬龍鞭”,掃蕩荊棘亂草,不消片時已開辟出一片干凈的地面。
  眾人把丁劍鳴草草安葬之后,柳劍吟又把青鋼劍在一塊石頭上刻著“太極門掌門丁劍鳴之墓”,置在一坯黃土之前,以作識別。
  事畢之后,柳劍吟再向這一坯黃土深沉地看了幾眼,喉中似有痰涌著,低下頭來,咽了又咽,一聲長吁,坐在“墳”前,忽地又抬起頭來,啞聲地問婁無畏道:“你剛才說的什么夜戰柳林?再清楚地說一遍!你師娘呢,她難道不在家里?”柳劍吟這時已經神智微清,他埋了師弟,可就惦記起家中來了。他很相信他老伴劉云玉的能耐,他卻不知當晚敵人也是大舉來襲。
  當下婁無畏再詳細地向他師父報告敵人夜劫柳家的經過,說到柳大娘獨戰群兇,終于受到內傷,成了殘廢時,他面色發青,惶恐地說道:“總怪弟子來遲了一步!”
  柳劍吟驀聞惡訊,身子微顫,倏地站了起來,恨恨地說:“敵人竟這樣可惡!”但隨即又安慰婁無畏道:“無畏!這不干你的事,虧是你來,不然更不得了!好徒弟,我真還得感謝你!”他停了一停,又急急地問道:“那么你的師妹蝶兒呢?是不是也跟她的娘去了山西?”
  婁無畏一聽此問,倏然變色,訥訥地說:“夢蝶和含英都隨弟子來找你老,但,但……”他說著說著,滿面流汗,面色發青,霎時間一個生龍活虎似的人,變得精神憔悴,兩目無神。柳劍吟驚愕地迫視著他,正待問時,他已微哼一聲,直挺挺跪在地上向師父請罪:“是弟子不才,不應讓他們長途跋涉,江湖冒險!是弟子本領不濟,不能衛護師妹師弟!師父,弟子們栽了!一入河北境便中敵人埋伏,師弟、師妹都走散了!”
  這一個消息比剛才的惡訊更令柳劍吟傷痛,他一生就只是這一個女兒!他急痛攻心,面色倏變,猛地一腳朝前面的一塊石頭踢去,直踢得石片紛飛,立刻須眉皆張,頓足嚷道:“這!兇徒到底與我何冤何仇?如此相逼了”獨孤一行與云中奇急忙過來架住,勸柳老拳師暫收急怒,再聽詳情,鐘海平也過來扶起了婁無畏,對柳劍吟說道:“你先別著急,聽聽無畏的,你看你把你的徒弟嚇成了什么樣兒?江湖風浪,本就尋常,令千金也不是尋常女子,怎見她逃不脫虎口?少年人歷練歷練,也是好的,你我不都是經過大風大浪,還不是都活到現在?”他口里嘮叨著安慰柳劍吟,一面催婁無畏道:“你說下去吧,你師父怪不了你的。”
  事已至此,柳劍吟急也沒用,他再回過頭來,把住婁無畏的手道:“孩子,我不怪你,你說下去!”
  當下婁無畏含淚顫聲說道:“弟子無能,闖了這大亂子,您說是怪我,也是該當,師父你不知追那些兇徒多氣人,打退了一批,又是一批,好像‘冤鬼’一樣的死死相纏。”
  原來當日婁無畏和柳夢蝶、左含英三人,匆匆引劍北上。柳、左二人都是初涉江湖的孩子,婁無畏自不能不加倍小心,偏偏柳夢蝶又是那樣嬌戇,完全不把江湖風浪放在心頭;而左含英那孩子,又只知跟住他的師妹,也不理會江湖險惡。而這三人,一個是粉雕玉琢的少年,一個是明艷秀麗的少女,一個是威武魁悟的壯漢;鐵騎飛騰,風塵俠影,特別容易引人注目。他們還沒有出山東境,已經給人暗暗綴上了。
  出事那天,他們剛剛出了山東境,想趕到河北武邑投宿,偏偏中途遇了一陣驟雨,歇了一會,至到黃昏時分,還未望到武邑城。婁無畏心中著急,忙叫他的師弟師妹們策馬馳驅。婁無畏騎術極精,跑了一會,已把柳夢蝶和左含英拋在后面,他只好不時勒緊韁繩,等待他們,誰知他們卻總不肯趕上,婁無畏回頭一顧,見他們談得正歡!左含英在馬背上口講指劃,似在逗柳夢蝶說笑,他們兩人是想反正今晚能趕到武邑縣城,晚一點又有什么緊要?婁無畏見這情形,倒不好催促,在他心目中,還是把師妹當做小孩子,可是這“孩子”已不是綠樹上的嫩芽,而是含苞待放的蓓蕾了。一路上,柳夢蝶倒天真爛漫得很,時時要向婁無畏問這問那,要他講江湖的經歷,武林的傳奇,和各派武功的秘奧;而左含英每當她的師妹去纏師兄時,面上總有點怏怏之色,倒弄得婁無畏有點不好意思。因此他現在瞧著他們,倒不便催促,也不便勒馬等待他們,只好和他們保持著一段的距離。
  行行重行行,不覺暮藹蒼茫,寒鴉噪樹,行不多時,武邑已隱然在望。婁無畏心想:“只要一趕到郊區,見到人家,今天就算對付過去了。”哪知心念方動,迎面的山崗,己疾鳳迅雨地飛竄來幾騎健馬,“吧吧”連聲,半空中飛過了幾枝響箭,婁無畏愕然拔劍,當頭一騎已飛馳至跟前,其余三騎,竟斜刺地沖截出來,把婁無畏和左、柳二人分開兩處!
  婁無畏驀然一驚,不待拒敵,便先回救,他一撥馬頭,一躍數丈。哪知馬蹄未落,暗器已來,婁無畏將劍一掄,“劍斬連環”,迎著暗器來處揮去,可是護了人,卻護不了馬,那匹健馬已厲聲長嘶,雙膝下跪,婁無畏急在馬背上一縱雙肩,身軀隨著劍鋒,“神鷹展翼”,斜刺里飛掠出三丈開外。
  但就在這瞬息之間,婁無畏因坐騎失事,略阻了一阻,侍他棄馬飛掠出去時,背后己如斷線風箏似的,緊跟著一人,兵刃劈風之聲,已從腦后箍到!婁無畏回劍一擋,叮當一聲,竟在蒼茫暮靄之中,濺起了幾點火花,敵人的腕力竟自不弱!
  婁無畏凝神一看,只見斜刺里沖來截擊自己的敵人,年紀約在五旬開外,紅面赤須,手使一支三尺多長、黑漆漆的判官筆。雙筆交叉,立的是“猛虎伏樁”門戶,劍拔駑張,神態傲慢。
  婁無畏心念一動,爛銀劍“舉火鐐天”,也擺了一個以守代攻的門戶,先不進招,卻“咄’的一聲喝道:“俺道是什么人物?原來是胡虜的奴才,胡一鄂‘大衛士’,失敬失敬!你們的伎倆,掩早已領教,你們這群奴才,就只懂得聚眾圍毆,真教你們丟盡武林的臉!”
  其實婁無畏并不認識胡一鄂,但他一見來人使的是外門兵器判官筆,早已料到了幾成。他又從蒙永真袋中,搜過胡一鄂的書信,因此給他一猜便著,先行喝破敵人來歷。
  敵人給他喝破,微微一震,但隨即哈哈大笑道:“俺就是胡一鄂,你待怎的?俺也只憑手中雙筆,對你一柄長劍,你有本領便闖過去!”
  胡一鄂說完,手中筆猛的一沉,“猛虎伏樁”式往下一錯腰,筆桿挾風,便往婁無畏的劍口砸去。判官筆是精鋼打就的硬兵器,婁無畏不敢被他砸上,也將劍往下一沉,腕子一震,爛銀劍已避招進招,“饑鷹搏兔”,猛地便朝他的面門剁去。胡一鄂喊了聲:“好家伙!”左腳往外一滑,一個“怪蟒翻身”,身軀隨著由右而左,一個盤旋,又疾風似的欺到跟前,“云龍三現”,雙筆展開了精熟的招數。
  那胡一鄂正是廿多年前,計誘丁劍鳴的蒙面衛士之一,他的武功還遠在蒙永真之上。蒙永真等夜劫柳家,吃了大虧,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王再越等漏網逃回,急急飛報。胡一鄂一聽,心傷把弟慘死,不由大怒,急急趕來,他可是真的要和婁無畏拼命。
  胡一鄂的判官筆,確是得自真傳,更兼他幾十年的水磨功夫,比斗丁劍鳴時更為厲害,只見一使開來,劈、砸、撥、打、壓、剪、捊都極沉著迅捷,倏上倏下,忽左忽右,專向婁無畏三十六道大穴打來。
  婁無畏一聲狂笑,也展開了他的太極劍十三式,雜以獨孤一行獨創的“飛鷹回旋劍法”,進攻退守,起落盤旋,身形招術,全有精湛的造詣,饒是胡一鄂心狠手辣,也兀自傷他不得。
  兩人這一對招,正是旗鼓相當,若論招數精奇是婁無畏稍勝一籌;叵論功力深厚,是胡一鄂略占勝算,可是婁無畏心懸師弟師妹,他邊打邊偷空回顧,只見師弟師妹己被圍往,而且竟是被截成兩處,不能兼顧!
  還幸胡一鄂這次匆匆趕來,隨來的好手沒有幾個。除他之外,就是最先跟他一同露面的三人,比較上得臺階,其他后來涌現的一二十騎都是平常腳色。但憑他們這么多人去對付柳夢蝶、左含英,還是綽綽有余,顯占上風地位。
  婁無畏這一急非同小可,待回身反撲,卻又被胡一鄂拼命纏著,論輕功,論技業,兩人都差不多,婁無畏竟自逃不了圈子,反而因為心中躁急,遇了好幾次險招。
  苦斗多時,再看師弟師妹,已經和那伙人打得翻翻滾滾,直打進身旁黑壓壓的樹林之中,沒了蹤跡。此時只遙聞叱咤之聲,不見雙方人影。
  婁無畏大怒,劍招倏變,完全展開了進手的招數,將八八六十四手“飛鷹回旋劍法”,回環運用,一片銀光宛如怪蟒毒龍,凌空飛舞。左手更駢指如戟,在劍光筆影之中,專探敵人的穴道。他的手中,如同捻著一技點穴撅,比胡一鄂的判官筆的打穴法,更見凌厲。
  斗到多時,婁無畏似乎急于進取,忘了護身,提左腳,倒青毅,偏身欺進,用了一招“極目滄波”之式,劍鋒倒削敵人的右手臂,竟把左半邊身子,完全“賣”給敵人。胡一鄂一見大喜,以為有機可乘,霍地塌身,“烏龍掠地”,筆挾勁風,直向婁無畏下三路直掃過去,婁無畏一劍走空,倏地“一鶴沖天”,奮身直起,跳起一丈多高!說時遲,那時快,胡一鄂乘著婁無畏身子懸空,無從招架之際,猛地一長身,判官筆往上一舉,直向婁無畏的丹田穴猛戳過去,這一招急如電火,迅捷無比,婁無畏身在空中,人未落地,看看躲閃不了!
  哪知婁無畏此招,正是獨弧一行的秘傳絕技,獨孤一行的“輕功堤縱術”技壓江湖,身法劍法部取自鷙鷹撲擊之勢,婁無畏雖略差火候,但亦已運用自如。他乘著敵人雙筆高舉之際,竟就趁著身子上拔之勢,似陀螺般的一擰,避過左筆,腳尖更一踏右筆,就憑這一踏功夫,婁無畏疾如飛鳥地斜掠而下,腳未落地,左手已“游龍探爪”,擒拿胡一鄂的左腕。
  胡一鄂大吃一驚,幸而他也并非庸手,急急身軀一倒,同時右腳“巧踹金燈”,倒在地上仍向婁無畏踢去,這如何能踢得中,但婁無畏的撲擊也被他閃過“一半”。怎的叫閃過“一半”?原來胡一鄂身子仆地,左腕幸已避過“擒拿”(不然若被擒住,左腕定被折)但婁無畏乘勢直下,余勢未衰,“游龍探爪”一擊不中,立即變為“登山趕月”之式,左掌鋒已微微掃中胡一鄂的肩頭,胡一鄂登時覺得火辣辣的一陣酸痛,急就在地上用“懸狼打滾”之勢,猛地直翻出好幾丈外,滾下道旁麥田之中,逃出一條性命。
  婁無畏冷笑一聲,也顧不得前撲,急提劍翻身,闖入林中。林中匪徒發一聲喊,亂發暗器。婁無畏身形不停,或用劍磕,或用手接,沒一枚打到他的身上。
  闖到林中,婁無畏舉目一看,奇怪,林中只有六七個匪徒,柳夢蝶、左含英和其他的匪徒俱都不見。
  婁無畏游目四顧,正待窺查,那六七個匪徒,還不知死活,竟直逼過來,蓄勁作摯,準備廝拼。婁無畏更不打話,怒喝一聲,左手一抬,就將剛才接到的幾枝暗器,駑箭飛鏢之類,“原壁奉還”,“嗤嗤”連聲,敵人已倒了兩三個。他一面發暗器,一面挺著爛銀長劍,就如餓虎似的撲入羊群,手起劍落,霎時間又給他分倒了幾個,只剩下兩名匪徒,見機得早,急急逃命。
  匪徒死的死,逃的逃,荒山靜悄,只聽得風搖枯枝,籟籟作響,婁無畏舉頭四望,哪里還見柳夢蝶、左含英二人的影子。
  婁無畏提劍四處尋找,翻過一個山崗,面前卻是兩座小山之間夾著的山谷,雖說是小山的山谷,卻也有廿余丈高,谷底怪石磷峋,崖邊枯藤野草凌亂,似有人曾從上滾下的樣子。婁無畏吃了一驚,雙袖一抖,翩如飛鳥一般,朝谷底縱去,查踩蹤跡。
  其時暮色蒼茫,天已入黑,谷底更是黑沉沉的,不辨周圍景物。婁無畏略一凝思,拾起兩塊石頭,用力一擊,立時飛濺出一蓬火花,婁無畏就勢點燃了谷中枯草,更取了一扎枯枝,當做火把,然后把火踩熄,免得焚燒山林。
  婁無畏燃起土火把,細細察看,只見山谷底下有好幾灘血跡,卻又不見有任何尸首。婁無畏暗暗吃了一涼,正不知是誰受的傷?如果是匪徒的,那柳、左二人,應在附近;如果是左、柳二人受傷,那兩個孩子就一定完了。婁無畏心中怔悚不已,四處找尋,仍是月黑風高,伊人杳杳!
  這一晚,婁無畏幾乎踏遍了整座荒山,但還是不見師弟師妹的蹤跡。他沒法可想,又不能久留,只好披星戴月,趕到熱河,找著師父再說。
  書接前文,話說婁無畏一口氣將遇事經過細說之后,柳劍吟面色蒼白,沉吟不語;婁無畏惶恐無地,形容憔悴。獨孤一行、云中奇等則紛紛勸慰,認為柳夢蝶、左含英二人,一定不會遇難,想必是孩子們沖出重圍之后,只顧逃跑,荒山曠野,碰不見師兄。
  過了許久,柳劍吟忽地抬起頭來,輕輕地撫著婁無畏肩頭,低聲說道:“事情不是你的鍺,你不必深自引咎,‘死生有命’,只好讓這兩個孩子去碰運氣吧。若是他們還僥幸逃得脫,咱們總會把他們找著。”
  說到這里,忽見獨孤一行面色有異,猛地伏下身來,將耳朵貼著泥土,聽了又聽。眾人方驚奇間,只見獨孤一行倏地起身,聲音慍怒:“狗爪子們來搜山了”
  原來獨孤一行,早歲是江湖俠盜,能伏地聽聲,辨別馬匹人數。他一聽就知約有五六百騎官軍,正進入山口。
  眾人一齊聳動,依鐘海平的意思就要迎殺出去。但眾人一議,還是主張慎重,“小不忍則亂大謀!”而且何苦和這些被驅策的官軍作對。
  眾人一商今后出處,鐘海平決定隨獨孤一行、云中奇二人,逃歸遼東。只有柳劍吟和婁無畏一時還沉吟未決。
  柳劍吟既傷老妻殘廢,又悲愛女失蹤。他一要趕到山西,去看老伴;二要四處查探,尋訪夢蝶;而且他還答應過獨孤一行,到山東去見朱紅燈,共圖反清復明的大計。前兩者是“私情”,后者是“公誼”,而在前兩條路中,又不知是先找老伴好,還是先訪愛女好,所以一時沉吟不下。
  欲知柳劍吟身去何方,及柳夢蝶生死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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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5:43:28 | 只看該作者
第八回 大漠窮荒 神尼隱現 曉星殘月 女俠迷惘

  柳劍吟想了多時,又和眾人商議一會,結果決定先去山西,先見老伴。這并非柳劍吟不念愛女,但柳夢蝶既已走失,要親去尋找,也不遲在這幾天,不如與婁無畏分頭辦事,自己先到山西安頓家室,由婁無畏先去尋訪柳夢蝶蹤跡。
  當下柳劍吟慨然對獨孤一行道:“老兄,不是俺不想盡力,無奈遭逢慘變,見朱紅燈的事,只得稍緩些時。但不論是否能找著蝶兒,俺一定會踐前言,為反清復明,盡一臂之力。耿耿此心,可矢天日。”
  說罷,柳劍吟再對婁無畏道:“徒弟,只好勞煩你再走一趟,尋訪師弟師妹。至于你師叔遺言,要你繼他掌門的事,也只好往后再說了。”
  婁無畏本來就并不急于當什么勞什子掌門,他自然連聲允諾,滿口答應,而且這么多天來,師妹玉雪可愛的倩影,也已深印腦海。他十年亡命,流浪天涯,一種寂寞與孤獨的情緒,時時會在舍生入死、血雨腥風之后,隱隱泛起;有一個天真爛漫,像自己妹妹一樣的柳夢蝶,在身邊笑語盈盈,就好像平習添了許多溫暖。這一種復雜的感情,連婁無畏有時想起,也不禁茫然。不過,無論如何,他是愿意為師妹赴湯蹈火而不辭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不說柳劍吟等人各各分道揚鑣,且先表柳夢蝶當日的遭遇。
  當日敵人來勢兇悍,一下子就把他們截開,弄得不能相顧。柳夢蝶雖是初涉江湖,但有夜戰柳莊的經驗,倒比以前沉穩得多,她展開本門劍法,不求有功,先求無過,使得個風雨不透,敵人倒一時奈何她不得。
  來圍攻柳夢蝶的一共有十來個人,其中有兩人是胡一鄂的弟子,本領竟自不弱。至于其他的人,雖也通曉武藝,對付常人綽綽有余,但比起柳夢蝶,卻還相差頗遠。也正因此,柳夢蝶左遮右擋,居然還招架得住。
  但敵人到底人多,而胡一鄂的兩個弟子,一個使連環鎖子槍,槍尖是一柄單鉤,用法除了原有的鉤、拉、鎖、帶以外,并攙有六合槍中的點、扎、挑、刺等花槍用法,也是一種江湖上厲害的外門兵刃;另一個使的是斫山刀,刀重力雄,刪、斫、劈、剁,斫到緊處,颼颼的一片刀風,柳夢蝶倒還真不敢拿兵器和他硬碰。
  戰到分際,柳夢蝶玉目偷窺,只見大師兄婁無畏被一個使判官筆的老者纏住,兀自脫不了身,三師哥左含英又竟已和敵人打得翻翻滾滾,漸移漸遠。她不禁心中焦躁,待要硬闖。其時正巧那使斫山刀的,正用“泰山壓頂”之式,連肩帶背地斫下來。柳夢蝶咬緊銀牙,突使險招,急斜身半轉以分敵勢,仗著身法輕靈,乘敵人兵刃走空,倏地一劍便斜削敵人手腕。
  柳夢蝶這招急如星火,敵人“哎呀”一聲,急急向后直縱開去。柳夢蝶趁此時機,也跟蹤直撲出去,“蜻蜒三掠水”,三伏三起,已躍過使大斫刀的前頭,脫了重圍。
  但敵人還是不肯放過,急急趕來。柳夢蝶劍交左手,右手在懷中一探,捻了幾枚錢鏢,猛地一擰身,用“劉海灑金錢”之式,直朝一眾兇徒灑去,只聽得唉唷連聲,敵人竟似倒了幾個。柳夢蝶心方暗喜,不料敵人也已出手,紛紛打出暗器!
  柳夢蝶閱歷尚淺,記得打人,記不得護身,她的暗器與敵人的暗器,竟是同時打出。她一心不能兩用,待暗器嘶風,已到身際,才左竄右閃,仗著身法輕靈,雖躲過許多彈弓駑箭,但左胸還是中了一枚燕尾鏢,沒入左乳側邊,約有二寸。
  柳夢蝶身臨險境,生死渾忘,她咬緊牙根,猛地撮著鏢尾一拔,燕尾鏢應手而出,傷處血珠沮沮流出。柳夢蝶全身一陣痙攣,倒并不覺怎樣痛楚。(在戰斗中受傷,當時是不會覺得怎么疼痛的,因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戰斗上的原故。)
  柳夢蝶拔出暗器,不理受傷,發狂一樣地往前疾跑,一眾兇徒也急急銜尾而追,那使鎖子槍的一面追,一面招呼他的同伙道:“這雛兒跑不了!別再傷她,咱們要將她活捉!”他竟然是動了色心。
  就這樣柳夢蝶一直被逼入林中,看看就被追上,還幸她每到緊急關頭,就發錢鏢拒敵,雖然她己神智微昏,暗器失了準頭,但敵人到底不無顧忌,被她阻了一陣。
  可是柳夢蝶的錢鏢,到了后來,竟自發完了,而敵人也已漸漸迫近!這時柳夢蝶已跑至兩座小山夾著的山谷邊緣,前無去路,后有追兵!
  柳夢蝶略一凝思,竟縱身一躍,落下黑黝黝的深谷。躍是躍下去了,可是腳方沾地,已是腿部一陣酸軟,栽倒地上。
  柳夢蝶暗叫一聲不好,待掙扎起來時,背后兇徒嘿、嘿笑聲,已起自耳際。柳夢蝶拼著最后一口氣,“鯉魚打挺”,翻出丈許,一挺身時,背后那使鎖子槍的敵人,又已到了身后。
  柳夢蝶急怒攻心,不顧生死,竟驀地“翻身獻劍”,疾如飄風似的,青鋼劍一貼鎖子槍,“烏龍入洞”,嗖地直撩進去。敵人還真料不到,她在重傷之后,劍招還是這樣迅疾狠辣!匆忙之間,急“拗步轉身”,待避過此招,但柳夢蝶哪容他躲避,青鋼劍已似是長蛇吐信,直扎進來。兇徒的連環鎖子槍是長兵器,撤回不及,無從招架,竟被柳夢蝶的劍,在右臂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兇徒這時突遭重創,也已急得昏迷,他再不顧得要活擒“小娃兒”了。柳夢蝶翻身進劍時,本已直撲進他的杯中,他一急,左拳猛發,“黑虎掏心”,竟用足了十成力,拳發去,正擊中柳夢蝶的胸脯,柳夢蝶苦戰多時,如何受得了,登時一口鮮血噴出,昏在地上!
  那使鎖子槍的,這時已神智恢復,冷笑一聲,將槍擲在地上,撕破自己的衣裳,裹扎傷口,一面舉手招呼后面的同伙:“呆望什么,還不快上去將這雛兒擒走,給她料理一下傷口吧!俺還真舍不得廢了她呢。”
  幽谷無人,兇徒磔笑,看看柳夢蝶就要遭毒手。正在此時,忽地異聲入耳,有一種奇怪的清脆的聲音隨風飄來!眾兇徒相顧驚詫之間,忽地有一個蒼勁的老年婦人之聲,就在身前發出:“什么人敢欺負小姑娘,還不快給我停手!”
  那使鎖子槍的猛吃一驚,霍地橫身,向旁一躍,就勢在地上抄起了連鎖子槍,借著透下深谷的日落余輝,定睛一望,只見前面站著一個老態龍鐘的尼姑,手里捻著一枝拂塵,正巔巍巍地,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
  那老尼姑雖是作出老態龍鐘的樣子,但使鎖子槍的那家伙,隨胡一鄂闖過這么多年,也算得有點江湖閱歷了。他想這老尼能突然而來,幾乎給她到了跟前,自己方才發現,若非輕功造詣,到了爐火純青之境,怎能這樣?因此他反暫斂兇芒,放軟語調說道,“師太,這個是持刀傷人的江湖女匪,你看俺的左臂就給她扎了一劍!俺們是奉官命來捉拿她的,師太,你出家人別管閑事!”
  哪知老尼姑并不因此放松半步,她的話鋒更凌厲起來:“胡說!哪有這樣娃兒般的女匪?你說你受傷,她受傷比你更重,你們把她擊暈之后,還來動手,這分明是非奸即盜!”
  說著,說著,那老尼姑已是巔巍巍地走到了跟前,兇徒口中含糊地分辯,暗中卻下毒手,左手捻了三枝燕尾鏢,右手握緊鎖子槍,猛地一抖,鎖子槍便似長蛇入洞的直吐過去;而燕尾鏢也已分三路打到,距離既近,老尼姑手中又無兵器,兇徒心想,縱然你是絕頂功夫,也難逃脫!
  哪知事與愿違,兇徒非但沒能得手,反吃了大虧!別看那老尼姑,那巔巍巍的樣子,動起手來,可真疾如飄風,她身形略閃,燕尾鏢已全部打空。而就在這一閃之時,她的鐵拂塵也早已搭上兇徒的鎖子槍,只那么略略一帶,那枝鎖子槍已脫手而飛,不知給她拋落何處!而那使鎖子槍的兇徒,也給她的拂塵,輕輕拂了一下,登時全身酸軟,仆在地上,不能動彈。
  竄下深谷的兇徒,一共有五個人,都是功夫比較好的。當老尼姑與使鎖子槍的家伙動手時,其余四人也已疾馳而上,但老尼姑手法,疾如閃電,只舉手之間,就把使鎖子槍的打倒,其余四人還未來得及趕上,老尼姑又已冷笑一聲,左手一抬,幽谷中又發出了剛才那種奇怪的聲音!那老尼姑喝道:“叫你們嘗嘗牟尼珠鏢的滋味。”
  聲到鏢到、這珠鏢其實只是黃豆大小的念珠,在蒼靄沉山,夜幕將降之際,老尼姑一手四珠鏢,竟每枚鏢都打中了一個兇徒的軟麻穴!
  老尼姑舉手投足之間,將一眾兇徒完全制眼。她嘿然笑道:“鼠輩不知道我的來歷,難道連牟尼珠鏢也沒聽說過?聽了牟尼珠鏢的傳聲,居然還敢動手?不給你們吃點苦頭也不能夠了!不過,我佛慈悲,貧尼不愿也不屑傷害你們性命,你們去吧!”說罷到每人跟前,輕輕舉腳一蹬,眾人立覺酸麻消失,站得起來了,老尼姑一面給他們點活穴道,一面又笑道:“性命是給你們留下來了,但卻也不能讓你們再有武功去為非作歹,我給你們點活穴道,順便也給你們留點內傷,我需要告訴你們,以后再也不能練武,或者做過勞的工作了,安安分分地好好做人,內傷不會發作;一練武或過分用力,三天之內,準保你們嘔血而亡!那時你們須怪貧尼不得!好了!你們去吧。”
  眾兇徒一齊駭然,服服帖帖,低首俯耳地從谷底尋路而出。那使鎖子槍的跟隨胡一鄂日子較久,江湖閱歷較深。他一聽到老尼姑說出牟尼珠鏢的話,猛地省起十余年前,本門一位師伯曾對他說過,少年時曾聽江湖同道說及,有一個不知來歷的老尼姑,好像是從塞外來的,很少在中原露面,但一露面準保有強梁吃虧。據說從未有人見她用過兵器,動手只憑一技拂塵,幾枚念珠,念珠專打人身穴道,而且發時鏢未到,聲先到,好像故意叫你提防似的,可是從沒人提防得了。還有一樣,她的牟尼珠鏢也不是動手便發的,在她要發珠鏢之前必定先來“珠鏢傳聲”,先虛擲一粒直上遙空,再跟著發一粒和前一粒相碰,珠鏢中空,迎風有聲,兩粒相碰,其聲更厲。若在場的人,聽了“珠鏢傳聲”,即行停手,她定會從輕發落,若還恃強不服,準會大吃苦頭。還有她的鐵拂塵也煞奇怪,軟軟的好像一叢馬尾的拂塵,卻能抵敵刀劍,而且她的拂塵,也不知出于何家何派,沒人知她的路數。她的鐵拂塵可作五行劍,可作藤蛇鞭,更奇怪的是她還獨創了“拂穴”之法。
  什么叫做“拂穴”?原來武林之中,關于點穴的本領,從來只分兩派,一派是用兵刃來“打穴”,用的多是點穴撅、判官筆、鐵煙桿之類的兵器來打穴道;一派是“點穴”,在交手時,全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駢指扣戟,去點敵人的穴道的。例如云中奇、胡一鄂都是“打穴”的能手,而柳劍吟、獨孤一行、婁無畏等則精擅“點穴”功夫。但那位不知來歷的尼姑,既不是用兵刃去打穴,也不是用手指去點穴,而是用“拂塵”去“拂穴”,她只要用拂塵輕輕一掃,同樣的也能封閉敵人的穴道。據傳有一次她獨戰三十個為非作惡的劇盜,一枝鐵拂塵在刀劍叢中飛舞,結果一大堆刀劍全給她奪出了手,而且每人都給她“拂”了穴道。
  只是這已是幾十年前的事了,近幾十年來無人再見她的蹤跡。而且幾十年前有人見她時,已是年紀老邁,大家都以為她早已死了,不料她今晚竟會在此地出現。使鎖子槍的兇徒,一想起正是此人,真是嚇得失掉魂魄,回去后和眾兇徒果然改邪歸正,那是后話。
  再說老尼姑發放了眾兇徒之后,再伏下身來,將柳夢蝶一看,只見她星眸已閉,氣息如絲,傷口血珠汩汩流出。。老尼姑急撫她的酥胸;見柳夢蝶心臟尚兀自跳動不休,這才松了一口氣。
  老尼姑急給柳夢蝶止傷敷藥,可是柳夢蝶失血過多,又受敵人猛的當胸一拳,神經受了極大震蕩,雖然老尼姑給她止了血,還是不能醒來,看情形,縱有良藥,也要昏迷幾日了。
  老尼姑皺了皺眉頭,但隨即又微笑起來,喃喃自語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幾十年來我總想尋一個傳人,但尋來訪去,都找不到一個當眼的女娃,這小姑娘武功已有根基,又是出自內家正宗,一看便知是良材美質。這樣的人不收歸門下,更自哪里去找。”老尼姑竟一低頭,就把柳夢蝶背走了。
  柳夢蝶在老尼姑背上伏著,昏昏沉沉地過了好多天,只迷迷糊糊地覺得似乎在云里霧里行走一樣。這也是老尼姑的絕頂輕功,給柳夢蝶在昏迷狀態中留下的妄覺。
  到柳夢蝶神智微清,睜開眼睛時,已是昏迷后的第六天了,她睜開眼睛一看,只見華嚴木枷佛像列前,燭影搖紅,香煙閃閃,自己竟置身佛堂內了,再一望,身邊還有個和藹慈祥的老尼姑,在照拂著自己。柳夢蝶用力思索,好不容易才想起前事,好像記得自己曾被敵人一拳擊中,不知怎的,竟會來到此地。
  “莫非是夢?”柳夢蝶又用力咬了咬嘴唇,“唷”的一聲喊了出來,竟然很是疼痛,分明不是夢了!這時老尼姑已緩緩地說道:“小姑娘,你還未痊愈,不要動身,不要說話,好好再躺幾天,我再和你說話。”
  過了幾天,柳夢蝶已能起床,緩緩試步,老尼將她扶著,走出寺門,這時時節已是初夏,塞外積雪融化,草原風來,拂面不寒,風中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柳夢蝶迎風矚日,不覺心曠神怡,精神為之一爽。
  柳夢蝶放眼一看,只見塞外風光,遠殊關內,更奇怪的是草原白皚皚的,那些草竟都是白色的,只有在寺門不遠之處,有荒冢一堆,卻是青草離離,十分可愛,宛如白茫茫的大海中浮現一片綠洲。柳夢蝶不禁問道:“這里是什么地方?”
  老尼姑微微一笑道:“這里已經是離開武邑三千里外的綏遠境了,這個地方是塞外有名的大黑河河畔,那邊的荒冢就是絕代美人王昭君的墓。大黑河畔,地多白草,只此家獨青,所以又名青冢。你沒有讀過杜甫的詩嗎?‘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所指的就是這一荒冢了。大概是昭君墓周圍一帶,地質不同,水草特別豐饒的緣故吧。”
  柳夢蝶一來從未出過家門,二來平日專門習武,讀書不多。現在到了塞外,眼界開闊;聽了老尼姑的話,更是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一種青年人的求知欲,本能地油然而生,她看著老尼姑慈祥的顏容,不覺生出了一種敬愛。
  那老尼姑見柳夢蝶看著周圍景物,好像處處覺得新鮮似的,因而又微微笑道:“這里的景色還不算奇異呢!我的師祖在蒙藏共建了三個佛寺,一在外蒙的伊索昭盟;一在藏邊的扎什倫,還有一個就是此寺。在伊索昭盟,春天的足音,要在五月下旬才聽得到,在江南,那已經是荷蓋嫁嫁,榴花照眼的時候了吧?”
  “在外蒙,五月下旬,野草才開始滋長,到八月,又已是秋意沁人,霜雪初降了。在外蒙,春秋兩季都只一個月的樣子,夏季也只有兩個月,其余八九個月都是冬令,而且時有狂風,風力極猛,飛沙撲面。狂風起處,常卷成土阜,平地移動。行旅客商,一碰見狂風起,黃沙揚,就要迅速躲入蒙古包中,否則就有被狂風卷起,甚至有被活埋的危險。
  “更奇妙的景致是:在外蒙因為空氣干燥,水分稀薄,天空經常是一碧無云,非常明朗;夜間星光,特別輝煌燦爛;白天看遠方的物體也如在目前,所以有‘望山跑死馬’的俗語。意思是說,你分明看見有一座山已經是在迎面‘不遠’之地,可是你策馬馳驅,馬跑死了都未必到呢!又在七月酷暑,沙漠的天空,常有海市蜃樓出現,歷歷樓臺,蒼茫人物,空際飄浮,也是一大奇觀呢!”
  老尼姑見柳夢蝶聽得入神,又往下說道:“我再給你說西藏的景色。貧尼師祖所建的第二個寺,就是在藏邊扎什倫的。西藏高原有兩座大山橫亙其間,一個叫做岡底斯山,還有一個就是出名的喜馬拉雅山。在喜馬拉雅山中,有許多遠古遺留下來、已熄滅的火山口,遺跡化為湖沼,化為溫泉,那些溫泉,就像燒開了的水一樣,沸沸騰騰,也極為美觀壯麗。”
  “在西藏高原,氣候比外蒙尤其寒冷,山峰亙方積雪,固不須說。就是平原,全年夜間,也都是滴水成冰的。還有一個奇景是,遍地都是鹽湖,皚皚白色,刺人眼簾,在陽光下更幻成異彩浮空,令人神搖目奪!”
  老尼姑說完蒙藏景色,輕輕地撫著柳夢蝶道:“小姑娘,你愿隨我去見識見識么?”
  柳夢蝶例開小嘴笑道:“去!怎么不去?我不怕冷的,在高雞泊,冬天里我還和師兄撥開浮冰去劃船呢!”
  說到高雞泊,說到“師兄”(左含英),柳夢蝶面色倏地轉為陰沉,她想起在武邑被強徒截擊,和自己本來是想隨大師兄北上尋父的事了,她聲調轉為低啞:“只是,我現在還不能隨你去看,我要去熱河找父親,我還要去尋我的兩位師兄。”
  老尼姑聽了,又輕輕地撫著她的頭發道:“小姑娘,告訴我,誰是你的爸爸,誰是你的師兄呢?你現在還不能行動,更別說再千里迢迢,趕去熱河了。”說著,老尼姑就告訴她,當日是怎樣救她出來的。老尼姑說:“小姑娘,你失血過多,受傷又重,最少還要靜養一個月,才能完全復原呢,你告訴我碰到的是什么一回事,我再替你想法吧。”
  于是柳夢蝶把事情詳細說了一遍,老尼姑聽了,沉吟半晌,對柳夢蝶說:“你的父親,我也聽人說過,只是我已三四十年不到關內,對關內情形,很為隔膜。既然是你的父親和你的師兄都有危難,待我替你走一趟去打聽吧。你留在這里靜養好了,我叫慧修照顧你。慧修是一個蒙族的婦女,我收留她在寺中做些日常雜務,也跟我學了幾手粗淺功夫,有什么事,她還料理得了。”
  第二天老尼姑就動身到熱河去了。那慧修是一個枯瘦老媼,看來比老尼姑還老,可是據她說,老尼姑最少要比她大三十年呢!
  柳夢蝶向慧修打聽老尼姑的來歷。慧修笑道:“小姑娘,這是你的造化了,看來她很有意思收你做徒弟呢。像我跟隨了她將近四十年,她總是嫌我資質和根基不夠,許多超妙的武功,無法練習,到現在還只是一個記名弟子。我也自知不能繼承她的衣缽,能跟她老人家學幾手粗淺武功,也很心滿意足了。”
  “小姑娘,你道她是誰?她就是名聞塞外的心如神尼,是晦明神僧第三代的唯一女弟子。塞外牧民稱他們為‘神僧’‘神尼’,并不是因為他們有什么‘神跡’顯示,而是因他們武功超卓,又精于醫術,人們都很信仰,所以就把他們稱為神僧神尼了。這也是我們蒙藏人對他們的尊敬,就好像對喇嘛神僧一樣。”
  慧修又將心如的武功約略對柳夢蝶說了一些,說這個老尼已將近百歲,還是健步如飛;說她的“牟尼珠鏢”和鐵拂塵的神奇招數,直聽得柳夢蝶神動心搖,覺得老尼姑的本領,似乎比她的父母還要厲害,她太想跟老尼姑學技了,只是心中還念著父親,好生委決不下。
  柳夢蝶見慧修說得高興,病后無聊,動了小孩子心性,就對慧修說:“你跟隨心如神尼這么多年,武功也一定不弱,能‘漏’(表演之意)兩手給我看嗎。”
  慧修伸伸舌頭:“我怎么成,差得遠呢!”柳夢蝶見她不答應,就鼓起小嘴兒,好像生氣的樣子:“哎,這一點也不答應,你還說疼我呢。”慧修也是在荒山里幾十年,寂寞久了,所以一見老尼姑帶個小姑娘回來,就怪高興的,她一見面是曾說過怪疼她的。
  當下慧修“扭”不過柳夢蝶,她自己也是在高興上頭,就帶柳夢蝶到佛殿外的一個小小庭院之中。小庭院里有一棵約可合抱的大樹,那是西北高原的樺樹,堅實如鐵,能耐雪霜,慧修指著那棵樺樹道:“小姑娘,別的能耐我沒有,只有幾斤笨氣力,我就拿這樹試試給你看吧。”
  說罷,她走至樹下端相了一會,突然張開兩手,將樹合抱,只見她微一搖憾,枝葉就紛紛折墜,她急張開手微笑道:“好了,留一點紀念便罷,若真損壞了這棵樹,神尼回來,我須受責怪呢!”
  柳夢蝶凝眸一看,只見那棵大樹上有一道好像被鐵箍箍過的痕跡,凹下去直有兩三寸深,在那道痕跡的合攏處,有兩只手掌的掌印,同樣也隱入兩三寸深!
  柳夢蝶大駭!這分明是“金鋼手”“鐵紗掌”的功夫!慧修有這樣的功夫,還說只是從老尼姑處學得幾手粗淺手腳,則老尼的本領簡直是令人莫測高深了。
  慧修又說起,她為什么知道心如神尼想收柳夢蝶做徒弟,她說有一天,她問起老尼姑有多少年紀,為什么好像總不覺得老似的,難道真有長生不死之術么?
  心如笑道:“天下哪有長生不死的,貧尼也不過因為有些武功,身體常常鍛煉,所以比較能耐老一點吧了。就是平常農村婦女,有百歲開外的也不是奇事,何況我還未滿百歲。只是近幾年也覺得大不如前了。人總是要死的,任何佛法也救不了。”
  慧修說到這里,又道:“她老人家還給我說了一個故事呢,而且那故事是我們蒙藏人都熟悉的。她說蒙古當日的英主忽必烈征服吐蕃,尊大喇嘛八思巴為‘帝師國師’,號稱‘大寶法王西方佛子’,專管佛教。后來蒙古的繼任皇帝鐵木耳的太子德壽死了,鐵木耳的妻子不魯罕皇后,愛子情深,就遣使去問‘帝師國師’道:‘我夫婦虔誠拜佛,只有一子,為什么不能保護?’‘帝順國師’道:‘佛法好像燈籠,能抵御風雨,卻不能救燈燭燒盡,德壽太子壽命已了,佛法哪能強救?’八思巴一說,鐵木耳夫婦都認為有道理,從此喇嘛教就更盛了。八思已是佛教‘密宗’的大宗師,他卻是這樣說的。我怎么能幻想借‘神佛’之力,可以長生不死?”
  慧修又說:“我還清楚記得她那時的神情,她那時語調凄愴,微嘆一口氣道:‘我也快像將燒盡的燈燭了,只是祖師傳下的佛典和技業,還未覓得傳人,我修持未夠,還是耿耿于心,執著此念,不能解脫呢!”
  慧修說:“你看她這樣急于找傳人,還肯放過你這樣的好弟子?所以我說:小姑娘你的造化到了。”
  柳夢蝶聽了又喜又驚,喜的是如果真被神尼心如收為弟子,學到她這樣的功夫,那該多好,驚的是如果老父的消息知道了,她是一定要去找父親的,如果強被老尼姑留在此地,豈不是急煞人。
  但老尼姑過不了幾天就回來了,她帶給柳夢蝶的卻是一個驚人消息,她說她在承德探到,柳劍吟和遼東的一個什么老前輩,大鬧索家,殺了許多皇宮衛士,令清廷大為震怒,已下嚴令搜捕,現在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她還勸柳夢蝶也要暫避風頭,因為柳夢蝶是柳劍吟的唯一掌珠,這番一戰柳家,二戰武邑,江湖上也是沸沸揚揚,給傳開了名呢!
  就這樣,柳夢蝶做了心如神尼的女弟子。在休養一月,復原之后,就開始跟心如學技。心如是“禪宗”的嫡傳。禪宗是南北朝時代的梁武帝時,達摩禪師自印來華所創立的。據傳當日達摩禪師一葦渡江,自海路到中國,與粱武帝論道不合,乃轉至河南嵩山少林寺,面壁十年,創“不立文字禪”,被稱為中國禪宗第一祖,達摩禪師不止精于佛法,而且精于武功。據傳著有《易筋》《洗髓》二經,都是教人怎樣練氣練力的。
  心如神尼就將達摩禪師遺傳下來的武功,悉心傳授給柳夢蝶。她又因柳夢蝶的金錢鏢很有根底,所以學“牟尼珠縹”特別容易,因此柳夢蝶雖不算是佛門弟子,她也傳給了她一串牟尼珠。
  除牟尼珠外,心如又以鐵拂塵當作五行劍用,授給她一百零八手達摩劍法。心如的達摩劍法,剛柔相濟,有許多原與太極劍互通,所以柳夢蝶學來,進境頗速。另外柳夢蝶以打金錢鏢手法,改學“牟尼珠鏢”;柳夢蝶的金錢鏢,本就打得不壞,這也是她的父親當年怕她女孩兒氣力不夠,特別訓練她用這種小巧的暗器,以便出奇制勝的;現在經心如神尼再細心指點,改打比金錢鏢還要小巧的牟尼珠鏢,不消多時,便幾乎學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柳夢蝶在心如門下,一晃三年,這三年來她白天習武,晚上讀書,還跟隨心如跑過蒙古的草原,看過西藏的鹽湖,眼界心胸都開闊了不少。只是每到更深人靜,父母的影子,左含英的影子,婁無畏的影子,時時會泛上心頭,……
  三年的時間,說來不算很長,但外面已是物換星移,又是一番世界,中國的歷史也到了波漾起伏大動蕩的時期。這個時期,正是“義和團暴動”“八國聯軍入北京”的前夕。
  原來在朱紅燈創立了義和團以后,聲勢越來越大,以至山東巡撫毓賢不得不承認它為“民間團體”。但當時外國的傳教士,卻認定拳民的活動是一種“叛逆”,由美國公使康哲出頭,壓迫清政府撤換毓賢;而清廷本來就是因為害怕民眾的聲勢浩大,被迫承認義和團,并且想利用義和團的,它一在外國的壓力下,自然是無所愛于義和團,于是清廷奉命唯謹地撤換了毓賢,而代以大屠戶袁世凱。袁世凱是絕對媚外的“洋務派”,又擁有強大的私人軍隊,他一到山東,就展開了血腥的屠殺,使義扣團陷入了血海之中。而袁世凱也因為屠殺中國民眾“有功”,以至后來被列強捧為清廷的“繼承人”,這是后話。
  袁世凱的血腥屠殺,激起了義和團普遍的反抗,義和團的始創者朱紅燈,竟然在山東戰死,但義和團并沒有被壓下去,相反的,因朱紅燈的戰死,義和團以及山東民眾更加憤怒,當時就有“殺了袁世凱龜蛋,我們好吃飯”的民謠,于是一部分義和團繼續在山東戰斗,入河北(當時稱直隸)境向天津方面發展。
  當時直隸的總督裕祿,初時態度也很強硬,派兵和拳民開戰,但卻敵不過義和團的群眾,涿州曾被拳民攻占,甚至連西太后的“龍車”也被一并燒掉。于是裕祿也像毓賢一樣,被迫承認義和團為“合法團體”。
  朱紅燈死后,他的手下李來中繼承了他的地位。李來中本來是清廷將官董福祥的部下,后來加入義和團的,在朱紅燈時就已分“反清”“扶清”“保清”三派,(“扶清”是自居于平等地位去“扶”的;而“保清”卻是自居于清廷“臣民”地位去“保”它的。)朱紅燈是主張“扶清滅洋”的,到李來中,竟然繼承了他的路線,卻看不到新的形勢,于是浩大的義和團運動,結果仍是被西太后所利用了。
  義和團的被清廷利用,造成了錯綜復雜的形勢,許多江湖志士,會黨領袖,在這激流中,都把不定自己的舵!
  義和團提出的口號是“扶清滅洋”,其他雖然還有“反清滅洋”派和“保清滅洋”派,但在義和團中都不占重要地位。義和團的第二代總頭目李來中,他便是主張“扶清滅洋”的,但他的見識與魄力,又遠比不上朱紅燈。朱紅燈的“扶清”,是主張站在與清廷相等的地位,“聯合”清廷,先把列強的在華勢力“滅”掉再說;而李來中,本身便是出自清廷軍隊之中,他的“扶清”,雖然也是說要站在相等的地位去“扶”,但卻是比較聽命于清廷,甚至被西太后這一派統治人物,利用來作政爭的工具——來反對光緒帝和一部分支持光緒的外國人。
  像這樣的一個義和團運動,難怪使許多英雄豪杰感到迷惘了,你說它不值得參加嗎?卻又不盡然,它到底代表了老百姓當時的意愿,要反對那些壓在自己頭上的“洋人”的;你說值得參加嗎?它又是被清廷所利用的,而“反清”卻一直是自明末遺留下來,那些秘密會社的共同目的。
  柳劍吟和婁無畏都是三年前投奔了朱紅燈,愿意扶助義和團的。可是其后,兩人的態度也有所不同,柳劍吟和婁無畏,都是被清廷搜捕的人物,他們當日投奔朱紅燈,一來是想借義和團之力來恢復故國衣冠,為漢族揚眉吐氣;二來也是因投奔到朱紅燈那里,清廷縱然知道,也不能輕易到義和團里去要人,這比隨獨孤一行去遼東還來得安全。
  可是到朱紅燈死后,義和團雖然經過和清廷激烈的戰斗,到底還是給西太后那幫人所利用了,而且又是盲目的排外,不能夠明確該怎么“排”,和應“排”的是些什么人。例如當時一些主張取法西方的維新派,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還是有一些作用的,而也一概在被“排”之列,當然這也不能全怪義和團,在那個時候,實在還很難產生出一個足以領導全局,在大激流中可以沉穩把舵的人物。
  柳劍吟是主張繼續留在義和團中,和“反清滅洋派”合作,希望能夠影響李來中他們的;而婁無畏卻因早年參加過匕首會,又醒悟了匕首會之不足成大事的。他既不同意義和團“扶清”的主張,又覺得在若干方面,義和團和匕首會,也是同樣的“盲目”。因此他對義和團的態度便反不及柳老拳師的熱心。
  婁無畏是在遍尋柳夢蝶不見之后,才投奔朱紅燈的;柳劍吟則是到山西見了老妻之后,投奔朱紅燈的。婁無畏到了不久,朱紅燈戰死,再過了半年,他便以尋訪柳夢蝶為名,再離開義和團了。其實他也是真的想尋訪柳夢蝶,就是柳劍吟也何嘗不想念愛女,但他因大事待辦,為公忘私,不能說離開便離開,因此他倒也贊成婁無畏替他去尋找,不過在臨行前,他再三叮囑婁無畏,不論尋得著尋不著,都要再回來。
  就這樣,婁無畏再仗劍入江湖,幸好當時清廷目光,已全放在義和團引起的激流上,對婁無畏的搜捕,倒不及以前那樣的注意了。
  就這樣,當義和團在中原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塞外荒原,卻有一人一騎,鐵蹄奔騰,迎風踏月,這人便是柳夢蝶的大師兄婁無畏,他為了找尋他的師妹,離開了“沸騰的海洋”般的生活——群眾的激流,浪蕩江湖,最后又來到了這荒涼的大黑河畔。
  這三年來,他也經過了多姿多彩的生活,復雜變幻的人生。他參加過義和團,這且不說;他還在再度仗劍入江湖,尋找柳夢蝶的同時,順便到過保定,要負起師叔臨終的付托,接掌丁派太極門,這也是師父柳劍吟、形意派掌門鐘海平、和獨孤老前輩所慫恿的。但獨孤一行和柳劍吟都因事不能陪他前往保定,只有鐘海平這老頭子,自告奮勇,出頭幫他料理,卻不料又因此惹起了莫大糾紛!
  丁劍鳴的門人,龍蛇混雜,能拿一點主意的,只有金華、雷宏二人,而金華又生性懦弱,不能領袖同門;雷宏則脾氣急躁,也不足以服眾。婁無畏這一突如其來,傳遺命,領衣缽,竟惹起丁門弟子,竊竊私語,終而嘩然不滿!一則他們與婁無畏素未謀面,怎肯突然便接受婁無畏做掌門?二則師命無憑。人言難信,何況丁門弟子,又素知師父與鐘海平不合,怎肯聽鐘海平“一面之詞”;三來他們知道婁無畏在獨孤一行門下習技,抱著門戶之見,認為太極門人改學別派,便沒有資格再來掌管門戶。金華、雷宏雖然私自不敢反對婁無畏,但在同門鼓噪之下,也不敢接受師父遺命。這一來弄得婁無畏很是尷尬,鐘海平很是憤怒!
  但這種事情,不是憑本領所能解決的,何況婁無畏本就無心,只因迫于師叔的遺命難違,才肯毅然負責;而鐘海平身為形意派掌門,于理于情,又不能強自干預別人“家事”,也只能作個證人,證明丁劍鳴確有遺命而已。丁門弟子不信不理,他空自怒火沖天,毫無辦法!
  這其間,最難為情的就是婁無畏——他總不能在師叔同門一齊反對之下,強自要做掌門!結果反是他勸住了鐘海平,向丁劍鳴門人交代了幾句,就拂然而去!他這一去,丁派太極門弄得群龍無首,又鬧了許多事情,直到后來丁劍鳴的兒子丁曉重返家門,才重整丁派,把太極門發揚光大,丁曉也是一個出色的人物,勝過乃父多多,他來接掌,眾人自無話說。不過這其間也經過許多曲折離奇的情節,因為不屬本書范圍,只好按下不表。
  婁無畏迭遭變故,心境蒼涼,自是不消說得。因此更是百念皆灰,一心就只放在找尋柳夢蝶的事情上。他曾到過承德,到過武邑,四處踩查,后來因一個偶然的機緣,訪探到了當日被心如神尼牟珠鏢所打傷的兇徒,被他持利劍、套口供,終于探出了柳夢蝶是被這樣的一個老尼姑所救去的(那個兇徒,余驚猶在,始終還不敢說出心如神尼的名字)。婁無畏再尋江湖前輩訪查,知道有這么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尼姑,四十年前,曾在中原出現,至于她的住址則沒人得知,只知大約是住在塞外的高原。
  于是婁無畏一劍單身,迎曉風,踏殘月,又飄然來到塞外。這天他到了大黑河畔時,已是天陰欲暮,野風陡起,大黑河畔的荒草,高逾半身,白茫茫一片,浩渺無涯,在野風中起伏搖兜,就宛如卷了千層波浪。
  婁無畏穿著茂草,向前疾行,前面的小山岡上,隱隱現現地浮著幾點星火。婁無畏正往前走時,突覺一股子勁風襲來,猛地左肩頭好像被人輕輕一按,婁無畏驀地回頭,仿佛間似見有一條黑影一晃。就隱入了叢蒿茂草之中!再一查看時,只聽得那蓬蓬亂草中,刷刷的一陣響,也不知是風聲還是人息?
  婁無畏不由得駭然,這身法好快!他一伏腰,箭一般地朝響處直竄,同時錢鏢疾發,但卻落處無聲,婁無畏撥草追蹤,哪里有人的影子?
  究竟是不是人?婁無畏也懷疑起來了。自己七歲練武,已有廿六七年的武功,而且曾經過兩個名師陶冶,還學了云中奇的“辨聲聽器”之術,如果是人,怎的來到身后,他還不知道?莫不是剛才所見黑影,原是自己跟花?
  婁無畏正在思疑,唰的右肩后又被人輕輕按了一下,而且似有人在自己的耳邊輕輕問道:“才來?”
  婁無畏慣經大敵,他本能地忙往右一躍,一翻身便待拔劍,哪知道這一“拔劍”,更令婁無畏心驚,自己所佩的爛銀長劍,哪里還有蹤跡?只剩下一個空空的劍鞘!
  正在此時,婁無畏面前已出現了一個黑衣老尼,手上捧著一柄閃閃發光的長劍,顛巍巍地走來,那老尼一面走,一面還微笑道:“小伙子,在這里不能隨便拔劍,這里是佛門善地,聽不得兵戈殺伐之聲!”婁無畏定睛看時,老尼姑手上的長劍,不是自己的爛銀劍還是什么?
  婁無畏始而驚疑,繼而恍悟,這老尼姑必然就是名震塞外的心如神尼,除了她,當今江湖之上,還有誰有這妙手空空的神技?
  婁無畏急俯腰行禮,連稱“冒犯”,(其實“冒犯”的,倒應是那位老尼姑!)更一揖到地,口中說道:“老前輩,弟子婁無畏謁見!敢問柳夢蝶姑娘在不在這兒?”
  老尼姑止著腳步,望了婁無畏一眼,又笑問道:“柳夢蝶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婁無畏忙恭恭敬敬地答道:“柳夢蝶是弟子的師妹,承蒙神尼救了她,所以弟子此來,一為道謝,二為求見。”
  老尼姑又笑道:“你也真有恒心毅力,竟然知道是貧尼帶她來到此地。我也聽柳夢蝶說過,他有你這么一個大師兄,本事好生了得。因此我剛才一見你,就疑心是她的師兄,一試之下,果然不錯,身法手法,都是得自名師真傳。”說完,老尼姑將劍交還婁無畏,叫她“好生保管”,還將袍袖一抖,抖出了幾枚錢鏢,也一并遞過!
  婁無畏又惶恐,又慚愧,這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江湖之上,確多奇士!
  那老尼姑在還了鏢、劍之后,就帶著婁無畏從河濱的草原走上怪石峋磷的山崗,前面隱隱浮規的幾點星火已越來越顯,婁無畏凝眸一看,在那半山深處,正是一間寺院,那幾點星火,就是廟門前掛著的燈籠。
  婁無畏問道:“這是大師的寶剎?”心如道:“正是,是貧尼駐腳之地。”她頓了頓,突然回顧婁無畏道:“你的馬呢?”原來她見著婁無畏穿的還是馬靴。
  婁無畏苦笑道:“前幾天在沙漠迷途,碰著狂風揚沙,兩天找不著點水,人耐得住,馬卻死了。”心如笑道:“這里的沙漠,還不駭人,如果你是在外蒙,碰著狂風卷人,飛沙撲面,瞬息之間,可以卷成土阜,那聲勢才是駭人呢!你的馬大約是關內的馬匹,不慣行走沙漠,也不能耐渴,所以兩天沒有食水,就倒斃了。等你去時,我給你找兩騎塞外的健騾吧。”婁無畏聽她說的是,‘兩騎”,心中暗喜:“這老尼想已知道俺的來意,她是準備放柳夢蝶隨自己走了。”
  談笑之間,已到寺院門前。老尼姑輕拍寺門,撮聲叫道:“蝶兒,稀客到了,你還不快來迎接!”
  話聲方停,里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清脆般銀鈴般的聲音已自內傳出:“師父,誰呀?有什么稀客會到這里來?你老人家別哄我!”這聲音婁無畏非常熟悉,但又似覺得有點“陌生”;這正是他師妹柳夢蝶的聲音,只是圓熟得多了,“甜”得多了!“這幾年來,她不知變得怎樣了?不知可還記得這個師兄?”婁無畏這時思潮亂涌,心情的變化,似乎覺得師妹也有點“陌生”了。
  聲到人來,寺門倏地打開,柳夢蝶曳著白色的長裙,似仙子凌波,輕盈緩步,哦!她已經不再是十六歲的小姑娘,而是婷婷玉立的少女了!在燭光閃映之下,婁無畏只覺得她容光逼人,霎時間竟忘了給她問好。
  柳夢蝶是長大了,但她嬌戇的神情,還似當年,她一見婁無畏,就禁不住拍掌嚷道:“哦,是你!是大師兄!這幾年來,你好?我爸爸呢?他有沒有來?”
  心如神尼見柳夢蝶一串問話,不禁笑道:“你師兄剛來呢,你不先請他進去歇歇,就一陣沖鋒似的問這問那。”
  婁無畏也不禁笑道:“師妹,你好,師父在河北,沒事情!你甭擔憂!”
  說著,說著,已到佛堂,心如自去叫慧修給他備茶水素餐,并叫慧修連夜給他們去找兩匹騾子。
  婁無畏把三年間事,約略說給柳夢蝶聽,說到他們夜戰索家,連傷清廷衛士時,柳夢蝶色舞眉飛;說到丁劍鳴埋骨荒山,臨終傳命時,柳夢蝶又不禁烯噓嘆息;說到義和團波瀾壯闊,大鬧中原,許多女子也參加了“紅燈照”(義和團的婦女組織)時,柳夢蝶又不覺英姿煥發,朗然笑道:“我們女孩兒家原來也不輸給男人!”
  但停了一停,柳夢蝶忽地像想起什么大事似的:“大師兄,你說了半天,為什么不提起三師哥,他,他現在怎樣了?”
  柳夢蝶說的“三師哥”,指的自然是左含英了。婁無畏不覺怔了一怔:“是呵!怎不提起左含英呢?他們當日在武邑走散,彼此不知死生,怎能說了半天都不提到。何況他們又是青梅竹馬的師兄妹。”婁無畏也覺得自己過于疏忽了。
  這其實不是婁無畏故意“忘記”提起,這實在連婁無畏自己也不明白,在他自己的潛意識里,好像總是用力壓制住不讓左含英的影子泛上來,所以他很自然地說這說那,卻單單忘掉提起左含英了。
  當下柳夢蝶一問,使他啞然若失,強笑道:“事情太多,一下子還無暇談到他。師妹別急,他也是好好的,沒有損傷半點毫發!”
  于是,他告訴了柳夢蝶,左含英當日脫難的經過。事情很簡單,當日一眾兇徒圍截他們時,本領最高的胡一鄂纏著婁無畏,其他還有三個好手,兩個絆著柳夢蝶,只分配了一個去對付左含英。
  論左含英的本事,一對一原對付得了。但因為除掉那個好手,還有十個八個小唆羅一同圍攻,因此左含英也占不了上風。
  左含英雖不能占上風,但逃脫卻比較容易。他和一眾兇徒,翻翻滾滾地越打越深入叢林,有幾個本事差點的,已被拋在后面。左含英神威奮發,潑風一陣地亂斫亂殺,竟給他沖出了童圍,落荒而逃。
  當時天色已暮,左含英好不容易沖出了重圍,自然不敢再殺回來探師兄師妹的安危,他畢竟還是個“大孩子”,為了怕敵人窮追,急急跑出幾十里外,找到一處農家投宿。第二天白天再到昨晚打斗之處尋時,自然連柳夢蝶和婁無畏都不見了。于是他只好先回山東老家,跟他父親左璉倉,自己練習武藝。到后來由他父親探知柳劍吟的下落,再送他去。因此他也隨著柳劍吟在義和團中。
  柳夢蝶聽完之后,格格地笑道:“這小子倒好造化,他連傷也沒有受傷。若不是心如師父,我還幾乎死掉了呢!”她也將當日的危險說給婁無畏聽,聽得婁無畏直吐舌頭,連說:“好險!好險!”
  當下柳夢蝶又道:“師兄,我也想隨你到義和團去看看,見見爸爸,你帶我去好嗎?”但她停了一停又微帶蹙容說道:“不知心如師父許不許我去,你不知道,她老人家可怪疼我!”
  “蝶兒,你要找你父親,我怎能不許你去!”心如神尼正在里面走出,聽了柳夢蝶的話,就笑著說,“騾子也給你們準備了呢。不過蝶兒,我還有幾句話對你說。”
  心如神尼的面容甚是莊嚴,她叫柳夢蝶到她跟前,輕輕地撫著柳夢蝶的頭說:“咱們師徒總算有緣,三年來你也學了不少東西,雖說你目前的本領,大約還只是學了我四五成的樣子,但此去闖蕩江湖,大約也不容易給人欺負了。只是你可不準恃技驕人,牟尼珠鏢,更不能輕發,這是一,你可記得?”
  柳夢蝶點了點頭,心如神尼嘆了一口氣,又往下說道:“蝶兒,我這一生未了之事,就付托給你了,只是不知咱們還能否再見。
  柳夢蝶一怔,急急說道:“師父,怎好好的說這樣的話?師父還是這樣硬朗,咱們怎的就不能再見?”
  心如神尼嘆了一口氣道:“未來的事誰能知道呢?不過,咱們也先別談這個,我倒有些話一定要對你說。”
  “你是我的徒弟,但現在還不是佛門弟子,我不能要你像我一樣,獨處荒山,扈留古剎。但未來難料,你如有一天要再來時,這間寺院與所藏經典,都是你的,你愿意的話,你就是這墅的主人。”
  “你的師祖是禪宗北派嫡支,你隨我幾年,大約也略為知道。我且再給你說一說禪宗分南北兩支的故事:
  “禪宗的五祖弘忍,號稱黃梅大師,開山授徒,門下有一千五百人。五祖傳法時,要眾弟子各作偈語。當時首座弟子神秀寫的偈語是:‘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眾弟子都認為是最好的‘悟道’語,但另有一位廚下的春米僧人叫做慧能的聽了卻不以為然,請人代寫了四句偈語道:‘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五祖因這偈語更為超脫,就把衣缽傳給了慧能。”
  “但這兩首偈語,其實是代表了兩派的主張,因此禪宗從此分為南(慧能)北(神秀)兩支。南派主‘頓悟’,不須講究修持,便可悟道;北派主‘漸悟’,就是說要一點一滴地積累,一天一天地求有進境,才能悟道。”
  “后世的人多認為南支比北支高妙,其實不盡然,南支有南支的道理,北支也有北支的道理;但我以為北支比南支更切實際,因為生而悟道的人,或突然便能解悟的人,到底少有,而北支是主張‘時時勤拂試’的,比如面上的污垢,你說是不是要天天洗面呢?”
  “你不是佛門弟子,但我卻望你能記著神秀祖師的話:‘時時勤拂試,勿使惹塵埃。’尤其當自己有什么迷亂的時候,更要想怎樣去拂拭掉心中的塵垢。”
  柳夢蝶聽了這一番話,雖然覺得道理頗深,但不免覺得奇怪,師父的話,太像“臨別贈言”了,但她也不敢再說什么話。
  當下心如又說道:“你們且各自安歇吧,慧修明天會將兩口塞外慣行沙漠的健騾交給你們。”
  但第二天,他們竟不能和心如話別了,柳夢蝶辭行時,見師父端坐蒲團之上,雙目低垂,已告圓寂(死)了。蒲團上還留給柳夢蝶一張“遺訓”,上面寫著:
  “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一切業障,本來空寂;一切因果,皆如夢了幻;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能斷無明,真如可證!”
  柳夢蝶也跟心如讀過一些佛典,知道“菩提”的意思便是“最高的道”,“無明”的意思便是指貪、嗔、癡三種情孽。心如所說的也是禪宗的根本主張,不是靠念佛,靠信佛能求得“大道”(菩提)的,要求得大道,到達真善美的境界(即“真如”)就應該斬掉無明。
  三年師徒,恩深義重,柳夢蝶自然少不了有一番悲痛,也記著了心如的話。但她在料理了心如的后事后,卻突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心如神尼的圓寂,在婁無畏還不覺得什么。他知道一些有道僧尼,在風塵游戲,享了遐齡,覺得世事無所牽心的時候,自行坐化,是常有的事。但柳夢蝶卻和他的感覺不同,她倒是有了一種奇怪的“預感”。
  她雖然還是一個小姑娘,而且正是生命力旺盛,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少女,對佛門空寂,自然沒有什么“興趣”。但她到底追隨心如三年,多少懂得一些禪宗的規矩和習慣。禪宗是不說法,不著書,在覓得衣缽傳人之時,前宗就圓寂的。昨宵心如對自己說了那么一番說話,而今就突然圓寂,她想莫非心如已把自己看成了“衣缽傳人”。自己是心如的弟子,但卻僅是俗家弟子,并非想傳她的佛家衣缽,難道心如的愿望,是要自己像她那樣,遁跡空門?
  柳夢蝶以往雖然對心如神尼頗為依戀,但她卻是專心向心如習武,而并不是對佛家有什么興趣;她對蒙古草原,西藏鹽湖,雖也感到新奇,但叫她在荒涼的草原長住下去,她還沒有這份“耐力”。
  這奇怪的預感使柳夢蝶很是不安,但也很快地消失了。她自己在心里笑她自己:“傻姑娘,你不出家,誰還能叫你披上袈裟?”
  在料理了心如的后事后,柳夢蝶又神馳于關內的原野了,她想到碧波撒濰的高雞泊,她想起疼愛自己的親人,爸爸和媽媽,還有三師哥左含英。“哎!左含英可并不是自己的‘親人’呀!”柳夢蝶一想到左含英的影子常常會像自己爸媽的影子一樣,一同泛上心頭時,她的臉是微微有點羞紅了。但想到這些人,到底給她帶來一份不小的喜悅!
  可是在回向關內的旅途中,又有一種新的不安的情緒,在向她襲擊了!她有點苦惱,也有點恐懼。她覺得大師兄變了,和三年前的大師兄很不相同了。三年前大師兄也曾有一次帶自己跋涉長途(還有左含英呢),但在途中,大家都是愉快地談天。爽朗的笑語,每一個日子都很容易地過去,并不感到旅途的遙長。但這一次呢?在大師兄的面上卻看不到爽朗的笑容,就是笑也似乎笑得很勉強。
  柳夢蝶又看出他對自己也好像拘束得多了,他常常不能很流暢地和自己談話,好像要經過很艱難的思索,才能組織好他的話語。他在騾背上常常歡喜回顧自己,當自己以為他有什么話要說,縱騾上前與他并肩而行,問他有何話時,他又囁囁嚅嚅,含含糊糊地說是怕自己落后,怕又碰到像在武邑那樣,被兇徒分開截擊。
  柳夢蝶心里,不由得暗暗奇怪,為什么豪氣逼人,英姿颯爽的大師兄,會變得好像扭扭怩怩的女孩子?
  大師兄的態度,在她心里結成了一個謎,但這個謎也很快地就被揭破了。那一天他們走過了綏遠首府歸綏的北部,在大青山一家民家投宿。大青山巔,是終年積雪,亙古不化的,有一首詩這樣描寫過它的面貌:
  “群山為座地為盤,天外飛來白玉山,久被太陽毫不化,時時當作水晶看!”
  柳夢蝶這晚,思潮起伏,心中很是煩惱,遂飄身出屋,看大青山的積雪皚皚,閃映流輝,正出神,驀地一條黑影,在眼前一閃。正待喝問,卻己聽得一個熟悉的低沉的聲音,輕輕向自己問道:“師妹,還沒睡?”
  柳夢蝶定睛一看,不就正是自己的大師兄婁無畏!她心里輕輕一跳,但隨即恢復平時的態度,微笑地問道:“師兄,你也還沒睡?”
  婁無畏苦笑道:“我睡不著,見師妹起來,我也就起來了!”
  柳夢蝶本來是一個天真爽直的姑娘,這幾天給大師兄恍惚迷離的態度,弄得滿腹狐疑,心中很是煩悶,她覺得非問個明白不可了。她突然抬起了秋水盈盈的雙眼,直問婁無畏道:“大師兄,這幾天來,你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是嗎?大師兄,你一向縱橫江湖,爽快豪俠,有什么事情會悶在心里說不出來?大師兄,你一向把我當做妹妹看待,我沒有兄弟姐妹,更是一向把你當做長兄看待,你有什么煩惱,難道不能對小妹說么?”
  婁無畏一面聽著柳夢蝶的說話,一面凝望著大青山積雪的山巔,昂立如僵石,眼睛似定珠,聽完了柳夢蝶的話后,仍是悠然存思,茫然若夢,良久良久,始突然抬看大青山巔的積雪說道:
  “師妹,你看看這大青山顛的積雪!我覺得我就像這大青山一樣,大青山的積雪亙古不消,我的心底也好像有一座冰山,一直沒有溶化!”
  柳夢蝶打了一個寒顫,蹩著雙眉,又再問道:“這是為了什么?”
  婁無畏在剛才柳夢蝶問他有什么煩惱時,還好像訥訥不能出之口似的,后來話一說開,再經這一問,他突然地像雪山崩瀉一樣,滔滔的話語,就像奔騰的冰河。
  “為了什么呢?我也不知道為了什么!你既然這樣問我,我只能給你說說我心里的感覺。”
  “師妹,你是幸福的,你有爸爸,有媽媽,有許多疼你的人,你好像春天一樣,散播著歡樂的氣息。”
  “可是我和你不同,我連爸爸媽媽的顏容,也記不清楚了。雖然師父、師母對我都很好,但我總不能長住在你的家。”
  “這還不足以形成我心里的雪山。師妹,你沒有經歷過我這么長久的亡命生涯,沒有嘗過流浪的滋味。而我卻是歷盡滄桑。
  “我在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就慣于孤獨了!你不知道,我常常是一個人獨往獨來,在渺無人跡,猿啼虎嘯的燕山;在流水嗚咽,孤舟難覓的黑水,我曾消磨過多少早上與黃昏?”
  “你只知道我曾叱咤江湖,但你卻不知道我也很軟弱。我慣于孤獨,但卻害怕孤獨。我常常害怕黑夜的到來,寧愿在漫漫長夜里坐待著黎明。我更害怕沒有音響與沒有色彩的世界,在靜寂的深夜,我甚至寧愿聽到虎嘯猿啼,聽到流水嗚咽。”
  在婁無畏滔滔不絕地說話時,柳夢蝶一直地凝神在聽。這時,她突然地插嘴問道:
  “大師兄,你相識遍江湖,難道就沒有友人?再說,你曾在義和團中,那里不就正似沸騰了的海洋?”
  婁無畏苦笑道:“朋友么?自然是有的。我有愛護我的良師,比如你的父親,關外的老英雄獨孤一行;我也有患難中的朋友。比如我曾參加過的匕首會和義和團中的一些人。”
  “可是我還是感到空虛和寂寞,我缺乏一種朋友,能分享我的歡樂與憂愁,在并肩戰斗之余,也能喁喁細語,獲得心靈上的和諧。”
  “而且我更多的時候,就并不是和朋友們一起的,在我年輕的日子里,我就常常是一劍去來的了!”
  “而我感到最大的苦惱還是:盡管有許多朋友,可是沒有人指引找一條可行的道路。師妹,你也許知道我的父母是怎樣死的。我恨透了滿清和滿清的奴才,可是我找來找去,還找不到一種力量,可以搖撼這根深蒂固的皇朝。我聽過小螞蟻咬死大白狼的故事,我在找尋一個有力的團體,集合了許許多多人的團體,于是我找到了義和團。”
  “但我在義和團中又找到了失望。義和團是要‘扶清’的,而里面也是清濁合流,龍蛇混雜,盡管有人主張參加義和團還是值得,但我卻還是沒有看清楚其中的道理。”
  “師妹,你問我有什么事情悶在心里說不出來?我不能很明白地說出來,我也沒辦法說得清楚。我常常在血雨腥風之后,獨自徘徊,許許多多奇怪的思想,就乘時襲到。我像在期待什么,又像在追求什么,于是一些幻想,就好想朦朧的春夢,掠過朝睡中半醒的眼!”
  婁無畏像雪山崩瀉一樣的傾訴,震憾了柳夢蝶的心靈。她不曉得在這江湖豪俠的心底,會像深海中埋藏著一座大冰山。其實婁無畏的苦悶,正是他情感的無處發泄,加上思想上的沒出路,以致在心中形成了一個憂郁的“結”。他的苦悶,也正是那一個時代中,許多人共同的苦悶。柳夢蝶還是思想上沒有怎樣成熟的少女,她還不能怎樣理解這種苦悶。可是婁無畏的話,已經在她澄明如鏡的心湖,蕩起了漣漪!
  她輕輕地抬起頭來,眼睛里閃耀著一顆晶瑩的淚珠,她低沉的對婁無畏道:
  “師兄,我是一個不懂事的女孩子,但我愛我的家庭,我也愛這個世界。如果可能的話,我愿意將幸福帶給所有的人。”
  “我不知道我能夠幫助你什么?不過,我是誠心愿意做你的妹妹。我的家庭也可以當作你的家庭,當你感到寂寞,感到孤獨的時候,我愿意像對兄長一樣款待你!”
  “至于義和團,我對它也很陌生,不過我覺得那樣的生活是有光和熱的,你不知道,當我一聽到你談到它時,我是多么想往‘紅燈照’(義和團中的婦女組織)中的那些姐妹們!我想也許你在他們之中,但卻也沒有分享他們的歡樂與憂愁,所以就感到特別寂寞了吧?”
  婁無畏帶著大病初愈的、疲倦的神情,“哦”了一聲道:“師妹,也許你是對的,你充滿著青春的氣息!而我卻有點衰暮了。我謝謝你的關懷,時候不早,我們還是回去休息吧。”他在柳夢蝶的談話中,感到溫暖,也感到失望。她只是把自己當做“兄長”而已,他不敢細細咀嚼她的話,于是他像泄氣的皮球一樣走了。
  但柳夢蝶那晚卻不能好好地安息,她在院子里徘徊,一直到天明,正是: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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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5:44:06 | 只看該作者
第九回 燈火闌珊 中年心事濃如酒 暗香浮動 少友情懷總是詩

  可憐那一晚上,柳夢蝶終夜無眠,在院子里徘徊凝想,直到天明。
  十多年來,她都是在父母痛愛之下長大的,這三年來,雖說在塞外窮荒,也有心如神尼的照顧。她很少碰到需要自己決定的大事情,然而現在是碰到了。
  她隱隱約約地想到,這大約就是平時親友所說的,女孩子長大之后,必定會碰到的問題了。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叫做“愛情”,這一種情感對她是如此“陌生”,令人激動,令人愁煩,但也有一種奇異的“吸力”。
  這一種情感,在她十九年的生命中,第一次像狂潮一樣卷到,使她整個身心都顫抖起來!但這種感情,是“第一次”才體驗到的嗎?又似乎不是。
  “不是的!”柳夢蝶心中自己答道。她臉上也熱辣辣起來了。左含英的影子,像閃電一樣地閃過她的心頭,她想了三年多前,她和左含英在高雞泊中劃船的情景,那時左含英就問過她:“妹妹,你愿意永遠和我這樣嗎?”那時她還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不知怎的,這句話卻像一個烙印,烙在她心上,令她直到現在,都未忘懷。
  她想到左含英,總是帶著喜悅的,現在也是。她和他雖隔別了三年,但卻一點不覺得有什么隔膜,她相信再見面時,就是不說什么話,彼此也一樣可以了解的。
  這是“愛情”嗎?她同樣的不知道。這種情感是“緩慢”的,像滴在石階上的檐頭雨水,慢慢侵蝕進去。而婁無畏的情感,卻是像暴風雨一樣襲來,以至她在倉猝之間,簡直不知怎樣應付!但也由于婁無畏狂潮疾風一樣的情感,令柳夢蝶想起她和左含英之間的情感,這情感究竟是哪一類的情感?柳夢蝶在平時是一直沒有想到的。
  她覺得對于大師兄,她是敬佩的,她一向也真的是衷誠把他當作兄長一樣來尊敬的。她對他冒死來救她一家,在柳林中力戰群兇,以及他三年來,走遍江湖,來尋找她的蹤跡,也是非常感激。然而她總覺得,大師兄對她是比較“陌生”的,她和他相處的時候,遠不及和左含英相處時來得自然。
  但,盡管如此,另一方面,她又覺得大師兄似乎很“可憐”,沒有親人,沒有家庭,長年地東飄西蕩,獨往獨來。她驀地覺得,這個人雖然豪氣干云,縱橫江湖,但卻像“小孩子”一樣,需要“照顧”!一種女性天賦的“母愛”,使她好像忘掉年齡,忘掉她還只是十九歲的女孩子,而大師兄卻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了!
  覺得自己有“責任”去“照顧”大師兄時,她感到異常的迷惘,她不知道該怎樣做?她不能想象和大師兄可能像和左含英的一樣親密,但她又不能讓他太失望。
  經過了在大青山畔那一晚,婁無畏對柳夢蝶傾訴胸臆之后,他們兩人之間,發展了一種奇妙的關系:他們好像更“親近”了,也好像更“生疏”了。
  婁無畏把多年沉埋在心底的感情傾吐之后,不管如何,心胸都覺得舒暢了許多,對柳夢蝶的態度,也減少了那種異樣的尷尬,看起來是要比以前更“接近”了,可是婁無畏對柳夢蝶的反應——既非接受,也非拒絕,卻感到有“一擊不中”的羞愧。在武林的傳說中,最高手的劍客,是“一擊不中”,就“翩然千里”,不會再有第二次的糾纏的。婁無畏在情感上,對柳夢蝶已是覺得“一擊不中”了,但是他不能“翩然千里”,一來是于情于理他都不能離開她,二來他甚至覺得,便只是把柳夢蝶當做一個“妹妹”吧,也給他帶來許多“溫暖”,他并未衰老,可是卻似乎需要一根“拐杖”了。至于是否會再有第二次的糾纏,他自己也不知道,由于一種作為長輩(師兄)的情感上的”自尊”,他是要壓制住自己的情感,至于這種“壓制”,會否像洪水一樣地潰圍而出,那就誰也不能預料了。不過,既然婁無畏有了這種情緒,他就不能不感到好像是更“生疏”了。
  至于柳夢蝶呢?也是一樣。她覺得師兄“孤獨”,是一個“可憐的大孩子”,愿意盡可能地“安慰”他。因此她經過了大青山畔那一晚后,對他是表現得比以前更關心了,以前她只是他的“師妹”,要他“照顧”,而現在她覺得不單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姐姐”,要反過來“照顧”他了,因此她對他的起居飲食,有意地關心起來,好像是比以前“親近”得多了。但是,雖然如此,她對大師兄這種情感,卻又感到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她還不能完全理解大師兄的情感,而且大師兄也不能替代左含英在她心中的位置。左含英在她心中,是“平輩”的,是可以毫無拘束的談笑的人,而且是她深深了解的人,她盡管對婁無畏“好”,但這“好”的性質,她隱隱約約覺得,和對左含英的“好”,又有很大的不同。
  他們就是在這樣一種奇妙的關系中,度過了長得令人煩悶的旅程,經過大漠流沙,深山幽谷,他們又從大黑河畔回到直隸(即今河北省)的通州來。
  看官,你道他們為什么不回到山東,而去了直隸?原來那時義和團的本部已從山東移到直隸。山東已是袁世凱的勢力范圍,只有一小部分留下來的義和團在山東和袁世凱對抗了。
  當時直隸的通州是義和團大本營的所在,柳劍吟和左含英都在那里,所以婁無畏帶著柳夢蝶,自然是直撲通州。
  不料,婁無畏他們卻撲了一個空,柳劍吟和左含英己都不在通州,他們都為了義和團的事,外出去了。柳劍吟去了天津,左含英也隨他同行。他們此去,是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能在一個月之內,不能回來。婁無畏便急急先找在通州坐鎮的義和團首領李來中打聽。
  那時正是義和團聲威最盛的時候,李來中也忙得很,他只能和婁無畏很簡略地談了一些。原來在義和團進入直隸境后,擴展很快,只琢州一地,就有拳民二三萬人,占領了縣城。在直隸境內,到處都可見到頭裹黃巾,腰纏紅帶,手擎戈矛的拳民!直隸的總督裕祿發了慌,逼得以“敵體禮”(站在平等地位的禮節)迎義和團入天津。當時進入天津的義和團首領是地位僅次于李來中的張德成和曹福田,柳劍吟便是李來中請他到天津察看形勢,和聯絡天津一帶的江湖人物。李來中說完之后,堅請婁無畏和柳夢蝶暫時留在通州,他說柳劍吟一個月后反正要回來,而且義和團的婦女組織“紅燈照”,正缺乏有膽識、有武藝的女子幫忙,所以他很希望柳夢蝶幫忙他訓練“紅燈照”中的女子。
  對于義和團,婁無畏倒不熱心,但柳夢蝶卻很感興趣。她見“紅燈照”中的女子,不梳頭,不裹足,行動矯捷,態度大方,覺得頗對心思。“紅燈照”中的兩個女頭目董二姑和劉三姑,也是一身武藝,豪放得很有男子氣概,尤其是劉三姑,更是抗法名將劉永福的幼妹,和柳夢蝶很是合得來。
  在通州的這段日子里,婁無畏和柳夢蝶還是常常見面的,義和團既然有婦女參加,男女往來也被視為尋常,何況他們本來就是師兄妹,所以他們就是往來較密,也沒人覺得奇怪。
  在通州過了半個多月的樣子,柳劍吟還沒有回來,只是李來中已派人通知他——他的女兒已經回來了。通知的人照日程算是已經到了天津多日,但也沒有接到柳劍吟的復信。
  在這段日子里,婁無畏和柳夢蝶的情感,又有新的變化,變得更恍惚迷離了。婁無畏雖然一直在壓制自己的感情,可是仍不免有時流露。尤其令得他苦痛的是:柳夢蝶時時在有意無意之間,會提起左含英來。而婁無畏看得出,每當她提起左含英時,總不自覺地流露著一份喜悅之情。
  婁無畏的心情在矛盾中。他正如蜘蛛之甘縛于自己的網,很難于自拔了,他一面覺得他需要像柳夢蝶一樣的少女在他的身旁。但另一面卻覺得,不應該用情感去束縛這樣純真的一個少女:她是如此年輕,而自己已經漸漸“老”了,他想:她應該有她的幸福。她的歡樂,看來她是喜歡左含英的,那又何必橫在他們之間,作一個障礙?更何況他也隱隱覺得,柳夢蝶好像是在“可憐”他,這叫他無法忍受,他的英雄意氣,把受人“可憐”當成是一種恥辱,就算柳夢蝶肯愛他,但這愛是攙雜著“可憐”的成份的話,他是寧愿孤獨終生,也不愿接受的。而且在另一面他又覺得,不知是不是由于年齡的不同,引起心理的差異,他覺得兩個人之間的談話,常常不會很自然,不會達到他所企望的“心靈上的和諧”,他想“退出”,但又不能毅然“退出”,情感上的矛盾,引起的苦悶是一天天在擴大了。
  同時柳夢蝶的心情也一樣陷入矛盾與苦悶之中,在她純潔的心靈上,她不愿任何人受到痛苦,何況是她所敬愛的大師兄。因此她是盡可能的對他溫柔體貼。但是每當她覺察出大師兄有意無意之間所流露出的愛意時,她又不禁覺得后悔。她隱隱約約地覺得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她不知道這樣下去,會弄成什么局面。她有意對大師兄“體貼”,但自己又后悔這種“體貼”。她恐怕會引起大師兄的“誤解”,她更害怕大師兄的情感,又一次的像狂潮疾風似的卷來。
  她同婁無畏的往來,別的人倒沒有覺察出什么異樣,可是卻瞞不過精明的劉三姑。劉三姑和她同住一間房子,常常看見她深夜失魂落魄地回來,心里早已“瞧料”(猜中)幾分了。
  有一天晚上,劉三姑徑直地問柳夢蝶有什么心事,徑直地問她是不是“歡喜”大師兄。她還這樣的一半玩笑,一半認真地對柳夢蝶說:“姑娘長大了,是該找婆家了!我看你的大師兄人又好,又老實,又有本事,和你正是一對兒!”
  “找婆家!”劉三姑的話語,宛如在她耳邊響起一個焦雷!她從沒有想到過“找婆家”的事,但現在卻不能不想到了,是的,女孩子長大了總是要嫁人的,可是她又怕想到“要嫁人”這件事,她甚至這樣天真地想:就是要嫁人,也要過八年十年再說。
  可是嫁給誰呢?她不能想像會嫁給大師兄。那么嫁給左含英嗎?她又覺得不忍這樣地“拋開”大師兄,讓他去獨自忍受苦痛。她想,還是不要嫁人吧,再不然,等過了十年八年,人事滄桑,情況一定會變,那時再想這件事情吧。
  可是,她又想起大師兄已經是中年人了,他不比自己,再過十年八年,大師兄已經四十開外,到那時如果自己不嫁給他,他會更其失望,也會很難再找到其他女孩子。因此她又覺得不應該這樣“拖”下去,還是干干脆脆告訴大師兄,自己不愿意嫁人,請他找別個女孩子吧。但,想是這樣想,可怎能說得出來呢?大師兄也沒有談過結婚的事情,何況她還害怕損傷了大師兄的“尊嚴”。
  有事情悶在心里,是最難受的。而這種事情又是連對父母也不方便談的。于是當劉三姑再三追問她時,她忍不住低聲對劉三姑傾訴了。可是她也不敢,也不能清楚地說出自己的心情,她只說看來大師兄婁無畏和三師兄左含英都“喜歡”她,因此她心亂得很,不知該怎樣決定。
  劉三姑聽了,撲哧地笑道:“這還不容易決定?你喜歡誰就嫁給誰好了!這是你自己的事情,有誰能強著把你拖進花轎?”她倒是說得那樣輕松,那樣爽朗,柳夢蝶可是一點也拿不定主意,“喜歡誰?”這事情就不簡單,而且她覺得,不是別人在追她,而是一種無形的潛力在迫她,叫她自己不忍拋開大師兄,她覺得這不是“喜歡誰”的問題,自己縱是“喜歡”左含英更多一點,也不能說離開就離開大師兄的。
  他們兩人在這種苦悶的心情中過了半個多月,終于有一天李來中告訴他們道:“左含英明天就回來了!”
  原來李來中派人到天津時,柳劍吟恰巧不在天津,到外面聯絡江湖上的幫會去了,到他回到天津時,一聽左含英告訴他,柳夢蝶已經給婁無畏找回來了,他不禁老淚縱橫,喜極而泣,說道:“苦了這孩子了,三年來她不知受了多少折磨?現在找回來了,我也安心了!”他不知道柳夢蝶這三年來并沒有受什么折磨,她在心如的照料下,過得好好的,還學了一身武藝。
  柳劍吟是非常想念他的愛女的,但他不能立刻回來,當時的形勢已經發展得很嚴重,有許多重要的事情,需要他料理。他想了又想,終于叫左含英代他回來一趟,一方面固然是代他看看柳夢蝶到底現在是怎么個“樣兒”?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有一些大事情要問李來中的主意。
  婁無畏聽到“左含英就要回到通州”,心中很是不安,他的心情是既喜悅而又混亂。喜的是:他又可見到隔別多年的師弟了,他覺得愛柳夢蝶是一回事,但師兄弟之情,是不會因妒忌而變成“敵人”的;混亂的是:他不知該怎么做,事情好像該臨到決定的前夕了。他想了又想,突然在半夜里披衣起床,倏地朝柳夢蝶住處奔去。
  其時已月過中天,夜涼如水,女營外刁斗無聲,只在遠處有衛兵巡邏來往。柳夢蝶一聽通報,就馬上出來見他,好像她也深宵未睡,等著他來找似的。
  兩人在月光之下一再徘徊,月色溶溶,夜風蕭蕭,良久,良久,婁無畏才抬起頭來,凝視著柳夢蝶說道:“妹妹,(他在大青山畔那一夜之后,已不稱“師妹”,而改稱“妹妹”了。)我有幾句話一定要和你說:
  “我很后悔攪亂了你的平靜。我現在已經想過了,我以前慣于孤獨,今后也將慣于孤獨,何況你還愿意做我的妹妹,我已經是很滿足的了!”
  “我想過了!我已經漸漸衰老了!這不單是年齡上衰老,我說的是我的心境。而你還是這樣年輕,你的生命還剛剛開始,我不能‘拖’住你,我也不應該拖住你。”
  “我想過了,左師弟是更適合你的,他也是這樣年輕,請恕我直說,你們應該是一對最好的伴侶,你們的結合,將會在江湖上留下佳話。”
  “至于我呢?妹妹,你不必管我,我這一生,已經是注定在江湖上流浪亡命的了!”
  “不!”柳夢蝶眼睛凝著淚珠,對婁無畏喊道。但“不”之下又是什么呢?柳夢蝶可一時又說不出來。待她再想好話想說時,婁無畏已似掠水驚鴻,飄然而去了。柳夢蝶稍一遲疑,便不見了他的影子!
  這一晚,柳夢蝶想到許多許多,終于在她心內,也暗暗地有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左含英回來了,他歡喜得一步三跳地跑進營門,李來中和幾個高級首領,以及婁無畏、柳夢蝶都在中堂等著他,這不是因為李來中看重他的本人,而是因為他代表柳劍吟前來,他們急于要知道天津的消息。
  左含英可并不怎樣先看李來中,他只是急急地游目四顧,找尋柳夢蝶,可是當眼光一碰到柳夢蝶時,他不禁呆住了!柳夢蝶顏容憔悴,雙眉深鎖,似郁似怨。左含英親親熱熱地叫她一聲:“師妹。”她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嗯!”弄得左含英一肚子的話都說不下去了。
  左含英的眼睛又從人叢里找到婁無畏,只見師兄虎目無光,精神也似很壞,他覺得奇怪,驀地他又省起,自己竟是“失禮”了,他在謁見李來中后,應該先向大師兄問好的,自己卻一心專注在柳夢蝶身上,他這一想,臉上不覺有點紅暈,他正想開言,婁無畏已微微地笑道:“咱們師兄弟慢慢再敘,你應該先把事情報告總頭目,他們都在等著聽天津方面的消息呢!”婁無畏畢竟是歷練過來的人,他雖然心也很亂,但在這些地方,卻很識得大體。同時他又說得很自然,輕輕地解了左含英的窘。
  左含英這才向李來中重新施禮,定了定神,正容說道:“總頭目,情形非常緊張,那面的弟兄,都在等著聽你的意見。”
  原來義和團的聲勢越來越大后,和當時洋人以及教民的沖突也就越來越多,固然義和團有許多盲目仇外的行為,但當時在華的列強,恃著特權先用激烈手段對付義和團的也不少。例如有一次義和團經過山東龐莊時,一間美國教士所創辦的教會,就無緣無故地開槍射擊,追逐捕捉。
  到光緒二十五年底,在華列強公使所組成的公使團,正式向滿清政府提出照會,要求取消義和團及大刀會(與義和團合作的一個主要團體),要求將為首的“拳眾”以及幫助義和團的人盡行誅戮。并聲明如果清政府不接受,各國就要自行派兵來辦理!最初滿清政府接受了這個要求,派直隸提督聶士成去剿義和團,聶士成逢人便殺,見屋便燒,結果卻激得老百姓紛紛加入義和團,京津一帶,秩序大亂。西太后一見不是辦法,她恐怕會因此激起民變,在洋兵未來之前,便動搖她的寶座。這位老奸巨猾的西太后,遂出爾后爾,反下了一道上諭去斥責聶士成,說道:“倘因此(燒殺〕激成民變,惟該提督是問!”
  這還不算,西太后又幻想利用義和團來替她抵御洋人,她竟派人到天津來,說準許義和團正式入京。
  這樣義和團就碰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入不入京呢?”天津的首領張德成和曹福田是主張入京的。而柳劍吟,他以義和團客卿的地位,不便發言,但他卻是不主張入京的。因為入京之后為西太后所利用,危險甚多。他就不敢相信滿清是一個可以合作的伙伴。但盡管如此,他還是服從張德成他們的命令,先行潛入北京,與北京原有的義和團會面打探風聲,他準備在派遣左含英回通州的第二天,他就動身。
  不過他始終不以入京為然,他覺得在北京發展義和團是一件事,把主力大隊拉入北京又是一件事。義和團所說的靠符咒可御槍炮,騙得別人,騙不了他,他就害怕一班沒有武器的義和團,到了京城,會白白送死。因此他鄭重地叫左含英來問李來中的意見。
  李來中聽了左含英的報告,和左含英傳達了柳劍吟的見解后,沉吟半響不語。但旁人已看得出他有一份不小的激動,也有一份不小的喜悅。他驀地拍案而起,虎目放光,橫掃眾人,狂喜嚷道:“去北京!怎么不去?咱們成功啦!大英雄大豪杰做事情,何必像鄉下婦人那樣怕前怕后,怕蛇怕鼠?俺要親自率領大隊進北京!”
  李來中這一拍案而起,婁無畏很是尷尬,柳夢蝶也很不高興。至于其他頭目,則有的狂喜,有的憂慮,但大家見李來中如此,都不便進言。
  婁無畏尷尬的是:柳劍吟是他師父,李來中竟毫不尊重他的師父的意見,在決定進北京時,連提也沒提起他的師父。而且在話語里好像很有點輕視柳劍吟,把他比做“鄉下婦人”,而自己才是“大英雄、大豪杰”似的。婁無畏雖然不關心義和團的事,但他在這點上是贊同師父的意見的。“入北京?和胡虜合作?這算什么英雄豪杰?這不是給人當英雄,而是給人耍狗熊!”婁無畏在心里暗暗生氣,但也因為柳劍吟是他師父,他不方便說出來。
  柳夢蝶的不高興則更顯然了。她沒有像婁無畏想得那么多,但她非常不高興李來中所說的“鄉下婦人”的話,她覺得李來中輕視女人,好像只有男人才能是“大英雄”似的。她不高興得連小嘴兒也鼓起來了!
  李來中也有他自己的想法的。他本來是清朝陜軍將領董福祥手下的武弁(小武官),后來在加入義和團后,才一路扶搖直上,做到總頭目的。在他的意識里,還覺得能見皇帝,尤其能見到西太后,是一件足以“榮宗耀祖”的事。他心里想,以一個小武弁出身,而能夠令西太后特派專人迎入北京,和王公將相,并起并坐,人生到此,還不足以意得志滿,睥睨群輩嗎?因此他竟不權衡利害,竟要將義和團的主力,帶到北京去“耀武揚威”!
  他也看得出婁無畏和柳夢蝶很不高興,于是他急急打發他們出去,擺擺手道:“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入不入京的事,不須談了。你們師兄弟多時不見,我不阻你們了,你們到外面去敘敘吧。”他又含笑著對左含英說:“你也沒事了,你高興就多在通州玩兩天吧,你近來也辛苦了!”他作出很通達人情,關懷小輩的樣子,再擺擺手,這“會議”就算結束了。
  左含英沒精打采地跟婁無畏柳夢蝶出來,他見柳夢蝶還是愛理不理的,只顧低著頭看路旁的花兒草兒,只好和婁無畏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但在閑聊中也有一件令婁無畏很注意的事,就是師叔丁劍鳴的兒子丁曉已經出現,他見過了自己的師父,兩人保定城,整頓太極門,聽說辦得非常出色,立刻名聞江湖。還聽說他也為柳劍吟很出了一些力氣,他的妻子就是梅花拳老掌門姜翼賢的孫女,而朱紅燈則是姜翼賢的大弟子,有這關系,所以丁曉在義和團里也很吃得開。
  兩人談了一會,婁無畏突然看了柳夢蝶一眼,徐徐說道:“我有些小事情,要先走一步,你們多年不見,多談一會吧!”
  婁無畏一去,左含英和柳夢蝶都覺得有點不大自然。左含英一直在納悶,為什么多年不見,師妹竟是這樣冷冷淡淡的,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大師兄去后,她更是面色倏變,忽紅忽白,看來她竟像有很重的心事,這是為了什么呢?
  他不禁帶著悲憤的激動的聲調對柳夢蝶道:“師妹,咱們從小玩到大,咱們小時候也常常拌過嘴兒,但你從來不曾這樣陰陰沉沉,愛理不理人的。你不知道我這三年來多惦掛著你!我自恨本領不濟,我白天里想著你,晚上做夢也夢著你。師妹,你就是有什么事情惱了我,打我罵我都好,就請你別這樣子冷淡我!咱們都是死里逃生,三年來久別重逢,你就是有什么事惱我,也得過一兩天才發作呀!師妹,你到底有什么事惱我?你說出來吧!”
  柳夢蝶驀地抬頭,眼睛里含著晶瑩的淚珠,哽咽說道:“含英,我并沒有惱你!我也知道我不該這樣對你,但我現在心里很亂,你侍我好好想過一回,再和你說吧。你今晚午夜,可以到女營來找我,咱們再好好地談。”柳夢蝶說完了這些話,更顯得憂郁和疲倦,左含英也不敢攔阻她,只好很溫柔地對她說:“是的,師妹,你看來精神很不好,是該先去休息休息了。今晚我再來找你吧,”這一對青梅竹馬的師兄妹,并沒有交談什么話,就結束了他們闊別三年后第一次的見面。
  太陽下山了,月亮又升起來了。柳夢蝶回到女營后,就躺在床上,不眠不食,劉三姑問她是否有病,她又說不是。她是在想,想著大師兄,也想著左含英。
  左含英長得更英俊了,他的影子在柳夢蝶心頭搖晃,就像臨風玉樹搖曳在晚風前。她心里也實在很難舍得左含英,但她想著大師兄好像更“可憐”,更需要“照顧”,她想起大師兄所說的“心境垂暮”的話,驀地有一個思想在她心中泛起:“是的,左含英是這樣年輕,這樣英俊,就是自己不‘理’他,也一定會有許多女孩子‘理’他,而大師兄呢,卻的確是需要自己‘照料’的。”她想了又想,覺得是應該“犧牲”自己,去完成他人的幸福了。
  這一晚,她在女營會見左含英。和昨晚一樣的月光,一樣的情景,但卻有不同的心情。她驀地用一種急促的,說得很快的語調,對左含英說出了她的決定。她說得這樣快,就好像生怕被別人截斷了,以至影響到自己的“決心”似的。她說:
  “含英,許多話你不必問我,我也不必說了。我知道你對我的意思。我始終是你的師妹,我愿意很好對你,使你幸福,但我怕你誤會了我的意思。”
  “我應該告訴你,有一個人在你之前,隱隱約約地向我表達了他對我的愛意了。我起初是不愿意接受的,但我現在是考慮了!”
  “誰?”左含英急促地問。
  “他就是大師兄!”柳夢蝶在低著頭微嘆!她避開了左含英緊盯著的眼光。
  “哦!大師兄!”左含英驚詫地叫了一聲,就再也說不出什么話了!是的,他能說什么呢?他不能反對師妹去接近大師兄,他又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悲痛,他驀地回跨了身,匆匆地跑了,連一句交代的話都沒有。
  第二天早晨,柳夢蝶接到了一封信,那是左含英留給她的。左含英告訴她:他不能在通州耽下去了,他也不希望再見到她。他告訴她,他今天一早趕回天津去了。末了他祝她和大師兄幸福。
  前塵往事,都上心頭,柳夢蝶昨晚雖好像下了極大“決心”,但她其實卻是舍不掉左含英的。她讀了左含英那封幽怨異常的信后,本來就已不大平靜的心潮,更激起了極大的波浪,她整個人都呆住了,她想哭,但哭不出來!
  劉三姑以前的話語突然在她耳邊響了起來:“你到底喜歡誰呢?”她現在明白了,她喜歡的畢竟是左含英,盡管她故意冷淡他,但他一走卻就給了她如許悲痛!這悲痛就是她愛左含英的明證。
  她也漸漸明白,她對大師兄的情感是哪一種情感了,那不是真正的愛情,那只是一種“憐憫”。自從在大青山畔那一晚,大師兄傾吐心情之后,她和大師兄相處,就一直覺得不大自然,一直覺得好像有一塊石頭壓在自己的心上。
  她又有一種害怕的預感,左含英這一去會怎么樣呢?她怕他在受了一個重大的創傷后,沒有氣力抵御當前巨大的風暴。比如他碰到和強敵拼斗時,他還能夠像以前那樣機靈和有勇氣嗎?“這一個任性的孩子!”她有點怨起左含英來了。
  有一個思想,驀然又涌上心頭:她要“保護”他——左含英。她覺得大師兄好像一棵大樹,已經可以獨自抵御風雨的了,而左含英不過是一枝嫩條。
  柳夢蝶的心情就是如此復雜而又容易激動,她突然止了哽咽,匆匆地收拾行囊,佩上青鋼劍,藏好牟尼珠,她也跟蹤左含英趕到天津去了。她什么人也沒有告訴,只簡簡單單地寫了兩張字條,通知劉三姑和婁無畏。
  柳夢蝶趕去天津的事,且先按下不表。婁無畏當天晚上,也是整夜無眠!不過他在哀傷中卻又有著欣悅,他在左含英回來的前夕,畢竟是下了決心退出了,他喜悅他能夠有一份俠客的“慷慨”,不因自己的原故,去妨礙師弟師妹的幸福。
  但這天晚上,他先接到左含英的信,跟著又接到柳夢蝶的信,左含英的信祝賀他和師妹的“珠聯璧合”,同時說明自己從此要學他那樣飄流江湖,請大師兄原諒他不辭而行,也請大師兄原諒他從此不再和他見面。柳夢蝶的信很簡單,只是寫了幾行字告訴他:她去了天津。
  這兩封信給予婁無畏很大的不安。“為什么師弟這樣誤解我呢?”他后悔自己傷害了師弟師妹的心。他想了又想,突然間也作了一個決定,他也要趕到天津去,當著師弟師妹,解釋明白。他愿意撮合他們的婚事。他遂正式告知李來中,說有要事非到天津找他的師父不可。李來中本來是要留住婁無畏的,可是經過昨天他們暗中“犯勁”(不和)——他要進北京,婁無畏的面色很是難看,李來中也很不高興,他見婁無畏這一說,還以為婁無畏是和師父一道,反對他的計劃,就也冷冷淡淡地說道:“你既然不愿在通州住,我也不留你了,但愿咱們能在北京見面。”
  婁無畏辭過李來中,遂匆匆趕道,急急追蹤,一路上但見頭裹黃巾、腰纏紅帶的義和團,絡繹往來,如洪流,如巨浪,他也不禁心中感動。
  這天傍晚時分,他已趕到天津。其時已是城門深鎖,守衛森嚴。他不愿驚動守城的義和團,遂擇一處僻靜之地,暗覷無人,一涌身,就輕飄飄地上了墻頭。這也是他怕“麻煩”,恐防耽擱了時間。
  哪知他想避“麻煩”,“麻煩”卻來找他了。他上了墻頭,正想下躍之際,驀地有衣襟帶風之聲,來自身后,他久經大敵,不往前闖,反向后退,往旁一縱,竟再退出城外。這也是婁無畏自知犯了紀律,不愿引起沖突。
  哪知來人還是不饒,他竟似斷線風箏一樣,直跟著婁無畏身后落下,一面喝道:“什么人敢偷進城內?”說話之間,已是掌風颯然;朝婁無畏肩頭按到。婁無畏急滑身卸步,“漁夫曬網”,丹田一搭,氣達四梢,雙臂一抱,右肘微抬,這是擒拿法中的“拆”法,婁無畏之意不在傷人,只求解拆。
  哪知來人身手竟是不凡,他剛一現肘,敵人竟微笑一聲,疾如星火地用了左手“白鶴亮翅”,右掌向婁無畏中盤一揮,婁無畏急塌腰吸腹,急急后退時,來人已跟蹤而上,“斜掛單鞭”,往下一沉,右掌立刻往下一切。
  婁無畏見來勢甚兇,不愿硬接,急展開獨孤一行所傳身法,身形平地拔起,真如巨鷹掠空,飛掠出二三丈外。
  婁無畏本待道出身份,消除誤會,但他見來人,一連用了兩手太極拳法,竟是非常純熟,敢情有了八九成火候!他心中暗暗驚訝,怎的在此時此地,會遇見一位太極名家!這身法手法,和自己的師父完全一模一樣。自己就不知道,除開師父柳劍吟外,怎的同門中還有如此人物?師叔丁劍鳴也不過如此,如果是他教出的,怎能有如此純凈功夫?如果不是他教出的,這人又究竟是跟誰學的?
  婁無畏心中暗暗猜疑,故意不先說出身份,也立意不用太極本門功夫去應會,他暗想:且先用八八六十四手擒拿法試試他再說。
  來人見婁無畏身手不凡,也自驚訝!他深恐誤傷了同道,這時雖已跟蹤撲到,卻先不出手,再喝問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趕快說出,以免自誤!”
  哪知婁無畏并不答話,竟把門戶一立,雙拳一抱道:“你未問青紅皂白,一上來就是急三招,俺倒看看你有多大能為,如此放肆!”
  來人見婁無畏并不理會,竟自挑戰,心中也不禁暗氣,他又懷疑婁無畏是敵方奸細,更是留神,遂憤然說道:“偌大一個天津城,俺就不曾見過有如此霸道的,若任你隨來隨去,莫不叫江湖人物看輕了守天津的義和團弟兄。俺也沒多大能為,但也不能讓你這樣放肆!”說罷把門戶一立,就待交手。
  婁無畏存心試技,也就不再客氣,馬上走行門,邁過步,拉開式子,雙臂箕張,狠狠前撲。他用的是獨孤一行所傳的大擒拿手法,只見一派兇猛擴厲,手腳起處,全帶勁風。
  那來人竟不知婁無畏是什么家數,說是劈掛掌又不像劈掛掌,說是擒拿手又不像擒拿手。原來那是獨孤一行就鷹爪門的擒拿手,加以改變,獨創出來的。來人資歷尚淺,如何知道?
  但來人雖然暗暗驚奇,卻是毫不害怕,他的太極功夫,原是以靜制動,就勢破招的,不管你是何家何派,他都緊守著“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的秘訣對付。
  他不管婁無畏如何兇獷,竟是沉著應付,寸步不讓。只見他身形展開,真是靜如山岳,動若江網,吞吐如意,收放自如,太極掌法,竟是十分純熟。只見兩下子一換上招,閃、展、騰、挪,一攻一守,都是乍沾即合,進退閃避,都是中規中矩,兩人誰都討不了便宜!
  這一動上手,約有三五十招,功夫可就有點分出高下了。婁無畏雖然攻勢勁疾,一派凌厲,卻竟討不了好處,反而有好幾次幾乎給他的太極掌制住,不是變招得快,閱歷又深,差點就吃了虧!
  本來婁無畏的功夫和來人原就不分上下,若論經驗,還是婁無畏略勝一籌,如何他反會處在下風?原來婁無畏因為看出來人是太極門的名手,存心較技,所以完全不使出自己太極本門的功夫,只以獨孤一行所授的八八六十四手擒拿手來對付。
  獨孤一行的大擒拿手和柳劍吟的太極掌本來也是功力悉知,可是婁無畏學大擒拿手,不過五年,而太極掌則有十幾二十年功候,如今只用五年的功候來對付也有十幾廿年功候的來者,自然免不了有點相形見拙,婁無畏平日對敵,都混雜兩家之長,所以特別厲害,而今連一丁點的身法手法,都不敢露出是太極門的來,等于把本領“封閉”了一半,如何能不落在下風?還幸他基礎極佳,大擒拿手法,雖欠火候,也已得獨孤一行所傳的十之七八,所以還沒有吃什么大虧。
  婁無畏心想,再這樣打下去,難保不會落敗,他想這玩笑也開得夠了,不如給他戳穿了吧。他主意一定,突地身形手法一變,也使出了太極掌法來,一下子用了“玉女穿梭”“如封似閉”“三環套月”“登山跨虎”等幾手掌法,一式一式,滾滾而上。揉身進掌,一招一式,都顯出他的太極功夫,也差不多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婁無畏這一變招,來人不禁大吃一驚!急急縱身躍出圈外,把勢一收,問道:“你原來也是太極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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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5:44:44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回 遭暗算 英雄慘死 訴心事 兒女多情

  婁無畏見問,微微笑道:“我當然是太極門的,你呢?你的太極掌又是何人傳授?”來人見婁無畏果是同門,竟不先答話,急急上前,凝眸注視,猛地拉著婁無畏問道:“柳劍吟柳老拳師是你的什么人?”
  婁無畏見他如此激動,不禁心里暗暗納罕?遂正容答道:“柳老拳師正是俺的恩師!”
  此語一出,來人驀地兩行清淚奪目而出:“哦!敢情你就是婁無畏師兄!小弟正待找你,你的師父,你的師父……”他竟哽咽著泣不成聲了。
  婁無畏大驚!急掙脫他的手,大聲問道:“俺的師父怎么樣了?你說,你說……”來人雙目低垂,掙扎著說道:“你的師父,他被人害死了!”
  這話直如晴天霹雷,婁無畏登時像瘋了的老虎一樣,雙眼布滿紅絲,猛地上前,雙手搖著來人的肩膀,雙目逼視來人的面門,喝問道:“真的?你怎么知道?”那來人紋絲不動,也定著眼珠,對著婁無畏道:“你的師父是俺親手埋的!你的師父,正是掩的嫡親師伯,丁劍鳴就是俺的父親,俺在師伯處常聽他說起師兄,所以俺才想趕到通州找你,哪知在這里誤打誤撞,就撞上了!”
  他一直說,婁無畏的面色一直在變。他尚未說完,婁無畏己咕咚一聲,雙手撒開,倒在地上,暈過去了!這也難怪,他從七歲起就由柳劍吟撫養,至二十歲才出師門,名雖師徒,實如父子,正是恩深義重,無日或忘,他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宛如鐵錘捶心,怎能不當堂暈倒。
  列位看官,你道柳劍吟武功如此深湛,怎的會招慘死之禍?說起來這也是柳劍吟輕身入京,警惕不高之過!
  前文說過,義和團中原分“反清”“扶清”“保清”三派,柳劍吟是屬于“反清”派的,朱紅燈、張德成等都是屬于“扶清”派的,而在北京城中,卻是“保清”派最占勢力,保清派是自居滿清臣民的地位,愿做滿清的奴才,打進義和團來混水摸魚的。這些人中,包括滿清政府陰謀“派進來”的皇宮衛士,江湖惡人,也有“旗人”中的武師與喇嘛的滿漢子弟,還有想求功名利祿,混進來的流氓惡霸,更有本來就動搖不定,被清廷“拉出去”的人,北京是滿清政府所在之地,因此“派進來”與“拉出去”的活動就格外厲害。
  北京的義和團首領王虎子本來不是“保清”派的,但他儒弱無能,唯唯諾諾,非但不能整頓內部,反而弄得“太阿倒持”,被“保清”派把持了在北京的義和團。
  柳劍吟奉天津義和團首領之命,趕到北京,不久就生出非常慘變。
  原來柳劍吟到了北京之后,住在義和團營中,他一面觀察北京的情勢,一面和北京“反清滅洋”派的人接觸。因他初到北京,人生地疏,義和團中又是龍蛇混雜,他要訪求同道,自不能不露了痕跡。
  北京的義和團首領王虎子對他倒很不錯,待他如同貴賓,時時找他閑談,也介紹了許多義和團的頭目和他相見。那些義和團頭目知他是太極名家,武林高手,許多人就纏他指點一二。柳劍吟一向謹守著太極丁要武林團結的師訓,和各派武師相處,總是虛心學他人之長,而自己亦不吝傳授他人,因此他才很得武林中人的愛戴。而今他來北京,一則是想以技結友,二則是求他指點的人,多是他的晚輩,他最喜歡年輕好學的人,因此竟是來者不拒,有求必應。
  一天,柳劍吟正在閑坐,有幾個頭目來找他指點,他不知來人心懷不測,如常地招待下來。那幾個人客氣一番,便說久仰太極掌的精深奧妙,求他“合手”(比試),慢慢解析。
  指點新法,當然需要“合手”解析,柳劍吟不慮有他,慨然承諾。起初和兩人“合手”,倒沒有什么事發生。而第三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漢子,自稱是五行拳武師桑鏡桐的弟子。他非常謙虛地說:“晚輩初習技擊,求老師父將架式特別放慢,以便弟子得窺奧妙。”柳劍吟還很客氣地對他說:“尊師也是老朽舊交,五行拳中算是高手的了。強將手下無弱兵,老弟何謙虛乃爾。”但柳劍吟還是應他所求,將架式特別放慢了。
  柳劍吟和他“合手”時,叫他使出五行拳,自己用太極拳法解析。見他果然五行拳也很生疏,敢情真是初學,就把架式放得非常緩慢,真是一手一手地慢慢指點他,從攬雀尾、單鞭、提手,一直至第二十二式“斜飛勢”,一面向他解釋道(其時他正用到“劈掌”,從右側來劈柳劍吟右肩。給柳劍吟左手輪轉,輕輕格開,但還保持著原式):“這斜飛式看來是中路門戶大開,其實暗藏無窮變化。斜飛式是設使敵人自右側襲來,欲擒拿我方右腕,我卻翻手下合,同時用左手輪轉,復提于腋下胸前。假若敵方變招,舍右腕而以掛掌急擊左肘時,我即松沉左臂,提起右臂,向胯上自左腋間仰掌身敵右頸及喉頭‘斜飛’擊去,敵人只要稍中掌鋒,必定要飛撲出一丈開外!”
  柳劍吟說得口沫橫飛,很是高興。那家伙裝得凝神靜聽的樣子,連連點頭。待柳劍吟說到“敵人必定飛撲一丈開外”時,忽然說道:“果真這樣厲害?不見得!”猛地右掌下沉疾如星火地就朝柳劍吟的胸膛猛擊!隨即急腳尖點地,使個“金鯉穿波”,倒竄出一丈開外,要奔出房子!
  這人哪里是什么五行拳弟子?他竟是專門練就的鐵砂掌功夫,十幾年來就專學一技,功夫甚深,已到駢掌能洞穿牛腹的地步。但若在平時,柳劍吟絕不能叫他擊中,就是擊中,有了防備,也無大害,偏偏柳劍吟以為這是“合手”,毫不警戒,就這樣地給他重重擊下一掌!
  那人一擊而中,馬上逃走。哪知柳劍吟一聲大喝,身形略栽,隨即騰起,他受了一掌,竟不栽倒,雙臂一抖,一個“巧燕穿林”,就追到敵人身后。
  柳劍吟在毫無防備的情形下,受了敵人重擊,若是常人,怕不當場斃命。只是柳劍吟是何等人也?他仗著幾十年的功候,內外功夫,都已到爐火純青之境,明知內臟已受鐵砂掌所震傷,他還能提住了一口氣,哼也不哼一聲,竟具了玉石俱焚之心,要在臨死之前,親自擊斃敵人!
  柳劍吟在重傷之下,居然騰躍如飛,好幾個同來兇徒,一齊大駭!嗖!嗖!嗖!暗器紛紛出手,柳劍吟抱著玉石俱焚之心,他連躲也不躲,拼著受幾枚暗器,也要把傷他的人擊斃當場!
  身形如箭,勢疾招猛,柳劍吟一到敵人身后,腳尖才一著地,右掌便倏地從左掌虎口穿出,“七星掌”照敵人的脊背打去。
  那家伙自不甘束手待斃,他也仗著自己十幾年鐵砂掌的功夫,猛一回頭,一掌擊去,和柳劍吟掌鋒相接,他滿以為這一掌之力怕不把柳劍吟手腕打折。哪知掌鋒相接,柳劍吟的掌竟是軟綿綿的,教他無處發勁,方自驚訝之間,說時遲,那時快!柳劍吟右掌略揚,已一把握住了敵人的脈門,三只指頭一扣,敵人早已全身麻軟,給他“順手牽羊”地拉了過來,柳劍吟凄厲的一聲長笑,左掌又如閃電一般地吐出,往外一翻,掌心向敵人的“華蓋穴”擊來,敵人被他捏著脈門,哪里還有絲毫的抵抗之力,半個頭顱,都被他用綿掌擊得粉碎!
  柳劍吟一掌擊斃暗算的兇徒,一旋身,又疾如飄風地迎上了追來想脅助同伴的幾個兇徒,掌未吐,腿先發,一個“十字擺蓮”,跌蕩之間,只見聲如裂帛,最先的一個兇徒,又已給他一腳掃斷了雙腿,慘叫一聲,血淋淋的,直滾出數丈開外,立即暈死地上!
  眾兇徒哪料得柳劍吟在受了重傷之后,還能下此毒手!看他如受傷的獅于一般,毛發倒豎,只嚇得眾人魂消魄散,紛紛飛逃,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
  柳劍吟還待追擊,只是已力不從心,他受了一掌鐵砂掌,外加幾枚喂毒暗器,縱是金剛之軀,也受不了,他剛才是拼著最后的力氣出擊,一擊成功,一聲長笑,已是散了內勁,他方待前追,已驀地栽倒!
  其時,丁曉止在王虎子的帳中閑話,驀聽人報,說是有人在柳劍吟住處”鬧事”,不禁詫異;柳劍吟是一代太極名家,怎的有人敢在他那里鬧事!他們一聽說完,就急急趕到柳劍吟之處訪望
  待他們趕到時,只見柳劍吟面如金紙,氣喘吁吁,已到奄奄一息之時!柳劍吟看了王虎子和丁曉一眼,微把頭點了點,就向丁曉說:“你來得正好!”
  丁曉見自己的師伯已是氣息如絲,不禁籟籟淚如雨下,但既事出非常,許多事都要自己料理,只得強忍著悲痛,攙襖他起來,王虎于在一旁也看得呆了。
  但王虎子也是世故甚深的江湖兒女,他料想他們師伯師侄必定有一些話要交侍,自己是外人,理應回避,而且這樣渦起蕭墻,變生俄頃,其中必有蹊蹺,自己身為北京義和團首領,碰到這樣的事,就先得偵兇,這才對得住生者死者。
  王虎子引退,丁曉自然知道其中道理,不便挽留。他待王虎子一走,急忙上前,想給柳劍吟按摩推拿,權且救急,然后再察看傷勢,盡人力治療,那知他剛伏下身軀,扶住柳劍吟時,柳劍吟竟長吁一聲,喘吁吁地搖頭道:“丁曉,你不用瞎忙了,我怎能生還出北京?連這個時辰恐怕都過不了,我毫無防備,吃了那廝一鐵砂掌,還中了兩枚喂毒的暗器,縱有靈芝仙草,也難續命了!只是,我死也索到了賠償,兇徒給我立斃當場,另外還加上了一個利息!”
  丁曉一看兇徒伏尸地上,師伯則是面色慘白如紙,身子抖顫,他知道師伯所說的都是實情。便急忙問他出事經過,以便偵查兇徒到底是些什么人,以便對太極同門,也有交待。
  柳劍吟喘息半晌,又斷斷續續地將兇徒冒名學技,暗下毒手的事說了一遍,突然睜開眼,厲聲說道:“我死也不足惜,只是這次暗害我的兇徒,竟是義和團中的‘自己人’,你可得提醒王虎子,還要去通州,提醒總頭目李來中,叫他們要小心,要注意!”
  丁曉聽了大駭,再看師伯時,見他汗珠子已像黃豆似的沿面頰流下,急忙扶他一把道:“師伯,你且暫時歇歇再說!”
  柳劍吟用力咽一咽氣,驀地把眼皮撩起,把頭微擺了一擺,掙扎著再往下說道:“歇歇?等會子我就要永遠歇歇了,只現在,我一定要把話說完。丁曉,你要知道這不是私仇!這是公斗!有人不愿義和團走上正道,你知不知?”說到這里,柳劍吟的面色越發難看了,他再掙扎道:“所以你也不必再去尋仇了,再說仇我也親手報了!我只請你趕到通州去找我的大徒弟婁無畏,與你的師妹柳夢蝶,將這些事告訴他們,叫他們勸李來中不要入北京,若入北京,就先要肅清內部!”
  丁曉聽了十分難過,他見柳劍吟已漸漸聲嘶力竭,急忙問道:“師伯,你還有什么惦記的事?”柳劍吟微微嘆息一聲道:“沒有了!哦,我只是想念著蝶兒,你告訴她,她爸爸希望她好!”說罷,往后一仰頭,身子一挺,太極拳一代名家,竟是如此的撤手人衰!
  丁曉心傷師怕,切齒兇徒,他欲哭無淚!三年前他師伯代他料理了父親,而現在則是他給師伯下葬!世事離奇,然而這又是何等慘痛!
  柳劍吟死后,丁曉是他的北京唯一親人,柳劍吟的后事,他自然一手料理,只是在送喪時竟是冷冷清清,就是王虎子也只是派人來代表祭奠。丁曉在難過之中,更有著不安的預感。
  原來王虎子當日見柳劍吟遭暗算,受重傷,他本想立即查緝兇手,整頓紀綱。無奈他雖有此心,卻無此力。他周圍都是“保清”派的人,這次暗害柳劍吟,就是“保清”派的策劃。北京“保清”派出面的首領是岳君雄,其人武功頗強,手下復有不少滲進義和團來的皇宮衛士與被清廷收買的江湖大盜,他一聽到柳劍吟的死汛,立刻趕來問王虎子如何處理?他的武功比王虎子高,勢力比王虎子大,他雖是北京義和團的副頭目,但正頭目王虎子在他的挾持之下,見他就有幾分害怕!
  當日他見岳君雄聲勢洶洶地來追問,不覺懾懾懦懦地說道:“你看該怎么辦?柳老英雄是江湖上群流景仰的武林前輩,他死得不明不白,咱們總不能不追究。”
  岳君雄見王虎子這么一說,翻著白滲滲的眼珠說:“什么死得不明不白,他分明是空負盛名,與人較技,受誤傷死的。俺看他一定是受了點傷,就翻臉使出毒手,先殺害了咱們的兩個弟兄,然后才給兄弟們打死的!這老匹夫一條命換了咱們弟兄兩條命,還有什么不值得的?你難道要為‘外人’傷了自家兄弟的和氣?為外人而嚴加追究,怕不涼了兄弟們的心!”
  岳君雄強詞奪理,咄咄逼人!王虎子竟不敢分辯,竟唯唯諾諾地聽他說話,說:“兄弟,你怎辦就怎辦吧,咱沒有意見!”
  王虎子給岳君雄一嚇,嚇得不敢親自去祭奠,只敢派一個代表去送柳劍吟的喪。“保清”派的一眾門徒,自然暗中偷笑。
  丁曉人很精明,辦事老練,他一見這種情景,還有什么瞧料不出。他雖然到北京沒多時,已知道其中派別的復雜。他也是“反清滅洋”派的,但他在北京,見勢風不對,就寡言少語,不露出自己的真意。同時他是梅花拳老掌門姜翼賢的孫女婿,義和團的創始人朱紅燈還是姜翼賢的門徒,“保清”派既然還要隱藏在義和團里面,自然不敢公然加害于他。更何況他在義和團是半主半客的身份,地位頗高,既有勢力,武功又好,他們雖明知他是柳劍吟的師侄,也不敢輕易動手。
  但雖然如此,丁曉暗忖當前情況,也不禁揣揣不安,他待安葬了柳劍吟之后,便急急告辭,要趕到通州去找婁無畏和柳夢蝶!但在告辭時,王虎子卻因有一件機密之事,要他到天津聯絡,他也因妻子姜鳳瓊在天津,也有些事要交待,心想就到天津一轉,再去通州,也不過耽擱一兩天的時光,因此也便答應了!
  他到了天津把諸事交待之后,迫不及待地就想連夜趕往通州,不料剛在出城時,便碰到婁無畏偷入城門,兩下子誤打誤撞,原來竟是聞名不曾見面的師兄,也正是自己想我的人!
  當晚婁無畏一聽師父的死訊,立即暈了過去。丁曉只得把他背入天津,待他醒后,再把詳情慢慢地說給他聽,并邀他一同到通州去通知柳夢蝶。
  哪知婁無畏聽后,卻是一聲慘笑:“找柳夢蝶,不必去通州,她,她就在這里!”
  丁曉聽說柳夢蝶就在天津,也有點驚訝,說道:“怎的,她好好的會往通州跑來?”婁無畏皺著眉頭,不愿說明,只說她是找父親和她的師兄左含英來的。丁曉想了一想,說道:“哦,左含英?俺以前在柳師伯處見過,長得很俊,柳師伯的東窗快婿,敢情就屬于他吧?”婁無畏心里很有點辛酸,又苦笑道:“也許是吧,不過咱們目前還是要趕快尋著他倆再說。只是偌大一個天津,不知他們落腳何處。”
  丁曉見婁無畏面色很是難看,只道他是哀傷過度,還未恢復,就勸他道:“師伯身遭慘死,武林中人,誰不悲痛?只是他老人家臨死,還殷殷以義和團的事業為念,許多未了之事,還待咱們做后輩的去辦,所以我勸師兄還是稍為節哀,免傷身體!”他頓了一頓,又往下說道:“至于夢蝶,她既到了天津,那倒不愁找不到。師伯在天津時,張德成(天津義和團首領)大哥曾撥了一間精致的客舍給他,左含英他住在那里。柳夢蝶既到天津,必定在那里。柳師伯的客舍離這里并不很遠,咱們現在就可以去找,只是咱倒是擔心師兄哀傷過度,還是稍為歇歇再去吧!”
  婁無畏聽得丁曉料到柳夢蝶的下落,驀地一躍而起,說道:“咱們現在就去,不必歇息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不說婁無畏星夜尋找,且補敘柳夢蝶當日,聞左含英匆匆來去,情懷恍惚,平靜的心潮,如驟然投下了石塊,動蕩不已!她匆匆留信,急急登程,仗青鋼劍,挾牟尼珠,星夜趕到天津!
  柳夢蝶現在不是小孩子了,她懂事了許多,一到天津,倒知道先到義和團的總部來探訪她父親和左含英的蹤跡。義和團中人一聽她就是柳劍吟的女兒,自然殷殷招待。可是她一探知父親己去了北京,左含英昨天到津,已回到舊日自己父親所住的客舍之后,匆匆討了地址,就要馬上趕去。她竟不顧女營中的總頭目一再挽留,還是堅持著先去見了師兄再說,弄得女營中的頭目,覺得她很不近人情,又以為她這個江湖女俠的脾氣,大約是不同常人,有點怪僻,挽留不住,也只好叫人領她前去。
  柳夢蝶到天津之日,也正恰好是婁無畏在天津城下和丁曉較技之時,他們師兄妹竟是一先一后,趕到天津的。本來論輕功本領,柳夢蝶現在原不弱于婁無畏,她比婁無畏動身先兩個時辰,如何恰好是一腳先,一腳后的趕到天津,這里面有個道理:柳夢蝶江湖經驗不多,路途也不熟,自然比不上婁無畏那樣是識途老馬了。
  也正因為柳夢蝶到天津義和團總部之時,正是丁曉在城下和婁無畏誤打誤撞的時候,所以丁曉也不知道柳夢蝶已經來了。
  當晚柳夢蝶靠一個女營的小頭目帶引,找到了她父親舊日所住的屋子。來到門前,她便叫另小頭目先回去。她端詳了一會,竟不敲門,便一掠衣襟,如飛燕般飄上屋面,她是想給左含英一個出其不意的喜悅,卻給另小頭目遙遙看到,大為奇怪,心想:這小姑娘真是頑皮。
  月近中天,市聲初歇。柳夢蝶躍上瓦面,放眼一看,只見這座房子,模仿著北京四合院的房式,她在北房瓦面上,只看見三面都糊著紗窗,窗欞縱橫交錯,分成大小格式的花紋,每一格都有一方小玻璃攘嵌著,甚為雅致。她側身從斜刺里掠上東面耳房,只見對面的小廂房內,燈花吐艷,映在玻璃格子上,流動生輝。一個少年身影,隱約可見。
  柳夢蝶掠上墻頭,越過瓦面,見左含英還是毫無知覺,不禁心里暗笑道:“這孩子還是跟爸爸習技多年的,耳目竟這樣的毫不輕靈!”她不知她經過心如神尼三年夾磨(傳授),輕功已有掠水登萍之能,飛絮無聲之妙,超出左含英之上,不知多少?左含英如何能聽出她的聲音?
  她伏在瓦垅上聽了一會,見左含英似在繞室彷惶,咄嗟吁嘆。她忍不住了,突地一個“珍珠倒卷簾”,蓮鉤在檐頭一掛,纖指在玻璃格子上一彈,倏地又縮回瓦面。這時只聽得屋內一聲喝道:“奸賊,你下來!”接著幾枚錢鏢破窗飛出!左含英敢情竟把她當成了賊人!
  柳夢蝶噗哧一笑,驀地飄然而下,一手推開窗欞,笑道:“奸賊來了,含英,你還不趕快準備。”
  柳夢蝶銀鈴似的笑聲,頓令左含英驚呆住了,他直懷疑不知是否夢中?也不知是真是幻?這笑聲,和三年前在高雞泊內,放舟嬉戲時的笑聲完全一樣,是那么的天真無邪!
  左含英驚疑之間,柳夢蝶已穿窗而入,盈盈地走近他的面前,佯嗔詐怒道:“怎的老遠來看你了,你連招呼也不招呼一聲?”
  左含英睜大眼睛,看清楚了,不是師妹還是誰?他這時心中不知是悲是喜?“哦!師妹,果真是你?”他想上前拉柳夢蝶的手,可是又怕唐突,呆呆地站在那兒,只是定著眼珠在看。
  柳夢蝶又噗哧笑道:“怎么老是看我,不認識嗎?怎不說話呀?”
  左含英定一定神,眼眶里含著淚珠,哽咽說道:“我只道不能再見著師妹了,大師兄呢?你不是要和他永遠在一起的。”
  柳夢蝶溫柔地靠近他的身邊,她的心中,雖然在這剎那間也泛起了大師兄的影子,但眼前的美少年很快地就遮住了她心頭的暗影,她看著左含英的俊樣兒,不禁撒嬌地說道:“誰說過要永遠和大師兄在一起?我只是說要‘考慮’罷了,你怎的就這樣負氣,不辭而行?”
  左含英一聽柳夢蝶這樣說,真如叫化子拾到金子,他料不到一下子形勢完全倒轉,他狂喜問道:“師妹,那么你是歡喜我了?”
  柳夢蝶含羞不答,只點了點頭。這一下子,左含英數載相思,三年闊別,所隱忍著的感情,就如狂潮洶涌,再也不能自持,他倏地一伸手,拖著了柳夢蝶,喃喃地說道:“天可憐我,師妹,你畢竟是我的了!”
  良辰美景,斗室兩人,柳夢蝶的俠氣全消,化為了柔情一縷,她竟像小孩子一樣,伏在左含英懷中,左含英這時,如飲醇酒,如游太虛,真不知天地之間,除了兩人之外,還有什么。他把手一招,將燈滅了,在黑暗中,兩人獲得了生命的大和諧!
  良久,良久,兩人才如夢初醒,氣息吁吁,廝摟著傾吐多年的情愫。這兩個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只是享受著這帶著苦味的美酒,熱情在他們心底燃燒,美景在他們眼前幻現。他們正在迷迷糊糊之際,忽地柳夢蝶將左含英一推,喝道:“快起!”話猶未了,幾點寒星,早穿窗飛入!
  暗器突來,驟驚暗襲,左含英在這生死關頭,本能地雙臂一張,衛護著柳夢蝶。在這間不容發之間,只急得柳夢蝶“哎呀”一聲,左臂一帶,便將左含英扯過一邊,右手一抄,便抄起一張薄氈,用力一抖一張,幾枚暗器竟給薄氈一擋一卸之力,都斜斜地直滑出去,射在床中。說時遲,那時快,柳夢蝶在床中一滾而起,正好迎上一個撲近床前持刀猛斫的兇徒。
  柳夢蝶好生了得,那張薄氈在她手中,竟自成了一張奇門兵器,她猛地一卷一收,就將當前兇徒蒙頭裹住,好像端午節的大粽子!兇徒手中的刀,雖然也刺穿了薄氈,但給柳夢蝶一裹一束,絞得他虎口奇痛,刀也朗聲的掉在床沿上,柳夢蝶更不打話,一手抉著這人,一手搶過那口刀,就迎戰來敵!
  柳夢蝶這一手薄氈拒敵,原來就是脫胎于心如神尼以鐵拂塵敵刀劍以柔制剛之術。她臨危不亂,舉手之間,就制住了一個兇徒。只是這些動作都是快如閃電,在她抖起薄氈拒敵之時,她竟不知左含英在一開首“衛護”她時,竟自中了敵人的喂毒暗器,三枚用苗疆特有的毒樹汁煉成的鳳尾鏢!
  柳夢蝶挾人質,揮利刃,一踏實地,就逼得竄入室中的幾個兇徒,紛紛后退!他們半是投鼠忌器,半是在斗室之中,施展不開,竟自“扯呼”(走)一聲,又竄出窗外,
  柳夢蝶略定心神,不見左含英下來幫忙,急回首,只見左含英竟是在床中輾轉呻吟!這一驚非同小可!急一旋身,低聲問道:“你怎么了?”
  苗疆毒樹汁煉成的鳳尾鏢,只有三寸來長,傷人不痛,只是毒汁見傷口即鉆,令人軟麻,沒有解藥不過一個時辰,就得斃命!左含英不知厲害,竟自答道:“沒有什么緊要,只是受了點輕傷,師妹,快出去料理了這幾個兇徒再說!”
  柳夢蝶還在遲疑,屋外的兇徒又在嘩然大笑:“柳劍吟生的好女兒,原來在屋里戀著小白臉,不敢出來!你這賤丫頭不敢出來,老子們也能掏你的窩。弟兄們,撒硫磺,放火燒他媽的!”
  柳夢蝶氣得緊咬銀牙,忙待換過青鋼劍,出戰兇徒時,不料一看墻上,她和左含英的兵器,連同掛在劍鞘上的那串牟尼珠,也都給剛才竄進屋子里的兇徒,順手盜走了!
  柳夢蝶氣得非同小可,她一伏一躍,竄到窗前,倏地把那薄絨裹著的“大粽”往外面一拋,身軀隨跟著縱出窗外。
  柳夢蝶先將人質往外一擲,一這是提防暗算的意思。窗外的敵人投鼠忌器,果然不敢發暗器。說時遲,那時快,柳夢蝶已“嗖”的跟蹤直出,將刀一掄,“夜戰八方”。
  柳夢蝶一出,窗外敵人,立涌而上,為頭那人一抖純鋼七節鞭,鞭長力壯,便向柳夢蝶的腰間橫掃。
  柳夢蝶一看敵人來勢,竟自不弱,他這一手鞭,抖起時單臂微挺,用意不在用鞭身橫纏,而在用鞭頭橫擊。柳夢蝶身手非凡,她曾聽心如說過十八般兵器的解拆之法,現在正好用上,她只注定鞭梢,待那鞭梢快如流星地掃來時,她身子突地往后一縮,吞胸吸腹,接著微一斜身,跟進右步,不待鞭稍抽回,早將右手刀“白蛇入洞”,貼鞭進招,左掌也疾如風雨地往敵人右臂肘尖處便拿。敵人“呵呀”一聲,猛地一個翻身,便要倒躍出去,但身形方起,避了刀,卻避不了掌,他竟給柳夢蝶擒住了手腕子。
  柳夢蝶正待施用擒拿法,把他擒拿過來,驀地兩個敵人已分左右攻上,一個使鬼頭刀,旋風一樣地朝她的右臂斬來,另一個使鏈子錘,更是摟頭蓋頂地朝柳夢蝶砸下。
  柳夢蝶顧不了傷害敵人,左手一刁、一撤,把那使七節鞭的家伙,朝右首一推。那使鬼頭刀的嚇得連忙縮刀一讓,左手輕舒,將自己的同伴接過,這才雙雙怒吼:“好厲害的丫頭。”再重行撲上。
  那左邊使鏈子錘的家伙,也幾乎吃了柳夢蝶的大虧。柳夢蝶待那鏈子錘堪堪砸到時,把刀一舉,“舉火撩天”,錘頭沒有砸上,卻故意讓他的鏈子搭在刀背上,本來若給鏈子錘纏上兵器,敵人只要一用勁,兵器就非脫手不可!可是柳夢蝶藝高膽大,她是故意“賣”這一手,她意借著敵人鏈子錘纏上刀鋒,尚未發力的當口,猛地將刀往下一沉,借力打力,她身形下塌,手腕用力一扁刀鋒,敵人竟給她帶得收不住腳步,蹌蹌踉踉往前斜傾,而柳夢蝶的刀也自脫開鏈子,“老樹盤根”,朝敵人的雙足便斬。敵人幸而功夫也自不弱,將鏈子錘往前送,柳夢蝶身形微側,刀鋒走空,雖仍盤旋貼身而上,敵人已趁此把身形一穩,身子隨著一擰,嗖的便斜竄出一丈開外,柳夢蝶待追上時,那使鬼頭刀的與使七節鞭的早又雙雙撲上。
  這次敵人不敢輕敵,竟是使出很沉穩的招數,柳夢蝶掄刀接戰,片刻之間,那使鏈子錘的與另外一個使青鋼劍的家伙,也已加入戰團。
  柳夢蝶一看,那使劍的,手中的青鋼劍,正是自己那把,這把青鋼劍是她父親在她周歲之日,就用精鋼百斤,請良工淬煉的,以后每逢她生日時,又再加工重淬,一直煉到她十二歲時,才交給她用,雖不敢說削鐵如泥,吹毛立斷,但尋常刀劍,卻也禁不住它的削磕。柳夢蝶一見這口劍竟給敵人順手牽羊偷去,不禁大怒!手中刀一遞,“斜身望月”,“鳳凰展翅”,展開了一派進手刀法,專向此人攻來。一面喝道:“不要臉的賊子,膽敢盜姑娘的寶劍!”
  那盜劍的家伙,生得樟頭鼠目,他給柳夢蝶一罵,偏偏油腔滑調,笑嘻嘻地說道:“姑娘,你急什么?寶劍贈壯士,紅粉贈佳人,你這劍送給俺,俺也總會送回一兩盒胭脂水粉給你,咱們交換交換禮物,多有意思。”
  這批兇徒,口里一味調笑,手中的兵器卻不怠慢。柳夢蝶又氣又惱,卻又奈何他們不得。他們以四打一,武功原又不弱,剛才因為輕敵,又料不透柳夢蝶的家數,所以一照面,就吃了虧,現在四人分四個方位,進攻退守,彼此照顧,饒是柳夢蝶招數精奇,卻兀自勝他們不得。
  但柳夢蝶經過名師“夾磨”(傳授),武功確好生了得。她雖然使不慣刀,可是她的母親柳大娘劉云玉是以萬勝門刀法馳名江湖的女杰,柳夢蝶雖然不精,但也頗知秘奧。她又在刀法中滲入太極劍法與心如神尼獨創的以鐵拂塵當五行劍的劍法,刀法展開,嗖嗖生風,挑、斫、攔、切、封、閉、撥、壓,矯若神龍掠空,猛如猛虎出押。奇正相生,虛實莫測。擋過七節鞭,撇開鏈子錘,磕歪鬼頭刀,封住青鋼劍。四名大漢竟也奈何不了一個姑娘。
  四男一女走馬燈似的團團廝殺,不須多少時候,已拆了五六十招。斗到酣時,殺得性起,柳夢蝶忽暗暗叫聲“不好”!原來不知怎的,她竟感到小腹有些脹痛,雙足也有點酸軟,這生理上的“突然”反應,使得柳夢蝶力不從心,刀法漸漸緩慢下來!
  輾轉苦斗,月過中大。柳夢蝶益感不支,而且對鏈子錘、鬼頭刀、七節鞭,她還不難應付,只是對著她最痛恨的那個盜她劍的家伙,她卻不能不小心翼翼!她不是怕那個家伙,而是怕這個家伙手中所使的、本來是她自己的那把青鋼劍。她手中的刀,是搶自敵人的,那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二尺八寸的八卦刀,雖然刀鋒也頗鋒利,只是如何能碰自己那柄善削兵刃的青鋼劍。她只能尋暇抵隙,不敢硬削硬碰。若是一對一,她還能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只是如今被四條大漢圍住,這功夫也自施展不得。
  偏偏那四個家伙,得理不饒人,占了上風,攻得愈烈,口中又亂說亂笑地糟踐柳夢蝶。一個說:“柳劍吟的女兒也不過如此!”一個說:“本來不是如此,只是她給那個兔崽(指左含英)弄昏了頭,她只會和那個兔崽捉對廝殺,哪里還能輪戰我們?”
  柳夢蝶氣得玉顏變紫,驀地咬緊銀牙,將手中刀一緊,倏地用了一手“倒灑金錢”,刀尖下掛,寒光一閃,便向那發話的家伙斫去,上斬中盤,下削雙足。那使七節鞭的忙抽身撤步,將鞭一抖,待搭住刀鋒,柳夢蝶正想乘勢斬過去時,背后勁風又到,她回身一擋,心急意亂,竟給那使鏈子錘的鏈子纏住了刀頭,用力一拖,柳夢蝶的刀,竟給奪出了手。柳夢蝶一驚,急使出在心如神尼門下所學到的絕頂輕功,雙足一點,平地扳起二丈多高,宛如平突一只巨鶴!自眾人頭頂飛掠而過,一落地,又一墊步!嗖!嗖!嗖!“靖蜒點水”,直跳出街心。
  但她并不逃跑,她只避過兇鋒,緩過一口氣,還待再以雙掌和那四條大漢拼斗。那四條大漢,驟地給她從頭頂掠過,也自心驚,只是欺負她雙手空空,還是惡狠狠地合圍而上!
  其時已過午夜,義和團在天津,每晚一入夜就戒嚴,加以局勢危惡,居民也是入夜便睡,這個分際,早已是萬籟俱寂,柳劍吟的客舍,又在市區幽靜之所,就是巡邏的團員,也很少到。所以他們折騰(鬧)了這么些時候,竟沒人來干預,居民就是聽到聲息,也不敢起來張望。
  可是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驀地有兩條黑影如飛撲來。正在那四條大漢要圍上柳夢蝶之時,那兩條黑影已電掣風馳地趕到,輕飄飄地在街心一落,兩柄長劍,左右伸開,正攔在那四條大漢與柳夢蝶之間。
  柳夢蝶凝眸一看,猛地又驚又喜又慌亂地喊了出來:“呵!大師兄,你也來了。”那豹子頭、扎撒著雙臂的不是婁無畏還是誰?婁無畏旁邊還有一個長身玉立,面如滿月,既俊俏又威武的約摸三十歲左右的男子!
  這兩個人正是婁無畏和丁曉,他們來找柳夢蝶,恰巧碰上了這一場打斗。那四條大漢見婁無畏和丁曉突然而來,正待喝問,哪知婁、丁二人已不待分說,劍隨身轉,飛云掣電地直攻過去。
  柳夢蝶這時見師兄忽到,膽氣更雄,她也雙手空空地加入了戰團。她招呼她的大師兄道:“你們對付那三個家伙,我來對付這使青鋼劍的,不要你們幫忙!”她恨極了這使青鋼劍的家伙,既盜她的劍,又口里不干不凈地糟踐她。婁無畏見她雙手空空,不禁望了她兩眼,他委實還不放心這個師妹。
  柳夢蝶見她師兄好像懷疑她的樣子,不禁微帶嬌嗔地說道:“你放心!這個兔崽子我還對付得了。”她雙掌一張,就上前截住了那使青鋼劍的家伙。婁無畏也敵住那使鬼頭刀和使七節鞭的兩個家伙,讓丁曉單獨對付那使鏈子錘的。
  那使青鋼劍的兇徒,見柳夢蝶狠狠撲上,也自心慌。只是欺負她雙手空空,猛地先發制人,立刻沖前進步,“穿掌進劍”,劍鋒一指,刷的向柳夢蝶胸口扎來!
  柳夢蝶喝一聲:“來得好!”左臂往外一分掌,“覆雨翻云”,硬撥敵人右腕,右手掌更反來截擊敵人左臂,敵人急一收招,往左一領劍鋒,身移步換,劍光閃處,變為“玉女投梭”,反刺柳夢蝶肩背,柳夢蝶未容劍到,已霍地錯步翻身,身隨掌走,迅若狂飆,嗖的掠過去。敵人一劍刺空,已覺腦后生風,暗叫不妙,急一擰身,青鋼劍“風剪梨花”,以攻為守,急剪柳夢蝶的右臂,柳夢蝶見他情急拼命,一聲冷笑,雙掌一錯,“拗步回身”,避過一劍,乘勢進招,展開了她混合兩家空手進白刃的功夫:打、推、擠、按、采、拉、肘、靠、封、閉、擒、拿,一招一式,全不放松。那兇徒空有利劍,饒是劍光霍霍,舞得虎虎生風,卻連柳夢蝶的衣裳都沒有掃著一點。只見柳夢蝶在劍光中晃來晃去,賽似穿花蝴蝶,掠水蜻蜒,直弄得那兇徒頭昏眼花,越打越不行了。
  那兇徒見無法取勝,情知今夜絕討不了好去,心想三十六著,不如走為上著,他也不顧同伴死生,立心先逃。他將手中劍緊一緊,驟然一個“鷂子翻身”,雙臂“金鵬展翅”,青鋼劍橫掃柳夢蝶中盤,待柳夢蝶向右一避時,他嗖的抽身撒朱,往外奔竄。
  哪知他不走或許還能籍些時候,他這一狂奔,卻恰恰中了柳夢蝶的道兒。他的輕功如何能與柳夢蝶相比。柳夢蝶哪容敵人逃走,蓮步輕點,已是一躍兩丈,如影隨形地到他身后。兇徒還待“翻身進劍”時,已經遲了。他的劍方一舉,早給柳夢蝶將他的手腕一托一送,劍跌人翻,柳夢蝶更不容情,趁勢一擺蓮翅,朝敵人的頭顱一踢,登時將兇徒踢得腦漿迸出,立刻斃命。
  柳夢蝶雖然也有過幾次打斗經驗,可是親手殺人這還是破天荒第一遭,她見敵人死狀甚慘,心里反覺得有點不忍,竟不敢再看,只一上前,舉足在血泊中踢出青鋼劍,拾起之后,猛地想起牟尼珠還在敵人身上,不能不半掩著臉兒,在血泊中翻過敵人的尸身,將那串牟尼珠取出,急急將衣袖一揩劍鋒上的血跡,插回劍鞘。剛才不慌,此刻倒有些心突突地跳,覺得渾身酸軟了。
  柳夢蝶定了定心神,再看“戰場”情勢時,只見丁曉已抱劍微笑,看著自己,而大師兄則還在和敵人拼斗,但也已完全占了上風。
  原來婁無畏獨戰二人,只讓一個使鏈子錘的給丁曉,那使鏈子錘的,在同來五人之中,(有一人已先給柳夢蝶用薄氈裹著,擲出窗外,閉了氣活活給摔死了。)雖然武功較強,但如何能敵得住丁曉二十余年純凈的太極功夫。倆人對打,還不到二十招,就給丁曉一個“反臂刺扎”,連環劍法,點胸膛,劃雙肩,連胸膛帶右肩,都給丁曉的太極劍撕了一大塊,血流不止,倒在地上連動也不能動了。
  丁曉斃了敵人之后,才猛地省起不該將他斃命,該擒住個活口訊問,可是已經遲了,因此他才把劍一抱,看婁無畏和柳夢蝶打得怎么樣。他起初也像婁無畏一樣,不放心柳夢蝶,但一看之下,見柳夢蝶輕靈矯捷,已完全占了上風,她的空手入白刃功夫,其中有太極門的,更有一些招數,連自己也不知出于何家何派,看來竟好似還是自己之上,這才放下了心,暗暗稱奇不止。他料不到這個一向聞名,未曾見面的小師妹,竟有這么純凈的功夫!
  柳夢蝶和丁曉都已將對手的敵人了結,只有婁無畏還在和那兩個使鬼頭刀的和使七節鞭的纏斗。這不是婁無畏的本事不濟。原來婁無畏關懷師妹,他一面打,一面卻時刻留心柳夢蝶,雖然后來明明見到柳夢蝶已占上風,他還是不敢放心,總是設法保持著和柳夢蝶不要距離過遠。
  他為了照顧柳夢蝶,自然分了精神。好在他的武功,遠非那兩個家伙可比,他只隨手使出一路“飛鷹回旋劍”,倏上,倏下,忽左忽右,便見渾身上下,卷起了一片劍光,繽紛飛舞!休說鬼頭刀遞不進招,就是七節鞭也掃不進去。兩個家伙,被他逼得連連后退。還幸他還只是以攻為守,好分出精神來提防柳夢蝶會出岔子,因此那兩個家伙才沒吃大虧。
  這會子,他見柳夢蝶已經得字,他還和那兩個家伙講什么客氣?他手中劍一緊,“龍門三激浪”,一招一式,滾滾而上,直殺得那兩人手足無措,不消片刻,那兩個家伙,已經招數錯亂。那使鬼頭刀的,慌失失地拼命遞刀進招,“盤肘刺扎”,刀奔婁無畏便扎。婁無畏并不躲避,凹腹吸閥,微微一側,敵刃走空。說時遲,那時快,婁無畏已身似飄風,一個“倒踩七星”,轉到使鬼頭刀的身后,正巧那使七節鞭的,一鞭掃來,恰恰和鬼頭刀碰個正著,當郎一聲,鬼頭刀已給掃出了手。使鬼頭刀的還未及回頭,己給婁無畏下了毒手,手中劍,“順水推舟”,朝敵人頸背一堆,那使鬼頭刀的,連哼也不及哼,一條性命便告了結。
  那使七節鞭的見同伴斃死,心魂俱喪,拼出死命,將鞭亂掄,奪路便走。婁無畏施展輕功,如巨鷹撲兔,利劍一揮,從背后掩到,振吭呼道:“嘿!賊子看劍!”刷的一劍,穿過鞭影!照敵后心便溯。正當賊子生命俄頃之際,忽地有一條人影,一躍數丈,如飛撲來!劍似流星趕月,向上一撩,“當”的一聲和婁無畏的爛銀長劍碰個正著,濺出了點點火花!
  婁無畏愕然一顧,那來攔截自己的卻是丁曉!正待發問,丁曉已急聲呼道:“留活口,別斃他!”
  丁曉這一喊,婁無畏立知用意,急忙收劍,一擰身,“龍形飛步”,嗖的如一只巨鷹,徑從丁曉右側掄出,比丁曉早了半步,撲到敵人身后,腳未沾地,左手已伸指探出,待探敵人穴道,那敵人拼死命地將鞭往后一刷,婁無畏連理也不理,右劍一舉,將七節鞭倏地蕩開,左手食中二指,已如電光石火的,照賊子的“氣門穴”便點,只聽得“哎喲”一聲,賊子應手栽倒在地,不能動彈。
  五個賊人,四死一傷,業已全部了結,婁無畏冷笑一聲,將劍彈了一彈,倏地插回劍鞘。左手一張,將敵人挾了起來,朝柳夢蝶和丁曉說道:“回屋子里去審問這廝。”
  血雨腥風之后,柳夢蝶神志重復清詛,想起左含英受傷還在屋內,不覺心中搖搖;又猛省起自己身上穿的是褻衣,沾上點點血花,雖說是在師兄面前,究也不雅,于是急急三腳兩步,跑回屋內。
  三人走入房中,黑漆漆中似聽得微微呻吟之聲,柳夢蝶一急,趕忙在桌邊摸了打火石,擦出火花,點燃了桌上的小宮燈,移前一照,只見左含英臉色瘀黑,雙目半開半瞌,已是氣息懨懨。柳夢蝶也顧不得有人在旁,玉臂一伸,輕輕地撫摸左含英的臉龐,柔聲地問道:“含英,是我來了,你知道嗎?”
  左含英中的是苗疆特有毒樹汁煉成的鳳尾鏢,初時不覺得什么,但慢慢地毒氣攻心,五臟六腑就好像給蛇蟲亂咬一樣,痛楚不堪,他已自知不免,但他心中也記掛著柳夢蝶,他掙扎著拼著一口氣,待見柳夢蝶最后一面。
  這時他在迷蒙中聽到柳夢蝶柔聲在問,他好像病中的游子在神志迷憫之際,依稀所到慈母的呼喚一樣,倏地張開了眼睛,雙手也顫顫抖抖地觸著了柳夢蝶的衣裳,微微地嘆口氣道:“師妹,咱們只好來生再見了!”
  婁無畏在旁看見此情此景,心中難過異常!他到了此時此際,早已把愛柳夢蝶之心,化為無限憐憫——憐憫柳夢蝶的遭遇,既失慈父,又將失掉心上之人!他更痛惜自己的師弟,正是英年有為,卻受了如此厲害的暗器。他見左含英面色瘀黑,就知受毒不輕!但他還存著萬一的希望,急急上前,留心察看。
  這一察看不由得婁無畏不倒抽一口冷氣,他見床邊有著三枚小小的飛鏢,(那是左含英痛極之時,自己撥出來的。)拈起一看,他曾聽過獨孤一行講解過海內各種厲害的暗器,如今一看這鏢形式,再看左含英的模樣,就知道了這是比毒蒺藜還厲害的鳳尾鏢,這種鏢內含毒汁,見血既鉆,不過一個時辰,管保身亡!他默計時候,和賊子們打斗了這么久,約摸已近一個時辰,何況在他們還未來之前,柳夢蝶已經獨戰了一些時候,敢情竟已過一個時辰,左含英大約是因為學過武功,抵抗力較常人為強,所以才能強忍了這么些時候,但中了這種厲害暗器,縱許能拖延一時,但沒有本門解藥,任華倫重生,也回天乏術!
  婁無畏強忍著淚,也俯下頭對左含英道:“師弟,我對不住你!”左含英看了婁無畏一眼,忽地顫聲說道:“不!是我對不住你,她、她……”左含英抖抖索索地指著柳夢蝶,正待往下說,可是婁無畏卻接著他的話道:“不必說了,她是你的,我這次來就是想給你倆主婚!”左含英再用力睜著眼睛,看看柳夢蝶,只見柳夢蝶面頰微現紅暈,低頭不語,似是默認。左含英急地苦笑一聲:“我死了也值得了!”這聲音隨著笑聲搖曳夜空,一字一字地說出,音調漸來漸弱,一待說完,他已雙眼再瞌,把腳一伸,斷了氣了,他臉上還存著苦笑,而心頭已是冰冷!
  柳夢蝶一摸他的胸口,一個多時辰前還是生龍活虎的美少年,而今卻再也不能與自己親親熱熱地說話,她不禁心中大慟,欲哭無淚,猛地從身邊抽出青鋼劍來,朝自己的頸脖便勒!
  說時這,那時快,婁無畏一見她撥劍,雙指陡地便朝柳夢蝶左臂點來,柳夢蝶當然顧不得躲避,右臂“田池穴”已被婁無畏點個正著,立覺全臂發麻,青鋼劍當的一聲,松手墮地!丁曉立即一躍而起,將劍拾起。柳夢蝶哽咽著道:“我死我的,大師兄,你真是何苦來?一定不讓我死?”
  婁無畏還未及答,丁曉已朗然應聲說道:“夢蝶師妹,我和你素未謀面,但也聞得你是女中豪杰。你這樣的要生要死,難道連父仇也不管,要別人代你去報么?”
  丁曉的話宛如平空起了個霹靂,柳夢蝶頓時呆住了。急喝問道:“什么?你說什么?你是誰?”
  丁曉邁前一步,對著柳夢蝶的面說道:“什么,你的父親在北京給人害死了,這仇你報不報?我是誰?我是親手埋你父親的人,你父親的嫡親師侄!”未待丁曉的話說完,柳夢蝶已咕咚一聲栽倒,暈了過去。婁無畏急忙扶起,讓她躺下,一面埋怨丁曉道:“曉弟,你怎趕這個時候,她最傷心的時候,把柳老伯的死訊告訴她。”丁曉卻冷然笑道:“正是要趕這個時候告訴她,只有這樣,才反能使她安靜下來,不要鬧生呀死呀的!你甭擔心,她壞不了,她這是急痛攻心,馬上就會醒來的。”婁無畏一想,懂得了丁曉的意思,他的臉也不禁有點熱辣辣的了。
  原來丁曉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他看了左含英臨死前和柳夢蝶的情形,(連婁無畏的尷尬,他也看在眼內了。)看了柳夢蝶這種超越常態的哀痛情形,(普通的師兄妹,絕不會因一方死了,另一方就要鬧自殺的!)他早已瞧料透徹。他知道左含英和柳夢蝶的關系,一定不比尋常,所以才會哀痛逾恒。他想要使柳夢蝶清醒過來,唯有把她的注意力移轉到第二件事情上,讓另一件更大的事情,更大的打擊,把她貫注在左含英身上的心情,移轉過來。同時,他又故意激她,點明她父仇應該自報,這樣她有大事未了,自然要堅強地活下去。這并不是丁曉就不管自己師伯的冤仇,而是他要這樣來使柳夢蝶清醒。
  果然過不了一盞茶的時光,柳夢蝶已悠然醒轉,婁無畏待過去看時,她已自榻上一躍而起,對丁曉直嚷道:“將青鋼劍交給我,我絕不會再去尋死,我要仗青鋼劍、牟尼珠到北京和賊子們見個死活,我要問他們與我柳家何冤何仇,傷了我的母親,又害了我的父親?”
  丁曉面色莊嚴,將青鋼劍一把遞過,對柳夢蝶道:“你要自己報仇,這志愿不錯,可是你就必須先自冷靜,賊子又不是一個人,你一個人入京,這仇也報不了。咱們還是從長商計,不爭在一時之氣,告訴你,我的父親也是給賊子們傷害的。我的父親就是你未曾見過面的師叔丁劍鳴。”
  當下三人一商,決定先審訊擒獲的那個兇徒。
  那被擒的使七節鞭的家伙,早先吃婁無畏點中了“氣門穴”,半天不能動彈,現在給婁、丁等一眾審問,竟裝聾作啞,百問不答,柳夢蝶大怒,持青鋼劍在他頸項一拍,怒聲叱道:“你再不吐實,本姑娘就先廢了你。”
  哪知道這家伙自知不免,竟十分頑強,睜著眼睛就對柳夢蝶說:“俺本來就不想活,俺正想到閻羅殿上,找你的小白臉打架,你痛痛快快地給俺一劍吧,死在美人劍下,也很值得呀!”這家伙竟然臨死,嘴里還是不干不凈!
  柳夢蝶給他激得十分惱怒,舉起青鋼劍,真的就想給他一劍。婁無畏急一把拖過,說道:“別忙,咱自有法子整治這廝,他要痛痛快快地死,咱偏不讓他稱心如愿!”說完,猛地便朝他左脅的“伏兔穴”一拍,先把他的穴道解開,讓他的血氣流通。再用三只指頭,在他的頸項軟筋處一捏一拍,那家伙馬上殺豬似的在地上滾喊起來。
  那家伙初時還不三不四地在罵,但漸漸就罵不出聲來了。婁無畏這一手,是獨孤一行所授“八八六十四手擒拿法”中最厲害的一手,尤其是審問人犯,更比什么刑具全都有效。那家伙挨了這一手,只覺全身筋骨,似欲寸寸分解。身體內似有千百萬銀針亂刺,又痛又癢,十分難受。他忍不住了,不敢罵了!一改口吻,只是苦苦地哀求。
  婁無畏冷笑著,對著他道:“俺以為你是銅皮鐵骨,敢這樣強硬。你既求饒,俺問你一句,你須答一句,若有半句虛假,俺還有厲害的手段,叫你活著受罪!”
  那家伙這時已是面色青白,黃豆粒大的汗珠,汩汩而出!他再不敢使強了,只是連連地點頭。于是婁無畏呵道:“是誰指使你們來暗害柳老英雄的女兒門徒?”
  答道:“是北京岳君雄大哥派遣的!”
  丁曉看了婁無畏一眼,猛地搶著問道:“是真的嗎?岳君雄的背后還有什么人?那害死柳老英雄也是岳君雄他們指使的嗎?”
  答道:“岳君雄背后還有什么人,俺也不知道。只是聽說有許多有本領的人不愿出面,見岳君雄原是義和團的人,才推他出面的;還聽說慈禧老佛爺(即西太后)也是岳君雄的靠山呢。至于柳老英雄,啥,那是,那是岳君雄手下干的。”
  婁無畏聽得怒火沖天,但還強忍著問下去道:“他怎會知道柳老英雄的女兒門徒在此,他差遣你們來,曹福田、張德成等大頭目知道嗎?”
  答道:“岳君雄倒不知道柳老英雄的令媛在這兒,只是他卻知道柳老英雄有個年輕的徒弟姓左的常跟在他的身邊。所以‘只’派了我們五個兄弟來!至于張德成、曹福田兩位大頭目,是完全不知道我們來的。”眾人再盤問了一些枝節的小問題,待所要知道的都知道了,才由婁無畏猛地朝他脅下一戮,讓他“痛痛快快”地了結。
  眾人再商量一下,丁曉提出,一定要去北京,他疊著手指說出一番道理。欲知此去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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