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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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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鳴鏑風云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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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0:19:52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一回 竹枝輕敲驅盜首 書生長笑懾魔頭
  忽聽得“當”的一聲,楊潔梅手中的青鋼劍也掉在地上了。
  不過她的兵器脫手卻和鐘無霸等人不同,他們的兵器是給黑衣婦人打落的,楊沽梅卻是
  由于驚惶過甚,自己失手跌落了兵器的。
  龍天香站在她的身旁,見她面色蒼白如紙,吃一驚,驀地心頭一動,說道:“梅姐別慌,
  來的敢情是、是——”
  話猶未了,只聽得喬拓疆“啊呀”一聲,跟著已在說道:“來的敢情是辛十四姑么?久
  仰了!”
  辛十四姑冷冷說道:“算你還有眼力。”
  喬拓疆道:“請問辛女俠來意如何?咱們可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辛十四姑道:“不錯,過去是井水不犯河水,但現在你卻犯了。你明明知道侍梅是我的
  丫頭,你居然還敢將她綁架!”
  喬拓疆道:“請你把令婢帶走,我答應以后不再與她為難便是。”
  辛十四姑冷笑道:“哪有這樣容易,我既然來到這里,這件事我就不能不管了。”
  喬拓疆跟珠一轉,忽地說道:“此事關系重大,你剛才既曾說過,不打算幫哪一邊,那
  么咱們談一宗交易如何?”
  辛十四姑道:“我是有話要和你說的,你們這一伙都給我退出邵家莊去,過后我自會來
  找你們。”
  鐘無霸拿起獨腳銅人,靠近喬拓疆,說道;“舵主,咱們來得不易,難道——”
  辛十四姑冷冷說道:“喬拓疆,你是耳朵聾了?還要我再說第三遍么?還是你敬酒不吃
  要吃罰酒?”
  喬拓疆把手一揮,說道:“好,難得辛十四姑青眼有加,愿與喬某商談。這杯敬酒我是
  卻之不恭了。鐘兄弟休要多言,咱們走!”
  邵湘華看見仇人退走,眼中便似要噴出火來。
  但因義父受傷,而且辛十四姑又說明了并非來幫忙他們的,邵湘華只好暫且壓下怒火,
  由得他們走了。
  辛十四姑哼了一聲,說道:“侍梅,你眼中還有我么?”
  楊潔梅道:“請主人恕我擅離幽篁里之罪。”
  辛十四姑道:“你私逃也還罷了,為何害我侄兒?”
  楊潔梅牙根一咬,亢聲說道:“我本是好人家的女兒,遭人拐賣,才做了你家的丫頭的。
  如今那件事不做也已做出來了,你要如何便如何吧。”
  辛十四姑冷笑道:“你這丫頭倒是嘴硬,跟我走!”
  邵家兄妹和龍天香不約而同的攔在她們中間。
  辛十四姑哼了一聲,說道;“你們這幾個小輩膽敢阻止我管教丫頭?”
  邵湘華道:“楊姑娘的父親也是武林中有名望的人物,請你念在武林同道的份上,就放
  了她吧。”
  龍天香道:“令侄也曾親口說過,不再當她是個丫頭。”
  辛十四姑道:“我早就知道她是楊大慶的女兒了,不是為此,我才不會待她這樣好呢。
  哼,但她如今卻竟敢忘恩負義!你們退開,侍梅,你跟我走!”
  邵家兄妹,龍天香,武玄感四人都站在楊潔梅面前,排成一列,誰也沒有退開。
  辛十四姑緩緩舉起竹杖,淡淡說道:“好呀,你們邵家莊的人是不是要和我動手?”
  邵元化嘴角尚自滴出鮮血,慌忙叫道:“且慢,且慢!”
  辛十四姑冷笑道:“我可沒有工夫等待你們,求情的廢話你別說了,不敢和我動手,那
  就趕快退開!”
  邵湘瑤叫道:“爹爹,楊姐姐如今也算得是咱們邵家的人了,剛才你敢于抵抗喬拓疆,
  不讓喬拓疆將她擄去,如今卻又拱手將她送入虎門,不怕江湖上的好漢笑活么?”
  辛十四姑道:“好,你們怕人笑話,那是定要動手的了?邵元化,你上來吧,我還不屑
  于打這幾個小輩呢!怎么,你不敢上來?我可不耐煩等候了!”
  辛十四姑舉起竹杖,正要打走邵家兄妹等人,忽聽得狂笑之聲,遠遠傳來,轉眼間那笑
  聲已是如在耳邊,震得每一個人的耳鼓嗡嗡作響。
  辛十四姑吃了一驚,舉起了的青竹杖不知不覺又放下來。回頭一望,只見那人已經進了
  園子,是一個年約三旬開外的中年書生。
  這書生手中搖著一把折扇,笑聲一收,冷冷說道:“你就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辛女俠
  辛柔荑么?嘿嘿,人家說聞名不如見面,我卻要說見面不似聞名了!”
  辛十四姑怒道,“你是不是笑傲乾坤華谷涵?”
  笑傲乾坤道:“不錯,正是區區。”
  辛十四姑道:“你說見面不似聞名,這是什么意思?”
  笑傲乾坤道:“你本有女俠之名,欺負一個可憐的小姑娘,不嫌有失身份么?”
  辛十四姑道:“辛柔荑早在二十年前死了,什么俠義道不俠義道的與我可沾不上邊。你
  別給我臉上貼金,我只知道來找我這丫頭回去。”
  笑傲花坤道:“好,你要找她,我也正要找你呢!”辛十四姑竹杖一舉,說道:“好,
  你劃出道兒來吧!”
  笑傲乾坤笑道:“辛十四姑,你誤會了。我來找你,并不是想要和你打架。”
  辛十四姑道:“那你為了什么?”
  笑傲乾坤道:“向你打聽一個人!”
  辛十四姑心頭一震,亢聲說道:“什么人?”
  笑傲乾坤緩緩說道:“洛陽的韓大維韓老英雄,聽說他是在你家養病的,我們曾經到過
  你的家中,卻找不著他。你將他藏到哪里去了?”
  原來笑傲乾坤華谷涵是受了韓佩瑛之托,聽說辛十四姑的行蹤在江南有人發現,故而特
  地來追蹤她的。
  辛十四姑最忌諱的就是別人提及她和韓大維的私情,不由得臉上通紅,老羞成怒,說道:
  “關你什么事,要你多管?”
  笑傲乾坤又是哈哈一笑,說道:“雖然不關我的事,但韓大維的女兒要找父親,我受她
  所托,這總可以管得著了吧?”
  辛十四姑道:“你叫那丫頭來和我說。”
  笑傲乾坤道:“她遠在山東的金雞嶺呢!”
  聿十四姑道:“別說我不知道韓大維的事情,知道我也不和你說。”
  笑傲乾坤冷冷說道:“你不愿意和我說,我也不能勉強你。好,那你走吧,但只許你一
  個人走!”
  辛十四姑正要去拉楊潔梅,聽了這話,呆了一呆,怒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笑傲乾坤輕搖折扇,站在她們兩人之間,說道:“這位楊姑娘是我們金雞嶺的朋友,她
  已經不是你家的丫頭了,你不能將她帶走!”
  辛卜四姑怒極氣極,冷笑說道:“從來沒人敢在我的面前指手劃腳,要我這樣那樣!你
  雖然名譽武林,我辛十四姑也不見得就怕了你!”
  笑傲乾坤道:“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你逼良作賤,算是什么俠義道的所為?”
  辛十四姑道:“第一,我沒有工夫和你講理!第二,我也早就對你說過,我辛十四站從
  來不以俠義道自居。你要庇護這個丫頭,那也容易,勝了我手中這根青竹杖再說!”
  笑傲乾坤本來是個狂傲異常的人,做了北方的綠林盟主蓬萊魔女的丈夫之后,狂傲之氣
  方始暫且收斂。此時聽了辛十四姑一派蠻不講理的說話,不覺狂氣復發,縱聲笑道:“好,
  你不講理,我更是不講理的祖宗!你這根青竹杖有什么值得寶貝,讓我瞧瞧!”
  辛十四姑一杖向他戳去,喝道:“瞧個夠吧!”這一招閃縮不定,有如毒蛇吐信,可以
  隨機應變,襲擊笑傲乾坤的七處要害穴道。只要笑傲乾坤稍一不慎,就要給她乘虛而入。
  笑傲乾坤笑道:“也不見有什么稀奇!”隨手把折扇一撥,就把她的青竹杖撥開了。
  辛十四姑大吃一驚,心里怨道:“怪不得人家把笑傲乾坤夫妻和武林天驕并稱武林三杰,
  果然是有點真實的本領!”
  殊不知笑傲乾坤解這一招,看來雖然似是信手一撥,毫不費力。其實卻是發揮了他高深
  的武學造詣,全神應付,方能達到如此境界的。笑傲乾坤撥開了她的青竹杖,也是不由得微
  微一凜,口里雖然在調侃她,心里則在想道:“辛十四姑少年之時有辣手仙姑的外號,杖法
  變出劍法,果然是奇詭無比,名不虛傳!”
  兩人各以上乘武功搏擊,竹杖吞吐,折扇翻飛,雖然不似刀劍碰擊的那樣表面看來猛烈,
  但雙方的內力四面蕩開,旁觀的人都有立足不穩的感覺,不知不覺的逐漸退后,空出了一個
  方圓十數丈的大圓圈。
  辛十四姑的招數愈出愈奇,每一招青竹杖都是點向笑傲乾坤的要害穴道。笑傲乾坤目光
  不離她的杖尖,折扇倏合倏張,張開來時當作盾牌招架,說也奇怪,折扇雖是一張薄紙,辛
  十四姑的青竹杖卻戳它不破,一沾上就滑過—邊;合起來時就當作判官筆使,一樣的點向辛
  十四姑的要害穴道。
  辛十四姑暗暗吃驚,心道:“他這卸力化勁的功夫實是非我所及!只怕我的青竹杖要輸
  給他的折扇了。但我若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面子卻是保不住了!”
  辛十四姑是個十分顧體面的人,她給笑傲乾坤調侃,咽不下這口氣,是以雖然想走,卻
  仍然不走,還在冀圖僥幸。
  心念未已,忽聽得笑傲乾坤一聲長笑,突然折扇一壓杖頭,左手伸出,閃電般的就把辛
  十四姑的青竹杖奪了過去,笑道:“也不見得是什么寶貝,瞧過了,還給你!”辛十四姑竹
  杖被奪,大驚之下,恐防對方追擊,本能的縱出數丈開外。竹杖飛來,她還怕對方用上內力,
  慌忙霍的一個“鳳點頭”,竹杖從她頭頂飛過,直飛出了圍墻之外。
  這根竹杖其實的確是一件寶物,是只有昆侖山上才有的一種“綠玉竹’制的,這種綠玉
  竹彈性極強,而又堅逾鋼鐵。辛十四姑費了許多氣力,攀昆侖山之崩,方才獲得一枝。此時
  給笑傲乾坤擲出墻外,她也只好不顧面子,趕忙躍過墻頭,拾起竹杖,跑了。
  笑傲乾坤哈哈笑道:“這女魔頭目中無人,也該讓她稍稍吃點苦頭。只可惜韓大維的下
  落,仍是不能得到。”
  邵元化上前道謝,笑傲乾坤道:“不必客氣。邵莊主你受了傷,我這里有顆少林寺老和
  尚送的小還丹,你把它服下,回去歇息吧。不必招呼我了。”
  楊潔梅道:“華大俠,多謝你救了我。不過我和金雞嶺的人并無相識,華大俠剛才說—
  —”
  笑傲乾坤笑道:“金雞嶺上有你一位朋友呢,你忘記了?”
  楊潔梅詫道:“是哪一位?”
  笑傲乾坤笑道:“就是那位曾經得過你幫忙的韓佩瑛姑娘,你忘記她了?”
  楊潔梅道:“我怎能忘記韓姑娘,只是身份懸殊,我怕高攀不起。”
  笑傲乾坤道:“令尊的大名可是大慶二字?”
  楊潔梅道:“不錯。華大俠可是認識家父?”
  笑傲乾坤笑道:“余生也晚,我出道之時,令尊早已閉門封刀,無緣結識了。不過,韓
  姑娘的父親韓大維韓老前輩卻是和令尊頗有交情的。”
  楊潔梅道:“真的么?我遭人拐賣之時,年紀還小,家父生前有些什么朋友,我都不知
  道。”
  笑傲乾坤道:“韓姑娘本來也是不知道的,到了金雞嶺之后,見了她的父執之輩,說起
  來方始知道。有人已經打聽到你的下落,知道你是遭人拐賣,落在辛十四姑這個女魔頭的手
  中。實不相瞞,我這次來到江南,固然是因為受了韓佩瑛之托,找尋她的父親,同時也是為
  了要查訪你呢。”
  楊潔梅大為感動,說道:“我是個孤苦無依的薄命女子,得華大俠和韓姑娘這樣關心,
  真是不知要怎樣感激你們才好。”
  笑傲乾坤道:“韓姑娘也是很惦記你呢,你若沒有別處地方好去,不如到金雞嶺去和她
  一起,也可以見見你爹爹生前的一些好朋友,好么?”
  楊潔梅道:“這是求之不得,不過,我想遲兩天方才動身。”
  在她說話之時,邵湘華露出了心緒不寧的神態,一雙眼睛,一直朝著她看。
  笑傲乾坤何等聰明,早已看出他們之間定然有點什么不尋常的關系,于是哈哈一笑,說
  道:“對,也不必急在一時,你們商量之后再說吧。”
  奚玉帆道:“韓姑娘已經到了金雞嶺,那么谷嘯風想必也是在金雞嶺吧?”
  笑傲乾坤道:“不錯,谷嘯風是和她一起到金雞嶺的。不過因為他要替金雞嶺的義軍和
  江南的同道聯絡,現在亦是已經來了江南。”接著說道:“他和韓姑娘經過一場風波之后,
  現在已經和好如初,只要找著她的父親,他們就可成親了。百花谷之役早已事過境遷,我想
  你也是一定不會放在心上的了。”
  笑傲乾坤只知道谷、韓的婚變是因奚玉帆的妹妹而起,卻不知道奚玉帆也曾經暗戀過韓
  佩瑛的。
  奚玉帆又是歡喜,又是有點尷尬,說道:“這可真是太好了。可惜不知道谷嘯風現在何
  處,我很想和他見面呢。”
  笑傲乾坤道:“你準備上哪兒?”
  奚玉帆道:“我想到臨安去找文大俠。”其實他是要去找尋他的妹妹。他還不敢相信奚
  玉瑾當真是嫁了文逸凡的掌門弟子。
  笑傲乾坤道:“我和文逸凡多年未見,也很想見一見他,咱們一同去吧。”
  此時邵元化業已服下那顆小還丹,回房歇息了。發妻劉氏夫人進去照料他,留下高氏夫
  人和邵湘華、湘瑤兄妹陪客。
  高氏夫人道,“華大俠,難得你大駕來到,請你多留一天。”似乎有話想說,卻又有所
  猶疑,不敢說出。
  笑傲乾坤忽地“咦”了一聲,盯著她說道:“你剛才和那女魔頭交過手么?”
  高氏夫人道:“沒有呀!”
  楊潔梅忽道:“伯母,你試吸一口氣,左脅下是不是好像針刺一般?”
  高氏夫人大驚道:“你怎么知道?”原來她早已試過了,不用作深呼吸已是感到脅下隱
  隱作痛,試一運用真氣,更是痛得厲害。她不知受的是什么傷,正想向笑傲乾坤請教。
  楊潔梅道:“伯母,你是給辛十四姑暗中下了毒!”
  此言一出,不但高氏夫人登時變了面色,笑傲乾坤也是甚為驚駭,說道:“這女魔頭下
  毒的功夫果然是天下無雙,連我也看不出來!”
  高氏夫人知道楊潔梅是辛十四姑的得寵丫頭,料想她曾跟辛十四姑學到一些使毒的本領,
  驚魂稍定,問道:“楊姑娘,我中的是什么毒,還能有救么?”
  楊潔梅遲疑半響,說道:“你中的恐怕是金蠶蠱,救是有得救,但這解毒之法,我卻沒
  有學過。中了這種蠱毒,有時要數月之后方始發作,但也說不定在三五天之后就會發作。”
  高氏夫人越聽越是吃驚,痛得更加厲害了,不禁罵道:“我和那女魔頭自問無冤無仇,
  不知她為什么要下毒害我?”楊潔梅也是莫名其妙,心里想道:“我害了她的寶貝侄兒,本
  來她應向我報復才對,何以卻會選中了高氏夫人下這毒手呢?”
  笑傲乾坤道:“我有天山雪蓮泡制的碧靈丹,雖然不是對癥解藥,或者也可以使毒性減
  輕一些。”
  高氏夫人知道天山雪蓮是極為難得之物,但她也略懂毒物之學,知道中了蠱毒,必須下
  蠱之人方能解的。嘆了口氣,說道:“死生有命,我也不想耗費你的碧靈丹了。”
  邵湘華兄妹扶她進去歇息,高氏夫人忽道:“湘瑤,你去服侍你的爹爹。”邵湘華向笑
  傲乾坤告了個罪,扶他義母進去。笑傲乾坤本來就要走的,但此際卻是不便馬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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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傲乾坤和奚玉帆、厲賽英、楊潔梅等人在客廳等候,準備待那湘華出來再行告辭,過
  了一會,邵湘華出來說道:“厲姑娘,楊姑娘,家母想要見見你們,請你們進去。”
  厲賽英隱隱猜到高氏夫人想要和她說的是什么了,楊潔梅心里卻是藏著一個悶葫蘆,不
  知她是為了何事。
  邵湘華帶她們進入高氏夫人的臥房,看看他的義母,說道:“要不要我出去一會?”
  高氏夫人說道:“你也留下。我要說的事和你們三個人都有關的。”
  邵湘華驚疑不定,只見義母已向厲賽英招一招手,請她走到床前,說道:“厲姑娘,你
  是不是有一位師伯,名叫丘抗?”
  厲賽英道:“不錯,但這位師伯在我出世之前已經死了。”
  高氏夫人說道:“你有一位師姐,你知道嗎?”
  厲賽英道:“曾聽爹爹說過,說是丘師伯的唯一徒弟,丘師伯將她當作女兒一樣看待。
  后來卻不知什么緣故,離開了她的師父私逃了!”
  高氏夫人緩緩說道:“我就是你那位師姐!當年之事,我是后悔得很!”
  厲賽英心道:“果然給我料中。”故作驚詫說道:“師蛆,想不到我會見著你。爹爹說
  師伯臨死的時候還在惦記著你呢,當年你是為了什么事情離開他的?”
  高氏夫人嘆了口氣,說道:“此事說來話長,要從差不多一百年之前說起!”
  邵湘華更是驚詫,心里想道:“百年之前,只怕外祖還未出世,不知義母何以要從這么
  遠說起?”
  高氏夫人說道:“你們先聽我說個故事。百年之前,那時宋室尚未南遷,京城是在汴梁。
  那年金寇入侵,攻陷汴京,徽欽二帝給金寇擄去,宋室方始南遷的。
  “城破之日,宮中有個掌管內庫的太監冒了極大的危險,偷了幾件寶物出來。
  “那些寶物當然都是價值連城之寶,但其中最寶貴的卻是一幅穴道銅人的圖解。比起這
  份圖解,內庫所有的寶物加起來恐怕都不及它!”
  厲賽英吃了一驚,說道:“我聽爹爹說過,穴道銅人的圖解不但是醫學上的珠寶,而且
  也是武學上的奇珍。聽說金寇攻陷汴京之后,將宋宮中的穴道銅人搬回大都,但因得不到正
  確的圖解,金國數代的皇帝,曾費了幾十年的時間,集中了全國的武學高手與名醫,來研究
  穴道銅人,這才重新弄出一幅圖解,但恐怕仍是比不上原來那份圖解的詳盡呢!”
  高氏夫人忽道:“你有沒有學過圖解上的點穴功夫?”
  厲賽英怔了怔,說道:“爹爹也只是知道宋宮中有這么一個穴道銅人,連見也沒有見過!
  我又焉能學會?”
  高氏夫人道:“真的嗎?”突然中指一彈,點著了厲賽英的穴道。厲賽英晃了一晃,幸
  虧得楊潔梅扶住,才沒倒下。
  邵湘華大驚道:“娘。你怎么啦?你怎么可以這樣對待厲姑娘?”
  高氏夫人吁了口氣,緩緩說道:“不錯,你是沒有學過。否則你就決不會給我用普通的
  點穴手法制服了。”說罷,這才輕輕的在厲賽英身上一拍,解開了她被封的穴道。
  厲賽英道:“師姐,你為何要試我?“
  高氏夫人道:“因為我以為這份圖解是在你的爹爹手中?”
  厲賽英道:“怎的會在我爹手中?”
  高氏夫人道:“我以為是在我的師父去世之后,傳給了他的師弟、你的爹爹的。”
  厲賽英詫道:“你不是說這份圖解已經給一個太監盔走了嗎,怎的又會落在我師伯手中?
  如果真的是落在他的手中,你是他最寵愛的徒弟,他是應該傳給你了。”
  高氏夫人說道:“所以我一直是懷疑不定,不知師父是否真的得到了這份圖解。但現在
  看來,大概是假的了。”
  厲賽英道:“何以你有這個懷疑。”
  高氏夫人道:“我會慢慢告訴你的,你坐下來聽我說吧。”
  喝過了一杯茶,高氏夫人接著說道:“剛才我說到那個太監盜走宮中內庫的寶物,你們
  想必也是在懷疑他了。”
  邵湘華道:“是呀,這個太監得皇帝寵信,在宋帝國破家亡之日,他不報皇恩,反而乘
  危盜寶,也實在是太可惡了!”
  高氏大人道:“不,你猜錯了。這個太監止是懷著孤臣孽子之心,忠于主上,才這樣做
  的。”
  邵湘華道:“哦,我明白了。他是為了不讓這份稀世之珍落在金寇之手,并非為了自己
  偷的。”
  高氏夫人道:“不錯。他本來是個武林人物,最初是因為想要學這穴道銅人圖解的點穴
  功夫,才凈身入宮當了太監的。
  “后來在汴京陷落之時,他冒險盜寶,穴道銅人圖解的奧秘,他還未曾參透十之一二,
  但他可沒有再練了。他說他若是藏之名山,傳之后代子孫,別人一定以為他是為了私利,他
  要把它送還繼位的皇上。”
  邵湘華道:“原來他是懷有這樣苦心,后來怎樣?”
  厲賽英卻在想道:“奇怪,師姐怎的知道這樣清楚?連那太監想些什么,她都知道。”
  高氏夫人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微笑說道:“你們想知道這太監是什么人嗎?他是我的叔
  祖,姓高名鷂。七卜歲以上的武林前輩,大概都會聽過他的名字。”
  第一個謎底揭開了,厲賽英道:“原來如此。那么這份圖解后來哪里去了?”
  高氏夫人道:“他盜寶之后,設法逃出京城。后來宋室南遷,奸臣秦檜當國,這份圖解,
  若然送回臨安,只怕會落在秦檜手中。因此他就一直將它藏著,等待秦檜死了,有忠臣柄國
  之時,方始準備歸還內庫。”
  邵湘華嘆道:“奸臣恐怕是死不完的。秦檜死了有史彌遠,史彌遠死了有韓侂胄。爹爹
  不就是因為事事給韓侂胄掣肘,才寧愿自解兵權,告老還鄉么?”
  高氏夫人道:“過了四十多年,我那叔祖年紀漸老,秦檜還沒有死,他自知等不及了,
  在他病重之時,把他一個侄子叫來,將這秘密告訴他,要他發下重誓,無論如何把那匣珠寶
  連同穴道銅人圖解送回臨安。若是做不到的話,也絕不能據為已有。他的侄子就是我的爹爹
  了。”
  厲賽英道:“師姐世代忠良,可敬可佩!”
  高氏夫人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片紅云,半響說道:“說來慚愧,我的爹爹并非如你所想象
  的那樣秉性忠良。我、我也不是。”
  此言一出,大家都是感到意外,甚是尷尬,誰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還是厲賽英說道: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份圖解后來下落如何,還望師姐見告。”
  高氏夫人道:“我的爹爹實是想據為已有,當時向叔父發下了毒誓,只盼能得這份寶圖,
  可是卻不如他所愿!”
  厲賽英問道:“為什么?”
  高氏夫人道:“叔祖講了這個秘密之后,又再說道:不是我不敢信你,但茲事體大,你
  一個人也未必能做到。我要另找一個人陪你去,這個人就是楊姑娘你的爹爹楊大慶了!”
  楊潔梅說道:“怎的找上了我的爹爹?”
  高氏夫人道:“你的爹爹當時是汴梁一家鏢局的總鏢頭,為人俠義,叔祖的年齡雖然與
  他相差甚遠,亦非知交,卻是可以信任他的。于是他要我的爹爹把楊大慶找來,當面將那個
  寶匣交給楊大慶保管。”
  邵湘華聽得心急,想道:“原來楊姑娘的爹爹是這樣牽連進去的,聽她日間和喬拓疆說
  話的口氣,我的爹爹似乎亦是與此事有關,卻不知是如何了?”便即問道:“后來怎樣?”
  高氏夫人凄然一笑,果然說道:“現在可就要說到你的爹爹身上了。”
  邵湘華又驚又喜,說道:“我的爹爹?他也是干鏢行的嗎?”心想:“此事果然是和爹
  爹有關,今日大概我可以得明真相了。”
  高氏夫人道:“不,你的爹爹并非鏢局中人,他是一位江湖游俠,不過他卻是楊大慶最
  要好的朋友。”
  楊潔梅道:“是不是我的爹爹請他幫忙送寶?”
  高氏夫人道:“不錯,你很聰明,一猜就著。”頓了一頓,喘過口氣接著說道:“華兒
  的爹爹名叫石棱,我的爹爹名叫高杰。為了敘述方便,我不加以尊稱,只叫他們的名字了。
  楊大慶找他的好友石棱幫忙,高杰本來是不同意的,但因那份圖解在楊大慶手里,他拗不過
  楊大慶,最后只好勉強依從,可是他卻在打另一個主意。”
  楊潔梅道:“什么主意?”
  高氏夫人道;“當然是獨吞寶物的主意了,可是他想來想去,只憑他一人之力,絕不能
  把寶物搶到手中,獨吞是不行的,他也只好找人暗中幫手了。”
  邵湘華隱隱猜到幾分,問道:“找誰?”
  高氏夫人道:“就是那喬拓疆了。”
  邵湘華心想:“果然不出所料。”但心中仍有疑團,問道:“為什么不找別人,單獨找
  他?”
  高氏夫人嘆了口氣說道:“是呀,我的爹爹找他,可正是自找禍殃了。不過除了他,我
  的爹爹就無人可以信任,因為喬拓疆是他的師兄。”
  邵湘華和楊潔梅都是“啊呀”一聲叫了出來,心想:“原來如此!”
  高氏夫人繼續說道:“我的叔祖將那匣寶物交給楊大慶之后,這年冬天就去世了。過了
  大約四五年,楊大慶聽得南宋的秦檜亦已去世,宋朝有—位將軍名叫虞允文的,忠義雙全,
  認為時機已到,于是找個藉口結束鏢局,便和高杰、石棱三人,帶了那匣寶物,一同渡江,
  往江南去找虞允文將軍,意欲拜托虞將軍把這匣寶物轉呈皇上,歸還內庫。他卻不知高杰在
  這幾年當中,早已布置妥當,和他的師兄喬拓疆接過頭了。”
  邵湘華道:“那么這份圖解終于沒有送到虞將軍的手中?”
  高氏夫人說道:“喬拓疆從師弟處知道了這個秘密,知道有這樣一份武林中人夢寐以求
  的圖解,還有好幾件價值連城的珍寶,哪里還能放過?當然是不會送別虞允文的手中了。
  “寶物藏在鏢局的時候,他是無法下手的,如今送往江南,在路上他就有辦法下手了。
  不過若以武功而論,他還是打不過楊、石二人的,是以他和師弟陰謀定下詭計,只用智取,
  不以力劫。”正是:
  秘寶不藏于密室,江湖從此起風波。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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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0:20:45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二回 不料寶圖成禍水 太憐罪孽累紅顏
  楊潔梅道:“如何智取?”
  高氏夫人道:“喬拓疆有—種秘制的藥散,無色無味,混在茶水之中,讓身有內功的人
  服下,那人漸漸就會消失真力。妙又妙在服了它的人也不會發覺有甚異狀,要待和強敵交手
  之時,方才發覺自己的真力不及從前的。而且這種藥對身體亦無妨害,它的藥力只能保持十
  二個時辰,過了十二個時辰,又會復原的。
  “喬拓疆把一包藥粉交給高杰,和他約好在某一天動手。這一天他們是剛好要經過一個
  險要的地方的。在動手的前一天晚上,要高杰把藥粉混在茶水中,讓楊大慶和石棱服下。為
  了避免嫌疑,高杰自己也得喝這茶水。高杰算準他們第二天一早就要經過那個險要的地方,
  于是在午夜時分,臨睡之前,悄悄做了手腳。
  “楊大慶也算得小心謹慎的了,他們三個人一起送寶,在路上白天固然是在一起,晚上
  住客店的時候,也必定是同住—個房間,不許分開的,但饒是這樣小心,仍是做夢也想不到
  身為‘正主兒’的高杰竟會心懷異志,終于著了他的道兒!”
  邵湘華駭道:“布置得這樣周密,楊伯伯著了他的道兒,那么這匣寶物應該是落在喬拓
  疆的手中了,何以他又得不到手呢?”
  高氏夫人道:“這就叫做強中更有強中手,他們安排陷阱,好比是螳螂捕蟬,但卻不知
  黃雀在后!”
  楊潔梅道:“那個‘黃雀’又是何人?”
  高氏夫人又嘆了口氣,說道:“此事直到現在還是未明真相。我的爹爹則猜疑是厲姑娘
  的師伯丘抗。”
  厲賽英道:“何以猜疑是他?”
  邵湘華則道:“娘,那晚發生了什么事情,你還是先向我們說個明白吧。”
  高氏夫人道,“對,我且把這件事情先說清楚。
  “那晚他們三人都喝下藥茶,睡了一會,大約是四更時分,忽地有一個蒙面人從窗口跳
  進他們的房間!
  “高杰首先發覺,他還以為是師兄提早前米劫寶,為了避免嫌疑,便即大叫有賊,跳起
  來和那蒙面人動手。
  “他只道師兄是定然假意和他動手,不會傷他的,只要自己裝作受傷,事后也就可以避
  免嫌疑了。不料那個蒙面人竟是真的和他動手,一照面就是重重的一掌,此時他的真力已經
  消失了四五分,禁受不起,這一掌就把他打得跌在地上,爬不起來!
  “楊大慶和石棱二人跟著跳起來和那蒙面人動手,他們也是真力消失了的,不過幾個回
  合,又是雙雙給那蒙面人點了穴道。那匣寶物,連同穴道鋼人的圖解在內,也給那蒙面人拿
  去了!”
  邵湘華、楊潔梅等人聽得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說道:“這可真是意想不到!”
  高氏夫人說道:“是呀,這樣的結果有誰能料想得到呢?楊、石二人一身本領使不出來,
  就給人家點了穴道,固然是莫名其妙,我的爹爹給那人重重打了一掌,更是驚駭莫名,思疑
  不定。
  “他是在漆黑的房間里和那蒙面人交手的,從那人的掌法看來,似乎不是他的師兄。但
  不是他的師兄,何以這人又會知道這個秘密?由于他沒有看見那人的廬山真面,是以也還有
  幾分懷疑是他的師兄喬拓疆!”
  邵湘華吸了口氣,問道:“后來怎樣?”
  高氏大人說道:“三人之中,只有我的爹爹高杰沒給點著穴道,雖然受了傷,仗著身子
  強壯,歇了一會,終于爬了起來。他點亮油燈,想給楊大慶和石棱解開穴道,但油燈一亮,
  照見了他們二人之時,他又改變了主意了。”
  楊潔梅聽得緊急,問道:“為什么?”
  高氏夫人說道:“油燈—亮,只見楊、石二人都是滿面怒容!他們給點了穴道,說不出
  話。但不用說話,高杰也會猜想到他們是在想的什么了!
  “試想房間里只有三個人,是誰在茶水之中下毒,使得他們的真力消失?
  “楊大慶和石棱是好朋友,彼此相知極深,當然信得過對方。他們懷疑的不用說是高杰
  了。
  “高杰一來作賊心虛,二來他也想去找師兄探明真相,若給這兩人解開穴道,自己就脫
  身不了。于是只好把這兩人丟下,獨自跑了。”
  楊潔梅心里想道:“還好,他沒有趁這機會,殺掉我和湘華的爹爹。”
  高氏夫人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我的爹爹心腸雖壞,還不至于壞得像喬拓疆那樣。
  這次事情過后,他心中抱愧,自此就再也沒有見過你們的爹爹了。”
  楊潔梅道:“那么他第二天見著了喬拓疆設有?”
  高氏夫人道;“他和喬拓疆約好了在一處險要的處所見面的,這本來是他們三人前往江
  南的必經之地,喬拓疆準備在該處下手的,早就在那里等侯了。
  “喬拓疆一見他只是獨自一人,以為他已經瞞著自己下手,問他為什么不按原定的計劃?
  高杰聽了,卻也疑心他是說謊,問他是不是昨晚那個蒙面人?
  “高杰說了昨晚這件事情,喬拓疆哪肯相信?當下就把他嚴刑拷問,打得他死去活來!
  看看實在不行了,這才罷手。臨走之時說道,我饒你一命,為的是那份寶圖,你不肯交出來,
  這樣的苦頭,還有得你吃呢!”
  邵湘華聽得毛骨悚然,說道:“可恨喬拓疆這廝下得如此毒手,對自己的師弟竟也毫不
  留情!”
  高氏夫人以袖拭淚,說道:“可憐我的爹爹回到家中已是奄奄一息。那時我不過是個剛
  滿十歲的小女孩,爹爹在家只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又要帶我逃走了,他不但怕喬拓疆找來,
  也怕楊大慶和石棱找他算帳。
  “我們躲到一個山溝子里,經過幾個月的調養,爹爹的外傷好了,但病得卻更沉重了。
  “我記得十分清楚,是我十歲生日的那天晚上,爹爹把我叫到他的病榻旁邊,對我說道:
  ‘我一念之差,想要那份寶圖,不惜引狼入室,如今身受其害,悔已遲了。但我喪在喬拓疆
  之手,卻是死不瞑目。’
  “我雖然只有十歲,亦已相當懂事,便在父親面前發誓,說道,‘爹爹,我一定要給你
  報仇!’
  “爹爹臉上綻出笑容,說道:‘紅兒,難得你有這個志氣。不過,爹爹都敵不過那廝,
  你又如何能夠為我報仇?’
  “我說長大之后,我找名師學藝,不信世上就沒有武功高過喬拓疆的人。
  “爹爹說道:‘有當然是有的,但可遇而不可求。不過,只要你有決心,給我報仇,那
  也不難。有一個現成的法子在這里,用不著你現鐘不打,反去煉銅。’
  “我連忙問是什么現成的法子。爹爹說道:‘把那份穴道銅人的圖解找回來,你練成了
  天下無雙的點穴功夫,不但可以殺掉喬拓疆,還可以給我報那蒙面人的一掌之仇!你要知道
  爹爹的仇人是兩個,喬拓疆是第一個大仇人,那蒙面人雖沒他這樣可恨,也是我的仇人!’
  “我說:‘爹爹,你給這份圖解已經累得慘了,這份圖解只怕是不祥之物,你還想要
  它?’
  “爹爹說:‘為了這份圖解,我費了半生心力,因它而死。若然得不到它,我在九泉之
  卜亦難螟目!何況,你只有得到這份圖解,才能為我報仇。’
  “我只好再一次在爹爹面前發誓,發誓不惜采取任何手段,找回這份寶圖,發過了誓,
  我問爹爹:‘那蒙面人你又不知是誰,寶圖已經落在他的手中,叫我如何尋找?’
  “爹爹見我發過了誓,這才說道:‘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我問:‘那蒙面人是
  誰?為什么你以前不知道,現在忽然又知道了?”
  這正是厲賽英想要知道的問題,聽至此處,分外留神。高氏夫人喝了一杯茶,歇一歇緩
  緩說道:“爹爹解開衣裳,只見他的小腹上有一個淡紫色的掌印。他身上的外傷都結了疤的,
  只有這個掌印還是十分鮮明!”
  厲賽英道:“啊,我明白了。你的爹爹以為這是丘師伯的毒龍掌!”
  高氏夫人說道:“不錯,我爹爹說,這一掌之傷,在打了對方之后,方始漸漸發作,而
  掌印也越來越鮮明的,只有蛇島島主丘抗所練的毒龍掌!”
  厲賽英道:“你錯了。還有一種毒掌,也是如此的。”
  高氏夫人道:“什么毒掌?”
  厲賽英道:“黑風島主宮昭文的七煞掌!”
  高氏夫人道:“但聽說七煞掌之傷,掌印乃是黑色,和毒龍掌的紫紅色不同。”
  厲賽英道:“不,七煞掌是要在半年之后才呈深黑色的。若在三四個月之內,受傷的人
  抵受不住,便已身亡的話,掌印卻是從紫色開始變黑的。當時你有沒有留心看你爹爹身上的
  掌印,是否如此?”
  高氏夫人呆了一呆,說道:“你別忘記當時我只是十歲的小女孩,看見爹爹身上的掌印
  已經嚇得慌了,哪里還敢仔細去看?”
  接著又道:“聽說黑風島主曾經和你的爹爹比試過,輸了一招給你爹爹,他的七煞掌也
  是在你爹爹幫助之下練成的,有這事么?”
  厲賽英道:“不錯,是有這事。但已是多年之前的事了,那時他們還是朋友,現在早已
  翻了臉了。”
  高氏夫人道:“倘若黑風島主已經得到那份穴道銅人的圖解,他決不會輸給你的爹爹。”
  言下之意,仍然懷疑那蒙面人是厲賽英的師伯丘抗。
  厲賽英聽她說得有理,心中也是思疑不定,說道:“師姐,暫且不管那人是誰。令尊既
  然懷疑是丘師伯取了那份寶圖,想必就是因此要你拜在他的門下了?但卻不知丘師伯又何以
  肯收你為徒?”
  丘抗所住的蛇島在明霞島之北數百海里,厲賽英從未去過,她的父親也只是去過幾次,
  但卻不是高小紅在丘抗門下的那幾年。丘抗也從沒有和他說過收這徒弟的原因,是以厲賽英
  免不了好奇,要問她一問了。
  高氏夫人說道:“說起來你們一定意想不到,是喬拓疆幫了我的忙,我才能投入你師伯
  的門下的。”
  厲賽英大為驚詫,說道:“這怎么可能?喬拓疆是你的大仇人,你還敢去求他幫忙?而
  且據我所知,我的爹爹和丘師伯都是與喬拓疆結有梁子的,他要幫忙也幫忙不了!”
  高氏夫人說道:“是呀,當時爹爹說出這個計劃,我也大感意外,不敢去做。但爹爹說:
  ‘你要給我報仇,只有與仇人虛與委蛇,騙得仇人的歡喜,才能偷那份寶圖。偷了寶圖,你
  當然是不會真的交給喬拓疆的,練成武功之后,那不就是可以把兩個仇人的仇都報了嗎?”
  厲賽英說道:“究竟是什么計劃?竟然騙得過喬拓疆和我的師伯兩個江湖上的大行家?”
  高氏夫人繼續說道:“爹爹不久就死了,留下一封遺書給我,臨終囑咐,要我拿這封信
  去見喬拓疆。”
  厲賽英道:“信上怎樣說?”
  高氏夫人道:“請喬拓疆收留我,傳授我本門武功。倘若喬拓疆應承的話,他定有重重
  的報答。”
  厲賽英笑道:“這報答自是暗示那份穴道銅人圖解了。令尊倒是摸透了喬拓疆的脾氣,
  以此為餌,叫他不能不設法助你。”
  高氏夫人道:“不錯,喬拓疆看了這封遺書之后,果然給它打動,卻假惺惺地說道:
  ‘我和你的爹爹是師兄弟,雖然曾因奪寶之事失和,師兄弟之情總是在的。我照顧你是份內
  之事,何用報答。不過他既然這么說了,我倒想知道他的報答是什么了。’
  “我依爹爹所教,說道:‘爹爹說,要你發下一個毒誓,我才能告訴你。’
  “喬拓疆哈哈笑道:‘你爹爹忒也顧慮了,竟然要我發下毒誓,才肯相信我嗎?好,為
  了令你安心,我聽你爹爹的吩咐就是。我若不悉心照料你,他日我就像你爹爹一樣了,中了
  那蒙面人的毒掌而亡。”
  楊潔梅笑道:“這毒誓發了等于沒發,那蒙面人與他并不相識,好端端的怎會打他?”
  高氏夫人接著說道:“他發了毒誓之后,我就說道:‘爹爹說,他已經知道那個蒙面人
  是誰了,那份寶圖確是被他搶去,師伯,你若不肯相信,我就不說了。’
  “喬拓疆道:‘不瞞你說,起初我確是懷疑你爹說謊,現在卻不由得我不信了。你快說
  吧,那人是誰?’后來我才知道,喬拓疆曾派人到處偵查我們父女的下落,爹爹毒發而亡,
  他的手下早已打聽到了。
  “我告訴他是蛇島的島主丘抗,喬拓疆呆了半響,說道:‘這人的武功遠勝于我,我決
  不能在他的手中奪回寶圖。你爹爹許下的報答等于沒用。不過,你若肯聽我的話去做,倒是
  可以一舉兩得,彼此有利。’
  “我問他要聽他什么話,他說:‘我可以設法幫忙你投入丘抗門下,學他的武功。不過,
  你一定要將那份寶圖偷回來給我。’我當然滿口的答應了。”
  厲賽英笑道:“他倒相信你?”
  高氏夫人道:“他以為我是一個小孩子容易受騙,我在他那里幾個月,他照料得我十分
  周到,我也假意討他歡心。同時他也一定要計算詳密,我偷了寶圖回來,一定瞞不過他。”
  厲賽英道:“但他是怎樣設法讓你做得成丘師伯的弟子呢?”
  高氏夫人道:“他教了我一套說話,在他的盜船經過蛇島之時,把我拋棄島上。”
  厲賽英伸伸舌頭,說道;“師姐,我真佩服你的大膽。聽說蛇島之上,毒蛇遍布,若然
  換了是我,只怕嚇也嚇死了。”
  高氏夫人道:“那時我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當然是害怕的。但不冒此險,難報
  父仇,也就只好聽天由命了。我給拋在島上,不久就有蛇群游來,有頭部扁平的、三角形的、
  圓錐形的,有身子圈成一餅的、有豎起來的,還有四只腳似爬蟲的,千方百怪,五彩斑斕,
  把我圍在中間,我嚇得幾乎暈了過去,尖聲叫了起來。幸虧那些毒蛇還沒咬著我,就在我被
  蛇群所噴的毒霧噴得神智迷糊之際,忽聽得一聲長嘯,宛如龍吟。說也奇怪,那些毒蛇就像
  湖水般的退下去了。迷糊中似乎有人將我抱起。待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已是在一間靜室之中,
  只見一個白發童顏的老頭笑瞇瞇的對著我了。他說;‘小姑娘別怕別怕,有我在這里,毒蛇
  是不會咬你的,但你是怎樣來到我這個島上的呢?’”
  厲賽英道:“這老頭想必就是丘師伯了。”
  高氏夫人道:“不錯。于是我把預先編好的謊話說了出來。我說是被海盜劫的,父母都
  給強盜殺了。我又哭又罵,招惱了那個強盜頭子,他就把我拋在島上。說是要把我喂蛇。丘
  抗曾見懸著骷髏旗的喬拓疆的盜船經過蛇島海面,他當然想不到一個小孩子會說謊,果然不
  出喬拓疆所料,他就收我為徒了。”
  厲賽英道:“怪不得丘師伯那樣疼你,他可憐你是無父無母的孤兒。”
  高氏夫人面上—紅,咽下眼淚說道;“我對不住師父,他救了我的性命,又那樣疼我,
  可是我卻在打著主意害他。
  “我在蛇島過了七年,師父對我好像親生女兒一樣。我雖然一直把他當作殺父的仇人,
  但也不能不感激他對我的恩義。本來我有許多機會可以暗害他的,終于都是不忍下手。我想
  偷了那份寶圖也算了,殺父之仇與撫養之恩就作是相互抵銷了吧。”
  厲賽英嘆道:“照你剛才所說的情形看來,那個蒙面人根本就不是丘師伯。你錯把他當
  作了仇人了。”
  高氏夫人道:“幸虧我沒有下手害他,有一天他出海捕魚,要第二天才回來。我就趁這
  機會,偷入他的書房翻箱搜匣,找到了一本小冊子,里面也有幾幅人像,人身上注明各處穴
  道和點穴解穴之法的,但和我父親所說的那份圖解不同。但我以為這是穴道銅人的圖解的副
  本,找不到正本,師父手抄的副本也好,我就偷了出來。在蛇島幾年,我已學會了駕船的本
  領,島上有一只小船是留給我在附近的海面玩耍的,我就連夜駕馭這只小船離開蛇島。幸好
  那幾天風浪不大,我冒了一些險,果然給我平安登陸。”
  說至此處,在枕頭下拿出一本小冊子,遞給厲賽英道:“我做了這件對不住師父的事情,
  身子雖得平安抵陸,心中卻是一直不得平安。我是沒法到先師墓前請罪了,這本本門的武功
  秘笈,只好拜托師妹帶回去交還師叔吧。”
  厲賽英翻了一翻,笑道:“這哪里是什么穴道銅人圖解,這只是本門所傳的點穴功夫,
  和那份圖解相比,可真是有天淵之別呢。不過這也是師祖心血之所聚,讓我帶回去也好。”
  高氏大人繼續說道:“師父還未傳授過我點穴的功夫,或許是因為我功力未夠不該練等
  之故。回來之后,我按圖自練,幾乎走火入魔,病了一場。后來雖然練成了,但也還是打不
  過喬拓疆。我點著了他的穴道,他立即便能運氣自解,此時我也隱隱猜想得到,這一定不是
  那份穴道銅人圖解了。”
  厲賽英道:“你打不過喬拓疆,喬拓疆肯放你走么?”
  高氏夫人道:“說也奇怪,他剛要追上我的時候,不知怎的,忽地摔了一跤,爬起來滿
  面驚惶的就走了。”
  “我正覺得奇怪,忽地覺得小腹的膻中穴有一陣麻癢的感覺,登時不省人事。
  “醒來之后,只見那本小冊子放在我的身邊,我也沒受什么傷,以后一直沒事。”
  楊潔梅聽至此處,恍然大悟,說道:“這一定是辛十四姑作弄你的。她使毒的功夫天下
  無雙,不知她是用了什么藥物,令你昏迷。”
  高氏夫人本是個極聰明的人,想了一想,也就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那女魔頭
  想必亦是知道那份穴道銅人圖解的秘密的,她以為我偷的是真本,故而暗中幫了我一把忙,
  嚇走了喬拓疆,然后又把我弄昏迷了來搜我的身。她是個武學大行家,搜到了這本小冊子,
  只須略略一翻,當然就知道是假的了。也幸而她知是假,否則只怕我當時就遭了她的毒手
  了。”
  邵湘華道:“她既然知道你沒有得到那份圖解,為何她今天又要跑來害你?”
  楊潔梅笑道:“這還不易明白嗎,這是因為我們的緣故,連累伯母遭受無妄之災。”
  邵湘華道:“哦,我明白了。她定是以為那份圖解既然不是落在丘抗之手,那就有可能
  是高杰當時說謊,那份圖解說不定是落在我的爹爹或你的爹爹手中了。娘,她以為你撫養了
  我,為的就是要找那份寶圖。”
  高氏夫人心中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原來她當年極力主張要收養邵湘華作兒子,確實是出
  于這個動機。她并不懷疑父親說謊,但因出事之晚,房子里是沒有燈火,黑漆漆的。她以小
  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為是楊大慶或石棱把寶圖收起,給蒙面人拿走的只是裝著珠寶的匣子。
  而她父親設有看見,卻以為是蒙面人拿走了。
  高氏夫人心中慚愧,不覺停止了說說,呆呆的看著邵湘華。邵湘華吃了一驚,問道:
  “娘,你怎么啦?”
  高氏夫人說道:“如果我真是為了那份寶圖的緣故,才撫養你,你還肯叫我娘嗎?”
  邵湘華笑道:“娘多疑了,我怎會這樣揣度你呢?何況你們收養我的時候,我只是八歲
  大的孩子,又怎會知道寶圖的秘密?”
  高氏夫人道:“或者我是存著這樣希望呢?我希望你們父子終有重逢之日,你的爹爹年
  紀老了,當然要把這份寶圖傳給你的。到時你感激我的撫養之恩,我問你要,你能夠拒絕我
  嗎?”
  邵湘華呆了一呆,說道:“娘,即使你有這樣存心,我也不會怨恨你的。但你怎知我的
  爹爹沒有死呢?”
  高氏夫人道:“當我發現我偷來的那本東西,并非穴道銅人圖解的副本之后,我就打聽
  你們兩家的下落,因為我懷疑那份圖解,不是在你爹爹手中。就是在楊姑娘爹爹的手中。”
  “那次失事之后,楊大慶大概是怕牽連鏢局,辭了總鏢頭之職,逃到南方,隱姓埋名,
  我查不出他的下落。石棱則還在老家。”
  “我曾經到過你的家鄉,恰好是在你家那晚遇盜之后的第七天,你們家里的一個仆人重
  傷未死,我找到了他,給他醫治,讓他多活幾天。他告訴我,石棱那晚是受了傷,但沒有死。
  他親眼見到他沖出去的。”
  邵湘華又驚又喜,說道:“爹爹若然還在人間,為什么這許多年,江湖上沒有半點他的
  消息?”
  高氏夫人道:“那天晚上的強盜,我想你的爹爹也一定知道是喬柘疆了。或許他是在重
  練武功,武功未曾練好之前,既然難以報仇,他當然不會在江湖露面給喬拓疆知道了。”
  邵湘華道:“娘,我想不到我的身世,原來竟有這許多曲折。”
  高氏夫人繼續說道:“我對不住你的義父,這些事情,我一直在瞞著他。當時我是第二
  次遭受喬拓疆手下的圍攻,幸得你的爹爹救了我。我捏造謊言騙他,忍受了委屈嫁他,因為
  我想借他的衙門庇護。他對我很好,后來我也不忍離開他了。今日我和你說的話,待你義父
  病好之后,你可以告訴他。”
  邵湘華心里想道:“為什么要我告訴他,你不可以說嗎?”但卻不便在這時候問他義母。
  當下說道:“娘,多謝你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都說了出來,你也累了,該歇歇啦!”
  高氏夫人道:“不,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說,楊姑娘,你過來。”
  楊潔梅道:“伯母有何吩咐?”
  高氏夫人道;“你們兩人的爹爹是好朋友,你們又都是從小就受仇人所害,命運相同。
  今日相逢,正是天意。我希望你們今后再不分開,楊姑娘,你能夠應承么?”
  楊潔梅羞得滿面通紅,說道:“伯母,如今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華哥就像我的親兄長
  一樣。”
  高氏夫人咳了兩聲,說道:“不,我不是要你們做兄妹,我是要——”
  邵湘華恐怕她說得太過明顯,弄得楊潔梅太過受窘,忙打斷她的話,說道:“娘,你不
  要為我們操心,這事、這事,待你病好了再說也還不遲。”
  高氏夫人凄然一笑。說道:“我還會好么?”
  楊潔梅安慰她道:“蠱毒我雖然不會解,但卻并非絕對不能解的。”
  高氏夫人道:“我知道,這是要下蠱的人親自來解才行。我這一生已經受盡折磨,不想
  再受辛十四姑這個女魔頭的折磨了。”聲音越來越弱,忽地喉頭作響,“喀”的吐了一口鮮
  血出來。
  邵湘華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叫道:“娘,你、你怎么啦?”只覺他握著的義母的手已
  是冰冷。
  高氏夫人嘴唇開闔,邵湘華和楊潔梅彎下了腰,凝神靜聽。只聽得她斷斯續續地說道:
  “我,我不想連累你的義父一家,我死了之后,辛十四姑這女魔頭就不會找你們的麻煩了,
  我這一生做了許多錯事,這,這也是我應得的報應。楊姑娘,但求你能完了我的心愿,我走
  也走得安樂。”原來她是自運內功,斷了經脈,說到“安樂”二字,臉上痛苦的神態卻是越
  來越顯,只剩下一口氣了。
  楊潔梅粗通醫理,握著她的手,知道已是不能救治。這剎那間,她和邵湘華不知不覺的
  靠在一起,雙手相握,楊潔梅低聲說道:“伯母,我答應你。”
  高氏夫人也不知是否聽見她的話,但見她的臉上忽地綻出笑容。邵湘華用指頭在她鼻孔
  一探,才知道她已是斷氣了。
  奚玉帆陪笑傲乾坤在客廳里坐了許久,還未見他們出來,忽地聽得里面的哭聲。奚玉帆
  心知不妙,果然便看見楊潔梅陪著厲賽英出來,說道:“高氏伯母不幸,剛才去世了。邵大
  哥正在料理后事,叫我出來替他道歉。”
  笑傲乾坤道:“怎么就會死的?”厲賽英搖了搖頭,只是嘆了口氣。笑傲乾坤知道定有
  內情,不便再問,說道:“邵家遭逢喪事,主人又有病在身,楊姑娘你想必暫時不能走了。
  請你轉告主人家,我們走了。”
  楊潔梅代主人送他們出到門口,和厲賽英說道:“待這里的事一了,我和湘華也要到金
  雞嶺的,你們先走一步吧。”
  路上厲賽英方始說出這件事情的原委,笑傲乾坤與奚玉帆聽了,俱都嗟嘆。奚玉帆說道:
  “這位高氏夫人雖有不是之處,卻也值得同情。”
  笑傲乾坤說道:“辛十四姑這女魔頭給我嚇走,只怕是未必敢再來邵家鬧事了。我倒希
  望再碰見她,佩瑛姑娘托我訪查她的爹爹下落,我還沒法交差呢。”
  奚玉帆聽得笑傲乾坤提起韓佩瑛的名字,不覺有點悵惘,說道:“谷嘯風現在不知是在
  哪里。”
  笑傲乾坤瞿然—省,說道:“對了,我也想找谷嘯風呢。他這次來到江南,為的是和江
  南武林中的領袖人物聯絡,文逸凡那兒他已經去過了。現在想必是在太湖王寨主那兒。奚世
  兄,我本來應該和你們一同去拜訪文大俠的,現在只好先到太湖打個轉了。”
  奚玉帆道:“我也十分想見嘯風,但舍妹之事,亦是令我放心不下。嘯風如果不是急于
  回去,請你叫他在太湖多留幾天等我。”
  三人分道揚鑣,笑傲乾坤獨自上太湖西洞庭山去找太湖的七十二家總寨主王宇庭,奚玉
  帆則與厲賽英作伴,到杭州天竺山文逸凡那里去找他的妹妹。
  情侶同行,這時又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江南的春天,雨,是沾衣欲濕;風,是吹面不
  寒。春光如畫,令人心神俱醉。
  厲賽英想起楊潔梅的事情,將她和邵湘華那番離奇的遇合告訴了奚玉帆,笑道:“聽說
  杭州西子湖邊有間月老祠,月老祠有副對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身注定事莫錯
  過姻緣。他們兩人可真是這樣。但那遇合的奇妙,可也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呢!”
  奚玉帆聽了這話,心頭帳觸,想道:“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萌,我和你何嘗
  不也是如此?百花谷鬧出的那場婚變,結果卻是谷嘯風與韓佩瑛分而復合,我的妹妹不知怎
  的卻又突然嫁給了文逸凡的弟子辛龍生,這尤其是令人意想不到了!”
  厲賽英噗哧一笑,說道:“你在想些什么?怎的好像發了呆了?”
  奚玉帆笑道:“我是在想,月老祠那副對聯不是也正可以用在咱們身上嗎?”
  厲賽英心里甜絲絲的,卻“呸”了一口說道:“我只當你是個老實人,幾時學會了油嘴
  滑舌了。說正經話,我倒想起了一件事了。”
  奚玉帆道:“你想起什么來了?”
  厲賽英道:“我懷疑那個用毒掌打傷高氏夫人的父親的那個蒙面人是黑風島主宮昭文,
  那份穴道銅人圖解是落在他的手中。可惜我見不著宮錦云姐姐,否則一定可以探查出事情的
  真相。”
  奚玉帆道:“小時候你不是和她很好嗎?”正是:
  好友不知何處去,青梅竹馬憶當年。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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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0:21:47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三回 無賴少年欺俠女 高風義士托豪門
  厲賽英笑道:“何只要好,我還和她打過架呢。但她那時還未學到點穴的功夫,我卻不
  知那份圖解是否在她爹爹手中了。”
  奚玉帆道:“你說起這位宮姑娘,我也想起了另一位朋友來了。”
  厲賽英道:“是哪一位?”
  奚玉帆道:“是公孫璞。那天我們在青龍口失散,她是和公孫璞一同逃出去的。對啦,
  你曾經告訴我你遇見公孫璞的事情,不知怎的他們又不在—起了。”
  厲賽英道:“公孫璞是怕他的岳丈找他的麻煩,宮錦云也不敢和父親見面。不過他們都
  是上金雞嶺的,現在想必是已經見著了。”
  奚玉帆道:“公孫璞是一位古道熱腸的朋友,我倒很想念呢。”
  厲賽英道:“那么咱們趕快到杭州去見了你的妹妹,就好回去找你的朋友了。”
  一路無事,這日到了臨安境內,正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一路上但見紅男綠女,摩肩
  擦背,游人如蟻,這都是從臨安城內出來作郊游的人們。
  奚玉帆道:“怪不得山谷詞中有說: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江南的春天,原來
  是這樣的美!嗯,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古人描寫的江南春景,的確
  是一點不錯。”此時他們正在踏入一條山路,游人比較稀少。
  厲賽英忽地眉頭一皺,說道:“書呆子,不要念文章了,那個亭子里有幾個人指手劃腳
  的望著咱們,討厭得很!哼,你聽,他們說些什么?”
  奚玉帆抬頭望去,只見山坡上修建的一座涼亭之內,大約有五六個人,其中一個華服少
  年似是貴族公子模樣,其余的人似是他的仆從,捧鳳凰似的圍在他的旁邊諂笑。這些人果然
  是如厲賽英所說,一面對那公子謅笑,一面在望著他們指手劃腳。
  奚玉帆一聽,原來他們是對厲賽英評頭品足。一個說道:“這小娘兒倒是俏麗得很。”
  一個說道:“那男的雖也長得不錯,卻像個木頭人兒,呆頭呆腦的。唉,一朵鮮花插在牛糞
  上了。”又一個說道:“你怎知道他們是夫婦,或許是兄妹呢?”
  厲賽英聽子大怒,就想發作,奚玉帆悄聲說道:“這些潑皮無賴,你何必和他們一般見
  識?這是都門所在,鬧出了事,咱們雖然不怕,總是麻煩。趕快走過去算了。”
  厲賽英忍著氣匆匆走過那座涼亭,只聽得耳邊的口哨聲嘩笑聲鬧成一片,那些人越說越
  不象話。有個說道:“公子,你看這小娘兒怎樣,你若喜歡,就只管吩咐我吧。”那公子笑
  道:“別胡鬧,人家是有夫之婦呢!”那人說道:“這么說,公子是喜歡她的了。”
  一個隨從說道:“待我上去盤問他們,若然是兄妹的話,我就可以替公子做這個現成的
  媒人了。”又一個隨從笑道:“是夫妻也不要緊,反正公子討的是姬人,善解風流的婦人才
  更好呢。”另一個說道:“干脆把這小娘兒搶回來就是,用得著問長問短?”那公子爺輕搖
  折扇,微笑說道:“別胡鬧,給我爹爹知道了可不太好。”
  厲賽英聽了這些污耳之言,哪里還能忍得下這口氣,隨手拾了一塊石子,放在掌心,暗
  運內功,把石子捏碎,回過頭來,一揚手就用“滿天花雨”的暗器手法,向亭子里的那些人
  打去。
  奚玉帆聽得其中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似乎好熟,不覺怔了—怔,也停下了腳步。心道:
  “這些人實在可惡,懲戒懲戒他們也好。但那兩個人似曾相識,卻不知道誰?”
  那些人聽得公子爺的口氣松動,有兩個人便跑出來,恰好碰上了厲賽英飛來的石子,只
  聽得“哎喲,哎喲!”兩聲尖叫,那兩個隨從跌了個四腳朝天。
  厲賽英是把一塊石頭捏碎成六顆小石子,她算準涼亭里有六個人,每一顆石子都是有的
  放矢的。打跌了首先跑出來的兩個隨從之后,余下的四顆石子仍然向涼亭內那四個人飛去。
  她只道那四個人也是一樣膿包,不料這四個人和最先跑出來的那兩個隨從大不相同,個
  個都有一副相當不俗的身子。
  一個魁梧的漢子呼的一掌拍出,打向他的那顆石子竟給他的劈空掌力反打回來。一個黑
  漢子伸手接了飛來的石于也反打回去。另一個額角長有一個大瘤的漢子本領較弱,矮身一避,
  石子擦著他的額角飛過,痛得他哇哇大叫,可也沒有跌倒。
  最后那顆石子是打那個公子爺的,厲賽英以為這樣一個紈绔子弟能有什么功夫,不料他
  的功夫竟然似是還在那三人之上,折扇輕輕一撥,打向他的那顆石子,也給撥落了。
  那個魁梧漢子“哼”了一聲,說道:“—個小娘兒能有這樣功夫,我看他們不是太湖的
  匪幫就是天目山的賊黨!”那公子爺道:“好吧,你把他們拿回來,讓我審問,可不許傷了
  那小娘兒。”
  那魁梧的漢子說道:“我理會得!”沖出來便要抓厲賽英,喝道:“你這婆娘居然敢在
  韓公子面前撒野,識趣的乖乖跟我回去。”他用的是小擒拿手法,若然給他抓著,全身就要
  筋疲骨軟,動彈不得。
  厲賽英揖袖一拂,左掌從袖底穿出,反點他的穴道,只聽得“嗤”一聲,厲賽英的袖子
  給他撕了一幅,那漢子也蹌蹌踉踉的退了幾步。說時遲,那時快,那額角長瘤的漢子和那黑
  漢子也都來了。
  那魁梧漢子給厲賽英點著脅下麻穴,幸而他有一身鐵布衫的功夫,脅下只覺一陣酸麻,
  沒有跌倒,當下勃然大怒,喝道:“公子爺憐香惜玉。我看在公子爺的份上,才沒傷你——
  你卻竟敢傷我!”身形一轉,旋風般的又撲上來,張開蒲扇般的大手,向厲賽英抓下。
  另外兩個人也奔向奚玉帆,一個抖起一柄三股叉,嘩啷啷的作響。一個用的是青鋼劍,
  出手便是一招“橫掃六合”,劍勢凌厲非常。
  奚玉帆一見他們所用的兵器,這才驀地想起,原來兩個人,那個使三股叉的名叫蒙銑,
  使青鋼劍的名叫鄧鏗。這兩個人都是曾經參加過圍攻百花谷那場惡斗的。
  原來這個公子爺乃是當朝相國韓侂胄的次子,名叫韓希舜。那個用小擒拿手法來抓厲賽
  英的魁梧漢子,是相國府的大護院史宏。
  蒙銑、鄧鏗本來是黑道上的人物,和韓佩瑛的老仆人展一環有點交情,故而那次被展一
  環邀來參加圍攻百花谷之役。但他們不過是一般的黑道人物,并非劫富濟貧的俠義道。百花
  谷那場風波平息之后,他們在江北站不住腳,逃到江南,卻給史宏拉了去充當相府的教師爺。
  這兩人參加圍攻百花谷之時,曾傷在谷嘯風和奚玉帆的劍下,這事過后,別人不記仇,
  他們兩個卻是認為奇恥大辱的。也正因此,他們明明知道奚玉帆是什么人,卻把他誣賴說成
  是“太湖的匪幫或天目山的賊黨。”一開始便慫恿公子爺搶厲賽英的也是他們。
  奚玉帆冷笑道:“原來是你們兩個!當日之事,還可以說是誤會,今天你們甘作權門的
  走狗,還有什么好說的么?我可不能和你客氣了!”
  蒙銑喝道:“閉嘴,你這小賊今日撞在我的手上,這正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
  你偏闖進來!你還敢口出狂言,我要你的小命!”
  奚玉帆橫劍一撥,撥開他的三股叉,唰的一劍,就向他小腹刺去,劍柄一撞,又撞向鄧
  鏗脅下的章門穴,一招兩式,蒙,鄧二人不約而同的給他迫退兩步。
  奚玉帆冷笑道:“當時我不是看在韓家份上,你早已喪在我的劍下了,豈能只是受點輕
  傷?”鄧鏗面色一陣青一陣紅,喝道:“好呀,你僥幸勝我一招,就敢還嘴,今日看你還有
  什么本領能逃出我的掌心!”蒙銑說道:“和他斗嘴作甚,宰掉他就是!”
  這兩個人若是單打獨斗,誰也不是奚玉帆的對手,但以二敵一,奚玉帆固然不至于輸給
  他們,但在急切之間,要想求勝,卻也不能。奚玉帆這邊頗占上風,厲賽英和史宏相斗,卻
  是有點氣力不敵了。
  史宏是相府大護院的身份,手底的功夫確實是非同小可,七十二把大擒拿手法,六十四
  路小擒拿手法,當真是變化莫測,招招凌厲!
  招數凌厲也還罷了,厲賽英的獨門劍法奇詭莫測,足以與他旗鼓相當;最吃虧的是厲賽
  英的氣力不及對方,雙方的招數旗鼓相當,久戰不去,自然是氣力弱的大大吃虧。
  史宏斗得性起,手腳起處,全帶勁風。厲賽英空有一柄鋒利的長劍,卻給他的一雙肉掌
  迫得高身八尺開外,根本就刺不著他。
  幸而厲賽英練有穿花繞樹的身法,身似水蛇游走,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她雖然刺不著
  史宏,史宏的大小擒拿手法交互運用,卻也是連她的衣角都沒抓著。還得提防稍一不慎,就
  要給她乘隙面入。
  奚玉帆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看了厲賽英那邊的形勢,不禁暗暗為她擔憂:“英妹現在
  雖然尚不至于便即落敗,久戰下去,卻是非吃虧不可。”蒙、鄧二人與他纏斗甚緊,奚玉帆
  擺脫不開,心中一急,拼著豁了性命,陡地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運劍如風,鷹
  翔隼刺,奮不顧身,猛攻過去。
  激戰中蒙銑的三股叉招數使老,奚玉帆一個“跨虎登山”,欺身逼進,唰的一劍刺他咽
  喉,鄧鏗連忙撲上救援伙伴,他的本領比蒙銑稍勝一籌,可也敵不過奚玉帆那股強勁的內力。
  “當”的一聲,雙劍相交,火花四濺,鄧鏗長劍給蕩過一邊,人也歪歪斜斜的沖出幾步。
  奚玉帆的長劍余勢未衰,“嗤”的一聲輕響,劍尖恰好從蒙銑的額角劃過,劃破了他的肉瘤。
  這還幸虧是有鄧惶給他擋了一擋,他又躲閃得宜,否則這一劍就不僅是皮肉之傷,而是致命
  的穿喉劍了。
  史宏以相府大護院的身份,和厲賽英斗到五十招開外,仍然未能將她抓住,自感面上無
  光。心里想道:“我不趕快把這丫頭制伏,蒙、鄧二人只怕不是那小子的對手。”急于求勝,
  連使險招,力貫指尖,勁風撲面,把厲賽英迫得透不過氣來。
  可是由于他連使險招,卻也給了厲賽英一個可乘之機。撒戰中史宏雙掌如環,滾斫而進,
  厲賽英移形換位,倏地掠到史宏后側,一劍疾刺,史宏反手一拿,只聽得聲如裂帛,厲賽英
  的袖子給他撕下一幅,史宏的左臂卻也給她劃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口子。
  史宏大怒道:“好呀,我手下留情,你竟敢傷我!”內力運到右掌掌心,呼呼呼連發三
  掌,掌力有如搭山倒海而來,厲賽英連連后退,一面后退一面施展騰挪閃展的輕身功夫,避
  開正面的掌力。雖然還可勉強支持,亦已有如一葉輕舟,在狂濤駭浪之中掙扎了。
  史宏正在恨不得把厲賽英撕成兩片,忽見公子爺輕搖折扇,走近了來,笑道:“史師父
  不用動怒,這女娃子讓我給你打發吧。”史宏瞿然一省,心想:“我真是糊涂了,這臭丫頭
  雖然可惡,可是二公子所要的人啊。”
  史宏想至此處,連忙說道:“公子不用擔心,我一定將她活擒就是。不過這娘兒倒也頗
  有幾分本領,或許我要令她多少受點輕傷,公子莫怪。”
  那公于爺韓希舜搖了搖折扇,沉聲說道:“我叫你退下你就退下!那個臭小子才是真正
  扎手的人物,你還是過去幫蒙、鄧二人吧!”口中說話,腳步已插進他與厲賽英的中間。
  厲賽英心頭一喜,想道:“擒賊先擒王,你來得正好!”劍尖一顫,使出了“流星趕月”
  的招數,唰的便刺過去,指向韓希舜的膻中穴。這膻中穴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只要給
  她的劍尖輕輕點著,韓希舜立即要受內傷,而且渾身不能動彈,只能任她擺布。
  史宏突然給公子爺隔開,眼看著厲賽英那支明晃晃的劍尖就要刺在公子爺的身上,自己
  給隔在一邊,要救也沒辦法。這—驚當真是非同小可!
  就在厲賽英暗暗歡喜,史宏大大吃驚的這剎那間,只聽得韓希舜哈哈笑道:“好劍法!”
  折扇輕輕一拔,說也奇怪,厲賽英鋒利的劍尖竟然刺不破他那把紙扇,給他撥過一旁。
  史宏本來也知道公子爺練過武功,可是做夢也沒想到他的武功精妙如斯,不禁矯舌難下,
  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又是羞愧,又是驚奇,想道:“是誰教他這手高明武功的呢?”
  韓希舜淡淡說道:“你不過去,蒙銑和鄧鏗打不過那小子啦。”史宏已知公子爺的武功
  遠在自己之上,用不著自己替他擔心,連忙應了一個“是”字,抽出身來。
  厲賽英更是暗暗吃驚,心里想道:“這一手卸勁的功夫,雖然還比不上爹爹,可是已似
  乎比帆哥還更高明了。今日我只怕是要槽啦!”
  韓希舜又搖了搖折扇,微笑說道:“我的家人言談無禮,舉止粗魯,姑娘你莫見怪。我
  很想和你交個朋友,不知你肯賞我這個面嗎?”
  厲賽英心中氣惱之極,口里卻笑嘻嘻地說道:“村野丫頭,只怕高攀不起。”突然一劍
  就刺過去,這一劍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是在韓希舜合上折扇,歪斜著一雙眼睛盯著她的時
  候,才突然刺過去的。
  韓希舜見她笑語盈盈,全身的骨頭酥了半邊,口里正在說道:“哪里、哪里——”忽見
  白光一閃,厲賽英的利劍已刺了到來。幸而他的武功委實是非同凡俗,在這性命俄頃之際,
  一個“大彎腰,斜插柳”,斜俯身軀,折扇跟著使出一招“舉火燎天”,“當”的一聲,把
  厲賽英的長劍格開,但衣衫已是給刺穿了一個小洞。
  韓希舜僥幸沒傷,嚇出了一身冷汗,卻不動怒,反面笑道:“姑娘,你好狡猾啊!但任
  你如何狡猾,也是逃不出我的掌心的了!”口中說話,折扇倏張倏合,已是向厲賽英接連攻
  了七招。
  厲賽英已知他的本領在自己之上,不敢讓他的折扇碰著,展開了繞身游斗的方法,一合
  即分,稍沾即退。
  幸虧她的穿花繞樹身法也是武林絕學,攻敵不足,避敵有余。韓希舜在急切之間要想把
  她抓住,也是感到力不從心。
  斗了十數招,韓希舜喝道:“給我躺下吧!”合了折扇,當作點穴器使,手法奇詭之極,
  一招之間。同時點厲賽英的七處穴道。
  史宏抽身過去,去得正是時候。奚玉帆刺傷了蒙銑,剛要突圍而出,史宏將他攔住,喝
  道:“小子休得逞強!”雙掌齊出,力猛如山,饒是奚玉帆功力深厚,也不能不退了一步。
  史宏左臂之傷本是輕傷,在跑過來的時候,亦已敷上了金創藥了。
  奚玉帆沖不過去,大為著急。眼看厲賽英就要遭那公子爺的毒手,他急中生智,不向前
  沖,反而后退。
  史宏怔了一怔,心道:“我至多不過與他打成平手,他又沒有輸招,為何突然退走?”
  喝道:“想逃嗎?”如影隨形地迫上去,鄧鏗、蒙銑二人也從兩面包抄上來。
  哪知這卻是奚玉帆聲東擊西之計,騰出手來,好救援厲賽英的。就在史、鄧、蒙三人將
  要合圍而未曾合圍之際,他已掏出一把銅錢,反手一擲,用百花谷的獨門暗器功夫——“天
  女散花”的手法,向韓希舜擲去。
  這一把銅錢,共有七枚,七枚銅錢也是分打韓希舜的七處穴道。
  韓希舜堪堪就要點著厲賽英的穴道,忽聽得暗器破空之聲,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識得
  厲害,顧不得攻敵,連忙張開折扇,反手一撥,只聽得呼呼之聲不絕于耳,七枚銅錢,都給
  他的扇子撥開。
  奚玉帆運劍如風,喝道:“反正我也不想活著出去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就有利錢!”
  蒙、鄧等人雖是報仇心切,見他橫了心腸拼命,不禁也是有點恐懼。
  但他打出錢鏢卻提醒了鄧鏗,鄧鏗心里想道:“我何不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陡地跳出圈子,喝道:“讓你也嘗嘗我的暗器滋味!”
  史宏正面攻擊,蒙銑側面助攻,奚玉帆以一敵二,已是感到吃力。一有空隙,鄧鏗的暗
  器又打過來,而且他的暗器又是層出不窮,又狠又準,弄得奚玉帆應接不暇。
  原來鄧鏗不但長于劍法,暗器的功夫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雖然沒有百花谷那種獨
  門暗器手法,卻是更為狠辣。他的暗器有隙即鉆,不會誤傷同伴。奚玉帆卻非得時刻提心不
  可。
  奚玉帆給三人纏住,連騰出手來偷發暗器也不能了。韓希舜哈哈笑道:“你們夫妻倒是
  恩愛得很,不過可惜你的丈夫只能救你一次。無力再做護花人了。小娘子,你還是跟了我
  吧。”
  厲賽英氣炸心肺,罵道:“放你的狗——”一個“屁”字未曾罵得出來,韓希舜折扇一
  合,又拿來當作點穴器使,點她的穴道了。
  幸虧厲賽英吃過一次虧,一見他使出點穴功夫,忙用穿花繞樹身法躲避,總算沒有給他
  點著,不過那折扇從她鬢旁掠過,“叮”的一聲響,卻打落了她頭上插的—支玉簪。厲賽英
  只好強抑怒火,凝神應付,不敢再罵,韓希舜越攻越緊,眼看她避得過第一招避不過第二招,
  避得過第二招避不過第三招。
  正在奚玉帆和她都是迭遇險招,緊張之極的時候,這條山村的小路,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臨安城鄉的軍民人等,誰不認識韓相國的公子?公子爺和大護院在這里打人,哪個還敢
  走來?是以這日郊游的人雖多,游人一發現這邊有相府的人鬧事,誰也不敢從這條小路經過。
  但現在卻有一個人竟敢獨自來了!
  這個人大約二十多歲年紀,背著一把雨傘,身穿粗布衣裳,腳踏六耳麻鞋,像是個笨頭
  笨腦的農家少年。
  這天是一個風和口麗的春日,萬里晴空,毫無雨意,這農家少年卻背著雨傘,已是令人
  覺得有點奇怪。鄧鏗的暗器正像雨點般的向奚玉帆打去,他卻偏偏從那邊走來,更是令人駭
  異了。
  史宏心里想道:“莫非他是白癡,不識死活?否則就是武功深不可測的高人了。”當下
  喝道:“渾小子,你眼盲的么?打死了你可沒人償命!’
  鄧鏗笑道;“史大哥真好心,這樣的一個渾小子打死就算,管他作甚?”史宏大聲呼喝,
  還含有警告的意思,鄧鏗的冷語,卻竟是不把人命放在眼內。
  那少午好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突然撐開雨傘,走得更加快了。
  史宏等人認不得這個“農家少年”,奚玉帆和厲賽英卻是如同看見天上丟下了寶貝,喜
  出望外!
  原來這個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奚玉帆所思念的好朋友公孫璞。公孫璞武功之高,足以與
  當世的幾位前輩高人匹敵,奚玉帆素所深知,是以見他出現,哪能不喜?
  厲賽英則在暗暗偷笑,心里想道:“這回可有得他們的苦頭吃了!”心中偷笑,卻不出
  聲。
  公孫璞張開了雨傘,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怎的突然落起雨來了,當真是暗無天日!
  咦,原來不是雨點,是什么東西,亮晶晶的倒像隔鄰馬寡婦縫衣的針。”原來鄧鏗正在灑出
  一把梅花針。
  鄧鏗大吃一驚,喝道:“好小子,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只聽得嗤嗤聲響,公孫璞的
  雨傘團團一轉,那把梅花針釘在他的傘,沒一根刺著他。公孫璞一笑,說道:“我若還敬,
  只怕你受不起。”輕輕一抖,把傘上的梅花針抖落。
  鄧鏗又驚又怒,喝道:“好呀,原來你是裝瘋詐傻,特地來蹚這渾水的不是?”
  公孫璞道:“什么渾水,天上并沒有落雨呀,地下哪來的渾水?我看混蛋倒是不少!”
  鄧鏗把手一揚,兩塊飛蝗石打出,心想:“你這雨傘能夠抵御梅花針,不信還能擋住我
  的飛蝗石?”要知飛蝗石是暗器中份量最重的,當然不是份量最輕的梅花針可比。
  哪知公孫璞這把雨傘,并非普通的雨傘,而是稀世之珍的玄鐵寶傘,莫說幾塊飛蝗石,
  就是用大刀巨斧斫他,他這把寶傘也能招架。
  公孫璞叫道:“哎呀,不好,天上落下石子來了!”雨傘一轉,叮叮兩聲,那兩塊飛蝗
  石反打回去。鄧鏗避開一塊,避不開第二塊,石子正正打著面門,打得他鼻破唇腫,血流滿
  面,頰肉瘀黑,就像開了顏料鋪。這還幸虧是公孫璞手下留情,否則他的雙眼也要盲了。
  奚玉帆忍不住叫道:“公孫大哥,你來得正好。請你幫忙厲姑娘。”
  公孫璞點一點頭,便走過去,說道:“厲姑娘,你那次幫了我的大忙,我還未向你道謝
  呢,這個無賴少年你讓我對付吧。”
  厲賽英正自吃緊,也不客氣,飄身一退,說道:“好,讓你替我懲戒他吧。不過你可得
  當心一些,這個潑皮的點穴功夫似乎還很不錯。”
  公孫璞笑道:“我正是要來領教他的點穴功夫。”雨傘一揮,替下了厲賽英,迎上韓希
  舜的折扇。
  韓希舜是相國公子的身份,平素風流自賞,自以為文武全材。不料今日卻被公孫璞當作
  “無賴”,厲賽英罵作“潑皮”,心里那份氣惱自是不用說了。為了保持“風流儒雅”的公
  子爺身份,他不便和公孫璞對罵,手底卻使出狠招,重手法打公孫璞的穴道。
  公孫璞雨傘一迎,“當”的一聲,折扇敲在傘柄上。他這傘柄是比凡鐵重逾十倍的玄鐵
  做的,登時把韓希舜震得虎口發熱,折扇幾乎脫手。
  韓希舜這才吃了一驚,喝道:“你這是什么兵器?”
  公孫璞亦是心頭微凜,想道:“這小子的折扇居然還能夠拿在手中,也算得是有幾分本
  領了,怪不得厲姑娘打他不過。他這折扇打穴的功夫好像是驚神指法演變出來的,且待我再
  試他一試。”于是哈哈一笑,說道:“你怕我這件寶貝,我不用它就是。”合了雨傘,仍然
  背在背后,空手就來奪韓希舜的折扇。原來他是特地要引韓希舜把點穴功夫都抖露出來的,
  若用玄鐵寶傘抵御,只怕會打斷他的扇子,這目的就達不到了。
  韓希舜氣得面色發青,喝道:“好小子,你敢目中無人!”立即一招“北斗七星”使出,
  一招之內,連點對方七處穴道。
  公孫璞一飄一閃,故意讓韓希舜點著他的一處穴道,韓希舜折扇一收,喝道:“給我躺
  下”,哪知公孫璞只是身形微晃,冷笑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見識見識我的點穴
  功夫!”口中說話,駢指如戟,便點過來。
  原來公孫璞有他祖父家傳的“顛倒穴道”的功夫,韓希舜的獨門點穴手法雖然厲害之極,
  功夫未到,卻也難奈他何。但韓希舜的這一招點七穴的手法卻惹起他心中的疑問,暗自想道:
  “這廝用折扇點穴的功夫倒像是從驚神指法變化出來的。驚神指法,天下只有我的檀叔叔和
  金國的完顏長之會使,完顏長之是金國的皇叔,從沒收過弟子,更不會把功夫傳給漢人。那
  么他是從哪里學來的呢?手法變化的精妙,竟然好像比我的檀叔叔還要高明?”
  公孫璞的“檀叔叔”即是“武林天驕”檀羽沖。檀羽沖本來是金國的“貝子”,但因反
  對金主的暴政,早已成為“飲犯”了,他和笑傲乾坤華谷涵是好朋友。華谷涵的妻子蓬萊魔
  女是公孫璞的祖父撫養成人的,既是徒弟,又是義女,所以公孫璞一向叫她姑姑,華谷涵夫
  妻和武林天驕都曾傳授過公孫璞的功夫(事詳拙著《挑燈看劍錄》)。
  公孫璞心中疑惑,殊不知韓希舜比他疑惑更甚。公孫璞駢指如戟向他點來,施展的點穴
  功夫和他剛才用折扇點穴的那一招竟是一模一樣,同樣的在一招之間,點他七處穴道!
  韓希舜好不容易避了開去,心里想道:“奇怪,這個鄉下少年怎的也會使驚神指法?這
  種天下無雙的點穴功夫,據我師父所說,除了他之外,就沒有人懂的。但這鄉下少年的點穴
  功夫,竟似乎比找還要高明?”
  其實論指法的巧妙,公孫璞還是稍遜一籌。但這變化的微妙之處,高下之別,以韓希舜
  的武學造詣卻是看不出來。公孫璞的功力比他高得多,深厚的內家真力配合上最上乘的點穴
  功夫,韓希舜自以為是對方比他高明了。
  厲賽英脫出身來,便即過去與奚玉帆聯手。鄧鏗仍然在發暗器向奚玉帆偷襲,厲賽英身
  似水蛇游走,避開他的暗器,霎眼間到了他的面前,唰的一劍向他刺去。
  鄧鏗的劍法和暗器功夫在黑道上號稱“雙絕”,但他也只能在黑道上稱雄而已,卻怎比
  得上厲賽英明霞島的秘傳劍術。
  不過十數招,鄧鏗抵敵不住,逐步后退,又再與史宏、蒙銑會合。合三人之力,勉強敵
  住奚玉帆、厲賽英二人。
  韓希舜比他們更糟,他和公孫璞單打獨斗,使盡了渾身解數,非但占不到半點便宜,反
  而迭遇險招。正在心中暗暗叫苦,忽見一個老者,匆匆跑來,“咦”了一聲,叫道:“二公
  子,你為什么和他們打架?”韓希舜喜山望外,原來這個老者正是相府的客卿白逖。
  韓希舜喜出望外,連忙叫道:“白老師快來幫我!”就在此時,公孫璞一聲冷笑,五指
  如鉤,已是向他的琵琶骨疾抓下來。
  白逖在相府作客,自是不能袖手旁觀,只好插在他們二人之間,替韓希舜擋這一招。
  公孫璞一見這老人的身手,便知他是個武功極為高明的人,當下變抓為劈,雙掌一交,
  只覺好像碰著了一團棉花似的,自己發出的剛猛之極的掌力,宛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對
  方的身子連動也沒動一下,但卻也沒有反彈之力,分明是手下留情。
  公孫璞只知白逖的本領高明,但到底高明到什么地步,仍是試不出來。磋上這樣一個
  “深不可測”的高人,不由得心頭大駭。
  韓希舜洋洋得意,冷笑說道:“白老師來了,看你們還逃到哪里去?白老師你怎么還不
  動手呀?”
  哪知白逖卻道:“公子且慢!”轉過身來叫道:“史師父住手!”史宏雖然是在相府做
  教師爺的大護院,但白逖卻是相爺的上賓,史宏只好遵命跳出圈子,蒙銑、鄧鏗二人跟著也
  退下了。
  韓希舜怔了一怔,說道:“白老師,你怎么啦?他們是想混入臨安的匪徒呀。”
  白逖不睬他的說話,一晃身到了奚玉帆的面前,說道:“請問揚州百花谷的奚璞是你的
  什么人?”
  奚玉帆見他說話客氣,遂也恭恭敬敬地答道:“正是家父。”白逖哈哈一笑,說道:
  “怪不得你的百花劍法使得這樣好,果然是虎父無犬子!”
  奚玉帆道:“老前輩和家父相識的嗎?不敢請教大名。”白逖笑道:“我和令尊在二十
  午前也是不打不成相識的朋友,老朽姓白名逖,想必令尊曾和世兄說過。”
  奚玉帆“啊呀”一聲,說道:“原來是白世叔,爹爹常常提起你的名字,可惜這二十年
  來,一直見不到你。家父不幸,早已去世了。”
  白逖說道:“我知道。沒多久以前,我還曾經虬過你的好朋友谷嘯風呢。”
  奚玉帆喜道:“我也在找他,聽說他到——”山逖不待他把話說完,連忙向他使了一個
  眼色,說道:“不錯,他是到我的一位老朋友那兒去了。你是到文大俠那里的吧,我不阻你
  了。”
  奚玉帆瞿然一省,想道:“不錯,他是這個什么‘公子爺’的‘老師’,我若說出太湖
  七十二家總寨土王宇庭的名字,這個‘公子爺’就更有藉口指我是匪徒了。豈不令這位白老
  前輩左右為難?”同時心中也有疑惑:“聽說白逖是一位避世高人,怎的卻會在豪門作客?”
  厲賽英沉不住氣,冷冷說道:“只怕你的公子爺不肯放我們走吧?”正是:
  本是江湖豪杰客,權門托庇為何由?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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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0:22:50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四回 野嶺危崖逢異丐 金簪羅帕請援兵
  白逖哈哈一笑,回過頭來,對韓希舜說道:“這位奚相公是我的世侄,他們奚家在揚州
  也是著名的望族,絕非什么匪徒,想必是史宏他們誤會了。請二公子賞老朽一個面子,別再
  與他們為難。”
  韓希舜打不過公孫璞,白逖又和奚玉帆認了世交,他雖然心中惱怒,卻也只好忍住,裝
  出笑容,打了個哈哈說道:“近來風聲很緊,家父擔綱朝政,自是不能不提防有匪徒混入臨
  安。一時誤會,請奚兄莫怪。今日不打不成相識,請到舍下盤桓數日,讓在下得以謝罪如
  何?”
  白逖這才說道;“這位韓公子的令尊正是當朝相國。”
  奚玉帆冷冷說道:“一介白衣,高攀不起。韓公子肯放我們過去,我已是感激不盡。好
  意心預了。”
  他們本來是想在臨安住一天,順便游玩西湖的。鬧了這件事情,大家都意興索然,經過
  西湖,也不想游玩了。當日便徑上天竺山去找文逸凡。
  路上厲賽英問道:“公孫大哥,你怎么也到了此間,真是湊巧!錦云姐蛆呢?”
  公孫璞道:“我就是特地來江南找她的。”
  厲賽項詫道:“怎么你們那天沒見著面?”
  公孫璞道:“我們本來是約好在往金雞嶺的路上見面的,卻等不見她,到了金雞嶺也沒
  見著。我猜想她可能是臨時變卦,不來金雞嶺了。她是喜歡游山玩水的,或許會來觀賞江南
  的春景也說不定,因此我就來了。”
  厲賽英道:“錦云姐姐和我一樣好玩,你算是摸透她的脾氣。不過,她和你本來是約好
  的,就算臨時變卦,也該向你有個交代呀?”
  公孫璞皺起肩頭,說道:“是呀,所以我著實有點放心不下呢。”
  公孫璞與厲賽英都是有所不知,原來宮錦云的父親黑風島主宮昭文和蓬萊魔女結有冤仇,
  他就是為了懼怕蓬萊魔女,這才逃到梅外的荒島去的。宮錦云和公孫璞結識之后,雖然已是
  不相信父親的說話,但心想:“我偷自離家,已經招惹了爹爹惱怒,若然再去依附爹爹的仇
  人,只怕更要氣死爹爹了。”是以那日她在知道父親來追蹤公孫璞之后,便用“金蟬脫殼”
  之計,引父親去追她。她的馬快,父親追她不上。但由于她走的是另一條路,因而也見不到
  公孫璞了。她本來想傳個消息給公孫璞的,一來為了怕碰見父親,不敢到金雞嶺去。二來又
  遇上另一件意外事情,以致無法按照原來計劃行事。至于是什么意外的事情,后文再表。
  且說厲賽英見公孫璞皺起眉頭,她心中雖然疑惑,也只好安慰他道:“錦云姐姐聰明機
  智,武功又好,一定不會出什么事。定然是如你所說,來到江南游玩了。”
  公孫璞苦笑道:“但愿如此。”
  奚玉帆為了想給他解除愁悶,轉個話題,笑道:“今天幸虧遇上了你,否則我和賽英只
  怕是當真走不了呢。那個韓相國的公子居然有這樣好的武功,也真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公孫璞若有所思,半晌說道;“是呀,我也是奇怪得很!”
  厲賽英笑道:“有什么奇怪?白逖是武林前輩中有數的高手,他是白逖的徒弟,就難怪
  練成一身武功了。”
  公孫璞忽地搖了搖頭,說道:“他不是白逖的徒弟。”
  厲賽英詫道:“你怎么知道?”
  公孫璞道:“白逖練的是剛柔兼濟的正宗內功,和那姓韓的路子完全不同。那姓韓的絕
  技是點穴功夫,據我所知,白逖不是點穴名家。”
  厲賽英心頭一動,說道:“你懷疑誰是他的師父?”
  公孫璞道:“我倒是想到一件事情,不過不敢斷定。江南大俠文逸凡見多識廣,且待見
  到他再問他吧。”
  厲賽英本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脾氣,但公孫璞卻是個不喜歡說話的人。此時他們
  已來到了中天竺,文逸凡的住宅也已經看得見了,厲賽英只好暫且按下好奇之心,跟著奚玉
  帆和公孫璞到文家通名求見,
  文家大門打開,一個五旬左右的青衣漢子出來迎接客人。奚玉帆吃了一驚,說道:“展
  大叔,你也在這兒?”
  原來這個人正是韓佩瑛家里的那個老仆人展一環。當年就是他和另一個老仆人陸鴻護送
  韓佩瑛到揚州完婚的。
  由于展一環曾有過發動圍攻百花谷那件事情,兩人見面,不免有點尷尬。
  展一環呆了一呆,哈哈笑道:“奚公子,我料到你會來的。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令
  妹夫如今是這里的少主人啦,過往的事,誰也不必放在心上。”
  奚玉帆道:“我正是來找舍妹的,她當真是和辛少俠成了婚嗎?”
  展一環笑道:“此事如何有假?那天江南的武林豪杰,差不多都來喝喜酒呢,可惜你這
  個大舅子卻找不到。”
  奚玉帆一片茫然,半響說道:“展大叔,請你叫舍妹出來。”
  展一環道:“你來得不巧,辛少俠和你的妹妹都不在家。”
  奚玉帆道:“他們到哪里去了?”
  展一環道:“聽說是文大俠差遣他們去辦一件事的。反正你就可以見著文大俠的,你問
  他吧。”
  說話之間,展一環已經帶領他們進入客廳,文逸凡得到通報,早已在客廳等候他們了。
  公孫璞首先上前拜見,文逸凡笑道:“我得過令祖許多教益,雖然未得列入門墻,也算
  得是私淑弟子呢。世兄不必客氣。”雙手一托,把公孫璞扶了起來。但公孫璞已經屈了半膝,
  拜了兩拜了,可說是行了半個“大禮”。
  文逸凡好生歡喜。心里想道:“聽說他在光明寺受過三位當代的武學大師親炙,果然是
  功力不凡。后一輩中,恐怕是應數他第一了。公孫奇作惡多端,難得有這樣一個好兒子。公
  孫隱老前輩死了一個逆子,卻得一個賢孫,也可以大慰晚年了。”原來他剛才那雙手一托,
  乃是有心試公孫璞的功夫的。
  跟著奚玉帆以晚輩之禮上前參拜,文逸凡更是歡喜,說道:“令妹和小徒成親,咱們可
  說得是一家人,我也不和你客氣了。你可是來探親的么?”
  奚玉帆道:“不錯。舍妹倉促成婚,我都未曾知道。不知他們可在家么?”
  文逸凡道:“可惜你來遲一天,他們是昨天剛剛走的。太湖王寨主有事要和我商量,我
  叫小徒替我去走一趟。令妹舍不得新婚夫婿,跟他一同去了。”
  奚玉帆這才知道他的妹妹去了太湖,說道:“我們也是想到太湖去的,這可是真巧了。”
  文逸凡說道:“別忙,他們在太湖不會很快走的。你好不容易來了,總得在這里多住兩
  天。”
  接著是厲賽英上前行禮,檢衽道了“萬福”。奚玉帆道:“這位厲姑娘是明霞島主的千
  金。”
  公孫凌笑道:“奚兄在文老前輩面前何必害羞,應該告訴文老前輩才是。”接著對文逸
  凡說道:“他們是已經訂了婚的夫妻,只因明霞島主有事于中原,還未成親。”
  文逸凡哈哈笑道:“原來奚世兄是明霞島主的愛婿,這就更是可喜可賀了。”心里卻晴
  暗驚詫。“明霞島主厲擒龍是個介乎邪正之間的大魔頭,奚玉帆不知怎的攀上了這門親事。”
  坐定之后,公孫璞道:“文世伯,小侄有件事情,想要請教。”
  文逸凡道:“請說。”
  公孫璞道:“小侄今早在臨安城外碰見一位武林前輩白老先生,據他說他現在是住在韓
  侂胄的相府。”
  文逸帆道:“啊,你說的是白逖,不錯,他是受了大湖寨主之托,這才特地去作韓侂胄
  的門客的,你是為了這件事感到詫異嗎?”
  公孫璞道:“這倒不是。白老前輩高風亮節,我是早已聽得爺爺說過,怎會疑他。”
  文逸凡道;“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公孫璞道:“韓侂胄有個兒子名叫韓希舜,不知是否白老前輩的徒弟?”
  文逸凡道:“我從沒聽他說過,他到相府也不過兩個月,想必不會收徒的。”
  厲賽英道:“公孫大哥,你果然料得不錯。白逖在相府不過兩個月,即使他肯傳授韓希
  舜這廝武功,這廝也絕不能學到什么東西。”
  文逸凡道:“哦,你曾經和這位韓二公子交過手么?”
  公孫璞道:“不錯。”當下將路上所遇的事情告訴文逸凡,然后說道:“韓希舜的武功
  路數和白老前輩不同,我早已懷疑他不是白老前輩的徒弟,如今得到文大俠證實,那就更無
  疑義了。但卻不知他的師父是什么人?”
  文逸凡道:“相府之中高手不少,但聽你所說,這位韓二公子的武功似乎還在那些高手
  之上。他是跟什么人學的,我可不知。不過你為什么要急于打聽這件事呢?”
  公孫璞道:“韓希舜別的功夫也還罷了,他的點穴功夫可是驚人,令我大為疑惑!”
  文逸凡笑道;“天下點穴高手,還能有勝得過你的檀叔叔武林天驕的么?我聽說武林天
  驕在光明寺之時,曾教你的點穴功夫的。怎么,難道你的點穴功夫還比不上那個韓希舜嗎?
  他居然能夠令你吃驚,這倒奇怪了!”
  公孫璞道:“他只是功力稍遜而已。若然只論點穴的手法,他不但比我高,似乎也還要
  比檀叔叔高明1”
  文逸凡詫道:“有這等事?”
  公孫凌道:“更奇怪的是他的點穴手法和檀叔叔教我的大同小異,不過變化更為精妙!”
  文逸凡道:“這么說,他也懂得驚神指法?”
  公孫璞道:“是呀,所以我才感到奇怪。”
  文逸凡起眉頭:“當真如此,這就確實是奇怪了!”
  厲賽英聽得莫名其妙,問道:“你們在奇怪的是什么,我還未知道呢。”
  文逸凡道:“厲姑娘,你有所不知,武林天驕檀羽沖的點穴手法,是從穴道銅人上鉆研
  出來的。這個穴道銅人本來是宋國的國寶,汴京淪陷之時,給金人劫去。金國皇帝特地為此
  召集了全國的武林高手和杏林國手成立了一個‘研經院’,由皇叔完顏長之主持,研究穴道
  銅人,弄出了一份圖解。武林天驕本是金國貝子,他的驚神指法,就是因為獲睹這份圖解,
  而參悟出來的。”
  聽至此處,厲賽英禁不住突然跳了起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氣,叫道:“我明白了!”
  奚玉帆道:“你明白了?”
  厲賽英道:“我知道這個蒙面人是什么人了,他就是韓希舜的師父!”
  文逸凡道:“什么蒙面人?”
  厲賽英笑道:“對啦,這件事情找還沒有告訴文大俠呢。”當下將高氏夫人所說的那個
  有關穴道銅人圖解的故事原原本本的復述一遍。
  文逸凡道:“原來如此。這么說穴道銅人圖解是共有兩份的了。一份是原來的宋宮圖解,
  一份是后來金國高手鉆研出來的金宮圖解。”
  厲賽英道:“不錯,想必是宋宮原來的那份圖解高明一些,所以公孫大哥覺得韓希舜的
  點穴手法似乎更為精妙了。”接著又說:“那天晚上,楊大慶、石棱、高杰二人在客店的房
  間里,半夜有個蒙面人跳進來,打傷了高杰,點了楊、石二人的穴道,搶走了那個藏著穴道
  銅人的匣子。楊、石二人懷疑是高杰串通那個蒙面人,高杰懷疑是他的師兄喬拓疆,后來又
  懷疑是我的爹爹,我卻懷疑是黑風島主。其實都猜錯了,原來是韓希舜的師父。”
  奚乇帆笑道:“線索是找到了,可惜也還未知道他的師父是誰呢。”
  公孫璞道:“檀叔叔在驚神指法上邊有若干處未能參透,他也知道宋宮有一份原來的圖
  解,卻不知落在何方,若然找得出韓希舜的師父,對檀叔叔倒是很有好處,他們可以共同參
  洋。”
  厲賽英道:“有其徒必有其師,韓希舜如此可惡,肯收這樣的紈绔惡少做徒弟的恐怕也
  未必是好人吧?”
  文逸凡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倒是擔心落在壞人手中,將來會釀成武林大患呢。
  這樣吧,我給你打聽這人是誰。我打聽不出來,還可以請丐幫的陸幫主幫忙打聽。丐幫的消
  息顯為靈通,或者可以有意外收獲。”
  公孫璞謝過了文逸凡,說道:“我想早一點會見嘯風,請文大俠原諒我不多留了。”
  文逸凡道:“最少你也得住這一晚。”
  第二天一早,公孫璞、奚玉帆、厲賽英三人便向文逸凡告辭。
  三人同行,一路談談說說,倒是不覺寂寞。這日到了太湖,只見萬頃茫茫,水天一色,
  不覺逸興遄飛,胸襟為之一爽。忽聽得一聲長嘯,蘆葦叢中搖出一只小船,那舟子笑道:
  “可是百花谷的奚公子么?”
  奚玉帆詫道:“你怎么知道?請恕眼拙,咱們好像以前沒有會過?”
  那舟子笑道:“你們一路行來,早就有人打探清楚,稟告我們的總寨主。我是奉了總寨
  主之命,特地在這里等候你們的。“
  太湖義軍防范的周密,三人都是不禁佩服。上船之后,奚玉帆問那舟子道:“有一位谷
  少俠谷嘯風是不是在你們的寨子里?”
  那舟子道:“不錯,谷少俠來了許多天了。”
  公孫璞道:“文大俠的掌門弟子辛龍生和他的新婚夫人是不是也已經來了?”
  那舟于道:“這倒沒有聽說,不過我只是一個小頭目,總寨主的賓客,我也不盡知道。”
  王宇庭是太湖七十二家的總寨主,大寨在西洞庭山。搖到對岸,棄舟登山,王宇庭早已
  和谷嘯風在半山迎接他們了。好友相逢,自是歡喜無限,不過在無限歡喜之中,奚玉帆想起
  那次谷嘯風的婚變,和他的妹妹鬧出的軒然大波,卻是不禁頗為感慨,有點尷尬了。
  王宇庭不知就里,說道:“奚少俠,你們是從文大俠那兒來的吧,令妹和丈大俠的掌門
  弟子成婚,我抽不出身子去喝喜酒,很是抱歉。”
  奚玉帆吃下一驚,說道:“舍妹未曾來到嗎?”王宇庭詫道:“令妹新婚,怎會來此?”
  奚玉帆怔了一怔,說道:“文大俠說他們早已來了的,何以還沒有到呢?”
  王宇庭不禁亦是有點驚疑,說道:“是嗎?那恐怕是在路上碰著什么事情耽擱了。但你
  也不必擔心,江南的武林人物,誰不識文盟主的掌門弟子?有事耽擱也不會有什么意外的,
  你們先住下來,待我派人給你打聽打聽。”
  既來之則安之,奚玉帆等人也只好如此了。
  這晚奚玉帆與谷嘯風聯床夜話,說起別后各人的遭遇,大家都是不勝感慨。
  奚玉帆說道:“我這次在臨安韓侂胄的相府碰上一個人,你一定意想不到。”
  谷嘯風說道:“什么人?”
  奚玉帆道:“辛十四姑。”
  谷嘯風果然甚為詫異,說道:“她怎么會在相府之中出現?”
  奚玉帆把穴道銅人圖解的故事和如何碰上韓希舜與辛十四姑的經過,一一告訴了谷嘯風,
  谷嘯風聽得驚奇不已,說道;‘不瞞你說,這個辛十四姑我也正想找她。”
  奚玉帆道:“哦,你也要找她,為什么?”
  谷嘯風道:“佩瑛的爹爹在她家里養病,她卻失了蹤,佩瑛擔心得不得了。要找佩瑛的爹爹,不是先得找她嗎?”
  奚玉帆嘆了口氣,說道:“幸好你當時沒有見著韓老英雄。”
  谷嘯風懂得他的童思,假如當時自己見著韓大維,當然是一定會提出要和韓佩瑛退婚之事了,想不到一年來的變化竟是如此巨大,谷嘯風不由得心中苦笑了。
  事情的變化,確實是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的,辛龍生和奚玉瑾這對夫婦的遭遇就是如此。
  且說辛龍生夫婦奉了文逸凡之命,前往太湖和王宇庭聯絡,這日到了浙西的一個山區,為了趕路,走山間小路,路上辛龍生忽地想起一件事情,說道:“瑾妹,到了太湖,你可能見著一個你所想不到的人。”
  奚玉瑾覺得他的神色有點古怪,說道:“王宇庭那里常有江湖上的異人來往,碰上意想不到的人,那也不足當奇。”
  辛龍生道:“不,這人是你的好朋友,卻并不是什么江湖異人。”
  奚玉瑾何等聰明,心中已經隱隱猜著了辛龍生要說的是什么人了,嗔道:“你究竟說的是誰?”
  辛龍生冷冷說道:“谷嘯風。那天我聽得他和我的師父說,說是要到太湖去的。”
  奚玉瑾心里甚是難過,卻道:“碰上他又怎么?唉,龍生,咱們已經結為夫婦,你還不相信我嗎?”
  辛龍生道:“你不嫌棄我,我是感激得很。不過我遭了那丫頭之害,與你只有夫妻之名,而無夫妻之實。我,我總是覺得對不起你。唉,谷嘯風現在不知成婚了沒有?如果——”
  奚玉瑾杏臉飛霞,嗔道:“不許你再說下去,夫妻緊要的是兩情相悅,相互扶持,難道只是貪歡作樂么?這件事以后不準再提!”
  話是這樣說,奚玉瑾心里可是難過得很。不由自己的又想起了谷嘯風以往對她的種種好處來。“我當真是更喜歡龍生么?還是只貪圖可以做未來的盟主夫人呢?”無意間自己揭開了自己心底的秘密,奚玉瑾不禁暗暗有點羞愧了。
  這天是個陰天,他們二人心上也像蒙了一層陰影,辛龍生不敢再試探她,奚玉瑾也沒心情說笑,兩人默默無言的走了一程。
  走到一個險峻的路口,忽見有個老叫化睡在那兒。
  他們走的是兩峰挾峙之間的山路,那叫化睡覺的地方正是絕險之處,下面是深不可測的幽谷,叫化子枕著路口的一個石頭,只要稍一轉身,就會跌下去的。
  辛龍生正自不好氣,罵道:“哪里來的這個臭叫化,你死活不要緊,這條路可給你攔住了。”
  奚玉瑾道:“你別推他,咱們做個好心,喚醒他吧。你守在那邊,提防他滾下去。”
  辛龍生道:“哈,你還要我服侍這個臭叫化,你可真是太好心了。”
  奚玉瑾道:“他這樣睡法,可是危險得很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反正咱們也不是要趕路。”
  辛龍牛賠笑道:“好,好,依你就是。”臉上賠笑,心里可是在埋怨妻子多事。
  奚玉瑾叫了幾聲,那老叫化的鼾聲打得更響了。辛龍生苦笑道:“睡得像個死人,別理睬他吧,從這塊石頭上跳過去不就行了?”
  奚玉瑾道:“不好,你看,這塊石頭搖搖欲墜,萬一給咱們碰著了那怎么好?”
  話猶未了,那老叫化忽地翻了個身,坐了起來,把奚玉瑾嚇了一跳。
  那老叫化睜開惺忪睡跟,咕咕嚕嚕的埋怨道:“我睡得好舒服,你們偏來擾人清夢,真是可惡!”
  辛龍生怒道:“我們好心救你一條性命,你卻反而罵我,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那老叫化道:“你咒我是死人不是?哼,你死了我還活著呢,準要你救?”
  辛龍生心頭火起,正要發作,奚玉瑾勸道:“你何必和他一般見識,他不領情,咱們走吧。”
  那老叫化揭開一個紅漆葫蘆的蓋子,酒香四溢,說道:“這女娃兒倒是有點好心,來,來,來,我請你喝酒。”
  辛龍生冷笑道:“準要喝你的酒,你滾吧!”
  那老叫化“哼”了‘聲,說道:“別人想喝都喝不到呢。你這臭小子懂得什么?你不喝,你給我滾!”
  奚玉瑾忙道:“龍生,別吵了。走吧,走吧!”
  辛龍生道:“我才不屑和叫化子吵呢!”邁開大步便走,只聽得那老叫化在背后連連冷笑。
  路上辛龍生埋怨道:“玉瑾,我叫你不必理這臭叫化,你看,非但得不到他的感謝,反而受了一頓腌臜閑氣。”
  奚玉瑾忽道:“龍生,我看這老叫化恐怕是個江湖異人。普通的叫化怎敢睡在那樣險峻的地方,不是和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嗎?還有,他后來說的那幾句話也著實有點可疑。”
  辛龍生人極聰明,奚玉瑾所想到的可疑之點,他此刻亦是想到了。頗為后悔剛才自己一時之氣,開罪了這個叫化。不過一想自己是江南武林盟主的掌門弟子,就算這老叫化是江湖異人,開罪他也不見得就有什么大事,不愿意在奚玉瑾面前認錯,強笑說道:“哪來的這許多江湖異人?你別瞎猜疑吧。”
  不料走了一程,忽又聽得呼吁嚕嚕的鼾聲,奚玉瑾抬頭一望,嚇得跳了起來,叫道:“龍生,你瞧!”
  原來在那路口之處,只見又是那個老叫化伸開雙腳枕著石頭睡覺,口角還流著酒涎。
  他們少說也走了十多里路,雖然不是施展輕功,也是走得比普通人快得多的。這山路又只有一條,這叫化子要趕在他們前頭不讓他們發現,只有繞過一個山坳才行。不到半個時辰,這叫化子就能躺在前面的路口睡覺,奚玉瑾焉能不嚇得一跳。
  辛龍生低聲說道:“你不必驚慌,江南的武林人物,我師父無有不識。不錯,我剛才是罵了他,但看在我師父的份上,他也不能怪我。”
  他料這老叫化是裝睡無疑,這幾句話自是有心想說給老叫化聽的。
  奚玉瑾叫道:“老前輩請恕我們剛才有眼無珠,不識高人。”
  老叫化伸了一個懶腰,睜開眼睛說道:“哼,又是你們,怎的老是來擾人清夢。”
  辛龍生道:“老前輩何故戲弄?”
  那老叫化道:“誰有閑情戲弄你們?我問你,文逸凡是你的什么人?”
  辛龍生追:“正是家師。”
  那老叫化點了點頭,說道:“我早已瞧出來了,那么你是他的掌門弟子辛龍生吧?辛十四姑是你姑姑?”
  辛龍生大為歡喜,說道:“不錯。原來老前輩和我的姑姑也是認識的,那就是更好了。”
  那老叫化忽地冷笑道:“你有一個做武林盟主的師父,又有一個這樣驕矜的姑姑,這兩個人給你撐腰,怪不得你目中無人!”
  辛龍生吃了一驚,說道:“晚輩不敢。請、請恕……”
  “請恕晚輩無知之罪”,這句話還未能說出口來,那老叫化已是喝了一口酒,忽地張開嘴巴,向他噴去。烈酒夾著口涎,噴得他滿面淋漓。
  辛龍生所到之處,無不受人尊敬,哪曾受過如此侮辱?明知這老叫化是江湖異人,也禁不住怒火勃發,唰的拔劍出鞘,就向他刺去。喝道:“管你是什么人,少爺和你拼了!”
  辛龍生的劍法是融會兩家之長,以辛十四姑所傳的奇詭絕倫的劍法作為基礎,再加上他的師父“鐵筆書生”文逸凡的點穴功夫,一柄青銅劍當成了判官筆使,一招之間,同時刺那老叫化的七處穴道。
  老叫化哈哈笑道:“文逸凡的鐵筆點穴功夫我也還不曾放在眼內,你居然敢在我的面前賣弄!嘿,嘿,這真是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了。”
  話猶來了,只聽得“錚”的一聲,辛龍生那柄長劍已經給他彈開,辛龍生正要變招,只
  覺身子忽地一麻,已是給他點著了穴道,不能動彈。連他用的是什么手法,都未曾看得清楚。
  奚玉瑾剛要拔劍,一見丈夫已給他制住,心念電轉,想道:“我決不是他的對手,不如向他求情的好。說不定他只是惱怒龍生無禮,對他薄施懲戒罷了。”
  心念未已,那老叫化已是哈哈一笑,說道:“你是他的妻子吧?我看你的心腸比他好得多了。”
  奚玉瑾道:“請你看在他師父文大俠的面上,恕他無禮之罪。”
  那老叫化道:“文逸凡嚇不倒我,我也不必賣他情面。嘿,嘿,看在你的面上嘛,那倒還可以。”
  奚玉瑾道:“那就請你看在我的面上,我在這里給你賠罪了——”
  老叫化又是哈哈一笑,說道:“我是曾聽說文逸凡的掌門弟子娶了媳婦,但現在看來,你們好像是還未同房的吧?你對他倒是很有情義啊!是不是真正喜歡他呢?”原來這老叫化早已看出奚玉瑾還是處子之身。
  奚玉瑾羞得滿面通紅,說道:“嫁豬隨豬,嫁狗隨狗,他好歹也是我的‘良人’。請老前輩休要取笑。”
  那老叫化忽地端起面孔,說道:“好,那我就和你說不是開玩笑的話,你必須老老實實的答我!”
  奚玉瑾道:“老前輩請問,晚輩若有所知,定當奉告,絕不敢虛言。”
  那老叫化冷冷地盯著她,說道:“穴道銅人的秘密,你知道多少?我信不過你的丈夫,所以我要問人。”
  奚玉瑾怔了一怔,說道:“什么穴道銅人的秘密,我連聽也沒有聽過。”
  那老叫化道:“辛十四姑一直沒有和你提過這件事嗎?”
  奚玉瑾道:“我們成婚之后,就沒有見過他的姑姑。”
  那老叫化道:“以前呢?”
  奚玉瑾道:“以前我也只是在她家里住過一晚,那時和他的姑姑剛剛相識,她有什么秘密也不會告訴我呀。”
  那老叫化道:“邵元化的小老婆高小紅你們見過投有?”
  奚玉瑾道:“邵元化這個名字我倒是聽過的,卻從來沒有見過他,更不用說他的什么大老婆,小老婆了。”
  那老叫化眼珠一轉,若有所思,半晌說道:“好,我姑且相信你的說話,但卻不能不委屈你們做我的人質了。”
  奚玉瑾大驚道:“你可是要扣押我們嗎?我,我們是有事在身的呀!”
  那老叫化道:“我對你已經算得是十分客氣了,誰管你們的什么勞什子事情?好,你不想陪你丈夫受罪,你自己走也行。”
  奚玉瑾忙道:“不,小,你既然捉了我的丈夫,我自然是要陪他的,但你總得告訴我這是什么原因呀。”
  那老叫化道:“好,我就老實告訴你吧,辛十四姑一個人我是不怕她的,但她有個好朋友叫做韓大維,他們兩個人倘若一同來找老叫化的晦氣,老叫化只怕不是他們的對手。她的侄兒在我手上,她就不能不行所顧忌了。”
  奚玉瑾道:“不知老前輩和他的姑姑結的是什么梁子?”
  那老叫化哼了一聲,說道:“你問的也太多了,老叫化可沒工夫告訴你呢。我不強迫你,你愿意跟你丈夫就跟來吧。”
  說了這話,老叫化拖著辛龍生就走。奚玉瑾追上前去,說道:“請問老前輩高姓大名。”
  老叫化怒道:“你這女娃兒也忒羅唆,你叫我老叫化不就行了。”
  奚玉瑾不敢再問,心里想道:“這老叫化本領如此厲害,想必是丐幫中的高手?”
  老叫化拖著個人,登山涉澗,如履平地,奚玉瑾使出全副輕功,兀自落在他們后面。
  那老叫化也似乎知道她的本領如何,并不回頭看她,卻始終和她保持著數丈的距離,讓她不至太過落后。
  奚玉瑾忽地得了一個主意。
  奚玉瑾素來愛美,每次出門,總忘不了要帶一盒胭脂,這次也不例外。那老叫化走在她的前面,一直沒有回頭望她,奚玉瑾大著膽子,悄悄打開胭脂盒子,用指甲撬了一點胭脂,在一方手帕上寫道:我們夫婦給一個老叫化捉去,仁人君子,拾獲此帕,請送太湖王寨主,金簪聊作報酬。辛龍生、奚玉瑾。
  奚玉瑾是把手伸入懷中偷寫的,字跡寫得歪斜了草,但料想還可以辨認出來。寫好之后,拔下頭上一根金簪,折好手帕,用金釵穿過它,插在路旁的一棵樹上,那老叫化在她面前數丈之遙,果然沒有發覺。
  這方金釵釘著的字帕給人拾獲的希望甚為渺茫,但總是有個希望。至于她為什么叫拾獲的人向太湖王寨主王宇庭報訊,而不是向辛龍生的師父文逸凡報訊呢?則是因為下面兩個原因。
  第一、這個地方距離太湖只有兩天路程,距離文逸凡所在的中天竺則有七天路程,她急于脫困,當然是就近向王宇庭求援的好。
  第二、王宇庭占領太湖,對附近的百姓很好,百姓和義軍親若家人,倘若樵夫、獵人發現這方字帕,多半會給她送到。文逸凡的住址只有江湖上俠義道中的成名人物知道,普通百姓,只怕連他的名字也未必知道。
  奚玉瑾做了手腳,暗自想道:“這老叫化未必會注意到我的頭上少了一根金釵,若是給他發覺,我就裝作驚詫的神氣,說是中途跌落了。”
  老叫化拖著辛龍生走得飛快,奚玉瑾使出全副輕功,緊緊跟在他們后面,不知不覺,上了一個山峰,只見山頂有間石屋。
  忽聽得“咿咿呀呀”的叫聲,樹林里有個披著獸皮的小廝跑出來,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體格甚是壯健,長得幾乎有老叫化那么高。這小廝扛著一只吊睛白額虎,他雖然長得不算矮,但這只老虎實在太大,前腳搭在他的肩上,后腳還是拖在地上。
  老叫化斥道:“虎兒,我叫你守門,你總是不安本分,又跑去打老虎了。”那小廝也不知是否聽見了師父的說話,只是望著奚玉瑾傻笑。
  老叫化道:“我這徒弟是個啞巴,在山上長大,很少看見外人的。不過,他對你并無惡意,你不用害怕。”當下笑道;“這是別人的媳婦兒,你傻乎乎盯著人家干嘛?”那小廝黑臉泛紅,喉頭發出“荷荷”的喊聲,老叫化笑道:“奚姑娘,他是說你漂亮。”
  奚玉瑾心里想道:“這小廝赤手空拳就能打死—只老虎,不用他的師父監視我們,有他看守,只怕我們已是偷走不了。”
  進了屋子,老叫化把辛龍生推入柴房,笑道:“未來的武林盟主,委屈你在這柴房受苦幾天,待你的姑姑來了,只要她向我求情,我就放你。”說罷,輕輕一拍,便給辛龍生解了穴道。
  辛龍生幾曾受過這等委屈,他聽這老叫化的說話,似乎對他的姑姑也是頗有顧忌,穴道一解,不禁就發起怒來,“哼”了一聲,說道:“有膽的你就把我殺了!哎喲,哎喲,哎喲!”
  話猶未了,只覺遍體如焚,十分難受。本來還想再罵幾句,已是罵不出來了。
  老叫化冷笑道:“我殺你做什么,讓你多吃一點苦頭不更好么?哼,你再嘴硬,我還有更厲害的手段請你嘗嘗好滋味呢!”
  奚玉瑾慌忙替丈夫求情,老叫化這才笑道:“好,看在你的份上,我姑且饒他一次。”
  說罷把那紅漆葫產一頓,說道:“我的獨行點穴手法,本來在穴道解了之后,也要受苦二天的,只有喝了這酒,才可免你受苦。嘿,嘿,酒中可有老叫化的口涎,你喝不喝?”
  辛龍生遍體如焚,實在忍受不住,只好捧起葫蘆,捏著鼻子喝了幾口。老叫化搶了過去,笑道:“你擺什么少爺架子?哼,你嫌老叫化腌臜,老叫化可還舍不得給你多喝呢!”
  辛龍生喝了這酒,果然便覺遍體清涼,但身體仍是軟綿綿的使不出力道,對這老叫化的點穴功夫好生驚駭,不敢再發—言。
  老叫化道:“奚姑娘,你愿意留在這里服侍丈夫,我可以讓你自由走動。你什么時候要走,我也決不阻攔,就只不許你將他帶走。”說罷,回過頭來,對那小廝說道:“我和他們說的話,你聽清楚沒有?”小廝點了點頭,老叫化道:“倘若我不在家里,這個人要走的話,你把他的雙腿打斷。這姑娘要走,你就不必留難。”小晰又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老叫化冷笑道:“你這小子倒是好福氣,有這么一個賢慧妻子。”
  老叫化出了柴房之后,辛龍生滿面通紅,說道:“瑾妹,雖說你是嫁豬隨豬,嫁狗隨狗,但你我只是夫妻的名份,你可不必陪我受苦。”
  奚玉瑾知道他氣量狹窄,心里想道:“原來他是為我剛才說的這兩句話犯了心病了。”
  想起自己為他受苦,仍然給他奚落,不覺眼圈一紅,說道:“你我已經拜堂成親,做了正式夫妻,你怎么還說這樣的話,唉,咱們現在是在人家的屋檐底下,我勸你還是暫且忍住一時之氣吧。”
  辛龍生話出了口,這才覺得有點過分,心中也有歉意,說道:“瑾妹,你待我這樣好,我真不知應該如何感激你才是。”
  奚玉瑾強顏笑道:“夫妻之間,何必說這樣的客氣話?”奚玉瑾口里是這么說,心里想起了谷嘯風往日對她的溫柔體貼,卻是不禁有點黯然神傷了。
  奚玉帆到了太湖西洞庭山上寧庭的山寨,住了幾天,仍然不見他的妹妹和辛龍生來到,也沒有得到他們的任何消息,心里十分著急。
  這一天來了一個中年叫化,是丐幫中的一個八袋弟子,姓焦名奕。
  焦奕來的時候,奚玉帆和公孫璞正在陪上宇庭說話,焦奕問道:“這兩位是誰?”王宇庭知道丐幫的八袋弟子前來,定然是有事商量,說道:“這位是百花谷的奚少谷主,這位是耿大俠的弟子公孫璞,他們都不是外人,焦香主,有話你但說無妨。”
  焦奕忽地哈哈笑了起來,說道:“這可真是巧極了。”
  王宇庭怔了一怔,說道:“什么巧極了?”焦奕望了望奚玉帆,笑道:“奚少俠,令妹是不是芳名玉瑾?”
  奚玉帆又驚又喜,連忙問道:“焦香主,你可是有舍妹的消息么?”
  焦奕道:“不錯,我就是為此來的。請你先看看這個。”說罷拿出一根金釵和一方手帕。
  奚玉帆吃了一驚,說道:“這金釵正是舍妹的,焦老前輩你是從何處得來?”
  焦奕道:“是這樣的,松風嶺出現了一個蹤跡可疑的老叫化,接連幾天都在山口的險峻處所睡覺。我的弟子發現他的行蹤,初時還以為是本幫的長老,告訴了我。我跑去暗中窺伺,這才知道不是。我起了疑心,就在松風嶺上躲藏起來,看他究竟是想干些什么。第二天就看見令妹夫婦二人從那里經過,出事了!”原來焦奕乃是那個地方的丐幫首領。
  此時,王宇庭已經把那方手帕展開,和奚玉帆一同看了奚玉瑾在手帕上寫的那封信了。
  奚玉帆大驚道:“原來他們竟是給那老叫化捉了去,這老叫化是什么人呢?他的本領這樣高強,難道不知辛龍生是武林盟主文大俠的掌門弟子?”
  焦炎說道:“我就是因為這老叫化的本領委實太過高強,自忖決不是他的對手,當時不敢聲張。
  “令妹誤會他是我們丐幫中人,這件事我們丐幫當然不能不管。我本來要向幫主報訊的,但幫主在北方,遠水不能救近火,我想想還是照令妹的吩咐,來給王總舵主送信的好。“王宇庭說道:“人多去恐怕打草驚蛇,這老叫化的本領如此高強,可得找幾個好手去對付他。”
  奚玉帆知道王宇庭在此風云緊急之秋,難以擅離山寨,說道:“我們三人前往,大概也可以和那老叫化斗一斗。請焦香主給我們帶路,不用王寨主操心了。”正是:
  三英尋異丐,聯袂探荒山。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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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難去心魔生妄念 自慚形穢起猜疑
  王宇庭見過他們的本領,心里想道:“公孫璞是江南大俠耿照的高徒,自幼又在光明寺得到當世三位武學大師的親炙,本領之強,只有在我之上。絕不在我之下。奚玉帆是武學世家,百花劍法,非同凡響。更加上一個明霞島主的獨生愛女,此去大概是應該可以無憂的了。”既然自己抽不出身來,也就只好答應他們了。
  但奚玉帆卻是有點擔憂,路上問焦奕道:“從這里到松風嶺大約要多少時間?”焦奕說道:“以咱們的腳程,走快—些,兩天可以趕到。”
  奚玉帆道:“舍妹被那老叫化捉去,是三天之前的事情,對么?”焦奕道:“不錯。”奚玉帆憂形于色,說道:“來回總共五天,不知那老叫化是否還在松風嶺上?”
  焦奕說道:“這點奚少俠不用擔憂,據我所知,那老叫化在松風嶺有一個秘密的巢穴。那地方十分隱密,外人很難發現,但我已經知道了。”
  奚玉帆道:“你探過他的那個秘密巢穴么?”
  焦奕道:“我沒有親自探過,這是我的一個弟子發現的,那天他還幾乎挨了一頓打呢。”
  奚玉帆道:“那老叫化給外人發現了他的巢穴,還不會搬家么?”
  焦奕道:“那老叫化并不知道。”
  奚玉帆詫道:“你剛才不是說令徒幾乎挨了打么?”
  焦奕道:“要打他的那個人不是老叫化,是老叫化的一個啞巴徒弟。”
  厲賽英大感興趣,說道:“那老叫化還有一個啞巴徒弟么?本領是不是也很厲害?”
  焦變道:“本領未必勝得過一流高手,氣力卻大得驚人。
  “那天小徒上山采藥,無意中走進一個山峰重疊的谷口,遠遠看見一間石屋。就在此時,忽聽得猛虎的吼聲,那是受傷負痛的吼叫!
  “只見一個精赤著上身的少年正在和那猛虎撲斗,我的徒弟正想跑過去幫他,他已經把那頭老虎打死了。
  “那少年發現小徒,口里咿咿呀呀的呼喊,忽地一掌擊碎一塊石頭,作手勢趕他。意思是說,小徒若不快跑,他就要像擊碎石頭那樣擊碎他的頭顱了。
  “我這徒弟頗有機智,他拿出一塊糕餅,作手勢說要和那啞巴做朋友。那啞巴吃了糕餅,很是高興,但仍然要趕他走。啞巴指手劃腳表達他的意思,好不容易才令得小徒明白,原來他是說他有一個很兇的師父,和小徒—樣,也是個叫化子,他的帥父是不許外人到這一個地方的。幸虧小徒是碰見他,若是碰見了他的師父,只怕早就丟了性命了。你想,他說的這個師父,不是那個老叫化還有誰?”
  奚乇帆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那老叫化既然在嶺上筑有巢穴,想必是把舍妹關在那里了。我只是不明白他何以要和舍妹為難,我們兄妹可是從未曾見過這樣的一個老叫化的啊!”
  公孫璞道:“或者他是令妹夫辛少俠的仇家也說不定。”
  奚玉帆道:“即使如此,那老叫化也得看在他的師父文大俠的情面啊!”
  厲賽英笑道:“反正兩天之后,咱們就可以趕到松風嶺了,到時自必會知真相,何必現在胡猜?”
  奚玉瑾初時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這老叫化何以要與她的丈夫為難。
  這悶葫蘆,在她心里藏了三天,終于打破,原因就因為辛龍生的姑姑是辛十四姑。
  那老叫化頗守諾言,他答應過可以任奚玉瑾隨時離開,是以奚玉瑾雖然不愿離開丈夫,也可以自由走動。
  她幫那啞巴做飯,有時也到外面洗衣和拾取柴枝。
  這一天奚玉瑾在外面拾取柴枝,忽聽得馬嘶之聲,抬頭一望,只見一個戴著瓜皮小帽的青衣漢子,正在策馬走進山谷。
  奚玉瑾大為奇怪,心里想道:“這樣荒僻的地方何以會有騎馬的人到來?莫非他是老叫化的客人?”
  心念末已,只聽得那漢子嘖嘖贊嘆,說道:“好個標致的小娘子!哈,看來似乎比那明霞島主的女兒還要漂亮。”
  按照奚玉瑾的脾氣,若在別的地方碰見這人,非得將他懲戒不可。但此際他們夫妻等于是那老叫化的囚徒,而這個人卻可能是老叫化的客人,奚玉瑾既沒有心情為這小事發作,也不想得罪老叫化的客人,于是拾了柴枝,匆匆便回去了。
  不過她的心里已是多了一層疑團:“這人說的那個明霞島主的女兒,不是和我哥哥同往江南的那個厲姑娘嗎?這人怎樣會知道的?”
  奚玉瑾到了江南,一直得不到哥哥的消息。但她的哥哥和厲賽英同在一起的事情,她家的老仆人卻是早就告訴了她的。
  奚玉瑾回到柴房不過一會,果然便聽得馬啼聲在門外戛然而止,那人走進屋子,老叫化哈哈笑道:“我早料到二少爺會差你來的,是不是那女魔頭已經到過相府,他有麻煩了?”
  奚玉瑾甚為納罕,心道:“什么相府的二少爺,怎的和這老叫化攀上了交情?”
  只聽得那人恭恭敬敬地說道:“正是二少爺要我來稟告你老人家,那女魔頭曾進相府,已經見過他了。那女魔頭在相府要等你老人家呢!”
  老叫化道:“你回去叫她來見我吧。”
  那漢子有點詫異的神色,說道:“你老人家這個地方——”
  老叫化笑道:“不錯,這地方我以前是不想給她知道,現在則是無妨了。你今天就回去,叫二少爺告訴那女魔頭,說是我沒有工夫到相府會她,她要見我,只有到這里來!”
  那漢于應了一個“是”字,說道:“那么小的現在就告辭了。”
  老叫化道:“我要你今天回去,但也不用這樣忙著。再坐會兒,我還有一件事情告訴你呢。”
  那漢子道:“對啦,我也正想請問你老人家,你老人家是不是新收了一位女徒兒?”
  老叫化道:“沒有呀!”笑了起來,跟著說道:“你來的時候,想必是見著那姓奚的小娘子了。”
  那漢于道:“這位小娘子是——”
  老叫化笑道:“就是那女魔頭的侄媳婦兒。”
  躲在柴房里偷聽的辛龍生和奚玉瑾,聽到此處,方始知道他們所說的“女魔頭”,原來就是辛十四姑,不禁大吃一驚。
  那漢子笑道:“這小娘子倒是標致得很。”心想:“原來如此,怪不得他敢叫那女魔頭前來見他。”
  老叫化道:“你是陪二少爺讀書練武的,他的書讀得好不好我不管,他的武功近來練得怎么樣了?”
  那漢子道:“二公子最近和一個不知來歷的小子打上一架,在點穴功夫上輸給那個小子。他恐怕是驚神指法練得尚有什么漏洞,本來要到這兒向你老人家求教的,只因那女魔頭纏著他,他動不了。”
  原來這個老叫化正是韓希舜的師父,這個漢子即是自幼服侍他的書童,最得他的寵信,故而也學了幾分本事。
  老叫化聽了大為驚詫,說道:“什么,他的點穴功夫竟然不如人家?那小子姓甚名誰,查出來了沒有?”
  那漢子道:“后來才知道這小子原來是白老師父相識的一個晚輩,名叫公孫璞。”
  老叫化沉吟半響,說道:“公孫璞?敢情是二三十年前橫行天下的那個公孫奇的兒子?公孫奇我以前倒是會過的,他的兩大毒功確是厲害之極,但說到點穴的功夫,卻是不見得如何了得呀!”
  那漢子道:“還有一樣奇怪的事,據公子爺說,那小子的點穴手法,似乎和你老人家所傳授的大同小異。”
  那老叫化道:“哦,有這樣的事?倒要留上點心,打聽打聽這個名叫公孫璞的小子是怎么個來歷了。嗯,你還有什么事情要告訴我嗎?”
  那漢子道:“那天和公孫璞這小子在一起的還有一對少年男女。”
  老叫化道:“那又是誰?”
  那漢子悄悄說道:“那男的是百花谷的少谷主,女的是明霞島主的女兒。”
  他說話的聲音很小,但奚玉瑾是從小練過梅花針之類的暗器功夫的,“聽風辨器”的本領是練梅花針之類的暗器必須具備的功夫,故此聽覺特別靈敏。聽了這話,又驚又喜,心道:“他說的可不正是我的哥哥嗎?”
  那漢子接著說道:“明霞島主的女兒很是漂亮,可惜脾氣卻是很壞。”
  老叫化皺了皺眉頭,隨即卻又哈哈一笑,說道:“我明白了,一定是希舜這孩子看中人家的媳婦兒,這才挨了人家的揍。”
  那漢于道:“你老人家可別怪責公子,不關公子的事。都是蒙銑、鄧鏗這班人要討公子的歡喜,才把事情鬧出來的。”
  那漢子頓了一頓,接著又道:“其實,明霞島主的女兒雖然漂亮,但和我剛才所見的那位小娘子一比,卻又要給比下去了!”
  老叫化聽出他的弦外之音,說道:“我也想徒弟有個好媳婦兒,但卻不喜歡他胡鬧。你回去告訴。我已經替他看中一個合適的姑娘了。待辛十四姑這件事情了結之后,我會替他辦妥這件事情的。”
  “這老叫化說的是什么人呢?”奚玉瑾聽了這話,不禁心頭鹿撞,驚疑不定了。
  那漢于走了之后,那老叫化叫道:“奚姑娘,請你出來!”
  奚玉瑾面挾寒霜,出來說道;“老前輩有何吩咐?”
  那老叫化笑道:“據我看來,你丈夫的病恐怕是不能醫好的了,你正是青春年少,愿意守一輩子的活寡么?”
  奚玉瑾柳眉一豎,說道:“老前輩,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這話我不要聽!”
  老叫化笑道:“我是為你的好,你聽聽又有何妨?我有一個徒弟,是當朝宰相韓相國的二公子——”
  奚玉瑾沉聲說道:“老前輩,我落在你的手里,你要將我怎樣擺布,我是無法抵抗的。但我要尋死,只怕你也難奈我何!最少我還有自斷經脈之能!”
  老叫化怔了一怔,說道:“想不到你倒是一位烈女,好,好,老叫化答應過你,決不將你難為的,你不愿意,那也就算了。不過,請你怨我多嘴,你這掛名的丈夫實在配不上你,我那徒兒人品雖不怎么好,卻也不算比他更差,家世武功,可是樣樣在他之上!待你心情平靜的時候,你仔細想想我的話吧。”
  奚玉瑾不待他說完,拂袖便走,冷冷說道:“多謝老前輩答應不難為我,沒什么事,少陪了!”
  回到柴房,只見辛龍生坐在柴堆上,嘴角掛著冷笑,正看著她。
  奚玉瑾有點奇怪,說道:“你怎么又起來了,今天是不是覺得好了點兒?”
  原來辛龍生那天喝過了老叫化的藥酒之后,雖然免掉了一場大病,精神仍很委靡。昨天他急于恢復功力,試行運氣,結果卻惹來了渾身疼痛,從昨晚午夜起他就是一直躺著的。
  辛龍生對奚玉瑾的問好,竟似聽而不聞,冷冷說道:“天上跌下來的榮華富貴,你怎么不要?”
  奚玉瑾不禁氣往上沖,說道:“我在你的心目中竟是貪圖富貴的人嗎?你老是這樣猜疑我,夫妻還如何能夠相處下去。現在你是在患難之中,我不能丟下你不管,待你這場災難過后,你不趕我,我也要走了!”
  辛龍生見她動了怒,這才賠笑道:“不是我易起猜疑,實是我自慚形穢,心情郁悶,不覺就口不擇言了。那人是相府公子,武功人品都比我好。我也覺得我這個‘掛名的丈夫’實在配不上你。”
  奚玉瑾道:“這是那老叫化說的,可不是我說的!你既然這樣用心偷聽,總應該聽見我是怎樣罵他的吧?哼,你心情郁悶,也不該這樣口不擇言!”
  辛龍生賠笑道:“我已經向你道歉了,你就莫怪我吧。咱們說正經的事兒,那老叫化是不是說要把我的姑姑請來。”
  奚玉瑾道:“是呀,不過,聽他的口氣,他似乎和你的姑姑是結有梁子的呢!”
  辛龍生道:“只要姑姑來了,咱們就不怕了。”
  奚玉瑾道:“這老叫化的武功非同小可,我倒有點害怕,你的姑姑未必就能勝得過他。”
  辛龍生道:“不會的,我的姑姑不但是劍法的奇詭天下無敵,她還擅長毒功,使毒的功夫,當今之世,只怕也沒有誰人比得上她。”
  話雖如此,在他的心里可著實有點害怕,姑姑未必打得贏的。因此沉吟半晌,就接著說道:“姑姑不知什么時候來,如果在她來的時候,我的功力已經恢復,那就可以助她一臂之力了。最不濟咱們也可以有機會逃跑,免至成為她的累贅。”
  奚玉瑾道:“能夠早點恢復功力當然是好,不過那老叫化的點穴手法不知是什么路道,你已經試過一次了,我只怕欲速則不達,若再強行運氣,萬一遭受走火入魔之險,如何是好?”
  辛龍生道:“我還有一門功夫可以試試,但只有一樣疑難之處,尚未能夠解決。瑾妹,你可以幫忙我嗎?”
  奚玉瑾道:“我當然愿意幫忙你的,不過你我所練的內功全然不同,只怕我幫不了你的忙吧?”
  辛龍生道:“咱們成婚的前一天,谷嘯風來見我的師父,當時我還以為他是存心來找我的晦氣的呢,說來真是好笑。”
  奚玉瑾心頭一震,面色白里泛紅,說道:“你無端提起這事干嘛?”
  辛龍生道:“瑾妹,你別多心,我決沒有猜疑你的意思。我提起這件事,是因為,因為——”
  奚玉瑾冷冷說道:“因為什么?爽快說吧!”
  辛龍生道:“因為那天他送了一件禮物給我。”
  奚玉瑾道:“哦,什么禮物?”
  辛龍生道:“我說錯了,應該是說他代人送一件禮物給我。這人是江南大俠耿照,所送的禮物就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大衍八式。那天谷嘯風來的時候,剛好在路上碰見耿照,耿照無暇來喝咱們的喜酒,是以就托他把禮物帶來了。”
  奚玉瑾吃了一驚,說道:“這件禮物可不輕呀。你,你為什么——”
  辛龍生道:“你怪我為什么不和你說嗎?唉,我,我是有點小心眼兒,怕你因此想,想起了他。”
  奚玉瑾何等聰明,說道:“你剛才說的還有一門功夫可以試試,指的就是這大衍八式么?”
  辛龍生道:“不錯。可惜我在婚后心情不好,未能好好練這大衍八式。大衍八式雖然只有八個式子,看似簡單,其實變化卻是十分奧妙的。”
  奚玉瑾道:“這當然了,否則焉能稱為武林秘笈。”
  辛龍生接著說道:“練這大衍八式,最關健的地方是內功的運用。你知道我的內功是跟姑姑學的,不是師父所傳。雖然我也曾拿了大衍八式,請師父指點疑難,但還是有幾處的地方,未曾問清楚的,后來方始發覺。”
  又玉瑾道:“這我怎能幫你的忙?”
  辛龍生心里想道:“沒有辦法,也只好和她直說了。”說道:“你可知道耿照何以把這份重禮托他帶來嗎?”
  奚玉瑾道:“我怎么知道?”心里則在想道:“谷嘯風是名門正派,少林英俠,耿照當然是相信他的。”
  辛龍生道:“耿照的原意,是想他和我一同練這大衍八式的,他不愿意與我切磋武功,這份禮物,他,他——”
  奚玉瑾道:“他就不要,全部送給你了?”
  辛龍生面上一紅,說道:“不錯。不過,耿照這份禮物既然是言明送給我的,不過,可以讓他也借閱罷了。他不屑與我切磋,這份禮物。我也只好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奚玉瑾淡淡地說道:“題外的話,不必多說了。只請你說,我怎樣才可以幫你的忙。”
  辛龍生訥訥說道:“聽說韓佩瑛受了朱九穆修羅陰煞功之傷,是你替她醫好的?”
  奚玉瑾猜到幾分,說道:“不錯,是有這事。我是用我家秘制的九天回陽白花酒,替她醫治的。”想起了自己當時的用心,實是要韓佩瑛感恩讓愛,不禁又是臉上一紅,心頭一片悵惘。
  辛龍生道:“除了九滅回陽百花酒,只怕還要加上別的功夫,才能醫這修羅陰煞功的傷吧?”
  奚玉瑾冷冷說道:“你不必兜圈子了,不錯,我還略懂一點少陽神功,是我為了想替韓佩瑛治傷,求谷嘯風教給我的,當時我還沒有認識你。”
  辛龍生賠笑道:“你別誤會,我決不是吃這陳年舊醋。后來我才知道,耿照想我和他切磋武功,同練這大衍八式,是因為少陽神功屬于正宗內功,而練這大衍八式,卻非懂得正宗內功的訣竅不行。我師門所授的內功也可以的,不過卻又不如少陽神功見效之快。”
  奚玉瑾這才說道:“原來你要我傳你少陽神功的口訣,何不早說,卻繞了這么一個大圈子?好,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就只怕知道得不詳細。”
  奚玉瑾一面傳授口訣,一面暗暗感傷,心里想道:“只從這件小事看來,兩人人品的高下,已是立即可看出來了。唉,但責人也須自責,我何嘗不也是為了貪圖做盟主夫人,才會嫁他?”
  想起自己剛才和那老叫化說得那樣嘴硬,其實自己雖然并不貪圖榮華富貴,卻還是有所貪圖的。奚玉瑾突然發覺了自己品格上的缺點,內心深處,不禁暗晴羞慚。同時又不覺再一次的想起了谷嘯風從前對她的種種好處,心頭更增悵惘。
  辛龍生懂得了運用少陽神功之后,接連幾天,在柴房里偷練大衍八式,功力果然漸漸恢復,但他掩飾得很好,當著那老叫化的啞巴徒弟的面時,仍然裝作是有病的模樣,啞巴徒弟料想他是決計跑不掉的,對他亦沒有疑心。
  辛龍生勤練內功,一心等待姑姑來到,終于盼到了這一天。
  這天他正在柴房打坐。忽聽得一聲長嘯,隨即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大顛,你請我來,我應約而來,你還不出來見我!”
  辛龍生喜得跳了起來,叫道:“我姑姑來了!”
  那啞巴徒弟推開柴房的板門,指著他咿咿呀呀的作手勢,奚玉瑾低聲說道:“你別得意忘形,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機會,這啞巴不許你動!”
  辛龍生又躺下去,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只聽得那老叫化哈哈笑道:“辛十四姑。咱們許久沒有見面了啊,你先進來坐坐,讓我稍盡地主之誼吧。”
  辛十四姑怕他在屋內設有埋伏,暗自想道:“還是小心一點為妙,在空地動手,我總不會吃虧。”于是冷冷說道:“不必客氣,咱們還是把正事辦妥了再說吧。”
  老叫化道:“什么正事?”
  辛十四姑冷笑道:“你裝什么蒜,那穴道銅人的圖解呢,難道你想獨自霸占嗎?”
  老叫化道:“哦,原來你說的是這件事。”
  辛十四姑道:“這次你總不能抵賴了吧,令徒韓希舜的驚神指法,難道不就是圖解上的功夫么?”
  者叫化道:“一點不錯,是我親自傳授給他的。嘿,嘿,辛十四姑,我也真是佩服你的消息靈通,居熱打聽到韓希舜是我的徒弟。
  辛十四姑大為得意,說道:“那就閑話少說,快點把那份圖解給我,你已經占有它二十多年,自己早已牢記心中,也用不著再要它了。”
  老叫化哈哈一笑,說道:“辛十四姑,請你稍安毋躁,我可是還有幾句閑話要和你說呢!”
  辛十四姑板起臉孔說道:“那就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可沒有許多閑功夫陪你講廢話!”
  老叫化笑道:“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請你進來坐坐嗎?這屋子里有一個人,或許你愿意見一見他?”
  辛十四姑怔了一怔,道:“什么人?”
  老叫化道:“你的親侄兒,你想不想見一見他?”
  辛十四姑吃了一驚,說道:“胡說八道,我的侄兒怎么會跑到你這里來了?”
  老叫化笑道:“這是立即便可知道真偽的事情,老叫化豈能騙你。好,你不相信,就先讓你見他一見。虎兒,請辛公子出來!”
  那個啞巴走入柴房,將辛龍生拖了出來。辛龍生心想:“現在還不是和他動手的時機。”裝作病后虛弱,氣力尚未恢復的模樣,服服帖帖地跟著他走,奚玉瑾跟在后面,也走出來。
  那啞巴抓著辛龍生的手,站在門口,辛龍生叫道:“姑姑救我!”
  老叫化道:“你的侄媳婦兒也在我這兒呢,你看見了吧。虎兒,將他們押回去!”
  奚玉瑾要制服那啞巴并不難,但老叫化站在旁邊,她若貿然動手,只怕辛龍生性命難保。心里想道:“我暫且忍一時。”
  辛十四姑變了面色,喝道:“大顛,你也算得是個有身份的人,怎的這樣不要臉欺負后輩?”
  老叫化笑道:“你向我的徒弟追問我的行蹤,我請你的侄兒作客也不算得什么卑鄙!”
  辛十四姑一聲冷笑,閃電般的就撲上來。老叫化擋在門前,呼的一事劈去。他那啞巴徒弟早已把辛龍生押進去了。
  辛十四姑給他掌力一震,只覺胸口如受巨石所壓,呼吸不舒。立即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翻出數丈開外,又從側面攻來。老叫化見她進退自如,出手如電,也是不由得暗暗佩服。
  老叫化加重掌力,連發三掌,不讓辛十四站欺到他的身前,這才淡淡說道:“你不是說要和我談正事的嗎?咱們還是先動口吧!”
  辛十四姑怒道;“你欺負我的侄兒媳婦,我豈能與你干休?”
  老叫化笑道:“你要領他們回去,那也不難。只須你對我發一個誓,從今之后,不再過問穴道銅人圖解之事!”
  辛十四姑“哼”了一聲,說道:“你是靠了我的幫忙,才搶得到這份圖解,如今卻想過橋抽板,豈有此理!”
  老叫化笑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你想要你侄兒侄媳,就不能兼要那份圖解!隨你選擇吧!”
  辛十四姑乘他說話的當兒,倏地把袖一揚,發出了一枚“毒霧金針子母彈”,蓬的一聲響,彈丸出手便即裂開,噴出一團毒霧,霧中金光閃爍,還夾有許多細如牛毛的梅花針。
  老叫化呼的一掌,把那團毒霧蕩開,梅花針當更是不能射到他的身上。
  老叫化笑道:“辛十四姑,我知道你的毒功厲害,早已有了防備了。不瞞你說,我是先服了天山雪蓮沼制的碧靈丹,才出來會你的,即使我的護體神功尚未練成,你也難奈我何。我勸你不用枉費心機暗算我了,要打就光明正大的打一場吧!”言下之意,他的護體神功亦已是早已練成了。
  辛十四姑老羞成怒,喝道:“好呀,那咱們就見個真章,你以為我怕你不成!”
  青影一閃,辛十四姑立即搶攻上去,手中的竹杖儼如青蛇吐信,片刻之間,連襲者叫化的七處大穴。
  老叫化哈哈笑道:“你在我的面前賣弄點穴功夫,未免有點不知自量吧!”
  辛十四姑冷笑道;“你把驚神指法抖露出來吧,咱們今日是勝者為強,吹牛沒用!”
  老叫化吃虧在只用一雙肉掌對付她的綠竹杖,杖長手短,老叫化近不了她的身,用指點她的穴道,縱然點穴的手法比她高明十倍,也是無濟于事。
  辛十四姑受他的掌力所迫,也是欺不到他的身前,心里想道:“可惜我不放心讓大維來幫忙我,這老叫化的掌力,也恐怕只有大維能夠敵得過他。好,我且先耗了他的力氣再說。”
  論功力是老叫化高強,但辛十四姑身法輕靈,行動有如鬼蛙,瞻之在前,忽而在后,瞻之在左,忽而在右,這份輕功,卻是在這老叫化之上。
  老叫化是個武學大行家,見她采用繞身游斗的法子,窺破她的用心,暗自想道:“敗是決不會敗給她的,但我在兵器上吃了虧,要勝她也是很難。久戰下去,只怕攔她不住,倘若給她入屋救了人去,可就功虧一簣了。”
  劇斗中老叫化雙掌齊出,一招“雷電交轟”,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辛十四姑隨著他的掌風一飄一閃,身如柳絮輕飏,飄出數丈開外,冷笑說道:“大顛,你的伏魔掌力縱然遠勝從前,卻又能奈我何哉?”
  老叫化忽地哈哈一笑,說道:“叫你見識我的點穴功夫,對不住,我可要用打狗棒了!我這兵器的名稱很是難聽,你莫見怪。”拿出了一根只有三尺多長的木棒。
  辛十四姑怒道:“油嘴滑舌,誰和你斗口?哼,不管你施展什么功夫,照打!”話猶未了,老叫化已是一棒打來。老叫化雖然不是丐幫中人,但他這打狗棒法卻勝于丐幫的一流高手。辛十四姑以青竹杖使出奇詭莫測的劍法,已是武林一絕,這老叫化用一根木棒代替判官筆,使出穴道銅人的驚神筆法,更是天下無雙。
  辛十四姑的竹杖給他一絆幾乎脫手冰去,吃了一驚,連忙迅速變招。說時遲,那時快,老叫化的桿棒向前一戳,似左似右似中,一招之間,遍襲辛十四姑上中下九道大穴。辛十四姑使出騰挪閃屜的小巧功夫,接連退出九步,這才幸而沒有給他點著。心里想道:“穴道銅人圖解的手法,果然名不虛傳,他的棒法已然十分厲害,加上這套神出鬼沒的點穴功夫,只怕是討不了他的便宜了。”本來以她的輕功要跑不難,但那份圖解既沒到手,侄兒侄媳還落在對方手中,就此逃走,心中有所不甘。只好繼續苦斗。
  辛龍生在柴房里聽得外面激斗正酣,心里想道:“是時候了。”于是裝作痛苦難熬的樣子,斷續呻吟。奚玉瑾叫道:“啞巴師兄!麻煩你倒一杯茶來。”
  老叫化這啞巴徒弟倒很好心,果然端了一碗熱茶來給辛龍生喝。辛龍生乘他不備,驀地中指一彈,便點他的麻穴。
  啞巴“咕”的一聲叫,那碗熱茶潑到辛龍生的面上,一掌向辛龍生胸膛印下。奚玉瑾大吃一驚,連忙在他腰問的“愈氣穴”補戳一下。啞巴這才“咕咚”的倒了下去。
  卞龍生嘴角沁出血絲,喘氣說道:“好厲害。”奚玉瑾連忙問道:“你怎么啦?”辛龍生苦笑道:“還好,幸虧我先點著他的穴道,跟著你又補戳一指,他的力氣發不出來,否則這內傷只怕是不輕了。”
  奚玉瑾放了心,說道:“你跑得動么?”辛龍生道:“跑是跑得動的,不過——”
  奚玉瑾明白他的意思,說道:“你的姑姑不知勝得了勝不了那個老叫化,不過,我的本領不濟,只怕也幫不了她的忙。”
  辛龍生嘆了口氣,說道:“咱們只好先顧自己了,走吧!姑姑的輕功很好,打不過我想她也可以脫身的。”其實他自己也是懷著“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念頭,但求能夠溜之大吉的。但在奚玉瑾的面前,卻不能不裝作要為姑姑設想一下。
  奚玉瑾早已熟悉他的性格,暗暗好笑,想道:“這個時候,你何必還裝出一副偽君子的面孔。”當下說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好,咱們從后門悄悄溜走。”
  那老叫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他們兩人從后門溜走,老叫化聽得他們的腳步聲,吃了一驚,叫道:“虎兒!虎兒!”不見那啞巴徒弟出來,情知不妙,喝道:“好呀,奚玉瑾,我信任你,你卻傷了我的徒兒,助他逃跑!”
  辛十四姑哈哈笑道:“好,奚姑娘,你真不愧是我的好侄媳婦,快,你們跑得遠一些!”本來她是給老叫化迫得連連后退的,此時忽地改守為攻,使出飄忽莫測的身法,阻攔老叫化回頭追辛、奚二人。
  老叫化的武功雖然勝她一籌,但身法卻是不及她的輕靈,急切間也是難以擺脫她的糾纏,辛龍生和奚玉瑾已是去得很遠了。
  老叫化大怒道:“好呀,跑得了你的侄兒侄媳婦,跑不了你!”陡地動了殺機,心道:“不殺她總是避免不了麻煩!”棒中夾掌,木棒是每一招都點向辛十四姑的要害,掌力也越發催緊,叫她脫不了身。
  老叫化的劈空掌力能及三丈開外,辛十四姑本來是要耗損他的氣力的,此時反而給他消耗了許多氣力。倘若逃跑,先要轉身,背后沒有防備,老叫化的劈空掌力打來,只怕難免也要受傷。辛十四姑不敢冒這個險,只好暗暗叫苦,繼續和他惡斗下去。
  辛十四姑和老叫化這場惡斗的結果如何,暫且慢表。且說奚玉瑾和辛龍生在草莽叢中,蛇行兔伏,跑了一程,終于跑到谷口,不見那老叫化追來,這才放下了心。辛龍生笑道:“咱們終于得見天日了,瑾妹,這次多虧了你啦!”
  話猶未了,忽聽得馬嘶之聲,只見兩匹快馬,正在馳進這個山谷。
  奚玉瑾吃了一驚,說道:“后面那人就是那天來過的那個什么相府家人。”
  轉眼間,那兩騎馬已是到了他們面前,那人叫道:“二公子,我說的就是這小娘兒了!咦,怎么給他們逃跑出來啦?”正是:
  駿馬輕裘公子至,相逢陌路兩心驚。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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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0:24:32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六回 斷劍輕拋心已碎 故人重晤意如何
  那公子哥兒模樣的人,歪著脖子,斜著眼睛,目光從辛龍生面上掃過,轉到奚玉瑾的身上,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笑道:“你說得不錯,這小娘兒確實是比明霞島主的女兒還更標致。”說話之際,已是跳下馬來。
  這人正是老叫化的徒弟,相府的二公子韓希舜。
  辛龍生聽了他這番輕薄的說話,氣得七竅生煙,倏地就撲過去,喝道:“好呀,你就是那個老叫化的徒弟嗎?你碰上了我,這是你的災星到了!”
  辛龍生雖然知道他的身份,但想一個生長在相府的公子哥兒,縱有名師,又能學到什么本事?是以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內,一撲上去,立即便用分筋錯骨的大擒拿手法,要想把他抓住,重重的折磨一番。
  哪知韓希舜并非繡花枕頭,而是具有真才實學的。雖然還未得到老叫化的衣缽真傳,也已學到了師父的三四分本領了。辛龍生即便是恢復了原來的武功,也未必能夠勝得過他,何況辛龍生還是剛剛受了傷的。
  韓希舜冷笑道:“是嗎?”笑聲未了,折扇一指,已是用閃電般的手法,點中了辛龍生的穴道。辛龍生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打了個滾,就動也不動了。
  韓希舜笑道:“且看是誰的災星到了?”“騰”的一腳向倒在地上的辛龍生蹋去,想把他蹋下山谷。
  奚玉瑾這一驚非同小可,喝道:“休得逞兇!”飛步上前,唰的一劍,劍光卷地掃來,削韓希舜的雙腿!
  這—劍來得正是時候,韓希舜硬生生的把踢出去的右腿收了回來,一個倒縱,閃出三丈開外,笑道:“這小子就是你的掛名丈夫嗎?嘿,嘿,你的本領倒似乎比你的丈夫高明得多呀!”
  在韓希舜倒縱出去之時,那書童恰好從馬背下跳了下來,叫道:“奚姑娘休得無禮,他是我們相府的二公于。你知不知道,這是你的福星到了,我們的公子看、看……哎喲,喲!”
  奚玉瑾正在氣怒當頭,喇的一劍,徑刺過去,那書童張大嘴巴,“看中了你”這幾個字還未曾說出口來,喉嚨已是給利劍穿過。奚玉瑾見韓希舜的本領非同小可,只道這個書童亦非泛泛,不料如此輕而易舉就殺了他,殺了他后,方始吃了一驚。
  韓希舜說道:“安童,你去吧,你服侍了我多年,我會好好的待你的家人的。”把他的書童尸體拋入亂草從中,瞪了奚玉瑾一眼。
  奚玉瑾只道他要替書童報仇,當即橫劍當胸,嚴陣以待,防他驟然撲來。不料韓希舜惡狠狠的瞪她一眼之后,卻忽地又哈哈大笑。
  奚玉瑾手按劍柄,眼盯著他。冷冷說道:“你笑什么?”
  韓希舜笑過之后,說道:“想不到你這如花似五的美人兒,競也如此心狠手辣。我倒是很欣賞你這潑辣的美人兒呢!”
  奚玉瑾還是第一次給人說“潑辣”,不覺心中冷笑,想道:“對你這等輕薄的紈绔少年,不錯,是要潑辣一點的好!”唰的一劍就刺過去,斥道:“胡說什么,看劍!”
  韓希舜折扇一張,使了個“卸”字訣,輕輕一撥,把奚玉瑾的青銅劍撥開,說道:“且慢,你想過沒有?”
  奚玉瑾怒道:“我可沒有工夫聽你瞎道!”一口氣攻了連環三劍,左刺丹田的“血誨穴”,右刺脅下的“愈氣穴”,中刺胸口的“璇璣穴”。韓希舜是點穴的大行家,奚玉瑾這三招刺穴的劍法,雖然也頗精妙,卻怎能傷得了他?
  韓希舜折扇一張一合,還了一招“七星伴月”,一招之內,遍襲奚玉瑾的七處大穴。奚玉瑾識得厲害,接連退了七步。
  韓希舜一招將她迫退,笑道:“你不喜歡聽,也得聽我說說。你想過沒有,你丈夫的性命還捏在我的手中呢,他給我用重手法點了穴道,我的點穴功夫,除了我的師父,天下無人能解!你殺了我的書童,我捏著你丈夫的性命,嘿,嘿,我的一個書童的身價可比不上你的丈夫,你愿意把丈夫的性命和我的書童交換嗎?”
  奚玉瑾吃了一驚,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但見辛龍生躺在亂草從中,雙眼翻白,卻的確是奄奄一息的模樣。不由得心里著了慌,想道:“看來只怕不是他的對手,即使僥幸勝得了他,我不懂解穴之法,也是救不了辛龍生。”心中有所顧忌,只好權忍一時之氣,按劍說道:“你待如何?”
  韓希舜哈哈一笑,說道;“你殺了我的書童,我本來要把你的丈夫拿來償命的。不過,你若替他求情,我也未嘗不可看在你的份上饒他。嘿,嘿,聽說你只不過和他是掛名夫妻,你救了他的性命,也算盡了掛名夫妻的情義了。今后,今后,哈,哈,哈,哈,底下的話、不用我說,你也應該明白了!我想,我的師父,大概也曾對你說過的吧?”
  辛龍生躺在地上,聽得韓希舜調戲他的妻子,氣得心肺欲裂,只恨自己不能動彈,說不出話來,喉嚨咕咕作響。
  奚玉瑾柳眉一豎,斥道:“狗嘴里不長象牙,我夫妻倆縱然死在你的手下,也絕不能受你侮辱!”
  辛龍生見奚玉瑾為他拼命,又再和韓希舜交鋒,心中方始得到安慰,想道:“她對我畢竟還是不錯,我卻是使她受了許多委屈了。”
  奚玉瑾把生死置之度外,使出了家傳的奇詭百變的“百花劍法”,向韓希舜攻去,劍劍指向他的要害。
  論真實的本領,奚玉瑾其實還比不上她的丈夫,但因韓希舜不愿傷她,對她這等豁了性命的打法,倒也不無顧忌。
  韓希舜的一柄折扇盤旋飛舞,倏張修合,見招解招,見式拆式,奚玉瑾的一套百花劍法盡數施展開來,卻也傷他不著。
  韓希舜笑道:“看不出你倒是個有情有義的妻子,這小子有什么好,值得你為他拼命?唉,這也真是各人的緣份,我唯有羨慕這小子的福氣了。”
  他口里和奚玉瑾說笑,手上的折扇點、打、削、戳,招數可是絲毫不緩。心里想道:“待你的氣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不信你不會給我點中穴道?”
  奚玉瑾何等聰明,見他如此打法,自也窺破了他的用心。不過,她縱然能夠逃跑,卻不能拋了丈夫逃走,明知久戰下去,勢必不妙,也只好繼續苦戰了。心里想道:“我若遮攔不住,他一點中我的穴道,我立即自斷經脈而亡,絕不受他侮辱。”
  奚玉瑾漸漸氣力不加,韓希舜卻是尋暇找隙,轉守為攻。形勢是越來越險了!
  且說奚玉帆,厲賽英和公孫璞三人,由丐幫弟子焦奕帶路,這日終于來到了松風嶺。
  踏入谷口,遠遠的便聽見兵器碰擊之聲,焦奕大為詫異,說道:“咦,有誰竟敢跑到這兒,和那老叫化廝殺?”這是老叫化的“禁地”,在“禁地”中發覺有人廝殺,其中的一方,自必是那老叫化了。
  眾人加快腳步,跑上山上一看,這才知道是辛十四姑。
  不久之前,奚、厲等人還曾在邵家莊和辛十四姑交過手的,此時發現是她和那老叫化對敵,不由得都驚異不已!
  辛十四姑正是處在下風之際,突然看見他們來到,也是不禁吃了一驚,心里想道:“奚玉帆和厲賽英也還罷了,公孫璞這小子武功可是和我相差不遠。他們一來幫忙這老叫化,只怕我可就是要大大的糟糕了!”她在老叫化的掌風籠罩之下要跑又怕受傷。
  厲賽英道:“咱們幫誰?”
  奚玉帆道:“當然是先對付這老叫化。”
  公孫璞道:“好,待我上去幫她。奚兄,你們趕緊入屋救人吧。”
  辛十四姑正想拼著受傷逃跑,公孫璞已經加入戰團,老叫化“哼”了一聲,喝道:“哪里來的渾小子,膽敢多管閑事!”他不知道公孫璞拿的是玄鐵寶傘,一棒打去,火星蓬飛,震得他的虎口隱隱發麻!
  老叫化本來不把公孫璞放在眼內,虎口恕地一震,不禁吃了一驚,心道,“哪里鉆出來的這個小子?”
  辛十四姑身法何等矯捷,趁這時機,倏地轉守為攻,竹杖儼若青蛇吐信,就在這剎那之間,閃電般的攻出了七招。遍襲老叫化的七處大穴。
  老叫化掌中夾棒,好不容易化解了辛十四姑這七招殺手,接連退了七步。雙眼一翻。冷笑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且讓你們也見識見識我的點穴功夫!”
  他知道辛十四姑的輕功超卓,剛才他曾經使過穴道銅人圖解的驚神筆法,傷不了她,攻勢就完全指向了公孫璞,只以劈空掌來防御辛十四姑的反擊。他口中說的雖是“你們”,其實不過是拿辛十四姑當作陪襯而已。
  幸而公孫璞也懂得穴道銅人圖解的功夫,武林天驕所授的手法和這者叫化的手法不過是大同小異,公孫璞使出全副本領,或擋或閃,居然避開了他一招七式極其復雜、極其奧妙的驚神筆法。因為他用的是玄鐵宅傘,老叫化試過它的厲害,亦是不無顧忌。
  老叫化越發詫異:“奇怪,這小子怎的也懂驚神筆法?”
  辛十四站冷笑道:“我看你這點穴功夫還未練得到家吧,連一個后生晚輩也奈何不了!嘿,嘿,居然還敢夸門要人見識呢!我是早已見識過了。”
  老叫化“哼”了一聲,說道:“是么?”忽地打狗棒舞起斗大的棒花,暴風驟雨般的向辛十四姑攻去。他突然轉換目標,這一招打狗棒法中的“三轉法轱”,內中還蘊藏著極其厲害的驚神筆法,正是他的一招得意絕招。
  辛十四姑大吃-驚,慌忙后退。公孫璞趕忙將玄鐵寶傘向老叫化的背心刺去,給辛十四姑解危。老叫化反手一掌,以劈空掌力蕩開了他的傘尖,公孫璞一劍刺空,只覺對方的掌力,恍若排山倒海而來,亦是身不由己,退了三步。心里想道:“怪不得辛十四姑也打不過他,這老叫化的功力果然是非同小可!”
  老叫化哈哈笑道:“不錯,老叫化的點穴功夫在一時三刻之內,的確是奈何不了這個后生晚輩。可是你這位自命本領高強的辛十四姑,卻也要靠一個后生晚輩給你解圍,羞也不羞?”
  辛十四姑心高氣傲,哪受得了他的奚落,心里想到:“這小子本來和我結有梁子,我倚仗他的幫忙,勝了這老叫化,臉上也不光彩。何況奚玉帆和明霞島主的女兒就要出來,難保這三個小輩不再找我麻煩。”思念及此趁著老叫化對付公孫璞的玄鐵寶傘的時候,身形一飄,已是退出三丈開外。
  老叫化道:“好呀,你要走了么?”
  辛十四姑道:“我生平從不與人聯手,現在讓你對付這個小子,你占了便宜還說嘴么?不過,咱們的帳,可還沒了!”
  老叫化道:“好,我等你再來算帳就是!今天算是便宜了你,你要跑就盡管跑吧!”心里可是巴不得辛十四姑趕快跑開,越遠越好!
  公孫璞獨力抵擋,迭遇險招,老叫化忽道:“你就是曾經和我的徒弟打過一架的那個小子么?”
  公孫璞道:“是又怎樣?”
  老叫化道:“是誰傳授你的點穴功夫的?”
  公孫璞道:“你這點穴功夫又是哪里來的?你老實說出來,咱們不妨印證印證!”
  老叫化“哼”了一聲,縱聲笑道:“好呀,你這小子倒盤問起我來了!敢情你也覬覦那份圖解?哼,多少人覬覦這份圖解,但你這小子可還不配!”口中說話,招數絲毫不緩。
  公孫璞正在吃緊,奚玉帆和厲賽英從那石屋走了出來。
  奚玉帆“咦”了一聲,說道:“那女魔頭呢?”公孫璞也在同時問道:“令妹呢?沒找著么?”
  奚、厲二人的本領,雖然比不上公孫璞,卻也各有獨門功夫。奚玉帆的百花劍法加上了厲賽英家傳的奇詭功夫,對這老叫化倒也不無威脅。
  三人聯手,展開了一場劇斗,老叫化縱然功夫深湛,也是討不了便宜了。老叫化甚為詫異,心里想道:“老叫化十多年不走江湖,想不到竟然出現了這許多本領高強的后生小子,當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了!但這三人稱辛十四姑作女魔頭,顯然他們并非一路,何以那小子的口氣卻又好似知道穴道銅人圖解的秘密呢?辛十四姑難道會告訴他?”
  奚玉帆占了上風,這才說道:“石屋里只有一個被點了穴道的小廝,卻沒有見著我的妹妹。”原來他沒法給那啞巴解穴,是以問不出口供。
  公孫璞道:“辛十四姑跑了,可只是她一個人。”
  奚玉帆本來以為他的妹妹和辛龍生是給辛十四姑帶了跑的,聽說逃跑的只是辛十四姑一人,不禁著了慌,唰的一劍,向老叫化攻友,喝道:“你把我的妹妹怎么樣了?”
  老叫化大袖一揮,蕩開奚玉帆的長劍,打拘棒用了個“四兩撥千斤”的“卸”字訣,又撥開了公孫璞的玄鐵寶傘,松了口氣,說道:“你的妹妹和辛龍生這小子早就跑了!”
  奚玉帆哪敢相信,喝道:“除非我見著他們,否則絕不能放過了你!”
  老叫化大怒道:“好呀,我還不肯放過你們呢!”
  這老叫化本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怒火一沖,出手毫不留情,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公孫璞自幼修習正宗內功,也感到胸口有點兒作悶。奚玉帆也還可以勉強抵擋,功力較弱的厲賽英卻是感到難以支持了。
  公孫璞一聲大喝,使出了“大衍八式”的一招“伏虎降龍”,雙方掌力激蕩,聲如郁雷。公孫璞連退三步,老叫化也不由得身形一晃。
  “大衍八式”本是桑家的不傳之秘,公孫璞的母親桑青虹是桑見田的女兒,他是自幼就得母親的真傳的。他的師父耿照則是得他的母親桑青虹偷偷傳授的。是以若論這門武功的造詣,公孫璞還在他的師父之上。
  雙方一較掌力,雖然還是那老叫化稍勝一籌,但公孫璞使出了大衍八式,卻也能夠抵御了。
  公孫璞正面化解老叫化的攻勢,厲賽英所受的壓力減輕,又從側面進襲,采取繞身游斗的打法,助公孫璞一臂之力。
  老叫化以一敵三,打得難解難分,不由得暗暗叫苦,心里想道:“久戰下去,只怕老叫化可是要陰溝里翻船了,不知哪里鉆出來的這三個小輩,竟然一個比一個厲害。”
  老叫化在前山斗得暗暗叫苦,他的徒弟韓希舜在后山和奚玉瑾纏斗,卻是正在大占上風,得意洋洋。
  韓希舜笑道:“奚姑娘,你拼了命也沒用。說老實話,我倒是愛惜你呢,你愿意聽我勸告嗎?”
  奚玉瑾緊咬牙根,一聲不響,唰的一劍就攻過去。這一招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劍勢十分凌厲。
  可惜她已是氣力不佳,韓希舜把折扇輕輕一撥,就把她的青鋼劍撥開了。
  韓希舜又笑道:“奚姑娘,依我說呀,你與其和我拼命也沒有用,不如咱們交個朋友,這樣既可以保全你的性命,又可以保全你那掛名丈夫的性命。以后你們雖然分手,你也總算是對得住他了。”
  奚玉瑾氣怒難禁,罵道:“放你的屁!”把性命置之度外,心里想道:“我若落在他的手里,立即自斷經脈而亡!”
  正在吃緊,忽地有個人旋風也似地跑來,叫道:“啊,玉瑾,當真是你!”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谷嘯風。
  原來那天丐幫的焦奕前來報訊的時候,谷嘯風恰好到東洞庭山去會一位寨主,不在王宇庭的大寨。
  奚玉帆一來是因為谷嘯風和他的妹妹有一段尷尬情事,與他同去,反而不便;二來也覺得有公孫璞和自己聯手,任何強敵,足以應付,是以也就不等待谷嘯風回來了。
  王宇庭是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事情的,當晚谷嘯風從東洞庭山回來,王宇庭把這件事情告訴了他。谷嘯風聽說奚玉瑾和丈夫被一個老叫化所擒,自是不禁大吃一驚。
  王宇庭說道:“本來我是要把你叫回來的,可是奚少俠說等不及了,他們定要馬上動身。奚少俠和公孫少俠的武功我是知道的,他們二人聯手,足可抵敵當世任何高手,何況還有一位明霞島主的女兒和他們同去,自是可以無妨。不過,聽焦奕所說,那老叫化的武功之強,恐怕也是世間少有——”
  王宇庭這樣說法,當然是想谷嘯風趕去相助的。其實無須王宇庭表露意思,谷嘯風已恨不得插翅飛去了。
  谷嘯風暗自想道:“玉瑾的丈夫心胸狹窄,我見了他們夫婦,不免是要彼此都有點難為情的。可是難為情事小,救他們脫險緊要。難為情就難為情吧,也顧不得這許多了!”不待王宇庭把話說完,便道;“他們走了多少時候了?”
  王宇庭道:“中午動身,走了半天了。”
  谷嘯風道:“我走快點,或許還能趕上!”當下向王宇庭問清楚了到松風嶺的走法,便即連夜動身。
  由于他沒人帶路,上了松風嶺,雖然找到了老叫化所住的那個地方,卻多兜了兩個圈子,走的方向也和公孫璞他們不同,一個是從前山上去,一個是轉錯方向,最后才從后山繞了過來。
  想不到未曾見到奚玉帆他們,就先見著了奚玉瑾,而奚玉瑾又正在和一個公子哥兒模樣的人惡斗,谷嘯風這份驚愕自是不用說了。“奇怪,為什么只是她一個人?她的丈夫呢?”
  辛龍生是給韓希舜點了穴道躺在亂草叢中的,谷嘯風匆匆趕來,無暇細心察看,還沒瞧見。
  奚玉瑾在這緊急關頭,做夢也想不到突然會見著谷嘯風,她的驚愕比谷嘯風更甚,這剎那間,也不知是悲是喜?想要說話,卻是喉頭哽塞,說不出來。
  高手比斗,那容得稍有分心,韓希舜正找不到一個可以不傷她而將她生擒的機會,見她驀地一呆,立即欺身進招,喝道:“小娘子,給我躺下吧!”
  話猶未了,谷嘯風已是如飛趕上,叫道:“瑾妹,小心!”
  只聽得“嗤”的一聲,奚玉瑾的衣裳給韓希舜那把折扇撕去了一幅,這把折扇的扇骨是鋒利的鋼片做的。
  這還幸虧是因為韓希舜聽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急于回身抵擋,這才沒有點著了奚玉瑾的穴道。
  奚玉瑾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縱出數丈開外,低頭一看,只見衣裳當胸之處,已給撕開一幅,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胸脯。
  裸露的部分雖然不多,但在講究禮法的宋代,女子的身體,是只能讓丈夫看見的。江湖人物雖說比較不拘小節,亦是甚感難以為情的了。
  不過奚玉瑾在尷尬羞愧之中,心里亦有絲絲甜意。
  谷嘯風剛才不知她的丈夫就在一旁,突然見她遭遇危險,心情緊張之下,脫口而呼“瑾妹”,這兩個字對奚玉瑾來說,那是久已不聞的了。
  過去熱戀當中,谷嘯風每天不知要叫她幾十百遍“瑾妹”’那時這個稱呼自然不會在她心頭引起異樣的感覺,此際時移勢易,忽然重又聽到谷嘯風這樣叫她,多少甜蜜的回憶,剎那間都在奚玉瑾的腦海中翻涌出來,一陣甜絲絲的感覺過后,接著是難以名說的哀愁。
  奚玉瑾一陣迷茫,眼光一瞥,忽見她的丈夫躺在草叢里,雖然不能動彈,目光卻是冷冷的正盯著她,這是不信任她的目光,也是憤激的目光。
  奚玉瑾面上一陣青,一陣紅,連忙整好衣裳,正要過去看她丈夫,忽聽得“當”的一聲,抬頭一看,只見谷嘯風躍起一丈多高,韓希舜正在猛撲過去,趁他身形未穩之際,折扇點向他的后心。
  奚玉瑾瞿然一省,心里想道:“當務之急,必須先把這廝打敗,龍生對我多疑,那也只能暫時由他去了。”
  奚玉瑾不再看她丈夫,青鋼劍揚空一閃,退而復上,與谷嘯風聯手,夾擊韓希舜。
  谷嘯風道:“奚姑娘,你歇歇吧,這小子我應付得了。”他剛才那一躍避招還招,看似危險,其實卻是搶占攻勢的高招。
  就在此時,奚玉瑾忽地又似乎隱隱聽得辛龍生“哼”了一聲,奚玉瑾呆了一呆之后,看出谷嘯風確實占了上風,就退過一邊了。
  辛龍生叫不出來,喉頭還是會咕咕作響的,但谷嘯風正在全神貫注的與韓希舜搏斗,這樣微弱的聲響,他可是完全沒有留意。
  奚玉瑾本來就想過去的,但不知怎的,忽地對丈夫起了反感,卻只是退下一邊,并不過去。她手按劍柄,調勻呼吸,仍然在注視著谷、韓二人的搏斗。按情理來說,她這樣做也是應該的。韓希舜是個勁敵,谷嘯風雖然暫時占了上風,她也不能不作萬一的準備。
  谷嘯風長劍一顫,抖出了七朵劍花,一招之內,遍襲韓希舜的七處穴道。
  韓希舜冷笑道:“班門弄——”一個“斧”字未曾出口,谷嘯風的劍鋒已是貼著他的額角削過,不是他閃得快,天靈蓋可能就要給利劍洞穿。韓希舜大吃一驚,輕視敵人的說話是再也說不出口了。
  原來若是只論點穴的功夫,韓希舜當然是在谷嘯風之上,但論功力卻是有所不如。而且韓希舜是和奚玉瑾斗過一場的,多少也消耗了一些氣力。
  谷嘯風的“七修劍法”乃是以準、狠兩字訣著名的上乘劍法,幸虧韓希舜練過穴道銅人圖解的功夫,天下任何點穴、刺穴的指法劍法他都能夠化解,這才可以勉強應付。不過剛才那招,由于功力不足,蕩不開谷嘯風的劍尖,只能臨危躲閃,也還幸虧躲得快,才沒傷著,不過也已是嚇出一身冷汗了。
  谷嘯風見他招數精奇,點穴的手法凌厲無比,亦是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怪不得玉瑾打不過他,我可得認真對付他了!”
  谷嘯風振起精神,一柄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招招攻向韓希舜的要害。
  韓希舜畢竟吃虧在氣力不佳,劇戰中谷嘯風一招“李廣射石”,劍直如矢,向他胸口徑刺過去,韓希舜橫扇一撥,想用“卸”字訣消去對方的這股勁道。因為谷嘯風這一招實在來得太快,要想后躍,只怕跳躍的速度比不上他進劍的速度,背心就難免要給他的利劍擁—個透明的窟窿。
  韓希舜的“四兩撥千斤”手法,亦有相當造詣,不過卻抵御不了谷嘯風力透劍尖的一刺,只聽得“嗤”的一聲,那柄折扇已是穿了一個洞,眼看就要削掉了韓希舜的手指,韓希舜慌忙扔掉折扇,斜竄出去。
  幸虧他的折扇擋了這么一擋,斜竄出去,居然沒有給谷嘯風的劍尖刺著,韓希舜嚇得魂飛魄散,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不敢回頭,一溜煙地逃下山了。
  谷嘯風冷笑道:“便宜了這小子!”他記掛著奚玉瑾,急于想要問她一些事情,是以也就顧不得去追窮寇了。
  可是當他們二人面面相對之時,大家卻又都有“不知從何說起”之感。
  還是谷嘯風恢復鎮定得快,呆子一呆之后,說道:“奚姑娘,你的哥哥來了,你見著他沒有?”
  奚玉瑾驚喜交集,說道:“我的哥哥來了?呀,我可還沒有見著!”
  谷嘯風道:“那你是怎么逃出來的?”
  奚玉瑾道:“說來話長,以后再說不遲。現在——”
  她正想告訴谷嘯風,她的丈夫正在這里。谷嘯風已是迫不及待地說道:“不錯,現在最緊要的是找著你的哥哥,他一定是到老叫化所住的地方找你去了。”
  奚玉瑾道:“我只是見著辛十四姑,我們逃跑出來的時候,她正在和那老叫化惡斗。”
  谷嘯風道:“辛十四姑雖然可惡,但她既然是來救援你的,咱們也就該幫她。快去吧!”
  奚玉瑾訥訥說道:“不,我、我現在還不能去。”谷嘯風道;“為什么?”奚玉瑾道:“他、他、他——”
  谷嘯風瞿然一省,說道:“對啦,我還沒有問你,怎么只是你一個人?卞公子呢?”
  奚玉瑾這才說了出來:“他給那姓韓的小賊點了穴道!”
  她深知丈夫是最要面子的人,是以期期艾艾,說不出來,但迫于無奈,也只好說了。
  谷嘯風順著她目光注視的方向,發現了躺在亂草從中的辛龍生,吃了一驚,連忙說道:“那你還不趕快給他解開穴道?”
  奚玉瑾苦著臉道:“我解不開。”
  說話之際,谷嘯風已是把辛龍生扶了起來。
  天下還有什么事情比在情敵面前失了面子還更難堪?辛龍生做夢也想不到在自己最“倒霉”的時候會見著谷嘯風,恨不得打個地洞鉆進去。
  可惜他的雙腿卻不爭氣,絲毫不能動彈。
  奚玉瑾道:“嘯風,請你幫他個忙,好嗎?前幾天他才練了少剛神功。”
  谷嘯風是個武學行家,不必奚玉瑾多說,已是明白她的意思。
  按照武學的原理,兩人修習的內功相同,那就有可能運用本身的內功替別人推血過宮,解開穴道。
  谷嘯風道:“好,讓我試試。”
  過了大約半炷香的時刻,只見谷嘯風大汗淋漓,辛龍生的穴道依然未解。奚玉瑾正自忐忑不安,忽聽得“喀”的一聲,辛龍生張開大口,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濃痰。奚玉瑾又憂又喜,說道:“龍生,你能夠動彈了,覺得怎么樣?”
  辛龍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開口就罵:“不用你們向我討好!我,我寧愿——”他想說的是,“我寧愿死也不要他救治。”
  話猶未了,忽地咕咚一聲。又跌下去。
  原來辛龍生因為心情激動,本身的真氣散亂,不能和谷嘯風幫忙他推血過宮的內功配合,結果只是啞穴解開,能夠說話。但麻穴還未能夠解開,他要逞強自己站起來,當然就只有跌倒了。
  奚玉瑾尷尬之極,說道:“龍生,人家對你好,你怎么可以這樣說話。”話猶未了,辛龍生已經跌倒。
  奚玉瑾又是難過,又是擔憂,重又將他扶了起來,說道:“你這不是和自己作對嗎,干嘛不讓朋友幫忙。
  “那小賊說過的,穴道倘若不能解開,三天之后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接著回過頭來,對谷嘯風道:“谷大哥,請你莫要怪他,他受了那小賊之辱,心情難免是有點暴躁。”正是:
  情天缺陷難填補,莫把新人比舊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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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0:28:44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七回 十載追蹤求秘笈 三英聯手斗魔頭
  谷嘯風苦笑道:“我怎會,不過……”他想說的是“我怎會與他一般見識”,話別口邊,驀地想起自己既然不屑與辛龍生計較,又何必當著奚玉瑾的面,說她丈夫的短處?
  奚玉瑾以為谷嘯風不肯幫忙,說道:“龍生,你給谷大哥賠個罪吧。”
  辛龍生這一跤摔得甚重,他在啞穴解開之后,以為其他穴道也可以跟著解開的,不料試運氣沖關,痛得更為厲害。
  究竟是性命要緊,辛龍生一時沖動,氣過之后,不覺后悔起來,心里想道:“玉瑾說得不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于是只好忍氣吞聲,對谷嘯風賠了個罪,說道:“我適才暴躁,請足下莫怪。”
  谷嘯風苦笑道:“我已經盡力而為,不過實是無法解開這個穴道。”辛龍生平白賠了個罪,心頭火起,幾乎就要罵了出來:“你不會解,那你就趕快給我滾開!”
  幸虧他未曾出口,忽聽得谷嘯風叫道:“有了,有了!”
  奚玉瑾連忙問道:“有了什么?”
  谷嘯風道:“姓韓這小賊的點穴手法十分奇特,與各大門派的點穴功夫都不相同,莫非他是那老叫化的徒弟。”
  奚玉瑾道:“正是。”谷嘯風道:“那就有辦法了。咱們趕快去找你的哥哥。”奚玉瑾怔了一怔,說道:“我的哥哥也不會解呀。”
  谷嘯風道:“你的哥哥是和公孫璞一同宋的,公孫璞會解!”
  原來谷嘯風已經從厲賽英的口中知道穴道銅人圖解之事,那日焦奕到王宇庭的山寨報訊,奚玉帆等人判斷這份圖解一定是在老叫化手上。當時谷嘯風雖不在場,事后也從王宇庭口中聽到。
  老叫化既然是韓希舜的師父,用的當然也就是穴道銅人圖解的功夫了。而公孫璞學過這種點穴功夫,則是谷嘯風早已知道了的。
  谷嘯風接著說道:“他們一定是在老叫化所住的地方,說不定因為找不著你們,已經和那老叫化打起來了。咱們扶辛大哥去吧。”一人一邊,架著辛龍生的臂膊,懸空將他架了起來,立即展開輕功,飛快的向回頭路跑。辛龍生滿肚皮的氣,認為這是平生從所未有的奇恥大犀,但性命要緊,無可奈何,也只好任憑他們擺布了。
  跑到山谷入口之處,隱隱聽得兵器碰擊之聲,奚玉瑾大喜道:“谷大哥,你料得不差,他們果然是在這里和老叫化動手了。”
  公孫璞、奚玉帆和厲賽英三人正在和那老叫化斗得難分難解,忽聽得谷嘯風的聲音叫道:“奚大哥,玉瑾已經脫險了!”谷嘯風人還未到,先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向他報訊。
  奚玉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叫道:“嘯風,當真是你?你們在哪里?快來呀!”
  谷嘯風放下了辛龍生,讓奚玉瑾獨自照顧他,飛快的就跑過去。
  老叫化正在使出剛猛絕倫的伏魔掌法,公孫璞正面防御,把他的掌力接去了十之七八。但由于奚玉帆分了心神,仍是不免給他的掌力波及。
  谷嘯風如飛趕至,“唰”的一劍,就向老叫化刺去。老叫化打狗棒一楊,使了個“絞”字訣,竹棒壓著劍脊,一翻一絞,谷嘯風虎口發熱,但長劍仍然握得很牢,一招“夜叉探海”,劍向前伸,把所受的對方力道卸去,而且還迅速的還了一招,竟然迫使那老叫化也不能不退后一步。
  老叫化大吃一驚,心里想道:“這班小輩,竟是一個比一個厲害!再打下去,老叫化只怕要糟!”
  其實并不是谷嘯風特別厲害,而是因為老叫化已經打了半個時辰,氣力比不上剛才了。論本身的功力,谷嘯風只是稍在奚玉帆之上,而在公孫璞之下的。
  奚玉帆給老叫化的掌力波及,也是不由自己的退了一步。谷嘯風道:“帆哥,你去照應他們吧,我來替你。”奚玉帆道:“他們在哪里?”谷嘯風道:“喏,你瞧,他們不是來了!”原來奚玉瑾扶著辛龍生走路,走得甚慢,此時方始轉過山坳,現出身形。
  “啊,妹妹,你沒事吧?”“啊,哥哥,咱們終于見著了,你沒傷吧?”兩兄妹同時叫出聲來。奚玉瑾將辛龍生放下,喜不自禁地跑上去迎接她的哥哥。
  老叫化“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小子還要向我討還妹妹嗎?我早說過他們沒事,你偏偏不信!”呼的一聲,將公孫璞迫得閃過一邊,沖開缺口,便跑出去。
  奚玉瑾道:“這老叫化還不算得大壞,由他去吧!”
  公孫璞、奚玉帆等人見奚玉瑾和辛龍生已經來到,當然也就不想和那老叫化再斗下去了。
  谷嘯風道:“這位辛公子給老叫化點了穴道,公孫大哥,請你快去幫他解穴。“
  忽聽得“乒”的一聲,板門推開,石屋里跑出一個人來,咿咿呀呀地呼叫,正是老叫化那個啞巴徒弟。原來他的內功造詣亦頗不弱,經過了一個時辰之后,已經運氣自己解開了穴道。
  啞巴向奚玉瑾怒目而視,奚玉瑾笑道:“你別怪我,我要逃跑。剛才不能不點了你的穴道。你的師父已經走了,你趕快跟他去吧。”指了指老叫化逃跑的方向,啞巴面色緩和許多,果然聽從奚玉瑾的話,乖乖的去追他的師父了。
  在這時間,公孫璞也已替辛龍生解開了穴道。
  辛龍生穴道解開,滿面羞慚,無可奈何,只好低下了頭,對公孫璞說了一聲“多謝。”
  公孫璞道:“我和嘯風兄是好朋友,大家都是自己人,客氣什么。”辛龍生聽了這話,滿肚皮是酸氣,更覺得不是味兒。
  奚玉瑾道:“哥哥,你們怎么知道要來這兒找我?”
  奚玉帆道:“你那封倍幸虧剛好給丐幫的焦香主拾獲,是他到太湖王寨主那兒報訊的。”
  奚玉瑾喜道:“原來你們都是在王宇庭那兒嗎?”奚玉帆道:“不錯。”
  奚玉瑾道:“我和龍生也正是奉了他師父之命,想到王宇庭那兒。”
  奚玉帆道:“那就再好也沒有了,咱們可以——”
  他想說的是“咱們可以同行。”剛說到一半,辛龍生忽地說道:“奚大哥,我恐怕不能和你們同行了。玉瑾,你若要去,你就跟你哥哥去吧。”
  奚玉瑾怔了怔,道:“你要去哪兒?”
  辛龍生苦笑道:“我,我恐怕是受了一點內傷,我要趕快回去請師父幫我調治。”
  其實他雖然是受了一點傷,卻并非是什么不得了的內傷。這只不過是他的一個藉口,不愿意和谷嘯風同在一起而已。
  奚玉瑾道:“這兒離大湖更近,王寨主也是一位內家高手。”言下之意,當然是想勸丈夫就近到太湖療治。
  辛龍生道:“內功的路子不同,我看還是讓師父幫忙我運功療治的好。”
  這是關系他性命的事情,他既然這樣說,眾人自是不便勉強他了。
  奚玉瑾七竅玲瓏,一看他的神色,已知他的心思,暗自想道:“我再勸他,只怕他要連我也起疑了。唉,他的心胸如此狹窄,卻叫我如何與他相處一生?”但為了避免嫌疑,也就只好說道:“你要回去,我當然陪你回去。’
  奚玉帆道:“你受了傷,我和厲姑娘一同送你回去吧。”要知他雖然對辛龍生并無好感,但畢竟是他的妹夫。他只道辛龍生當真是受了內傷,自是放心不下。
  辛龍生淡淡說道:“不敢有勞。”奚玉帆眉頭一皺,說道:“自家人客氣什么,你們有什么事情要告訴王寨主,可以請嘯風兄轉達。”
  辛龍生這才說道:“也好。”但卻回過了頭,對奚玉瑾道:“你告訴他吧。我的精神不太好,恐怕說得不清楚。”
  奚玉瑾滿肚皮不舒服,外表還不能不裝出落落大方的樣子說道:“好,那我就替你說吧。也沒有什么緊要的事情,不過是文大俠要把他這邊的情形告訴王寨主而已。”
  奚玉瑾把所要說的事情一一告訴了谷嘯風,谷嘯風道:“好,我會替你轉達的。”當下他們就各自分道揚鑣了。奚玉帆兄妹與辛龍生、厲賽英四人到杭州去,公孫璞陪谷嘯風回太湖王宇庭那兒,焦奕事情已了,也要到丐幫的總舵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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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和奚玉瑾的會面,引起了谷嘯風的許多感觸,一路郁郁寡歡。
  公孫璞道:“谷兄,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谷嘯風道:“沒什么,你別胡猜。”
  公孫璞笑道:“你瞞不過我的,你是個喜歡說話的人,這半天你卻總共才不過說了幾句話,我猜,你是在想著韓姑娘了,對不對?”
  谷嘯風暗暗道了一聲“慚愧。”想起了韓佩瑛托付他的事情,心道:“我見了玉瑾,卻把這件事忘了。”
  公孫瑾笑道:“你們經過許多風波,方才和好如初,大家自是免不了要惦記對方的。我來的時候,韓姑娘也曾托我打聽你的消息呢。”
  谷嘯風心里感到甜絲絲的,笑道:“公孫火哥,我的朋友中你最老實,想不到你也學會開玩笑了。”
  公孫璞道:“那你說老實話,你是不是在想著韓姑娘?”
  谷嘯風說道:“你猜著了一半,我是在想著她父親的事。”
  公孫璞瞿然一省,說道:“對啦,聽說韓伯伯是在辛十四姑家里養病,辛十四姑來到江南,不知把他搬到哪里去了?”
  谷嘯風道:“可不是么,佩瑛就是為這件事擔憂呀。玉瑾說她剛才曾見著辛十四姑,可惜我卻碰她不著。”
  公孫璞道:“我剛才也見著她的。不過。我們就算再見著她,問她,她也一定不肯說實話。’
  谷嘯風道:“找著了她,她不肯說,多少也可以探聽一點口風。”
  公孫璞道:“就不知她是去哪兒?咱們又是要趕回太湖去的,無法追蹤。”
  此時他們還未曾走出那條狹長的山谷,剛剛說到這里,忽聽得山腳那邊,似乎有金鐵交鳴之聲。
  公孫璞道:“奇怪,是什么人在這里廝殺呢?難道那老叫化又回來了?不過奚玉帆他們是從另一面下山的,該不會是他們和老叫化在惡斗吧?”
  兩人加快腳步,公孫璞眼快,叫道:“咦,好像是辛十四姑!”
  走近一看,果然是辛十四姑!
  但她的對手卻不是那個老叫化,而是孟七娘。
  原來孟七娘也是特地到江南來找尋辛十四姑和韓大維的,一路追蹤,終于在這里遇上了。
  只聽得辛十四姑笑道:“孟七娘,咱們是幾十年的表姐妹了,何苦為一個韓大維傷了和氣?再說,咱們三個人的頭發也都白了,他還能夠娶你么?”口中說話,手底的招數可是絲毫不緩,青竹杖當作五行劍使,已是疾刺七招。
  孟七娘怒道:“你別胡說八道,誰和你爭漢子?我是要和你算帳!”
  辛十四姑淡淡說道:“算什么帳啊?”
  孟七娘道:“韓大維的妻子是誰害死的?你殺了人,卻嫁禍于我!”辛十四姑道:“哪有此事!第一,她是病死的,與我完全無關!第二、韓大維也并沒有指控你是殺人的兇手啊。嫁禍二字,從何說起?”
  孟七娘大怒道:“你還要狡賴?你的毒藥用得很妙,毒死了她也教人看不出痕跡,不過,韓大維已經早就起疑心的,他以為不是你就是我!不錯,他在我的面前沒敢說出來,但她的女兒卻口口聲聲認定我是她的仇人!這件事情,我非和你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谷嘯風本來就要現出身形,跑過去的,聽得這話,不覺呆了。心道:“怪不得佩瑛說她母親死得不明不白,原來是給辛十四娘毒死的,這女魔頭的狠毒,還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辛十四姑冷笑道:“你一口咬定是我謀殺的,好吧,隨你怎樣說好了。可是你要和我算帳,今生可是休想了,嘿嘿,請你莫怪我不念姐妹之情,是你迫我殺你!”
  說到一個“殺”字,青竹杖盤旋飛舞,暴風驟雨般的向孟七娘攻去。只見四面八方,都是杖影。孟七娘招架得十分吃力,連連后退。
  辛十四姑哈哈笑道:“你的功力倒是恢復得很快,可惜和我相差尚遠。你是決計過不了百招的了,我勸你還是早點自尋了斷吧,免得多受折磨!”原來她們二人的本領本是在伯仲之間,只因那次孟七娘和西門牧野、朱九穆這兩大魔頭惡斗之后,給辛十四姑乘機暗襲,受了重傷,至今尚未痊愈,功力已是只及原來的七成。
  孟七娘深知辛十四姑手段狠毒,落在她的手里,不知要受多少折磨,仍是免不了一死,心道:“我就是死了,也絕不能讓你好活!”
  正當她準備使用“天魔解體大法”,自殘肢體,與辛十四姑拼個兩敗俱傷之際,忽聽得一聲大喝,兩個人同時來到。
  這兩個人不用說就是谷嘯風和公孫璞了。谷嘯風喝道:“好呀,你這毒婦又在這里害人,悔不該那天助你脫險!”
  就在他們二人將到未到之際,只聽得—聲慘叫,孟七娘倒縱出數丈開外,一口鮮血狂噴出來,人也立足不穩,倒在地上了!
  原來“天魔解體大法”極傷元氣,孟七娘只因自忖必死,這才決意用這種邪派功夫,拼她一個兩敗俱傷的。待到公孫璞和谷嘯風現出身形,而谷嘯風又在大罵辛十四姑之際,孟七娘知道求生有望,當然就不肯再用這種傷殘自己的打法了。
  可是由于她的內功尚未練到爐火純青之境,“天魔解體大法”剛剛開始發動,急切之間,卻是不能收發自如,一口真氣運得急了,以致反傷自身。辛十四姑身手何等矯捷,一杖就打中了她。她狂噴鮮血,一半固然是由于給辛十四姑打傷,一半也是因為她的邪派功夫運用得不當之故。
  說時遲,那時快,谷嘯風已是唰的一劍,指到了辛十四姑背心的“風府穴”,辛十四姑冷笑道:“你這小子也敢來和我作對!”反手竹杖一撩,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原來谷嘯風這一招“七修劍法”乃是一招七式的,在這剎那之間,他的長劍和辛十四姑的青竹杖已是碰擊了七下。
  谷嘯風的內功雖然亦有相當造詣,卻如何能與辛十四姑相比,只覺對方的內力似波浪般涌宋,一個浪頭過了,又是一個浪頭,登時虎口酸麻,長劍幾乎就要脫手。
  公孫璞連忙張開玄鐵寶傘,擋著辛十四姑的竹杖,“當”的一聲,火花四濺,竹杖蕩開。
  辛十四姑吃了一驚,知道他這鐵傘是件寶物,不敢硬碰,立即一個“移形易位”,以輕靈迅速的身法閃到公孫璞左側,一招“玉女投梭”,青竹杖當作五行劍使,反刺公孫璞的穴道。
  公孫璞寶傘一合,卻當成了齊眉棍用,用足氣力,擋開竹杖。辛十四姑不愿力敵,用了個“卸”字訣,輕描淡寫的化解了公孫璞的招數。
  公孫璞的力道用得急了,重心不穩,身向前傾,幾乎跌倒。但辛十四姑剛才給他的寶傘一擊,亦是心頭一震,虎口微微酸麻。有所顧忌,不敢立即反攻。時機稍縱即逝,公孫璞身形一穩,與她再度交鋒。
  谷嘯風惦記著孟七娘的傷勢,叫道:“孟姑姑,你怎樣啦?”孟七娘聽了這一聲“姑姑”,面露笑容,說道:“你們趕快把這毒婦打敗要緊,不要顧我。我沒有什么大不了的。”聲音并不顫抖,也還相當響亮,谷嘯風放下了心,心道:“不錯,大敵當前,是必須認真對付才行。”于是全神貫注的應付辛十四姑那根竹杖,展開了七修劍法,和公孫璞聯手夾擊敵人。
  他哪里知道孟七娘其實傷得甚重,只因為不想給他看出來,強自運氣,這才能夠好象平常人一樣說話的。孟七娘倚著一棵大樹喘氣,目不轉睛的看這場惡斗。只見辛十四姑以一敵二,兀自攻多守少。
  本來若論雙方實力,辛十四姑已經斗了一場,是比不上公孫璞和谷嘯風二人的合力的。但辛十四姑勝在經驗豐富,身法輕靈,善于避實就虛,舍強攻弱,故此反而是她占了上風了。
  可是她雖然占了上風,心中也是有些著急,暗自想道:“這兩個小子武功非同泛泛,我若不能在百招之內傷了他們,久戰下去,只怕還要吃虧。”
  公孫璞和谷嘯風給她—輪暴風驟雨般攻擊,兩人都是幾乎透不過氣來,心里暗暗吃驚。谷嘯風想道:“這一戰若然落敗,我受傷還不打緊,孟七娘的性命那是必然不保了。”
  兩人正在給她迫得步步后退之際,孟七娘忽地叫道:“谷少俠快轉乾門,走坎位!”“公孫少俠,快使鐵鎖橫江。”兩人依法施為,谷嘯風果然剛好閃開了辛十四姑的一擊。
  只聽得“當”的一聲,公孫璞的寶傘橫胸一擋,果然也剛好蕩開了辛十四姑的竹杖。辛十四姑這一招兩式,本來是她的極其得意的殺手絕招,滿以為必定能夠傷得一個,不料給孟七娘喝破,兩者俱都落空。
  原來孟七娘雖然武功已失,但武學的造詣和見識還是在的。尤其是對辛十四姑,她更有經驗。她們兩人是表姐妹,彼此的功夫都是熟悉的,她一出聲指點,等于多了一個高手幫忙,形勢登時扭解!
  辛十四姑道:“你死到臨頭,還要饒舌!”孟七娘不理睬她,又叫道:“左轉巽方,右走離位,劍刺空門,傘擋中路!”其時谷嘯風是在左方,公孫璞是在右面,她不用提名道姓,省回多少氣力,二人已經是心領神會,依照她的指點施為了。
  不用多久,兩人已是反守為攻,完全占了上風。公孫璞喝道:“那日我們救了你,今日也并不想傷你,可是你必須老老實實回答我們的問話,要想逃走,那是萬萬不能!”
  谷嘯風接著喝道:“你把韓老英雄藏在哪里,快說!”
  辛十四姑打了個哈哈,也難為她在這激戰之際,居然還能夠好整以暇地笑了出來,說道:“原來你是為了你的泰山來的,韓大維和我的交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還能薄待他嗎?你大可不必操心。”
  谷嘯風喝道:“少脫廢話,我可沒有工夫與你胡扯!你不把韓老前輩交出來,我們絕不放過你!”
  此時辛十四姑已是在傘影劍光籠罩之下,恍若籠中之鳥,有翼難飛。輕功多好,沖不開缺口也是沒用的了。
  不料辛十四姑卻忽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縱聲笑道:“憑你這兩個小子也能將我阻攔?那是做夢!”
  沉也奇怪,她口噴鮮血,出招的勁道卻是更勝從前。呼呼呼連環三杖,竟把玄鐵寶傘蕩開,遙向谷嘯風胸口刺去。谷嘯風長劍反圈回來,用了一招“閉門推出宙前月”的招式,想要把她的青竹杖封出外門,本來這是一招極為精妙的防御劍法,在已經交手的數十招之中,谷嘯風也曾反復用過幾次,頗為見效的。
  不料辛十四姑口噴鮮血,內力突然大長,“當”的一聲,竹杖搭著劍脊,一翻一絞,谷嘯風的長劍竟然掌握不牢,脫手飛出。
  公孫璞大吃一驚,連忙撐開寶傘,擋在谷嘯風身前,辛十四姑聲冷笑,說道:“念在你們曾經幫過我一次忙,我也姑且手下留情,放過你們一次。嘿,嘿,孟七娘,你若不死,咱們后會有期!”冷笑聲中,已是一溜煙似地跑了!
  孟七娘頹然說道:“可惜!可惜!”
  谷嘯風卻是頗為詫異,心道:“想不到這女魔頭,居然會發慈悲。”奇怪她剛才既然是咬牙切齒的要殺孟七娘,如今自己這邊已是一敗涂地,她卻為何不取孟七娘的性命?
  孟七娘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她不是不想取我性命,她是無能為力了。她嘲才用的是天魔解體大法。”
  原來“天鷹解體大法”是一種極為歹毒的邪振功夫,在自殘肢體之后,功力可陡增一倍。辛十四姑的功力本來稍勝公孫璞—籌,陡增—倍之后,公孫璞當然是抵擋不住了。
  但用這種邪派功夫,卻是極傷元氣。而且也只能收暫時的功效,時間稍長,不但增加的功力消失,而且還要受傷的。假如公孫璞和谷嘯風敢于追上去和她纏斗的話,辛十四姑定跑不了。
  谷嘯風道;“孟姑姑,你安然無事,我們也就放心了。這女魔頭咱們以后慢慢和她算帳。”
  孟七娘忽地苦笑道:“我恐怕是不行啦。”口角沁出血絲,頹然地倒了下去,雙頰燒得火紅。
  谷嘯風大驚道:“孟姑姑。你怎么啦?”可憐孟七娘嘴唇開閹,卻已是聽不到她說話的聲音。
  原來孟七娘則才只是憑著一口真氣,勉強支撐的,如今強敵一走,這口氣一松,她也就支撐不住了。
  幸而公孫璞對正邪各派功夫都是略有所知,一看就知孟七娘剛才也曾用過天魔解體大法,這是真氣反傷自身的跡象。
  公孫璞道:“孟老前輩恐怕是走火入魔了!”谷嘯風大驚道:“這怎么辦?”
  原來公孫璞的父親公孫奇就是因為走火入魔致死的(事詳拙著《桃燈看劍錄》),是以公孫璞知道走火入魔的厲害。
  公孫璞道:“幸而她的走火入魔只是剛剛開始,她的天魔解體大法也只是稍稍用了幾分,元氣雖然大傷,尚未絕望。大概還可救治。谷兄,你助我一臂之力,咱們用本身的真氣助孟老前輩治傷。”
  當下兩人各以右掌,抵著孟七娘的掌心,公孫璞的內功極為精純,谷嘯風的少陽神功更是正宗的上乘內功,兩人以真氣輸入孟七娘體內,過了一會,只見孟七娘面色漸漸紅潤,自己也能運氣活血舒筋,和外來的助力配合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孟七娘道:“行啦,多謝你們了!”
  谷嘯風功力較弱,此時亦已是累得大汗淋漓,放開了孟七娘的手,吁吁地直喘氣。
  孟七娘嘆道:“嘯風,我以為你也是恨我的呢,為什么你要救我?”
  谷嘯風道:“孟姑姑。我小時候你不是也曾救過我一次性命的么?那次我跌在急流激端的山澗里,多虧你把我拉了起來,我還記得那年我剛好是十歲。”
  孟七娘露出笑容說道:“好孩子,這么遠的事情,多虧你還記得。”
  谷嘯風道:“所以佩瑛和我說起她的母親死得不明不白,懷疑你也可能是兇手之時,我說你決計不會毒殺她的母親的,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孟七娘苦笑道:“多謝你信任我,其實我也不像你說的這么好,我做了許多錯事,勾結朱九穆和西門牧野這兩個大魔頭,害得你的韓伯伯家破人亡,就是我追悔莫及的錯事之一。”
  谷嘯風道:“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也就不必再提了。好在韓伯伯如今還在人間,佩瑛也早已安然脫險。”
  孟七娘道:“不過,我還是要對你說的。”喘著氣,臉上眨起一片紅潮,似乎要說又說不出來。
  谷嘯風道:“孟姑姑,你歇歇,以后再說不遲。”
  孟七娘道:“不,我不說心里就不得安寧。唉,我已經是一把年紀了,對你說也無妨了。
  “辛柔荑和我和韓大維少年時候是好朋友。我們兩人都是心里在喜歡他,辛柔荑妒忌我,我也妒忌她,我以為他要娶辛柔荑,辛柔荑以為他要娶我,不過后來韓大維娶了妻子,卻出乎我們意料之外,卻是另一個武功和名氣都比不上我們的女子!”谷嘯風心里想道:“韓伯母溫柔賢慧,可要比你們好得多!”
  這話他當然只是藏在心里,沒說出來。
  孟七娘繼續說道:“韓大維屋后的那座山有個隱秘的幽谷,是要從水簾洞鉆進去的,我無意之中發現,便搬到那里去住。其后辛柔荑也來了。我的用意不過是想靠近他,見不著他也好,辛柔荑的用心可是狠毒之極,她假裝處處關心韓大維,暗地里卻找機會害他妻子,而且還令得他疑心是我。后來的事,你已經知道,也就不必我說了。”
  谷嘯風安慰她道:“韓伯伯是個精明能干的人,一時糊涂,終究會明白真相的。”孟七娘嘆口氣道:“但愿如此。對啦,我還沒有問你呢,聽說你和佩瑛鬧翻了,有這件事嗎?佩瑛可是一位好姑娘,你莫對不住她才好。”
  谷嘯風面上一紅,說道:“這件事早巳過去了。”公孫璞笑道:“他們都快要成婚了呢。”孟七娘喜道:“真的嗎?這就好了!”谷嘯風道:“佩瑛現在就是放心不下她的爹爹,故此叫我到江南尋找。”孟七娘道:“我更是不放心韓大維在這毒婦手上。”說了這句話,忽然低下頭來,好像是在思索什么。
  谷嘯風道:“是呀,可惜給這毒婦走了,現在什么線索也沒有了。”孟七娘忽地抬起頭來,說道:“我倒找到了一個線索,韓大維說不定就是在那個地方。”谷嘯風喜出望外,連忙問道:“什么地方?”孟七娘道:“湘西某處。不過這個地方是一定要我陪你們去才行的。’
  谷嘯風道:“你老人家的身子……”
  孟七娘道:“多謝你們的幫忙,我現在雖然又耗損了幾年功力,行動還是可以的。”
  谷嘯風道:“不如你告訴我這個地方,讓我去找。你養好了身體再說吧。”
  孟七娘道:“不,你不知道,這地方是你不能去的。所以我也不能告訴你,除非我和你一同去。”
  谷嘯風思疑不定,不過他知道孟七娘的脾氣也是相當怪僻,心里思疑,口里卻不敢多問。
  公孫璞道:“不過,我們是還要回轉王宇庭那兒給他報訊的。孟老前輩,你不如和我們先到西洞庭山,稍歇幾天,恢復了精神再去吧。”
  孟七娘道:“我不想見王宇庭!那個地方,要去現在就去!”
  谷嘯風沒有辦法,說道;“不如這樣吧,我和孟老前輩先走。你見過了王總寨主再來。你已經知道我們是往湘西的,在路上我也會給你留下標記。”公孫璞沒有另外的辦法,也就只好如此了。正是:
  人間多少離奇事,虎穴龍潭走一遭。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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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0:29:45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八回 深入蠻荒悲失路 風波詭譎斗魔頭
  當下兩人分道揚鑣,谷嘯風與孟七娘西行,公孫璞獨自回轉太湖。
  公孫璞心里想道:“孟七娘受了傷,功力已然大減。他們二人,一定不會走得很快,不過我也不能耽誤了他們的行程,趕快見過王宇庭,越早趕上他們越好。”于是兼程趕路。第二天傍晚時分,就到了太湖。
  去時是良朋結伴,歸時是影只形單,公孫璞一葉扁舟,獨自渡過大湖,不免頗生感慨:“嘯風和韓姑娘已是破鏡重圓,但愿他這一去能夠翁婿團聚。玉帆和厲姑娘亦已是訂了良緣,如今只有宮姑娘尚未知道是在何方?”想起宮錦云不惜父女反目,幫了他的大忙,想起宮錦云和厲賽英本來是一對好朋友,如今她與奚玉帆已是儷影雙雙,只有自己和宮錦云還是在彼此尋找,見面不知何時?心里不禁頗為悵惘。
  回到西洞庭山王宇庭的總舵,已經是三更時分了,公孫璞本來不想驚動王宇庭,第二天一早才去向他稟報的,但他剛剛坐下,席未暇暖,王宇庭卻已先來看他了。
  公孫璞有點奇怪,說道:“王伯伯,你還未睡嗎?我叫他們不要驚動你的,怎的你卻知道我回來了?”
  王宇庭笑道:“我也想不到你這樣快回來的,心里可是希望你快點回來,是以深夜未睡,果然盼得你回來了。你上山的時候,他們已經告訴我啦。”
  公孫璞怔了一怔,說道:“有什么緊要的事情嗎?”
  王宇庭道:“有兩位朋友來找奚玉帆和厲姑娘,他們還在這兒。另外昨天有個人找你,卻已走了。對啦,為什么只是你一個人回來,”
  公孫璞把事情的經過一一告訴了王宇庭之后,說道:“那兩位找奚兄的朋友是誰,未知我可認識?”
  王宇庭道:“一位是湘西武林名宿邵元化的公子,名叫邵湘華,另一個女的名叫楊潔梅,是他的未婚妻。”
  公孫璞曾聽得奚玉帆說過他們的故事,又是詫異,又是歡喜,說道:“這位楊姑娘曾經做過辛十四姑的侍女,她有一段極為悲慘的身世,她的父親本來也是武林中一位鼎鼎有名的人物的。不過,我聽說他們本來要到金雞嶺去的,怎的卻到這里來了?”王宇庭說道:“啊,你知道他們,那就更好了。我請他們來和你見面吧。”
  公孫璞道:“只怕他們已經睡了,明天再見也未遲。”
  王宇庭笑道:“他們比我更心急,還是讓他們早點見你,早點知道消息吧。”
  公孫璞道:“昨天找我的那個人又是誰?”
  王宇庭道:“老弟,你是否與黃河五大幫會頗有交情?”公孫璞怔了一怔,道:“沒有呀!”王宇庭道:“來的可是黃河五大幫會中一個首腦人物!”公孫璞道:“誰?”王宇庭道:“海砂幫的幫主楚大鵬。”黃河五大幫會以海砂幫為首,雖然沒有公推的盟主,但海砂幫的幫主也等于是他們的領袖了。
  公孫璞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是楚大鵬,敢情他是來催我動身的么?”
  王宇庭道:“不錯。他說叫你別忘記了和他們的約會,如今一年之期已是將近滿了,老弟,這是怎么回事?”
  公孫璞道:“這件事要從大魔頭西門牧野說起。
  “西門牧野想稱霸武林,他的老巢是在關外,在中原的名頭當時可還不是怎么響亮。
  “一年前他派遣弟子濮陽堅先入中原,意圖收伏黃河五大幫會。濮剛堅用毒辣的手段,以邪派毒功化血刀傷了五大幫會的首腦人物,若然得不到他師父的救治,一年之內,便會身亡。
  “他們不知怎的知道我會解化血刀之毒,是以楚大鵬便來求我。當時我一來是因為有事在身,二來因為這五大幫會名聲也并不怎么好,我想讓他們多受一點折磨也好,故此沒有立即答應他。”
  王宇庭道:“你答應了—年之后給他們救治?”
  公孫璞道:“是。后來我問過身為綠林盟主的柳姑姑(蓮萊魔女),柳姑姑說,黃河五大幫會的幫主人稱黃河五霸,聲名的確是不怎么好,不過總不至于有勾鮚蒙古韃子的那個西門牧野這么壞,倘若能夠使得黃河五大幫會站在咱們這邊,抵御韃子的入侵,也是一件好事。她很贊成我這樣做。”
  王宇庭道:“不錯,柳女俠不愧是巾幅須眉,高瞻遠矚,說得對極了。”
  其實這是事情過了之后,他去請教蓬萊魔女,蓬萊魔女才給他這個意見的。當時主張他一年之后才去救治那些人的卻是宮錦云。
  公孫璞與宮錦云的結識,也是在那天開始的。
  想起往事,宮錦云當日那副頑皮的神態如在眼前,公孫璞不禁又是黯然神傷了。王宇庭接著說道:“大丈夫千金一諾,你既然答應了他們,那么應該趕快去了。”
  公孫璞道:“不錯,我是應該篤守信諾的,但剛好碰上這個時候,我卻有一個老大的為難之處!”
  王宇庭道:“是為了谷嘯風之事么?”
  公孫凄道:“是呀,我答應了他,和他同往湘西的。”
  王宇庭道:“你和嘯風來回不過相差兩天路程,我選一匹快馬給你,你先追上嘯風,告訴他這件事,然后再到楚大鵬那兒,不是都可以不失約了?”
  公孫璞道:“老伯有所不知,那日孟七娘和那女魔頭惡斗,曾經用過天魔解體大法,因此元氣大受損傷。”
  王宇庭道:“哦,你是怕谷嘯風加上了她,也還不是辛十四站的對手。”
  公孫璞道:“孟七娘若然功力未減,他們可以穩操勝券,現在可就難說了。還有一層可慮之處,聽孟七娘的口氣,韓大維老前輩是給那女魔頭軟禁在湘西某地的,那女魔頭敢于離開,想必定有得力的幫手幫她看管韓老前輩,我若不與他們同去,怎能放心得了?”
  王宇庭聽他說得有理,不覺皺起了眉頭,沉吟半響,說道:“我這里抽不出得力的人來,孟七娘的脾氣又是那么怪,照你的說法,這件事情,她根本就不愿意讓外人插手的,只怕就是我去了也是幫不上忙。”
  公孫璞道:“是呀,所以她只肯帶谷兄同去,連那地名也不肯說。那天我們本來想請她到你這兒歇息幾日,她也不肯來,說是不想見你。”
  王宇庭道:“你和楚大鵬的期限還有幾天?”
  公孫璞屈指一算,說道:“只有半個月了。”
  工宇庭眉頭大皺,說道:“半個月的時間,你要到楚大鵬那里,也還得走快一些,那是決不能再到湘西的了。怎么辦呢?”
  正在躊躇無計之際,小頭目已經帶領客人來了。
  王宇庭便給他們介紹:“這位是奚玉帆的好朋友公孫璞少俠,這兩位是邵公子和楊姑娘。”
  楊潔梅笑道:“公孫少俠,我們是見過面的。”
  公孫璞怔了一怔,說道:“是么,我倒記不起來了,是在哪兒?”
  楊潔梅道:“你是不是曾在幽篁里谷口的水簾洞那個地方,和西門牧野打過一架。”公孫璞道:“不錯。”楊潔梅笑道:“那天大概你沒留意,有個丫鬟躲在山坡上大石后面偷看,那個丫頭就是我了。”
  王宇庭道:“原來你們是認識的,那就更好了。”
  邵湘華道:“雖然沒見過公孫少俠,也常聽得奚大哥談及,當真可以說得是聞名已久的了。”
  三人一見如故,公孫璞先說了他自己的遭遇之后,問道:“你們是怎么知道來這里找奚大哥的?”
  楊潔梅的笑容忽地消失,臉上好似掠過一絲陰影,半響說道:“我們在路上碰見玉瑾姐姐。”
  公孫璞詫道:“啊,你已經見過她了,那怎么不見她的哥哥?”
  邯湘華道:“我們只是見著他們夫婦。”
  公孫璞道:“這就奇怪了,奚大哥和厲姑娘是陪伴他們回杭州的,因為辛龍生受了傷,奚大哥放心不下,是以邀了厲姑娘一起,護送他的辣夫。他們卻到哪里去了?你們沒有問過奚玉瑾么?”
  邵湘華淡淡說道:“那位辛公子火氣很大,我可不想碰他的釘子。”
  公孫璞莫名其妙,說道:“這是怎么回事?”
  楊潔梅滿臉都是不愉快的神情,說道:“我和辛龍生結有一點梁子,這事已經過去,我不想再提了,是玉瑾姐姐叫我到這里來找你們的。”
  原來他們在路上碰見辛龍生和奚玉瑾,在辛龍生來說,這正是仇人見而,分外眼紅,恨不得把楊潔梅殺了才能出一口氣。只恨自己受了傷,功力未曾恢復,要對付楊潔梅,非得奚玉瑾幫他不行。
  奚玉瑾嫁了一個有名無實的丈夫,這都是拜楊潔梅所“賜”,她的心里,說老實話,對楊潔梅也是不免怨恨的,不過辛龍生也是實在令她失望。她又想到了冤家宜解不宜結這層,既然楊潔梅沒有解藥,殺了她也沒用,何況她的身世又是那樣可憐,自己何苦幫忙丈夫欺負她?是以她甘受丈夫之罵,把辛龍生拉開,避免了一場爭斗。而且還把太湖王宇庭這個地址告訴他們。
  辛龍生架沒打成,少不免破口大罵,罵得十分難聽。邵湘華看在楊潔梅與奚玉瑾的情份,這才沒有和他動手,當然也就不能仔細的問奚玉瑾了。
  公孫璞尚未知道楊潔梅曾有大鬧辛、奚婚宴這件事情,自是莫名其妙。不過,楊潔梅既然說了不愿再提,他心里想道:“這位姑娘曾是辛家的丫頭,說不定曾受過辛龍生這位侄少爺的欺負。這且不必管它,不過奚玉帆和厲賽英卻又何以不再護送他們了呢?難道也是因為和辛龍生鬧翻了嗎?玉瑾叫她到這里來找他們,想必是以為她的哥哥和她分手之后,定然回到這里?”
  當下公孫璞嘆了口氣,說道:“事情真是越弄越糟糕了,我的難題還沒解決,如今又不見了奚大哥和厲姑娘。”
  王宇庭道:“奚玉帆、厲姑娘或許是有緊要的事情,到別處去了。他們都是一身武功,不用擔心,倒是你的難題,可得想法!”
  邵湘華道:“公孫兄有什么難題。可否說出來讓大家商量商量。”
  聽了公孫璞所說的難題之后,楊潔梅忽地笑道:“公孫少俠不用煩憂,我替你走這一趟就是。不瞞你說,我也正是很想見著孟七娘呢。”
  公孫璞沉吟半響,說道:“好是好,不過孟老前輩的脾氣有點怪僻,這件事情,她本來曾叮囑過我,不許我說出去的。換了一個人和她同去,不知她——”
  楊潔梅笑道:“這你就更不用擔心了,你忘記了我曾在辛十四姑家里做了十幾年的丫頭嗎?和孟七娘正是鄰居,那時她們表姐妹雖然面和心不和,還是時常往來的。辛十四姑有什么事情,十九都是差遣我到孟七娘家里。多蒙她青眼有加,對我倒是相當疼愛。”公孫璞道:“你不怕碰著辛十四姑?”
  楊潔梅面色—沉,說道:“我們二人正要找她算帳。”
  原來楊潔梅在邵家聽了高氏夫人所說的那個故事之后,始知自己被拐子賣到辛家,并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她和邵湘華兩家所遭的不幸,恐怕都與辛十四姑多少有點關系,即使全無關系,辛十四姑也定然知道內情。
  公孫璞心里想道:“邵湘華是武林名宿邵元化的兒子,楊潔梅的武功,據奚大哥所說,也是頗為不弱,他們兩個人總可以抵得上我一個人了。”于是也就同竟了。
  第二日一早,他們三人便即下山,王宇庭叫一個頭目駕舟送他們渡過太湖。
  船到中流,忽見一只小船迎面而來,船上一對青年男女,正在船頭觀賞風景。
  楊潔梅“咦”了一聲,叫道:“龍姐姐,你怎么來了這兒!”邵湘華也失聲叫道:“玄感兄,是你!”
  原來這兩個人正是他們的好朋友龍天香和武玄感。
  龍天香笑道:“果然你們是在這兒!”
  楊潔梅詫道:“你們是怎么知道的?”
  龍天香說道:“說來話長……”
  楊潔梅道:“既是說來話長,咱們上岸再說吧。你們沒有別的事情要找王總舵主吧?”
  龍天香道:“沒有。我們只是來找你的。”
  楊潔梅道:“既然如此,請你們把這只船掉頭吧。”
  上岸之后,公孫璞道:“咱們可要分道揚鑣了。”當下把谷嘯風和他約好的標記告訴他們,說道:“你們朝著往湘西的大路走,嘯風在路上當眼之處,或是石頭,或是樹木,每隔五里,就劃一個箭頭的標記,指示方向。你們跟著走,他們轉入小路,你們也不會走錯了。”
  楊潔梅笑道:“這樣一來,你們可不是又回家了嗎?不知是在湘西何處,如果是靠近你們兩家的地方,那就更好了。”武玄感和邵湘華兩家都是在湘西的,不過湘西包括十幾個縣份,且多山地,只說“湘西某地”,可就不一定是他們的家鄉了。
  邵、武、楊、龍四人和公孫璞分手之后,便向回家的路上走。頭兩天果然在路上每隔五里左右,便發現谷嘯風所留的箭頭標記,但第三天走了二三十里,卻一個標記也沒發現。
  楊潔梅頗是擔憂,說道:“難道是他們出了事?”武玄感道:“或者是咱們走了眼沒看見也說不定。”楊潔梅道:“公孫璞說,谷嘯風所留的標記是一定在路上當眼之處的,三十里路應該有五個標記,怎可能一個也沒發現?”
  龍天香道:“反正不過是三十里路,咱們回去仔細再瞧一遍。”結果他們來回多走了六十里路,仍然是沒有發現谷嘯風所留的標記。
  楊潔梅道:“前面有兩條路。怎么辦?”龍天香道:“咱們先走左邊這條,過了三十里,若然還是沒有發現標記,再走右面這條。”
  左面是一條比較平坦的官道,他們一直走子四十里,依然沒有發現什么標記,天色已漸黑了。楊潔梅甚是灰心,說道:“只怕是沒有什么希望了,姑且再走右面的路試試吧。”
  回到原來之處,再向右邊路走。走了五里之地,暮靄蒼茫中,忽見一塊赭紅色的石頭上有一道裂痕,正是一支箭頭的形狀。
  楊潔梅大喜道:“龍姐姐,好在你有耐心,果然找到了。”
  武玄感忽道:“這箭頭有點奇怪!”龍天香道:“什么奇怪?”武玄感道:“你們過來仔細瞧瞧!”
  他們都是武學行家,看了一會果然看出了破綻。
  楊潔梅道:“這好像是手指在石頭上劃出來的!”邵湘華道:“不錯,看這人的功夫,不是少林派的金剛指力,就是佛門的一指禪功。”
  楊潔梅道:“谷嘯風在路上所留的標記,可都是用劍尖劃出來的。而且他的武功我也曾見過,恐怕也沒有這樣的指力。”
  龍天香道:“這么說,這是另一個人所留的標記了!”
  邵湘華道:“咱們跟不跟這個箭頭指示的方向走?”
  武玄感沉吟半晌,說道:“這個人不知是否谷嘯風的朋友,他們留的標記也不知是否另有約會,不過,該不至于這樣巧合吧?”
  楊潔梅道:“管他是友是敵,是好意還是陷阱,咱們沒有其他線索可尋,也只好試一試走這條路了。”
  大家雖然覺得有點冒險,但沒有別的辦法,也只好如此了。此后,一連走了幾天,每隔五里,都發現這么一個箭頭,
  他們跟著箭頭指示的方向走,不知不覺走進荒涼的山地。這一天到了一座森林里面,已經是找不到人行道了,再走下去,那個標記也沒有發現了。
  武玄感皺了皺眉頭,說道:“這地方名叫惡鬼嶺,是湘西著名的窮山惡水之地,糟糕,莫非是那個人故意將咱們引到這個地方來?”剛說到這里,楊潔梅忽地“咦”的一聲叫了起來。
  龍天香道:“梅姐,你怎么啦?”楊潔梅道:“你們看那邊!”
  只見那邊有塊磨盤大的石頭,光滑干凈,好像一座大鏡臺。石頭上卻有三堆骷髏頭,每堆三個,上端的一個骷髏頭還裂開嘴巴,露山兩齒獠牙,好似對住他們獰笑,好不駭人!
  龍天香膽小,嚇得“啊”的一聲尖叫起來。武玄感道:“別怕,別怕,你莫看它好了,咱們四個生人,還怕幾個骷髏頭么?它又不會吃人!”
  龍天香道:“嚇死我了,這幾個骷髏頭是哪里來的?我知道死人不會作祟,但總是不免有點毛骨悚然,咱們趕快離開這里吧。”
  楊潔梅笑道:“我倒想在這里多留一會。那人把咱們引到這個地方,卻擺上幾個骷髏頭來嚇咱們,一定還會有下文的,俗語說得好,既來之,則安之,咱們就看看他耍什么把戲吧。”她只道這一切都是那人所為。
  武玄感道:“恐怕未必是那個人所弄的玄虛。”
  楊潔梅道:“那你以為是什么?”武玄感是湘西土生,說道:“湘西有許多邪教,頗有一些古古怪怪的不為外人所知的拜神儀式,這個恐怕就是一種邪教的儀式。”
  話猶未了,忽聽得嗚嗚聲響,樂聲極為單調,是一種蘆管吹出來的聲音。在這神秘的幽林,突然聽到這種低沉單調的樂聲,更增加了一重恐怖感了。
  武玄感道:“來了,來了!你們別慌,且看他們來意如何?”
  誰知來的不是“他們”而是“她們”,只見一群苗女從樹林里涌出來,當中一個披著輕紗,半裸上身,耳朵垂著兩個金環,服飾與眾不同,好像是她們的首領。那群苗女之中,有許多人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筒,也不知是作什么用的。
  這群苗女發現了他們,似乎也是有點驚詫。那個首領模樣的女子揮一揮手,脫了幾句話,眾苗女便圍攏上來,指著他們嘰嘰咕咕地罵。
  龍天香道:“她們說些什么?”武玄感道:“那首領說,咱們擅闖她們的禁地,女的要捉回去做她們的奴隸,男的要即時即地剖腹祭神。”
  龍天香道:“那你就趕快和她們解釋,說明咱們乃是誤闖,并無惡意的吧!”武玄感懂得一些苗語,說得卻不流暢,他走上前去,剛剛開口解釋,忽覺一股異香撲鼻,登時頭暈腦漲,身子搖搖欲墜!
  楊潔梅叫道:“快閉住呼吸,這是瘴毒!”一躍而出,將武玄感拉了回來,把一顆藥丸塞入他的口中。跟著分給邵湘華、龍天香每人一顆藥丸,叫她們趕快吞下。
  忽聽得一個陰側惻的聲音說道:“侍梅,你抬起頭看看,看我是誰?”
  楊潔梅聽得這個熟悉的聲音,心頭大震,抬頭一看,只見來的可不正是她的舊主人辛十四姑?
  辛十四姑道:“三公主,你去捉那一男一女,這兩個人交給我好啦。她是我的逃婢,我要親手處罰她!”
  那女子格格一笑,說道:“辛姑姑,你果然料事如神,算準了他們這幾天必定來到。”
  楊潔梅深知舊主人心毒手狠,撞在她的手上,必無幸理。當下一咬牙根,只好和她一拼。
  辛十四姑冷冷笑道:“你從我手上學來的功夫也敢在我面前施展?”青竹杖輕輕一撥,楊潔梅的青鋼劍幾乎掌握不牢。武玄感一刀劈下,辛十四姑反手竹杖一撩,武玄感的紫金刀也給她撥出了外門。
  不過武玄感的武學造詣不差,雖然遠不及辛十四姑,十數招還是可以抵敵得了的。楊潔梅拼了一死,和他聯手對敵,一時間辛十四姑倒還未能傷了他們。
  辛十四姑淡淡說道:“侍梅,我殺了你,倒是便宜了你。知罪的你趕快跟我回去,由我處置,否則你多打一會,待會兒落在我的手上,我就多折磨你幾分。”
  楊潔梅聽了這話,不寒而栗,心里想道:“與其落在她的手上,不如我自盡的好。”
  邵湘華、龍天香二人被困在蛇陣之中,形勢更為危險。本來那些毒蛇已被殺了一半,邵、龍二人是可以從容應付的了。哪知剛剛松了口氣,那苗人的三公主轉過來對付他們,她會驅使毒蛇,不怕被蛇所咬,徑自踏進蛇陣,和邵,龍二人交手。
  這么一來,邵、龍二人既要防御毒蛇,又要應付那個苗女,而這苗女的武功又是非常厲害,他們自是難以兼顧的了。
  那苗女道:“辛姑姑,要活的還是死的?”辛十四姑陰側惻地說道:“當然是活的好。”
  那苗女道:“好,讓我試試,捉活的是稍微難些。”月牙彎刀盤旋飛舞,使的是一套克制長劍,截斬手腕的刀法,只要能把邵、龍二人的守勢沖開,不須打落他們的長劍,毒蛇也就可以從缺口竄了進去,咬嚙他們了。
  武玄感和龍天香是未婚夫妻,痛癢關心,如今被分開兩處,各自對敵廝殺,大家都不免為對方的安危提心吊膽。武玄感眼光一瞥,剛好見著一條毒蛇竄上龍天香的身上,看來就似要咬她的咽喉,武玄感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是在劇斗之中的,一驚之下,刀法登時散亂。
  高手比拼,那容得稍有分神?辛十四姑抓著這個時機,竹杖一揮,當的一聲,立即打落了武玄感的金刀,信手就點了他的穴道。
  辛十四姑點了武玄感的穴道,回過頭來,向著楊潔梅冷笑說道:“看你這丫頭還能選出我的掌心?你是要找孟七娘和谷嘯風來和我作對是不是,好,我告訴你吧,他們早已被我捉了,你要見他們一點不難,現在我就可以讓你達成心愿!”
  楊潔梅心頭一涼,心道:“我決不能落在她的手中!”正要自盡,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長嘯,嘯聲非常怪異,好像苗家的蘆管有無數支同時吹奏一樣,聽進耳朵,竟自心神不定,好似著了催眠一般。
  辛十四姑吃了一驚,喝道:“是誰在這里裝神弄鬼?”
  說也奇怪,嘯聲一起,那些毒蛇竟然不聽苗女的驅遣,潮水般的退下去,游入林中,霎時間已是逃得干干凈凈,竄上龍天香身上的那條毒蛇則被邵湘華一劍斬了。
  那三公主和她手下的那群苗女呆了一呆,忽然間也轉過了身,一窩蜂的散了,樹林里只留下辛十四姑一人。
  辛十四姑驚異萬分,莫名其妙,這苗人三公主一向是最聽她的話的,不知怎的,此際卻是連招呼也沒和她打一個,便自跑了。一抬頭,只見樹林里走出了一個人。
  這個人衣裳檻樓,背一個藥囊,臉有一條刀疤,手提長柄鈴鐺,看樣子像是個江湖郎中。
  辛十四姑怒道:“你是誰?膽敢到這里來和我搗亂?”
  那郎中冷冷說道:“辛十四姑,我還記得你呢,你就不認得我了?”
  辛十四站定神一瞧,依稀看出了那人的原來面目,大吃一驚,失聲叫道:“你是石,石……你還沒有死呀!”
  那郎中冷笑道:“多謝關心,僥幸未死,哼,哼,我還要留著性命報仇呢,焉能就死!你雖然不是直接害我的仇人,也有你的一份,嘿,嘿,今日咱們就把舊帳算一算吧!”
  辛十四姑青竹杖一揮,驀地向他點去,喝道:“你逃了一次性命,再次難逃!你嫌活得不耐煩了,那就請你去見閻王!”
  辛十四姑是想出其不意,制敵在先,哪知那人早有準備,辛十四姑“攻其無備”的算盤可打得不響,只聽得“當”的一聲,那人把長柄鈴鐺當作武器,一招“撥云見日”,就把辛十四姑的青竹杖撥開了。
  說時遲,那時快,閃電之間,辛十四姑和那人已是斗了十數招,辛十四姑不但沒有占到便宜,反而給那人迫得連退幾步,只覺對方那桿長柄鈴鐺,每次劈打下來,好像有千鈞之力,她的青竹杖竟是難以招架。
  辛十四姑心頭一凜:“奇怪,這人的武功本來比不上我的,這十多年來,即使他的武功精進,我也沒有丟荒,怎的卻打不過他了?”
  原來并不是這人的武功已勝過了辛十四姑,而是一來因為辛十四姑一直以為他已經死掉,突然見他出現,不免有點心慌,二來辛十四姑和武玄感、楊潔梅斗了一場,雖說沒耗多少氣力,究竟也耗了一點。此消彼長,加上她的心里著慌,這就覺得對方似乎是勝過她了。
  邵湘華和龍天香脫險之后,同聲叫道:“咱們聯手攻這女魔頭!”楊潔梅定了定神,叫道:“不錯,攻這魔頭!別讓她跑了!”
  辛十四姑冷笑道:“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憑你們這兒個人也阻攔得我?”其實她已是沒了斗志,邵湘華等人不來聯手攻她,她也是要跑的了。
  邵湘華等人也不過是嚇嚇她而已,辛十四姑竹杖一點,飛身掠起,邵湘華笑道:“咱們救武大哥要緊,由她去吧!”辛十四姑的輕功委實了得,轉眼之間,背影已是沒入林中,看不見了。
  龍天香早已上前替武玄感解穴,叫道:“糟糕,我不知她點的是什么穴道,可解不開。”楊潔梅幫忙也解不開。原來這是辛十四姑的獨門點穴手法,楊潔梅學得還未到家。
  那郎中道:“讓我試試。”輕輕的在武玄感身上推揉幾下,武玄感登時感到血脈暢通,果然便跳了起來。
  武玄感連忙躬身道謝,說道:“那日多蒙前輩指點,今日又得解救之恩,晚輩——”
  那郎中擺一擺手,笑道:“客氣的話不用多說了,我幫你的忙其實也是為了自己,以后你會明白的。”
  說也奇怪,邵湘華見了這人,忽地有一種好像很想和這人親近的感覺,心里想道:“奇怪,這人我好像是在哪里見過似的,他是誰呢?”心念方動,那人的目光也剛好注視著他,臉上現出一副極其古怪的神情,邵湘華發現他的眼角有兩顆晶瑩的淚珠。
  邵湘華一陣迷茫,定了定神,問道:“你是誰,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太湖王寨主那兒?是你把我們引到這里來的嗎?你好像知道我們許多事情,為什么?為什么?”
  那人嘆了一口長氣,說道:“唉,孩子,你竟不認識我了?我問你,你的腋下,是不是有一顆黑痣?你家遭受大禍的那個晚上,你是不是一個老仆人背你從后門逃跑的,這個老仆人名叫王三?”
  這兩件事情外人是絕不能知道的,邵湘華聽了這話,呆了一呆,頓時明白了!楊潔梅見他呆若木雞,眼珠好似定住似的望著那人,不由得吃了一驚,叫道:“華哥,你怎么啦?”
  邵湘華忽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抱著那人雙腿叫道:“爹爹,你是我的爹爹!”
  那人將他扶了起來,說道:“別哭,別哭,咱們父子今日總算是團圓啦,應該高興才是。”他叫邵湘華別哭,自己的眼淚卻也流下來了。邵湘華道:“爹爹,你猜這位楊姑娘是誰,他就是楊大慶伯伯的女兒!”
  那人更是歡喜,說道:“是么,我找過你爹爹,知道你家遭受的不辛,我這十幾年一直放心不下,不知你是流落何方,想不到今日找到了華兒,也找到了你。你們兩人又是這樣要好,哈哈,這當真是天意了。”笑中帶淚,不過這卻是喜極而泣了。
  那人頓了一頓,接著就說道:“我名叫石棱,和你爹爹是最要好的朋友。你知道么?”
  楊潔梅道:“知道,小時候爹爹和我說過的。最近還有一個人和我說起你們的事情,前因后果,我大概知道了一些。石伯伯,想不到能夠見到你,我真是高興。不瞞你說,我以為你,你……”
  石棱笑道:“你們以為我是死了,是么?”
  邵湘華道:“爹,楊姑娘就是給賊人拐去,賣給辛十四姑這女魔頭的。”
  石棱說道:“我知道這件事情,我也是早就有點懷疑的了,不過我還不敢斷定你是不是我的楊大哥的女兒。不瞞你說,我曾經跟蹤過你們的,不過我不讓你們發現罷了。”
  邵湘華道:“爹,你為什么不早認我們?”
  石棱說道:“時機未到,當時有些事情我也還未曾明白,是以不敢貿然相認。”
  邵湘華道:“爹,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邵家的?辛十四姑這女魔頭是不是和你也結有冤仇?這十多年來,爹,你又是一直躲在哪里?”
  一連串的問題,石棱不知從哪里說起,他想了一想,笑道:“你別心急,我會一件件一樁樁告訴你的。唉,說來話長,且讓我想想該從哪里說起?對啦,穴道銅人圖解的故事你們知道了么,咱們兩家的遭遇,都是和這份圖解有關的。”
  邵湘華道:“二娘已經和我們說過了。”
  石棱怔了一怔,道:“哪個二娘?”忽地恍然大悟,接著就說道:“你說的可是高杰的女兒高小紅,她嫁給你義父做小老婆?”
  邵湘華道:“不錯,但二娘對我很好,可惜已經死了,她爹對你不住,你也別怪她啦。”
  石棱嘆口氣道:“高小紅也是受圖解連累的人,她的命比我還苦,我怎會怪她?唉,世間的事情,有時也的確是奇怪得很,高小紅的父親當年和我們一起護送那份寶圖,他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我和他乃是平輩,他的女兒卻變成了你的二娘。”
  邵湘華道:“她就是為了要躲避喬拓疆的逼害,這才甘受委屈,嫁給我義父的。她以為可得庇護,不料還是遭了喬拓疆和辛十四姑這女魔頭的毒手。”
  石棱聽了高小紅所受的不幸,慨嘆不已,說道:“我得以保全這條性命,說來也真是僥幸,那晚我和喬拓疆劇戰受了重傷,又給他的手下斬了一刀,喏,我臉上的疤痕就是這一刀留下的標記了。”
  邵湘華淚流滿面,說道:“爹,你的苦也受夠了。這個仇咱們一定要報!”
  石棱說道:“當然要報!”接著說道:“不過也幸虧那人斬了我一刀,我倒在地下,喬新疆以為我已經死了。”邵湘華道:“后來怎樣?”
  石棱道:“這班強盜走了之后,我爬起來躲在后山一個石洞里,養好了傷。我知道喬拓疆若然知道我還未死,一定不肯放過我的。后來我就遠離家鄉,躲到貴州的苗疆里去。我多少懂得一點醫術,扮作郎中,醫好了許多苗人的病。那個苗疆的峒主,現在已經是我的好朋友了。”
  武玄感聽到這里,方始恍然大悟,說道:“石伯伯,怪不得你懂得苗人驅蛇的方法。”
  石棱笑道:“我還懂得吹蘆笙招集苗人的方法呢!貴州苗疆那個峒主是諸苗之長,湘西的苗人也要聽他的號令的。剛才那些苗女以為是貴州苗疆的峒主的使者到來,這才趕著回去的。”
  武玄感道:“待到她們發現不是,豈不是又會再來?”邵湘華則問道:“爹,那些苗女是什么路道?那個‘三公主’武功很高,和辛十四姑這女魔頭又似乎好熟。”
  石棱說道:“她們的苗寨離這里大約有十里左右,待到她們發覺不是,一個來回,也得半個時辰。我還是趕快把你們想要知道的事情告訴你們吧。對,咱們邊走邊說,不必等待她們再來,咱們先去儀探她們的苗寨。”
  楊潔梅問道:“辛十四姑說孟七娘和谷嘯風已經給她捉去了,是不是就關在那個苗寨?”
  石棱說道:“不錯,所以咱們才要去探苗寨。”笑了一笑,接著說道:“話題又岔開了,我剛才說到哪里?”
  邵湘華道:“你說躲到貴州苗疆,和峒主交上了朋友。”
  石棱說道:“我也不是一直躲在苗疆,幾年之后,我的武功已經恢復,先后也曾幾次離開苗疆,行走江湖,為的就是要探尋你們的消息。多謝那賊人在我臉上斬了—刀,江湖上的朋友都不認識我啦。于是我仍然扮作江湖郎中,四海云游。首先,我打探到一個秘密,辛十四姑這女魔頭原來和我們那次寶圖被劫的事情有關。”
  楊潔梅道:“但何以聽她的口氣,她似乎是本來和喬拓疆不相識的?”
  石棱說道:“她是本來和喬拓疆并不相識,不過她卻是喬拓疆師弟的老相識。喬拓疆的師弟就是高小紅的父親,也就是當年和我們一同護送寶圖的那個高杰。
  “高杰對辛十四姑甚為愛慕,少年時候,是曾經追求過辛十四姑。辛十四姑眼高于頂,心里又早就有了韓大維,哪里會理睬他?
  “不過高杰對她卻甚癡心,他把穴道銅人圖解的秘密告訴千十四姑,請辛十四姑幫他的忙,答應事成之后,把圖解送她當作禮物。
  “辛十四姑不愿出面,卻給他出謀劃策,那晚高杰所下的蒙汗藥就是辛十四姑給他的。辛十四姑是天下第一擅于使毒的行家,若是尋常的蒙汗藥那就騙不過我們了。”
  楊潔梅道:“高小紅卻以為那蒙汗藥是喬拓疆給她爹的呢。”
  石棱道:“這件事情高小紅也不知道,她爹爹說謊騙她,因為他不愿意女兒知道他的秘密,他的妻子是給他害死的,為的就是想討辛十四姑做續弦。”
  楊潔梅道:“石伯伯,你怎么知道?”
  石棱說道:“我重入江湖,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高杰。我是懷著報仇的心情去找他的,誰知找到他的時候,他已是奄奄一息了。問起來才知道他也遭了喬拓疆的毒手。這些秘密是他臨死之前告訴我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相信他說的都是真話。”
  楊潔梅又問道:“那些苗女何以肯聽辛十四姑的驅使,不知她們又是什么關系?”
  石棱說道:“這里的苗寨之主有個漢人名字,名叫蒙得志,他有三個女兒,大女蒙賽玉,二女蒙賽月,三女蒙賽花。剛才和你們交手的那個‘三公主’就是蒙賽花了。
  “這地方的瘴氣是很厲害的,尤其是每年春天所發的桃花瘴。
  “有一年春天,陰雨連綿,桃花瘴比哪一年都厲害。苗人雖有解瘴的藥物,也是防御不了,最后連蒙得志和他的三個女兒都中毒了。
  “其時辛十四姑還未在幽篁里隱居,這一年恰巧來到湘西苗疆,她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也是第一解毒行家。
  “蒙得志父女得她解救,當然是把她當作恩人,奉若神明了。蒙賽花和她尤其投緣,蒙賽花的一身武功,許多也是她傳授的。”
  楊潔梅道:“原來如此,怪不得辛十四姑放心把韓大維藏在這里。”
  石棱說道:“我幸虧結交了貴州的苗峒峒主,否則我也不知這個地方呢。”
  楊潔梅道:“石伯伯,你曾經探過這個苗寨沒有?”
  石棱道:“我不敢深入腹地,不過苗寨周圍的地形,我已是十分熟悉。我知道有一條小路,可以從山上下去,進入后寨。”
  走了一程,穿過一片竹林,夜風掠過,竹葉沙沙作響,石棱忽地咦了一聲。邵湘華道:“爹,你聽見什么?”
  石棱道:“沒什么,讓我走在前面,你們小心戒備。”
  原來他聽得好似是夜行人經過,但游目四顧,卻又不見人影,不覺有點疑心為定,想道:“辛十四姑剛才敗在我的手下,她單獨一人,還敢來跟蹤我嗎?但除了她,卻又有誰能有這樣輕功?難道我聽錯了,這當真只是風吹竹葉的聲響?”
  穿過竹林,什么事情都沒有,石棱稍稍放心,心道:“看來當真是我聽錯了。”石棱想起一事,說道:“對啦,打件事情,我忘記問你。華兒,你的二娘可有說出那份圖解究竟是落在何人手中?我起初以為是那個蒙面人喬拓疆,后來才知道不是。十年以來,我一直想探查這個秘密,兀自找不到一點線索。”
  邵湘華道:“二娘以為是明霞島島主厲擒龍的師兄丘抗所盜,囚此她特地想個方法投到丘抗門下,偷了一本點穴的秘笈,后來才發現這本秘笈,并非那份圖解。這個謎,二娘也是至死都沒有揭開。”
  石棱嘆口氣道:“這份圖解害死了楊大哥,害死了高杰,我也給它害得險死還生。如今連那個蒙面人是誰都不知道!”
  楊潔梅笑道:“已經知道了。”石棱大喜道:“是誰?你何不早說?”
  邵湘華笑道:“爹,我也是才知道的,我剛要告訴你呢。不過我只知道這個蒙面人是個老叫化,聽說在松風嶺和辛十四姑打過一架。谷嘯風也曾和他交過手的。”
  當下邵湘華把從王宇庭那里聽來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父親。石棱甚是詫異,說道:“這么說,這老叫化又不是和喬拓疆一伙的了。奇怪,辛十四姑何以和他也是作對的呢?”
  竹林前面,兩峰夾峙,下面是探不可測的幽谷。兩峰相距不過數丈,懸空有一條石梁是天生的,不過只有尺余寬,不能兩人并肩同走。
  石棱忽道:“讓我先過去,到了那邊,你們再來。”
  石梁狹窄,不過雖然不能并肩同走,一個跟著一個,四個人還是可以同時踏著石梁的。邵湘華有點奇怪,正想問他爹爹,行棱已是一個鷂子翻身,身形平地拔起,落在石梁的中間了。
  忽聽得石棱喝道:“哪位朋友躲在這里?請現身吧!”
  話猶未了,陡然問只見石梁上現出一個人來,正是衛宇庭向邵湘華他們描繪過的那個背著個紅漆葫產的老叫化!
  原來這個老叫化是吊在石梁下面,雙手攀著石粱的邊緣的。他只憑十指之力,懸空支持體重,而且陡然間便能翻身既上石梁,這份功力,石棱見了也是不禁心頭一凜。
  但待他定睛一瞧,看清楚了這老叫化時,卻不由得大怒如狂了。
  那晚他雖然沒有看見那個蒙面人的面目,但身材體態,他卻是不會忘記的。尤其是那人的手掌比常人粗大得多,伸開來好像蒲扇一樣,石棱和他交過手,更是印象深刻。
  石核大喝道:“你就是那晚偷了我們那份圖解的人!好呀!我正要找你!”
  那老叫化哈哈笑道:“石棱,果然是你,我只道你已經死了呢。你來得好,我也正要找你,你聽我說……”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石棱哪里肯聽他說,提起長柄鈴鐺,呼的便向他胸膛戳過去了!正是:
  說到恩仇心事涌,誰言往事是云煙。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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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歷劫歸來如再世 前因細說化深仇
  在這石梁之上,轉身也難,根本無從躲避,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老叫化抓著了長柄鈴鐺,往內一奪,喝道:“撒手!”石棱則用力前挺,喝道:“下去!”
  雙方功力旗鼓相當,爭奪這柄鈴鐺,各不相讓,銅鈴響個不停,忽聽得“咔嚓”一聲,長柄鈴鐺斷為兩截。石棱拋開斷桿,雙掌便向那老叫化的面門劈去!
  老叫化一個“大彎腰,斜插柳”,雙足牢牢釘住石梁,頭向后仰,竟然在這絕險的處所使出“鐵板橋”的功夫。石棱雙掌幾乎是擦著他的面門削過!
  說時遲,那時快,老叫化陡地挺起腰來,扭著石棱雙臂,左足向前一勾。喝聲“倒也!”
  石棱冷笑道:“未必!”他的下盤功夫極為堅固,使出了千斤墜的重身法,老叫化勾著他的足跟,不能搖撼分毫。石棱一個“金蟬褪殼”,只聽得聲如裂帛,他穿的那件本來就是破破爛爛長衫給老叫化撕開,可是他的雙臂卻已滑似游魚地從老叫化掌握之中滑脫出來。
  老叫化贊道:“石兄,你的功夫大大長進了啊!”口中話說,手底招數絲毫不緩,駢指如戟,便點石棱穴道。
  此時邵、楊、武、龍四人早已來到石梁那邊,邵湘華的雙足且已踏上石梁了。可是這條石梁不過尺許寬,他的父親和那老叫化互相扭打,邵湘華想要上去幫忙也不可能。
  邵湘華知道這老叫化的點穴功夫天下無雙,見他駢指如戟,堪堪的就要點到父親身上,不禁大吃一驚,“啊呀”的的叫了出來。
  石棱陡地一聲大喝道:“我和你拼了!”橫掌如刀,“抹”老叫化的頸項,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老叫化霍的一個鳳點頭,身形略斜,雙指恰恰在穴道點個正著,石棱只感到一陣酸麻,運氣三轉,已是沒事。
  老叫化道:“這位想必是令郎了,你們父子團聚,當真是可喜可賀!嘿,嘿,石兄,但我為你著想,你方得家人團聚,卻又何苦和我拼命。我者叫化無牽無掛,死了倒是不打緊的啊!”
  石棱怒道:“你害得我好苦,我就是要和你拼命!”
  不過石棱雖然憤怒,在憤怒之中,卻也不由得心中一動,想道:“看來這老叫化并非怕我,難道他當真是有心與我和解的么?”原來他剛才給老叫化的雙指觸著身體,他是個武學大行家,立即便感覺得到這老叫化用的并非重手法點穴。當然若是給他點個正著,身子是不能動彈的,但卻不至于有什么傷害。
  但此際在這絕險之處搏斗,石棱亦已無暇推敲了。
  老叫化嘆了口氣,說道:“石兄,你這樣打法,只怕咱們可要同歸于盡了!”
  石棱冷笑道:“反正我這條性命是僥幸拾回來的,和你拼了,又有何妨?”
  老叫化不再說話,兩人各展生平絕學,在這尺余寬的石梁上斗得難解難分,把邵湘華等人看得心驚膽戰!
  忽聽得“蓬”的一聲,四掌相交,石棱和那老叫化都好似著了定身法似的,掌心抵著對方的掌心,大家都是動也不動,像僵了的石像。
  原來斗到此際,雙方已是變成了內功的比拼,不再是招數上的決勝爭雄了。
  內功的比拼全憑雙方的實力,絕無可以取巧之處。這是最兇險的搏斗,敗的一方固然不免喪命,勝的一方,也必重傷。若是雙方旗鼓相當,那就可能同歸于盡,至少也是兩敗俱傷。
  邵湘華嚇得一顆心都好像要跳出來,顫聲叫道:“爹爹,你就與他和解了吧!”要知高手比拼內功,除非是有一個功力比他們更高的人來化解,否則是只能讓他們拼斗到底的。功力不濟的上去化解,非但幫不了忙,自身也必受累重傷。
  石棱本來是怒氣填胸,不惜和對方同歸于盡的,如今到了這個生死關頭,聽得兒子這么說,卻是不禁心中一酸,暗暗有點悔意了。可是在內力拼斗之際,是誰也不能相讓的。石棱唯有全力運功,根本不能分神說話。
  老叫化好似知道他的心意,忽地笑道:“石兄,咱們好好談一談如何?”
  石棱見對方能夠好整以暇地說話,不由得大吃一驚,心里想道:“我苦練了二十年,不料這老叫化的功力還是遠勝于我。他居然能夠說話,再拼下去,時間一久,我一定要喪在他的掌卜了。”
  就在此時,石棱忽覺對方的壓力似乎稍稍放松,他喘過口氣,也能說話了,說道:“你我之間,還有什幺好說?”
  老叫化笑道:“石兄,我想問你,你是恨我多些,還是恨喬拓疆多些?”
  那晚石棱給蒙面人點了穴道,奪了寶圖,但害得他家破人亡,自己也險死還生的卻是喬拓疆。而喬拓疆之所以來害他,則是因為誤會那份圖解仍在他的手中。
  石棱想了一想,說道:“我與喬拓疆仇深似海,但追源禍始,不是你奪了那份圖解,我也不至于與喬拓疆結下如此大仇。”
  老叫化道:“如此說來,你和喬拓疆的仇總是深過我了,雖然你對我也還是不能原諒。”
  石棱道:“也可以這樣說吧。”老叫化又問道:“那么你恨不恨辛十四姑?”
  石棱冷笑道:“你這是明知故問!”
  老叫化道:“這么說,你也是深恨辛十四姑的了?”
  石棱哼了一聲,說道:“喬拓疆是我的第一個仇人,第二個是辛十四姑,哼,你,你——”
  老叫化哈哈一笑,說道:“你不說我也明白,我就是你的第三個大仇人了,是不是?”石棱冷冷說道:“一點不錯!今日你殺不了我,我就還要報仇!”
  老叫化笑道:“石兄,多謝你把我名列第三,以后你要找我報仇那是以后的事,今日咱們倒是大有商量的余地了。”
  石棱道:“商量什么?”
  老叫化道:“你自忖能夠勝得了辛十四姑嗎?”石棱道:“勝不了她也未必就會輸了給她!”心里卻在想道:“剛才她若是一開始就和我斗,只怕我還是不免要敗在她的手中。但這老叫化問我這話是什么意思呢?難道——”對老叫化的來意,隱隱猜到幾分。
  心念未已,那老叫化又已接著說道:“好,即使你能夠和辛十四姑斗個不分高下,她有那些苗人幫忙,你是必敗無疑的了。據我所知,令郎是要進苗寨教人的,那么就更不用想了。石兄,老叫化是直話直說,你不怪我小覷你吧?”
  石棱說道:“我成功也好,打敗也好,卻又與你伺關?”
  老叫化道:“大有關系!因為老叫化孤掌難鳴,自忖也斗不過辛十四姑和這些苗人。”
  石棱說道:“你和這女魔頭也結有梁子?“
  老叫化道:“實不相瞞。她要搶我這份圖解,我不肯給她,她恨我只怕比恨你還更厲害呢!”
  石棱道:“哦,原來你是想和我聯手,共同去對付辛十四姑?”
  老叫化道:“不僅如此,咱們以后還可以聯手去對付喬拓疆。我不過是你的第三個仇人而已,倘若我能夠幫忙你除掉第一個大仇人和第二個大仇人,石兄,咱們的這個梁子我想也應該可以化解了吧?”
  石棱給他說動了心,但一時之間,卻還不敢貿然答允。心里想道:“就不知這廝是否真有誠意?”又再想道:“我若與他化敵為友,那份穴道銅人圖解我就不能向他討回了。卻又怎對得住當年一片苦心孤詣,想保護這份圖解而死掉的楊大哥?”
  老叫化似乎知道他的心意,緩緩說道:“當年你們是想把那份田解送回南宋的皇帝老兒,讓它歸還內庫,是嗎?我搶了去,你們當然是恨我的了。不過,你們這件事情也幸虧沒有成功!”
  石棱怒氣又起,說道:“你搶了去,還說風涼話兒?”
  老叫化正容說道:“這可不是風涼活兒,其時秦檜雖然死了,做宰相的可還是秦檜一手栽培起來的史彌遠,你這份圖解縱然歸還內庫,結果恐怕仍是不免要落在奸臣手中。
  “你想一想,與其落在奸人手中,何如讓它留在武林人士手中。”
  石棱怒道:“你也不配據為私有。”
  老叫化哈哈一笑,說道:“不錯,老叫化無德無能,的確是不配把這部武林秘笈據為私有。唉,當年我是不度德、不量力,但這份自知之明,現在卻是有了。
  “為了表示我的誠意,咱們和解之后,我把這份圖解交給你,由你作主,將它送給一個你認為最適當的人!這樣你可以相信我了吧?”
  石棱呆了一呆,說道:“你當真愿意這樣做,咱們還有什么化解不了的仇恨?好,我相信你,這份圖解你也不用給我。事情過后,請你親自送到金雞嶺上,交給柳女俠柳清瑤便是。”
  老叫化道:“一定遵命!好,現在咱們可以和解了,請你慢慢收減內力。”
  雙方各自緩緩收減內力,終于四掌垂下,免了兩敗俱傷之禍。
  邵湘華大喜過望,上前和那老叫化見過了禮,說道:“爹爹,咱們有了這位老前輩幫忙,成功定然有望了。”
  石棱道:“對啦,丐兄,我還沒有請教你的高姓大名呢。”
  老叫化道:“我姓張。我未做叫化之前,人家叫我做張瘋子,我就自號大顛。”
  石棱道:“大顛兄,咱們用什么辦法報仇、救人,想必你已胸有成竹。”
  老叫化道:“我正是要靠你們的幫忙。你把辛十四姑遠遠引開,她一定叫那苗寨寨主幫忙來追捕你們的,你們拖得多久就是多久。我進苗寨救人,救人要緊,救了人再說報仇,你同意嗎?”
  石棱道:“理該如此。但你一個人深入苗寨,不怕風險人大嗎?”
  老叫化道:“你不用為我擔心,我已經知道韓大維、谷嘯風等人被囚之處了,而且我又懂得苗語,倒是你要小心應付那個女魔頭和苗寨寨主呢。”
  石棱道:“這里的地形我也很熟,我把他們引到那邊山頭上去,那女魔頭和苗寨寨主或者會追得上我的,那些苗人,諒他們在一時三剡之內,決計不能趕到。”
  老叫化道:“好,那咱們就分頭辦事吧。你看那邊的火光,那些苗人已經出動了。”
  石棱心中自忖,自己可以勉強對付辛十四姑,武玄感、邵湘華、楊潔梅、龍天香四人想也可以對付得了那個苗寨寨主,于是說道:“華兒,你們跟我過去,咱們故意現出身形,引誘他們來追。”
  他們走后,老叫化吁了口氣,心情輕松許多,但卻也還有一重心事,暗自想道:“石棱的梁子化解了。但愿韓大維不要喝了那女魔頭的迷湯才好。”
  韓大維此時正在靜室中,盤膝而坐,做例行的吐納功課。他中毒頗深,行動不能自如,但內功還在,每晚臨睡之前,總要默運玄功半個時辰的。
  此時已是二更時分,他的心情卻與往晚不大一樣,無法寧靜下來。
  來到這個苗寨已經三個多月了,辛十四姑每隔幾天給他一顆解藥,她外出的時候,就把解藥留給苗寨寨主給他,不過解藥的效力卻只是能夠令他的痛苦減輕,不能根治。總而言之,是叫他死不去也好不了。
  據辛十四姑說她已經是盡力了,但韓大維卻是不能無所懷疑,而且這份對辛十四姑的疑心,近來更是越來越重了。
  他隱隱聽得蘆管吹奏的嗚嗚聲,大隊苗人走出寨門的腳步聲。發生了什么事情呢?辛柔荑為什么又不來看我呢?出了什么事情,她也應該告沂我啊!前天她剛回來,這兩天苗寨里就似乎有些異樣,兩件事情莫非有甚關聯?
  韓大維愈想愈是起疑,嘆了口氣,又想想道:“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現在我是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若要害我,我也是沒法的了。唉,瑛兒和谷嘯風現在不知是怎么樣?但愿在我有生之年,能夠再見他們一面。”
  想起了女兒女婿,他是越發難過了,同時,對辛十四站的疑心也更加重了。因為他曾再三請辛十四姑設法通知他們到這里來見他的,辛十四姑卻總是說無法打聽到他們的消息。
  正在韓大維心亂如麻,無法靜坐之際,窗門忽地無風自開,—個人跳了進來!
  韓大維吃了一驚,喝道:“什么人?”
  窗門打開,月光射進屋內,雖然不夠明亮,隱約也可看見這人是個老叫化。
  韓大維怔了一怔,心道:“這人怎的似曾相識?”
  心念未已,那老叫化已是哈哈一笑,說道:“韓大哥,咱們可有二十年未見面了,你不認得我了么?我是張大顛呀!”
  “啊,大顛兄,你怎么會到這里來的?”韓大維不禁失聲驚呼,幾乎疑心自己是在夢中了!
  老叫化“噓”了一聲,低聲說道:“別聲張,我是特地來報你的大恩,救你出去的。”
  原來他們是少年時代的好朋友,韓大維年紀稍長,當時已經是交游甚廣,頗有名望的武林人物了。
  張大顛初出道的時候,血氣方剛,好勇斗強,任性而使氣,有時就不免皂白不分,流于暴戾。不知為了什么一件小事,他和武當門下的四大弟子結了冤仇,幸得韓大維給他化解,方始沒事。后來韓大維在洛陽隱居,張大顛搶了那份穴道銅人圖解,也遠走海外,避仇潛修。兩人已有二十多年沒見面了。
  韓大維吃了一驚,說道:“救我出去?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張大顛笑道:“難道你愿意老死在這里嗎?辛十四姑恐怕不是什么好伴兒呢!”
  韓大維聽出他話中有話,怔了一怔,說道:“你知道了一些什么?”
  張大顛道:“咱們沒工夫細說了,我讓你先見一個人,你就明白了。”
  韓大維苦笑道:“我怎么能夠走出去,我已經是半身不遂了。”
  張大顛道:“不用擔擾,我知道你是著了酥骨散的毒。我這里有一朵天山雪蓮,你把它嚼碎服下。大山雪蓮能解百毒,縱非對癥解醫,也可以令你行走自如。”
  天山雪蓮是極為難得之物,韓大維心想張大顛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方始采得這朵雪蓮,心里感激,但大恩不言報,也就不和他說什么客氣的話了。當下嚼碎雪蓮吞下,默運玄功,配合藥力,道引氣血,不過片刻,果然便覺氣達四肢,功力雖然未能恢復,卻是可以走動了。
  韓大維跟張大顛走進園子,只見他左轉一個彎,右轉一個彎,繞過假山,穿過竹林,對這地方竟似甚為熟悉,韓大維不由得暗暗驚詫,心想:“不知他要我去見的這個人是誰?”
  心念未已,只見面前現出一門石屋,門外直挺挺的站著兩個苗人,僵尸似的,眼珠也都定住,動也不會一動,韓大維是個武學大行家,一看就知是被人點了穴道。心道:“原來他早已準備妥當,才帶我來的。但這種點穴的手法極為高明,我亦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一別二十年,想不到張大顛竟學會了這樣高明的點穴功夫,倒是可喜可賀。”
  張大顛笑道:“這是一個你非常想見的人,你進去吧。”“呼”的一掌,擊碎兩扇厚厚的板門。
  黑黝黝的屋子里,一個人跳了起來,叫道:“是誰?”
  韓大維一聽得這個聲音,可當真是喜出望外了!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曾再三請求辛十四姑替他找來的愛婿谷嘯風!
  韓大維喜極叫道:“嘯風,當真是你?佩瑛呢?怎的你一個人到了這里,卻又給他們關了起來?”
  這剎那間,谷嘯風也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了定神,說道:“岳父,當真是你老人家么?唉,一言難盡,我是給辛十四姑捉來的。”
  韓大維大驚道:“我是叫她請你來的,她怎的將你捉來了?”
  張大顛笑道:“你們翁婿談談,我再給你們找一個人來。到時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孟七娘被囚在—座石牢中,這座石牢是在山腹中辟建的,比谷嘯風那座牢房堅固百倍,四而石壁高達數丈,上面開有一個小洞,可以把裝盛食物的小籃子吊下來。辛十四姑是因她武功較高,所以分外小心,把她囚禁在這座石牢,令她插翼難飛。也正是由于料她插翼難飛,是以沒有另外人守衛。
  孟七娘正在閉目養神,忽聽得有“篤、篤、篤”幾聲聲響,似乎有人敲擊上面的石壁,孟七娘怔了一怔,頗覺詫異,抬頭一看,忽見火光一亮,上面那個小洞吊下一根長繩。那微弱的火光,想必是那個人擦燃火石的亮光了。但那根長繩垂下,卻并沒有吊著竹籃。
  孟七娘大為奇怪,心里想道:“現在已是三更時分,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送食物來的,而且只放下一根繩子,這卻是什么意思?”
  心念未已,只聽得一個聲音說道:“抓牢這根繩子!”
  孟七娘怒道:“你們搗什么鬼?”那人說道:“救你出去呀!”孟七娘罵道:“誰信你的鬼話!你們要殺便殺,我可不能任由你們戲耍!”要知道這個小洞是只能容得一個小竹籃吊下來的,一個人怎么能夠出去?
  哪知話猶未了,忽聽得“轟隆”一聲,那個山洞突然間擴大了十倍不止。抬頭看卜下,已經可以看得見頭頂的星空了。
  原來石牢上面,是用一塊火石頭壓著的,這塊石頭重逾千斤,沒有張大顛這樣深厚的功力,別人也推不開。
  孟七娘驚疑不定,但想最壞的結果也不會比囚在石牢更壞,心道:“好,我且出去看看,看他們弄什么玄虛?”
  抓牢繩子,那個人果然把她扯了上去。月光之下,只見是個衣衫檻樓的老叫化。孟七娘道:“你是誰?是丐幫的嗎?”
  張大顛道:“你不必管我是誰,跟我來吧!你應該相信,我既然救你出來,就決不會害你!”
  孟七娘心里想道:“不錯,反正大不了是一個死,管他是好意還是惡意,我且跟他去看個明白。”張大顛業已跑在前面,不再說話了。孟七娘日前一戰,元氣大傷,尚未恢復,好在她的輕功底子甚好,落后十多步,也還可以勉強跟得上他。
  此時在谷嘯風的那座囚房里,谷嘯風也已經把別后的遭遇,以及他所知道的所確關于辛十四姑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都告訴了岳父了。
  韓大維聽了他所說的前因后果,越聽越是吃驚,說道:“這么說害我的人竟是辛十四姑了?”
  谷嘯風道:“是呀,正是她在幾天回陽百花酒中下的毒,卻令你疑心是孟七娘和奚玉瑾所為。不過,她也未必是存心害你,據孟七娘的猜測,她是要令你逃不出她的掌心,心里卻還感激她是個好人。”
  韓大維一生不知經過多少風浪,此刻也不由得心中顫栗,寒意直透心頭,咬牙說道:“我早已對她有點疑心了,卻還未想到她竟是如此的陰險毒辣!如此說來,只怕你的岳母也是她下手毒害的了?啊,這件事情我好像尚未告訴過你,你的岳母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你知道么?”
  谷嘯風道:“瑛妹已經告訴我了,我們猜測,恐怕——”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用不著猜測,我來告訴你們吧,”原來是孟七娘和張大顛來到,正好聽到他們說到這宗無頭公案。
  兩人都是驚喜交集,韓大維失聲叫道:“七娘,原來你也在這里!”
  孟七娘道:“我也想不到居然還能夠再見到你,都是多虧了這位叫化子大哥。”
  韓大維道:“他是我的好朋友張大顛,大顛兄,多謝你救了我,還幫我揭開了二十年來藏在心里的悶葫蘆!”
  張大顛笑道:“韓大哥,我知道你們有許多話要說,你們慢慢說罷。待你們把真相都弄清楚之后,你所服的天山雪蓮,藥力也可以運行全身了。那時你也就可以行動自如了。現在我要去會一個人,待會兒你們到前面的山頭找我。”
  不出石棱所料,他和武玄感等人在山頭現出身形,果然把辛十四站和苗寨的寨主蒙得志引來,蒙得志手下的苗人跟不上他們,一時間還未能到達山頂。于是石棱按照原來的汁劃,由他和辛十四站單打獨斗,武玄感、邵湘華等人聯手抵敵苗寨寨主。
  石棱那柄長柄鈴鐺已經毀壞,仗著深堪的內功,以綿掌功夫抵敵辛十四姑的青竹杖。
  本來兩人是各有所長,但石棱失了兵群,可就不免要屈處下風了。辛十四姑的青竹杖矯若游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著著攻向敵人要害。石棱給她打得只有招架的份兒。不過她對石棱雄渾的掌力多少也有點顧忌,雖占上風,一時間亦是未能取勝。
  苗寨寨主蒙得志武功甚為怪異,和中土所傳的大不相同,他用的是月牙彎刀,刀中夾掌,每一掌劈出,帶著一股腥風,中人欲嘔。武玄感、邵湘華的內功造詣較深,還不覺得怎樣,龍天香、楊潔梅二女斗了一會,卻是漸漸感到頭暈目眩,呼吸不舒。蒙得志手下的苗人亦已上到半山。
  石棱暗暗叫聲不妙,“那老叫化怎的還未到來?倘若他也被困在寨中,那可真是糟糕透頂了!”
  正在吃緊,心念未已,忽聽得一聲長嘯,張大顛如飛跑來,哈哈笑道:“石兄別慌,老叫化來了。”
  半山上的苗兵張弓搭箭,向他射去,卻哪里阻得住他?只見大笑聲中,流矢四散,張大顛雙袖揮舞,沖開箭雨,當真是翩如飛鳥,片刻之間,就到了山頂。從半山射上來的箭,也都落在他的身后了!
  辛十四姑大吃一驚,冷笑說道:“好呀,你們總也算得是個成名人物,若要倚多為勝,不怕天下英雄笑話,那就并肩齊上吧!”
  張大顛呼的一記劈空掌發出,把辛十四姑震退三步,說道:“我的身家性命都幾乎斷送在你這賊婆娘手上,和你這賊婆娘還講什么江湖規矩!”
  石棱喘過口氣,說道:“張兄,請你去助他們幾個小輩一臂之力,這個賊婆娘我還勉強可以對付得了。”
  張大顛瞿然一省,笑道:“也好,這賊婆娘其實也用不著你我對付她,自然有人會來對付她的。”
  蒙得志一刀向張大顛刺去,緊接著朝著他的面門又是一掌。張人顛揮袖一拂,鋒利的月牙彎刀竟然割不破他的衣袖。張大顛深深的吸了口氣,哈哈笑道:“哪里刮來的這股香風,好香,好香!”
  蒙得志的五毒掌是用蛇、蝎、蜈蚣、毒蛛、金蠶五種毒物的毒汁練成的,見張大顛吸了他的毒掌所發的腥氣,面不改色,居然還贊好香,不禁大吃一驚,喝道:“今日冒充苗峒總峒主使者的就是你這個老叫化么?”
  張大顛把背著的紅漆葫蘆拿下,交給了武玄感,說道:“你們把這葫蘆里的酒分喝,喝了就沒事了。”待武玄感等四人退下之后,他才回過頭來,對蒙得志哈哈一笑。
  蒙得志怒道:“你這老叫化笑什么,你別要自恃武功高強,縱然你勝得了我,你一個人能敵得住我這許多手下么?我告訴你,他們手中的弓箭可是見血封喉的毒箭!這地方已是絕地,幾百張弓向你攢射,總有一支射到你的身上!”此時那隊苗兵已是來得近了。
  張大顛笑道:“蒙寨主,老叫化可并不想和你打架。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對你可的確是一番好意呢!不過,你若一定要和我拼個死活的話,我縱然死在毒箭之下,只怕你也逃不過我的雙掌吧!”
  蒙得志已經領教過他的厲害,深知他說的絕非虛聲恫嚇。心里想道:“不錯。這老叫化若是當真發起狠來,只怕毒箭未射死他,我卻先要斃在他的雙掌之下了。”如此一想,不覺氣餒,但仍是不甘就此低頭,冷笑說道:“還說什么好意,你冒充總峒主的使者,來我這里搗亂,這可又該怎說?”
  張大顛笑道:“我這使者雖是冒充,但卻也并非完全假的。我是你們總峒主的好朋友,我到你們這里,他曾經許我便宜行事的。你若不信,請看這個。”說罷拿出一塊竹簡,竹簡上添有花花綠綠的圖案,蒙得志接了過來,吃了一驚,說道:“這塊綠玉竹符當真是總峒主給你的么?”
  張大顛笑道:“若不是總峒主給我,我怎么知道你們苗家有這竹符?我即算有妙手空空的絕技,也不會去愉一片竹片呀?”
  原來這“綠玉竹符”是只有總峒主才能頒發的一種“護身符”,是只給漢人用的。
  要知苗人和漢人之間,由于漢族所設的治苗官員往往對苗人采取高壓政策,把苗人迫得躲到深山里去,苗人不懂得欺壓他們的只是一部分當權的漢人,這就造成了民族的仇恨。漢人進入苗寨,往往給苗人殺掉。
  “綠玉竹符”的作用就是證明這個漢人是苗人的好朋友,是總喇主的貴賓的!持有竹符的漢人,到苗人任何地方,苗人都應該對他尊敬。
  張大顛說道:“我知道辛十四姑曾經醫好過你的病,但這個人卻不是好人。總峒主怕你上了她的當,叫我來打聽她在你這里搗什么鬼的。她果然胡作非為,利用你的勢力,來和漢人的俠義道作對,我告訴你,這可是要給你招惹大禍的呢!”
  張大起說曲峒的總峒主派他凋查這件事情,其實也還是假話,不過他有這塊“綠玉竹符”,蒙得志卻是不敢不信他的話了。伺況張大顛的武功遠勝于他,他自己的性命也在別人手中,當然是要硬也硬不起來了。
  此時那隊苗兵已經上了山頭,把他們團團圍住了。正是:
  幸有竹符能弭禍,愿同聯手斗強仇。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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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 只為孽緣施毒手 莫提恩怨總傷心
  蒙得志連忙叫道:“別放箭!”回過頭來,說道:“好,你既然是我們總峒主的貴賓,我們當然不能傷害你。但辛十四姑是我的恩人,我可也不能傷害她!”
  張大顛道:“我不會令你為難的,只要你不插手這件事情就行廠。我們和她的事,我們自己了斷!”
  蒙得志道:“辛十四姑,不是我不肯幫你的忙,但我可不能得罪總峒主的好朋友!”說罷把手一揮,叫那隊苗兵退下,隨著自己也下山了。
  武玄感、邵湘華二人喝了葫蘆中的藥酒,精神業已恢復,在張大顛和蒙得志說話的時候,他們已經上去和辛十四姑動手了。龍天香、楊潔梅二人的暈眩之感亦已消除,但一時之間,功力卻尚未能夠恢復,還在運氣養神。
  張大顛見石棱等三人聯手,已經稍稍占了一點上風,心里想道:“韓人維也應該就可以來了,我倒不必著忙啦。”
  韓大維聽了孟七娘的話,真相業已水落石山,嘆口氣道:“七娘,我一向錯怪了你,你不恨我嗎?”
  孟七娘道:“只要你明白就好了,其實我也做錯了事,對不住你,我不該和西門牧野勾結,和你為難的。”
  韓大維道:“咱們都曾做過錯事,過去的事不必提了。如今緊要的是找那毒婦算帳啦!”當下一躍而起,大踏步跨出閃房。
  忽聽得一個人叫道:“咦,你怎么能夠行走了?啊,快來人啊,這兩個囚犯也要逃啦!”
  原來來的是蒙得志的兩個女婿,蒙得志和三個女兒都出去搜索敵人了,兩個女婿留在寨里巡邏,恰巧在韓大維要走的時候經過這里。
  孟七娘身手何等敏捷,后發先至,一出手就抓著了蒙得志大女婿的琵琶骨。
  韓大維道:“七娘,別傷他的性命。”說話之際,他亦已出于點了蒙得志二女婿的穴道。
  韓大維道:“念在我和你們多少也有點主客之情,我不傷你們,你們也休想阻攔我。韓某告辭啦!”
  孟七娘大喜道:“大維,你的武功恢復了!”韓大維笑道:“老叫化給我的天山雪蓮,功效當真是出乎我竟料之外!”
  韓大維功力已經恢復了六七分,那些苗人哪里還趕得上他。不消片刻,他和谷嘯風、孟七娘已經出了苗寨。
  辛十四姑正在吃緊,突然看見韓大維來到,雖然吃驚,卻也有意外之喜,連忙叫道:“大維,你快來幫我!”
  韓大維冷笑道;“好,我就來幫你了!”
  張大顛叫道:“石兄退下,對付這女魔頭的人來了,他的仇恨比你更深!”
  辛十四姑見韓大維目露兇光,大吃一驚,抬頭看時,只見孟七娘和谷嘯風跟著出現,心里立即知道不妙,再聽得張大顛這么一說,更是吃驚,慌忙一個轉身,青竹杖向邵湘華點去,這一招乃是“圍魏救趙”的打法,用得十分精妙,石棱怕她傷了自己的兒子,撲去救時,辛十四姑已從缺口竄出。此時韓大維剛剛來到。辛十四姑叫道:“大維,你就不念我的恩情了嗎?”
  韓大維冷笑道:“虧你還有臉皮說這個話,好呀,我來‘報答’你的恩情吧!”距離二丈之外,一記劈空掌發出,辛十四姑的背心好像給人打了一舉似的,隱隱作痛。這還是幸虧韓大維的功力未曾完全恢復,否則這一記劈空掌就可以令她受傷跌倒。
  辛十四姑竹杖點地,翩如飛鳥般的疾掠起來,一掠數丈,張大顛喝道:“哪里走!”雙臂箕張,撲向前來,但辛十四姑的輕功實在超妙,張大顛這一攔也沒有將她攔住。楊潔梅叫道:“啊,谷少俠,你也來了。韓老英雄,那次你喝的九天回陽百花酒是辛十四姑下的毒,我可以做證人!”
  韓大維道:“我已經知道了!”想起新仇舊恨,不由得怒火如焚,立即向辛十四姑追去,叫道,“你們不必插手,讓我和這毒婦算帳!”他們所在之處是一個陡峭的山坡,辛十四姑無路可逃,唯有仗著超妙的輕功跑上山頂,明知到了山頂也是無路可逃,但總可以拖延一些時候。
  韓大維的輕功本來比不上她,但因辛十四姑和石棱劇斗了一場,氣力卻沒有他的悠長,韓大維在怒火焚燒之下,跑得又特別快,風馳電逐,辛十四姑未到山頂,他們的距離已是漸淅接近了。張大顛等人還在山腰。
  辛十四姑驀地回轉身來,凄然說道:“大維,不錯,那次是我在酒中下的毒,但我只是不想離開你呀。我下了毒,我也救了你性命,難道你就不能原諒我嗎?”
  韓大維道:“我的妻子是怎樣死的,你說給我聽!哼,你害死我不打緊,我的妻子無辜受害,這筆帳我可不能不和你算了!”
  辛十四姑道:“你的妻子是孟七娘下的毒,她誣賴我,你就只相信她的話嗎?”
  韓大維大怒道:“你還要狡賴,嫁禍別人,不錯,什么人的話我都相信,就是不相信你的話!”兩人的距離又近了一步。
  辛十四姑情知逃跑不了,狠起心腸,說道:“大維,你迫我太甚,我只有和你一拼了!”
  竹杖輕輕一抖,迎風發出嗤嗤聲響,左刺“白海穴”,右刺“乳突穴”,中刺“璇璣穴”。這一招三式,飄忽莫測,似左似右似中,當真是奇詭變幻,令人難以捉摸。
  韓大維見她使出了兩敗俱傷的招數,果然是拼命的打法,冷笑說道:“反正我這條性命是拾回來的,與你拼了,又有何妨!”要知他雖然是恨極了辛十四姑,但畢竟是相識多年的朋友,倘非辛十四姑先下辣手,只怕他還狠不起心腸殺她。
  韓大維殺機陡起,冷笑聲中,中指彈出,“錚”的一聲,把竹杖彈開,飛身猛撲過去,左掌向她天靈蓋拍下。
  辛十四姑虎門發麻,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翻出去,恰恰避開了韓大維的一撲一掌,這—震之力,震得她竹杖幾乎脫手,她卻哈哈大笑。
  韓大維怒道:“你死到臨頭,還笑什么?”
  辛十四姑道:“大維,你我都是一大把年紀的人了,你的火氣還這樣大,不可笑么?你試想想,你和我拼了有什么好處,你有女兒女婿,我卻是孤身一人!”
  韓大維道:“你即使舌綻蓮花,我也不能饒你!”
  辛十四姑連避三招,冷冷說道:“大維,你是武學的大行家,你應該知道,你要殺我,恐怕也未必容易吧?你的武功雖然恢復,內力已是不及從前,三百招之內,你是殺不了我的,三百招之外,你縱能殺得了我,我看你也是只能茍延殘喘,活不了多少時候了。難道你當真想要和我同歸于盡么?’
  韓大維道:“不錯,我就是要和你同歸寸于盡!”
  辛十四姑慘笑道:“那也好,你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得同年同月同日死,這也不錯!”她心中顫栗,自知韓大維不肯饒她,她還不肯放棄希望,還想動之以情。
  韓大維冷笑道:“我壓根兒就沒有喜歡過你,你和我說這樣的話,那是瞎了眼了!”
  辛十四姑面色慘白如紙,顫聲說道:“好呀,原來你竟是這樣憎恨我!今日你不殺我,我也要殺你了!”
  她口中說話,身形卻又一個倒翻,連連后退,把韓大維引到了懸崖上。韓大維喝道:“你不是要殺我嗎?為何總是避而不戰?”
  辛十四姑一聲冷笑,說道:“韓大維,你瞧清楚,這里就是你我斃命之所了!”
  韓大維這才發現已是置身于絕險的懸巖之上,下面是深不可測的幽谷!在這懸巖之上搏斗,辛十四姑仗著輕靈的身法,當然要比他多占便宜。韓大維雖然恨極了她。也不能不沉著氣來對付她了。
  懸巖上再度交手,這才真正是豁出了性命的打法。辛十四姑展開小巧的身法,化出碧森森的一片杖影,從四面八方,向韓大維攻來,韓大維沉住氣,雙足牢牢的釘在石頭上,雙掌連環劈出,掌力恍如波翻浪涌,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
  張大顛等人到了懸崖之下,看見這個情形,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這陡峭的懸崖,只有張大顛或者還可以攀登上去,但那么一丁點地方,他上得去也插不了手。何況以韓大維的身份,也絕不能讓他插手。而且他上到上面之時,只怕兩人生死已判了。
  張大顛心里想道;“這毒婦端的是詭計多端,平地上她打不過韓大維,卻把他引到懸崖上去。不知韓大維是否會上了她的當?”
  懸崖上的搏斗越來越是激烈,眾人看得驚心動魄。正在手心里都是捏著一把冷汗之時,忽聽得蘆管吹奏的聲音嗚嗚作響,對面的山峰現出一隊苗女。領頭的正是這苗寨的“三公主”蒙賽花。
  他們搏斗的這座懸崖是在山峰上伸出來的,和對面的山峰相距不過十數丈之遙。蒙賽花叫道:“姑姑別慌,我發毒箭射他。但你也可得小心了!”
  辛十四姑大喜過望,叫道;“不用為我擔心,你們盡管放箭』”
  蒙賽花深知辛十四姑的輕功了得,又擅于解毒,在毒箭攢射之下,她可能遭受的危險當然是比韓大維輕得多。而且訓練的這隊苗女,箭法又都是極準的,于是一聲令下,數十張弓在對面的山峰上就一齊向韓大維射去。
  韓大維脫下身上的長衫,應得呼呼風響,掃蕩箭雨,可是由于他要分神,辛十四姑就不但轉危為安,而且搶了先手攻勢了。
  辛十四姑衣袂飄飄,倏進倏退,偶爾有幾枝冷箭射到她的身邊,也給她的竹杖撥落。在箭雨間歇之際,她就閃電般的撲上去,攻擊韓大維的要害!
  張大顛叫道:“蒙姑娘,你的爹爹已經回去了。他沒有通知你嗎?我是總峒主的朋友,你不信,我可以把綠玉竹符給你看!你們暫且不要放箭,我過去給你看!”
  蒙賽花冷笑道:“你這個騙子,總想再來騙我!哼,即使你有綠玉竹符,我也不理!”
  辛十四姑道:“對,賽花,不必理他!你幫了我這個大忙,我一定也幫你達成心愿。”
  原來蒙賽花私心愛慕辛十四姑的侄兒辛龍生,卻不知辛龍生半年前和奚玉瑾已經成了婚了。辛十四姑有意瞞著她,為的也就是以侄兒為餌,釣她上釣!
  隔著一個山峰,張大顛武功再強,可也沒有辦法去制止蒙賽花發箭。
  辛十四姑展開小巧輕靈的身法,在懸崖上占了有利形勢,迫使韓大維面朝里背朝外,自己則在內線作戰,這樣一來,毒箭射到韓大維身上的機會就更大了。
  斗了半炷香時刻,韓大維的背心果然中了一箭,插入了三寸多深,只露出半截箭桿。
  韓大維雙目火紅,陡地喝道:“你莫得意,我固然是活不成,你卻非要死在我的前頭不可!”辛十四姑心頭一震,杖法不覺稍為散亂。
  大喝聲中,韓大維一抓就抓著了辛十四姑的青竹杖頭,使出了隔物傳功的本領,凝聚全身的真力,力透杖尖,作最后的一擊。
  懸崖上的生死搏斗,演變成這樣兇險絕倫的局面,嚇得在半山上觀戰的張大顛、邵湘華等人都是膽顫心驚,魂飛天外,閉上眼睛,不敢再看下去。
  這個局面已經變成了雙方的內功拼斗,懸崖上無從逃避,辛十四姑的內力比不上韓大維,當然是非死在他的雙掌之下不可。但韓大維總不能立即就斃了她,毒箭繼續射來,內功的拼斗的是必須全力應付的,韓大維也是勢必要給毒箭射死的了。韓大維面向危崖。背向對面的山峰,正好是給那苗女當作了活箭靶!
  張大顛等人以為他們勢必同時于盡,韓大維本人更是不存僥幸之想,只盼在自己給毒箭射死之前,先斃了辛十四姑。
  不料就在他們生死搏斗,眼看就要同歸于盡之際,懸崖的上端,突然有一個青衣人翩如飛鳥般地撲下來。
  這人寬袍大袖,半空中跳下來,雙袖伸開,儼如摩云巨鳥的翅膀,把對面山峰射來的毒箭,全都撲落,沒有一枝射到韓大維的身上。
  不過這個人落在懸崖之后,卻并沒有插手幫哪一方。但見他當中一立,中指輕輕一彈,把辛十四姑的青竹杖彈開。但這一彈,卻也把韓大維正在旋展的隔物傳功的內力消解了。
  辛十四姑給韓大維狂濤駭浪般的內力正自壓得透不過氣米,忽地覺得胸口一松,這才能夠抬起了頭。
  韓大維給那人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化解了他的內家真力,也是不禁陡地心頭—震:“當今之世,卻是何人有此功力?”一震之后,抬起頭來,恰好是和辛十四姑同—時候。
  看清楚時,兩人也都是不禁大吃一驚,大感意外。原來這個人乃是邪派中著名的大鷹頭黑風島主宮昭文。
  韓大維雖然與他相識,一向沒有往來。辛十四姑與他比較見多幾面,但也談不上有什么交情。他的來意如何,雙方都是猜想不透。
  辛十四姑惴惴不安,心里想道:“此人心狠手辣,他這一來,莫非是對我不懷好意?”要知她與黑風島主乃是邪派之中盛名相若的兩大魔頭,當然是不免有所猜忌。
  張大顛正自為好友擔憂,不敢觀看,忽聽得那班苗女嘩然驚呼,張眼看時,這才知道是黑風島主來了。
  張大顛看見黑風島主,也是不禁大吃—驚,連忙喝道:“黑風島主,你可不要乘人之危!”他猜不透黑風島主的來意,只道正邪不兩立,黑風島主是邪派的大魔頭,此來自必是幫忙辛十四姑,要對韓大維有所不利了。
  黑風島主冷冷說道:“我與他們井水不犯河水,哪一邊我都不會偏幫。你們不用驚疑,我是來作魯仲連的。”
  他這一說倒是頗出人意料之外,張大顛暗自想道:“他能不幸災樂禍已是好了,怎的還肯排難解紛,這可不像是黑風島主的一向行徑呀。”
  韓大維哼了一聲,說道:“我與這毒婦的冤仇,萬難化解!”
  辛十四姑卻道:“黑風島主,你意欲怎樣調停?”
  黑風島主說道:“你先叫她們停止放箭,免得擾亂了我的說話。”
  辛十四姑知道有黑風島主在此,他要為韓大維抵御毒箭的話,毒箭決計射不到幃大維的身上,不如賣他這個人情。于是把手一揮,叫道:“三公主暫且住手。他們若然害我,你再替我報仇。”
  黑風島主淡淡說道:“十四姑你也忒多疑了。”說罷,回過頭來,拿出一個瓷瓶,對韓大維道:“韓兄,這是我自制的拔毒膏,你先治箭傷吧。”
  韓大維待要不接,轉念一想,苗家見血封喉的毒箭可是不能忽視,如今自己只是憑著尚未完全恢復的內功,抵御毒質,絕不能持久,目前既然殺不掉辛十四姑,死在她的前頭,豈非遂她的心愿?無可奈何,只好領黑風島主這個情,接過瓷瓶,一運內力,插在他背上的那支毒箭就飛了出去,一股紫黑色的血液隨著噴出,待到血色漸漸變紅,方始在瓷瓶中挑出一點藥膏,敷上傷口。
  黑風島主見他運功拔箭,心頭微微一凜,想道:“他的功力未曾恢復,又在重傷之下,居然還有如此能耐。若在平時,只怕我也未必勝得過他。此人不除,將來終必是我爭霸武林的大患。不過現在時機未到,我卻還是先要救他的性命了。”
  韓大維敷好了傷,說道:“我領了你這個情,本該遵你的命,但我與這毒婦的冤仇無可化解,待我與她拼了,我寧愿舍棄性命,報你的恩。”
  黑風島主緩緩說道:“人死不能復生,尊夫人墓木已拱,即使殺了辛十四姑,卻又何補于事?何況她和你總算也有了幾十年的交情?”
  韓大維道:“難道我的妻子就平白讓她害死不成?”
  黑風島主嘆了口氣:“情到深時恨也探,我不知道尊夫人是否給她害死,就算真的,韓兄,你也不妨稍予原諒吧?”
  辛十四姑冷冷說道:“我不要他原諒,大不了同歸于盡!”她是個七竅玲瓏的人,察言鑒色,已知黑風島主定是有什么想要利用她,絕不會讓她給韓大維殺掉。
  黑風島主果然說道:“你們拿性命來賭氣,這又何苦?還是聽我的勸告,各讓一步吧。”
  辛十四姑道:“好,那就請你劃出道兒。”
  黑風島主道:“我劃出的道兒,當然是讓你們雙方都可以走的。不過,辛十四姑,你可得多受一點委屈了。”
  辛十四姑道:“到底怎樣?”
  黑風島主道:“請你自廢武功!”
  辛十四姑又驚又怒,說道:“什么,你竟然要我自廢武功,讓你去討好韓大維么?”
  黑風島土冷冷說道:“俗語說得好,團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自廢武功,固然難受,總比死了的好吧?”接著回過頭來,又對韓大維說道:“殺人不過頭點地,她廢了武功,你這口氣也總可以消了吧?”說至此處,面色一端,按下去再說道:“我與你們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用不著討好哪方。我之所以自招煩惱,強作調人,不過是念在你們都是一派宗師,若然同歸于盡,未免是武林損失,而且也太可惜了!不過我這個人的脾氣是除非不管,要管就管到底的。有我在此,你們誰想與對方同歸于盡,恐怕都是不容易做到的吧?”言下之意,哪方不服,他就要幫另一方了。
  辛十四姑聽了這話,不由得心中顫栗,暗自想道:“此人心狠手辣,果然是名不虛傳,遠遠在我之上。他要我自廢武功,不問可知,當然是要我以后再也逃不出他的手心,唯有讓他利用了。哼,但老娘也不是省油燈,縱然廢了武功,也未必就能任你擺布。不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性命還在,就尚有可為。”想念及此,心意已決,苦笑道:“好,殺人填命,欠債還錢,我就自廢武功,變作廢人,讓大維出這口氣吧。”
  韓大維倒不是怕黑風島主的威脅,他卻真是給黑風島主那番冠冕堂皇的話所打動的。心里想道:“他說得不錯,人死不能復生,這毒婦廢了武功,從此也就不能再害人了。廢了她的武功,我也可以對得起瑛兒死去的娘啦。”于是不再說話,表示同意。
  辛十四姑一聲苦笑,說道:“好,大維,我這就讓你快意吧!”凄苦的笑聲中,只聽得一片好似炒豆殷的爆裂聲,辛十四姑面色慘變,冷汗如雨,痛苦之狀,難以形容。原來是她自行散功,全身骨酪就似要裂開一樣,格格作響。韓大維雖然是恨極了她,見她如此痛苦,也是目不忍睹。急忙回過了頭,不敢看她。
  過了片刻,黑風島主說道:“我這個調人總算是做成功了,韓兄,請你察看,她的武功是不是已經廢了?”
  韓大維是個武學大行家,不用細看,已知辛十四姑確是自行散功,雖不至于殘廢,但內力盡消,已是和一個普通的老婦差不多了。不覺有點側隱之心,揮手說道:“辛柔荑,這是你自己作的孽,但愿你解了此孽,從今之后,做個好人。你去吧。”
  黑風島主道:“好,你們之間的仇冤已經一筆勾銷,我也該走了,但在我未走之前,還想和這位谷少俠說幾句話。”
  谷嘯風走上前來,說道:“宮老前輩有何吩咐?”
  黑風島主道:“小女錦云,聽說與谷兄相識,你可知道她身在何方?”
  谷嘯風道:“不錯,一年多前,我與令嬡曾在洛陽相會,自從青龍口亂軍之中失散之后,至今不知她的消息。’
  黑風島主道:“那么公孫璞的下落呢,你是知還是不知?”
  谷嘯風曾聽得公孫璞說過,說是黑風島主曾欲加害于他,心里躊躇,不敢即答。
  黑風島主好似知道他的心意,忽地嘆了口氣,說道:“谷兄或許知道,小女是自小許婚給公孫璞的,我則因他為我仇人所用。對這樁婚事,起初的確是曾有過悔婚之意,但現在我已經想通了,我和蓬萊魔女結仇事小,女兒我可是不能不要的,若得父女團圓,這仇不報也罷。小女與他有夫妻名份,而我又知道錦云確實是喜歡他的,我還會害自己的女兒女婿嗎?”
  谷嘯風聽他說得誠懇,不覺信了幾分,想道:“愛屋及烏,他只有一個女兒,按說也該成全女兒的心愿,翁婿相識了吧?”于是說道:“據我所知,公孫璞是到海砂幫替黃河五大幫會的首腦人物治病去了。”
  黑風島主道:“好,多謝你了。我這就去找他。”說罷回過頭來,對辛十四姑道:“把竹杖給我,你跟我走吧。”辛十四姑武功已廢,若是沒人幫助,她已是無法下山。“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只好把竹杖的一頭遞給黑風島主,自己抓牢另一頭,讓黑風島主牽她下山。孟七娘與張大顛等人見這女魔頭只能服服帖帖的跟著黑風島主走,心中都是慨嘆不已。
  辛十四姑和黑風島主走到山下,說道:“多虧了你這個魯仲連,我僥幸不至埋骨荒山,大恩徐圖后報。咱們就此別過。”口里說的是感謝的話,心中的怨毒之情,已是不知不覺見之辭色。
  黑風島主淡淡說道:“何必這樣著忙?”撮唇一嘯,忽見一輛騾車從樹林里駛出來,駕車的是個濃眉大眼的漢子,還有一個妖里妖氣的中年婦人坐在車上,騾車一停,婦人走下來立在車旁,恭恭敬散的向辛十四姑施了一禮,說道:“奴婢奉島主之命,特別迎接貴客。”黑風島主緩緩說道:“請上車吧?恕我不能奉陪你了。”
  辛十叫姑吃了—驚,說道:“這是什么意思?”
  黑風島主哈哈—笑,說道:“為人為到底,送佛送到西。他們夫婦是我的管家,我特地叫他們送你回黑風島的。”
  辛十四姑道:“我的家在幽篁里,我自己會回去,不敢再到黑風島勞煩島主。”
  黑風島主笑道:“我是為你著想啊,你如今武功已失,倘若碰上仇人,有甚意外,豈非失了我救你的本心?你到我的黑風島作客,自然有人伺候你,我一點也沒麻煩,你也可以少廠許多麻煩了。”
  辛十四姑明知這一去就是做了他的囚徒,卻也無汁可施,心里想道:“也好,暫且借他的黑風島作我安身之處,待我恢復了幾分功力,再作打算。”
  黑風島主似乎知道她的心意,笑道:“你要恢復原來的功力,恐怕至少也得重練十年。不過我可以幫助你,我給你找一支千年何首烏回來,那么你就只需三年了。”
  辛十四姑冷冷說道:“我對你有什么好處,你要幫我?”
  黑風島主哈哈笑道:“問得好!咱們真是可謂知己知彼了。不錯,蝕本的生意我是不做的,我素仰你使毒的功夫天下第一,你在島上靜居,正可以安心著書啊。只要你不是用假的騙我,我當然也會為你盡心盡力,讓你早日恢復武功的。”接著說道:“還有一層,我也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在我回島之前,我勸你可別打什么主意。我島上的人眾,你不可能全部毒死的,毒死了,你困在四面都是大海的孤島上之上,也絕不能獨自逃生!”說罷背轉身子,說道:“張大嫂,你和她到車廂里給她換過一套衣裳,把她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搜出來毀掉。這樣,你就可以更安心的伺候她了。”
  辛十四姑苦笑道:“你設計得這樣周到,還怕我飛得出你的掌心嗎?”心里把黑風島主恨如刺骨,卻也無可奈何,只好任他手下欺辱。
  黑風島主得意之極,說道:“辛柔荑,說到工于心計,我是遠不及你,只可惜你的運道不濟。”縱聲大笑而去。心里自思:“待我找到了公孫璞這小子,軟硬兼施,不怕這小子逃得出我的掌心。嘿嘿,到了那時,桑家的毒功秘笈落在我的手中,又有使毒的大行家辛十四姑為我所用,那兩大毒功我必能夠練成。那時莫說柳清瑤不是我的對手,天下又有何人能勝過我?”
  且說公孫璞與谷嘯風分手之后,單騎北行,這日到了禹城。禹城是黃河岸邊的一個城鎮,傳說大禹曾在此地治水,因而得名。從禹城前往楚大鵬的海砂幫所在之處,不過是大半日的路程了。
  禹城地方雖小,卻有一座“儀醪樓”是天下聞名的酒家,佳肴美酒,膾炙人口。
  到了禹城,公孫璞不免要上儀醪樓喝一喝酒。舊地重游,心中甚多感慨。
  他和宮錦云就是在這儀醪樓中相識的,如今他是舊地重來,宮錦云卻不知身在何處?
  也正是在這座儀醪樓中,他和西門牧野這個大魔頭的門人弟子結了仇怨,今口他要趕往海砂幫,給黃河五大幫會的首腦人物治傷,也是因此而起,
  “在這儀醪樓上,我曾招惹了不少麻煩,卻也得到了一位紅顏知己。儀醪樓無負于我,我也不該辜負它的美酒啊。”
  前塵往事,都上心頭,公孫璞不知不覺把一大壺美酒都喝光了。
  忽地覺得腹中隱隱作痛,公孫璞瞿然一省,心道:“不對,我的酒量雖然不好,但也從沒有喝醉了酒會肚痛的事。啊,不好!這酒定是有毒!”
  公孫璞雖不擅長使毒,卻也是跟他母親練過桑家毒功的人,一發覺有中毒的跡象,立即默運玄功。
  —個店小二走過來道:“客人海量,還要酒么?”
  公孫璞大著舌頭說道:“你這酒是什么酒,真香真純!哈哈,美酒當前,拼了命也是要喝的,給我再來一壺!再來一壺!”說到后來,聲音已是模糊不清,忽地身形晃了幾晃,“卜通”一聲,就倒下去了!
  “倒也!倒也!”帳房里面跑出兩條漢子,哈哈人笑。
  這兩個人正是西門牧野的門下,一個是大弟子濮陽堅,一個是二弟子鄭友寶。
  濮陽堅狂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進來,今日你可是逃不出我的手心了!”正是:
  舊地重來增悵惘,情人不見見仇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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