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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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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鳴鏑風云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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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0:07:07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一回 柔情暗自纏佳士 惡陣安能困孽龍
  祝大由與鄭友寶知道闖了禍,哪里還敢再說一句,就像夾了尾巴的兩條狗一樣,跟著陷
  空道人灰溜溜地走了。
  厲賽英暗暗叫了一聲“好險!”當下就走過去察看奚玉帆所受的傷。
  一見翼玉帆面如土色,大汗淋漓。頭頂還在發散著白濛濛的蒸氣。厲賽英暗暗吃驚,心
  道:“他受的傷可是狠不輕啊!”但雖是吃虧,卻也佩服奚玉帆的內功了得,想道:“他受
  了宮伯伯的七煞掌之傷,才不過一個月,如今又受了化血刀的傷,居然還能夠熬得住。倘若
  換了是我,只怕也是不能。”
  奚玉帆掙扎著站起來,說道:“多謝姑娘拔刀相助之恩,大恩不敢言報……”他強自支
  持,說得十分吃力,喘息之聲,厲賽英都聽到了。
  厲賽英哧哧一笑,按住了他,讓他坐下,說道:“現在不是說客氣話的時候,讓我給你
  治傷。”
  厲賽英給他把了把脈,只覺得他的脈息倒還沒有零亂,暗自思忖:“幸虧他的內功深厚,
  短期內大概可以沒有性命之憂,不過化血刀之傷應該如何治法,爹爹可沒有教過我。我在公
  孫璞面前夸下海口,說是定能將他治好的,這怎么辦呢?”
  奚玉帆看出她面有難色,喘了口氣,說道:“我書房里有一壇九天回陽百花酒,請,請
  你——”九天回陽百花酒并不是化血刀的對癥解藥,但可以祛除陰寒之毒,對他的傷多少有
  點好處,是以奚玉帆想叫厲賽英扶他進去取酒,但一想到對方是個少女,話到口邊,卻是不
  便出口。
  厲賽英道:“好,我扶你進去。不過,恐怕九天回陽百花酒也不能治本吧。”
  奚玉帆見她雙手來扶,身子貼近,香澤可聞,不覺面上一紅,訥訥說道:“我、我可以
  自己走。”
  厲賽英道:“唉,你這人怎的如此迂腐,讓我扶你又有什么打緊?好,你不要我扶,你
  就告訴我書房在哪里吧!”心里卻在想道:“這人倒是個誠樸君子,在這性命關頭,他也還
  要避嫌。”
  厲賽英找到了那壇九天回陽百花酒,拿了出來,只見奚五帆已經暈倒地上,叫他不醒,
  不過呼吸雖然微弱,卻未斷絕。
  “怎么辦呢?我在這里等他醒來,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我聽爹爹說過九天回陽百花酒
  的功用,這酒是只能治修羅陰煞功之傷的,即使等到他醒來,我也不知要服侍他多久才能脫
  身,而且還沒有醫好的希望。我怎能長年累月的對著一個病人?但若撒手不管,在公孫璞面
  前可是不好交代。”厲賽英是個要面子的姑娘,不覺有點左右為難,躊躇莫決了。
  厲賽英心煩意亂,想道:“九天回陽百花酒雖然不是對癥解藥,也有培元益氣之功。且
  灌他喝幾口藥酒再說。”
  酒香撲鼻,厲賽英忽地心念一動,想起父親和她說過的有關“走火入魔”的知識,“走
  火入魔”初起之時,有時是寒毒發作,有時是熱毒發作,到了癥狀更深的時候;那就寒毒熱
  毒都可能同時并發了。她又記得父親說過九天回陽百花酒是治療寒毒的無以上之的妙藥。
  厲賽英暗自思量:“這九天回陽百花酒雖然不能除走火入魔之災,但可以助爹爹驅除寒
  毒,也是不無好處。奚玉帆練的是正宗內功,從今日的情形看來,他的內功造詣還當真不錯
  呢!爹爹想要的內功心法,恐怕他也是知道的。”
  剛剛想至此處,忽見有兩個人匆匆跑來,一個叫道:“少谷主,你怎么啦?”一個喝道:
  “這女子是準?”
  原來這兩個人,一個是奚家的管家,一個是奚玉帆的老仆,他們都是不懂武功的,剛才
  聽得園中廝殺之聲,嚇得躲了起來,待到聲沉響寂,這才敢從里面出來。
  厲賽英道:“我是你們少谷主的朋友,他剛剛受了傷,我正在給他醫治。”
  那老仆人道:“公子傷得重嗎?要多少時候才能醫好?”
  厲賽英道:“傷得不輕。要醫好嘛,恐怕最少也得一年半載了。”
  老仆人大驚道:“一年半載,這怎么辦呢?”
  厲賽英皺了皺眉,心里想道:“能醫好已是萬幸,你們還計較時間?”
  那管家的說道:“小姐,你是剛從外地來的吧?你不知道,長汀的水寇頭子史天澤已經
  接受了蒙古的冊封,自立為王,日前正在騷擾長江沿岸呢,戰火恐怕會延到此地,公子若是
  要一年半載才能醫好,這可危險得很哪!”
  那者仆人道:“我們本來有幾十個家人的,公子都叫他們過江投軍去了,只剩下我們兩
  個不懂武功的人,強盜來了,我們可是毫無辦法抵擋的,小姐,你可以留在這里嗎?”
  厲賽英聽了他們的說話,登時有了一個主意,原來她早就想過要把奚玉帆帶回明霞島的,
  但一直躊躇未決,此時不由得想道:“反正他不能在家醫治,我帶他回明霞島去是救他一命,
  他決不能說我不顧廉恥。”她找到了這個“理由”,自覺心安理得,于是說道:“我是你們
  公子和小姐的好朋友,你們如果信得過我,我可以帶他到另一個地方醫治。你們就留在這里
  給他看守門戶吧。”
  管家和老仆平日是見慣了奚玉帆兄妹和扛湖上的人物來往的,是以聽了厲賽英的話,并
  不覺得奇怪,兩人都是歡天喜地的答應了。
  且說奚玉帆昏迷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方始漸漸有了知覺。迷迷糊糊之中,只覺得好
  像在云里霧里一般,隨風飄蕩,搖呀搖呀,一會兒升高,一會兒降低。
  耳邊忽聽得一個圓潤嬌甜的悅耳聲音說道:“奚公子,好了,你醒來了!”
  奚玉帆張開雙跟,只見一個少女坐在他的身旁,似曾相識。
  奚玉帆怔了一怔,道:“你是誰?”
  那少女噗嗤一笑,道:“這樣快你就忘記我了?”
  一陣海風吹來,奚玉帆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神智漸漸清醒,驀地想了起來,失聲叫
  道:“原來你就是那天救我的那位姑娘,我還沒有向你道謝呢。陷空賊道那一伙人呢,給你
  打敗了么?”
  厲賽英道:“他們給我嚇跑了,也難怪你想不起我是誰,你已經睡了三天三夜了!”
  奚玉帆吃了一驚,說道:“三天三夜?這里是什么地方?好像是在船上似的?”
  厲賽英笑道:“一點不錯,是在船上。”
  原來厲賽英置了一條相當大的船,這條船本來是揚州的一個鹽商所有,用作游艇的,只
  因逃避戰火,是以把多余的游艇賤價而沽。船中一切布置,甚為華麗。厲賽英把船艙間開,
  給奚玉帆作臥房。四面油漆屏風,珠簾半卷,就像一間雅致的繡房一樣。若不是因為海中有
  風浪,奚玉帆剛剛醒來,就不會感覺得是在船上了。
  奚玉帆恍如置身夢中,說道:“怎的我會到了船上?我的家人呢?”
  厲賽英道:“你的家人告訴我,長江水寇史天澤與蒙古韃子勾通,興兵作亂,戰火恐將
  波及揚州。是以我和他們商量之后,決定將你帶到一個地方醫治。你的傷恐怕沒有一年半載,
  難以痊愈。只有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才能讓你安心養傷。”
  史天澤騷擾長江沿岸的事情奚玉帆是知道的,當下嘆了口氣,說道:“我給你添了太多
  的麻煩了,真不知要如何感激你才好?但你為什么要對我這樣好呢?”
  厲賽英道:“實不相瞞,我是受了你的一位朋友之托,來照顧你的。他知道你受了黑風
  島主的七煞掌之傷,要我無論如何將你醫好。”
  奚玉帆道;“那位朋友是誰?”
  厲賽英道:“是公孫璞,和他在一起的那位宮姑娘和我是姐妹之交。”
  奚玉帆道:“原來如此。”心里想道:“如果是公孫璞在這兒,我現在所受的化血刀之
  傷倒是不用擔憂了。不過他和宮錦云要趕往金雞嶺,他們又焉能知道我會碰上這件意外之
  事?”
  厲賽英好像知道他的心意,說道:“你不用擔憂,化血刀的傷我雖然不會醫治,但我的
  爹爹一定能夠替你醫好。”
  奚玉帆道:“對啦,我還沒有請教姑娘你的高姓大名呢?不知令尊是哪位武林前輩?”
  厲賽英報了自己的名字,接著說道:“家父厲擒龍,我們家住在東海的明霞島上。”
  奚玉帆不知道厲擒龍是何等人物,心里想道:“這位厲姑娘本領如此了得,她的父親自
  必是一位海外高人了。”問道:“這么說,你是要和我到明霞島你的家了?”
  厲賽英道:“正是。明霞島的風景很美,你會喜歡它的。你剛剛醒來,不宜說太多話。
  今天就說到這里為止,你不要胡思亂想,好好睡吧。”
  奚玉帆想到在這一年之內,要與中原的朋友隔開,卻是不禁有點黯然神傷了。
  奚玉帆練有少陽神功,又有幾天回陽百花酒這種功能補氣培元的妙藥,是以過了幾天之
  后,他的傷雖然未好,但精神卻已恢復幾分,可以走出船頭觀賞海景了。
  風帆疾駛,過了兩天,只見一片青綠,明霞島已是出現在眼前,海風吹來,花香如酒。
  上了岸,厲賽英走在前面帶路,帶著奚玉帆在花中小徑穿過,走了一程,忽地好像突然
  想到了什么似的,“咦”了一聲。
  奚玉帆正自陶醉在美景之中,給她嚇了一跳,說道:“你怎么啦?這島上有毒蛇嗎?”
  他還以為厲賽英是發現有蛇。
  厲賽英道:“這島上是沒有蛇的,不過,我有點害怕是來了鱷魚。”
  奚玉帆詫道:“我雖然沒有住過海島,但也知道鱷魚是在水里的,它會登陸的嗎?”
  厲賽英道:“我說的是海盜來犯。”
  奚玉帆道:“你爹爹的本領那么了得,還會害怕海盜?”厲賽英道:“爹爹的手下雖然
  不多,也有百數十人,咱們上了岸已有半炷香的時刻了,尚未見有人迎接,我覺得有點奇怪!
  咦,你可聽見了?”
  奚玉帆凝神靜聽,一陣風吹來,隱隱聽得西北角上似有聲音。
  厲賽英拉著奚玉帆往西北方奔去,走進一個林子,一個蒼頭走了出來,又驚又喜地說道;
  “小姐,你回來了,這位相公是——”厲賽英道:“他是我的朋友,我正要和他拜見爹爹,
  爹爹呢?”那老蒼頭道:“小蛆,你回來得正好。島上來了強敵,島主正在應付他們。”
  厲賽英道:“是喬拓疆那一伙嗎?”
  那老蒼頭道:“正是,他們就在前面那個草坪,島主不許我們走近。”
  厲賽英道:“這位奚相公交給你照料,他身上有病,你小心保護他。奚大哥,我過去看
  看就來。”
  那老蒼頭好生失望,他本以為小姐帶回來的這個少年是個好幫手,卻不料是個病人。
  厲賽英走進林子,只見樹木從中,亂石堆里,埋伏有她的家丁。原來這些人對明霞島主
  甚是忠心,島主雖然不許他們走近,他們卻也不敢遠遠躲開。
  只聽得一個粗亢的聲音說道:“厲島主,喬某當年多謝你的厚賜,賞了我一掌,今日喬
  某幸有寸進,特來報德!”
  厲擒龍冷笑道:“你不要說反話了,你意欲如柯,劃出道兒來吧!”
  喬拓疆道:“我們兄弟六人,練了一套功夫,不知管不管用,特地請教島主的高招。我
  們無意以眾凌寡,不過我們練的這套武功是必須六人同上的,因此,請島主也選出六位高手,
  咱們印證印證如何?”
  明霞島主的家丁個個都會武功,但卻不過是一些粗淺的功夫,用之對付普通的海盜有余,
  用來與一流高手過招,那就定是不堪一擊了。是以喬拓疆提出六對六,聽來好似公平,實是
  分明以眾凌寡。
  厲擒龍心頭火起,縱聲笑道:“你們既然是沖著我厲某而來,我接你們的高招便是!是
  勝是敗,都和明霞島其他的人無關!”
  厲賽英吃了一驚,心里想道:“他們有備而來,爹爹只憑一雙空手對付他們,恐怕未免
  是有點輕敵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喬拓疆冷笑說道:“這么說,你是單獨一人斗我們六個了?”
  明霞島主道:“不錯,我倒要看你們練了一套什么了不起的功夫?”喬拓疆豎起拇指說
  道:“好,看在你這點豪氣份上,我們只和你作個了結,絕不傷害你的手下就是!”
  明霞島主冷笑道:“你們要想傷我,只怕也沒有那么容易吧?閑話少說,看掌!”冷笑
  聲中,身形一晃,倏然間已是一掌劈到了喬拓疆的面門!
  喬拓疆“嘿”的一聲叫道:“好快!”吐氣開聲,還了一招大摔碑手,大摔碑手用的是
  剛猛無倫的掌力,喬拓疆自忖功力與明霞島主相差不遠,只須與他硬拼數招,陣勢即可合圍,
  那就穩操勝券了。
  明霞島主焉能容得他們從容布置?一出手便是以快打慢的手法,喬拓疆一掌拍出,陡然
  間只見明霞島主的影子已在他的面前消失,喬拓疆一掌擊空,叫道:“二弟,小心!”說時
  遲,那時快,明霞島主已是身移步換,到了一個虬髯漢子的面前。
  這虬髯漢子名叫鐘無霸,在他們這幫人中,武功僅次于喬拓疆,用的是一個獨腳銅人。
  喬拓疆與鐘無霸抵擋正面,采取以逸待勞的打法,那四個頭目輪番上來騷擾,亦有牽制
  之功,明霞島主的落英掌法本以輕靈飄逸見長,用重手法打了幾十招,傷不著敵人,不覺已
  是額頭見汗,有點力不從心了。
  厲賽英大為著急,不理那老仆的阻攔,倏地就跳了出去,叫道:“爹爹,接劍!”
  厲賽英用的這口寶劍是父親傳給她的,有斷金截鐵之能,出手化作了一道青虹,飛進了
  那個正在撒斗的圈子。
  喬拓疆躍起搶劍,明霞島主一掌拍出,喝道:“有本領你就接下給我看看!”
  那口寶劍給明霞島主的劈空掌力一逼,筆直的向喬拓疆射去,喬拓疆吃了一驚,不敢硬
  接,連忙側身閃躲,只聽得“當”的一聲,那口寶劍撞著了鐘無霸的獨腳鋼人,反彈回來,
  恰好給明霞島主接在手中。
  明霞島主得了寶劍,神威大震,登時暴風驟雨般的向敵人殺去。鐘無霸舞起獨腳銅人,
  只聽得叮當之聲不絕于耳,銅屑紛飛,轉眼之間,銅人身上已是傷痕斑駁。
  可惜明霞島主畢竟是寡不敵眾,仗著寶劍,開始的時候,搶了上風,沒有多久,又給對
  方反奪先手,那六合陣也越圍越緊了。
  厲賽英明知敵人比自己強得多,但怎忍見父親獨受圍攻?父親既然不能取勝,她銀牙一
  咬,也就不顧一切地跑上去了。
  明霞島主叫道:“英兒,你給我遠遠地走開!”
  厲賽英叫道:“爹爹,是生是死,咱們父女都在一起!”
  明霞島主怒道:“你這丫頭,膽敢不聽我的話了!”心神一分,險些給喬拓疆打著。
  厲賽英道:“爹爹,你舍得離開女兒么?請恕女兒這次不能聽你的話了。”
  說話之際,厲賽英已是拔出一柄短劍,向一名頭目攻去。這把短劍是她母親生前所用之
  物,也是十分鋒利的一柄寶劍。厲賽英的輕功甚是不弱,以短劍作近身搏斗之用,招數更為
  險狠,那個頭目竟然給她迫退。
  喬拓疆一抓向她抓下,哈哈笑道:“好,我就成全你這孝女的心愿吧!”
  明霞島主掌中夾劍,掌劈喬拓疆,劍刺鐘無霸,叫道:“英兒,用穿花繞樹身法避強就
  弱!”他知道女兒的脾氣,既是攔阻不來,只好指點她的打法。
  喬拓疆化解了明霞島主的掌式,厲賽英已是躍過一邊。她雖然沒有被喬拓疆抓著,但胸
  口亦似受石頭擊了一下似的,隱隱作痛,呼吸為之不舒。
  厲賽英避開喬、鐘兩個強敵,在六合陣中,穿花蝴蝶般的穿來插去,與那四個頭目游斗。
  父女同心合力,形勢稍微好轉,可是要想突圍,卻是談何容易?
  厲賽英氣力漸感不支,激戰中鐘無霸的獨腳銅人攔腰打來,厲賽英飄身一閃,從兩名頭
  目刀劍交插的縫中穿過,身法稍微慢了一點,刀光過處,削去她頭上的一縷青絲。她自己還
  未知覺,她那個老仆已是不由得失聲驚呼,這個老仆人就是厲賽英剛才叫他“照料”奚玉帆
  的那個老仆人,此時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厲賽英身上,為她捏著一把冷汗,哪里還記得要
  “照料”奚玉帆。
  奚玉帆按捺不住,倏地就從隱蔽之處跑丁出來,徑自向厲賽英跑去了。
  厲賽英大驚道:“你來做什么?丁大叔,快點將他拉回去!”
  話猶未了,對方的一名頭目已是飛出了三柄匕首,兩柄打奚玉帆,另外一柄卻射向那個
  隨后追來的老仆人。
  這老仆人慌不迭地追上去,正在張開喉嚨大叫,“奚相公,回來,回來,回——”那柄
  匕首恰好穿過他的喉嚨,那第三句“回來”哽在喉頭,未曾叫得出來,就倒在直泊中了!
  奚玉帆長劍一揮,一招“亂披風’的劍法把兩柄匕首打落。咬了咬牙,鼓一口氣,沖到
  了厲賽英的身邊。
  他雖是抱病在身,但因練有少陽神功的底子,在這緊急關頭,本能的發揮了出來,竟是
  超過了他平時所能使用的“極限”。這情形就像遭遇火災的時候,被困在危樓的人一樣,平
  時想也不敢下去的,危急關頭,自自然然就跳得下去了,而且常常會出乎他本人的意料之外,
  竟未受傷。
  喬拓疆正自一抓向厲賽英抓下,明霞島主的長劍又剛好給鐘無霸的銅人擋住,一時間來
  不及為她救招。厲賽英心神大亂,眼看就要給他抓住,奚玉帆陡地一聲大喝,一招“李廣射
  石”,儼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指到了他的背心。
  喬拓疆是個識貨的行家,聽得背后金刃之聲,心頭一凜:“想不到這島上還有一個強
  手!”他的背心焉能給奚玉帆刺中,當下只好放松厲賽英,反手一彈,“錚”的一聲,彈開
  奚玉帆的長劍。說時遲,那時快,明霞島主已是連環三劍,殺退了鐘無霸,閃電般的又向喬
  拓疆攻了過來,喬拓疆忙于應付明霞島主,來不及向奚玉帆再施殺手了。
  厲賽英又驚又喜,叫道:“你怎么可以絲毫不顧自己!”
  奚玉帆道:“我這條性命是你救的,大不了為你送掉,那也是應當的!”
  奚玉帆是個至誠君子,心中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并沒考慮到所說的話是否會給人誤解的。
  尤其在這樣緊急的關頭,他還能夠推敲辭句?
  厲賽英聽在耳中,心里可是甜絲絲的有說不出的舒服,想道:“不枉我救了他一命,他
  當真是個有情有義之人!”
  此時奚玉帆已是陷在陣中,厲賽英要拉也是不能將他拉出去的了。厲賽英銀牙一咬,說
  道:“奚大哥,多謝你了。好吧,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
  明霞島主聽得女兒叫這少年做“奚大哥”,倒是不覺一怔,說道:“他不是公孫璞嗎?”
  厲賽英道:“他是百花谷的奚少谷主,女兒特地帶他來見你老人家的。”她只能簡簡單單地
  說兩句話,內里因由,自是不能細說了。
  明霞島主心里想道:“原來英兒看中了他,這也是緣份。百花谷奚家是中原有名的武學
  世家,倒也還算得門當戶對。”
  喬拓疆獰笑道:“好,叫你們父女翁婿同往地府團圓吧!”他以為奚玉帆定是明霞島主
  的女婿無疑,卻不知他們根本尚未曾淡過一句有關男女私情的話的。奚玉帆面上一紅,卻也
  無暇分辯。
  明霞島主縱聲笑道:“好女兒,你很有眼力,沒有選錯了人!爹爹拼了這條老命,也決
  不能讓他們得逞!”
  明霞島主抖擻精神,一柄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劍中夾掌,每發一掌,都是帶著勁
  風。奚玉帆跳躍不靈,就牢牢的像打樁一樣把雙足釘在地上,左來左擋,右來右擋,一口青
  銅劍盤旋飛舞,竟也遮攔得住。當然在喬、鐘兩個強手攻他的時候,他就必須明霞島主來給
  他化解了。
  奚玉帆的百花劍法似輕靈奇詭見長,他跳躍不靈,劍法的功效不免打了一個折扣,好在
  劍路奇詭,那四個頭目從未見過這套劍法,摸不清虛實,一時間也不敢強攻。他們這邊以三
  敵六,居然可以勉強扳成平手了。
  不過奚玉帆畢竟是有病在身,憑著一時氣血之勇,抵擋著敵人的圍攻,過了數十招之后,
  也就覺得有點力不從心,遮攔不住了。他的身體,究竟不是鐵鑄的啊!
  厲賽英對他又是感激,又是為他著急,把心一橫,想道:“我和他一同死去,那也不是
  很好嗎?我從來沒有知心的朋友,想不到現在卻找到了。人生得一知己,夫復何求?”想至
  此處,索性把生死置之度外,心情倒是坦然了。
  喬拓疆這邊正在再次占到上風!六合陣的包圍圈越縮越小之際,忽聽得有人長嘯而來,
  嘯聲宛若龍吟,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喬拓疆吃了一驚,把眼望去,只見一個青袍老者業已來到不遠之處。
  這青袍老者不是別人,正是黑風島主宮昭文。他這一下突如其來,不但喬拓疆這邊的六
  個人都是大吃一驚,奚玉帆因為不明他的來意,也是不覺心神為之一亂了。
  黑風島主哈哈笑道:“我來得可是正合時候,嘿嘿,明霞島主的絕世武功,喬兄、鐘兄
  驚世駭俗的本領,這都是難得一見的啊!難得你們大發‘雅興’,在這里‘印證’武功,令
  我大開眼界!嘿哧,哈哈!嘿嘿!哈哈!我可真是端的好眼福啊!好眼福啊!”
  他把雙方的性命相搏,輕描淡寫的稱為“大發雅興”,“印證武功”,而且把喬拓疆和
  鐘無霸一律稱之為“兄”,這分明是要袖手旁觀,兩不相幫的了。
  喬拓疆深知黑風島主心狠手辣,初時見他來到,不免大吃一驚,心里想道:“這老魔頭
  和明霞島主有數十年的交情,遠在與我的交情之上,他若出手相助明霞島主,我們六個人只
  怕都是插翼難飛,兇多吉少的了!”待至聽了他的這番說話之后,這才轉憂為喜,心道:
  “只要他袖手旁觀,我就可以穩操勝券!”
  可是正因為他深知黑風島主心狠手辣,一喜之后,跟著立即想到:“莫非他是意欲我們
  兩敗俱傷?我們鷸蚌相爭,他卻是漁翁得利!”
  厲賽英叫道:“宮伯伯,你可不能袖手旁觀!”
  喬拓疆也在同時叫道:“當今之世,只有明霞島主的武功能夠與你并駕齊驅,你不如趁
  這機會將他除掉,獨霸天下?”
  黑風島主不置可否,笑道:“你這算盤倒是打得很如意,不過,我可還得好好想想,這
  到底值不值得?”
  厲賽英情急叫道:“宮伯伯,你的七煞掌是怎樣練成的?你豈能用七煞掌來對付我的爹
  爹?千萬不要聽他們唆擺!”
  黑風島主冷冷說道:“多謝你提醒我了,不惜,我的七煞掌是多得你的爹爹幫助,方始
  練得成功的!”
  明霞島主喝道:“英兒,不許這樣說!宮兄,你知道我生平不愿受人恩惠,你若肯助我
  一臂之力,我領你的情,但必須是出于你的自愿,我決不勉強你!你若是想乘人之危,將我
  除掉,那我也決不向你求饒!”這番話充分表現了他的傲氣,可是在“傲氣”之中,卻也隱
  瞞不住他想要黑風島主相助的心情。
  喬拓疆連忙叫道:“黑風島主,你若肯與我們聯手,我們只要厲擒龍的一條性命,這明
  霞島上的一草一木,我們都不染指,全都歸你!另外,還有兩船寶貨,請你笑納!”
  黑風島主縱聲笑道:“這樣說,你們給我的好處,可是很不少呢?”
  厲賽英叫道:“宮伯伯,你要不要知道你女兒的下落?你要不要知道有關那本毒功秘笈
  的消息?”
  黑風島主又縱聲笑道:“這就是你給我的賄賂了?嘿嘿,這兩件事情,對我來說,的確
  是很重要的!”說至此處,眼光射到奚玉帆的身上,笑道:“這小子的功夫倒是不錯,想不
  到他在我的七煞掌下,居然能夠逃出了性命!不過,賽英侄女,我可是有點莫名其妙呢,那
  日和你一起的那個小子呢?怎的如今卻又換了這個人了?”
  厲賽英叫道:“宮伯伯,你快點動手吧,打發了這班家伙,我才有工夫和你說的啊!”
  黑風島主淡淡說道:“只怕我幫你打發他們,你的這位好朋友卻又要向我尋仇了呢?”
  厲賽英道:“不會的,不會的!”黑風島主道:“好,那么我要他親口答應,事情過后,
  任憑我的處置!”
  奚玉帆怒道:“大丈夫死則死耳,豈能向人搖尾乞憐!你若是怕我報仇,那你就現在殺
  了我吧!”
  黑風島主贊道:“好漢子,好漢子!”明霞島主道:“對,這才不愧是我厲擒龍的女
  婿!”
  黑風島主側目斜睨,似乎有點詫異的神氣,說道:“哦,現在是這個小子變成了你的女
  婿么?”
  奚玉帆有病在身,激戰了這許多時候,本來已經是有點支持不住了,此時心神一亂,正
  碰上喬拓疆向他一抓抓來,奚玉帆揮劍遮攔,“當”的一聲,長劍給他的掌力震得脫手飛去!
  明霞島主在這間不容發之際,施展絕頂武功,揮袖一拂,把奚五帆的身子托起,擲出數丈之
  外,這才沒有給喬拓疆接著而來的一招抓著他的琵琶骨。
  黑風島主縱身上前,把奚玉帆接到手中,奚玉帆受了掌力的震蕩,此時已是昏迷過去了。
  厲賽英大吃一驚,叫道:“宮伯伯,你袖手旁觀也罷,可千萬不能傷他!”
  黑風島主把奚玉帆放在一邊,順手又點了他的穴道,忽地說道;“好,厲兄,憑著你我
  的交情,我是應該幫忙你的。可是,你卻得答應我一個條件,我有什么話問賽英侄女,她也
  絕不能有半句隱瞞!”
  厲賽英搶著答道:“宮伯伯,我答應你!”明霞島主卻是“哼”的一聲,說道:“厲擒
  龍平生從未受人要挾!”
  喬拓疆叫道:“對,這廝不識好歹,你還是和我們聯手的好!”
  黑風島主忽地喝道:“喬拓疆,你給我滾出去!”喬拓疆愕然叫道:“什么!你又變卦
  了?”
  黑風島主喝道:“我和厲島主幾十年的交情豈是你離間得了的?你聽見了沒有?你給我
  滾!”喝聲中已是闖入了他們的六合陣來,掌挾勁風,向著喬拓疆打過來了!
  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黑風島主一個踉蹌,連退兩步,喬拓疆只是身形微晃,但額
  頭卻是紅筋暴露。
  表面看來,似乎還是喬拓疆稍占上風,殊不知他心里叫苦不迭。
  原來喬拓疆用的是極為剛猛的大摔碑手功夫,只以掌力而論,他是比黑風島主稍勝一籌,
  但黑風島主的“七煞掌”卻是兼有毒功的,喬拓疆硬接了他這一掌,登時感到胸口脹悶,就
  像吃飽唱醉了的人,想吐又吐不出來一樣。
  喬拓疆的內功造詣確也不凡,運氣三轉,脹悶之感居然給他消去了七八分。可是喬拓疆
  心里明白,他在經過與明霞島主的一番惡斗之后,最多也不過是只有接三招七煞掌之能了。
  黑風島主一個轉身,雙掌又向鐘無霸打去,鐘無霸提起銅人一擋,心里想道:“你的毒
  掌縱然厲害,也絕不會打到我身上!”
  哪知“七煞掌”雖然沒有打到他的身上,那股腥風卻是撲面而來,鐘無霸的功力比喬拓
  疆更弱,只好暫停呼吸,氣也透不過來,這份難過,也就不用說了。鐘無霸心頭大駭,連忙
  跳出圈子,跑到距離黑風島主數丈之外,才敢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對方的兩太高手忙于應付黑風島主之際,明霞島主一聲大喝,一手一個,就像抓住小雞
  似的把喬拓疆手下的兩個頭目抓了起來,作了一個旋風急舞,把這兩名頭目拋出了七八丈之
  外,冷笑喝道;“我還不屑于殺你這兩個無名之輩!”
  這一來“六合陣”登時瓦解,喬拓疆苦笑道:“好,我們遵命離開就是,宮島主,請你
  手下留情。”
  黑風島主淡淡說道;“你們既然聽了我的吩咐,我也不與你們為難,走吧!厲兄,請你
  看在小弟的面上,不必和他們計較了。”
  原來黑風島主并非有所厚愛于喬、鐘等人,而是要想留下他們以備將來作為掣肘明霞島
  主之用。
  喬拓疆等人走后,明霞島主插劍歸鞘,說道:“宮兄,不枉我交了你這個朋友!”
  黑風島主哈哈一笑,說道:“你不再罵我了么,好,那我也該走了。”
  明霞島主道:“且慢!”黑風島主道:“有何指教?”明霞島主說道:“厲某平生恩怨
  分明,剛才你要我答應什么,說吧!”
  黑風島主望他一眼,冷嶺說道:“你不是早已拒絕答應我的任何條件么?”
  明霞島主說道:“那是因為我不慣受人要挾之故。如今你在不談條件的情形之下幫了我
  的大忙,我倒是應該報答你的大恩了。”
  黑風島主淡淡說道:“多謝,不用了!”突然一個轉身,倒躍數步,倏地就把奚玉帆抱
  在手中。
  厲賽英大吃一驚,叫道:“宮伯伯,你干什么?將他放下!”
  黑風島主打了個哈哈,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不要你爹爹的酬謝,這小子是我從喬拓
  疆的手中奪過來的,我將他帶走,理所應當!”
  明霞島主眉頭一皺,說道:“宮兄,你幫了我的大忙,我是感激得很。可是你把奚公子
  帶走,這就為德不卒了,再給我一個面子如何?”
  黑風島主冷冷說道:“厲兄,你是恩怨分明,小弟也是一樣。這姓奚的和我有點小小的
  梁子,看在你說情的份上,我不會取他性命,但我要把他囚在黑風洞里,受些少折磨,那是
  免不了的!”
  黑風島上有個黑風洞,這洞日夜不斷都是吹著透骨奇寒的陰風的,把人囚在黑風洞里,
  勝于給他任何酷刑。
  厲賽英大為惶急,連忙說:“宮伯伯,我答應過你!你想要知道的事情,都可以告訴你!
  求你不要將他這樣折磨!”
  黑風島主淡淡說道,“你是和我談交易么?這個價錢開得低了一點!”
  明霞島主心里想道:“我只道他是看在二十年交情的份上,幫我的忙,卻忘了他平素的
  為人是只有損人利己,絕不會見義勇為的了。如今我上了他的圈套,這個筋斗,只好認栽了
  吧!”
  明霞島主打定主意,冷笑說道:“宮兄,你別諸多作態了,爽快的說,你要我答應什
  么?”
  黑風島主道:“你何以一定要維護這個小子?”
  明霞島主道:“他是我的女婿,我不是已經對你說過了?”
  黑風島主道:“此話當真?”
  田霞島主怒道:“女婿豈有胡亂認的?”
  黑風島主冷冷道;“你的女婿恐怕不是這人,是冒名姓耿,真名叫做公孫璞的那個人
  吧?”
  那日厲賽英和公孫璞同在一起碰上黑風島主,厲賽英為了要使公孫璞免遭他的毒手,曾
  經故意向他暗示她與公孫璞的關系非比尋常,并給公孫璞捏造了一個耿除奸的假名,這才得
  以逃過難關的。
  此際厲賽英聽他說出這番說話,不禁臉上一紅,心想:“原來他已經知道真相了,沒奈
  何,我只好和他實話實說吧。”
  實在是到了這個時候,也不能不把真相說出來了。
  明霞島主聽了這番話也不禁吃了一驚,暗自思量:“難道他已經知道我想奪他的女婿?
  但好在英兒如今選中的不是公孫璞,我倒是有話好說了。我矢口否認有過這念頭,他總不能
  硬是誣賴我的。”
  當下明霞島主裝作大怒的神氣,說道:“宮兄,你胡說什么?小女與這位奚公子已經訂
  下終身,不日就要成親了!”
  黑風島主道:“是么?好,我要聽得這位奚公子親口和我說,方能信以為真!”
  說罷黑風島主便給奚玉帆解開穴道,冷冷說道:“奚少谷主,你與明霞島主是怎么個稱
  呼?”
  奚玉帆練有少陽神功,其實他的穴道早已自解,不過黑風島主不知而已。
  黑風島主與明霞島主父女的說話他也都已聽進耳朵了。
  奚玉帆好生為難,心里想道:“厲姑娘的爹爹惡斗了一場,如今已是精疲力竭,一定不
  是黑風島主的對手。他誤會我是他的女婿,我也只好暫且承認了。”
  黑風島主喝道:“你耳朵是聾的嗎?聽見我的話沒有?”
  奚玉帆裝作剛剛醒來的樣子,拔足就向明霞島主跑去,叫道;“岳父大人,救救小婿!”
  “小婿”二字出口,厲賽英聽了不由得滿面通紅,心里卻是甜絲絲的。明霞島主哈哈笑
  道:“你聽見了吧?”
  黑風島主道:“好,那么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了。”
  明霞島主道:“什么事情?說!”
  黑風島主道:“現在還沒想好,待我問了你的女兒再說!”
  黑風島主回過頭來,向厲賽英道:“那自稱姓耿的小子是不是公孫璞?”
  厲賽英道:“你已知道了,何須再問?”
  黑風島主道:“你何以騙我?”
  厲賽英道:“宮伯伯,我這正是為了你呀!·
  黑風島主道,“什么意思?”
  厲賽英道:“錦云姐蛆和公孫璞早已相遇,認了夫妻了!你意欲對女婿不利,錦云姐姐
  也已經知道了。宮怕伯,我勸你為女兒著想,不要做出害人害己的事情。”
  黑風島主“哼”了一聲,說道:“我的事不要你來多嘴。他們二人哪里去了,你和我實
  說吧!”
  厲賽英道:“同往金雞嶺去了。”
  黑風島主暗暗叫苦,心里想道;“這小子果然是跑去投奔蓬萊魔女了,連錦云也給他拉
  去站在我的仇人那邊,這可怎么好呢?”
  原來黑風島主在知道了那個化名姓耿的少年就是公孫璞之后,心里還存著一線希望,希
  望他聽來的消息是假的,那么他就可以按照原來的計劃,將公孫璞招贅為婿。也正是為了這
  個原因,他才要迫奚玉帆親口承認是明霞島主的女婿的。
  黑風島主暗晴叫苦,厲賽英道:“宮伯伯,你還要問什么?”
  黑風島主說道:“桑家那本毒功秘笈,落在誰人手上?你剛才說你知道的!”
  厲賽英道:“實不相瞞,是落在西門牧野這個老魔頭的手上。”
  黑風島主半信半疑,說道:“桑家沒有兒子,怎的這本秘笈不是傳給公孫璞,反而落到
  西門牧野的手上呢?”
  厲賽英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黑風島主道:“那你又何以知道是落在西門牧野之手?”
  厲賽英指著又玉帆說道:“他身上受的就是化血刀之傷。這是在你給他的七煞掌之傷已
  經好了八九分之后,又給西門牧野門下的弟子鄭友寶打傷的。”
  黑風島主道:“此話當真?”話猶未了,突然飛身一掠,疾躍上去,一把抓著奚玉帆!
  明霞島主喝道:“放下!”呼的一掌拍出,黑風島主單掌劃成一個圓圈,化解了明霞島
  主的這招,雙方各自退了三步。黑風島主心頭微凜,想道:“他經過了這場惡斗,居然還能
  夠發出這樣深厚的內力,不輸于我!”
  明霞島主奪不回奚玉帆,心知自己此際決計是打不過黑風島主的了,冷冷說道:“你一
  定要乘人之危,把他攜去的話,我拼了這幾根老骨頭,你也未必就走得出我的明霞島!”此
  話倒也不是虛聲恫嚇,明霞島主若是與他拼命,即使免不了要死在七煞掌下,黑風島主也是
  兔不了要受重傷。
  黑風島主哈哈笑道:“厲兄,你誤會了!”一按奚玉帆的傷口,暗運幾分內力輸送進去,
  只覺掌心一熱,跟著便是隱隱發麻。
  黑風島主道:“不錯,他受的是化血刀之傷!”說罷,便即把奚玉帆放回。明霞島主這
  才知道他是為了要證實厲賽英的說話。
  原來“化血刀”的傷口有毒,黑風島主以內力輸送進來,毒氣激發出來,他的掌心初時
  發熱,乃是受了奚玉帆少陽神功的反震,跟著發麻,便是化血刀的毒氣傳到他的掌上了。以
  他的功力,這點毒氣,自是傷不了他。
  黑風島主說道:“好,你的女婿我就交回給你,你剛才說的話可要算數才好!”
  明霞島主怒道:“厲某人的說話幾曾有過不算數的?你要我答應什么!說!”
  黑風島主道:“我要你在一年之內給我辦成功一件事情。”
  明霞島主道:“只要我做得到的,一定給你辦妥。做不到的也當盡力而為,你滿意了
  吧?”
  黑風島主道:“好,我相信你的話,不過期限總還是要的!”
  明霞島卞道:“究竟是什么事情,你先說來聽聽!”
  黑風島主緩緩說道:“我要你給我在西門牧野的手上搶回那本桑家的毒功秘笈!”
  明霞島主暗自思忖:“西門牧野的本領非同小可,而且聽說他與朱九穆深相接納,我必
  須準備對付他們二人才行。這件事情可是不大好辦!”但話已出口,不答應又未免有失面子。
  正在躊躇,只聽得黑風島主冷冷說道:“厲兄,你武功蓋世,難道竟然怕了西門牧野這
  老兒么?”
  明霞島主給他一激,怒道:“你不必用激將之計,這件事我給你做到就是。不過,一年
  期限。未免短些!”
  黑風島主道:“好,那就給你多一倍時間,兩年為期!兩年之后,我再來寶島。告辭
  了!”
  黑風島主走后,厲賽英道:“爹爹,西門牧野如今是蒙古大汗的客卿,這事情恐怕很不
  容易辦呢!”
  明霞島主道:“我是言出必行,難辦也要辦的。但盼在這兩年之內,我的走火入魔未曾
  發作才好。”
  厲賽英道:“不會的。只是奚大哥的傷你可得替他治好。”
  明霞島主一搭奚玉帆的脈門,試出他的少陽神功很有根底,心中一喜,說道:“這個容
  易,一個月內,我包管他可以復原。”
  奚玉帆道:“多謝島主,你們父女對我這樣好,我真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明霞島主道:“咱們現在是一家人了,你再和我客氣,那就是不應當了。我現在助你療
  傷,說不定我將來也有事情要求助于你呢!”
  奚玉帆道:“島……岳父若有要用到小婿之處,小婿趕湯蹈火,決不敢辭!”
  明霞島主大笑道:“這才像是一家子的人說話!”心中暗暗歡喜:“我若得他以正宗內
  功心法相援,走火入魔這個難關料想是可以度過了。“
  此時躲在樹林里的仆人紛紛出來,向明霞島主道喜,有幾個人又連忙上去要扶奚玉帆,
  因為奚玉帆此時已是顯出疲態畢露的模樣。
  厲賽英道:“你們不必打擾他,我會照料他的。”明霞島主笑道:“你們給姑爺準備房
  間吧。好,英兒,我把他交給你了,我也該歇歇啦!”眾家人會意,讓厲賽英扶奚玉帆走在
  前頭,一行人遠遠的跟著他們。
  厲賽英與他走入一個幽靜的花徑,粉臉微紅,說道:“奚大哥,你不怪我吧?”正是:
  一片芳心難出口,不知郎意究如何?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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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0:08:27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二回 書劍飄零情悵惘 琵琶別抱意堪傷
  奚玉帆怔了一怔,似乎不大明白她的意思,說道:“我多謝你還來不及呢!怪你、怪你
  什么?”
  厲賽英訥訥說道:“爹爹誤會咱們。咱們……剛才迫于無奈,我只好默認。委屈了你,
  你不怪我么?”
  奚玉帆方始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說的是這件事,這個、這個,應該說是我委屈你
  了。不知、不知你的意思怎樣?”說至此處,他亦是不由得滿面通紅。
  厲賽英低垂粉頸,小聲說道:“奚大哥,你別笑我不知羞恥,爹爹的脾氣……唉,他若
  知道咱們是說謊騙他,只怕會把你趕出去。我想,我想在你病好之前,咱們、咱們還是暫且
  冒名做、做一對未婚夫妻吧。”
  奚玉帆一顆心“卜卜”地跳,偷偷向媳望去,只見厲賽英眼角掛著晶瑩的淚珠,此時也
  正好偷偷望他,似乎是帶著幾分羞澀,又帶著幾分焦急地望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奚玉帆是個性情中人,不由得大為感動,說道:“厲姑娘,你對我這樣好,我這一生都
  恐怕難以報答你了。如果,你不嫌棄,咱們、咱們……”
  厲賽英粉頸垂得更低,牙縫里綻出幾個字來,聲音比蚊子叫還細,但奚玉帆已是聽得清
  楚,她說的是:“咱們怎樣?”
  奚玉帆鼓起勇氣說道:“就讓咱們做一對真的夫妻吧!”
  厲賽英抬起頭來,臉直紅到耳邊,說道:“你不后悔?”
  奚玉帆道:“我只怕配不上你。”
  不知不覺,把厲賽英輕輕的摟著了。
  厲賽英道:“別給丫頭說笑話,你進去歇息吧,今晚我再來看你。”原來他們已走到明
  霞島主給奚玉帆預備的臥房了。兩個丫頭正站在門邊迎接他們,
  厲賽英又是害羞,又是歡喜,吩咐了丫頭好好照料奚玉帆之后,就走開了。
  奚玉帆靜了下來,好像是做了一個夢似的,心里想道:“這真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
  可是,我不會后悔的!”韓佩瑛的影子在他腦海中閃過,他跟著想道:“佩瑛和嘯風已是和
  好如初,他們本來是有婚姻之約,我是不該對她再存妄想了。只是妹妹的終身卻不知如何是
  好?想賽英必是不會騙我的,她說妹妹已經跟那個姓辛的到江南去了,唉,這也真是意料不
  到的事情,但愿她不要上當才好!”
  奚玉帆在明霞島上掛念著他的妹妹,掛念著韓佩瑛和谷嘯風。谷嘯風和韓佩瑛在金雞嶺
  上也是同樣的掛念著他,掛念著奚玉瑾。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奚玉帆在明霞島養病,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谷嘯風和韓佩瑛到了金雞嶺,初到那天,就碰上了尷尬的場面。
  蓬萊魔女是綠林盟主,她的山寨中聚集有不少江湖好漢,其中有許多人是曾經參加過圍
  攻百花谷之役的。韓佩瑛的那個老仆人陸鴻,以及曾與谷嘯風交過手的那個金刀雷飆,也在
  其內。
  這些人看見他們聯抉而來,都是不禁大為詫異,但詫異過后,卻又是皆大歡喜。
  金刀雷飆哈哈笑道:“原來你們小兩口子已是言歸于好,倒是我們多管閑事了。”
  韓佩瑛滿面通紅,說道:“雷叔叔,你別誤會。”
  雷飆笑道:“誤會什么?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谷少俠不愧是個明理的人,如今他已回
  過頭來,我們對他還有什么誤會?”
  韓佩瑛有口難辯,只得說道:“雷叔叔,不是這個意思……”雷飆是個急性子的人,瞪
  著眼睛就打斷她的話問道:“那又是什么意思?”
  谷嘯風輕輕碰她一下,韓佩瑛暗自思量:“我若在此際滿口分辯,實是太難為情,只怕
  也會傷了嘯風的自尊。”
  原來她與嘯風相處了這許多日子,谷嘯風對她的敬愛之情,她也是感覺得到的了,她自
  己亦是感到迷茫,不知應該怎樣才好?按說奚玉瑾已經另有他人,她是可以和谷嘯風重續前
  緣的。但是她畢竟有著少女的矜持,當初給谷嘯風退婚的這口氣還未能咽下,是以她一直對
  谷嘯風采取著不即不離的態度。
  韓佩瑛想了片刻,只好說道:“雷叔叔,往事請別再提,我爹爹此際生死未卜,我正是
  來求柳女俠幫忙的呢!”
  雷飆大吃一驚,說道;“你爹爹武功絕世,怎的會遭意外?”
  韓佩瑛道:“說來話長,且待見了柳女俠再說吧。”
  雷飆說道:“對,雨過天晴,往事是不應再提了。令尊既遭意外,咱們還是趕快去見柳
  盟主吧。”
  蓬萊魔女正是需要有本領的女子幫忙她,韓佩瑛來到,她自是喜之不盡。谷嘯風近年來
  在江湖上聲譽鵲起,蓬萊魔女知道他是韓佩瑛的未婚夫,更為高興,大表歡迎。
  蓬萊魔女聽了韓佩瑛所說的種種事情,說道:“韓姑娘,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打聽令尊
  的下落。上官復寄存在你家的寶藏,檀大俠已經送到祁連山了。他已有消息到來,不日就可
  以回到這里。說不定他已聽到了有關令尊的風聲,你就在這里安心住下吧。”
  自此谷、韓二人就以客人的身份在金雞嶺住下來。蓬萊魔女很喜歡韓佩瑛,她因為丈夫
  笑傲乾坤華谷涵和武林天驕到祁連山去了,尚未回來,遂邀韓佩瑛與她同住。
  韓佩瑛和谷嘯風一個住在內寨,一個住在外寨。韓佩瑛為了避嫌,很少與他見面。
  蓬萊魔女武功卓絕,韓佩瑛日夕陪伴她,得益不少。
  一日,韓佩瑛跟蓬萊魔女練了一趟劍術,練完之后,蓬萊魔女忽道:“聽說辛十四姑的
  劍術奇詭莫測,你是見過她的本領的,不知是否和傳聞一樣?”
  韓佩瑛道:“江河怎比大海?丘陵怎比高山?不錯,我是曾經震驚于辛十四姑奇詭莫測
  的劍術,但現在看來,卻是稀松平常了!”話中之意,即是把辛十四姑比作丘陵江河,把蓬
  萊魔女比作高山大海。
  蓬萊魔女笑道:“你把我抬得太高了,其實辛十四姑也是個不容忽視的對手呢!”說至
  此處,若有所思。
  韓佩瑛道:“聽說她有個侄兒,曾經到過這里?”
  蓬萊魔女道:“你說的是辛龍生嗎?我正在想著這件事情。你見過辛龍生沒有?”
  韓佩瑛道:“沒有見過,聽說他是江南武林盟主文逸凡的掌門弟子。”
  蓬萊魔女道:“不錯,那次他求見我,就是奉了文大俠之命,前來與我聯絡,共商抵御
  蒙古韃子的事情的。辛十四姑這個人介于邪正之間,她這個侄兒卻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但不
  知是否受了他姑姑的熏陶,我可有點不大敢信任他呢。”
  韓佩瑛道:“文大俠既然立他作掌門弟子,我想是應該靠得住的。”心里其實則是在想:
  “奚玉瑾若然真的肯把終身付托與他,他當然是靠得住了。”
  蓮萊魔女沉吟半響,說道:“最近我接獲消息,蒙古入侵金國的三路兵馬都在按兵不動,
  卻另有一支奇兵攻入宋國的陜南川北一帶,沔州節度使張宣已經以身殉國了。長江海盜頭子
  史大澤聽說也已做了蒙古的內應,江南形勢大為緊張,我正在考慮派一個人去和文大俠聯絡,
  順便打聽消息,這也有禮尚往來的‘報聘’意思在內。”
  韓佩瑛道:“人選定了沒有?”
  蓬萊魔女道:“尚沒想到最適當的人選。”
  韓佩瑛心念一動,忽地有了個主意,蓬萊魔女卻因另有事情處理,沒有和她再說下去了。
  韓佩瑛暗自思量:“且待我見過了嘯風再說。”
  此時谷嘯風正在后山的梅林里獨自徘徊,想著心事。
  谷嘯風并非感情易變的男子,他和奚玉瑾曾經有過海誓山盟,盡管人言鑿鑿,說是奚玉
  瑾已經“蟬曳殘聲過別枝”,與辛龍生同赴江南去了,他對奚玉瑾畢竟還是未能忘情。
  另一方面,他對韓佩瑛的感情也是陷于十分苦悶的境地,自從重新認識了韓佩瑛的為人
  之后,他對韓佩瑛是既有著敬愛之情,又含著深深的內疚的。
  他也曾想過與韓佩瑛重續前緣,但這是出于一種“贖罪”的心情呢?還是他真的已把對
  奚玉瑾的感情轉移到了她的身上呢?這個問題他也曾再三問過自己,他自己也覺得有點模糊,
  有些惶惑,答不上來。更加上韓佩瑛對他的若即若離的態度,他自是難免大為苦悶了。
  奚玉瑾和韓佩瑛的影子在他的腦海中交錯隱現,正當他心亂如麻之際,忽聽得有人輕聲
  叫道:“谷大哥!”抬頭一看,來的可不正是韓佩英!
  谷嘯風又驚又喜,說道:“瑛妹,什么風把你吹來了?”自從到了金雞嶺之后,這還是
  他第一次見到韓佩瑛。他本來還想說一句:“我以為你是在躲避我呢!”但怕韓佩瑛著惱,
  話到口邊又吞回去。
  韓佩瑛道:“谷大哥,你在想著什么心事?”
  谷嘯風面上一紅,說道:“沒有呀!”
  韓佩瑛微微一笑,說道:“你沒有心事,我倒是有著心事呢!”
  谷嘯風怔了一怔道,“你有什么心事?”
  韓佩瑛道:“我在想著玉瑾姐姐。”
  谷嘯風詫道:“無緣無故的你怎的忽然想起她來?”
  韓佩瑛道:“一定是有什么緣故么,難道你就不惦記著她?谷大哥,說老實話,你想不
  想見她?”
  谷嘯風嘆了口氣,說道:“事過情遷,何必多此一舉,她以為我已死了,我若跑去見她,
  反給她增加煩惱。”
  韓佩瑛十分誠懇地說道:“人言未必是實,你不見她,焉能明白?”
  谷嘯風心里想道:“莫非她是在試我?但她一向可不是小心眼的人呀!”躊躇片刻,說
  道:“見是要見她的,但現在恐怕還不是適當的時機吧?”
  韓佩瑛道:“不,正因為她以為你已死了,你才應該趕快見她。如果,如果……嗯,你
  是聰明人,不必我說,人也是該明白的了!”
  谷嘯風聽得懂她的童思,如果奚玉瑾還在愛他,那么他的出現就可以澄清誤會;如果奚
  玉瑾確已變心,那么在見她之后,也可以弄個明白,免得處于目前這種含混不清的局面。
  “說不定佩瑛還有一層用鐿,她是要在局面澄清之后,才能決定是否接受我的愛情?”
  谷嘯風想至此處,不覺心頭怦然一跳,目光流露真情,抬起頭來望著韓佩瑛道:“你當
  真是這樣想?可是——”
  韓佩瑛道:“你是在想不能因私廢公吧?好,那我告訴你吧,這正是一件公事呢!”
  谷嘯風詫道:“怎么扯上公事來了?”
  韓佩瑛道:“柳盟主正要找一個人替她到江南去走一趟。”
  當下韓佩瑛將蓬萊魔女的話告訴他,谷嘯風聽了,默然不語。
  韓佩瑛道:“這是一件緊要的事情,我覺得你是最適當的人選,你若是為了怕見又玉瑾
  而不敢去,這才是因私廢公呢!”
  谷嘯風笑道:“你不必用激將之計,我還得仔細想想。”
  韓佩瑛道:“你此次前往江南,路過揚州,還可以順道探望玉帆大哥,他的傷不知好了
  沒有?谷大哥,你無須諸多顧慮了,于公于私,你都是應該去的!”
  谷嘯風其實已經給她說動,笑道:“這么說我是非去不可了。但你以為我是最適當的人
  選,卻不知柳女俠是不是這樣想呢?”
  韓佩瑛道:“只要你肯去,回去我就和柳女俠說,明天你再向她請令。”
  蓬萊魔女本來也曾想到谷嘯風的,只因他是客人身份,不便差遣他。如今他自動請纓,
  當然是一說便成了。
  谷嘯風以北方義軍使者的身份,兼程趕路,此時金國正忙于應付蒙古的入侵,對反金的
  江湖人物倒是無暇兼顧。谷嘯風一路行來,平安無事。
  這一日到了百花谷,谷嘯風滿懷感慨地走進奚家,以為可以見著奚玉帆,不料只見著他
  家的一個老仆。
  那老仆人道:“谷少俠,怎的只是你一個人,我家小姐呢?”
  谷嘯風苦笑道:“戰亂中失散了,我也正在找尋她呢!奚大哥未曾回家么?”
  那老仆人嘆氣道:“回是回來了,但又出了事走了。唉,這樣的亂世,當真是有許多意
  想不到的事情!”
  谷嘯風驚道:“出了什么事?”
  那老仆人道:“有幾個人上門尋仇,幸虧后來得一位姑娘拔刀相助,這才救了他的性命。
  他受了傷,如今正是兵荒馬亂,在家里恐怕不能安心養病,那位姑娘帶他走了。”
  谷嘯風詫道:“這位姑娘是淮?”
  那老仆人道:“她說是我們少爺的朋友,姓厲名叫賽英。”
  谷嘯風大感奇怪。心想:“厲賽英?我可從來沒有聽他們兄妹說過有這位朋友,可別上
  別人的當才好。”
  那老仆似乎知道他的心事,說道:“谷少俠不必擔心,這位姑娘對我們的少爺好得很,
  我敢斷定她不會是壞人的。”
  谷嘯風道:“這位厲姑娘家住何處?”那老仆道:“她沒有說,我不知道。她說待我們
  的少爺傷好了之后,就會送他回來的。”
  谷嘯風心想:“這位姑娘的行徑倒是古怪。”當下說道:“但愿如此。”
  離開百花谷,繼續行程,一路平安無事,谷嘯風終于到了南宋的首都臨安,亦即是以風
  景幽美,名聞天下的杭州了。
  進得城來,正是傍晚時分,谷嘯風找一間湖濱的客店投宿,經過西子湖邊,只見湖光瀲
  滟,夕陽西下,微波耀金,小孤山倒影湖中,青翠欲滴。
  谷嘯風想起了蘇東坡的一首詩:“湖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
  淡妝濃抹總相宜。”心道:“坡翁詩句,果然是一點不差。我有緣來此,今晚拼著不睡覺,
  先來個月下游湖,這才不虛此行。明天我再去找文大俠。嘿,嘿,這也可算是‘偷得浮生半
  日閑’吧?”
  谷嘯風開了房間,吃過晚飯之后,稍歇片刻,只見一輪明月,已現天心,心里大為高興,
  想道:“天公也會湊興,若是陰天,可就大殺風景了。”
  西湖岸邊,泊有許多專載游客的“畫舫”,谷嘯風是在長江邊長大的,懂得劃舟,便去
  租子一只畫舫,言明租它一晚,不用舟子跟隨。谷嘯風是想隨心所砍,這一晚游遍西湖,但
  他可以不睡,舟子不能不睡,是以他要自己劃船,不愿有個舟子在旁擾他稚興。這樣的客人
  倒是少見,那舟子起初有點躊躇,谷嘯風給他一錠大元寶當作押金,舟子這才答應。
  谷嘯風也是心急些,來得早了。此時不過將近二更時分,湖上游船來往,笙歌未歇,不
  時有脂粉香、酒肉香從鄰船吹送過來,谷嘯風不禁皺了眉頭,心道:“好好的西湖,倒給這
  班人弄臟了。”
  一艘掛著大紅宮燈的官船在這只畫舫的側邊緩緩劃過,船卜有幾個戴著烏紗帽的官兒正
  在猜拳鬧酒,有人叫道:“暫且別鬧,聽小玉兒唱曲。”
  官船上珠簾半卷,谷嘯風拍眼望去,可以看見艙中的兩個歌女,一個撫琴,一個就輕啟
  珠喉,曼聲地唱了起來。
  歌道:“畫船載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盞催傳,穩泛平波任酒眠。行云卻在行舟下,
  空水澄鮮,俯仰流連,疑是湖中別有天。”
  這是歐陽修所作的十首《西湖念語》之一,歐陽修是北宋神宗時代的一代文宗,曾在揚
  州做過官,當時大江南北,都是大宋版圖,不似如今之分處金宋兩國,交通不便。歐陽修常
  到西湖游玩,曾用《采桑子》的詞牌,作了十首歌詠西湖的詞,統名《西湖念語》。
  谷嘯風湖上聽歌,心中不覺生了許多感觸,想道:“歐陽修不愧是個賢臣,但他這首詞
  乃是寫在將近百年之前的太平日子的,如今烽煙遍地,這些官兒們還在醉生夢死,卻如何對
  得住百姓?哼,畫船載酒,玉盞催傳,‘雅’則‘雅’矣,但可惜流亡的難民卻連粗糠都沒
  得吃呢!”
  一個附庸風雅的官兒擊掌贊道:“好詞!好詞!可惜如今沒有似六一學士這樣的大手筆
  了。”
  有一個官兒炫耀他的見聞廣博,接近內廷,說道:“年兄,這也不見得。前天有位俞學
  士寫了一首‘風入松’新詞,當今皇卜也是很欣賞呢!”
  先頭那個官兒道:“哦,真的嗎?你可還記得他這首詞?”
  那官兒道:“我只記得最后兩句是‘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據說這首詞是那
  位俞學士在斷橋附近的小酒店題的,皇上看了他這首詞,說道:‘‘重攜殘酒’,未免大寒
  酸了。’御筆一揮,給他改成‘明日重扶殘醉’,哈哈,哈哈,天子的吐屬果然是與酸丁不
  同!”
  先頭那官兒道:“豈只不同,簡直是相差天壤!哈哈,妙極,妙極!御筆改詞章,風流
  天下傳!此事必將成為詞林的佳話!”
  谷嘯風聽了這些官兒對皇帝的拍馬之言,心中甚為氣悶,想道,“山外青山樓外樓,西
  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這首詩才真是痛心人語!南宋小朝廷給
  金虜迫遷江南,尚自不思振作,‘臨安’簡直即是‘茍安’!皇帝老兒甘心作‘兒皇帝’,
  在國運如此危急的關頭,居然還有閑心用在批風抹月的辭章上,真是可嘆!”
  谷嘯風不想看那些官兒的丑態,將舟向外西湖劃去,不知不覺已是到了沒有輕舟畫肪的
  僻靜湖面,此時亦已是將近三更了。
  皓月澄波,浮光耀金,靜影沉壁。輕舟過處,蘆花探處,時不時有水鳥驚起,越過湖面。
  谷嘯風正在自得其樂,忽見有一只畫舫,從對面順流面下,劃船的也是個少年。
  游湖的人很少到“外西湖”的,尤其是在三更過后。谷嘯風心道:“莫非這少年也是討
  厭塵俗的同道中人?”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少年朗聲吟道:“霜日明霄水蘸空,鳴鞘聲里繡
  旗紅,淡煙衰草有無中。萬里中原烽火北,一尊濁酒戍樓東,酒闌揮淚向悲風。”
  這是南宋狀元詞人張孝祥的《浣溪沙》詞,他寫這首詞的時候,正是抗金名將岳飛被秦
  檜用作十二道金牌招回,中原大受胡騎踐踏的時候,詞中充滿悲憤的心情,表現了滿腔愛國
  的情緒。
  谷嘯風大為歡喜,心道:“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古人之言,信不我虛。在游湖的俗客
  之中,竟也有這樣一個人物!”
  吟聲未歇,蘆葦中又搖出了一只小船,劃船的卻是個白衣老人,接著歌道:“問訊湖邊
  梆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
  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
  這首“西江月”也是張孝祥所作的詞,但卻是他晚年所作,詞中表現的是老年人安詳恬
  靜的心情。
  谷嘯風心里想道:“這位老人家決不是尋常的漁翁,縱非江湖前輩,也一定是飽讀詩書
  的隱士高人。”
  少年的畫舫和老者的漁舟碰上了頭,兩人都是哈哈大笑。那老者道:“辛公子,原來是
  你赴約!好極,好極!”
  谷嘯風有心和他們結交,把船向他們那邊搖去。忽然那兩人的笑聲停止,少年已經躍過
  那老者的漁舟,壓低了聲音和那老者交談。
  谷嘯風暗自想道:“原來他們是在此約會的,想必是發現了我,也覺得有點驚詫吧!”
  谷嘯風因為摸不準他們的身份,如果是江湖人物的約會,外人倒是不便前去打擾。要不要把
  船搖過去與他們攀談呢!谷嘯風不免有點躊躇了。
  他是練過“聽風辨器”功夫的人,聽覺比常人敏銳得多。此時距離已是不遠,隱隱聽得
  那少年說道:“把他趕走,恐怕還是不大妥當吧!”
  那老者道:“好,那么你出手,由我處置!”
  谷嘯風吃了一驚,正要掉轉船頭回避,忽見那少年飛身躍起,已是翩如飛鳥的撲上他的
  船頭,喝道:“什么人,三更半夜來此游湖,給我滾下去!”腳尖一點船頭,立即便是駢指
  如戟,點向谷嘯風的胸口!
  谷嘯風本來對這少年甚有好感,但見他如此蠻不講理,卻也不禁動怒,喝道:“你來得
  游湖,我就不能來么?”
  那少年的點穴手法又快又狠,谷嘯風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見就知厲害,焉能讓他點中?
  大喝聲中,雙臂一分,左掌撥他手腕,右掌徑抓過去,使的是一招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法。
  船頭上能有多大地方,兩人都是無從閃躲!那少年喝道:“來得好!”倏地化指為掌,
  一招“烘云托月”,雙掌劃了一道圓弧,化解了谷嘯風的小擒拿手法,身形晃也不晃,迅即
  又是向他脅下的“民氣穴”點來!
  谷嘯風試了一招,已知對方的功力與他不相上下,但點穴手法的狠辣,卻是在他之上,
  谷嘯風心里想道:“只有制伏了他,方能慢慢向他解釋!”
  谷嘯風給這少年一連幾招掌劈指戳的攻勢,迫得退了兩步,退到船邊,驀地喝道:“教
  你也見識見識我的點穴功夫!”以指代劍,使出了一招“七修劍法’,七修劍祛是以劍刺穴,
  可以在一招之內,同時刺對方的七處穴道。
  如今谷嘯風以指代劍,使出了這門“刺穴”功夫,這本來就不是正宗的點穴手法,因此
  饒是這少年懂得各家各派的點穴功夫,對谷嘯風的這一招;卻是不知應該如何應付方始適當。
  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少年的衣襟已是給谷嘯風的指頭戳破,撕去了一幅,可是谷嘯
  風卻未能點中他的穴道。這少年練有“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雖然也未能將谷嘯風跌翻,
  但谷嘯風的指頭一觸及他的衣裳,就滑過了一邊了。不過,這少年的衣裳給他戳破,亦已是
  大吃一驚!
  就在此際,只聽得那老者“咦”了一聲,跟著叫道:“辛公子,手下留情,不可傷他!”
  谷嘯風心念一動:“這少年武功如此高強,他又姓辛,難道是……。”
  想至此處,谷嘯風立即喝道:“你是何人?”那少年冷笑道:“你這廝膽敢前來暗中窺
  伺,諒也聽過我的名字,同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江南武林盟主文大俠的掌門弟
  子辛龍生!”
  果然是辛龍生!谷嘯風想不到在這樣的情形下與他見面,不由得驟吃一驚,呆了一呆,
  尚未曾來得及向他通名道姓,只覺脅下一麻,辛龍生出指如風,已是點中了他脅下的暈麻穴。
  谷嘯風“哼”了一聲,“噗通”的就跌下水上,不省人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谷嘯風這才醒了過來,睜眼一看,只見一片漆黑,摸了摸兩邊光滑的
  墻壁,這才知道是被關在一間石牢了。
  谷嘯風恢復了清醒,記得自己是給辛龍生點了穴道,打落水的,但摸摸身上,卻沒有濕,
  想必是有人已經給他換過衣裳了。這間牢房,四面是厚厚的石墻,只有屋頂,開有個小小的
  天窗。
  谷嘯風聚攏目光,仔細觀察,只見牢門緊閉,那兩扇石門,少說只怕也有五寸來厚,縱
  有寶劍,亦難破門而出,何況他的寶劍早已給人繳去了。
  谷嘯風驚疑不定,心里想道:“莫非那個白衣老者就是江南的武林盟主文大俠?這里是
  他的家?”隨即想到:“不對。文大俠是辛龍生的師父,聽他們昨晚相遇之時所說的話,卻
  只是相識,決非師徒。嗯,那么這里是什么地方呢?”
  心念未已,忽聽得外面有人說道:“這小子不知醒了沒有?”谷嘯風猛然一省,這才知
  道外面還有看守。
  另一個看守說道:“聽說這小子是給文大俠的掌門弟子辛龍生點了穴道的,如今不過兩
  三個時辰,哪有這樣快就能醒來?文大俠號稱鐵筆書生,點穴功夫天下第一。辛龍生已得師
  父的衣缽真傳,給他用重手法點了穴道,恐怕最少也得十二個時辰方能自解。”
  第一個看守說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第二個看守道:“哦,是嗎?你也聽
  說了什么了?”第一個看守道:“聽說這小子的武功很是不錯,辛龍生險些都打不過他呢。
  倘若他的內功造詣與辛龍生旗鼓相當的話,就用不著十二個時辰就能解穴了。”
  第二個看守說道:“可是白老爺子吩咐過我,要讓他好好休息的。再過兩個時辰然后進
  去看他吧,別過早將他弄醒了。”第一個看守道:“但白老爺子也說過,這小于一醒來就要
  告訴他的,咱們悄悄的去看一看如何?”第二個看守道:“還是再過一個時辰吧。”
  谷嘯風越發驚疑,暗自想道:“聽他們這樣說,那姓白的老者似乎對我無甚惡意,他是
  什么人呢?好,不管他是什么人,我且先把功力恢復了再說。”
  當下谷嘯風盤膝靜坐,暗運玄功。他練的少陽神功已有相當造詣,不消半炷香時刻,運
  氣三轉,真氣已達丹田,小腹有了暖烘烘的感覺,谷嘯風自知,功力已是恢復了六七分了。
  谷嘯風正要再行大周天吐納之法,繼續運功,外面那兩個看守又在談話了。此際正是谷嘯風
  運功剛剛告一段落的時候,是以可以分心聽外間的說話,有一句話飄進他的耳朵。嚇得他不
  由得心頭一跳。
  原來那個看守是這樣的問他的同伴的:“這小于給白老爺子拿來關在這里,不知韓相爺
  可知道了沒有?”谷嘯風恰好聽見這句閑話。
  “韓相爺?”谷嘯風不禁大吃一驚了!正是:
  醒來疑是夢,相府困英豪。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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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私戎堪嘆無良策 解惑還須見玉郎
  原來當時在南宋小朝廷掌權的宰相名叫韓侂胄,此人營私舞弊,任用宵小,斥逐忠良,
  好大喜功,卻無才干,把朝政弄得一塌糊涂。雖然或許尚不如秦檜之奸,但亦不過是五十步
  與百步而已。
  “他們說的韓相爺,莫非就是韓侂胄這個奸相?哼,我還以為那個姓白的老者是個好人,
  捉我只是由于誤會呢,原來卻是權門的鷹爪!”谷嘯風心想。
  但隨即又有一個疑問從心中升起,“辛龍生是名門正派的弟子,那姓白的老者若然真是
  權門走狗,辛龍生豈肯與他往來?”
  正自百思莫得其解,忽又聽得有一個人走來,粗聲粗氣地問道:“這里關的是什么人?”
  這個人似乎是在相府中一個職位頗高的人,只聽得兩個看守恭恭敬敬地答道:“小的不
  知道,是白老爺子吩咐我們看管的。”
  那個人哼了一聲,接著說道:“你們就只知道白老爺子,眼睛里敢情是沒有我了!”
  那兩個看守齊聲說道:“不敢,小人是委實不知。”
  那人說道:“好,你們的白老爺子昨晚到外西湖會的是什么人,你們總該知道了吧?”
  那兩個看守賠笑說道:“史大人,你老都不知道,我們又焉能知道?相爺沒有告訴你
  嗎?”言語中透露出這件事情是已經得到韓侂胄的同意的。
  姓史那人越發著惱,說道:“這姓白的老匹夫來了之后,相爺遇事都與他商量,我哪里
  還沾得上邊?不過,他想爬在我的頭上,可也沒有那么容易!”
  這人大發脾氣,兩個看守都是不敢作聲。在發了一頓脾氣之后,這人卻忽地說道:“把
  牢門打開,我要進去看看!”
  那兩個看守面有難色,不約而同的都是說道:“這個、這個——”
  這人大怒說道:“什么這個那個?你們眼睛里若是還有我史某人,就快快給我打開!相
  爺要怪也只能怪我,不關你們的事!”
  那兩個看守似乎對此人頗有幾分畏懼,不敢不依,終于給他打開了牢門,說道:“史大
  人,你自己進去吧,那小子是給點了穴道的,恐怕還未醒呢。”
  那人踏進牢房,自言自語:“我偏要解了這小子的穴道,盤問他的口供,看你這個老家
  伙能奈我何?”
  谷嘯風裝作沉睡未醒,待到那人走到他的身邊,正在察視他是給點了什么穴道之際,谷
  嘯風突然一躍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反而點他的穴道!
  那人悶哼一聲,右掌一抬,便即拍下。谷嘯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已經點中了他的穴
  道,不料他居然還能還擊,近身搏斗,欲避無從,只聽得“蓬”的—聲,谷嘯風的肩頭也給
  他打個正著!
  谷嘯風只覺得一陣火辣辣的作痛,幸虧那人的手掌一碰著他的肩頭便即軟了下來,力道
  無以為繼,這才沒有傷及他的琵琶骨。
  那人腳步一個踉蹌,斜轉兩步,反手又是一拳,叫道:“來,來人哪!”谷嘯風撥開他
  的拳頭,只覺他的拳頭,已是比不上常人打出的氣力,那人聲猶未了,已退了幾步,終于就
  像木頭一樣,“卜通”一聲,自己倒下去了。
  原來姓史此人是個內家高手,功力之深厚尚在谷嘯風之上,只因冷不及防,才給谷嘯風
  點中穴道,在給點中穴道之后,也還能夠支持片刻,方始不支。但谷嘯風若不是再補一指的
  話,只怕他還不會這樣快就跌倒的!
  谷嘯風心里暗暗叫聲“好險!”趁著牢門尚未關上,迅即奪門而出,那兩個看守剛剛跑
  進來,谷嘯風雙臂一分,同時點著了他們的“肩井穴”,這兩個看守的武功遠不如他,登時
  便倒了下去,不能動彈了。
  谷嘯風飛過墻頭,外面是一個野草叢生的荒蕪庭院,和谷嘯風想象中的豪華相府大不相
  符,倒是頗出他的意料之外。
  角門忽地閃出一人,“咦”了一聲,說道:“你怎么闖出來的?那兩個看守呢?”此人
  正是谷嘯風在湖上所見的那個老者,也即是看守們口中所說的“白老爺子”了。他是在內問
  聽得聲響,趕忙出來的。
  谷嘯風料他武功定然厲害,先下手為強,雙掌劃了一道圓弧,迅即發招,左掌是大力開
  碑的剛猛掌法,右掌則是以指代劍,用“七修劍法”點他穴道,一剛一柔,配合得恰到好處,
  打了出去,這才喝道:“給我殺了!”
  那老者又是“咦”了一聲,揮袖一拂,說道:“不對吧,我看你只是點了他們的穴道,
  并未殺了他們!”
  這老者只是聽見看守跌倒下地的聲音,就知是給谷嘯風點了穴道,而且知道他們并未喪
  命,武學的高明,真是匪夷所思,令得谷嘯風吃驚不已!
  谷嘯風說這謊話,本來是想擾亂他的心神的,不料騙不過這個老者,不由得自己著慌了!
  他的著慌,不但是由于這老者武學的見識極為高明,而且是由于對方只是那么輕描淡寫
  的一拂,就化解了他雙掌同時發出的招數!
  谷嘯風只覺一股十分柔和的力道拂來,自己的手掌竟似魁著棉花一樣,無從發力,那股
  力道,雖是柔和,谷嘯風亦已不禁一個踉蹌!
  谷嘯風知道這人用的是借力打力的功夫,一個轉身,移形換位,迅即又到了這個老者的
  背后發招,出指點他背后的“風府穴”。
  這次這個老者好似是有意試他的功夫,并未閃開,也未還擊,谷嘯風點著他的背心,只
  覺隱隱有一股反彈之力,將他的手指彈開。谷嘯風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難道他已練成了
  武學中罕聞罕見的護體神功?”
  當今之世的武學宗師,谷嘯風只知道他的岳父韓大維是練有護體神功的,但也只是聽他
  父親如此說過而已,并未見過韓大維用過,也未知道韓大維是否已練成功。如今碰上這個老
  者,才是第一次開了跟界。谷嘯風情知不敵,扭頭便跑。
  那老者轉過身來,截著他的去路,笑道:“既來之,則安之,何必再跑!這把劍還給你,
  你若不服,大可再試幾招!”
  一面說話,一面已是抽出一把寶劍,倒持劍柄,“塞”到谷嘯風的手里!
  這把劍正是谷嘯風所用的佩劍,湖上被擒之后,不知是給他還是給辛龍生繳去的。
  谷嘯風面紅耳熱,接過寶劍,喝道:“你武功遠勝于我,可惜你卻傲了權門鷹犬,我打
  不過你也是要和你拼的!”唰的一劍,抖起了七朵劍花,使的正是七修劍法中一招極為厲害
  的殺手!
  那老者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果然是七修劍法,你是揚州谷若虛的兒子谷嘯風吧!”
  說話之間,揮袖一拂,拂歪了他的劍尖。但他的衣袖卻也給劍尖戳破了三個小孔了!
  谷嘯風道:“你既知道我的姓名來歷,自當知道谷家決無向人屈膝的男兒!你把我殺了
  吧,我決不能容你戲耍!”
  那老者道:“谷少俠,你錯了!”
  谷嘯風怔了一怔,道;“什么錯了?”
  那老者道:“你以為我是什么人?”
  谷嘯風道:“你不是替韓侂胄做保鏢護院的嗎?”
  那老者搖了搖頭,說道:“不錯,這里是韓侂胄的相府,老夫也是他的門客,不過卻并
  非如你所說的是替他看門護院的鷹犬!”
  谷嘯風道:“那么,你在這里做什么?”
  那老者道:“說來話長,你隨我來。”
  谷嘯風有點遲疑,那老者笑道:“我若要想傷你,何必多費心思安排圈套。好,你既不
  放心,那我就多告訴你一件事情,太湖七十二家水寨的總寨主王宇庭剛剛派了一個人見我,
  說起了你。說你前幾天是由他的副總寨主韓光銳送過長江的,他們托我照料你。有這么一件
  事嗎?”
  如果這老者不是俠義道的人,王宇庭、韓光銳決不肯將這件事告訴他,還托他照料谷嘯
  風的。是以這老者這么一說,谷嘯風自是不能不相信他了。
  谷嘯風插劍入鞘,說道:“如此說來,這可真是一場誤會了,請恕晚輩無知之罪!”
  那老者笑道:“應該向你道歉的是我。昨晚在外西湖,我已看出你用的是七修劍法,卻
  未能制止辛龍生對你動粗,委屈了你。”
  谷嘯風面上一紅,說道:“那位辛少俠呢?”
  那老者道:“他回去了。他是代表他師父來赴我的約會的,韓光銳送你過江之事,他并
  不知道,你不可怪他。”
  谷嘯風道:“晚輩豈會怪他,只怪自己學技不精!”他糊里糊涂的敗在辛龍生之手,覺
  得十分冤枉,說了起來,胸中仍足余憤未消。
  那老者微微一笑,似乎看出了他少年好勝的心事,但卻也不再說什么,當下走在前面引
  路,將谷嘯風請進他的房間。
  房間布置得十分簡樸,一床一幾兩張椅子,幾上一張古琴,除此之外,就是空無所有的
  蕭條四壁了。谷嘯風心里想道:“他住在相府之中,住的卻是這樣一間簡陋的房子,就憑這
  一點已是可知,這位老前輩必定不是貪圖富貴的人!”
  坐定之后,谷嘯風施了一禮,說道:“不敢請教老前輩高姓大名。”
  那老者道:“老夫姓白,單名一個逖字,你大約不會知道我的。不過,我與令尊卻也曾
  經有過一段淵源呢!”
  谷嘯風的父執之輩,并無白逖其人,也未聽他父親說過有這么一個相識,便問他道:
  “原來老前輩和家父是早已相知的么?家父早逝,小侄無知,真是冒犯了。”
  白逖笑道:“也怪不得你不知道,你的父親只怕也是一直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谷嘯風詫道:“白老前輩是怎樣和家父結交的?”
  白逖笑道:“還境不上結交二字,三十年前,我與令尊在揚州某酒家見過一面。他可曾
  對你說過那個行徑古怪的白衣少年!”
  谷嘯風恍然大悟,說道:“原來老前輩就是家父其后十多年來所想找尋卻設有找著的那
  位少年英雄!”
  白逖捋了捋三綹長須,笑道:“老夫如今已是年已六旬了,對少年時候的孟浪也頗為后
  悔呢!少年英雄的稱號,如今是該讓給你了。”
  那件事情是這樣的——
  三十年前,谷嘯風的父親谷若虛正是像谷嘯風現在這樣,在江湖上剛是聲名鵲起的時候,
  大江南北,無不知道有這樣一位武林的后起之秀。
  有一天谷若虛到揚州著名的“六和春”酒樓喝酒,對面靠窗的座頭也有一位與他年紀相
  若的少年自斟自酌。
  谷若虛是本地的名人,在這家酒樓上喝酒的客人,差不多都是認識他的。是以他一進來,
  便有許多人紛紛和他招呼,夠不上和他攀交情的,也都是聳然動容,不約而同的把眼光向他
  射去,好像是對他行了“注目禮”似的。
  喧鬧聲中,那少年把酒保叫來,問道:“這人是誰?”酒保低聲說道:“客官不認識這
  位相公?他就是揚州府鼎鼎有名的谷少俠,文武全材,在江湖上當真是誰個不知、那個不曉
  的呢?”話出了口,才發覺對這客人似乎有點不敬,于是打了個哈哈,接著說道:“不過,
  客官你是外地人,大概你也只是習文沒有習武吧,也就怪不得你不知道這位谷少俠了。”
  那少年冷笑說道:“江湖上盡多浪得虛名之輩,甚么大俠小俠,老俠少俠,我也聽得多
  了。”他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這話顯然是對谷若虛而發。
  谷若虛當時也是少年氣盛,待眾人紛紛向他招呼過后,他就站了起來,雙拳一抱,向眾
  人作了一個“羅圈揖”,說道;“谷某浪得虛名,各位朋友太客氣了,谷某實是擔當不起!”
  那少年斟了滿滿的一杯酒,忽地說道:“原來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谷少俠,請恕小可無
  知之罪,我敬谷少俠一杯!”酒杯向上一拋,中指一彈,“當”的—聲,那酒杯箭一般的向
  谷若虛飛去。
  谷若虛吃了一驚,但卻也忍不住心中動怒,想道:“你會百步傳杯,難道我就不會?”
  兩個座位之間的距高約有一丈八尺,對方的酒杯已經飛來,百忙中谷若虛無暇取酒杯斟酒,
  便把自己喝剩的半杯酒依樣畫葫蘆,向對方擲去。說道:“閣下遠來是客,理當我敬閣下才
  是!”
  那少年道:“哦,原來揚州的規矩,敬酒是讓客人喝剩酒的,這個我倒是第一次知道!”
  出言譏刺,谷若虛不禁滿面通紅。說時遲,那時快,兩個酒杯已在半空中碰個正著!
  谷若虛這個酒杯是小一號的,杯中的酒又只有半杯,兩個酒杯一碰,谷若虛那個酒杯在
  半空中翻轉過來,杯中的酒都潑瀉了,“當”的一聲,中途落下,落在一個商人的桌子上,
  把一個碟子打破,嚇得那個商人驀地跳了起來,
  少年的那個酒杯雖也碰得傾側,杯中的酒潑出了一大半,但卻是落在谷若虛的桌子上。
  暗中較量,谷若虛已是輸了一招了。
  原來他們兩人的功力恰好半斤八兩,但這少年占了大杯裝酒的便宜,就把谷若虛比了下
  去。
  谷若虛尷尬之極,但轉念一想,這少年武功如此高強,也的確是值得結交的朋友。
  就在谷若虛正在措辭想與對方接納之際,只聽得那少年已是哈哈大笑,說道:“原來鼎
  鼎大名的谷少俠不過如斯!谷少俠的高明本領小可業已見識過了,告辭!”谷若虛面上一陣
  青一陣紅,發作不是,不發作又不是,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際,那個少年已是邁開大步,下
  樓去了。
  這件事情過后,谷若虛多方打探,一直過了二十多年,仍然不知道這少年是誰。是以他
  常常把這件事情,當作“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例子來教訓兒子。
  如今白逖和谷嘯風說起,谷嘯風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原來自老前輩就是家父當年在
  六和春所遇的那位少年英雄,可惜家父早逝,已是不能與老前輩論交了。”
  白逖神色黯然。說道:“這件事情,我也是甚為后悔當時的孟浪呢,可惜沒有機會給我
  向令尊道歉了。好在如今得見世兄,可以讓我稍贖前愆。”
  谷嘯風道:“老前輩太客氣了,小侄無知冒犯,這才是更應該向老前輩請罪呢。但小侄
  還有若干疑團未解,請老前輩賜示。”
  白逖說道:“我知道你最感疑惑的就是何以我會在韓侂胄的相府中了。”谷嘯風道:
  “還有那位辛少俠和老前輩的約會是怎樣一回事,不知小侄是否該問?”
  白逖說道:“這些事情我都要告訴你的,不過請你稍待片刻。”
  說罷把一個少年叫了進來,說道:“你替史宏和那兩個看守解開穴道,他若問起谷少俠,
  你說谷少俠是我的客人,叫他別要多管閑事。”那少年應了一個“是”字,奉命而去。
  白逖說道:“他是我的弟子,那個叫做史宏的人本來是韓侂胄的護院,我來了之后,韓
  侂胄對我的尊敬遠遠在他之上,是以他一直在妒忌我。卻不知我只是在相府暫且安身,絕無
  與他爭權奪利之意。”
  谷嘯風道:“這等無知的小人,也值不得老伯與他計較。”
  白逖說道:“實不相瞞,我在江南,早已是金盆洗手,隱居多年的了。這次之所以不惜
  委身求作韓侂胄的門客,乃是為了抵御韃子南侵的大事!”
  谷嘯風道:“原來如此。就只怕朝廷沒有抵抗韃子的決心吧?”
  白逖嘆了口氣,說道:“是呀,所以文盟主和王寨主一班好朋友,才要用到我出來辦這
  件事了。你還未知道呢,朝廷豈只是畏懼外敵,只圖茍安,對民間的武力,抗敵的義軍,朝
  廷卻要把他們當作盜匪來‘剿’呢!”
  谷嘯風嘆道:“想不到靖康之恥,今日重演。權臣當道,秦檜和韓侂胄只怕都是一樣。
  但今日的岳武穆卻是不可得見了。”
  “靖康”是宋欽宗的年號(公元一一二六至一一二七),在位不到兩年,就與父親徽宗
  同給金人所俘。宋室從此南遷,由宋高宗趙構繼位,偏安江左,史家稱為“南宋”。趙構后
  來用秦檜為相,岳飛(武穆)為將,岳飛屢破金兵,正思“直搗黃龍”之際,卻給秦檜用十
  二道金牌召回,終于屈死。這“風波亭”的“莫須有”冤獄,人所熟知,也就不必作者多加
  敘述了。
  谷嘯風這幾句痛心的說話,正是以古喻今,內含深意的。要知宋室南遷之后,岳飛也曾
  奉過皇帝的御旨。“剿火”過太湖的“水寇”楊么,而楊么當年正是抗金的一支最得力的義
  軍。不過岳飛畢竟還是個愛國的將領,雖然做了這樣一件大錯事,后來在大敵當前之際,他
  卻能與—些義軍的首領聯合,共抗金兵。是以后人評功論過,覺得岳飛還是功大于過,對他
  給以應有的尊敬。
  谷嘯風這幾句話是把秦檜比作韓侂胄,把現今朝廷的政策與當時相提并論的。當時的宋
  高宗和秦檜要岳飛“襲匪”,如今也是一樣。而當時的太湖義軍首領楊么,也就等于今日的
  太湖七十二家總寨主王宇庭一樣。但可惜連岳飛這樣的一個將領,今日已是沒有了。
  白逖正容說道:“老弟不必灰心,歷史不一定就會重演的。即使當真那樣,咱們也須盡
  力而為。”
  谷嘯風冷靜下來,說道:“老前輩說得是。”
  白逖接著說道:“如今蒙古南侵的危機比當年會虜南侵的危機更甚,小朝廷在生死關頭,
  即使畏敵如虎,也會給迫得非加抵抗不可。韓侂胄雖然是個弄權的奸相,但和秦檜畢竟也還
  是有點不同。秦檜是金人放回來的奸細,做朝廷的官,替韃子辦事,韓侂胄尚未至于這樣。
  至于說到抗敵的將領,今日雖然是沒有岳飛韓世忠這樣的大將,但中下級的將校,卻也有不
  少是要抵抗外敵,不愿‘剿匪’的人。不過,你大概不能在這里多住兩天的了。否則我倒可
  以設法讓你結識幾個這樣的將領。”
  谷嘯風點了點頭,說道:“我是初到江南,情形不熟,信口雌黃,尚盼老前輩多予教導,
  以開茅塞。”
  白逖說道:“你說的也有一大半是事實,所以現在就須我們盡力了。我這次出來,是和
  文逸凡、王宇庭兩位商量過的。我之所以不惜屈身做韓侂胄的門客,所為何來,想必你也能
  猜想到了。”
  谷嘯風道:“敢情老前輩是要做朝廷與義軍之間的調停人,說服韓侂胄與義軍合作,不
  要把官軍用于‘剿匪’,大家聯合,共抗外敵?”
  白逖說道:“不錯,正是這樣。”
  谷嘯風道:“韓侂胄可肯依從?”
  白逖說道:“前途荊棘尚多,不過大勢所趨,韓侂胄即使不能完全依從,也必將被迫答
  應我們一部分的條件。日前正在初步磋商之中。”
  谷嘯風恍然大悟,說道:“辛龍生昨晚在外西湖與老前輩相會,敢情就是代表他的師父,
  來作磋商?”
  白逖說道:“不錯。我是充當韓侂胄的密使,與江湖人物及義軍首領接頭的人。不過,
  韓侂胄只知我與這些人認識,卻不知我其實也就是他們的代表。時機尚未成熟,韓侂胄也是
  不敢泄漏風聲,讓朝廷知道的。”
  谷嘯風笑道:“怪不得這個秘密,韓侂胄對他的護院也要隱瞞了。”
  白逖說道:“辛龍生走了不久,太湖的王宇庭就有使者到來,說起韓光銳送你渡江之事,
  可惜當時還不敢斷定你就是那個人,王宇庭的使者來去匆匆,來不及等你醒來相見了。”
  此時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候,谷嘯風道:“我在此不便久留,實不相瞞,我也是替北五省
  的綠林盟主柳女俠來和江南盟主義大俠聯絡的,時候不早,我想告辭了。”
  白逖道:“你知道文大俠的住址么?”
  谷嘯風道:“韓老前輩已經告訴我了。”
  白逖道:“文大俠的住處離此不遠,大概只是大半日的路程,不過他住在山中,為了免
  得你費神尋找,我叫人送你前往如何?”
  谷嘯風因為昨晚和辛龍生有了這一點小小的“過節”,心里又想親自先去見一見奚玉瑾,
  便道:“不必了,我到了中天竺,找一個樵夫問路便行。韓老前輩說,山中的樵子,都是知
  道文大俠住處的。”
  白逖說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自己去吧。”接著笑道:“聽說過兩天就是辛龍生訂婚
  的喜日,他的那位姑娘是揚州百花谷奚家的女兒,名叫奚玉瑾,你們都是同一州邑的武學世
  家,想必知道這位姑娘吧?你此去正好趕得上喝他們的喜酒。”
  谷嘯風滿懷感慨,勉強笑道:“不錯,我是認識這位奚姑娘的,此來正是來得合時了。”
  白逖哈哈笑道:“你喝了他們這一杯喜酒,彼此之間的芥蒂也就可以冰消了。嘿嘿,行
  走江湖,總是難免要碰上一些誤會的。”他說的是昨晚之事,卻不知谷嘯風想的卻是與奚玉
  瑾的往事。
  谷嘯風心中苦笑,暗自想道:“我與奚玉瑾之間的誤會,只怕是永遠沒有解釋的機會。
  她如今是就要訂婚的人了,我、我還能夠和她說什么呢?”
  白逖說道:“你稍待片刻,我叫小徒送你出去,免得那些守衛羅唆。”
  剛說到這里,恰好他那個徒弟就回來了。谷嘯風和他敘話,互通名姓,這才知道他名叫
  嚴壯,是白逖的第二個徒弟。大徒弟岑堅在太湖王宇庭手下當一名頭目,早已出師。
  嚴壯笑道:“谷兄,你的獨門點穴委實厲害,我費了許多氣力,方始能夠解開。史宏這
  廝內功本是頗有造詣的,穴道解后,仍是委頓不堪。”接著笑道:“史宏這廝把你恨得牙癢
  癢的,恐怕他還不肯就此甘休呢。”
  白逖哼了一聲說道:“他敢怎樣?”
  嚴壯道:“他當然不敢和師父你老人家作對,不過谷兄在此人地生疏,也得提防他陰謀
  加害。”
  谷嘯風道:“多謝嚴兄關照,我現在就走,準備到文大俠那兒。”
  嚴壯與他年紀相若,意氣相投,說道:“可惜你不能多留兩天,不過早點離開這個是非
  之地也好。到了文大俠那兒,史宏再狠,也是無所施其技了。好,我送你出去。”
  后門的守衛見是嚴壯送客,不敢盤問,但另外有個衛士,卻似躲在假山石后向他們偷看。
  谷嘯風的目光偶然一瞥,發現此人,他立即就躲進假山洞里。在這一瞥之間,谷嘯風驀地心
  頭一動,這個人似乎是在哪里見過的,但因匆匆一瞥,看得不很清楚,卻想不起這個人是誰
  了。
  出了相府,谷嘯風便與嚴壯道別,獨自沿著湖濱走去。中天竺在靈隱山之西,靈隱山下
  的“靈隱寺”也是西湖名勝之一。谷嘯風昨晚只是游了西湖,西湖附近的名勝他還未曾游覽,
  心里想道:“可惜昨晚鬧了這檔事情,如今只好走馬觀花,待他日有空,再來領略西湖的佳
  趣了。”
  早上的西湖和夜間的西湖又有不同,麗日晴天之下,湖光澈滟,令人胸襟一爽。谷嘯風
  默念蘇東坡那首出名的吟詠西湖的詩:“湖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
  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心里想道:“坡翁此詩,真是說得不錯。可惜如今南宋朝廷,不思
  振作,只知在西湖尋歡作樂,卻是令得‘西子’蒙羞了。”
  早上游人甚少,湖中只有幾只畫舫。谷嘯風正自游目騁懷,忽聽得有美妙琴聲隨風飄過
  湖面,琴聲清越之中帶著幾分蒼涼。谷嘯風心里想道:“這人倒似乎和那些俗客不同,端的
  彈得一手好琴,令人俗念頓消。”
  琴聲來自一只畫舫,谷嘯風抬眼望去,只見珠簾半卷,船中有兩個淡妝少女,隱約可見,
  一個彈琴,一個在旁邊正在焚起一爐檀香。
  谷嘯風暗自想道:“這兩個姑娘倒是雅人。”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個站立的少女說道:“侍梅姐姐,你的瑤輩彈得越來越好了!”
  彈琴的那個少女停了下來,說道:“差得遠呢,莫說比不上我的主人,就是侍琴蛆姐,
  我也比她不上。”
  那少女道:“哪位侍琴姐姐?”
  侍梅說道:“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位奚姑娘呀,她曾經在我們那里充當過丫頭,這事說
  來倒是非常有趣。侍琴是我的主人給她改的名字。”
  那少女道:“對,昨晚你說那位奚姑娘的事情,吞吞吐吐,只說了一半。可令我心癢難
  熬呢。我最喜歡聽故事,最恨的是別人賣關子,你把她的故事說全了好不好?”
  侍梅嘆了口氣,說道:“這故事可是還沒有結局的呢,而且在這里也不方便和你說。”
  那少女道;“好,那么今晚回去,你再和我說。沒有結局的故事,我也愛聽。”
  谷嘯風聽了她們的談話,不禁大吃一驚。奚玉瑾曾經冒充過辛十四姑的丫頭之事,他是
  聽得韓佩瑛說過的,“莫非她們所說的這位姑娘就是奚玉瑾?”谷嘯風心想。
  谷嘯風猜得不錯。原來這個侍梅正是辛十四姑那個暗戀辛龍生的侍女,第一個把辛龍生
  和奚玉瑾訂婚的消息告訴韓佩瑛的也正是她。不過在韓佩瑛說給谷嘯風聽的時候,她卻沒有
  提起侍梅的名字,也不知道奚玉瑾就是“侍琴”。
  谷嘯風情懷歷亂,心神不定,想與她們攀談,又怕冒昧。
  侍梅道:“龍姑娘,你給我唱一支曲子好不好?你的歌喉,我是十分欣賞的。”
  那少女笑道:“在這里唱曲?你別叫我獻丑吧。”
  侍梅道:“怕什么?又沒有多少游人。古人說對景當歌,西湖的風景還不夠好嗎?”
  那少女道:“好吧,那么你給我彈琴。”
  侍梅調好琴弦,叫叮咚咚地彈了起來,那個姓龍的少女輕啟珠唇,和著琴聲唱道:“登
  臨縱日,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殘陽里,背西風,酒
  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
  古憑高對此,謾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荒煙芳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后庭遺
  曲。”
  這是北宋名臣王安石所寫的“金陵懷古”,調寄“桂枝香”的一首詞。王安石執政之時,
  宋朝已是國勢日弱,常受外敵欺凌的了。故此詞中感今懷占,對景興嗟,充滿了沉郁蒼涼的
  情緒。
  谷嘯風暗自嘆道:“‘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后庭遺曲。’這不正是今日的西湖情景嗎?
  嗯,這兩位姑娘不但風雅,且還是有心人呢!”正是:
  后庭遺曲嗟商女,逝水繁華感客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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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鴛夢已隨云水杳 舊盟難續海天遙
  侍梅彈罷瑤琴,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姓龍的少女道:“好端端的怎么又嘆起氣來了?”
  侍梅道:“沒什么。”那少女噗哧一笑,說道:“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事么,你是在惦記著
  那位辛公子!”
  侍梅給她說中了心事,佯嗔說道:“胡說八道,看我不撕破你這張小嘴!”
  那姓龍的少女忽地目光一瞥,發現了站在岸邊的谷嘯風,低聲說道,“侍梅姐姐,別耍
  鬧了,岸上有人偷看咱們。”
  侍梅瞪跟看去,谷嘯風不好意思,慌忙轉過身子。侍梅“哼”了一聲,說道:“我最討
  厭這種油頭粉臉的無賴少年!哼,我倒是巴不得他來惹我,好給他一點教訓!”
  要知侍梅乃是辛十四姑的貼身侍女,雖然本性溫柔,但多少也受了她主人的一些影響,
  碰上不如意事之時,那冷傲任性的一面就露出來了。
  那姓龍的少女倒是怕她鬧出事來,輕聲笑道:“這里可不是你們所住的幽篁里,千萬不
  能鬧出笑話來的。再說西湖上這種輕薄的少年也多著呢,你哪里懲戒得這許多?你討厭這些
  人,我和你到外西湖去,那邊游人稀少,咱們可以玩個痛快。”說罷就叫舟子掉轉船頭,一
  葉輕舟,離開堤岸越來越遠,向外西湖去了。
  谷嘯風給她們當作是“油頭粉臉的無賴少年”,不由得啼笑皆非,心中想道:“這樣的
  綽號竟會加在我的頭卜,倒是從所未聞。嗯,該怎樣向她們解釋才好呢?”
  谷嘯風本來可以雇一只小艇追趕她們,但追上了也不知從何說起,只怕還會引起更多的
  誤會。何況他又急于要到江南大俠文逸凡那兒,也是不愿意在西湖上鬧出事來,惹人注目。
  谷嘯風終于放棄了去找侍梅探查真相的念頭,想道:“反正我就可以見到玉瑾的了,不
  必急在此時。”想起了奚玉瑾,心中不禁又是一酸,接著想道:“但我卻不知是否應該再見
  她呢?”
  ㊣大鼻鬼OCR㊣
  自靈隱到天門山,周圍數十里,兩邊重疊著峰峙,都稱為“天竺山”,是西湖南北兩支
  山脈的主脈。中天竺這一帶,風景尤其幽美,兩邊山巒環抱,修竹參天,怪石奇巖,如虎如
  獅如劍如戟,觸目皆是,可惜谷嘯風已是無心瀏覽了。
  正在他悵悵惘惘,獨自前行之際,忽聽得腳步聲響,后面追上了兩個人來。
  谷嘯風回頭一看,只見—個正是史宏,另外一個是衛士裝束,手中拿著一柄三股尖叉,
  套著鋼環,搖得嘩啷啷作響,一個箭步,撲上前來,喝道:“谷嘯風,你還認得我么?”
  這個衛士就是剛才躲在假山石后偷看他的那個衛士,此時他已現出全身,谷嘯風認得他
  了,一怔之后,失聲叫道:“原來你是蒙銑!”
  蒙銑打了一個哈哈,冷冷說道:“好小子,多虧你還記得!今日可算是應了一句話,咱
  們是‘陌路相逢’啦!”
  原來蒙鏡乃是當日圍攻百花谷的群豪之一,曾經在谷嘯風的劍下受過傷的。
  百花谷那次的事情乃是由于谷、韓的婚變而起,如今谷嘯風與韓佩瑛已是言歸于好,這
  件事也早已化解了。他們同在蓬萊魔女山寨的時候,也曾與許多曾經參與過圍攻百花谷的人
  相晤,誰也不愿再提以前的事。偶爾有人提起,也只是當作笑談,無人記恨。
  但想不到這個蒙銑,現在卻要來和谷嘯風算這筆舊帳。
  谷嘯風笑道:“這件事早巳過去了,展大叔、陸大叔沒有和你說清楚么?”展一環和陸
  鵬是韓家的老仆,當時蒙銑就是應他們之請來參加圍攻百花谷的。
  蒙鏡“哼”了一聲,說道:“你和姓韓那個丫頭耍什么花招我管不住,我身上的傷痕可
  還沒有抹掉!蒙某在江湖上也不是無名之輩,豈能平白受你一劍!”
  谷嘯風實是不愿與他相斗,當下忍住了氣,說道:“不錯,當閂我是不應下手狠了一些,
  誤傷了你,但當時你和左臂刀管昆吾、野豬林的鄧寨主聯手攻我,刀劍無情,這也不能全怪
  我吧。好,就算是我錯了,殺人不過頭點地,我給你賠罪如何?”
  蒙銑冷笑道:“你倒說得這樣輕松!哼,你要和解,那也不難,你刺了我一劍,如今你
  只須給我這柄鋼叉在你的身上搠一個透明的窟隆就成!”
  韓侂胄的大護院史宏此時方始插話,淡淡說道:“我倒愿意接受他這個辦法,好,谷嘯
  風,你在我面前乖乖的雙膝跪下,磕三個響頭,叫我三聲親爺爺,我就饒你!”
  谷嘯風勃然大怒,同時亦是瞿然一省,心里想道:“蒙銑如今乃是和史宏這廝同在一起,
  自必是貪圖富貴,甘作權門鷹犬的了。我豈可把他仍然當作以前的蒙銑,當他是一條江湖好
  漢呢?”
  谷嘯風本來是有幾分傲氣的人,怒火一起,便即說道:“好,那你們兩人就并肩齊上吧!
  誰是誰非,不必細論,咱們手底見雌雄!”
  蒙銑一抖鋼又,就要撲上,史宏卻要顧著他相府大護院的身份,叫道:“蒙兄,且慢!”
  蒙銑雙眼一瞪,說道:“這小子要較量咱們,史兄何故阻攔小弟?”
  史宏說道:“這小子和你結的乃是舊仇。與我卻是新恨,請蒙兄讓我先上如何?”說罷,
  回過頭來,向谷嘯風冷笑道:“你也不用猖狂,我與你單打獨斗,你的七修劍法盡管施展出
  來,我就只憑這只肉掌對付!蒙兄,請你作個見證!咱們贏要贏得光明磊落!”
  谷嘯風冷笑道:“你光明磊落也好,卑鄙下流也好,一個上也好,并肩齊來也好,谷某
  全都不管!來吧!”
  史宏雙掌一錯,說道:“好,亮劍吧!”
  谷嘯風道:“你只憑一雙肉掌,我又何須用劍才能勝你!閑話少說,要動手趕快,我可
  沒有工夫跟你嘮叨!”原來谷嘯風是個要強好勝的人,雖然明知史宏的掌上功夫了得,卻是
  不愿意占他這個便宜。
  史宏冷笑道:“你這小子要討死,那也由你!看掌!”
  史宏身為相府的大護院,本領委實甚為了得,雙掌一起,左劈右抓,登時把谷嘯風的身
  形,籠罩在他的掌指輩施的攻勢之下。
  谷嘯風識得這是七十二把大擒拿手法,倒也不敢輕敵,當下身移步轉,左掌一托敵手肘
  尖,右掌肘底穿出,一招“驚濤拍岸”,劈向對方面門。史宏喝道:“來得好!”
  身形微側,手腕一繞,全身成了弓形,雙掌平推如箭,力猛如山,倏然間從大擒拿手法
  變成了剛猛之極的大摔碑手!
  雙掌相交,發出了郁雷也似的“蓬”的一聲,谷嘯風斜退兩步,史宏身形一晃,退出了
  三步之多。不過,他雖然多退一步,卻是臉不紅,氣不喘。他是在穴道解開之后不到兩個時
  辰就動手的,和谷嘯風硬拼,有此結果,亦即是說,他的功力即使未必高得過谷嘯風,至少
  也是旗鼓相當的了。
  谷嘯風心頭一凜,想道:“還有一個蒙銑在旁,我可不能耗了全力。”說時遲,那時快,
  史宏一退即上,雙方再度交鋒。
  谷嘯風打法一變,腳踏五行八卦方位,招數虛實各半,避免和史宏硬碰。史宏自以為占
  了上風,哈哈笑道:“好小子,技只此么!”大擒拿手法加上了大摔碑手的功夫,一招猛過
  一招,強攻狠打,攻勢綿綿不絕,端的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谷嘯風接連遇了幾次險招,忽地斜身一退。史宏喝道:“要跑么?”追上去一拳搗出。
  不料谷嘯風回過身來,竟不救招,反取攻勢,一個“羚羊掛角”,左掌半握拳頭,凸起五指
  骨節,拍擊他的右太陽穴,右掌一攏,中食二指伸出,突然間使出“七修劍法”,以指代劍,
  點他脅下的“愈氣穴”!
  蒙銑是領教過谷嘯風的七修劍法的,連忙叫道:“小心點穴!”說時遲,那時快,谷嘯
  風的指尖已是點個正著,史宏大叫一聲,躍出三丈開外,靠著一棵大樹,這才沒有倒下。他
  的內功造詣,確也不凡,聽了蒙銑的叫聲,百忙中運氣閉穴,居然沒有昏倒,只是吃了一點
  不大不小的虧而已。這個結果。倒是頗出谷嘯風的意料之外。
  蒙銑一抖鋼叉,沖上前來,喝道:“好小子,休得猖狂,還有我呢!”
  谷嘯風冷笑道:“我早叫你們兩個并肩齊上,你硬充什么好漢,要作證人?嘿嘿,哈哈,
  還是爽快一點好,來吧,來吧!”
  蒙銑面紅耳熱,鋼叉嘩啷啷的搖動,左插花,右插花,登時便刺過來!喝道:“好小子,
  我才沒有那么多工夫和你多說廢話!”
  谷嘯風道:“很好,你要快點了結,這正合我心意!”左掌虛引,嗖的便拔出劍來,左
  掌右劍,先后發招,劍招是“白虹貫日”,掌法是“擒龍伏虎”,掌劈劍刺,凌厲無比。
  蒙銑也是綠林中有名的人物,武功本來不弱,但畢竟是比谷嘯風弱了一籌,鋼叉刺空,
  先自慌了,連忙叫道:“史大哥,你沒事么?”不求有功,先求無過,遲了幾步,一個“夜
  戰八方”的招式,舞起鋼叉防身。但饒是他使出渾身本領,只聽得“喀嚓”一聲,火星飛濺,
  三股叉的一股叉尖,已是給谷嘯風的寶劍削了一個缺口。
  眼看谷嘯風的劍中夾掌就要打到他的身上,史宏一挺身軀,箭一般的射出,說道:“蒙
  大哥,別慌別忙,我不過一時大意,吃了一點小虧而已,豈能給這小子傷了?當然沒事!當
  然沒事!”他在相府中的地位比蒙銑高,自是不肯在蒙銑眼前失了面子,不過,他雖然是賈
  其余勇,掌力仍然足以裂石開碑,倒也不算得是打腫了臉充胖子。這幾句話急如炒豆的爆出
  來,話未說完,已是發了三招七式,替蒙銑抵擋了谷嘯風的攻勢。
  谷嘯風心頭一凜,史宏是給他點了穴道的,沒有倒下,已經頗出他的意料之外,立即就
  能動手,更是超乎他的估計了。
  谷嘯風心知不妙,卻是傲然不懼,冷冷笑道:“你們并肩齊上,那就怪不得我用劍了!”
  雖處劣勢,傲氣兀未稍減,劍法展開,四面八方,都是劍光人影。
  史宏“哼”了一聲道:“管你用劍用掌,總是叫你難逃公道!”用的正是谷嘯風剛才的
  口氣,他和蒙銑聯手,占了上風,大為得意,掌下占了便宜,口頭上也要占便宜了。
  谷嘯風忽道:“是么?”突然欺身直進,唰的一劍刺他心窩,史宏退步回身,雙掌擊他
  下盤。蒙銑的鋼叉又從側面刺來,這才化解了谷嘯風攻勢。但史宏雖然沒有給他刺個正著,
  可也嚇出了一身冷汗了。
  谷嘯風的七修劍法精妙異常,奇招迭出,可惜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幾次奇襲不成,氣力
  漸漸不加。還幸蒙銑是他手下敗將,心中不無怯意,史宏曾經給他點著穴道,以閉穴的功夫
  防御,氣血剛剛通暢,亦是不無影響。谷嘯風全力施為,凝神對付,一時之間,倒還沒有露
  出敗象。
  正在谷嘯風感到就要支持不住之際,山路上出現了一個軍官。
  這軍官約有三十多歲年紀,劍眉虎目,相貌不凡。史宏首先發現,臉上忽地現出了尷尬
  的表情,似乎想與那軍官打招呼,卻又訥訥不能出之于口,只好裝作全神搏斗,暫時未看見
  他。要知史宏是相府大護院的身份,如今要和蒙銑聯手,方能敵得住谷嘯風,自是不愿意給
  相熟的軍官看見。
  谷嘯風一看就知這個軍官身具武功,心里想道:“反正我也是打不過他們的了,大不了
  拼掉這條性命,多來一個,又有何妨?”
  這軍官看了一看,忽地笑道:“這小子的本領倒不錯呀。史護院,住手!”
  史宏此時是不能不答話了,叫道:“咦,耿大人你也來了!你不知道,這小子,這小
  子……”
  那個“耿大人”道:“這小子怎么樣?住手吧!”
  史宏道:“這小子得罪了相爺,我們是奉命將他捉拿歸案的!”史宏不解這個“耿大人”
  何以要他住手,只好捏造謊言,拿“相爺”作擋箭牌,其實并沒有這回事。
  那軍官笑道:“史護院,你還不懂我的意思?我是要你把這小子交給我,讓我試試他的
  功夫,咱們拿了他,也得令他心服口服,是不是?”這話說得甚為明顯,即是他要單打獨斗,
  自信可以穩操勝券,令對方輸得心服口服。
  史宏滿面通紅,說道:“耿大人要顯身手,那是最好不過,但割雞焉用牛刀,小人也不
  敢勞煩——”
  話猶未了,那軍官已是插了進來,說道:“史護院,你怕我與你爭功嗎?我這是為了朝
  廷的面子,別讓這小子以為咱們朝廷的軍官都是膿包!”
  史宏面紅直到耳根,只好和蒙銑雙雙退下。那軍官卻又不立即動手,瞅著谷嘯風說道:
  “你打得累了,我讓你先歇一會。”
  谷嘯風大怒,唰的一劍刺過去,這軍官象不經意的一飄一閃,谷嘯風這一劍便刺了個空。
  軍官冷冷說道:“你忙什么,我還有話要和他們說呢。”
  這軍官不亮兵器,又不還手,谷嘯風倒是不便自貶身份,再行追刺了。當下,按劍凝眸,
  看他怎樣。
  這軍官說道:“你們兩人先回去,我不愿意有人在旁,免得這小子提心吊扣,恐防我要
  倚多為勝。”
  史宏道:“耿大人,你拿了這個小子,請賞我們一個面子……”
  軍官哈哈一笑,說道;“我懂得的,拿了這個小子,我交給你就是。我還不至于要藉此
  向相爺邀功的,你們快回去吧!”
  史宏知道這個“耿大人”性情剛直,不敢拂逆,只好諾諾連聲,與蒙銑退下。
  史宏、蒙銑剛一轉身,那軍官忽地朝谷嘯風使了一個眼色,說道:“我和你先比一比輕
  功。”
  谷嘯風怔了一怔,說道:“如何比法?”
  那軍官道:“你剛剛劇斗了一場,我讓你先跑出百步之遙,再來追你!”
  谷嘯風頗覺奇怪,暗自想道:“難道他是有心放我逃走不成?”
  這一層蒙銑也想到了,他是知道谷嘯風的本領的,不覺起了思疑,停下了腳步,拉拉史
  宏,低聲說道:“這小子的輕功很是不錯,耿大人卻讓他先跑百步,這個、這個——”史宏
  連忙在他耳邊說道:“噤聲,這位耿大人武功卓絕,這小子跑不掉的。我瞧,他是要戲耍這
  個小子。你在背后議論他,給他聽見,可不得了!”
  那軍官揮了揮手,冷冷說道:“還不快跑?使盡你的吃奶氣力跑吧!你也逃不出我的掌
  心!”這話他雖然是向著谷嘯風說,其實卻是說給史宏和蒙銑聽的。
  谷嘯風卻不知他是說給史、蒙二人聽的,只道這個軍官輕視自己,勃然大怒,說道:
  “好,比就比吧,我可不要你讓!咱們跑到那座險峻的山峰上一決雌雄!”那軍官哈哈笑道:
  “這是再好不過!”
  谷嘯風使出了“陸地飛騰”的輕功,當真是輕如飛鳥,捷似猿猴,轉眼問已跑出百步之
  遙,尚未聽得背后有人追來,不禁好生納悶:“難道他當真是要放我逃走?”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軍官說道:“不錯,你這小子的少陽神功是有六七成火候下,但要
  逃出我的掌心,那還得再練十年!”
  距離百步之遙,這軍官的說話就像在他耳邊說的一樣,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呼呼風
  響,那軍官業已追來了!
  谷嘯風這一驚非同小可,不僅是驚奇于這個軍官的“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更吃驚的
  是這個軍官竟然知道他身有少陽神功,而且還知道他火候深淺!
  谷嘯風心中自忖:“他只看我跑了片刻,便知我的功夫深淺,他這武學造詣,確是非我
  所及!但不管怎樣,輸也要輸得光彩一些。”
  谷嘯風練的“少陽神功”是正宗內功心法,能耐疲勞,是以雖然剛在劇戰過后,歇息不
  過半炷香的時刻,仍然可以一口氣跑上那座險峻的山峰。他打定了“輸也要輸得光彩”的主
  意,于是不管那軍官是否已追到背后,他頭也不回的只是一股勁兒地跑。
  轉眼間跑上了那座山峰,谷嘯風剛剛停下腳,只見那個軍官已從他的身旁掠過,停在他
  的前面,笑道:“好,咱們這一場比試輕功算是比了個平手吧!”
  谷嘯風亢聲說道:“你不必戲弄我,我知道你比我高明。但大丈夫寧折不彎,比不過你
  也非與你一斗不可,你劃出道兒來吧!”
  那軍官哈哈一笑,說道:“好個倨傲的少年,現在我倒不想和你斗了。”
  谷嘯風道:“為什么?”
  那軍官道:“你是不是揚州谷若虛的兒子谷嘯風?”
  谷嘯風怔了一怔,隨即想道:“蒙銑知道我的來歷,想必是蒙鐃告訴同僚,此人則是從
  相府的侍衛打聽到的,這也沒有什么稀奇。”當下說道:“不錯,是又怎樣?”
  那軍官道:“谷家是武學世家,難得碰上了你,咱們親近親近!”說罷伸出手來與谷嘯
  風相握。
  谷嘯風心里想道:“來了!來了!”只道對方是要藉此較量他的內功,明知危險,卻也
  不肯示弱,當下便也伸出于來與那軍官相握,把少陽神功發揮得淋漓盡致。
  不料他的內力發了出來,竟如泥牛入晦,一去無蹤。對方神色自如,竟似絲毫也沒受到
  影響。而且對方也完全沒有運力反擊。
  谷嘯風不禁又是氣餒又是驚奇,氣餒的是對方的內功不知比自己高出多少,驚奇的是對
  方竟然手下留情,分明是沒有惡意。
  谷嘯風嘆了口氣,說道:“你本領高我太多,你要拿我回去,請動手吧。”
  那軍官笑道:“我只想試試自己的眼力,并想知道你確實的來歷而已,并非蓄意較量你
  的,現在我已經知道了,我還要你和我回去做什么?我可不想阻礙你的大事啊,你是要到文
  逸凡那兒去的,是不是?”
  谷嘯風更為詫異,不由得傲氣頓消,向那軍官施禮說道:“閣下是誰?”
  那軍官笑道:“或許你曾聽過我的名字,我是江南耿照!”
  谷嘯風大吃一驚,說道:“原來你是公孫璞的師父,江南大俠耿照!”
  耿照說道:“不錯,你認識敵這徒兒?”
  谷嘯風道:“我與令徒是曾經共過患難的朋友,說來可是話長——”
  耿照說道:“好,那就慢慢說吧,你是不是從金雞嶺來的?蓬萊魔女是我的好朋友呢。”
  谷嘯風道:“我正是柳盟主派遣我來江南的,想不到這樣巧碰上了耿大俠!”
  耿照笑道:“這不是巧合,我是特地來為你解困的。”
  原來耿照是十多年前隨辛棄疾這支義軍從北方撤回江南的,這支義軍本來是他叔父所建,
  后來由辛棄疾率領,辛棄疾歸來之后,不受重用,這支軍隊撥給統制張俊,耿照仍然留在軍
  中,但在采石磯金宋大戰之后,耿照因為南宋的小朝廷只圖茍安,抑制抗敵的將領,也就心
  灰意冷,脫離軍籍了。
  耿照本以為從此可以做個江湖散人,不料在投閑置散多年之后,卻又有了一個東山復起
  的機會。
  古人云“聞鼓鼙而思良將”,歷史上的封建皇朝,平時貶抑忠良,一到存亡絕續之秋,
  卻不能不起用若干敢抗敵能打仗的將領。盡管封建皇朝的皇帝老是對這些抗敵將領不能寄以
  腹心之托,奸臣權相對他們也定必多方掣肘,但總是不能不起用他們了。
  耿照就是由于這個緣故,給南宋皇朝起用的。十多年前從北方撤回江南那支義軍是他叔
  父所建,如今已改編為正式的官軍,號稱“飛虎軍”,經過了十多年,雖然有一部分義軍年
  紀漸老,但他們的后代亦已逐漸長成,跟隨他們的父兄加入“飛虎軍”了。這支軍隊可說是
  耿家和辛家的“子弟兵”,人數雖然不很多,大約只有一萬兵員左右,但在南宋各軍之中,
  卻是戰斗力最強的一支隊伍。此時辛棄疾已經年邁,早已辭了軍職,只有耿照尚在壯年,是
  以南宋小朝廷要他東山復出,做“飛虎軍”的統制。
  耿照做了一軍的主帥,當然也就常常要到韓侂胄的相府中商討軍國大事,這一天他就是
  恰巧在谷嘯風離開相府之后來到的。
  耿照笑道:“幸虧我到相府之時,韓相爺正在晝寢,要等到他醒了才能接見我,我和白
  老師是老朋友,因此我就先去與他相敘,我是從他的口中知道你的事情的。”
  谷嘯風道:“原來如此。”
  耿照繼續說道:“此時白老師已經知道了史宏和蒙銑偷出相府要追捕你的事情,他正在
  為難,見我來了,他就把這件事情付托我了。你要知道白老師在相府中乃是客卿性質,當然
  迫不得已之時,他是可以挺身而出,制止史宏的,但能夠避免,總是避免的好。”
  谷嘯風道:“我明白。白老前輩古道熱腸,此次脫我于難,我已經是感激不盡了。”
  耿照笑道:“史宏假公濟私,要謀害你,我也依樣畫葫蘆來這一套,叫他無可奈何。哈
  哈,這可正是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谷嘯風道:“耿人俠不怕這廝在韓侂胄跟前進讒嗎?”
  耿照笑道:“諒他不敢。白老師已經知得確實,這廝是假傳韓侂胄的命令的。他在我們
  面前說謊,我不揭穿他,已是給了他的面子了,他還敢在韓侂胄面前說我?我回去只須對他
  說追不上了你,即使他有所思疑,也是無可奈何的。”
  谷嘯風道:“耿大俠,既然韓侂胄在午睡醒來就要見你,你現在不是就要趕快回去了?”
  耿照道:“韓侂胄的習慣,午睡非到傍晚時分不會起來,我也向他的家人打點過了,萬
  一韓侂胄提早起來,接見賓客,我叫他們替我最后通報。對啦,你剛才說起我的徒弟公孫璞,
  他現在怎么樣?”
  谷嘯風這才得有空暇,把他和公孫璞交往的經過,從在洛陽開始結識,聯手合斗西門牧
  野、朱九穆兩大魔頭說起,說到給丐幫押運寶藏,中這又被那兩大魔頭率領的蒙古騎兵截劫
  為止,一一告訴了耿照。
  耿照聽得眉飛色舞,說道:“西門牧野和朱九穆這兩個魔頭,在武林中也差不多可以算
  在前十名之列了,璞兒與你聯手,居然可以和他們一斗,這樣說來,璞兒的武功境界,也算
  是很不錯了。”
  谷嘯風道:“公孫大哥的本領比我高明得多,聯手斗那兩大魔頭,我其實不過是從旁協
  助而已。那兩個魔頭八成以上的攻勢都是他抵御的。”
  耿照笑道:“谷少俠,你客氣了。不過璞兒的機緣確也大好,比我都好得多。他得當代
  三位武學大宗師為他琢磨,不成大器亦無道理!俗語說得好: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
  舊人。你們后一輩的少年英雄是應該超過我們長輩的才是。”
  武林中人最重視師徒的情份,得有一個好徒弟比什么都寶貴。耿照聽得公孫璞已經“揚
  名立萬”,心中的歡喜自是可想而知。
  谷嘯風道:“我們在亂軍之中失散,現在尚未重晤,不過,我們是曾經說好了在金雞蛉
  見面的。”
  馱照不覺有點擔心,說道:“你到了金雞嶺將近一月,又奉派來江南聯絡,璞兒卻還未
  到金雞嶺,不知會不會又在路上遭了意外?”
  谷嘯風道:“我想該不會的。公孫大哥武功高強,和他同行的那位宮姑娘也是武學名家
  之女,本領亦很不弱。”
  耿照突然皺了眉頭,說道:“對啦,你說的那位與他同行的宮姑娘,究竟是誰家的女
  兒?”
  谷嘯風道:“聽說她的爹爹是黑風島主,是一個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不過——”
  耿照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哎喲一聲叫起來道:“不好!”
  谷嘯風怔了一怔道:“什么不好?”
  耿照道:“璞兒也真是糊涂,他爹給他定下的這門親事他豈應答允?奇怪,這門親事,
  他的母親本來是瞞著他的,他怎會知道呢?想必是那小妖女不顧廉恥,親自到中原尋夫,告
  訴他了?”
  谷嘯風莫名其妙,說道:“什么?!他們本來是訂有婚約的?”
  耿照嘆了門氣,說道:“他們上一代的恩怨糾纏,說來也是冤孽。”當下將公孫璞父母
  結為冤偶的慘劇以及他的父親怎樣和黑風島主結為親家之事,簡略的說給谷嘯風知道。
  谷嘯風笑道:“這已經是上一代的事情了!”
  耿照眉頭一皺,說道:“你的意思是——”
  谷嘯風道:“黑風島主縱然是邪派魔頭,那位宮姑娘卻很不錯。俗語說近墨者黑,近朱
  者赤,她和公孫大哥在一起,相信定會變成俠義中人。耿伯伯倒也似乎不必為他們擔心。”
  耿照搖了搖頭,說道:“我可不能不懷疑黑風島主別有企圖,而且這門婚事是他母親深
  惡痛絕的,我做師父的也不能答允!”
  耿照本來不是很頑固的人,但因他和公孫璞的母親桑青虹少年時候有過—段不足為外人
  道的往事,桑青虹是因為得不到他的愛,后來才給公孫璞之父公孫奇騙上手的(事詳拙著
  《狂俠·天驕·鷹女》)。是以耿照常覺內疚于心,桑青虹既然把兒子付托給他,他就一切
  都要照桑青虹的旨意去辦。
  谷嘯風一來和耿照不過初次見面,二來他們師徒母子之事,谷嘯風一個外人,也實是難
  以插口,心里想道:“只要他們二人真心相愛,什么人也阻攔不住。師父和父母也有可能給
  他們的真情感動的。我又何必為他們過分擔心?”
  耿照見他默默不語,笑道:“咱們不提這件事了。對啦,我就要趕回去了,有一件事我
  還沒有和你說呢。”
  谷嘯風道:“什么事?”
  耿照道:“我想托你代我送一份賀禮。”
  谷嘯風心中一動,問道:“送給誰?”
  耿照道:“你不是要到文大俠那兒的嗎?這份賀禮就是送給文大俠的掌門弟子辛龍生的,
  聽說他在這幾天就要成親了。現在適逢其便,我想把這份賀禮送給他也送給你!”
  谷嘯風心中又是酸痛,又感詫異,若不是因為耿照乃是長輩身份,他幾乎以為耿照是有
  心開他玩笑的了。當下谷嘯風苦笑說道:“辛少俠的結婚禮物,我豈能分享他的?”
  耿照笑道:“別的不可以。這件禮物卻是可以的。”
  當下把禮物拿了出來,原來是一幅繪有八種武功姿勢的圖解。
  耿照說道:“這是大衍八式。沒練過內功的人,練了它可以得十年的內功基礎。身有內
  功的人,練了它功力可以倍增!你練的少陽神功是正宗內功心法,正好與這大衍八式互相印
  證參悟。是以我把這份禮物送給你們兩人,希望你們共同鉆研。你是會比辛龍生領悟得快的,
  你還應該多幫他一點忙。”
  原來耿照這樣做法,其中還含有一層深意。他聽得白逖說,谷嘯風和辛龍生曾經打過一
  架,是以他把這件禮物送給他們二人,讓他們二人共同鉆研上乘的武學,這就可以毫不著跡
  的給他們化解這段梁子了。正是:
  深情已付東流水,蟬曳殘聲過別枝。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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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0:13:44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五回 解佩空余懺情恨 愴懷猶有劫余哀
  耿照哪里知道,谷嘯風與辛龍生之間的“梁子”,并不是僅僅打了一架這樣簡單,他們
  之間的“梁子”,只怕今生也是難以“化解”的了。
  谷嘯風苦笑道:“這件賀禮我會給他送到,不過我可不想分潤。”
  耿照有點不悅,說道:“谷老弟,我是個爽直的人,恕我問你一句,你是看不起我這大
  衍八式呢?還是拘泥于世俗之見,和我客氣呢?”
  谷嘯風惶然答道:“大衍八式乃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寶物,耿大俠慨然相贈,晚輩感激
  不盡,但晚輩資質平庸,常以‘戒貪’‘立誠’作為自勉,于武學之道,但求循序漸進,日
  有寸長,便自滿足,不敢貪多務得。對朋友則只知以誠相見……”
  耿照點了點頭,插口說道:“嚴以律己,誠以待人,戒貪立誠這四個字的座右銘立得很
  好,很好!”
  谷嘯風接下去繼續說道:“這是給辛少俠的新婚賀禮,意義非比尋常,我以為還是只送
  給他一人的好。至于說到武學上的相互切磋,辛少俠倘若不恥下問,晚輩自當竭盡所知,掬
  誠相告。”
  耿照笑道:“你這樣想法也對。現在聽你這么一說,我倒覺得是我有點思慮欠周了。”
  心里想道:“文逸凡豪放不羈,這是我素所深知的,但辛龍生是否和他的師父一樣,這我可
  就不知道了。給他的新婚賀禮,若然也送給谷嘯風,難保他沒有芥蒂,以為我的送禮不是出
  于誠心。”想至此處,便道:“谷老弟,既然你堅持不要,我也不勉強你了。剛才錯怪你了,
  你莫放在心上。見了文大俠師徒,請代我道喜。現在我可真是非回去不可了,咱們后會有
  期。”
  耿照自覺“思慮欠周”,這還只是從人情世故著眼,卻不知谷嘯風的想法其實并非和他
  一樣。
  二人分手之后,谷嘯風悵悵惘惘,獨自前行,禁不住心中苦笑,又再想道:“誠以待人,
  說得不錯,我自己卻也不知能不能夠做到呢。我與玉瑾的事情,我該不該毫不隱瞞的坦誠告
  訴辛龍生呢?”
  入山越深,但見云氣彌漫,峰巒恍似蒙了一層薄霧輕綃,人也似置身云海中了。谷嘯風
  抬頭看看那變幻得干奇百怪的白云,不禁又再想道:“白云蒼狗,世事亦是變化無常。我與
  玉瑾也何嘗不是真愛,哪里想得到會有今日?”
  想到自己剛才和耿照的說話,當耿照堅持不允公孫璞與宮錦云的婚事之時,自己曾經想
  過:“只要他們二人真心相愛,誰也阻攔不住。”現在想來,這句話也未必可靠了!
  行行重行行,不知不覺之間,中天竺的稽留峰已經在望了。谷嘯風仍然心亂如麻,不知
  見了奚玉瑾之時,應該怎樣才好?
  此時,另外有一個人也是像谷嘯風一樣,心亂如麻,反復思量:“見了玉瑾,我應該怎
  樣和她說才好呢?”
  這個人不用作者來說,讀者諸君也一定會知道是辛龍生了。
  且說辛龍生在外西湖和白逖會見之后,心情就一直不寧。他把谷嘯風打落湖中,谷嘯風
  卻在他的心中掀起波浪。
  當然他還未知道是谷嘯風,但卻知道他是谷家的人了。因為當他施展殺手之時,白逖曾
  叫他手下留情,后來白逖把谷嘯風救了起來,他詫問其故,白逖告訴他道:“這人使的是七
  修劍法,七修劍法是揚州谷家的家傳絕學,谷家子弟,料想不是壞人。”
  他因為急于回去向師父復命,來不及等谷嘯風醒來再盤問了。其實在他的內心深處,也
  正是怕知道這個人當真就是谷嘯風啊!
  他不敢想,但又不能不想,“谷嘯風若然當真還活在人間,我怎么辦?這件事情要不要
  告訴玉瑾呢?”
  他和奚玉瑾的婚期已經定好,三天之后,就是他們“大喜”的日子了,如果谷嘯風突然
  出現,這喜事會不會變成悲劇呢?即使不會,只怕也是難免興起波瀾,大殺風景了!
  回到師父家中,已經是三更時分。奚玉瑾也是寄居在他師父家中的,但住在內間,此時
  亦早已睡了。
  他向師父稟告了和白逖會商的結果之后,文逸凡說道:“這件事你辦得很好,雖然還沒
  有得到圓滿的結果,但要韓侂胄這樣的人,和咱們合力抗敵,自是不能操之過急,要有耐
  心。”接著說道:“我以為你明天方能回來,想不到你這樣快就回來了。要不要叫玉瑾出來
  和你相見,讓她驚喜一番?”剛好有一個小丫頭捧茶出來,說道:“奚姑娘剛睡未久,待我
  喚醒她吧。”
  辛龍生連忙說道:“不要吵醒她了,明天再見不遲。”他可還沒有想好應該和奚玉瑾怎
  樣說呢!
  文逸凡笑道:“對,反正你們還有三天就是夫妻的了,要親熱也不必急在一時。”接著
  說道:“我準備在你的喜日,向親友宣布,正式立你作掌門弟子,好讓你們喜上加喜!”
  辛龍生道:“謝師父!請師父早些安歇吧,弟子告辭了。”文逸凡見他并無喜色,有點
  詫異,說道:“你也辛苦了,早點睡吧。”只道他的沒精打采是由于勞累所至,怎知辛龍生
  乃是心事重重。
  辛龍生睡不著覺,披衣而起,走出山邊散步,忽見有一個人向他走來,說道:“辛少俠,
  你幾時回來的?”
  辛龍生吃了一驚,驀地心頭一動,想道:“我何不向他打聽打聽?”
  原宋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當日護送韓佩瑛到揚州就婚的那兩個韓家老仆之一的展一環。
  百花谷之圍解后,屜一環和另外一個老仆陸鴻投奔豫魯交界之處的青龍崗義軍,這支義
  軍在蒙古韃子入侵之后,遭受很大的損失,其后陸鴻留在魯南,展一環卻幾經輾轉,到了江
  南,做丁文逸凡的門客。
  文逸凡以武林盟主的身份,深受江南各處義軍的擁戴,等于是沒有名義的各路義軍的共
  同領袖。他正在進行兩件大事,一件是代表義軍和朝廷商談攜手抗敵的大計,一件是溝通各
  路義軍的意見,籌備成立一個正式的義軍總部。是以需要很多人幫忙,像展一環這樣的門客
  就有數十人之多。
  展一環向辛龍生施禮過后,說道:“辛少俠,你剛從北方回來,又到處奔波,真是辛苦
  了。是今天回來的嗎?怎的這么晚了,還未歇息?”
  辛龍生笑道:“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你到了這兒,我還未曾得有機會和你長談,正
  想向你領教。”
  展一環道:“辛少俠客氣了,不知少俠有何事要下問老奴?”
  辛龍生道:“展大俠,你這樣謙抑自下,叫我如何敢當?你是武林前輩,我應該尊敬你
  的,你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展一環十分歡喜,說道:“不敢,辛少俠有話請說。”
  辛龍生道:“也沒有什么緊要的事情,隨便和你聊聊。聽說你跟了韓大維數十年,我對
  韓老前輩也是心儀已久的了。可惜我到洛陽之時,正碰著韃子圍城,沒機會見著他。”
  展一環道:“辛少俠可聽到有關我家小姐的消息?”
  辛龍生道:“聽說韓姑娘到了金雞嶺了,不過在我和柳女俠會面之時,她還未到,我是
  后來聽人說的,大概不會是假。”
  接著說道:“對啦,提起了你家小姐,我倒想問你一件事情,你家小姐是不是許配給揚
  州谷家的?”
  展一環心想:“這件轟動江湖的大事,他當時雖然尚在江南,但也不會沒有所聞之理。
  他想必是要向我打聽谷嘯風和他的奚姑娘的關系。這倒叫我為難了。”
  展一環想了一想,說道:“不錯。我們小姐本是許配給谷若虛的兒子谷嘯風的,但這個
  人我可是不想再提他了。”
  辛龍生道:“為什么?”
  展一環道:“此人忘恩負義,不值一提。而且聽說他已經死了。”
  辛龍生道:“是么?但我有一個相識的朋友曾經見過一個人,好像是他呢!”
  展一環怔了一怔,說道:“真的?”
  辛龍生描繪了谷嘯風的相貌,說道:“我那位朋友前日在西湖曾見到這樣的一個人,偶
  然和我談起,他說他以前見過谷嘯風,但非熟識,不敢斷定是不是他。他叫我設法打聽一下,
  倘若真的是谷嘯風來了,倒不妨請他加盟咱們的義軍呢。”
  辛龍生不愿說出來他親眼見到,故意隱約其辭,但展一環老于世故,已經猜到了幾分,
  說道:“人有相似,物有同樣,這也不足為奇。即使谷嘯風當真還活在人間,這個人也值不
  得辛少俠與他結交。”
  辛龍生是個聰明人,一聽得展一環這么說,就知自己所碰上的確是谷嘯風無疑。他本來
  就心有所疑的了,如今不過是求得證實而已。知道了所料不差之后,心頭不覺如同墜了鉛塊
  一般,十分沉重。
  辛龍生終于忍不住問道:“聽說谷嘯風那次之鬧婚變是因、是因玉瑾而起,此事,此事
  ——”
  展一環道:“谷嘯風此人薄情寡義,拋棄了我家小姐,縱然他是死了,提起來我還是痛
  恨他的。奚姑娘或許曾受過他甜言所誘,但辛少俠你可放心,他們并沒有鬧出什么事情。那
  次百花谷之圍解后,他們是并不在一處的。如今事過境遷,我勸辛少俠也不必和奚姑娘再提
  此事了。”
  展一環約略談了一點關于那次圍攻百花谷之事,雖然簡略,但卻比辛龍生從奚玉瑾口中
  知道的多了許多。
  辛龍生心里想道:“原來他們之間的感情比我想象的有過之而無不及!”心頭越發感到
  沉重了。
  展一環道:“辛少俠,你不會怪我多嘴吧?”
  辛龍生道:“哪里的話,你不把我當作外人,肯和我說,我感激還來不及呢。只是谷嘯
  風如果當真未死的話,只怕也瞞不過奚姑娘。”
  展一環憤然道:“倘若他竟敢來到此處,我有辦法對付他!”
  辛龍生探出了展一環的態度,知道他是完全站在自己這邊,倒是始料之所不及的一個意
  外“收獲”,當下說道:“也不必令他太過難堪。嗯,不知不覺天快亮了,展大叔,你回去
  歇息吧。”
  辛龍生自己可還不想睡覺,事情的真相已經清楚,困擾他的問題卻還沒有解決,“我要
  不要告訴玉瑾呢?谷臂風初到江南,人地兩生,除了一個展一環可以給他通消息之外,料想
  他也不能找到第二個可以接近玉瑾的人了。但我若與他串同來瞞騙玉瑾,這又豈是大丈夫所
  為?”想至此處,不由得心亂如麻,躊躇莫決。
  辛龍生可不知道奚玉瑾此時也正是像他一樣,心亂如麻!婚期越來越近,奚玉瑾這幾天
  晚上都沒有好好睡過,今天晚上照例的又失眠了。
  佳期愈近,心情愈亂,奚玉瑾睡不著覺,倚欄望月,只見新月如眉,掛在林梢,遠聽松
  風如嘯,流泉如咽,山中夜景,本是幽美異常,但給奚玉瑾的感受,卻是倍添惆悵了。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蟬娟。”不知怎的,奚玉瑾突然想起了蘇東坡這兩句詞來。往事
  歷歷,都上心頭,多少個花月良宵,曾與谷嘯風一同度過?但如今卻只有她倚欄望月了。
  “今晚的月色雖佳。總是比不上百花谷中的月色!”奚玉瑾喟然興嘆,心里想道:“但
  愿人長久,千里共蟬娟。唉,這本來是我時常禱告蒼天的祝愿,如今這祝愿也似幻夢般的破
  滅了!
  “還有三天就是我和龍生成婚的口子了,這些往事,我也實是不該再去想它了。”奚玉
  瑾嘆了口氣,掩上窗門,百無聊賴,隨手拿起一本書來翻閱。
  江南武林盟主文逸凡號稱“鐵筆書生”,家中藏書甚豐,奚玉瑾拿起的這本是南宋詞人
  姜白石的詞集,隨手一翻,恰好翻到姜白石那首著名的《揚州慢》,前面一段《小序》云:
  “淳熙丙申至日,予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
  起。戍角悲玲,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巖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詞云:“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
  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賞,算面今重到須驚。
  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
  知為誰生?”
  這首詞是姜白石在淳熙(宋孝宗年號)三年寫的,其時距離金主完顏亮南侵在江淮給虞
  允文打敗的“采石磯”之戰已有十六年了,姜白石路過揚州,見景物蕭條,戰爭留下的創痕
  依稀猶在,因此頓興廢池喬木之感,因賦此詞。詞中有對亂世的感傷,有對故人的懷念,更
  有對往事的愴懷。
  對奚玉瑾來說,這首詞還有一段令她傷心的事,原來谷嘯風曾經與她剪燭西窗,一同讀
  過這首詞的。
  當時窗外的月色也像今晚一樣美麗,谷嘯風掩卷興嗟,對她說道:“亂世離合,亦屬尋
  常,不知咱們……”奚玉瑾連忙掩著他的口道:“咱們是在天愿為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
  我不許你胡思亂想。”放開了手,谷嘯風這才笑道:“但愿如你所言。假如有一天,我像這
  首詞中所說的那個人一樣,到了揚州,卻找不著往日的意中人了,那真是不敢想象的事!”
  “唉,想不到嘯風昔日的戲言,如今竟成了事實!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
  揚州今晚的月色如何?他若是還在人間,又與誰人同賞?
  “谷嘯風若是還在人間,還在人間……哎,還在人間——”想至此處,奚玉瑾突然心頭
  一震,不由得就想道:“對啦,他若然還在人間,我可如何是好?”
  本來她是滿懷傷感的在“追念”谷嘯風的,剛才她只是從今晚的月色想到揚州的月色,
  因而才想到“他若是還在人間,又與誰人同賞?”這只是作為一個絕不可能成為事實的“幻
  想”來抒發自己的哀思,并非她真的有這個疑問。但現在她突然心頭一動,不覺自己也懷疑
  起來了,
  谷嘯風的噩耗,她只是從別人的口中聽到的。不錯,她曾經到過谷嘯風出事的地點青龍
  口查看過,當時還有一個傷重尚未斷氣的丐幫弟子,在臨死之前告訴她,谷嘯風“確是”被
  一個蒙古軍官射死的,但她也曾仔細看過戰場上遺留的尸體,可并沒有發現谷嘯風!
  過去她一直沒有起過懷疑,是為了避免傷心不愿深入思索呢?還是為了辛龍生對她的這
  一份濃清蜜意,以致她不自覺的避免去想這個問題呢?她自己也不明白。可是在這婚期將近
  的今晚,姜白石的這首《揚州慢》,卻像精于針灸的大夫手中的銀針一樣,突然觸動她的心
  靈深處,“刺激”得她想起來了!
  “不會的,不會的,那個丐幫的弟子決不會亂說的!”她自己安慰自己,啞然失笑,心
  里自思:“龍生對我這么好,三天之后,我就要和他拜堂成親,做他的妻子了。我,我也實
  是不該胡思亂想了!”
  但思想卻似一匹脫韁的野馬,一開了頭,就控制不住。她仍是不禁跟著想道:“耳聞是
  假,眼見方真,青龍口并沒有發現他的尸體,焉知他不能死里逃生?”
  “唉,他若是真的還在人間,我應該怎么辦呢?”本來是滿懷傷感的,此際卻突然變成
  了擾亂她心曲的疑問了!
  新歡雖好,舊愛難忘,“谷嘯風倘若還在人間,我當然應該向他解釋此中誤會!”
  但這僅僅只是一個“誤會”嗎?她在內心深處自己問自己,只覺臉上一熱,自己也不敢
  回答這個問題了。
  心亂如麻,不知不覺已是漏盡更殘,東方現出了一抹魚肚白,她經過了一個無眠的晚上,
  又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忽聽得有人輕輕敲她的窗子,奚玉瑾好似在夢中給人驚醒,怔了一怔,問道:“是誰?”
  只聽得一個極為熟悉的聲音說道:“瑾姐,是我!”
  奚玉瑾又驚又喜又帶著幾分自慚,打開了房門,只見辛龍生容顏憔悴,站在外面。原來
  他這一晚也是未曾合過眼,他是在奚玉瑾的窗外,為她風露立中宵,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了才
  來敲門的。
  辛龍生想不到她這樣快就會打開房門,一見奚玉瑾穿著整齊,不像剛剛起床的樣子,她
  那本來像是鮮花一樣嬌艷的顏容,也似乎顯得有些憔悴。
  辛龍生不覺怔了一怔,凝眸看她,說道:“咦,瑾姐,你,你——”奚玉瑾笑道:“我
  怎么啦?你這樣望著我,不認識我了么?”
  辛龍生結結巴巴地說道:“沒什么,瑾姐,你昨晚睡得好么?”
  奚玉瑾何等聰明,一聽就知其童,攬鏡自照,笑道:“你是說我的臉色蒼白得怕人么?
  不錯,我是有點頭痛,昨晚睡得不大好。所以一早就起來了。咦,你的臉色也不大好呢,你
  是幾時回來的?一路辛苦了!”
  辛龍生道:“我是昨晚回來的,知道你已經睡了,不敢來吵醒你,特地等到天明才來
  的。”
  奚玉瑾大為感動,想道:“難得他對我這樣細心體貼,嘯風從前對我雖是情真愛深,也
  還沒有他這樣體貼入微。”笑道:“你這樣早來找我,有什么緊要事情?”
  辛龍生笑道:“我一天不見著你,心里就不舒服。咱們之間,難道還定要無事不登三寶
  殿么?”
  奚玉瑾“啐”了一口道:“你幾時學得這樣油嘴滑舌了?”其辭若有憾焉,心里其實卻
  是甜絲絲的。辛龍生的聰明不在奚玉瑾之下,當然也是看得出來了。
  辛龍生笑道:“緊要的事是沒有的,不過,也有一個喜訊告訴你呢。”
  奚玉瑾臉上一紅,說道:“我不愛聽。”
  辛龍生道:“我不是說咱們的喜事,這是早已定了的,不用我說,我現在說的是你還未
  知道的喜訊。”
  奚玉瑾道:“哦,是什么喜訊?你奉了師父之命,和韓侂胄交涉,已經大功告成了么?”
  辛龍生道:“不是這個。我說的是私事,但也是和你有關的私事。”
  奚玉瑾道:“別賣關子了,說吧!”
  辛龍生心里想道:“谷嘯風的事還是押后再說的好。”于是把原來想說的話咽下,說道;
  “師父告訴我,在咱們吉日那天,要當著一眾親朋,正式立我作掌門弟子。”
  奚玉瑾道:“恭喜,恭喜。這樣說,你將來就是順理成章,繼承你師父之位的江南盟主
  了。嗯,這可當真是一件值得慶賀之事,但卻與我何關?”
  辛龍生笑道:“我若做了江南的武林盟主,你就是盟主夫人了。”
  奚玉瑾嬌羞無限,說道:“我可沒有這樣福氣,說正經的吧,不許你亂嚼舌頭了。”
  但這個喜訊卻的確是令奚玉瑾芳心大動,平添了意外之喜。因為她是個心高氣傲,內方
  外圓,常想出人頭地的女子。
  辛龍生道:“我說的可是正經話呢,難道你不歡喜?”
  奚玉瑾低垂粉頸,心里想道:“我做了盟主夫人,也算得是不虛此生了。”驀地心頭一
  跳,好像是給人用針刺了一下似的,突然想道:“我怎能這樣快就把嘯風忘了?”心中內疚,
  臉上發燒,不覺呆了。
  辛龍生柔聲說道:“瑾姐,你有什么心事?”
  奚玉瑾如夢初醒,說道:“沒有呀。對啦,你的臉色也不大好呢,莫非你也有著心事
  么?”
  辛龍生道:“不錯,我是有著心事!”
  奚玉瑾怔了一怔說道:“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對我說么?”
  辛龍生道:“正是要和你說,但請你不要怪我才好。”
  奚玉瑾心中納罕“他要說些什么?”粉頸垂得更低,輕聲說道:“咱們都快要成為夫妻
  了,夫妻如同一體,有什么不可說的,我又怎會怪你呢?”
  辛龍生心花怒放,卻嘆了口氣,說道:“不錯,還有兩天咱們就要成為夫妻了,但我卻
  有點怕呢!”
  奚玉瑾抬起頭來,微含詫異,說道:“你怕什么?”
  辛龍生道:“我怕會有什么波折?”
  奚玉瑾道:“哪來的波折?”
  辛龍生道:“瑾姐,恕我唐突,假如你現在見著谷嘯風,你會不會后悔和我訂下了婚
  約?”
  此言一出,奚玉瑾嬌軀—顫,倏然間臉都白了。半響,勉強笑道:“哪有這樣的事情,
  他已經死了,我可不想活見鬼。”
  辛龍生道:“我是打個比方,比方他現在未死,你,你豈不是可以與他破鏡重圓了?”
  奚玉瑾心頭鹿撞,說道:“龍生,你沒有病吧?怎的吃起死人的醋來了?打比方也得有
  點道理才行,怪誕不經之事,休要亂說!”
  辛龍生道:“如果不是比方,而是他真的還活在人間呢?你喜歡他還是喜歡我?”
  奚玉瑾心頭怦怦地跳,兩行淚珠驀地奪正面出,說道:“你別迫我!龍生,你這樣說,
  是不是見著、見著他了?”
  辛龍生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但我確實曾經見過一個人,他是會使七修劍法的。”
  當下將在西湖與谷嘯風打架之事,告訴了奚玉瑾,接著說道:“當然,我不希望這個人是他,
  但如果真的是他,我也為你歡喜的。只要你能夠得到幸福,我為你做什么事都可以,后天這
  個新郎,讓給他也行!”
  奚玉瑾不知不覺伸出手掩住他的嘴,澀聲叫道:“不許你胡說,不許你胡說!”叫出聲
  來,這才瞿然一省,“難道我當真是不想再見他了?”
  辛龍生道:“你以為不是他?”
  奚玉瑾道:“會使七修劍法的并不是他一個人,任天吾的門人弟子也會使的。”其實她
  這樣說只是自己安慰自己罷了。由于心中虛怯,她根本就不敢向辛龍生打聽那個人的相貌。
  辛龍生繃緊的心弦松了下來,想道:“看來我在玉瑾的心中,已是替代了那姓谷的小子,
  即使他找到這兒,我也不用害怕他了。”但卻笑了一笑,說道:“我可真是有點害怕呢,如
  果真的是他,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不錯,我愿意為你犧牲,但如果失去丁你,我可要遺憾
  終生!縱然做了盟主,活下去也沒有什么意思了!”
  奚玉瑾又一次掩住他的嘴,柳眉微蹙,說道:“不許你再說下去!過去的事已經過去,
  大家都不準再提了!”
  辛龍生心花怒放,說道:“對,對。咱們別說殺風景的話了,后天就是佳期,還是說點
  喜慶的話吧。”
  奚玉瑾打了一個呵欠,勉強笑道:“你一晚沒有睡過也該睡了。”辛龍生笑道:“不錯,
  你昨晚沒有睡好,也是該歇息了。”
  辛龍生去后,奚玉瑾心亂如麻,哪里能夠安靜下來歇息?翻了翻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拋開書本,漫無目的地走到稽留峰下,排遣愁思。
  “為柯造化弄人一至如斯?唉,嘯風,嘯風,如果你還活在人間,也該早些出現。現在
  才來,只怕,只怕是已經晚了!但我若真的見著了他,我又該怎樣向他開口呢?”谷嘯風畢
  竟是和她有過山盟海誓的人,許許多多的前塵往事忽地都涌上心頭,她雖然不想再提往事,
  但卻禁不住自己不去想他。
  山坳走出一個老人,說道:“奚姑娘,你早!”奚玉瑾見是屜一環,想起百花谷之事,
  不由得臉上發燒,說道:“展大叔,你也起得這么早?”她哪里知道,展一環也是像她這樣,
  昨晚沒有睡過覺的。
  原來展一環聽了辛龍生的話,暗自思量:“辛公子碰見了谷嘯風,谷嘯風一定會跟蹤來
  到這里,不是今晚就是明天總要來的。”因此他決意在入口之處截他。想不到谷嘯風未來,
  卻先見著了奚玉瑾。
  展一環笑道:“奚姑娘,你大喜啊!我還沒有向你道賀呢。”
  奚玉瑾杏臉飛霞,說道:“展大叔,你有沒有得到你家小姐的消息?”
  展一環道:“聽說她到了金雞嶺,在柳女俠那兒。”
  奚玉瑾說道:“是嗎?”接著嘆了口氣,說道:“我和你家小姐情如姐妹,可惜她不在
  這兒,不知什么時候才能見著她,展大叔,你還怪我么?”
  展一環道:“百花谷這件事情,我也是做得魯莽了些,奚姑娘不怪我已經好了,我怎敢
  怪奚姑娘,怪只怪谷嘯風這小子不好!”
  奚玉瑾嘆了口氣,說道:“其實也不能怪他,當時,當時……唉,這是造化弄人,我也
  不想說了。”原來奚玉瑾想說的是:“當時我們都是真心相愛。”但這只是她一時的激動,
  才想一吐為快的。話到唇邊,驀地瞿然一省,想起自己就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何必向韓佩
  瑛的老仆人吐出自己的真情?終于冷靜下來,把到了唇邊的話咽了回去。
  展一環道:“是啊,這小子聽說已經死了,一死百了,我不怨他。姑娘,你也不必再懷
  念他了。”
  奚玉瑾面上一紅,說道:“不必再提他了。”
  展一環道:“是,是。唉,但可惜——”
  奚玉瑾道:“可惜什么?”
  展一環道:“姑娘大喜,可惜我家的小姐卻不能來喝姑娘的喜酒!”要知此際雖然是事
  過境遷,屢一環看在辛龍生的份上,自是不便得罪奚玉瑾,但對她也仍是有幾分不滿的。心
  里想道:“如果當時不是你橫刀奪愛,怎會造成今日的局面?”
  奚玉瑾忽地心頭一動,說道:“展大叔,說起你家小姐,我倒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展一環道:“奚姑娘不用客氣,請說。”
  奚玉瑾道:“你已經知道佩瑛姐的下落,我是恐怕很少有機會能夠見到她了,如果你有
  機會見著她的話,請替我送一件東西給她。”
  說罷拿出一塊碧綠蒼翠的漢玉,通過去給展一環。
  展一環接過來一看,只見這塊玉雕,雕的是一龍一鳳,龍飛鳳舞,栩栩如生,端的是巧
  手匠工所刻。展一環跟隨韓大維多年,見過不知多少奇珍古玩,對這塊玉雕,也是不由得暗
  暗稱賞。但卻也有點莫名其妙,笑道:“如果我家小姐知道姑娘大喜,她是應該給你送禮的,
  怎的你反而給她?”
  奚玉瑾道:“請你務必給我送到她的手上,這是我對她的一點小小心意,她會明白的。
  對不住,我可要回去了。”
  奚玉瑾走后,展一環摩娑那塊漢玉,心里想道:“雕的一龍一鳳,這正是最好的祝婚賀
  禮,可惜我家小姐的美滿良緣已成泡影,只怕是沒有這個福氣消受的。”驀地疑心頓起:
  “奚玉瑾送這件禮物給我家小姐,卻是什么用意呢?”
  展一環是一個老于世故的人,想了好一會子,隱約猜到了奚玉瑾的用意,卻不知對還是
  不對,正在喟然興嘆之際,只見山坳那邊已經現出一個少年的影子,正是他所要等待的谷嘯
  風。正是: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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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0:14:35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六回 相見爭如終不見 有情還似總無情
  谷嘯風一路悵悵惘惘,翻來覆去,心中想的只是一個問題:“見了玉瑾,我應該怎樣才好?”
  想不到未見著奚玉瑾,卻碰上了展一環。
  谷嘯風呆了一呆,說道:“展大叔,你好,你幾時到了這兒?”
  展一環道:“不好!我家主人家散人亡,我流離失所,只能求人庇護,有什么好?”
  谷嘯風大是尷尬,勉強笑道:“展大叔還在生我的氣?”
  展一環道:“我怎敢生谷少俠的氣?請問你到這里做什么?”
  谷嘯風道:“是來謁見文大俠和辛少俠的。”
  展一環板起臉孔,說道:“你要見辛龍生,為什么要見他?”
  谷嘯風道:“有點小小的事情,必須見他一見。”
  展一環不由得怒氣勃發,說道:“谷嘯風,我勸你別來胡鬧了!”
  谷嘯風道:“我怎的是胡鬧了?展大叔,你別誤會——”
  話猶未了,展一環已是說道:“我沒有誤會,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嗎?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谷嘯風道:“說什么呀?我要說你又不聽?”
  屜一環“哼”了一聲,說道:“奚玉瑾和辛龍生后日拜堂成親,你是不是為了這件事情來的?”
  谷嘯風道:“我知道他們就要成親,不過——”
  展一環道:“不過什么?哼,你害了我家的小姐還不夠嗎?如今又要來害奚姑娘?”
  谷嘯風道:“展大叔,你讓我把話說完了再罵,好不好?”
  展一環道:“好,你說,你說!”
  谷嘯風道:“我是奉了北五省綠林盟主柳女俠之命去見文大俠的。”
  展一環怔了一怔,道:“這么說你是從金雞嶺來的了?”
  谷嘯風道:“不錯,你家小姐也是在金雞嶺上。”
  展一環面色登時寬和了許多,說道:“你們是在一起?”
  谷嘯風道:“我們是一起到金雞嶺的。你家小姐已經寬恕我了。但愿大叔你,你也能夠原諒我,原諒我以前年少無知。”
  展一環心頭一動,說道:“少年人能夠知錯就好,不過,在未見我家小姐之前,還是不能相信你的話。”
  谷嘯風道:“這件事很容易查明的,我何須騙你?”
  展一環道:“好,那么你還要回去的是不是?”
  谷嘯風怔了怔,說道:“當然還要回去。”
  展一環道:“好,那么請你在回金雞嶺之時,帶一件東西給我家小姐。”
  谷嘯風接過那塊漢玉,吃了一驚,變了面色,說道:“展大叔,這玉雕你是哪里得來的?”
  展一環淡淡說道:“不是偷來,不是搶來,也不是主人家的。你這樣問,想必你已經知道了它的來歷?”說話之際,冷靜的觀察谷嘯風面色的變化,心里想道:“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這倒是可以斷了他的念頭了。”
  谷嘯風道:“不錯,我是知道這塊玉的來歷,但我不明白你怎么會得到它。你可以告訴我嗎?”
  展一環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是奚玉瑾給我,請我代她送給佩瑛小姐的,現在你來,我就轉托你了。”
  谷嘯風的臉色已是掩飾不住他的痛苦的心情,不過仍然相當鎮定的把這塊漢玉藏了起來,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好像以前見過,原來是玉瑾的東西,好,我一定替你做到。”
  展—環道:“不,不是替我做到,你是替奚姑娘辦事。”
  谷嘯風道:“是,請你轉告奚姑娘,叫她放心,我會替她辦得妥妥當當。”
  原來這塊漢玉玉雕,名為“龍鳳配”,谷嘯風不但在奚玉瑾那里見過,這根本就是谷嘯風的家傳寶物,是谷嘯風送給奚玉瑾當作私訂終身的聘禮的。
  他做夢也料想不到,這件東西如今回到自己的手里,不,應該說是奚玉瑾退還他的聘禮,而要他送給韓佩瑛。
  谷嘯風并不愚笨,當然明白了奚玉瑾的心意了,她是決意嫁給辛龍生,決意和自己一筆勾銷,因此也就內疚于心,決意要為韓佩瑛撮合,撮合她和自己重續前緣了。
  谷嘯風心中苦笑,暗自想道:“我若要與佩瑛重續前緣,何須你來撮合?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可以讓我懂得你的意思,大家也就可以灑脫一些,免得糾纏不清了。”
  屜一環說道:“那么你還要不要進去?”
  谷嘯風道:“我奉了柳女俠之命而來,怎能不見一見文盟主?”
  屜一環道:“我希望你見了文盟主就走,不必多留。”
  谷嘯風苦笑道:“不用你說,我也會這樣的了。”
  展一環道:“你見了文大俠,就可以不必再見辛龍生了吧?”
  谷嘯風道:“不,我還是要見一見他。”
  展一環皺眉道:“那又是為了什么?”
  谷嘯風道;“有一位朋友也是像你一樣托我帶一件禮物送給他。”
  展一環道:“辛龍生是文大俠的掌門弟子,這件東西不可以交給他的師父嗎?”
  谷嘯風想了想,說道:“也好。展大叔,這就請你引見吧。”
  展一環道:“你在這里等一會,待我進去看看文大俠起來沒有,我會替你稟報的。”谷嘯風足連夜趕路的,此時正是朝陽初出的時候。
  原來展一環是不愿意谷嘯風給辛龍生看見,假如他按照往常的通報規矩,把谷嘯風帶進去等候傳見,那就很可能給辛龍生見著了,是以他要預作安排。
  谷嘯風說了一個“好”字,心里卻在暗暗苦笑,想道:“想不到我奉了柳女俠之命而來,這本是極為光明正大之事,如今卻像偷偷摸摸見不得人。”
  谷嘯風獨自在竹林徘徊,正等得心焦,忽聽得一個人冷笑說道:“好呀,你這小子真是膽大包天,竟敢跑到這里來了!”
  谷嘯風吃了一驚,抬頭一看,只見來的這人可不正是辛龍生是誰?
  原來辛龍生心亂如麻,雖然一夜未睡,仍是不能安靜下來。他翻來覆去想:“谷嘯風已經見著了我,今天想必是一定會來的了。他來了,我又該如何應付他呢?”雖說有一個展一環答應給他應付,他終是坐立不安,難以放心,是以又悄悄地走了出來,想在暗中偷看,看展一環如何應付。
  辛龍生見著了谷嘯風,雖是在意料之中,但這剎那同,卻是令他躊躇難決,是假裝還未知道谷嘯風是誰呢?還是承認昨日乃是誤會,以客禮邀他進去,讓他和奚玉瑾會面呢?
  這剎那間,辛龍生轉了好幾個念頭,終于是私欲占了上風,心里想道:“不,不能!我不能讓他破壞我和玉瑾的大好姻緣!”
  谷嘯風又驚又喜,說道:“辛少俠,你,你誤——”
  “誤會”二字尚未出口,辛龍生已是驀地拔出劍來,“唰”的就是一劍刺去,喝道:“你這奸細,從白老前輩那里逃出來,又到這兒想來騙我是不是?哼,我才不會相信你的花言巧語呢!”他一口咬定谷嘯風是“奸細”,裝作不知道他是誰,也不聽他解釋,就在說這幾句話的時間,已是接連攻出七招九式!
  辛龍生的家傳劍法奇詭無比,更加上鐵筆書生文逸凡傳授他的“驚神筆法”,這驚神筆法是第一等的點穴功夫,筆法與劍法融合,數招之間,遍襲谷嘯風的奇經八脈,饒是谷嘯風本領高強,也給他迫得手忙腳亂,分不出心神說話。
  辛龍生心里想道:“我不殺他,也得將他趕跑,叫他以后不敢再來!”出手占了上風,
  越迫越緊!
  谷嘯風并不知道他有的是這樣心思,只道他當真還未認識自己,但在他快劍急攻之下,
  也是不由得怒從心起,想道:“我再讓他,他只道我是真的怕了他了!”
  谷嘯風無暇解釋,對方也容不得他分神說話,只好在連閃數招之后,拔出劍來迎敵。
  谷家的“七修劍法”也是第一等的刺穴劍法,兩人各以上乘劍法比拼,正是旗鼓相當!
  辛龍生前日在外西湖把谷嘯風打落水中,滿以為可以勝得了他,不料谷嘯風此際乃是全
  神應敵,交手數招之后,辛龍生才大吃一驚,心里想道:“奇怪,這小子的本領遠非前日可
  比,我若勝不了他,倒是弄巧成拙了。”
  兩人旗鼓相當,辛龍生急于求勝,連走險招,反而給了谷嘯風以可乘之機,激戰中辛龍
  生一招“游龍戲風”劍走偏鋒,急襲谷嘯風左脅的“愈氣穴”,谷嘯風倏地移形換位,一招
  “李廣射石”平胸直刺,辛龍生招數已經使老,急切問無法回劍遮攔,胸前門戶大開,眼看
  就要傷在谷嘯風劍下!
  谷嘯風當然不想傷他,劍尖指到胸膛,驀地停下,說道:“辛少俠,這你可該知道我對
  你是并無惡意了吧!”
  辛龍生是文逸凡的掌門弟子,是江南武林中人稱譽的“后起之秀”,平素對人,外表彬
  彬有禮,內心其實卻是非常自負的。谷嘯風只道自己手下留情,就可以獲得他的諒解,哪知
  如此一來,辛龍生卻反而老羞成怒了!
  就在谷嘯風按劍停招的那一剎那,辛龍生驀地手腕一翻,劍鋒斜轉,一招“白鶴亮翅”,
  已是閃電殷的反刺回來。
  只聽得“嗤”的一聲。谷嘯風的衣襟已被利劍穿過,幸而他立即吞胸吸腹,倒縱開去,
  這才沒有受傷。
  谷嘯風大怒,喝道:“我不想傷你,你當真還要和我拼個死活么?”
  辛龍生運劍如風,搶了先手,一招不讓,谷嘯風又不能分神說話了。
  且說奚玉瑾和展一環分手之后,也是心緒不寧,在回家的路上不住想道:“龍生言辭閃
  爍,他一定是見著了谷嘯風了。展一環為什么這樣早起來,在這谷口徘徊?莫非,莫非——”
  她是一個七竅玲瓏,非常聰明的女子,暗自思量,終于給她猜出了真相,心里想道:“展一
  環一定也是知道了這個消息,他要在入門之處阻攔谷嘯風。”于是又悄悄的回去。
  奚玉瑾去而復回,剛好看到谷嘯風讓辛龍生一招,她方自松了口氣,不料兩人激戰又起,
  這就迫礙她不能不現出身形了。
  谷嘯風連解數招,扳正平手,唰的一劍反攻過去,辛龍生一咬牙根,橫劍截擊,使的也
  是一招殺手!就在這時,驀地聽得奚玉瑾叫道:“住手,住手!”
  自從渡過長江踏足江南之后,谷嘯風就一直是心神不定,盼望著與奚玉瑾重逢,但又怕
  和她相見。日里夜里,他翻來覆去只是想著一個問題:“見了之后,我又該怎樣和她說呢?”
  他不知打過多少腹稿,想過許許多多可能發生的事情,以及在什么情形之下要說什么話
  了。但卻想不到是在這樣尷尬的情形之下和奚玉瑾見面。
  這剎那間,谷嘯風不由得呆了一呆,頓然癡了!萬語千言,也不知從何說起?
  辛龍生也是怔了一怔,但他那一招凌厲的劍招,也不知是收手不及,還是妒恨交加,仍
  然攻了出去。
  奚玉瑾叫道:“龍生,住手,他,他是——”
  只聽得“嗤”的一聲,辛龍生的劍尖幾乎是貼著谷嘯風的肩頭穿過,又在他的衣裳上刺
  穿了一個小洞。若非收劍得快,谷嘯風的琵琶骨都幾乎給他刺穿!
  辛龍生“啊呀”的叫了一聲,作出抱歉的神氣,說道:“我不知你們是相識的,對不住,
  沒有傷著你吧?玉瑾,他是誰?”
  谷嘯風苦笑道:“還好,沒有傷著。瑾姐,恭喜你了!”
  奚玉瑾滿面通紅,心頭卜卜地跳,臉色紅了又青,青了又紅,過了好一會子,方始勉強
  定下神來,說道:“龍生,他就是我和你說過的谷大哥。嘯風,我,我以為——”
  谷嘯風道:“你以為我已經死了嗎?不錯,我在青龍口能夠死里逃生,實在是邀天之幸,
  怪不得你這樣想的。”
  奚玉瑾訥訥說道:“你,你能夠平安無事,這,這就好了,我,我很歡喜。”
  辛龍生妒火中燒。冷冷說道:“恭喜你們好友相逢,谷兄,但不知你是否找她來的?”
  心里想道:“如果他直認不諱,我又該如何呢?是迫玉瑾立即作出抉擇,還是故作大方,飄
  然遠走,讓玉瑾感到不安,回頭來找我呢?’
  這個問題也正是奚玉瑾所要知道的問題,她的心跳更加劇了。她避開了谷嘯風的目光,
  但又禁不住偷偷看她。
  谷嘯風摸一摸懷中那塊“龍鳳配”玉雕,登時下了決心,淡談說道:“不錯,我是知道
  奚姑娘在你這兒,但我卻是為了另外兩樁事情來的。當然,我能夠見著奚姑娘,也是很歡喜
  的。”
  他口說“歡喜”,但神情冷淡,對奚玉瑾的稱呼也顯得甚是生疏。奚玉瑾心里一酸,眼
  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想道:“他一定是十分怨恨我了,但卻叫我還能和他說些什么呢?”
  辛龍生把兩人的神情看在眼里,暗暗松了口氣,但仍是放心不下,說道:“不知是哪兩
  樁事情。谷兄可以對小弟說么?”
  谷嘯風緩緩說道:“我正是要和辛少俠說。第一樁事情,我是替一位武林前輩給你送禮
  來的。”
  辛龍生不覺又是一怔,說道:“給我送禮,是哪位前輩托你送禮與我?”
  谷嘯風把那張“大衍八式”的圖解拿了出來,遞給辛龍生道:“是江南大俠耿照,耿老
  前輩。昨日我恰巧碰上了他,他說恐怕不能來喝你們的喜酒,故而托我給你送這份禮物。”
  接著說道:“對不住,你們的喜訊我知道得遲,來不及備辦賀禮了。”
  “大衍八式”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寶物,辛龍生接過那張圖解,當真是喜上加喜,心
  里想道:“我只怕他裝作不知道玉瑾是我的妻子,如今他自己說了出來,這就不怕他搗亂
  了。”說道:“谷兄,多勞你啦。你是玉瑾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何須講甚客套?
  對啦,相請不如偶遇,后天就是我們成親之日,谷兄,一定要請你留下來喝我們一杯淡酒。”
  谷嘯風苦笑道:“我還有事要趕回去的,恐怕不能喝你們的喜酒了。”
  辛龍生道:“唉,那就真是遺憾了。但你若真有要事,我也不敢勉強你。對啦,你的第
  二樁事情又是什么?”
  谷嘯風道:“我是奉了北五省綠林盟主之命來見令師的。”
  辛龍生道:“原來如此,請恕我前日誤會,多有冒犯了。谷兄,家師就在里面,容我替
  你引見吧。”谷嘯風道:“我已經請展大叔通報了。”
  奚玉瑾聽說他是奉了北五省綠林盟主柳清瑤之命而來,心中一動,說道:“聽說佩瑛姐
  姐在金雞嶺柳女俠那兒,不知是否屬實?”
  谷嘯風說道:“不錯。瑾姐,有一樁事情,我也正要想告訴你。”
  奚玉瑾不禁又是心頭鹿撞,低聲說道:“什么事情?”
  谷嘯風淡淡說道:“佩瑛和我準備在明年成親,這次我很抱歉,來不及喝你們的喜酒,
  明年請你們夫妻一定要來!”
  其實谷嘯風與韓佩瑛雖然釋了前嫌,但始終還沒有談及重續前緣,更不要說到談婚論嫁
  了。谷嘯風說這謊話,實是為奚玉瑾著想,免得她心里不安的。
  奚玉瑾又驚又喜,這才第一次在臉上現出了笑容,說道:“這正是我所盼望的,佩瑛姐
  姐比我好得多了,恭喜你啦。”她不知不覺說出了內心的話,話出了口,方知說錯,偷偷向
  辛龍生看去,辛龍生卻好似沒有聽見她說的那句“佩瑛姐姐比我好得多了”似的,說道:
  “好,好,明年接到你的請帖,我們一定來的!”
  奚玉瑾笑過之后,不知怎的,心中卻又忽地感到辛酸,想道:“原來他比我更快變心,
  昨晚我還在苦苦的思念他,他卻把海誓山盟,全都忘了!”
  人大都是苛于責人,寬于責己的,奚玉瑾現在就是這樣。但在她一陣辛酸過后,卻又忽
  地悚然一驚。心里想道:“原來我對嘯風還是未能忘情!后天我就是辛家的人了,我還埋怨
  他做什么呢?”
  三人各懷心事,但饒是辛龍生這樣的聰明,也猜不著奚玉瑾如此復雜而又微妙的感情!
  這剎那間,局面突然變得甚是尷尬,幸虧展一環剛好在這個時候出來,才打破了這尷尬
  的局面。
  展一環見他們三人站在一起,也是不禁吃了一驚,訥訥說道:“辛少俠,谷相公,你們,
  你們原來是早已相識的么?”谷嘯風強笑說道:“不錯,我們是前天結識的。”
  展一環打了個哈哈,掩飾他的窘態,說道:“這就更好了。我已經給谷相公通報了,辛
  少挾,這就麻煩你陪同客人去見令師吧。”
  辛龍生道:“好,谷兄請隨我來。”奚玉瑾卻道:“展大叔,我的精神不大好,你可以
  陪我回去么?”展一環道:“當然可以。”心里想道:“到底是奚姑娘有主意,避免給他糾
  纏。辛少俠也不愧是名門弟子,胸襟廣闊,氣量過人。”他哪里知道,全不是他想象的這么
  一回事。
  文逸凡見了谷嘯風,十分高興,說道:“我對令尊聞名已久,可惜在令尊生前我們沒有
  機緣見面。現在得見世兄,也可稍補缺憾了。”接著說道:“我雖然遠處江南,也常常聽得
  人家稱道谷世兄是武林的后起之秀。龍生這幾年幫我辦事,武林中的前輩對他也總算是青暇
  有加。你們兩人年紀差不事,以后可得多多親近才好。”
  谷嘯風道:“多蒙盟主夸獎,我怎么比得上令徒。”辛龍生則恭恭敬敬的答了一個“是”
  字,說道:“谷兄不要客氣,請你以后多事指教。”
  文逸凡哈哈笑道:“你們兩個都不要說客氣的話了。谷世兄,聽說你是奉了柳女俠之命
  而來的,咱們還是先談正事吧。”
  谷嘯風把北方的形勢和柳清瑤的意圖詳詳細細的說給文逸凡知道,文逸凡沉吟半響,說
  道:“依我看來,只怕蒙古乃是佯攻金國,暗里另出奇兵,圖謀大宋。即使它是雙管齊下,
  咱們也應該顧全大宋為先,你說是不是?”
  谷嘯風,心里想道:“中原的百姓十九也都是漢人。不過大宋朝廷雖然無道,究竟是咱
  們漢人做皇帝。文大俠說的也有道理。”當下說道:“不錯。但關系國家的大事,晚輩不敢
  擅作主張,晚輩自當把文大俠的話帶回去給柳盟主。”
  文逸凡笑道:“我卻想把你留下來呢。目前我們這里恐怕更需要人,過兩天我會派人去
  和柳女俠說的。”
  谷嘯風道:“多謝文大俠的好意,不過晚輩實是不能在此耽擱,我想現在就告辭了。”
  文逸凡皺一皺眉頭,說道:“你要回去復命,那也不必這樣著急呀。”
  谷嘯風道:“柳盟主有命,我還得到太湖去走一道。”
  文逸凡笑道:“有一件事情,你恐怕還未知道吧?小徒和百花谷奚家的奚玉瑾姑娘成親,
  后天就是他們的喜日,太湖的王寨主自己不能來,也一定會有人來的。你無論如何得喝了喜
  酒才走。”
  谷嘯風道:“就怕王寨主不是親自前來,柳盟主要我謁見王寨主面陳稟報的。”其實柳
  清瑤并沒有吩咐他這樣做,只因無法再尋藉口,谷嘯風只好說一次謊了。
  辛龍生插口說道:“是呀,谷兄多留兩天有什么打緊?不過,若是當真有緊要的事情非
  得立即趕去不可,我也不敢因私廢公,強留佳客了。”
  文逸凡本來很不高興,但聽了愛徒的說話,卻忽地瞿然一省,心念立轉,暗暗道了一聲
  “慚愧”,想道:“不錯,到底是年輕人更有見識,在這風云劇變之秋,是應該以公事為
  重。”于是說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強留你了。請你在事情辦完之后,再到我這兒
  來吧。”接著笑道:“你不來,我也會向柳女俠要人的。”
  谷嘯風道:“晚輩也但愿得有機緣,在文大俠身邊時領教益。”當下起立告辭,文逸凡
  道:“龍生,你替我送客。”
  辛龍生送到稽留峰下,說道:“谷兄,你我是不打不成相識,你這次來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感激得很。”“幫忙”一語,語帶雙關,可以說是感謝他給耿照帶來那份厚禮的“幫忙”,
  也可以指“別的事情”,谷嘯風佯作不解,說道:“不敢當,辛少俠請回去吧。祝你們夫妻
  恩愛,白頭偕老。”
  和辛龍生分手之后,谷嘯風帳悵惘惘,獨自前行,走到中天竺的山道之際,忽聽得一個
  少女的聲音說道:“梅姐,我勸你還是回去吧,不要自尋煩惱了。”另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
  “我要知道這消息是不是真的?”先頭那少女說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這少女嘆
  了口氣,說道:“我也不知道,不過,總是要見他一見。”
  谷嘯風心里想道,“原來是湖上蕩舟的那兩位姑娘。”谷嘯風已知其中一個是辛十四姑
  的婢女侍梅,不禁暗暗為她嘆息,想道:“聽佩瑛說,這位姑娘雖然是婢女身份,人卻極為
  聰明伶俐,本領也很不錯,只可惜她的一片癡情卻是付錯人了。”
  心念未已,那兩個少女已是從山坳處走了出來,她們看見谷嘯風,都是不覺怔了一怔。
  侍梅低聲說道:“龍姐姐,你還認得他嗎?好像就是——”
  那姓龍的少女笑道:“什么好像,他就是前日在湖邊偷看咱們的那個輕薄少年。”
  侍梅正自滿肚皮悶氣無處發泄,迎上了谷嘯風,陡地便是一記耳光向他面門摑去,喝道:
  “你盯著我干嘛,你這無賴,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你也不知我的厲害!”
  谷嘯風焉能給她打著,斜身一閃,便即避開,但那掌風掠面而過,也像刀片刮過一般,
  有點兒火辣辣的作痛,谷嘯風心里想道:“怪不得佩瑛夸她本領了得,江湖上等閑之輩,只
  怕當真還比不上她。”
  侍梅一掌擊空,亦是禁不住心頭一凜,知道對方并非尋常的“無賴”了,正要拔出劍來,
  谷嘯風已是笑道:“你可是侍梅姐姐,我正想找你呢!”
  侍梅怔了一怔,說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又是誰?”
  谷嘯風道:“我是奚姑娘和韓姑娘的朋友,你不是有一樣東西請韓姑娘交給一個人的
  嗎?”
  侍梅道:“哪位奚姑娘?啊,我想起來了,你說的是侍琴姐姐?”
  谷嘯風道:“不錯,你的侍琴姐姐是百花谷奚家的女兒,她就是為了營救韓姑娘的緣故,
  才屈身到辛家充當丫頭的。韓佩瑛姑娘的父親是洛陽的韓老英雄韓大維,這想必你亦已是早
  已知道的了。”
  侍梅聽他說得不錯,這才納劍入鞘,說道:“那么,你想必就是那位揚州的谷少俠了?”
  谷嘯風道:“不敢,我正是揚州谷嘯風。”
  侍梅忽地臉上一紅,說道:“原來韓姑娘已經告訴你了。那件東西——”
  谷嘯風道:“那件東西在我這兒,她本來托我轉交的,我、我因為——唉,我沒有替你
  做到,現在交還給你吧。”說罷拿出了一個繡有鴛鴦戲水的荷包。
  原來這個繡荷包乃是侍梅想要送給辛龍生的,里面藏有她的一縷青絲。那日韓佩瑛陪同
  父親到辛十四姑家里,辛十四姑叫侍梅送她下山,侍梅知道她是奚玉瑾的好朋友,又知道辛
  龍生已是和奚玉瑾同在一起,是以她便把這個繡荷包托韓佩瑛有機會見到辛龍生之時交與他。
  侍梅接過了繡荷包,臉紅直到耳根,心里又是驚疑不定,說道:“谷少俠,你是不是從
  文盟主那兒回來的?他,他不在那兒?”
  谷嘯風道:“他在那兒,我也已經見過他了。”
  那姓龍的少女道:“你既然見著了辛龍生,何以又不把這個荷包給他?”
  谷嘯風嘆口氣道:“還是不要給他的好!”
  此言一出,侍梅的臉色登時紅里泛青,轉眼間變得蒼白如紙,半響說道:“這樣說,那
  消息是真的了?”
  谷嘯風道:“不錯,辛龍生和奚玉瑾已是定在后日拜堂成親!”
  姓龍那女子只道侍梅聽了這個消息一定傷心欲絕,不料她非但沒有流淚,反而哈哈哈的
  笑了三聲。姓龍那女子吃了一驚,連忙扶穩侍梅,說道:“梅姐,你怎么啦?”侍梅道:
  “我高興得很很,咱們不是正好來得合時么?”
  姓龍那女子見她似是神態失常,甚為擔心,說道:“梅姐,我勸你還是不要去吧。”
  侍梅道:“為什么不去?侄少爺成婚,我們做丫頭的不知道那也罷了,知道了豈可不去
  伺候?”
  谷嘯風心里想道:“像她這樣才貌雙全的女子,命丑時乖,做了人家的丫頭,這已經是
  一大不幸了;暗戀少主,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就更加不幸了。我現在心有所屬,聽到玉
  瑾的婚訊,也還不免傷心。她一定是比我更傷心的了。”俗浯說“同病相憐”,谷嘯風不覺
  起了同情之心,安慰她道:“人生不如意常八兒,只要把煩惱拋開,不去想它,事過境遷,
  那也就可以處之坦然了。侍梅姐姐,恕我交淺言深,我勸你也是回去的好。別要自尋煩惱
  了。”
  侍梅冷冷說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煩惱?你怎么知道我是不如意。我告訴你辛龍生是我
  家的侄少爺,我趕得上喝他的喜酒,正是稱心如意得很!你懂得什么,別多事了!”
  谷嘯風討了個沒趣,勸解的話自是說不下去,苦笑說道:“本來我是不該交淺言深,請
  恕冒昧,告辭了。”
  谷嘯風走后,姓龍那女子道:“這姓谷的少年倒是為人熱心,性情直爽。”
  侍梅說道:“看來你倒像是喜歡他了?但我勸你還是小心的好,俗語說:癡心女子負心
  漢,又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何況你和他只是初次相識。”
  姓龍那女子嗔道:“誰說我喜歡他了?不過我覺得他勸你的話倒是有理。梅姐,你當真
  是非去不可么?”心里想道:“揚州谷少俠雖是名播江湖,我的心上人也未必輸于他了。不
  過梅姐因為是情場失意,也難怪她要深具戒心,說出這樣的話了。”
  侍梅道:“不錯,我是非去見他一見不可,要是你怕我鬧出事來,你讓我獨自前往好了。
  你回去吧。”
  姓龍那女子道:“梅姐,咱們好不容易才得重逢,你我之情勝于姐妹,我只是為了你的
  好才勸告你。但你不肯聽我勸告,我當然也還是陪伴你的。好吧,任憑你鬧出什么事情,我
  都與你同當!”
  侍梅這才禁不住掉下淚來,說道:“龍姐姐,到了如今,只有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姓龍那女子暗暗嘆息,拉著她的手道:“好姐姐,哭吧,哭出了就好了。”心里極為她
  難過。不過她和谷嘯風都以為侍梅是“自作多情”,事實卻并非完全如此。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送落花。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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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紅燭灰殘還信物 洞房枕冷負良宵
  侍梅捏了捏貼身收藏的繡荷包,荷包里有她的一縷秀發。侍梅不禁心中苦笑,暗自想道:
  “后天他就要和新人拜堂成親了,拜堂成親,嘿、嘿,拜堂成親?這四個字他也曾經和我說
  過的!”
  侍梅自幼賣到辛家,她是和辛龍生一同長大的,兩小無猜,一起游玩的時候,誰也沒有
  記起誰是丫頭,誰是主子。
  當然在兩人漸漸長大之后,他們是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的,有一天辛龍生硬要拉她
  玩“拜堂成親”的游戲,她記得很清楚,那年辛龍生已經是十四歲的“大孩子”,而她也是
  初懂人事的十二歲的小姑娘了,她不肯和他玩這個游戲,說道:“你是少爺,我是丫頭,我
  們不能拜堂成親的。”
  辛龍生說:“誰說不能成親,回去我就和姑姑說我要娶你。”侍梅嚇得慌了,說道:
  “你千萬不要這樣,十四妨會打我的。”辛龍生道:“姑姑打你,我就和你一同逃走。成了
  親再回來,看她能夠把咱們怎樣?”侍梅又驚又喜,說道:“你當真要娶我?”辛龍生道:
  “老天爺在上,若然我騙了你,叫我不得好死!”侍梅連忙掩住他的嘴,說道:“我知道你
  是真心就算了,你不要發誓,也不要回去和姑姑說,我,我等你。”說到最后這句話,不由
  得滿面通紅,轉過了頭,這天侍梅并沒有和辛龍生玩“拜堂成親”的游戲,但在她的心里,
  已經是在準備等到他們長大的時候,辛龍生會叫人抬著花轎來迎娶她了。
  這次事情過后不久,辛龍生就奉了父母之命,到江南去拜文逸凡為師,一去九年,在這
  九年期間,僅僅回家兩次,第一次回來的時候,他是十九歲,侍梅是十七歲,按說彼此已經
  長大,辛龍生倘若把那次說話當真的話,是應該和她私里重提舊事的,可是辛龍生并沒有和
  她重提舊事,雖然對她仍是十分和氣。
  辛龍生不肯重提舊事,侍梅是丫頭的身份,偏又心高氣傲,當然更不肯給人看賤和他說
  了。不過侍梅還沒死心,以為辛龍生尚未學成,這次回家又只是匆匆一轉,無暇與她談婚論
  嫁。雖然她也有了多少懷疑,懷疑這個長大了的“侄少爺”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和她一同玩耍
  的大哥哥了,換言之也就是變心了。可是盡管有所懷疑,她的芳心還是放在他的身上。
  辛龍生第二次回家,那已經是去年的事情了,這次回家,正好碰上了奚玉瑾到他姑姑家
  里冒充丫頭。侍梅當時不知道奚玉瑾的身份,辛龍生一聽說她是揚州奚家的小姐,卻是立即
  就知道了的。奚家武學世家,辛龍生在文逸凡門下多年,自是聞名已久。他碰上了武學名門
  的閨秀,哪里還會把一個丫頭放在心上!
  這次事情過后,侍梅當然是亦已絕望了,不過雖然絕望,她還是一片癡心。
  那個荷包中除了她的一縷頭發之外,還有一面鏡子,這是婦女們家常所用的一種很普通
  的鏡子,但卻是辛龍生送給她的,
  她還記得辛龍生是因何送給她這面鏡子的,就在那次玩不成“拜堂成親”游戲的第二天,
  辛龍生在她房間里看她梳頭,看了一會,忽地笑道:“你有一頭秀發,可惜沒有鏡子,梳不
  出好的花樣來,我送你一面鏡子,你喜歡嗎?”果然當天晚上就給她買了一面鏡子回來。沒
  多久,辛龍生就到江南拜師去了。這面鏡子侍梅舍不得用,生怕將它打碎,珍藏了將近十年。
  她要將這縷青絲、這面鏡子,送到辛龍生的手上,她不敢幻想可以挽回辛龍生的心,只
  希望可以勾起他的回憶,記得還有一個對他癡情的丫頭。
  但這希望只怕注定她是要落空的了。“他有了一個如花似玉,而且又是名門閨秀的新娘,
  他還會記得我這么一個丫頭?”侍梅心想。突然一陣爐火從心底燃燒起來,她放慢了腳步,
  對女友說道:“他們是在后天拜堂成親,咱們用不著太早趕去,就在他們成婚那天,咱們及
  時趕到最好。”
  那姓龍的女子暗暗嘆了口氣,說道:“梅姐,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既然要這
  樣,我陪你就是。”
  紅燭高燒,笙歌盈耳,賀客滿堂。這天是江南武林盟主文逸凡的掌門弟子成親的好日子。
  雖然是在戰亂的年頭,四方豪杰沖著義逸凡的面子,來的還是不少。
  辛龍生與奚玉瑾拜過堂后,文逸凡便即當眾宣布,立他做掌門弟子。喜上加喜,眾賓客
  爭著上前道賀,辛龍生志得意滿,只覺平生之樂,再也無過于今日廠。
  他哪里知道門外有—個傷心欲絕的少女,偷聽門內的笙歌,遲遲不敢進來。
  侍梅本來是想在他拜堂的時候進來的,轉念一想:“還是給他幾分面子吧,何況我也不
  愿意親眼見到他和別人拜堂成親。”
  姓龍那女子見她躊躇不前,只道她已經改變了主意,便勸她道:“事已如斯,你又何必
  自尋煩惱,咱們還是回去吧。”
  侍梅仍然是重復那句話:“不,我還是要見他一見。”再加上一句:“我要看他對我怎
  樣?”
  姓龍那女子心里想道:“素聞辛十四姑行徑怪癖,侍梅跟了她十幾年,看來也是受了她
  的熏陶,沾染上她的怪癖了。真不知她想干什么?如果是我的話,一就把新郎殺掉,一就置
  之度外另嫁別人,何須如此自招苦惱?”原來這姓龍的女子亦是大有來頭的人物,而她的想
  法之怪,也絕不在侍梅之下。
  辛龍生接受了賓客道賀之后,喜筵擺開,新婚夫婦向賓客輪流敬酒。
  因為來的客人太多,地方不夠寬敞,所有的客人當然不能都坐在一起,地位較低,交情
  較疏的客人席設外間,內堂里的客人只限于至親好友。
  遺憾的是新郎新娘兩方面的親人都沒有來,所謂至親好友,只是屬于主婚人文逸凡的。
  酒過三巡之后,忽地有個門人進入內堂報道:“有兩個我們都不認識的陌生女子到賀,
  其中一個說是掌門師兄的家人。”
  辛龍生怔了一怔,說道:“她叫什么名字?”他的那個師弟說道:“她叫侍梅。”
  文逸凡心里想道:“這好像是個丫頭的名字?”果然心念未已,便聽得辛龍生哈哈一笑,
  說道;“原來是我家的丫頭,這個丫頭倒是很要面子,說成了是我的家人了。你們就在外面
  隨便給她設個座位吧,不用叫她進來了。”
  文逸凡眉頭一皺,說道;“你家里的人都沒有來,難得有一個人來了,雖然是丫頭,也
  總算是你家里的人,叫她進來,又有何妨。還有一個女子是誰?”
  要知文逸凡是個豪邁不羈的俠士,做了武林盟主之后,也還是不改原來的性格,對于所
  謂“貴賤”之分,素來是不看重的。若然不是因為今天是辛龍生大喜的日子,他很可能就要
  當眾教訓他的徒弟。
  那弟子道:“另一位龍姑娘,她說她和師父你老人家乃是世交!”
  文逸凡吃了一驚,說道;“她可是龍伯巖的女兒?”
  那弟子道:“不錯,她說她的爹爹是福建龍巖縣的龍伯巖。我們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若
  然是真那可不能怠慢,故而我們只好讓她們先進來了。”
  文逸凡道:“快請她們進來!”原來龍伯巖是文逸凡十多年沒有見過面的老朋友,是一
  位早巳閉門封刀的武林俠隱。知道他的人不多,但他門下的弟子卻是當然知道的。
  不過片刻,那名弟子已陪了侍梅和那姓龍的女子進入內堂來了。原來她們早已被引入外
  面的客廳,坐在那里等候的了。文逸凡山居簡陋,內室和外廳只是隔著一道門。
  辛龍生見她們這樣快來,心頭一凜,想道:“我剛才說的話不知侍梅聽見了沒有?哼,
  就算她聽見了,她一個丫頭,又能將我怎樣?”原來他剛才攔阻侍梅進來,正是因為不愿意
  在這大喜的日子見到她的。倒不是怕她吵鬧,而是不想在這大喜的日子,稍為有點“殺風景”
  的事情發生。
  侍梅聽到了他的那幾句話,心里又是恨又是妒,但她不愧是辛十四姑的貼身侍女,很得
  主人“冷狠”二字的真傳,進來的時候,神色如常,不帶一絲怒氣。
  侍梅和這姓龍的少女走了進來,眾人都是眼睛一亮,心里想道:“想不到辛家一個丫頭,
  也是如此貌美,且又儀態大方。”
  只見文逸凡寓座而起,哈哈笑道:“天香侄女,長得這么高了,我幾乎都認不得啦,今
  天能夠見著你,我真是高興,小時候我抱過你的,你還記得么?”
  此言一出,眾賓客都是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和侍梅一同進來的這個女子,果然是武林俠
  隱龍伯巖的獨生女兒龍天香。
  龍天香檢衽一禮,說道:“家父是無時不在掛念叔叔。可惜——”說至此處,忽地眼圈
  一紅。文逸凡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對啦,我還沒有問候你的爹爹呢,你爹爹好嗎?他為
  什么不來?”
  龍天香眼圈一紅,忍著眼淚,說道:“爹爹不幸,去年已去世了,只因世亂年荒,我又
  不知叔叔住在此處,未能來向叔叔報喪,請叔叔原諒。好在碰上了這位姐姐,我才知道今天
  是叔叔為令徒辦喜事的好日子。所以今天我是特地來向叔叔賀喜,也是特地來向叔叔報喪
  的。”
  “賀喜”與“報喪”合而為一,當然是大殺風景之事。不過文逸凡一來因為龍伯巖是他
  的好朋友,聽到好朋友的噩耗,心中自是不無悲戚。二來他也原諒龍天香是個小姑娘,小姑
  娘說話不知避忌。故此非但井無慍色,反而安慰她道:“好在你也長大了,你爹爹得享天年,
  你亦無須太過悲痛了。今日是小徒成婚的日子,你們過來先見一見新郎和新娘吧。這位姑娘
  是——”文逸凡雖然業已知道侍梅是辛家的丫頭,但在禮節上還是不能不有此一問。
  龍天香道:“這位姑娘是我小時候的鄰居,和我也是金蘭姐妹。文叔叔,你都可能在她
  小時候見過她的。”
  義逸凡依稀記得十多年前,龍伯巖是有一家姓楊的鄰居,說道:“是么?請恕我年紀老
  大,記不起來了。”
  侍梅道:“我只是一個丫頭,不敢與文大俠攀交論故,我是特地來服侍少主人的。”
  文逸凡有點尷尬,哈哈笑道:“楊姑娘,客氣了!聽說你在辛家多年,你和龍生也就像
  是兄妹一般了。來,來,來!快過來和新郎新娘喝一杯喜酒吧!”
  辛龍生本來甚不高興,但后來聽說侍梅和龍天香是金蘭姐妹,不禁刮日相看,心里想道:
  “這我倒應該好好籠絡她了。縱然她對我還是有點癡心妄想,那也無妨。”
  侍梅走了過來,說道:“侄少爺、奚小姐,侍梅特地來恭喜你們啦。不知侄少爺還肯要
  我這個丫頭服侍你們嗎?”
  奚玉瑾連忙站了起來,說道:“侍梅蛆姐,你說這個話我怎么敢當?”
  侍梅道:“此一時,彼一時,奚小姐,你以前紆尊降貴,和我姐妹相稱,我才真是受不
  起呢。現在你是我的女主人,我是理該伺候你了。”
  奚玉瑾道:“侍梅姐姐,別說笑了。你再說我可不敢喝你這杯酒啦。”
  辛龍生也道:“我師父說得好,你在我家多年,等于是我的妹妹一般。我一向也是把你
  當作妹妹看待的。何況你又是龍姑娘的金蘭好友,我豈能仍然把你當作丫頭?從今之后,丫
  頭二字,再也休提!”
  侍梅心里冷笑,道:“你以前可是說過要我做你的妻子的,哼,哼,如今怕我舊事重提,
  就改口了。哼,若不是我和天香姐姐同來,你還不會把我當作妹妹看待呢。”心中悲憤,卻
  裝作十分感激的神氣說道:“侄少爺,這么說,你是肯讓我恢復自由,不用我自己贖身啦。
  大恩大德,奴婢永世不忘。”
  辛龍生眉頭一皺,說道:“侍梅,你怎么還說這樣的話?快坐下來喝酒。”心里卻在暗
  暗歡喜,想道:“看來是我的顧慮了。她自知身份,當然不敢再有癡心妄想。嗯,只要她知
  恩感德,今后我不妨真的把她當作妹妹。龍伯巖是江南武林前輩,雖然死了,龍家與許多老
  前輩的交情還是在的。侍梅與龍小姐乃是金蘭摯友,我有這個妹妹,對我也有好處。”
  龍天香道:“辛少俠,我的侍梅姐姐多年來蒙你庇護,我敬你們夫婦一杯,聊表謝意。”
  辛龍生眉開眼笑,說道:“咱們是兩輩交情,你說這話可是太客氣了。”他只顧殷勤招
  呼龍天香,不知不覺倒把侍梅冷落一邊了。
  侍梅趁著各人都不注意她,衣袖輕輕一展,遮著酒杯,提起酒壺斟了滿滿的一杯酒,此
  時辛龍生剛好與龍天香干了一杯,想起了她,說道:“對啦,侍梅妹子該輪到咱們干杯了。”
  侍梅道:“多謝侄少爺賞面,奴婢祝你和奚姑娘白頭到老,魚水和諧。”把自己這杯酒
  遞了過去,卻把辛龍生的空杯拿了過來,說道:“奴婢不敢有勞侄少爺的貴手。”親自斟了
  一杯,一飲而盡。
  辛龍生搖了搖頭,說道:“唉,你還是這樣謙下自持,我都告訴了你,叫你以后休得再
  提丫頭二字的。”侍梅道:“是,侍梅謹遵吩咐,請大哥哥喝酒。”
  辛龍生道:“這才對啦!”當下,也就拿起了那杯酒來,一飲而盡。抬頭一看,只見侍
  梅妙目流波,目光似含有幾分幽怨,正望著自己。辛龍生忽覺心魂一蕩,想道:“原來她果
  然對我還未忘情。”原來他們小時候一處嬉游,侍梅就是常常在沒人的時候,叫他做“大哥
  哥”的。
  奚玉瑾是個很細心的人,把侍梅的神態看在跟里,卻是不禁心中—動。
  奚玉瑾心里想道:“為什么她一定要和龍生換杯,又不向我敬酒?”按常理而論,侍梅
  是應該同時向新婚夫婦敬酒才對的。
  奚玉瑾心中一動,當下就在侍梅給辛龍生的那個空杯上斟滿了酒,遞過去道:“侍梅姐
  姐,我替龍生還敬一杯。”
  侍梅接過酒杯,說道:“不敢當。”忽地手指一顫,只聽得“當”的一聲,酒杯落地,
  碎成數片。侍梅滿面通紅,說道:“我不勝酒力,只怕是有幾分醉了。”
  奚玉瑾疑心頓起,說道:“侍梅姐姐,你只喝了幾杯,怎的就會醉了?”侍梅道:“我
  一向不會喝酒的,不信你問問他。”裝作醉態可掬的樣子,指著辛龍生。
  奚玉瑾一握辛龍生手心,說道:“龍生,你是不是也有幾分醉了?”暗運真氣,從他掌
  心轄送進去,辛龍生是練有內功的人,自然生出反應,不禁怔了一怔,說道:“我沒有醉,
  瑾妹,你,你怎么樣?”奚玉瑾發覺他的內力如常,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說道:“你沒醉,
  我可是覺得有點頭暈了。”
  有好事的賓客起哄道:“新娘這么早就想進洞房了嗎?不行,不行!”但也有忠厚的長
  者勸解道:“也鬧得夠了,該讓他們歇息啦。”
  侍梅忽道:“大哥哥,我來不及備辦賀禮,這個荷包,是我親手繡的,權當賀禮,聊表
  寸心,請你收下。”
  辛龍生見了那個繡荷包,不由得變了面色,說道:“你何必給我送禮,拿回去吧。”
  侍梅忽地變了面色,用力一撕,把那荷包撕破,“當”的一聲響,那面鏡子跌了下來,
  碎成片片。那縷青絲,也給她一把撒開,隨風飄散!
  侍梅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舉動,眾賓客莫名其妙,這剎那間不由得都是睜大了眼睛,呆了!
  侍梅冷笑道:“我是丫頭,你是少爺,本就高攀不起!是我不知自量,也難怪你不收我
  的禮物!好,龍姐姐,咱們走吧,別在這里看人家的嘴臉了!”
  文逸凡呆了一呆,上前說道:“這是怎么回事?”
  龍天香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敢情楊姐姐是真的醉了。改日我再和她來向辛
  師兄陪罪。”
  辛龍生做夢也想不到侍梅會當眾拆他的臺,此時更怕她把往事抖露出來,說出更不中聽
  的話,心里又驚又怒,揮手斥道:“好,讓她走,讓她走叫!丫頭不識抬舉,何必還留她在
  這里丟我的臉!”
  龍天香低聲說道:“文叔叔,你聽見啦?還是讓我們走的好!”
  文逸凡老于世故,見此情形,心中是明白了幾分,想道:“家丑不外揚,我也不便向龍
  生盤問。但看來這丫頭還是處子,嘿,只要不是敗人名節,少年人犯點風流罪過,那也算不
  了什么。不癡不聾不作阿家阿翁,我如今是師尊如父,是不便向徒弟盤問,那也唯有得糊涂
  處且糊涂了。”他情性灑脫,當下哈哈一笑,說道:“大家都喝得高興,我也有點醉了。天
  香侄女,你和楊姑娘既然要走,恕我不送啦。”
  龍天香和侍梅走了之后,眾賓客雖然不敢高聲談論,卻也禁不住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議了。
  奚玉瑾漲紅了臉,甚是難堪;辛龍生驚魂稍定,余怒未息,臉色更是難看。有忠厚的長
  者便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咱們也喝得夠了,該讓新人歇息啦。”眾賓客看見發生了這樣
  的事情,大家都是興趣索然,也無心再鬧新房了。
  洞房紅燭高燒,按說應該是喜氣洋洋的,但奚玉瑾的心卻好像給紅燭的火焰灼痛似的,
  板著臉孔,不發一言。
  辛龍生凝神靜聽,知道洞房外沒人偷聽,低聲說道:“瑾姐,我真是抱歉。我那丫頭沒
  有家教,跑來胡鬧了一場,大殺風景,但愿你不要放在心上。”
  奚玉瑾冷冷說道:“為什么她會在賓客面前丟你的臉,你是不是做了對不住人家的事情,
  你還是不要瞞我吧?”
  辛龍生叫了個撞天屈,說道:“你想我怎會與一個丫頭要好?”
  奚玉瑾道:“當真沒有私情?”側跟斜睨,利剪般的眼光,好像要看到辛龍生心里。
  辛龍生道:“當真沒有!不過,你是知道的,她是我姑姑的貼身侍女,我對下人又是一
  向和氣,或許她對我有所誤會,暗地里害了單相思,那也難說。但這也不是我的過錯呀。瑾
  姐,夫妻之間重在一個信字。難道你不相信我,反而相信一個丫頭?”
  奚玉瑾是個七竅玲瓏,精明能干的女子,心里自是不能無疑,但卻想道:“如今我堂也
  拜過了,洞房也進了,夫妻名份已定,若然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那也沒有什么意思。龍
  生現在是真心愛我,這是絕對沒有疑問的。即使他以前犯過什么風流過錯,我也無須斤斤計
  較了。”
  但想是這樣想,奚玉瑾的心中仍是不能無所感慨。突然間,她不由得想起了谷嘯風,
  “谷嘯風從來沒有對我隱瞞過什么事情,龍生與這丫頭之事,卻到現在才告訴我。”
  辛龍生挨著她的身子坐下,低聲說道:“瑾姐,咱們不值得為一個丫頭生氣是不是?時
  候不早,還是早點睡吧。咱們明天一早還要以掌門弟子夫妻的身份,接受一眾同門的道賀
  呢!”
  文逸凡的掌門弟子,等于是繼任的江南武林盟主。除非辛龍生有極大的失德之事,否則
  就是十拿九穩的了。奚玉瑾想到自己可能是未來的盟主夫人身份,不覺心花怒放,轉嗔為喜,
  想道:“不錯。他是未來的盟主,我只應該盡力的幫忙他,不當和他吵鬧,損了他的威信。”
  辛龍牛看見她臉上露出笑容,知道她已回心轉意,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更挨近一些,說
  道:“瑾姐,我給你換衣裳吧,你這一身新娘子的服飾,重甸甸的,一定很不舒服了,換上
  輕便的睡衣好不好?”
  奚玉瑾滿臉通紅,推他離得遠些,說道:“不好,不好!別這樣!別這樣!”
  紅暈雙頰,在燭光映照之下,分外顯得艷麗,奚玉瑾越是害羞,越是挑動了辛龍生的愛
  意,禁不住一把就摟著了她,說道:“咱們都是夫妻了,還用得著避忌么?瑾姐,讓我親一
  親你!“
  不料就在他們親熱之時,辛龍生忽覺腹中一陣疼痛,好像有無數利針在里面刺他的五臟
  六腑一樣!
  奚玉瑾大吃一驚,說道:“龍生,怎么你的手這樣冰冷!”顧不得害羞,連忙抱著他聽
  他的心臟跳動。
  車龍生道:“沒什么,沒,沒什么。”他說“沒什么”,但聲音顫抖,就像患了重病的
  人呻吟一樣。
  奚玉瑾聽出他的心跳加劇,也嚇得慌了,說道:“不對,不對,一定是那丫頭在那杯酒
  中做了手腳,不知給你服了什么毒藥。”
  辛龍生只覺又是發冷,又是發熱,不禁也是嚇得慌了,心里想道:“我姑姑是善于使毒
  的高手,侍梅這丫頭跟姑姑多年,她的毒功遠遠非我所及,莫非真的是著了她的道兒?”無
  法掩飾,呻吟說道:“我,我是覺得有點不舒服,好像半邊身子癱了,你,你!”
  奚玉瑾道:“你躺一會兒,我給你去找大夫。”辛龍生道:“這,這不鬧笑話么?”奚
  玉瑾道:“性命要緊,鬧笑話也顧不得了。”
  奇怪得很,奚玉瑾離開了他之后,辛龍生的疼痛就漸漸減輕,手足也能動彈了。
  賓客中恰巧有一位名醫,外號“賽華佗”的川中隱俠葉天流。奚玉瑾進去見文逸凡,文
  逸凡好在尚未睡覺,聽她說了此事,大驚之下,連忙把“賽華佗”葉天流找來。
  待找到了葉天流,他們三人再一同進入新房之時,大約已過了將近半個時辰。
  葉天流一看,說道:“奇怪,好像沒有病嘛!”辛龍生坐了起來,說道:“是呀,我現
  在覺得好多了。大概是一時的不舒服。沒事啦!”奚玉瑾不放心,靠近去扶他。不料他話猶
  未了,當奚玉瑾挨著他的身子的時候,他突然又打了一個寒顫!
  “賽華佗”葉天流現出詫異的神色,說道:“辛少夫人,請你坐過一旁,待我給他診
  治。”奚玉瑾滿面通紅,放開了接著辛龍生的雙臂。
  葉天流當下便給辛龍生把脈,只見他閉了雙眼,三指輕輕扣著辛龍生的脈門,似乎是在
  苦心思索一個醫學上的難題,過了幾乎有一炷香的時候,仍未放手。
  奚玉瑾又是吃驚,又是詫異,心里想道:“把脈怎的要用這許多時間?難道他是中了無
  名怪毒,連賽華佗也難以斷癥么?”
  正自驚疑不定,忽聽得葉天流“咦”了一聲,放開了手,說道:“果然不錯,想不到當
  真是有這樣毒藥!”
  此言一出,奚玉瑾更是大吃一驚,連忙問道:“他中的是什么毒?有得救么?”
  葉天流道:“這個毒,這個毒,哎,這個毒——不礙事。不過,不過——”期期艾艾,
  似是有難言之隱。
  奚玉瑾道:“不礙事那就好了。但不過什么呢?”說話之際,不知不覺又挨近了辛龍生。
  葉天流連忙說道:“不過,請你暫時不要接近病人。”奚玉瑾驚疑不定,只好又再坐過一邊。
  辛龍生大為奇怪,說道,“奇怪,我剛才覺得發冷,現在又忽然好了。這究竟是什么
  病?”
  葉天流道:“辛少俠,請你出外面的院子,待我再給你仔細看看。文大俠,你也來吧。”
  這晚雖然是有月亮。但無論如何月光總是不及新房里的燭光明亮。奚玉瑾心里想道:
  “為何他要到院子里看病,這定然是個飾辭。想必是有什么話不便和我說的。”葉天流并沒
  叫她出來,她只好滿腹疑團躲在房中了。
  到了外面的院子,葉天流小聲說道:“辛少俠恕我冒昧問你,是不是新夫人一和你親熱
  之時,你就感到渾身難受。”
  辛龍生顧不得害羞,說道:“一點不錯。正是這樣。”
  葉天流道:“我是從你的脈象中看出來的,尊夫人剛才離開你的時候,你的脈搏就漸漸
  恢復正常,一靠近你,脈息又失調了。”
  文逸凡皺了眉頭,說道:“這是什么怪病?”
  葉天流道:“令徒是中了一種極為奇怪的毒,中了此毒,決不能親近女色,但只要不近
  女色,卻是和常人一樣,毫無妨害的。我在古代一個名醫的醫案里知道有這樣一種奇怪的毒
  藥,卻不知它是什么。”
  辛龍生大為吃驚,心里想道:“這樣一來,我豈不是非但要辜負今宵花燭,還要斷子絕
  孫了?”
  文逸凡道:“那醫案上可有解毒之法?”
  葉天流道:“有是有的,但這解藥卻是甚為難找!”
  辛龍生連忙說道:“是什么解藥?”文逸凡道:“對,只要是有解藥,縱然難找。也有
  希望。”
  葉天流道:“這毒藥要用昆侖山絕頂的星宿海所出的天心石來解。天心石的形狀和普通
  的石子并無分別,磨石成粉,服食之后,渾身就會發熱。所以要知道是不是天心石,只有試
  服才能鑒定。你想昆侖山星宿誨的石子多如恒河沙數,豈能一一試行將它磨粉吞服?何況昆
  侖山絕頂也不是容易上得去的!”
  辛龍生涼了半截,說道:“如此說來,我是只有削發修行,去做和尚的了。”
  葉天流忍住了笑,說道:“那也不必,只要你不近女色就行。”
  文逸凡道:“他們夫妻要不要分開?”
  葉天流道:“只要心中不動情欲,見面卻是無妨。”
  文逸凡嘆了口氣,說道:“龍生,這恐怕是你犯下風流罪過的報應了。如今我只有設法
  為你去取天心石,盡人力而聽天命罷啦。不過目前大敵當前,我還是不能派人給你去找的。
  你們夫妻倆應該怎樣,這是你們的事情,我可不便說了。”
  辛龍生回到新房,在奚玉瑾再三追問之下,只好把“賽華佗”葉天流的話,如實的對她
  說了。
  奚玉瑾暗嘆命苦,但事已如斯,除了咒罵侍梅之外,也是沒有辦法,只好說道:“只要
  你是真心愛我,我也真心愛你,你我即使是只有夫妻之名,并無夫妻之實,那也算不了什么?
  為了防你難以把持,請你到外面的書房睡吧。”
  辛龍生滿懷熱情,化作了寒冰。但聽了奚玉瑾的話,心中卻是得到一些安慰,想道:
  “畢竟是我贏了谷嘯風!”
  奚玉瑾話雖如此,這一晚新房獨宿,她卻仍是禁不住想起了谷嘯風來,想到了往口和谷
  嘯風親熱的情形,禁不住臉上發燒,眼淚濕了繡枕。
  且說侍梅和龍天香離開了文家,連夜下山,走過了中天竺,侍梅四顧無人,這才縱聲大
  笑起來。
  龍天香道:“梅姐,你今天一鬧,弄得那負心人尷尬之極,確是痛快極了!”
  侍梅道:“你還有不知道的呢。”
  龍天香道:“不知道什么?”
  侍梅道:“他害我,我也害他。我叫他今后——”龍天香吃了一驚道:“你怎樣害他?
  你又要他今后怎樣?”
  恃梅道:“你放心,我不是害他性命,但你也不必知道了。”笑了一會,突然又哭起來。
  這一哭卻是感懷身世流下的眼淚。正是:
  豈是忍心施毒手,只因薄幸惱檀郎。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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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客路相逢悲往事 后園私會說前因
  龍天香道:“梅姐,你已經報了仇,那就用不著再傷心了。”
  侍梅掏出一方手絹,抹去了臉上的淚痕,收了眼淚之后,突然又把這方手絹撕開,一分
  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把手一揚,這方手絹化成了片片蝴蝶,隨風而逝。龍天香方自
  吃驚,只聽得侍梅朗聲說道,“不錯,侍梅這丫頭死了!我不再是辛家的丫頭,我是楊潔
  梅!”原來那方手帕,也是辛龍生送給她的。
  龍天香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心道:“她有了這個想法,這倒好了。我還以為她是發
  了神經病呢。”當下笑道:“不錯,你本來是小姐的身份,過去遭逢的不幸,就當作一場噩
  夢吧。如今噩夢已成過去,也是你應該恢復本來身份的時候了。”
  楊潔梅說道:“負心人我已經懲戒他了,如今我只有一件心事未了。”
  龍天香道:“什么心事?”
  楊潔梅說道:“我要找那使我遭逢不幸的人算帳!”
  龍天香道:“你說的想必是那拐賣你的賊人吧,你還記得他的面貌?”
  楊潔梅道,“當時我雖然年小,見了面我總還會認得他的。”
  原來楊潔梅的父親本來也是一位名武師,和龍天香的父親是好朋友,兩家比鄰而居。楊
  潔梅七歲那年,有一天約龍天香到后山采摘野花,編結花環,不料在山邊的小路上碰見一個
  拐于,那拐子向她噴了一口煙,她就迷迷糊糊的不知人事,給他拐去了。
  龍天香在山坡上曾聽得她叫了一聲,等了許久,不見她來,跑回家去告訴大人,再去追
  那拐子,已經遲了。
  龍天香道:“這個仇當然是要報的,不過,你也不知這拐子是何方人氏,人海茫茫,從
  何尋找?只能盼望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恰好給你碰上他了。如今你我的爹娘都已死了,回
  家也沒有什么意思,我和你到別個地方散散心好不好?”楊潔梅道:“好呀,是什么地方?”
  龍天香道:“我爹爹有一位朋友,名叫武延春,是湘西武崗縣人氏,那個地方風景很好,
  我和你到他家里去玩幾天好不好?”
  原來龍天香的意中人就是武延春的獨生愛子武玄感,她此去一來是為了要與意中人相會,
  二來也是想為楊潔梅找個尋覓如意郎君的機會,因為武家是湘西世家,交游廣闊,武玄感的
  少年朋友之中,就不乏文武全才的人物。
  楊潔梅無可無不可地笑道:“反正我現在也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你去哪里,我都和你作
  伴好啦。”
  兩人一路游山玩水,這一日到了湖南境內的平田,還有三天的路程就可以到武崗了。正
  行走間,忽聽得馬鈴聲響,有兩騎馬從后面追了上來,楊潔梅與龍天香閃過一旁,不料那兩
  個騎客到了她們的跟前,忽地雙雙下馬。一男一女,看來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紀。
  那男的雙眼望著楊潔梅,雙頰微紅,似乎想說什么,一時間卻不知道要怎樣開口才是的
  樣子,楊潔梅心里想道:“看樣子倒不像是個無賴少年。哼,他若是敢來調戲我,那就是他
  的晦氣臨頭了。”
  那女的笑道:“哥哥,還是讓我說吧,楊姑娘,龍姑娘,咱們是見過面的。或許你不認
  識我們,我們卻是認識你的。”
  龍天香詫道:“我們在什么地方見過面?請恕我記性不好,實在想不起來。”
  那男的仍然一直在望楊潔梅,楊潔梅初時心里有氣,也瞪起眼來看他,不料一看之下,
  忽地有個奇妙的感覺,想道:“奇怪,這人我當真好像是似曾相識,是在什么地方見過的呢?
  但他的妹妹,我卻可以斷定是決沒有見過。”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女的已在說道:“我們姓邵,家住湘西邵陽縣。家父和龍姑娘的令
  尊也曾有過一面之交的。”
  龍天香瞿然一省,說道:“令尊敢情是湘西大俠邵元化邵老前輩么?”
  那女的道:“不錯,我哥哥名叫邵湘華,小妹名叫湘瑤。”
  龍天香道:“家父曾提過令尊的名字,不過我和賢兄妹好像還是從沒有見過面的呀!”
  原來龍伯巖和邵元化不過是在江湖上偶然見過一面,過后就沒有往來的。
  邵湘瑤道:“上個月十五那天,在江南武林盟主文逸凡那里,兩位姐姐不是一同來喝他
  那掌門弟子的喜酒嗎?”
  龍天香方始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們也是文大俠耶天的客人。”
  楊潔梅聽她揭開了謎底之后,心里仍然十分奇怪。要知道她那天是特地去生事的,根本
  就沒有留意文家的賓客。也就是說,這個現在呆呆的望著她的名叫邵湘華的少年,在那一天
  就根本不可能留下印象。“怎的我卻覺得似曾相識呢?”楊潔梅心想。
  龍天香道:“原來如此,不知賢兄妹有何指教?”
  邵湘瑤道:“我們不敢妄自攀交,不過家父與龍姑娘的令尊總也算得是曾經相識。楊姑
  娘那天的巾帽須眉氣概,我們兄妹更是佩服得緊。難得兩位姐姐來到敝鄉,我們豈可不稍盡
  地主之誼!”
  原來邵陽、武崗、平田是成三角形的相鄰縣份,如今她們所在的平田,離邵陽不過兩天
  路程,比武崗更近。
  楊潔梅一直沒有開口,此時方始說道:“難得賢兄妹如此好客,但只怕我不配做你們的
  客人。”
  邵湘瑤推了她的哥哥一下,說道:“哥哥,我請不動兩位姐姐的大駕,可得看你的啦!”
  邵湘華給妹妹一推,方始發覺自己失態,面上一紅,訥訥說道:“我不會說話,只盼兩
  位姐姐賞面,枉駕寒舍,讓我們稍盡地主之誼。”
  龍天香急于到武崗去和意中人會面,心里想道:“按說邵元化屬武林前輩,去拜訪他也
  是應該。但爹爹與他不過是泛泛之交,我和邵家兄妹又只是初次見面,不如見了武伯伯之后,
  再作定奪。”于是說道:“多謝賢兄妹的好意,但我還有點事情,要到別處一下,他日若有
  機緣,我們定當登門拜訪。”
  邵家兄妹好生失望,邵湘瑤說道:“不知兩位姐姐是上哪兒?”
  龍天香尚未決定要不要告訴她,楊潔梅卻已說了出來:“龍姐姐是要到武崗縣武延春老
  前輩那兒,她說那個地方風景很好,邀我也陪她去玩玩。”
  邵湘瑤喜形于色,連忙說道:“武崗是我們的鄰縣,家父和武伯伯也是相識的。兩位姐
  姐若是沒有緊要的事情,可否到我們那里先住幾天?邵陽或許比不上武崗,但也有幾處風景
  名勝可供游賞。”
  龍天香不覺起了一點疑心:“萍水相逢,為什么他們苦苦相邀?”說道:“賢兄妹盛情
  可感,小妹見過了武老伯自當去拜訪令尊。”
  楊潔梅卻忽地說道:“邵姐姐再三邀請,盛情難卻。香姐。不如這樣吧,你我暫且小別
  幾天,各適其所。你去武崗,我去平田邵姐姐家里,你在武家玩得膩了,再到平田如何?”
  邵湘瑤說道:“對,這倒是兩全之計。”邵湘華聽了楊潔梅的話,喜出望外,禁不住就
  說道:“這就最好不過!妹妹,把你的坐騎讓給楊姑娘,我和你合乘一騎。楊姑娘,請你上
  馬!”好像生怕楊潔梅又會變卦似的,慌忙就把馬鞭遞給楊潔梅。
  龍天香心里暗笑,想道:“看這情形,倒是男有心女也有意了。”她本來擔心楊潔梅失
  意情場,深受刺激,心上的創傷不知要到什么時候才能平復的,此時見她和邵湘華頗有一見
  鐘情的跡象,心中自是暗暗替她歡喜,但在歡喜之中,也有幾分感慨,“想不到梅姐那樣癡
  情,竟也如此容易變心!不過!這是辛龍生負她在先,也怪她不得!”
  龍天香以為楊潔梅是對邵湘華一見鐘情,哪知事情并非如她想象那樣,楊潔梅心里想的
  卻是另一件事情。
  邵湘華把馬鞭遞給楊潔梅,楊潔梅目光一瞥,見他手背上有一粒痣,登時禁不住心頭一
  震,想道:“咦,天下當真是有這樣巧事,邵湘華就是那個孩子。”
  一幕早已模糊了的往事,突然又在腦海中重現了。
  楊潔梅是七歲那年給一個不知名字的拐子拐去的。說起來這已經是十四年之前的事情了。
  她跟那拐子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什么地方,有一天那個拐子帶她到了一座荒山野廟,
  一進去就看見一個面有刀疤的漢子和一個大約也是七八歲大的男孩。
  那個漢子道:“我等你已經三天了。這個女娃兒想必就是楊大慶的掌上明珠了吧,哈哈,
  恭喜你得手啦!”
  那拐子笑道:“彼此彼此,你不是也得手了嗎?”說話之時,指一指那個男孩。
  那個面有刀疤的漢子極為得意,哈哈笑道:“咱們受人之托,總算沒有誤事!”
  那拐子道:“這女娃兒那人是不要的,不過我倒可以拿來做個順水人情。”
  那漢子道:“什么順水人情?”
  那拐子道:“聽說辛十四姑要找一個聰明伶俐的丫頭。”
  那漢子道:“你識得這女魔頭?”
  那拐子道:“我哪里巴結得上她?我是在同行的口中得到這個消息的。我想托人把這個
  丫頭送給她,說不定這就可以巴結得上了。你這個男孩子呢,準備如何處置?”
  那漢子道:“可惜辛十四姑只要丫頭,不要小子。我還沒有想好怎樣處置他,且待價而
  沽吧,總之不愁沒人要的。”
  他們在這野廟里住了一天,楊潔梅和那男孩子很想說話,可是有人在旁監視,那男孩子
  鼓起勇氣只是問了楊潔梅一句話“你姓什么?”就給那面有刀疤的漢子摑了一巴掌,不許他
  們說話了。楊潔梅膽子更小,連問他的姓名也不敢。十多年過去,印象早已模糊,只記得他
  的手背有顆黑痣。
  此際,楊潔梅想起子這幕往事,再看看眼前的這個邵湘華,果然越看越覺得是似曾相識
  的了。
  奇怪得很,很久沒有想起的往事,一想起來,連當日那兩個人的談話,她也都記得一清
  二楚了。楊潔梅心里想道:“從他們的談話看來,那個拐子并不是因為偶然碰上我才把我拐
  去的,他后面還有指使的人,這人一定是我父親的仇人。”接著想道:“看來這姓邵的少年
  十之八九就是那個男孩子了。不知他可還記得以前的事情?拐他的人和拐我的人是同黨,說
  不定可以從他這兒找到一點線索。”
  楊潔梅就是因此,這才愿意跟邵家兄妹前往邵陽的。龍天香不知就里,只道他們是一見
  鐘情。龍天香笑道:“好,那么咱們再見啦!”當下邵家兄妹合乘一騎,楊潔梅騎上邵湘瑤
  的那匹桃花馬,也就跟他們走了。
  兩天之后,邵家兄妹和楊潔梅回到家中。邵元化見兒女帶了一個陌生的少女回來,不覺
  有點詫異。邵湘瑤笑道:“爹爹,我們到文大俠家里喝喜酒,碰上了龍伯伯的女兒呢!”
  邵元化道:“這位是龍姑娘?”
  邵湘瑤道:“不,她是楊姑娘,以前是龍伯伯的鄰居。她和龍姑娘也是結拜的姐妹。龍
  姑娘沒有來,難得楊姑娘賞面,肯來做我們的客人了。”
  楊潔梅道:“萍水相逢,多承令嬡相邀,特來打擾。”
  邵元化看了看楊潔梅,恕地哈哈笑道:“令尊是楊大慶吧?哈,這可真是巧極了,想不
  到你們小一輩的也交上了朋友啦!”
  楊潔梅亦是有點詫異,說道:“正是家父,老伯和家父——”
  邵元化笑道:“我和龍伯巖不過是一面之交,說起來我和令尊的交情卻還要好得多呢。
  二十年前,他突然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我們就沒有再見過面。失掉了這個朋友,我十分可惜。
  好在現在得見故人之女,或者你可以為我一釋疑團了。”
  楊潔梅道:“不知老伯要知道什么?”
  邵元化道:“令尊當年是否為了避仇匿居?這許多年來你們都在龍巖嗎?令尊可好?”
  楊潔梅眼眶一紅,說道:“家父不幸早已去世。侄女自幼遭人拐賣,不能侍奉家父,老
  伯所問的事情,侄女毫無所知。”
  邵元化吃了一驚,說道:“什么,你也是自幼遭人拐賣的嗎?”
  楊潔梅聽他說子一個“也”字,心里想道:“他們父子的面貌大不相同,如今邵老伯又
  這樣說,看來我是不會猜錆的了。”
  邵湘瑤道:“還有更巧的事呢,楊姐姐就是給拐子賣到文大俠掌門弟子辛龍生的家里。”
  邵元化更是吃驚,說道:“那么你是辛十四姑的、的——”突然想起“丫頭”二字,不
  宜宣之于口,甚是尷尬。
  楊潔梅道:“不錯,我正是辛十四姑的丫頭。老伯可是和我的主人相識?”
  邵湘華連忙說道:“楊姐姐不過受了一時委屈,現在早已不是辛家的丫頭了。那位辛少
  快也是和她兄妹相稱的。”
  邵元化則道:“不,不!我和辛十四姑并不相識。不過,她從前的聲名很響,所以我才
  知道。”
  楊潔梅疑心頓起,說道:“邵老伯,你剛才說家父是為了避仇匿居,不知家父的仇家是
  哪一個?”
  邵元化說道:“這個,這個,我也只是猜測而已。令尊以前是鄭州一家鏢局的總鐔頭,
  做了總鏢頭,難免不和黑道上的人物結怨。”
  楊潔梅心里想道:“看這情形,邵伯伯恐怕是知道的,或許是因為那仇家的勢力太大,
  所以他不敢和我明說。”
  邵元化既然推說不知,楊潔梅自是不便再問下去,只好等待有機會時再行刺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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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之后,楊潔梅就在邵家住下來。邵湘瑤和她很好,待她如同姐姐一般,白天和她同
  玩,晚上和她同房。邵家乃是頗有名望的武林世家,常有親友來往,她來了幾天,邵湘華每
  天都要陪父親接見賓客,沒有賓客的時候,也有童仆在旁,是以楊潔梅非但沒有機會向邵元
  化刺探,連找邵湘華在無人之處談一次,也是苦于沒有機會。
  一天晚上,月色明朗,邵湘瑤說道:“楊姐蛆,你可喜歡睡蓮?”楊潔梅笑道:“我一
  向愛花,但我以前住的那個地方是在山上,缺乏水源,氣候又冷,主人家種了許多修竹,花
  就只有梅花、桃花、李花這幾樣是常見的了。家里沒有池塘,我只是從畫上知道蓮花號稱花
  中君子,可沒有見過,更別要說睡蓮了。不過,你突然問起這個干嘛?”
  邵湘瑤笑道:“我家的花園里就有睡蓮,楊姐姐,你來了幾天,我還沒有陪你在花園里
  好好的玩賞一遍,睡蓮是要在晚上觀賞更加美的。我和你去賞月看花好不好?”
  楊潔梅笑道:“難得姐姐有此雅興,小妹自當奉陪。”
  月色澄明,荷塘泛影,田田荷葉,朵朵蓮花,儼如翠蓋紅裳,在水面搖曳生姿。微風吹
  過,幽香撲鼻,中人如酒。楊潔梅心神俱醉,嘆道:“果然是景色幽美,巧手難描!你們住
  在這里,只怕神仙也要羨摹你們了。”
  邵湘瑤笑道:“你喜歡這里,就,就做我的——”
  楊潔梅道:“做你的什么?”邵湘瑤見她神色似有不悅,本來想說“嫂子”二字的,不
  敢再開玩笑,改口說道:“做我的姐姐,咱們不是可以一同住在這里了?”楊潔梅道:“多
  謝你,只怕我沒有這個福氣。我只是一個丫頭。”
  邵湘瑤道:“你又想起不愉快的往事了,其實你我的身份都是一樣的。”楊潔梅道:
  “福份可就差得太遠了。”
  邵湘瑤說了幾句勸慰她的話,忽道:“楊蛆姐,你在這里等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楊潔梅詫道:“你去哪兒,我不能陪你嗎?”邵湘瑤在她耳邊低聲笑道:“我去小解,
  你還是在這里舒服一些。”
  楊潔梅獨自賞花,過了片刻,忽見荷塘中現出一個男人的影子,吃了一驚,回過頭來,
  只見來的可不正是邵湘華。
  楊潔梅是個七竅玲瓏的少女,登時恍然大悟,知道邵湘瑤藉口走開,定是想要為她哥哥
  制造和她單獨見面的機會。她雖然還沒有愛上邵湘華,但這個機會,對她來說,也正是求之
  不得的事。
  邵湘華見她回過頭來,笑道:“楊姑娘,你還沒睡。”
  楊潔梅道:“湘瑤邀我來賞睡蓮,剛剛走開。湘瑤,湘瑤——”
  邵湘華道:“別要叫她,我,我有話和你說。”
  楊潔梅心中一動:“想必他也是早已認出我是當年那個女孩子了。”說道:“你要說什
  么?快點說吧。”
  邵湘華果然就說道:“我們好像是多年以前見過的?你是不是也有這樣感覺?”
  楊潔梅急于從他口中找尋線索,不想再繞圈子,便徑自問他道:“不錯,我也好像是見
  過你。你是不是我在古廟中見過的那個男孩子?當時是有一個面上有刀疤的惡漢帶你來的?”
  邵湘華喜道:“一點不錯,你果然是那個女孩子了,難為你還記得。”
  楊潔梅道:“你是怎樣給那惡漢拐出來的?”
  邵湘華道:“說出來或許我的遭遇比你更為可憐,我是慘遭家破人亡之禍,后來又給別
  人拐到江南來的。”
  楊潔梅道:“你本來姓什么?”
  邵湘華道:“我本來姓石,家父是中牟縣的武師。”說到這里,突然問楊潔梅道:“令
  尊名叫楊大慶,沒錯吧。”
  楊潔梅怔了一怔道:“你爹爹不是對你說過的嗎?”
  邵湘華道:“我也是你來的那天,才第一次聽得我爹爹提起令尊的名字。不過在我未入
  邵家之前,卻是聽人說過這個名字的。”
  楊潔梅大為詫異,說道:“那么該是在你七八歲之前的事情了。是誰說的,你怎么己得
  這樣清楚?”
  邵湘華嘆了口氣,說道:“那天正是我慘遭家破人亡的不幸日子,我怎能不記得呢?”
  楊潔梅道:“請你先別傷心,說給我聽聽,是怎么一回事?”
  邵湘華道:“那天白天,來了一位客人,家父招待他在書房里,關起門來說話。他吩咐
  了家中的仆人,不經召喚,誰都不許進去的。
  “我也記不起當時是為了什么事情要找爹爹的了,總之我是一個人走近了書房,剛好聽
  得那個客人說道:確實不錯,楊大慶是在龍巖隱居,我打聽得清清楚楚。家父說道:好,那
  么咱們明天就動身到龍巖找他!”
  楊潔梅甚為惶惑,暗自思量:“他們在密室商議,要找我的爹爹,這是怎么回事?如果
  他們是爹爹的朋友,用不著這樣鬼鬼祟祟,難道,難道他們乃是圖謀對我爹爹有所不利?”
  邵湘華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我也不知家父與令尊有何關系,不過我卻可以斷定
  他們絕不是仇家!”
  楊潔梅道:“你怎么知道?其實他們是不是仇家,這都是上一代的事情,與我們無關。”
  邵湘華道:“我不是為家父隱諱,那是后來發生的事情,使我得到這個結論的。”
  楊潔梅道:“后來發生了什么事情?”
  邵湘華道:“說起來真是令我傷心,不過我還是要讓你知道的,你且聽我慢慢地說。”
  楊潔梅道:“好,你說得詳細一些。”
  邵湘華想起慘痛的往事,虎目蘊淚,說道:“好,我再從頭說起,那日發生的事情,我
  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當我走進書房,剛好聽得那個客人提起令尊的名字時,忽地一柄飛錐,從窗口打了出
  來。那客人喝道:‘是誰在外面偷聽?’”
  楊潔梅吃了一驚道:“那客人用飛錐打你?那你爹爹——”
  邵湘華道:“爹爹當然不會讓他打中我的。只聽得咔嚓一聲,飛錐插在我身旁的一塊石
  頭上,濺起了點點火星,把我嚇得慌了。
  “我的爹爹隨即開門出來,說道:‘白大哥不必驚疑。哼,果然是你這小鬼,好在我的
  手快,撥歪了這柄飛錐,你來這里做什么,快出外面玩吧。’
  “那客人很不好意思,說道:‘我不知是令郎,好在,好在……’
  “我的爹爹笑道:‘也怪不得你起疑心,我已經吩咐過仆人不許進來。一時疏忽,卻忘
  了吩咐他們管束這個孩子,難怪你恐怕有對頭的人跑來偷聽。’
  “爹和那個客人再入那間書房關起了門,我也嚇得連忙跑到媽媽房里躲起來了。”
  楊潔梅道:“那么他們后來說的話你是沒有聽見的了,你又怎知道他們和我的爹爹不是
  仇人?”
  邵湘華道:“就在這天晚上,一件非常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這件事情也是令我這一
  生的命運完全改變的事情!”
  楊潔梅道:“什么事情?”
  邵湘華咬了咬嘴唇,神色慘然,說道:“當天晚上,有一幫強盜,明火執杖的打進我的
  家!爹爹和那姓白的客人和他們惡戰,我聽得那幫強盜有好幾個人叫道:原來是白老七,不
  是那姓楊的。又有人叫道:打虎容易放虎難,一不做二不休,管他是什么人,都干掉吧!又
  有人道:對,免得他們泄漏了風聲,讓那姓楊的知道!”
  楊潔梅心里想道:“這樣說來,這幫強盜才是我爹爹的仇家。他們以為爹爹藏在石家,
  石老伯和那位客人自必是我爹爹的朋友了。”
  邵湘華繼續說道:“當強盜破門面入之時,爹爹就吩咐一個老仆人帶我從后門逃走,我
  們還沒有逃出去,那幫強盜就已打進來了。幸好那老仆人拖著我,從屋后的溝渠爬出去。屋
  后是座松林,我們是從山坡上滾下去的。那幫強盜的呼喝聲和兵刃磕擊的聲音我們還聽得見。
  但我當時慌得很,也只是記得強盜說的這幾句話了。”
  楊潔梅聽得緊張之極,問道:“后來怎樣,你爹爹——”突然想起,邵湘華的父親可能
  就是在這一戰中給強盜殺死的,不敢再問下去。
  邵湘華虎目蘊淚,說道:“以后我就沒有再見著爹爹了,但我也不知他是死是生。唉,
  只怕多半是已遭不幸了。”
  楊潔梅道:“那么你后來可曾回過家里?”
  邵湘華道:“那老仆人和我躲進松林,極其不幸,不知從什么地方飛來一支冷箭,把老
  仆人也射死了。我伏在山溝里,僥幸沒有給強盜發現。
  “第二天一早,我獨自回家,只見好好的家已經給強盜放火燒得變成了一片瓦礫,火頭
  還沒有熄滅。地上橫七豎八的許多燒焦了的尸體,也不知有沒有我的爹爹和那客人在內。
  “似乎是火發之后曾經有人救火,地上濕漉漉的,房子雖然變成瓦礫,尸體尚未焚化。
  我數一數,共有九具尸體。我家的仆人連爹爹和客人在內,一共是十三個人,除掉那個老仆
  是給冷箭射死之外,應該還有三人是逃跑了的。唉,但卻不知這三個人之中,有沒有我的爹
  爹了。”
  楊潔梅聽得毛骨悚然,想道:“若果是我,我一定沒有他這樣大膽,還敢去數有多少具
  尸體。”當下安慰他道:“吉人天相,令尊說不定還在人間,你們尚有父子團圓之日。”
  邵湘華道:“但愿如此。唉,不過即使家父尚在人間,他又怎會知道我已經變成了邵湘
  華,如何找得著我呢?這希望只怕也是極為渺茫的了。”
  楊潔梅道:“天下往往有許多意想不到韻事情,你不要太過傷心,說不定有奇跡出現的。
  但你后來怎地給人拐賣來到這兒?”
  邵湘華道:“我正在瓦礫場中哭泣,左鄰右里想必是給強盜嚇得都逃跑了,我一個人哭
  泣,也沒人來理會。
  “忽然有一個人輕輕拍了我一下,我回轉頭來,這才發覺也不知是什么時候,有個人來
  到了我的背后!”
  楊潔梅手心里捏著一把汗,問道:“那是什么人?”
  邵湘華道:“就是那個面有刀疤的漢子!”
  楊潔梅早已知道他是給那漢子拐賣的,但聽到這里,還是不禁“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邵湘華說道:“這漢子當時倒是對我頗為和氣,他說是我爹爹的朋友,姓周,要找叫他
  做周大叔。他說要帶我到他家里,慢慢再給我打聽我爹的消息。我年紀小,見他這個兇惡的
  相貌,心里是害怕的,但無處投奔,也只好跟他了。
  “跟了他之后,離開故鄉,他的兇相就完全顯露了。我不聽他的話,他不是打,就是罵。
  你還記得嗎?那天在那座古廟里,我只不過問你一句話,他就打我罵我。”
  楊潔梅道:“記得的,你問我姓什么,我當時可還不敢告訴你呢。后來你我分手之后,
  他就把你賣到這里嗎?”
  邵湘華道:“不,我是現在的這個爹爹從他手上救出來的。”
  楊潔梅道:“啊,邵老伯知道他是惡人,來救你的嗎?那么邵老伯想必是你爹爹的朋友
  了?他救了你,有沒有拿著那個惡漢,審問他的口供?”心里想道:“那惡漢和拐我的人是
  一伙,若是那惡漢有口供,這就不難找到線索了。”
  邵湘華道:“不,我現在的爹爹和我的生身之父并不相識。”
  楊潔梅詫道:“那他何以會救你呢?”
  邵湘華道:“我現在的爹爹當時是個武官,他是虞允文將軍的部下。這位虞將軍的名字,
  想必你會知道?”
  楊潔梅道:“就是二十年前,曾經在采石磯大破金兵的那位虞元帥嗎?我們雖是在北方
  的窮鄉僻壤,也曾聽人說過的。”
  邵湘華道:“我爹在他帳下十多年,升到了記名總兵的職位,當時駐在溫州。
  “那個惡漢把我帶到江南,加入了一個匪幫,但這幫惡匪幫不是以搶劫為生的,他們販
  賣私鹽,兼做人口買賣,各地的拐子常常把拐來的孩子交給他們代為出手,拐我的那個惡漢
  和這個匪幫的頭目似乎是結拜兄弟,我聽得他們大哥二哥的叫得好不親熱。
  “有一天他們帶了六七個孩子走路,突然給官兵追捕,頭目和拐我的那個惡漢拒捕給官
  兵殺了,其他的一網被擒。我和那幾個孩子給官兵救了出來。
  “后來我才知道幾個孩子都是溫州富戶人家的孩子,他們拐來,準備勒索的。我爹爹當
  時是溫州的兵備道,接到了事主的投訴,勃然大怒,故而親自來破案的。
  “那幾個孩子各有父母領去,只有我是沒人領的。爹爹就把我帶回衙中,要我做他的兒
  子。”
  楊潔梅道:“你把你的身世對他說了嗎?”
  邵湘華道:“當然說了。爹爹答應幫我查究這件案子。但他也吩咐我不許對人泄漏我的
  身世。我的妹妹也不知道我不是他的親哥哥呢!”正是:
  偶遇竟為同命鳥,飄零身世總愴懷。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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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10:18:22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九回 身世堪憐同命鳥 沉冤未雪戴天仇
  楊潔梅詫道:“這是什么緣故?”
  邵湘華道:“我的母親是二娘——”他見楊潔梅臉有詫異之色,接著說道:“我說的是
  現在的父母,我已經叫慣他們做爹娘的了。”
  楊潔梅這才明白,說道:“啊,原來你現在的母親是邵老伯的如夫人。”
  邵湘華道:“爹爹和元配的大媽結婚之后,沒多久就投筆從戌,做了二十多年的武官,
  前幾年才告老歸家的。當然在這二十多年之中,他也曾經有過幾次請假回家,有一次回家與
  大媽團聚就生下我的妹妹。那是他做溫州兵備道之前四年的事情,湘瑤比我小三歲。
  “他在外面做官,另外娶了一位二娘,未曾告老歸家之前是一直瞞著大媽的。這位二娘
  就是我現在的媽媽了。”
  楊潔梅心里想道:“原來他的家庭如此復雜!我以為這位邵老伯是武林高人,原來他也
  會瞞著元配娶小老婆!”古代男子三妻四妾極是尋常,尤其做官的人更是如此,但因楊潔梅
  曾在情場失意,最為惱恨負心男子,是以聽說邵元化有小老婆,口中雖然不便非議,心里對
  他的尊敬已經是減了幾分。
  邵湘華接著說:“二娘知道我是從北方拐來的孩子,南方沒有親人之后,就和爹爹商議,
  要我冒充他們的親生孩子。”
  楊潔梅道:“原來如此,但為什么對你的妹妹也要隱瞞?”
  邵湘華道:“二娘怕大娘不容,但有了親生的兒子,在家庭的地位就不同了。所以她當
  然是不肯讓爹爹把實情告訴大媽的。爹爹也怕族人因他沒有親生兒子,死后會來爭他的家產,
  是以一回家就帶我到祠堂稟告祖先,當我做親生兒子,在族譜上添上我的名字。這就是他要
  我對任何人都不能泄漏身世的原因了。湘瑤年紀還小,不大懂事,爹怕她會泄漏出去。”
  楊潔梅道:“原來你是有這樣不得已的苦衷。”心里卻是想道:“可是這樣做總是有點
  不大光明磊落吧。”
  邵湘華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苦笑說道:“十多年來,我現在的爹爹對我極其疼愛,我這
  條小命又是爹爹救出來的。我不能拂逆他們兩位老人家的心意,沒奈何只好和他們串通作弊
  了。但我絕不是覬覦邵家的財產,若然找到我的生父,我還是要歸家的。”
  剛說到這里,楊潔梅似乎聽得什么聲響,連忙回頭一望,卻不見有人。邵湘華笑道:
  “你放心,不會有人來的。湘瑤是特地安排這個機會,讓我和你單獨見面的。她已經回到自
  己的房間去了,要半個時辰之后,才會再來按你。”
  楊潔梅笑道:“你的妹妹對你這樣好,你卻還要瞞她。但你為什么要把這些秘密都告訴
  我呢?邵老伯不是禁止你向外人泄漏的嗎?”
  邵湘華笑道:“我不告訴你,你也知道我不是邵家的孩子了。何況咱們同病相憐,自從
  我那次見了你之后,我就一直惦記著你。雖然咱們沒有說過話,在我的心里你卻好像我的一
  個親人一樣。我并沒有把你當作外人看待。”
  楊潔梅大受感動,說道:“我也時常想起那次和你見面的事情的。對啦。這許多年來,
  邵老伯可曾為你打聽你家的事,關于那幫強盜的來歷,是否有了一點線索?”
  邵湘華道:“南北相隔,相去何止千里之遙,而且北方是在金人統治之下,要查究敵區
  多年前發生的一件案子,談何容易?不過,爹爹總算也已經盡了力了,他曾派遣親信手下到
  我的家鄉中牟縣去過,那個人回報說是我家早已燒成平地,訪問左鄰右里,誰也不知我生父
  的下落。”
  楊潔梅暗暗嘆息,想道:“我只道可以找到一點線索,想不到仍是一個疑案。唉,他的
  遭遇比我還要可憐。”
  邵湘華道:“這許多年來,你在辛家過得好么?”
  楊潔梅淡淡說道:“你爹說辛十四姑是個著名的女魔頭,不過她對我倒還不錯。”
  邵湘華道:“那位辛公子呢?”
  楊潔梅面色一變,說道:“你問這個干嘛?”
  邵湘華有點尷尬,說道:“沒什么,不過我覺得你那天的舉動——”
  楊潔梅道:“有點奇怪是不是?本來我是一個丫頭,是不應該令到少爺難堪的。是么?”
  邵湘華忙道:“不,不是這個意思。相反,我對你很是佩服!”
  楊潔梅冷冷說道:“佩服什么?”
  邵湘華道:“佩服你是個敢作敢為的女子。我不知道你何以要令那位辛公子難堪,你不
  愿意讓我知道,我也決不勉強你告訴我。他是江南武林盟主的掌門弟子,你敢在一眾賓客之
  前,令他難堪,這份勇氣,已是令我刮目相看了。”
  楊潔梅聽了這話,頗有得一知己之感,半響說道:“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嗯,
  將來到了適當的時機,我再告訴你吧。”
  說到這里,這才看見邵湘瑤分花拂柳而來,笑道:“你們說夠了么?”
  楊潔梅面上一紅,說道:“你這小鬼頭,說是去——,卻去了這許多時候。”
  邵湘瑤笑道:“我讓華哥陪你,你不感謝我反來罵我!”
  邵湘華笑道:“夜已深了,好啦,你們也該回去了。”
  楊沽梅和邵湘瑤回到房中,心里還存在著一個疑團。
  回到房中,耶湘瑤笑道:“你覺得我的哥哥怎樣?”楊潔梅佯作不解,說道:“什么怎
  樣?”
  邵湘瑤笑道:“你和他談得不是很投機嗎?俗語說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
  句多。哥哥嚴日沉默寡言,和我也不多說話的,今晚和你一談就談了半個時辰,可見得他雖
  然和你相識不久,已經是把你當作知己了。你呢?你對他又怎樣?”
  楊潔梅道:“都是你弄的鬼,你還胡說!”
  邵湘瑤道:“我可是真心真意的問你這句話的,好姐姐,你答應我吧!”
  楊潔梅道:“你們兄妹對我都很好,我對你們也是一樣。”
  邵湘瑤抿嘴笑道:“總有點不同吧?對啦,你們怎的有這許多話說,說了些什么,可以
  講給我聽么?”
  楊潔梅道:“也不過是些閑話,他給我講園中的景致,可惜晚上不便游覽。”
  邵湘瑤道:“就是這么多?我不相信!”
  楊潔梅心中一動,說道:“那你以為我們說了些什么?”
  邵湘瑤笑道:“我怎會知道?總有些體己的說話吧?”
  楊潔梅忽地把她按住,作出開玩笑的神氣,呵她的庠,卻板著臉孔道:“小鬼頭,快快
  從實招來,剛才是不是你躲在花叢中偷聽?”
  邵湘瑤笑得透不過氣來,求饒道:“我最怕庠,快快放開。不是我!”
  楊潔梅道:“那又是誰?”
  邵湘瑤道:“不會有人吧?”
  楊潔梅道:“我看見花叢中有人影的,一晃跟就不見了,不是你是誰?”其實她并沒有
  看見任何人的影子,只是聽得風吹草動引起疑心而已。
  邵湘瑤笑道:“你們說的若不是私話,又何須怕人偷聽?”
  楊潔梅道:“好呀,那一定是你了!你不從實招來,我還要呵你!”
  邵湘瑤道:“別呵,別呵,我說給你聽。”楊潔梅放開了手,邵湘瑤笑夠了這才往下說
  道:“我本來是想躲回房間,后來想想,不大放心,恐怕仆人撞來,弄得你們不好意思。所
  以我就躲得遠遠的在假山入口那邊給你們放風,你們說的話我可是一句也沒聽見。”
  楊潔梅道:“不對,那個人影并不是在假山那邊,是在荷塘附近的花樹叢中的。”
  邵湘瑤道:“我還沒有說完呢,那個人不是我,不過,我猜想可能是二娘。”
  楊潔梅怔了一怔,道:“哪個二娘?”
  邵湘瑤道:“哥哥還沒有和你說嗎?我哥哥是二娘生的。”
  楊潔梅登時起了疑心,想道:“她為什么要這樣鬼祟偷聽兒子的談話?”
  邵湘瑤道:“二娘想是盼望哥哥討媳婦,盼得心切,所以偷偷來瞧你們,卻怕給你們發
  覺不好意思,見你們很是親熱,她放了心就馬上走了。”
  楊潔梅到了邵家幾天,還沒有見過邵元化的兩個妻子,心里本來就有些奇怪的了,忍不
  住說道:“對啦,我還未曾拜見兩位伯母呢。你的二娘若想見我,為什么她不叫你陪我去謁
  見她。”
  邵湘瑤道:“二娘長年有病,很少出房的。你來的那天,她正是舊病復發。不過,她是
  知道你來了的。今天晚上,想必是她好了一點,知道哥哥在園中偷情會你,她也就偷偷的出
  來看一看了。”
  楊潔梅更是疑心,暗自想道:“邵湘華和妹妹串通,偷來會我,這事他并沒有告訴父母,
  那個二娘如何得知?分明是早已有心在暗中留意我了。為什么呢?”
  邵湘瑤接著說道:“至于我的母親,這兩天剛好到大姨媽家里去住,待她回來,我自必
  會陪你去見她的。”
  楊潔梅因為已經知道邵湘華的身世是要瞞著妹妹的,是以雖然滿腹疑團,卻是不便向她
  多問。
  邵湘瑤接著又笑道:“剛才我問你的那句話,是爹爹授意我問你的,你還沒有答復呢。”
  楊潔梅道:“你爹要你問我,為什么?”
  邵湘瑤噗嗤一笑,說道:“楊姐姐,你別裝胡涂了,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爹爹的意思?爹
  和二娘都歡喜你,想要你做我家的媳婦呢!就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我這個傻大哥?”
  楊潔梅道:“好,你再拿我開玩笑,可休怪我又呵你了!”
  邵湘瑤笑道:“你既然害羞,那就以后慢慢再說,好啦,別鬧了吧,咱們也該睡了。”
  過了幾天,邵湘瑤的母親從親戚家回來,楊潔梅也見過她了。可是那個二娘她卻還是始
  終沒有見著。邵湘華倒是繼續和他見過幾次面,但也都是兄妹在一起的。楊潔梅不便和她說
  起那晚二娘偷聽的事情。
  楊潔梅找不到仇家的線索,心中又有所疑,是以本來想要離開邵家到武崗去找龍天香的,
  暫時也就不想離開了。她沒人商量,非常盼望龍天香能夠快點來。因為龍天香與她分手之時,
  曾經說過,過五七天,楊潔梅不來武崗,她就會到邵家的。可是如今已經過了十多天了,龍
  天香還未見來。沒想到隔日龍天香和武玄感便聯袂而來,楊潔梅自是欣喜非常,不在話下。
  且說邵家這一天,忽地有一個家人進中堂報道:“外面有人拍門,說是要找一位侍梅姑
  娘。”
  邵元化道:“侍梅,咱們這里可并沒有這樣的姑娘呀?”
  楊潔梅聽得這家人的說話,連忙和龍天香走出來,說道:“我就是侍梅。什么人找我?”
  邵元化變了面色,說道:“哼,來得這樣快!既然是來找你的,不用問一定是喬拓疆這
  伙強盜了。”
  那家人說道:“我們不敢開門,不過,從門縫張望出去,那是一男一女,都不過二十歲
  左右的模樣,男女長得都很秀氣,不像是個強盜。”
  邵元化狐疑不定,心里想道:“喬拓疆和他手下的五大頭目,至少都是四旬開外的中年
  人了,難道不是他們這一伙?”
  楊潔梅心里亦是怔忡不寧,想道:“知道我是侍梅的,只有辛家的人。來的是一男一女,
  難道是辛龍生和他的新婚妻子么?嗯,他若是來哀求我給他解藥,我給他呢還是不給?”
  邵元化一拍桌子,說道:“好,打開大門,讓他們進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樣的小輩,
  膽敢找上門來!”
  只見一個劍眉虎目的英俊少年和一個頭上打著蝴蝶結,神態嬌憨的少女,并肩來到,那
  少女游目四顧,說道:“哪位是侍梅姐姐?”那男的卻向邵元化作了個揖,說道:“老伯想
  必是邵老前輩,請恕我們冒昧而來。”
  楊潔梅初時怔了一怔,這對男女她是從未見過面的,后來定睛一看,那少年卻似乎是曾
  經相識似的,卻不知是在哪里見過。
  邵元化見他們彬彬有禮,心道:“難道不是仇家?”于是還了一禮,說道:“你們是哪
  家武林同道的子女?”
  楊潔梅道:“我就是侍梅,請恕眼拙,我們好似沒有會過,你們是準?”
  那少年道:“我是揚州百花谷奚家的奚玉帆,這位是明霞島的厲賽英姑娘!”邵元化聽
  得“明霞島”三字,心里不禁又驚又喜。
  邵元化連忙站了起來,向那少女說道:“令尊可是東海的明霞島主厲擒龍厲老前輩?”
  本來邵元化的年紀和厲擒龍也差不多,但因明霞島主在武林的聲望太高,是以他不惜自貶身
  份。
  厲賽英道:“不敢當。明霞島主正是家父。”
  楊潔梅恍然大悟,心里想道:“原來他是侍琴(奚玉瑾)的哥哥,他們兄妹長得相似,
  怪不得我覺得是似曾相識了。”
  邵元化卻是頗感詫異,說道:“厲姑娘,我對令尊聞名已久,但卻素無來往,不知兩位
  何以光臨茅舍?”
  奚玉帆道:“我們是特地來拜訪這位侍梅姐姐的。”
  楊潔梅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這兒?”
  奚玉帆道,“請問喬拓疆手下的一個大頭目,是不是曾經到過你們這里,鬧出事來?”
  邵湘華連忙說道:“是呀,他就是給楊姑娘刺傷之后逃走的,我們正要找他呢。奚兄,
  你也知道這件事情了?”
  奚玉帆道:“說來也真是湊巧,昨日我們曾經碰上這廝。”
  原來奚玉帆在明霞島養病,明霞島主厲擒龍則因與黑風島主宮昭文有約,要為他向西門
  牧野這老魔頭討取桑家的毒功秘簋,不待奚玉帆病好,便獨自離家,重復中原了。
  臭玉帆病好之后,動了歸思,厲賽英和他已訂了婚,當然也就陪著他一同回家了。
  奚玉帆只知道妹妹玉瑾和辛十四姑的侄兒到了江南,卻未知道他們已經成了夫妻,也不
  知道他的師父江南武林盟主文逸凡住在何處。
  因此他們二人在百花谷住了幾天,便又一同前往江南了。奚玉帆是想打聽妹妹的下落,
  厲賽英對江南風景慕名已久,正好趁這個機會一游江南。同時她也怕在北方碰上父親,來到
  江南那就可以無拘無束了。
  這一天他們到了邵陽,經過桃花嶺,這時正是暮春三月,桃花已謝,但嶺上各種各樣的
  野花正在盛開。厲賽英不脫孩子心情,心中歡喜,便要奚玉帆和她到嶺上采摘野花,編個花
  環玩玩。
  花環尚未編好,忽聽得車馬之聲,有人駕著一輛車子從山邊的小路經過。
  本來他們是不在意的,但那兩個人的談話卻把他們嚇了一跳。
  車廂里躺著一個人,身上大概是受了傷,不時發出呻吟之聲。
  奚、厲二人聽這人的呻吟之聲似乎相識,已是禁不住心中一動,待到一聽見這人說話的
  聲音,立即就認出了。
  原來躺在車上的這個病人,正是喬拓疆手下的第五號頭目——那個姓焦的漢子。
  山路崎嶇,蓬車顛簸,那姓焦的漢子躺在車上,拋起跌落,觸動傷口,痛得他破口大罵:
  “媽的,捉住了侍梅這臭丫頭,老子非剝她的皮,抽她的筋不可!”駕車那漢子笑道:“你
  不怕辛十四姑?”
  姓焦的道:“辛十四姑又怎樣?咱們的喬大哥也不至于就怕了她了。何況這奚丫頭聽說
  是私逃出來的,她敢去求主人撐腰?”
  駕車那漢子道:“不過咱們的喬大哥可還要留著這臭丫頭呢,剝她的皮還是不行的!”
  姓焦那漢子道:“我知道留著她有大用處,但我實是氣她不過,不剝她的皮也得想個法
  子折磨她。”
  駕車的笑道:“要折磨她,這還不容易?我有許多法子,你應該請教我。”
  這兩個人不知有人藏在林中,他們從山邊的小路經過,放言無忌,所說的話,都給奚玉
  帆和厲賽英聽見了。
  那次喬拓疆率領手下侵入明霞島,布下了六合陣,圍攻明霞島主厲擒龍,這姓焦的漢子
  也在其內。奚玉帆和厲賽英都是曾經和他交過手的。此時雖然沒有看見他的臉孔,卻聽得出
  是他的聲音。
  奚玉帆從谷嘯風和韓佩瑛的口中,又已知道辛十四姑有個丫頭名叫侍梅,他的妹妹在辛
  家之時和這個侍梅是頗有交情的,這正是一個可以尋覓妹妹的線索,他當然是不肯放過了。
  厲賽英拾起一顆石子,施展家傳絕學“彈指神通”的功夫,突然從林子竄出來,錚的一
  聲石子彈出,正中拉車的馬的前蹄。她這一手“彈指神通”的功夫,火候雖然未夠,那匹馬
  已是禁受不起,登時一聲長嘶,四蹄屈地,車子倒了下來。
  那駕車的漢子喝道:“好呀,你們這些小輩當真是有眼不識泰山,膽敢劫起老子來了!”
  他不認識奚、厲二人,還以為是遇上下“剪徑”的小賊。
  厲賽英喝道:“姓焦的你滾出來,爹爹要我拿你問話!”姓焦那漢子變作了滾地葫蘆,
  站不起來,只能抓著車轅,斜倚著身子,怒道:“原來是你這臭丫頭,老子雖然受了傷,也
  還可以打發你!”
  奚玉帆冷笑道:“你不過是狗仗人勢罷了,那次在明霞島讓你僥幸逃走,居然還敢到中
  原來胡作非為!哼,這次看你還能不能跑掉?”
  駕車那漢子吃了一驚,說道:“老焦,這兩個小輩是明霞島的人么?”
  那姓焦的道:“不錯,這臭丫頭正是厲擒龍的寶貝女兒。”
  駕車的漢子道:“這個,這個……嗯,咱們好好的說。”
  心里想道:“厲擒龍不知是否和他的女兒一道來,別的人好惹,這個人我可是惹他不
  起。”
  姓焦這漢子似乎知道同伴的心思,冷笑說道:“丘四哥,別聽這臭丫頭的胡扯,明霞島
  主即使重履中原,也是到北方去找西門牧野那老魔頭去了,決不會身在江南!你若給她嚇倒,
  傳出去給人笑話還不打緊,見了喬舵主可是不好交代!”
  那姓丘的漢子聽了這話,好像吃了一顆“定心丸”,膽氣頓壯,暗自想道:“不錯,厲
  擒龍若然來了,決不會與女兒一起的。我正要倚仗喬拓疆,老焦是他的心腹,這個忙我可是
  非幫他不可!”于是立即說道:“笑話,我怎會怕了這兩個娃娃!”
  厲賽英道:“好呀,你既然定要陪他送死,那就來吧!”
  姓丘這漢子道:“忙什么,我抽了這袋旱煙和你動手也還不遲。”他的手上提著一枝三
  尺多長的煙桿,黑黝勘的,也不知是鐵是木。煙鍋足足有茶杯口那么大。他裝上煙草,慢條
  斯理的擦燃火石,點起煙來。
  厲賽英瞿然一省,道:“別中他的緩兵之計!”話猶未了,這人已是一口濃煙向他們噴
  來。奚玉帆感到一陣暈眩,連忙斜躍丈許,搶占上風的位置,叫道:“英妹小心,這是毒
  煙!”
  厲賽英卻是神色自如,若無其事,笑道:“毒煙能奈我何?”飄身一掠,把一顆丸藥塞
  進奚玉帆的口中,說道:“這是我爹爹的僻邪丹,吞下去就沒事了。”原來明霞島上有一種
  特產的芝草,功效與天山雪蓮相同,制成靈丹,能解百毒。
  姓丘這漢子“哼”了一聲道:“我不用毒煙,也能擒你!”煙霧迷漫中欺身逼近,就用
  手中的煙桿作為兵器,戳向奚玉帆的丹田要穴。
  奚玉帆吞了藥丸,果然覺得神清氣爽,但眼睛給濃煙所熏,視線卻是難免模糊,
  當下運掌成風,呼的一掌掃蕩毒煙,長劍出鞘,一招“橫架金梁”,把那人的煙桿也格
  開了。
  姓丘這漢子想不到奚玉帆年紀輕輕,竟有如此功力,心頭一凜,暗晴叫苦:“厲擒龍的
  女兒只怕比這小子還更厲害,最糟老焦又受了傷。但我若只顧自己脫身,喬拓疆問我要人,
  我更是擔當不起!”只好硬著頭皮采取攻勢,希望攻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奚玉帆道:“英妹,你去把那姓焦的拿下,這廝交給我好了。”
  厲賽英料想奚玉帆對付得了這個漢子,說道:“好,你小心點兒!”
  邁步上前,拔劍指著那姓焦的漢子斥道:“你那日在明霞島的威風哪里去了?我不想殺
  一個受了傷的人,你老老實實的回答我的問話肥。”
  那姓焦的突然抽出護手鉤,倚著馬車,雙鉤齊出,便鉤她的小腿。喝道:“臭丫頭,老
  子受了傷也不怕你!”
  厲賽英冷不及防,幾乎給他傷著。只聽得“嗤”的一聲,裙角撕毀一片。厲賽英大怒道:
  “好,這可是你自己找死!”
  劍走輕靈,雙鉤飛舞,一時間倒是打得難分難解。本來若在平時,姓焦這漢子還是較勝
  于她一籌的,但吃虧在受了傷,必須背靠車子支持身體,不能移動腳步,這就只有挨打的份
  兒了。是以不過三十來招,他已是汗下如雨,給厲賽英完全占了上風。
  奚玉帆和那姓丘的漢子卻是半斤八兩,旗鼓相當,不過由于厲賽英已經占了上風,奚玉
  帆精神抖擻,對方則難免心慌,此消彼長,那人也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奚玉帆劍法霍霍展開,正自得心應手,眼看就可取勝。忽聽得厲賽英“哎喲”一聲,竟
  然骨碌碌地滾下山坡。
  這一驚非同小可,奚玉帆顧不得傷敵,連忙撤劍抽身,跑去救厲賽英。
  厲賽英不待他扶,已是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叫道:“你快上去捉拿活口,呀,糟了,
  他們跑了!”
  只見姓丘這漢子已經背起同伴,疾跑如飛,跑過了一個山頭了。厲賽英是滾到山腰才爬
  起來的,要追也追不上了。
  奚玉帆道:“你怎么啦?先給你治傷要緊!”
  厲賽英道:“我并沒有受傷。”
  奚玉帆詫道:“那你怎么會摔倒的?”
  厲賽英道:“我這一跤,摔得自己也是莫名其妙!那廝本來不是我的對手,我正要一劍
  刺穿他的琵琶骨的時候,忽然腳跟的涌泉穴好像給大螞蟻叮了一口,疼痛難當,就這樣糊里
  糊涂的立足不穩,滾下山坡來了!”
  奚玉帆驚道:“莫非受了暗算,你脫下鞋襪,讓我瞧瞧。”
  只見她的腳跟有個紅點,但疼痛已止,也沒感到什么異樣,顯然是并非中毒,奚玉帆這
  才放下了心。
  但決沒有這樣湊巧的事,在激戰當中,會給螞蟻突然叮一口的。奚玉帆想了一會,說道:
  “此事蹊蹺,只怕是有能人暗中相助那廝!”
  厲賽英聰明伶俐,奚玉帆想得到的她早巳想到了,說道:“當然不會有這樣湊巧的事。
  不過,即使是有人暗算我,這人也必定是害怕我的爹爹,所以才不敢公然露面。你可以放
  心。”
  奚玉帆道:“可惜給那兩個家伙跑了。你不知道,我是想著落在他們的身上,探尋我妹
  妹的下落的。”
  厲賽英笑道:“若是只想探尋瑾姐的下落,那就不用盤問他們,包在我的身上,也可以
  給你找出線索。”
  奚玉帆喜道:“休有何妙法?”
  厲賽英道:“姓焦這廝傷口還在流血,受傷必定沒有多久,能夠傷得了他的人也定然是
  武功超卓,大有來頭的人,對不對?”
  奚玉帆道:“不錯。倘若只是辛十四姑的一個丫頭,恐怕還不能傷了這姓焦的。”
  厲賽英道:“我知道邵陽有一家姓邵的武學世家,家主邵元化的八八六十四路紫金刀法
  天下聞名!”奚玉帆恍然大悟,說道:“那位侍梅姑娘多半是在邵家了。”于是立即和厲賽
  英去找邵家。邵元化是知名人士,到了邵陽縣,當然很容易的就找到了。
  奚玉帆把那日碰上那兩個人的經過說清楚之后,邵元化又驚又喜,說道:“原來喬拓疆
  這廝也是厲姑娘令尊的仇家?”
  厲賽英道:“喬拓疆的手下因何來找你們的麻煩?”
  邵元化不想告知他們詳情,期期艾艾地說道:“此事一言難盡,總之,他和小兒以及這
  位楊姑娘都結有一點梁子。目前我們正準備著喬拓疆這廝親來挑釁。”
  厲賽英不便再問下去,說道:“喬拓疆曾經到過我們的明霞島搗亂,邵老前輩若不嫌棄,
  我們愿助一臂之力。”
  邵元化暗自思量:“明霞島主的名頭倒是可以當作一道護符。揚州百花谷的奚家來頭也
  是不小。有他們二人在此,縱然勝不了喬拓疆,也可以嚇他一嚇。不過我那高氏娘子恐怕不
  愿意讓外人知道底蘊,此事好不好讓他們插手呢?”
  正自躊躇未決,楊潔梅問道:“奚公子,你說你是特地來找我的,卻又為何?”
  奚玉帆道:“聽說舍妹玉瑾曾與楊姑娘有一面之交,我剛從海外歸來,尚未知道舍妹下
  落,只知道她到了江南。”
  楊潔梅淡淡說道:“原來你是來找我打聽妹妹的消息的。不用說得這樣客氣文雅,我是
  辛十四姑的丫頭,令妹則是以千金小姐的身份到辛家來冒充丫頭的,我可不敢高攀。”
  奚玉帆很是不好意思,說道:“楊姑娘別這么說,舍妹多蒙照拂,我曾聽得韓佩瑛姑娘
  說過,我可還要多謝你呢。”
  楊潔梅道:“不敢當。你要知道令妹的下落,我倒知道。”
  奚玉帆大喜道:“楊姑娘可以告訴我么?”
  楊潔梅冷冷說道:“當然可以,我還要向你賀喜呢!”
  奚玉帆怔了一怔,道:“喜從何來?”
  楊潔梅道:“令妹如今已是貴為江南盟主文逸凡的掌門大弟子的夫人,亦即是未來的盟
  主夫人了,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奚玉帆呆了一呆,說道:“此話當真?”
  楊潔梅冷笑道:“我們都曾經去喝過喜酒來了,焉能有假?”
  邵元化有點詫異,說道:“是呀,文大俠給他的掌門弟子成婚,我也曾收到他的請帖呢。
  怎的你做哥哥的還不知道?”
  奚玉帆做夢也想不到妹妹這樣快就嫁給了辛龍生,心里想道:“這可叫我怎好意思和谷
  嘯風見面呢?瑾妹也是莫名其妙,對自己的終身大事,怎能如此輕率?嘯風為她鬧出婚變,
  惹起偌大風波,想不到如今竟是這么個結局,唉,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不過米已成炊,
  我這個做哥哥的也是無法挽回,只好由她去吧。”當下定了定神,答復邵元化的問話:“我
  是剛從明霞島回來的,是以尚未知道。”
  邵元化見他神色不定,知道此中定有蹊蹺,他是個老于世故的人,當然也不會去探問人
  家的私事,當下哈哈一笑,說道:“這么說,對奚兄倒是一個意外的喜汛了。”
  楊潔梅冷冷說道:“你既然是為了打聽令妹的下落來找我的,現在知道了也未為晚,你
  這個新做了大舅子的人,應該趕快去見新妹夫啦。”
  邵元化道:“兩位剛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奚兄和家人團圓要緊,我也不便多留你們
  啦。”
  奚玉帆道:“不,還是應付喬拓疆這一伙人的事情要緊!如今我已經知道了舍妹的下落,
  遲一天早一天見她,都是一樣。”
  邵元化道:“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來,來的話也不知是什么時候,我不想耽擱你們太多
  的時間。我知道你們也是有事在身的,我不敢勉強留客了!”說話之際,神色極為冷淡。
  這番話大出奚玉帆意料之外,心里想道:“本來是說得好好的,何以他突然又變了主意,
  這番說話,分明是等于下逐客令了。”
  奚玉帆是個熱心腸的人,還想和邵元化再說,說明他是自愿留在邵家,共御強敵,一片
  誠意,絕非出于勉強。話未出口,厲賽英卻先說道:“我們本領低微,留在這里本來也是無
  濟于事。邵老前輩既然不歡迎我們,我們告辭便是。”
  邵湘瑤急道:“爹爹,人家一片好意,你怎么反而要把客人送走?”
  邵元化不睬女兒,卻對厲賽英說道:“厲姑娘別誤會,我實是一來因為不愿誤了你們的
  正事;二來也不愿你們插手這件事情,免得有什么意外,我可相當不起!兩位的行李我已叫
  人拿來了,請恕我不遠送啦。”
  話猶未了,只見兩個小丫頭果然已經各自提著一個行囊來到,交給了奚、厲二人。
  邵湘瑤十分過意不去,但她既不能與父親吵鬧,厲賽英又是接過行囊立即就走,她只好
  代父親送客,送出大門,便與他們殷勤道別了。
  路上奚玉帆說道:“這位邵老前輩的脾氣真是有點古怪,不知什么緣故,突然要趕我們?
  他說的那兩個原因,分明是藉口!”
  厲賽英道:“不是邵老前輩古怪,依我看來,內中古怪的恐怕是那位高氏夫人。”
  奚玉帆道:“咱們在邵家,都未曾見過邵元化的兩位妻子,你怎知道那位高氏夫人古
  怪?”
  厲賽英道:“你沒有聽見那位楊姑娘適才透露的口風嗎?邵湘華的那套掌法,恐怕就正
  是這位高氏夫人教的。”
  奚玉帆道:“對啦,這件事我也正是百思不得其解,要想問你。你們明霞島的武功聽說
  是一向不傳中土的,何以邵湘華的掌法卻和你相同。你懷疑是那位高氏夫人教的,難道她和
  你們明霞島有甚么關系嗎?”
  厲賽英道:“恐怕是有點關系的了,但我還不敢斷定。待我弄清楚了一件事情,再和你
  說。”
  奚玉帆道:“什么事情?”
  厲賽英若有所思,對奚玉帆的問話好似聽而不聞。奚玉帆心里想道:“她既然說了要弄
  清楚才和我說,想必是現在還不愿意告訴我。倒是我多此一問了。”他本來不是一個好事的
  人,厲賽英不說,他也就不冉多問了。
  厲賽英想了一會,忽道:“帆哥,今晚我和你回去。”
  奚玉帆怔了—怔,道:“回哪里去?”
  厲賽英道:“回邵家去呀!”
  奚玉帆道:“他既然不歡迎咱們,咱們怎好凹去?”
  厲賽英笑道:“當然是偷偷的回去,不讓他們知道呀!”正是:
  啞謎心頭難自解,欲明真相學偷兒。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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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廿年委屈安能忍 一死何辭誓報仇
  奚玉帆躊躇道:“這個不好吧?”
  厲賽英道:“我想探明一事,沒辦法只好學—次偷兒了。”
  奚玉帆拗不過她,心里想道:“若給邵元化發現,可是不好意思。不過,我可以藉口是
  回來助他御敵,為了英妹,說一次謊那也是要的了。”
  待到三更—時分,兩人悄悄的進入邵家后園,幸喜無人發現。
  厲賽英在奚玉帆耳邊悄悄說道:“我去搜那婆娘的臥室,你在外面給我把風。”她所說
  的那個“婆娘”,自是指高氏夫人了。
  奚玉帆吃了一驚,連忙說道:“高氏夫人武功深不可測,你莫鬧出事來!”
  厲賽英笑道:“不用相心,我有明霞島秘制的雞鳴五鼓返魂香!”
  奚玉帆忐忑不安的跟著她走,繞過假山,穿過花叢,到了那座紅樓下面。厲賽英正想上
  去,忽地覺得背后似乎有人,回過頭來,卻只見奚玉帆跟在她的后面。
  厲賽英小聲問道:“是不是你碰了我一下?”
  奚王帆詫道:“沒有呀!”
  厲賽英道:“奇怪,我分明覺得腰部微微一酸,我還以為是你無意之間碰著我的穴道
  呢。”低頭一看,嚇得幾乎失聲驚呼,幸而瞿然一省,趕緊咬著舌頭,這才沒有叫出聲來!
  原來她腰間懸著的那把青鋼劍,只有劍鞘,劍卻不知到哪里去了!
  此時奚玉帆也發覺了,也是像她一樣,張大了口,說不出話。
  兩人游目四顧,驀地眼睛一亮,只見那把青鋼劍就插在附近的一棵桃樹上,劍柄兀自顫
  動。
  不問可知,這是厲賽英受了“暗算”,拔劍插樹,正是那個人玩的把戲。
  奚玉帆定了定神,說道:“這個人想必是來警告你的,咱們還是走吧。”
  厲賽英驚魂稍定,心里想道:“這人來去無蹤,有如鬼魅,只憑這手輕功,已是遠遠在
  我之上。剛才她要傷我,易如反掌。如此看來,只怕當真乃是警告,并無太大的惡意。”跟
  著又想:“邵元化是不會做這種事的,那姓高的婆娘,她的來歷若然我所料不差,她也不該
  有如此高明的輕功。”
  驚疑不定,厲賽英正想放棄原定的計劃,剛剛拔出劍來,準備和奚玉帆悄悄出去,就在
  此時,忽聽得“轟隆”一聲,邵家的大門給人撞開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喝道:“邵元化,你關上大門就擋得住我嗎?快出來回話!”這個人正
  是喬拓疆。
  排列在喬拓疆背后的還有五人之多,他的副手鐘無霸,那姓焦的漢子,以及那個駕車的
  漢子都在其中。還有兩個奚玉帆曾經在明霞島和他們交過手,卻還未知道他們名字的大頭目。
  邵湘華首先從里面跑出來,喝道;“好呀,姓喬的惡賊,我正要找你!”
  喬拓疆回頭問那姓焦的手下道:“就是這個娃娃嗎?”
  那姓焦的漢子道:“不錯。還有那個丫頭也正是楊大慶的女兒。”
  喬拓疆哈哈一笑,說道:“老天爺安排他們聚在一起。這可真是再好不過,省得我多費
  許多氣力!”
  那姓焦的道:“還有更巧的呢,那姓高的婆娘也正是邵元化的小老婆。”
  喬拓疆哈哈笑道:“我知道了,你這次辦事很得力,回去我定要重重賞你。嘿,嘿,邵
  元化,你還不出來答話,我可要下手了I”
  楊潔梅緊緊跟在邵湘華后面,說道:“華哥,你退下去吧。你爹爹會來保護你的。”
  邵湘華心中悲苦,想道:“爹爹在這緊急的關頭,只怕是不愿意再理我了。”伸手與楊
  潔梅一握,說道:“梅姐,咱們今日生則同生,死則同死。和他們拼了吧!”
  話猶未了,樓上一條黑影,儼如掠波巨鳥般的飛掠下來,后發先至,擋在邵湘華和楊潔
  梅的前面,說道:“你們兩個退下,不許你們動手,待我和喬舵主說話。”這個人不問可知,
  當然是邵元化了。
  邵湘華吁了口氣,心中得到安慰,想道:“爹爹畢竟還是關心我的。”緊緊握著楊潔梅
  的手,在她耳邊悄俏說道:“咱們暫且聽爹爹說話。”
  武玄感和龍天香跟著出來,和邵、楊二人靠攏,大家都是手按劍柄,默不作聲。
  邵元化按照江湖禮節,抱拳一揖,說道:“舵主,請恕邵某糊涂,不知在什么地方冒犯
  過你,有勞你興師動眾,登門問罪?”
  喬拓疆冷冷說道:“你是貴人事忙,記不得了!”
  邵元化道:“請喬舵主明白見示。”
  喬拓疆道:“這個孩子你是從淮陽幫范老三的手中奪過來的是不是?”
  邵元化道:“不錯。淮陽幫為害百姓,私賣人口,當時我身為地方守備,保民有責,不
  能不管這件事情。這孩子無家可山,是我要他做了我的兒子。”
  喬拓疆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我一個姓石的仇家的孩子?”
  邵元化道:“不知道!”
  喬拓疆冷冷說道:“那么現在知道也未為晚!”
  邵元化亢聲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喬拓疆仰天大笑,笑過之后,這才說道:“邵元化,你是明白人,別裝糊涂了!咱們打
  開天窗說亮話,你若要置身事外,就把這孩子交給我。反正他也不是你的親生兒子,你自己
  權衡輕重,舍不得也該舍了。還有這姓楊的丫頭,她是我一個老朋友的女兒,我也要將她帶
  走。就是這兩件事情,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邵元化斬釘截鐵地說道:“不能!”
  喬拓疆怔了一怔,似乎頗感意外,半晌說道:“你可想到后果,嘿,嘿,你不答應,只
  怕自身難保!”
  邵元化道:“這孩子雖然不是我的親生骨肉,與我亦有父子之情。我寧可與你拼了,不
  能給江湖好漢笑話。”
  喬拓疆道:“那么這姓楊的丫頭呢?”
  邵元化道:“她是我邵家的媳婦,也是我邵家的人,不能讓你帶走!”其實邵家雖有討
  楊潔梅做媳婦之意,邵湘華的妹妹邵湘瑤且曾向楊潔梅透露過口風,但畢竟還未達成婚嫁之
  議。邵元化這么說,自是有心要保護楊潔梅的。
  邵湘華還在緊緊握著楊潔梅的手,聽了這幾句話,兩個人都是不禁面紅直透耳根。
  躲在假山石后的奚玉帆也是暗暗偷笑,想道:“想不到這位邵老伯倒會套用英妹的故智,
  可真是無獨有偶了。但愿他們兩人也能像我們一樣,弄假成真。”那次喬拓疆侵入明霞島,
  厲賽英就是用向父親暗示她與奚玉帆已經私訂終身的法子,騙得父親保護奚玉帆的。是以這
  兩件事情雖然不盡相同,也算得大同小異了。
  厲賽英輕輕捏了他一下,悄聲說道:“你在胡想什么,留心別給人發現,現在還不是咱
  們出去的時機!”
  雙方箭在弦上,一觸即發。奚玉帆只道喬拓疆就要動手,正在屏息以觀,不料他忽地又
  哈哈一笑,說道:“兩件事情你都不肯答應,好,那么我再問你第三件事情,若然你肯應允,
  這兩個娃娃給你留下,那也無妨。”
  邵元化心里實是有點恐懼喬拓疆,想道:“且聽他說什么?”便道:“請說!”
  喬拓疆緩緩說道:“聽說你有一位如夫人高氏,你叫她出來見我,我有話和她說。”
  邵元化大怒道:“你是存心來侮辱我嗎?”
  喬拓疆冷冷說道:“養子你舍不得,楊姓的丫頭你舍不得,連一個小老婆也舍不得給我
  一見嗎?她只不過是個半老徐娘,又不是什么絕色佳人,還怕給人看么?”
  邵元化喝道:“住嘴!”喬拓疆哈哈笑道:“好,不動口那可就要動手了!”兩人登時
  交起手來。邵元化知道對方太過厲害,出手就是家傳絕技的龍爪手!
  龍爪手是一種極為厲害的擒拿手法,善能分筋錯骨,武功多好,倘若給他抓著了要害,
  也是不能動彈。
  喬拓疆識得厲害,哈哈一笑,說道:“不錯!但用來對付我可還差那么一點功夫。”雙
  拳虛抱,如托嬰兒,驀地左右一分,一剛一柔的掌力同時涌到,互相激蕩,登時把邵元化的
  攻勢解開。邵元化一把抓不進去,只覺有如一葉輕舟碰到激流急湍一般,身不由己地打了幾
  個盤旋,幾乎立足不穩!
  說時遲,那時快,喬拓疆已是如影隨形,跟蹤撲到。邵元化也委實不弱。就在這瞬息之
  間,已是用千斤墜的重身法穩住身形,迅即反擊。
  喬拓疆雙掌如環,滾斫而進!邵元化一個“獅子搖頭”,改用“攢拳”,上擊敵面,這
  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沖天炮”,“炮”打上盤,是剛猛之極的拳法。
  喬拓疆喝道:“來得好!”掌背一揮,改推為掛,用掌往外一掛,邵元化的攢拳又給他
  撥過一邊。
  雙方此來彼往,迅速拆了數十招,邵元化使出渾身解數,兀是處在下風,未能扳成平手。
  只見他汗如雨下,喬拓疆則還是神色自如。
  楊潔梅手按劍柄,說道:“華哥,咱們上吧。”
  邵元化雖在激戰之中,依然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楊潔梅悄悄說話的聲音給他聽見,連
  忙喝道:“你們給我退得遠遠的,不許插手!”
  喬拓疆哈哈笑道:“邵元化,你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還要逞強嗎?不過我也沒有
  許多工夫和你瞎纏,他們兩人既要動手,我就如他心愿吧!”說話之間,呼的一掌,把邵元
  化震退三步,飛身斜掠,雙臂齊張,恍似兀鷹撲兔,向楊潔梅和邵湘華撲去。
  武玄感與龍天香站在一邊,兩人不約而同的同時出手,雙劍齊到,助友御敵,指向喬拓
  疆兩脅的“愈氣穴”。
  喬拓疆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1““錚”的一指彈出,把武玄感的長劍彈開,
  揮袖一卷,又把龍天香的青鋼劍卷出了手。
  此時邵湘華和楊潔梅剛剛反撲過來,喬拓疆揮袖一抖,將那把奪來的青鋼劍化作了一道
  長虹,電射而出。邵湘華叫道:“小心!”奮力一刀,磕那柄飛來的長劍。他的功力和喬拓
  疆相差頗遠,刀劍相磕,震得他的虎口火辣辣的作痛,那柄劍轉了個方向,依然向楊潔梅飛
  去,不過也幸而有他這一磕,劍勢略緩,楊潔梅這才來得及躲避,霍的—個“鳳點頭”,那
  柄劍從她的頭頂飛過去了。
  邵元化喝道:“休得傷害我兒!”如飛趕到,一招“螳螂捕蟬”,疾抓喬拓疆的后心要
  穴。
  喬拓疆身形一斜,手腕一繞,把全身成了側立的弓形,兩掌平推似箭,力猛如山,邵元
  化禁受不起,忙即縮舉,蹬蹬蹬的退了七八步。
  喬拓疆哈哈笑道:“你就是把那武延春老兒請來,我也不怕。叫這幾個小輩來又有何
  用?”武延春即是武玄感的父親,原來喬拓疆在這一招之間已是看出他的路數。
  鐘無霸道:“不勞舵主分神,我把這幾個小輩拿下吧!”
  鐘無霸是喬拓疆的副手,外家功夫已是練到登峰造極之境,手使一個獨腳銅人,械重力
  沉,當真有萬夫不敵之勇。邵湘華、楊潔梅的—刀一劍碰著了他的獨腳銅人,發出一片金鐵
  交鳴之聲,火花四濺,兩人的虎口都是沁出了血絲。
  龍天香拾起了青鋼劍,四個人一齊上去,這才堪堪抵擋得住,但邵元化卻是給喬拓疆攻
  得透不過氣了。
  忽聽得“篤、篤”的拐杖點地聲音,邵元化的正室劉氏夫人拿著一根龍頭拐杖走了出來,
  說道:“武公子,龍姑娘,你們兩位請退下,邵家的事不必外人插手。”拐杖一指,指著喬
  拓疆冷冷說道:“你敢欺負我邵家無人么?”
  喬拓疆道:“你是大老婆,還是小老婆!”劉氏夫人大怒道:“你這是什么意思?看
  打!”龍頭拐杖劈頭打下,喬拓疆發出劈空掌,竟然未能將她的拐杖蕩開,補上一掌,把掌
  力用實,這才能夠拔過一邊。
  喬拓疆心頭一凜:“這老大婆似乎不在邵無化之下,他們夫妻合力攻我,我倒是不可輕
  敵了。”
  鐘無霸道:“這老太婆交給我吧。”喬拓疆松了口氣,哈哈笑道:“邵元化,我要見你
  的小老婆,你卻把大老婆請出來,好生令我失望!”
  劉氏夫人的龍頭拐杖擊著了鐘無霸的獨腳銅人,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當當之聲,兩人恰好
  是功力相當,不相上下。
  喬拓疆帶來的那四個人一擁而上,武玄感說道:“邵伯母,請恕小侄多事,我絕不能讓
  他們恃強橫行。縱然本領不濟,也是不能袖手旁觀的了。”劉氏夫人此時和鐘無霸正斗到緊
  張處,心中也是暗暗吃驚,想道:“想不到喬拓疆一個手下竟也如此厲害!這次只怕邵家真
  的要栽了。”她全神應戰,不能分心說話。只好默許武、龍二人助拳了。
  奚玉帆見混戰局面巳成,遂與厲賽英同時現出身形,說道:“這伙強盜也是明霞島的仇
  家,我們總不能算是多事吧。”
  喬拓疆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你這小子原來還沒死呀,奸,這次可沒有明霞島主
  和黑風島主保護你了。你們可是自己送上門來啦!”
  那姓焦的頭目和日前喬裝趕車的那個漢子,見了奚、厲二人,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是以待喬拓疆的話聲甫落,便即雙雙躍出,不約而同地說道:“這臭小子和這丫頭交給我好
  啦!”
  厲賽英齜牙一笑。說道:“你那日跑得倒是很快啊,卻不知又是哪位高人保護你了?”
  針鋒相對,奚落這姓焦的頭目,出了剛才所受的那口鳥氣。
  姓焦的那頭目怒道:“那日你欺負我受傷,你以為我真就怕了你?”說話聲中,一雙護
  手鉤已是盤旋飛舞,暴風雨般的向厲賽英襲來。趕車的那個漢子掄起他那支黑黝黝的煙桿,
  也和奚玉帆交上了手。
  厲賽英笑道:“你今日沒受傷,輸了怎樣?”那姓焦的漢子大怒道:“我豈會輸了給
  你!”厲賽英道:“好,輸了你給我磕頭,可不許賴!”她自說白話,硬逼那漢子承認了這
  個條件,把他氣得哇哇大叫。
  豈知這正是厲賽英激敵之計,原來厲賽英精靈之極,她自忖若是各憑真實的本領,只怕
  不是這姓焦的漢子對手。高手比斗,哪容得半點分神,這漢子給她氣得哇哇大叫,可就正中
  了她計了。
  姓焦這漢子那日受傷不重,業已痊愈,不過因為那日是傷在膝蓋的,雖然醫好,未隔多
  久,也還是有點跳躍不靈。厲賽英看準他下盤的弱點,立即展開了穿花繞樹的身法,揮劍卷
  地削斫,專攻他的下盤。
  論真實的本領,厲賽英確是比不過這姓焦的漢子,但若論輕功,即使這漢子前幾日未曾
  受過傷,卻也是比不過她。此時給厲賽英占了先手,專攻他的弱點,一連十數招明霞島秘傳
  的精妙迅捷劍法,果然把他攻得透不過氣來。
  奚玉帆是在場的小一輩中功力最強的一個,百花谷的劍法亦是奇詭無比,招招凌厲。論
  真實的本領,他倒是和這喬裝趕車的漢子不相上下的。
  這漢子使的鐵煙桿有兩樣功用,一是用來點穴,一是用來噴煙,噴出的毒煙,能夠令人
  昏迷。
  但因那日毒煙無功,這次他和喬拓疆同來,自恃有著強大的靠山,是以也就不屑于使用
  毒煙了。
  豈知奚玉帆的百花劍法正是上乘的刺穴劍法,他的煙桿點穴,雖是自成一家,比起百花
  劍法總還是遜了一籌。
  兵器上受到克制,煙鍋又沒裝上煙葉,毒煙噴不出來,三十二招一過,也給奚玉帆占了
  上風。
  此時劉氏夫人兀自和鐘無霸斗得難分難解,邵元化則依然處在下風,而且越來越是劣勢,
  只能夠勉強招架喬拓疆的攻勢了。
  可是由于奚、厲二人分敵了對方的兩個強手,邵湘華、邵湘瑤兄妹和武玄感、龍天香、
  楊潔梅五人合戰其余的那兩個頭目,卻是大占上風了。
  喬拓疆喝道:“布下六合陣,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個都不許漏網!”說話之際,呼呼
  呼的掌挾勁風,全力攻出七掌,把邵元化逼得一步步的后退,退到了他們所布的袋形陣地。
  鐘無霸把劉氏夫人逼進了核心。喬拓疆、鐘無霸兩大高手左驅右趕,就像虎入羊群一樣,終
  于把在場的人都困在六合陣中。
  這六合陣乃是喬拓疆的鎮山之寶,犄角相依,首尾相應,合六人之力成為一體,威力比
  各自作戰何止增了一倍?登時把邵家這邊的人困得無法突圍,吃力非常。較強的邵元化夫妻
  和奚玉帆還可以勉強招架,其余小一輩的幾個年輕人,連招架也感到為難了。
  厲賽英忽道:“走乾門,出坎位,攻那趕車的漢子。”奚玉帆心領神會,立即揮劍向那
  人刺去,恰好配合上厲賽英的攻勢。那漢子連退三步,“嗤”的一聲響,衣襟給厲賽英一劍
  穿過,幸而喬拓疆從側面迅即搶了過來,一記劈空掌把他們的兩柄長劍蕩開,這漢子才得以
  僥幸沒傷。
  原來這喬裝趕車的漢子并非喬拓疆的手下頭目,而是因為有所求于喬拓疆,故而臨時加
  入他們這一幫的。六合陣陣法復雜異常,進退變化均須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絲毫也不能弄
  錯的。這漢子臨時加入,自是未能操練純熟。
  厲賽英聰明絕頂,一眼看出弱點的所在,那日她在明霞島是見過這個陣法的,雖然未悉
  其中奧秘,大略也可揣摩一二,看出了弱點,立即便叫奚玉帆針對弱點進攻,果然把這六合
  陣攻開一個缺口,大家得以稍稍松了口氣。
  可惜也只是松了口氣而已,卻未能夠突圍。奚玉帆與她的功力都比喬拓疆差得太遠,這
  個六合陣的破綻迅即又給喬拓疆彌補了。不過在厲賽英懂得這個竅門之后,一到吃緊之時,
  就與奚玉帆攻那趕車的漢子,以分喬拓疆之力,是以雖未能夠突圍,形勢卻稍微好轉一些。
  喬拓疆怒道:“好,看你們能夠支持多久?倒轉陣法,全力進攻!”怒喝聲中,加緊掌
  力,恍如排山倒海而來,眾人又給他迫得擠在一堆,六合陣的包圍之勢,圈子越縮越小!
  正在十分吃緊之際,忽聽得一個婦人冷冷說道:“喬拓疆,你是沖著我來的不是?好,
  我和你作個了斷,此事與邵家無關!”出來的這個婦人正是高氏夫人。
  喬拓疆哈哈笑道:“高小紅,我找了你二十年,原來你果然是躲在邵家!唉,可惜你一
  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竟然委屈自己,做了邵元化的小老婆!”邵元化怒道:“你胡說什么?”
  奮不顧身的一掌向喬拓疆擊去。
  喬拓疆雙掌一合,“啪”的一聲,夾著了邵元化的手掌。奚玉帆唰的一劍,卻指到了喬
  拓疆的左脅。幸而他這—招凌厲的劍招攻得正合時候,喬拓疆迫得要騰出手來應付,當下運
  勁一推,把邵元化推開,反手一彈,又彈開了奚玉帆的長劍。
  邵元化腕骨幸未折斷,虎口已是滲出血絲,叫道:“小紅,你別闖進陣來,快到武家報
  信去吧,咱們邵家,好歹也得留下一個人。”他已深知這個六合陣的厲害,多了高小紅—個
  人,亦是無濟于事。不如讓她到武家報信,還可以保全她的性命。武玄感是武家莊的少莊主,
  倘若和自己一同喪在這六合陣中,她的父親武莊主武延春自是要為兒子報仇。
  可是他話猶未了,高小紅已是闖進陣中來了。是喬拓疆有意放開門戶,讓她進來的。
  高小紅披頭散發,手使一柄薄刃柳葉刀,闖進陣來,立即就向喬拓疆殺去,厲聲叫道:
  “我和你作個了斷,邵家父子可是與你無冤無仇!”
  喬拓疆哈哈笑道:“你當我不知道嗎?你這兒子是姓石的,不是姓邵的,他是石一瓢的
  兒子。你這媳婦又是楊大慶的女兒,怎能說是與我姓喬的無關?嘿嘿,哈哈,高小紅,你也
  委實是工于心計啊!你以為你撫養了這個兒子,就可以獨占寶圖了嗎?”
  邵湘華只知道自己本來姓石,卻不知道自己的家世,更不知父親何以和喬拓疆結怨的經
  過。聽了這話,隱隱猜想到,自己的父親必定是和自己現在的這個義母相識,而且必然是與
  此事有關的了。
  邵元化聽了此話,也是不覺心中一動,頗為難過,想道:“我和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
  卻原來她還有著重大的秘密瞞著我!但只不知他們所說的寶圖是什么?”
  劉氏夫人拐杖一頓,說道:“小紅,你進了邵家的門,就是邵家的人。咱們今日生則同
  生,死則問死,說什么獨自了斷!”可是六合陣越收越緊,她要沖過去助高小紅抵御喬拓疆,
  卻給鐘無霸的銅人擋住。
  喬拓疆哈哈一笑,說道:“小紅,你要如何與我作個了斷?”
  高小紅揮刀急斫,喝道:“有你沒我,有我沒你!”
  喬拓疆笑道:“你的功夫比起二十年前是高明了許多,可是要和我拼命,那還差老大一
  截呢!嘿嘿,你處心積慮了二十年,那寶圖想必是早已到手了?你拿出來給我,或許我可以
  如你所愿,饒了邵家父子。”
  邵元化大怒道:“誰要你饒!”
  高小紅道:“寶圖沒有,要命就有一條!但你要命可也只能要我的性命!”
  喬拓疆冷笑:“嘿嘿,想不到你竟甘心把一朵鮮花插在牛糞卜,這糟老頭兒把你當作小
  老婆,你居然還肯為他求情!可惜這卻由不得你了!”
  邵元化氣得七竅生煙,喝道:“住口!”喬拓疆笑道:“你還要和我動手嗎?那也行呀,
  不過你也不必這樣心急,待我收拾了這個小賤人,自然會來收拾你。”把手一揮,倒轉陣法,
  將邵元化與高小紅隔開。邵元化久戰之下,又已受傷,給他手下的兩個頭目絆住,竟是沖不
  過去。轉眼間,這六合陣的包圍圈越縮越小,又再把他們困入核心了。
  高小紅披頭散發,更不打話,便和喬拓疆動起手來。喬拓疆連使三記極為凌厲的大擒拿
  手法,拿她不住,亦是不禁微微一凜,心道:“她怎的會使出明霞島的武功,我倒是不可輕
  敵了。”
  高小紅一個移形換位,倏地欺身直進,柳葉刀刺敵小腹,這一刀端的是奇詭莫測,只聽
  得“嗤”的一聲,喬拓疆的腰帶竟然給她割斷。可惜她不懂六合陣陣法轉換的奧秘,步法未
  能配合得宜,第二刀剛要跟著再刺,喬拓疆的位置已經變了。喬拓疆反手一揮,“錚”的一
  聲,高小紅那柄柳葉刀給他彈得反斫回來,險些傷了自身。
  厲賽英不由得也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心里想道:“她用的柳葉刀,使的卻是五行劍法,
  看來她一定是爹爹和我說過的那個我從未見過面的師姐無疑了。”
  原來厲賽英雖然是在激戰之中,仍是一直在留意高氏夫人的武功路數。這次她已是看得
  更清楚!高氏夫人縱然故意加以變化,但本派的武功根底,卻是掩飾不住,依然給她看了出
  來。
  邵元化斗得筋疲力竭,又氣又惱,哇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喬拓疆哈哈笑道:“邵元化,我說你是糟老頭兒,沒有說錯你吧。嘿嘿,不用我來收拾
  你,你連我的手下也打不過。焦老三,看在他小老婆替他求情的份上,你就別殺他吧。”那
  姓焦的道:“是不是只許傷他,不許殺他?”
  喬拓疆道:“不錯!”那姓焦的道:“好,那我下手就輕一點好了!”邵元化氣上加氣,
  不禁又是一口鮮血噴出,身子搖搖欲墜。
  邵湘華兄妹拼命擠到父親身旁,與他聯手御敵,自是險象環生。
  此時六合陣的威力,已是發揮得淋漓盡致,喬拓疆知道對方唯一稍微懂得這個陣法的是
  厲賽英,時不時親自騰出手來對付她。高小紅的招數雖極精妙,功力畢竟與喬拓疆相差尚遠,
  自顧不暇。無法幫得上厲賽英的忙。倒是由于喬拓疆在十招之內要騰出一兩招去對付厲賽英,
  可以讓她松一口氣。
  但也不過是勉強支持而已,邵家這邊,敗勢已成,縱有一二人能夠支持,也是無可挽救
  的了。
  激戰中只聽得“叮”的一聲,厲賽英頭上插的一支玉釵,給側面襲來的一支判官筆撓落。
  奚玉帆大驚之下,飛身來救。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那個喬裝趕車的漢子乘這時機,
  舞動煙桿,杯口般粗大的煙鍋朝著他的后腦砸下。
  這漢子那日敗在奚玉帆劍下,此時抓著了機會,恨不得把他的腦蓋砸爛,是以這重重的
  一擊竟是使盡了全力。
  眼看奚玉帆性命不保,忽聽得“叮”的一聲,不知從什么地方飛來一顆小小的石子,恰
  好打著煙鍋,那漢子陡然覺得虎口一震,煙桿脫手飛去。
  那漢子大怒喝道:“是誰偷施暗算?”只見一個黑衣婦人,約莫五十歲左右年紀,拿著
  一根青竹杖,也不知是什么時候來的,突然間就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了。
  這婦人冷冷說道:“不錯,我是暗算,但那日我也曾暗中救了你,今日我從你的手中救
  出奚公子,這才算公道呀!”
  那日這漢子和那姓焦的頭目,在山路上碰上奚玉帆和厲賽英,本來是跑不掉的,也是正
  到了緊急的關頭,不知從什么地方飛來一口銀針,輕輕的刺了厲賽英一下,厲賽英一跤滑倒,
  這才給他們逃脫的。
  此時經這婦人一說,他們才知道原來是她。
  那漢子惶惑之極,說道:“你足何人,你究竟是幫誰的?”
  那婦人冷笑道:“我準也不幫,但這件事我卻不能不管。哼,喬拓疆,你手下認不得我
  也還罷了,你好歹也算得是個人物,竟也認不得我嗎?快快把你這小孩子玩的陣法收了,退
  出邵家莊去。過后我自會來找你說話。”
  喬拓疆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見這婦人出手,便知她的武功深不可測,自忖也是沒有把
  握勝她,心里驚疑不定:“她是誰呢?”
  喬拓疆一時不敢作答,他的副手鐘無霸乃是一個莽夫,卻已按捺不住,喝道:“你這妖
  婦能有多大的本領,竟敢說我們的六合陣乃是兒戲?你敢闖進來嗎?”
  那黑衣婦人道:“有何不敢?這區區的六合陣在我眼中實是兒戲不如!”話猶未了,身
  形一掠,已是進了陣來。把守門戶的兩個頭目,別說阻攔,連她的衣角都沒沾著。
  鐘無霸大喝一聲,提起獨腳銅人,就向黑衣婦人的天靈蓋磕下去。黑衣婦人喝道:
  “去!”青竹杖輕輕一撥,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原來鐘無霸的銅人,不但給她用
  四兩撥千斤的手法撥開,而且恰恰撞著了另兩個同伴從左右兩側攻向那個婦人的兵器,一刀
  一劍都給銅人撞得飛上了半空。鐘無霸虎口一麻,獨腳銅人跟著也跌落地上了。正是:
  一根青竹杖,四兩撥千斤。
  敢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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