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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鳴鏑風云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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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08:07:45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回 雅室調弦迎遠客,游蜂戲蝶是何心
  裊裊輕煙,透出紗窗,香氣如蘭,中人欲醉。奚玉瑾心里想道:“月明之夜,焚香操琴,的確是人生一大樂事。想不到這位前輩女俠,乃是巾幗中高士!”忽覺這香氣似乎甚為熟悉,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原來她焚的這爐沉香屑,正是佩瑛經常用的那種檀香。”
  侍梅低聲說道:“主人正在彈琴,我不便打斷她,請你稍等一會。”
  琴聲恍似珠落玉盤,鶯語花間。奚玉瑾頗解音作,聽得出她彈的是詩經“小雅”中的“白駒篇”,這是一首送客惜別的詩,詩道:“皎皎白駒,食我場苗。繁之維之,以永今朝。所謂伊人,于焉逍遙。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那意思是說:“那人騎來的白馬,吃我場上的青苗。拴起它拴起它啊,延長歡樂的今朝。那個人那個人啊,曾在這兒和我共樂逍遙。白馬兒回到山谷去了,咀嚼著一捆青草。那人兒啊玉—般美好,別忘了你的約言——給我捎個信啊!別有疏遠我的心啊!”
  輕快歡愉的琴音,聽得奚玉瑾神清氣爽,心里卻又不禁暗暗好笑,想道:“這個曲調最適宜于少女惜別她的情人,若不是我看得見彈琴的是什么人,真想不到是出于一位婆婆之手。”
  心念未已,琴音忽變,恍如流泉幽咽,空山猿啼,說不盡的凄涼意味。翻來覆去彈的只是四句曲調:“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彼何人哉?”聽得奚玉瑾也覺心酸,想道:“我只道她是超然物外的巾幗高士,卻原來也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但不知她要彈到幾時?”奚玉瑾急于知道韓佩瑛的消息,這女人的琴雖然彈得極好,她究已是無心欣賞了。
  彈琴的人好像知道她的心意,就在此時,五弦一劃,琴聲戛然而止。那女人說道:“教貴客久候了,請進來吧。”
  珠簾揭開,奚玉瑾抬頭一看,只見主人是個年約五十左右的婦人,雖是年華逝去,仍可看出當年風韻。奚玉瑾暗自想道:“她少女之時,定然是個美人胚子。”
  那女人向奚玉瑾仔細端詳,笑道:“百花谷的姑娘當真是名不虛傳,長得就像花朵兒似的。奚姑娘,咱們雖然是初次見面,我卻是打心眼兒里喜歡你。你不必客氣,請坐下說話。侍菊,你待在這里做什么,給客人沏一壺香片來呀!”奚玉瑾想不到主人一見她就是這樣熟絡,戒備的心情不覺松懈下來。聽得她稱贊自己貌美,心里暗暗歡喜。
  奚玉瑾道:“多蒙召見,不知我應該如何稱呼前輩?”繞個彎兒,請教主人的姓名。
  那女人笑道:“別用前輩后輩的稱呼了,我姓辛,排行十四,若不見外,你就叫我一聲十四姑吧。”
  按照當地的習慣,未婚的中年女人,才會對小一輩的外客自稱為什么“姑”。奚玉瑾心里想道:“想必是她少女之時情場失意,故而幽谷獨居,她不喜歡人家說她老,我倒是不宜叫她婆婆了。”
  侍菊奉上香茶,侍梅將那幅畫放在幾上,行過了禮,兩個丫鬟同時退下。辛十四姑道:“清茶奉客,姑娘莫嫌簡慢。”
  奚玉瑾道:“十四姑是世外高人,這正合上了古人寒夜客來茶當酒的詩句。”辛十四姑微微一笑,道:“夏姑娘,你真會說話。”
  奚玉瑾客套了幾句,便即開門見山地問道:“十四姑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賜教?”
  辛十四姑指著侍梅放在幾上的畫說道:“這一幅畫,侍梅想必已經給你看過了?”
  奚玉瑾道:“我正想請問,這幅畫不知十四姑從何處得來?”暗自尋思:“看這情形,佩瑛不像是藏在這里的了。”
  辛十四姑淡淡說道:“這幅畫是韓大維送給我的。”
  奚玉瑾怔了一怔,心里想道:“這不但是韓家珍藏的名畫,而且還牽連著韓谷兩家的情誼。倘若她說的不假,她和韓伯伯的交情,可真是太不尋常了。”
  辛十四姑看出她有點半信半疑的神氣,說道:“不僅是這一幅畫,韓大維把他家中所藏的字畫早已全部送給我了。他所藏的都是珍品,尋常難得一見的。奚姑娘你若是有興趣的話,我倒不妨給你看看。”
  奚玉瑾心想:“諒她不會知道,這些畫我是早已看過的了。”當下說道,“難得有此眼福,正所愿也,不敢請耳!”
  辛十四姑笑道:“素聞奚姑娘才貌雙全,琴棋書畫無不通曉,果然名不虛傳。這些名畫今晚是遇上識主了。”端起茶杯,接著說道:“茶快涼了,請奚姑娘喝過了茶,咱們就去賞畫。”
  奚玉瑾笑道:“我只是附庸風雅,哪說得是個解人。”當下喝了那杯香片,只覺香留舌底,沁人睥腑。不覺贊道:“好茶!”辛十四姑道:“這是我叫小丫頭自采的山茶,難得奚姑娘喜歡,再喝—杯吧?”奚玉瑾道:“佳茗不宜牛飲,咱們還是先去看畫如何?”辛十四姑道:“主隨客意,那么咱們回頭再喝。”
  辛十四姑打開隔室的門,說道:“這是我的畫室,里面掛的都是韓大維送來的名畫。”侍梅、侍菊剛才聽說主人要請客賞畫,早已在四壁掛上宮燈,光如白晝。
  這間畫室比琴房大得多,奚玉瑾放眼一看,只見滿壁琳瑯,她在韓佩瑛香閨看過的那些名畫果然都在其中。
  辛十四姑笑道:“韓大維把他珍藏的名畫全都送了給我,你不覺得奇怪嗎?”
  奚玉瑾的確是覺得奇怪,但卻裝出漫不經意的樣子,接下話柄,順口說道:“寶劍贈壯士,紅粉贈佳人。名畫易得,知音難求。同道中人,贈畫締交,正是一件雅事。”
  辛十四姑又是微微一笑,說道:“你這張小嘴兒真會說話。不錯,我和韓大維的交情確實算得是好朋友,但他把藏畫送我,卻并非完全是為了知己的緣故,其中另有因由。奚姑娘,你想知道嗎?”
  奚玉瑾道:“不敢冒昧動問。”
  辛十四姑道:“我知道你與韓大維的女兒情如姐妹,說給你聽,也是無妨。他把藏畫送我,那是因為他自知大禍將要臨頭的緣故!”
  奚玉瑾吃了一驚,說道:“我剛才到過韓家,我正想請問韓家出了什么事情,如今竟然是家毀人亡?前輩想必知道吧?”
  辛十四姑道:“我當然知道。這就是我今晚請你來此的緣故,你耐心聽我說下去吧。”
  辛十四姑在顧愷之畫的一幅山水畫前面停下腳步,歇了一歇,繼續說道:“韓大維有個極厲害的對頭,處心積虐,要向他報復。三個月前,韓大維知道那個對頭已經準備妥當,即將向他發難。他自忖兇多吉少,只怕身家性命,都是難以保全。因此及早安排后事。這些畫是他心愛之物,他不愿落在外人之手,是以付托給我。我并不想要他的,我打算代他暫時保管,將來交回他的女兒。”
  奚玉瑾道:“韓伯伯既然預知仇人將要向他報復,何以不也早作準備。據我所知,他相識的武林高手不少,前輩住在此地,與他為鄰,也是一個強援……”
  辛十四姑不待她把話說完,便即苦笑說道:“你莫非是怪我袖手旁觀吧?實不相瞞,他那個對頭,和我亦是相識,我是不便出手助他的。而且我的武功,也比不上他的對頭。
  韓大維的倔強脾氣,想必你亦有所知聞。他不愿求人相助,對我都沒有出過一句聲,更不要說請別人了。
  韓大維的確是有許多武功高強的朋友,但敵得過他那對頭的卻也沒有幾個。比如說近在洛陽的丐幫分舵舵主劉趕驢,他在江湖上也算得是—流高手了,不是我說大話,只怕他就未必打得過我這兩個丫頭。
  故此韓大維自知大禍臨頭,卻不肯告訴朋友,他只能拜托知己為他料理后事。他把藏畫送給找,把家財送給劉趕驢。韓家富可敵國,奚姑娘,想必你也未知道呢!他把藏寶交給劉趕驢處置,為的就是要通過丐幫,援助義軍。”
  奚玉瑾尚未曾見著韓佩瑛,當然不會知道,韓家的寶藏,雖然是和辛十四姑所說的那樣:委托丐幫轉送義軍。但這卻是韓佩英所為,并非出自韓大維之手。
  奚玉瑾聽了此言,大為歡喜,不覺說道:“這我就放心了。原來任天吾果然是個騙子!”
  辛十四姑怔了—怔,說道:“你說的這個任天吾是不是谷嘯風的舅父?”
  奚玉瑾喜道:“不錯。原來前輩也知道嘯風么?”
  辛十四姑道:“谷嘯風是韓大維的女婿,且又是武林中最著名的后起之秀,我豈能不知?谷嘯風的舅父和你說了些什么話?”
  奚玉瑾最掛念的其實還不是韓佩瑛而是谷嘯風,她本來想要打聽谷嘯風的下落的,話未說完,辛十四姑就接過去說了。奚玉瑾聽她說出“韓大維”的女婿這幾個字,臉上不禁發燒,暗自想道:“她是韓大維的好友,當然是幫佩瑛的。我倒不可太著痕跡了。”但聽得她沒口稱贊谷嘯風,心里也是十分高興。當下
  說道:“任天吾說韓大維是私通蒙古的壞蛋。”
  辛十四姑怒道:“他才是個壞蛋!任天吾這廝胡說八道,不必理他。”
  奚玉瑾應了一個“是”字,隨即問道:“佩瑛姐姐現在不知怎么樣了?十四姑可知道么?”
  辛十四姑道:“佩瑛回到家中,不幸也給她爹爹的那個對頭捉去了,這件事我是剛剛知道的。”
  奚玉瑾大吃一驚,連忙問道:“就只韓佩瑛一個人么?”
  辛十四姑道:“不錯,就只她一個人。”奚玉瑾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想道:“原來嘯風并沒有與她一同遭難。任天吾又說了一個謊話了。”
  奚玉瑾定了定神,發覺辛十四姑似笑非笑的神情正在盯著自己,好像窺破了她的心事一般,不覺面上一紅,說道:“佩瑛和她爹爹給仇人關在什么地方,前輩想必知道。”
  辛十四姑道:“就在那個堡壘里面。堡壘的主人,也就是韓大維的那個大對頭了。”
  奚玉瑾詫道:“朱九穆原來是住在那個堡壘的嗎?”
  辛十四姑笑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朱九穆雖然也是韓大維的對頭,但并不是最厲害的一個。朱九穆四年前與韓大維斗個兩敗俱傷,逃到遠處養好了傷,昨天方始重回此地。他在這堡壘中作客,卻并非堡壘的主人。”
  奚玉瑾道:“那么這個堡壘的主人又是誰呢?”
  辛十四姑道:“三十年前,江湖上出現過一位美艷非凡的俠女,人稱武林第一美人,你可曾聽人說過?”
  奚玉瑾想了一會,說道:“是不是外號‘雪里紅’的孟七娘?小時候,我曾聽得家母和奶娘談及此人。”
  辛十四姑道:“是在什么情形下談起的?”
  奚玉瑾道:“奶娘給我媽做了一件新衣,這件衣裳很美,媽穿上身,初時很高興,后來攬鏡一照,不知怎的就不歡喜了,叫奶娘拿去送給別人,說是不喜歡學人家的裝束。奶娘說人家都說‘雪里紅’孟七娘是武林第一美人,但你若穿上這件衣裳,可就把她比下去啦。這當然是恭維我媽的話。”辛十四姑插口道:“不是恭維,有其母必有其女。奚姑娘,你就長得比當年的‘雪里紅’還美。令堂當然是位絕色美人。”
  奚玉瑾續道:“媽說我為什么要和‘雪里紅’相比?快拿下去!后來我偷偷問奶娘這‘雪里紅’是怎么樣的一個人,媽為什么不喜歡她?奶娘說‘雪里紅’孟七娘是位本領高強的美女,但在江湖上只是曇花一現就不見了。有人說她是短命死了。大約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媽不喜歡和她相比吧?”
  辛十四姑道:“那件新衣裳是不是白綢做的料子,衣上用紅色的絲線繡有花朵的?”
  奚玉瑾道:“一點不錯。你怎么知道?”
  辛十四姑道:“這就是‘雪里紅’這個外號的由來了。孟七娘當年最喜歡穿著這樣的衣服。可是你奶娘卻說得不對,‘雪里紅’孟七娘現在還活著,她就是這個堡壘的主人。”
  奚玉瑾吃了一驚,說道:“她就是韓伯伯最厲害的那個對頭?”
  辛十四姑微微一笑,說道:“不錯,她也正即我的表妹。”
  奚玉瑾方始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她說不便幫忙韓伯伯對付他的這個仇人。
  辛十四姑接下去說道:“不過,紅頗多薄命這句話用在我表妹的身上也有點對。她雖然不是短命早死,但心卻真是早已死了。
  “表妹年輕的時候喜歡一個人,這個人不知怎的卻不喜歡她,娶了—個才貌都比不上她的人,把她氣得要死,從此就在山中隱居,不再在江湖出現了。”
  奚玉瑾道:“這個男子一定是韓伯伯了?”辛十四姑點了點頭,說道:“孟七娘因愛成恨,性情變得極為古怪。她立誓要把韓大維抓到手中,慢慢將他折磨。韓大維另外的兩個仇人聞風而來,和她聯手,終于弄得韓家家破人亡,這兩個仇人就是朱九穆和西門牧野了。”
  奚玉瑾道:“她要折磨韓伯伯那也罷了,卻為何如此毒辣,把韓伯伯的家人也都殺了?”
  辛十四姑道:“這不是我表妹的所為,是西門牧野干的。”奚玉瑾道:“這西門牧野又是什么人?”
  辛十四姑道:“是一個隱居關外,最近才出山的老魔頭。十余年前,不知如何給他獲得公孫奇留下的武功秘笈,練成了桑家的兩大毒功。尤以‘化血刀’最為厲害,中了他的毒掌,就會血液中毒而亡,本領之強,只怕還在朱九穆之上。他想做天下的武林盟主,所以第一個就要對付韓大維。”
  奚玉瑾吃驚道:“如此說來,韓家父女落在他們的手上,豈不糟糕?”
  辛十四姑淡淡說道:“有孟七娘在那里,那兩個魔頭是不能加害他們的。孟七娘之志不在取韓大維的性命,不過,韓佩瑛姑娘只怕也是不免要受她父親連累,受點折磨了。”
  奚玉瑾暗自思量:“只一個朱九穆已難對付,照十四姑的說法,堡壘主人的本領還在朱九穆之上,再加上一個武功至少與朱九穆相等的西門牧野,即使把丐幫幫主請來,只怕也是難以救得他們父女了。”不覺頓足說道:“這怎么好!”
  辛十四姑望了奚玉瑾—眼,忽地似笑非笑地說道:“聽說你和佩瑛的感情很好,但她是谷嘯風的未婚妻子,這,你想必也是知道的了。你愿意救她出來嗎?”
  奚玉瑾—聽此言,情知辛十四姑已經知道她與谷嘯風之事,不禁面上—紅,說道:“我與佩瑛情如姐妹,只要救得她出來,我賠上一條性命亦是愿意。只是我本領太差,自知賠了性命也絕不能如愿。請前輩鼎力幫忙。”
  辛十四姑道:“好,你既然有了這樣決心,那就好辦了。”
  奚五瑾大喜道:“多謝前輩幫忙。”
  辛十四姑笑道:“你會錯意了。我不是說過我不便出手嗎,而且我的本領也比不上我的表妹。”
  奚玉瑾詫道:“那么前輩說的‘好辦’,不知又是什么辦法?”
  辛十四姑道:“辦法就在你的身上。”
  奚玉瑾道:“我,我怎么能夠?請前輩細道其詳。”
  辛十四姑道:“韓大維受了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之傷,以致半身不遂,臥病四年。這件事你是知道的了?”奚玉瑾道:“知道。”
  辛十四姑接著說道:“韓大維就是因為受傷未愈,故此這次才逃不脫西門牧野的魔掌,又受了他的‘化血刀’之傷,這才被擒的。否則西門牧野雖然厲害,也未必就勝得了他。因此想救他們父女脫險,只有先醫好韓大維的傷,而且不能讓堡里的人知道。”
  奚玉瑾道:“前輩的意思是要使得韓伯伯自己能夠逃出來?”
  辛十四姑道:“正是如此。堡壘中人以為他業已受了重傷,插翼難逃,定然不加防備。據我所知,現在輪值看守他的,只是西門牧野的弟子。他的傷若然好了,這些弟子,不足當他—擊!即使那兩大魔頭聯手,可以勝他,但亦攔他不住。除非是孟七娘也來,三人聯手,方可將武功完全恢復了的韓大維生擒。但哪里有如此巧法,這三個人會同一時候趕到阻攔他呢?他要逃走,當然是在黑夜里選擇一個最適當的時機逃走。所以我說,這個計劃有八九成把握,可以成功。”
  奚玉瑾道:“只是有什么辦法可以偷偷給他醫好了傷?”
  辛十四姑道:“聽說百花谷有自釀的九天回陽百花酒,奚姑娘為何還要問我?”
  奚玉瑾心想:“這辛十四姑知道的事情倒真不少。”當下苦笑道:“不錯,九天回陽百花酒可以醫治寒毒,我本來帶了一壇準備送給韓伯伯的,但在路上給人搶了。說來慚愧,連對方是什么人我也不知。”
  辛十四姑微微一笑,緩緩說道:“我倒知道。那是一對少年男女,男的帶有一把笨重的雨傘,像個鄉下少年。女的有一對明如秋水的眼睛,模樣兒卻是機靈得很,對么?”
  奚玉瑾怔了一怔,說道:“那個模樣像鄉下少年的人你說得不錯,但另一個也是男的,偷入我的房間偷了那一壇酒就是他。”
  辛十四姑笑道:“不,那人是個女扮男裝的美貌姑娘,她故意扮成一個骯臟的小廝模樣,把你騙過了。”
  奚玉瑾詫道:“前輩怎的知道這樣清楚?”
  辛十四姑道:“他們日間到了韓家,比你早到只不過三兩個時辰,但不幸被孟七娘發現,那壇九天回陽百花酒也給孟七娘搶去了。”
  奚玉瑾大為奇怪,說道:“他們也到韓家?”
  辛十四姑道;“據我所知,孟七娘已經查明他們的來歷,男的是公孫奇的兒子,女的是黑風島島主的女兒。公孫奇死了,但那兩大魔頭對黑風島島主還是有點兒顧忌的。至于他們因何也到韓家,這我就不知道了。”
  奚玉瑾道:“這個暫且不必管它。但既然那一壇九天回陽百花酒是給孟七娘搶去了,孟七娘又是韓伯伯的對頭,咱們還有什么辦法可想?”
  辛十四姑道:“我有一個辦法,可以把藥酒送到韓大維手中,只不過要你冒一點兒風險。”
  奚玉瑾道:“若是救得他們父女,赴湯蹈火,我亦在所不辭,但不知是何辦法?”
  辛十四姑正要說出辦法,忽聽得那大丫頭侍梅說道:“侄少爺來了。”帶了一個少年,走進這間畫室,這少年約有二十五六歲年紀,滿面風塵顏色,顯然是遠道而來。
  這少年叫了一聲姑姑,辛十四姑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回來了,卻怎的這樣晚才到,事先也沒報個信兒?我恰巧有客,侍梅沒有告訴你么?”
  侍梅說道:“我本來想告訴侄少爺說你有事,叫他明天才見你的。但侄少爺這么遠回來,一定是很掛念你老人家了。請你別怪侄少爺,是我擅自作主帶他進來的。”
  少年跟著笑道:“是呀,我一路惦記著姑姑,恨不得早一天回來見你。我想姑姑的客人想來不是外人,我也就顧不得莽撞了。這位姑娘是——”
  辛十四姑道:“這次你猜錯了。這位奚姑娘芳名玉瑾,和我也是第一次見面的。不過,我們很是投緣,當真說得是一見如故。”少年笑道:“是么,這么說我也不算完全猜錯了,奚姑娘,你不討厭我來打斷你們的談話吧?”
  奚玉瑾落落大方地說道:“哪兒的話?是我來打攪了你們,倒是應該我向你抱歉呢。”辛十四姑道:“奚站娘,你別客氣,咱們都是武林中人,無須講什么男女避嫌。請人家都坐下來說話,我給你們介紹介紹。”
  這少年彬彬有禮,與奚玉瑾行過了賓主之禮,方始傍著他的姑姑坐下。辛十四姑說道:“我這侄兒名叫龍生,是江南武林盟主鐵筆書生文逸凡的弟子。他是五年前去江南投師的,一直沒有回來過。今晚第一次回來,就碰上你,你們也真的算得是巧遇了。”
  奚玉瑾聽說他是江南武林盟主文逸凡的弟子,不覺肅然起敬,說道:“原來令師是文大俠,久仰了。”
  辛龍生笑道:“我的師父名滿天下,可我的本領還學不到師父的三成。”
  辛十四姑道:“不是我夸獎自家的侄兒,龍生在師門的年月不算得長,在他的上面還有幾個師兄,但因他專心學藝,文大俠似乎特別喜歡他,聽說前年已將他立為掌門弟子了,這是真的吧,龍生?”
  辛龍生道:“姑姑,你的消息倒很靈通。不過,師父喜歡我這是事實,但我自己卻很是慚愧,論才論德,我都不足做同門的表率,論理是不應立我為掌門弟子的。”
  辛十四姑道:“少年人謙虛—點是好的,但太過客氣就變成虛偽了。我倒想問你,你既然新做了文大俠的掌門弟子,何以有空回來?”
  辛龍生笑道:“掛念姑姑嘛!五年不見了,姑姑你可還像從前—樣,一點沒老。”
  辛十四姑道:“瞧你小嘴兒說得多甜,說是掛念我,五年來也沒捎個信兒,說正經的,你這次回來,一定是另有事情,你不要騙我了。”
  辛龍生道:“姑姑料事如神,這件事情,侄兒不說,姑姑也會想得到的。”
  辛十四姑笑道:“你就是會討我喜歡,多謝你的高帽了。好,那我就猜猜看。你的師父身為武林盟主,這次叫你回來,定然是為了什么國家大事了。”
  辛龍生道;“一點不錯,就是為了蒙古興兵侵犯中原之事。師父深知韃子的野心不小,這次用兵,恐怕不僅是要吞金,而且還要滅宋。金宋雖有長江之隔,百姓則是一家,武林同道,更有守望相助之責。是以師父遣我回來,叫我和北方的武林領袖聯絡,溝通南北兩邊的意見,大家才好采取同一步驟,抵御強敵。”
  辛十四姑道:“你的師父果然是很看重你啊,把這樣最大的任務交托給你。但你卻怎么有空跑回來看,不怕誤了正事嗎?”
  辛龍生道:“我已經到金雞嶺見過北五省的綠林盟主柳女俠,這次是來和丐幫的陸幫主聯絡的,聽說他已經到了洛陽。不料昨日找到了洛陽城下,守兵卻不肯開城。”
  辛十四姑道:“為了何故?”
  辛龍生道:“國為蒙古的騎兵已經攻下滎陽,汜水亦已發現敵蹤。難民紛紛擁來,洛陽的總兵官怕城中糧食不足,不肯開城。我在城中碰到一個丐幫弟子,聽說陸幫主此際已經不在洛陽,到別處公干去了,不過,過兩天還要回來的。又聽說蒙占的騎兵已經在汜水停頓下來,暫時似乎未有南侵的跡象。洛陽丐幫分舵的劉舵主已在和總兵官商量,可能準許難民進城。陸幫主既然要過兩天才能回來,目前我又不能進城,這兩天我正好偷空回家,向姑姑請益。”
  辛十四姑道:“原來外面的局勢已是如此緊張,我在這幽谷之中還是一點都未知道呢。我是個與世隔絕的人,對國家大事一向不聞不問,管他是誰打來都好,只要不打到我這兒,我就不用擔心。”奚玉瑾聽了這話,當然是不以為然,但也不便駁她。
  辛十四姑接著說道:“你在文大俠門下學了五年,想必已學到不少高明本領了,還要向姑姑請益什么?”
  辛龍生道:“侄兒得到師父的提拔,還是多虧了姑姑教我的這身武功。我是帶藝投師的,師父考察過我的武功,對姑姑教我的劍法,大為贊賞。”
  千十四姑甚是高興,說道:“你師父以一雙鐵筆,技壓武林,居然也稱贊我的劍法么?”
  辛龍生道:“師父的點穴功夫自是武林第一,但在劍法上他卻是很謙虛的,自承當世劍術比他高明的,至少有五家之多,咱們辛家就是其中之一。故此他因材施教,把一套點穴的筆法傳給我,叫我自己融會貫通,化到劍法上來。所以我用的兵器仍是長劍而不是判官筆。”
  奚玉瑾聽得出神,不覺插嘴說道:“這樣的教法倒很新鮮。”辛龍生道:“家師對于武學一道,素來是不拘泥門戶之見的。他常常說若然只知墨守成規,那就是沒有出息的弟子。”
  辛十四姑忽地笑道,“恭喜,恭喜。”辛龍生詫道:“何喜之有?”辛十四姑道:“恭喜你年紀輕輕,就能夠自創一門武功啊。你師父這樣教法,不就是要你把家傳的劍法和師門的筆法融會起來,自創新招么?”
  辛龍生道:“目前我還只是在摸索而已,哪里談得到自創武功。姑姑,你老是夸獎自家的侄兒,不怕外人笑話么?”辛十四姑答道:“你不是說過奚姑娘不算外人么?”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奚玉瑾不禁心中一動:“她說這些話是什么意思?她是知道我和嘯風的事情,似乎不該和我開玩笑吧?”
  辛龍生也似有點不好意思,忙把話岔開道:“對啦,我正想向姑姑請教一招劍法。若是碰到高手以金剛掌的‘連劈三關’攻我,我應如何應付?我所擬的招數是用‘長河落日’劍式,其中暗藏師傳的‘直指天南’一招筆法,但師父說如此應付,雄渾有余,輕靈不足,師父說若論劍法的輕靈,當以百花谷奚家的劍法第一。他說‘百花劍法’中有一招‘游蜂戲蝶’,倘能揉合在我的自創新招之中,那就最妙不過了。可惜這一招的精妙變化,師父也是知而不詳。姑姑,咱們家傳的劍法之中,可有像‘百花劍法’中‘游蜂戲蝶’這樣的招數么?”
  辛十四姑笑道:“這位奚姑娘正是百花谷的衣缽傳人,你何不向她請教?”
  奚玉瑾面上一紅,說道,“前輩取笑了,我這點本領,哪配與辛少俠切磋。”辛龍生正正經經地作了一揖,說道:“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三人同行,必有吾師。請奚姑娘不吝指教。”
  辛十四姑道:“是呀。彼此武林同道,相互琢磨,取長補短,又有何妨?”奚玉瑾一想,若再矜持,有失大家閨秀的風范,只好把這一招的變化和辛龍生說了。
  辛十四姑道:“你到過表姑那里沒有?”辛龍生道:“恐怕沒空去拜見她了。不過,剛才我經過她家,路上卻碰到一個她家的客人,此人甚是橫蠻無禮,一見我就盤問我的來歷,不許我過去。初時我不知道他是表姑的客人,氣不過和他動起手來,剛使出了剛才所說的自創新招,稍微吃了點虧。幸虧表姑的一個侍女出來,說清楚了,他才向我道歉。”
  辛十四姑笑道:“怪不得你要急于向奚姑娘請教一招劍法了。原來如此。這人是個身材高大的紅面老頭吧?”辛龍生道:“不錯。”
  辛十四姑道:“這人名叫西門牧野,是當今之世有名的五大魔頭之一。你能夠和他交手而不受傷,已是很難得了。以后別再招惹他。”辛龍生皺皺眉頭,況道:“表姑為什么請來這些妖邪客人?”正是:
  太惜桃源境,卻招惡客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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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巧扮丫鬟投古堡,癡情公子贈奇珍
  辛十四姑道:“說來話長,反正明天你還是在家里的,是么?”
  辛龍生何等聰明,一點即透,說道:“對啦,我倒忘了姑姑還有客人了。既然說來話長,待姑姑有空,再說不遲。”
  辛十四姑點了點頭,說道:“你一路奔波,也該早點歇息了。”
  辛龍生極為有禮,當下鞠躬告退,說道:“奚姑娘,你也早點安歇吧。我們明天再見,我陪你游山,好么?”
  辛十四姑笑道,“明天恐怕你見不著奚姑娘了。”辛龍生怔了一怔,問道:“奚姑娘一早就要走么?我給你送行。”
  奚玉瑾正感到難以作答,幸而辛十四姑又再給她解圍,說道:“以后你們還有見面的機會。奚姑娘與咱們來往,不愿意讓表姑那些客人知道,所以你不必送行了。”辛龍生深表遺憾,說道:“既是如此,那我只好盼望后會有期了。”
  辛龍生退下之后,辛十四姑給奚玉瑾倒了一杯熱茶,說道:“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三更,你困不困?喝杯茶提提神吧!”奚玉瑾道:“我在家里也是常常很晚才睡的。”
  喝過了茶,辛十四姑笑道,“給龍生打斷了話柄,剛才咱們說到哪里?”
  奚玉瑾道:“你說有一個辦法,可以把九天回陽百花酒送到韓大維手中,不知是什么辦法?”
  辛十四姑道:“這個辦法不但要你冒點風險,而且還要委屈你的,你可愿意?”
  奚玉瑾道:“我已說過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辛十四姑道:“我想委屈你充當我的侍女,我將你送給我的表妹,這樣你就可以進入那座堡壘了。”
  奚玉瑾面有為難之色,辛十四姑抱歉道:“我知道這是不情之請,太過委屈你了!”
  奚玉瑾連忙說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若真的得做前輩侍女,歡喜還來不及呢,哪會覺得委屈?不過,我和朱九穆這老魔頭前幾天恰巧見過面,這老魔頭既然在堡壘之中,恐怕他是一定會認得我的。”
  辛十四姑道:“原來如此,這倒無妨。我有絕妙的改容易貌之藥,給你換了一個裝束,包管你對著鏡子,自己也認不出本來面目。”
  奚玉瑾道:“這就最好不過了,但憑前輩安排。”
  辛十四姑說道:“事情是這樣的:孟七娘早幾年就央求過我,請我代她物色一個懂得琴棋詩畫的侍女,給她作伴,解她晚年寂寞。奚姑娘,你不嫌委屈,那就正是最適當的人選了。”
  辛十四姑接著說道:“那壇九天回陽百花酒如今已是給孟七娘搶去,依我推測,這壇酒她一定珍藏起來,絕不會將它毀掉。”
  奚玉瑾道:“不錯。如果她要毀掉的話,也就不必費了偌大的氣力,從那位宮姑娘手里搶來了,只是我卻有所不懂,她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辛十四姑道:“你是不懂我為什么還要叫你盜酒吧?因為孟七娘搶了這一壇酒,可能就是要拿去送給韓大維的,是么?”
  奚玉瑾給她猜中了心思,連忙說道:“我并不是怕冒險,請前輩不可誤會。”
  辛十四姑道:“你這推測很有道理,與我之見正是相同,也正因為這個推測合理,故所以我非得借重你不可了。”
  奚玉瑾道:“請前輩明白指示。”
  辛十四姑道:“孟七娘之所以囚禁韓大維,這是因愛生恨,她不會讓他死去的。她最盼望的當然是韓大維向她低頭。
  這壇酒是她用來要挾韓大維的武器,所以我說你的推測不錯,只要韓大維肯向她低頭,當然無須咱們再費氣力盜酒。”
  但韓大維的脾氣想必你亦略有所知,他是個寧折不彎的硬漢。這次他遭了孟七娘生擒之后,莫說要他低頭,就是孟七娘毫無條件的求他喝這藥酒,他也一定不肯沾唇。”奚玉瑾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前輩非但要我盜酒,還要我勸韓伯伯喝酒。”
  辛十四姑道:“你改容易貌,做了我表妹的侍女之后,以你這樣聰明,定能討得她的歡心和信任,盜酒應該不會很難。”
  奚玉瑾笑道:“不錯,勸韓伯伯喝酒,可能比盜酒更難。”
  辛十四姑道:“好在你與他的女兒情如姐妹,他決不會懷疑你真的是孟七娘的助手的。他只是不愿接受敵人的恩惠而已,是你把酒偷出來的,你說明了真相,勸他喝酒,也就不難了。”
  奚玉瑾心里想道:“我卻不知他們父女是否還在恨我呢?但這卻值得一試。”當下說道:“我愿意冒這危險。不過,韓伯伯不僅是受了修羅陰煞功之傷啊,前輩剛才好像說過,他還受了那個西門牧野的化血刀之傷。”
  辛十四姑道:“化血刀的毒性猛烈,但卻比較容易治療。我有一包藥粉,可解血毒,雖非對癥解藥,但有韓大維那樣深厚的內功根底,得了此藥,化血刀之毒對他已是無妨,這包藥粉,你可以溶化在九天回陽百花酒之中,讓他喝下,功效更大。”
  奚玉瑾大喜道:“前輩費盡心力了,但愿我能不負前輩所托。”
  辛十四姑道:“好,你現在可以去睡了。”拍了拍掌,那個大丫頭侍梅進來,帶領奚玉瑾入房。
  這間客房,布置得十分雅致,白石臺階,綠窗油壁,墻外藤蘿牽蔓,爬入窗來。窗明幾凈,幾上焚著一爐檀香,正是韓佩瑛經常用的那種沉香屑。
  侍梅指著桌上的一個綠玉瓶子,說道:“瓶子里裝的是—種滋潤皮膚的油膏,兼有可以改變膚色的功能,奚小姐臨睡之前,可以搽在臉上。”辛十四姑要奚玉瑾改容易貌之事,顯然是已經告訴她了。
  奚玉瑾道:“侍梅姐,明天是你帶我去么?”侍梅道:“主人未有吩咐,不知是我還是侍菊。這位表姑脾氣怪僻,說實在話,我是不愿到她那里去的。”奚玉瑾笑道:“孟七娘曾向你的主人討過你,是么?”侍梅詫道:“你怎么知道?”奚玉瑾道:“聽你的口氣,似乎你曾經拒絕過她。不知我猜得對不對?”侍梅道:“奚小姐,你真聰明。其實,我固然是不愿意去,主人也舍不得放我走的。”
  侍梅給她弄好臥具,說道:“這套睡衣是婢子的,委屈奚小姐將就使用。桌上這壺茶是剛沏好的香片茶,奚小姐半夜若要喝茶,請恕嬸子不來伺候了。”奚玉瑾很是過意不去,說道:“多謝你的照料。像你這樣聰明伶俐的姑娘,真是人見人愛,怪不得你的主人舍不得你。”侍梅道:“多謝奚小姐給我臉上貼金,我可是受不起呢。”
  侍梅告退之后,奚玉瑾對著裊裊的香爐,不禁浮想聯翩,慨嘆人生遇合之奇。這一日夜,碰到的事情,都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以韓大維那樣絕世武功,竟會家破人亡,已是一奇;而自己在無辦法可想之時,忽然會碰到這位洞悉一切的辛十四姑,更是奇中之奇了。
  奚玉瑾心里想道:“這位前輩和葛可親,又是如此古道熱腸,當真難得。只是她剛才的態度,似乎有點要給她侄子拉攏的意思,倒是叫我難為情了。”轉念一想:“這也怪不得她,她知道我與嘯風之事,她是韓大維的好朋友,當然是不愿意我搶了佩瑛的如意郎君,兼且令韓家失了面子的。在她們老一輩的想法,這自是我的不好!而最好的解決辦法,也自是給我另外找一個人,使得皆大歡喜了。可惜她不知我與嘯風似海情深,她的侄兒再好十倍,我也決不會移情別戀的。”
  又想:“這且不管它,我擔心的倒是佩瑛不知是否尚對我心懷芥蒂呢!但無論如何,我總是要冒險一試的了。”
  抬頭一看,只見月影西斜,估計已是將近四更時分,奚玉瑾抑制下自己的胡思亂想,擦上藥膏,便即睡覺,但心想睡覺,翻來覆去,卻睡不著,不知不覺,東方大白,侍梅也進來了。
  侍梅請罷了安,說道:“奚姑娘,你起得好早。我以為你還未醒呢。主人已經吩咐下來,這個好差事果然是落在我身上了。”侍梅所說的“好差事”,當然是指陪伴奚玉瑾去見孟七娘之事了。
  奚玉瑾知道她討厭孟七娘,很覺過意不去,說道:“折騰了你一晚,又要你陪我這樣早起來,去見你不喜歡見的人,真是不好意思。”侍梅笑道:“奚姑娘,你一點沒有把我當作丫頭看待,我雖然不喜歡孟七娘,卻喜歡親近你呢。你不用客氣,讓我替你梳妝。”奚玉瑾道:“你真會說話,但不必你麻煩。”
  侍梅打開錦套,把一面磨得光亮的銅鏡移到奚玉瑾面前,說道:“奚姑娘,還是我替你化妝的好。我雖然不喜歡這位表姑,但卻知道她喜歡的是什么樣的女子。”奚五瑾這才想起,原來她是奉了主人之命,來替自己改容易貌的。
  攬鏡一照,只見鏡中現出一個蒼白的少女,楚楚堪伶,奚玉瑾這兩個月來在路上奔波,風吹日曬,膚色本來是黑里泛紅的,此時變成了微帶病容的清秀少女,果然是幾乎連自己都不認得了。
  奚玉瑾笑道:“這藥膏的效力果然奇妙,我現在可以放心見那姓朱的魔頭了。”、
  侍梅道:“奚姑娘,你的身份是個落魄秀才的女兒,因為家貧無奈,才賣你的。”奚玉瑾心道:“怪不得她把我打扮成一個文弱的姑娘,若然是我原來的面色,一看就知是奔走江湖的女子了。”
  侍梅替她換上一身丫鬟的裝束,畫了兩道細長的淡淡蛾眉,再給她束上了腰,連身材都好似變得瘦削了許多。侍梅笑道:“委屈奚小姐了,現在成啦。”
  辛十四姑已在客廳等候,奚玉瑾隨著侍梅出來,辛十四姑一見便即笑道:“好一位小家碧玉,當真是我見猶憐。奚姑娘,你的身份侍梅已經告訴了你么?”
  奚玉瑾點了點頭,說道:“我會編一套說話的,就不知瞞不瞞得過孟七娘眼睛?”
  辛十四姑懂得她的意思,說道:“我的表妹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你身具武功,要想完全騙過她是行不得的。不過,你十分本事只露三分,我想仍是可以混得過去。你可以說這點本事是跟了我才學的,諒她不致疑心。”
  跟著吩咐侍梅道:“見了表姑,她一定會問起我。你可以和她直說,我討厭那兩個魔頭,待她的‘貴客’去了,我再去看她。”侍梅應了一個“是”字,說道:“其實表姑也早已知道我們討厭她的客人了。”
  辛十四姑道;“龍生醒了沒有?”侍梅道:“侄少爺還在熟睡。”辛十四姑道:“好,那你們現在就去吧,待你回來,再告訴他。”
  奚玉瑾是個七竅玲瓏的姑娘,辛十四姑昨晚在她的面前,一再夸獎自己的侄兒,想給他們拉攏,她這用心,奚玉瑾早已識破,不過奚玉瑾雖然不滿意她這態度,對辛龍生卻還是頗有好感的,聽說辛龍生尚在熟睡未醒,不知怎的,忽地想道:“依常情而論,一個人在連日奔波之后,難得睡上一覺,這一覺睡得很沉,自是理所當然之事。但這是對普通人而言,倘若是武功高明之士,心中有事,絕不會不知醒的。辛龍生不來和我道別,這是為了順從他姑姑的意思呢,還是他的心上壓根兒沒有記掛這件事呢?辛十四姑不許他給我送行,這道理是容易懂的,我現在是丫頭的身份,侄少爺送一個丫頭,給孟七娘那邊的人看見,難免惹起疑心。但他若是在家中和我道別,這總是可以的吧,難道辛十四姑連這個也加禁上?”
  要知奚玉瑾是個心思甚細密的姑娘,她并非稀罕辛龍生起來和她道別,只是覺得此事似乎有點奇怪。不禁又想道:“辛十四姑既然有意給她侄兒拉撥,又何以不讓他有這個向我獻獻殷勤的機會?”猜想不透,心里暗自好笑:“反正我不會再見他了,管他們是什么用心?這些無關重要的事情想它作什么?我現在想的應該是怎樣討好孟七娘?見了韓佩瑛之后,怎樣才能消除她心中的芥蒂。”
  忽聽得水聲轟鳴,如雷震耳,奚玉瑾在沉思之中驚醒,抬頭一看,卻原來已經到門口遭瀑布的旁邊,山上的堡壘隱隱在望了。
  侍梅忽地說道:“奚姑娘,今天我送你下山,明天可又得送侄少爺下山了。嗯,奚姑娘,你覺得我們的侄少爺怎樣?”
  這句問話突如其來,奚玉瑾怔了—怔,說道:“我和你們的公子才是初次見面,對他什么也不知道,你這句話叫我無從答起。”
  侍梅笑道:“主人不是告訴了你許多關于他的事情么?初次見面,也會覺得這個人是惹人討厭,或是討人喜歡的吧?”
  奚玉瑾心想:“不知是辛十四姑叫她來試探我的,還是她自己多事?”當下落落大方地答道:“他年紀輕輕,做到了江南盟主的掌門弟子,我當然是很佩服的,但說不上什么喜歡或不喜歡。”
  侍梅笑道:“辛公子對你卻似乎是一見如故,對你掛念得很呢。他昨晚還吩咐我,叫我記得叫他起來,和你道別。”
  奚玉瑾道:“幸虧你沒有驚動他,也給我省去了一番客套的麻煩。”
  侍梅道:“奚姑娘,這次你猜錯了。并非我不聽侄少爺的吩咐,這是主人故意作弄侄少爺的。我去叫他,他也不會醒的。奚姑娘,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原因?”
  奚玉瑾本來不想再談辛龍生的,聽她這么一說,倒不覺起了好奇之心,隨口問道:“這是什么原因?”
  侍梅道:“臨睡之前,我替侄少爺燃上一爐檀香,這一爐檀香和你房中的那爐檀香稍稍有點不同,在沉香屑中是混了一種特殊的香料的。氣味和檀香完全一樣,但卻有迷魂香的功效,不到今日午時,他是不會醒來的。”
  奚玉瑾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心里卻在想道:“辛十四姑為何要如此呢?是出于愛護侄兒,想他安安靜靜的睡一覺呢,還是因為她已經看出了我并不屬意于他,故而不想他自招煩惱呢?”
  侍梅接下去說道:“我也不知主人為什么叫我這樣做,但主人之命,我不能違背,只好奉命而為了。我覺得很對不住侄少爺,他叮囑過我喚醒他好給你送行的,如今我卻害了他不能見你一面。我,我覺得應該告訴你,讓你知道,知道他的心意。”
  奚玉瑾淡淡一笑,說道:“這有什么緊要,用不著這樣鄭重其事的向我道歉的。”
  侍梅說道,“不,不。奚姑娘,在你或許覺得這是無關重要,我們的公子可是非常認真的呢。他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以后想見到你恐怕是很難了!”
  奚玉瑾雖是芳心早有所屬,但聽得有人這樣愛摹自己,心中仍是不禁暗暗歡喜。當下淡淡說道;“多謝你們的公子關心,人生離合,本屬尋常,萍水相逢,何須掛念?請你回去將我這幾句話告訴你們的公子吧。”
  侍梅嘆口氣道:“這么說,你壓根兒就是不想見他了。”
  奚玉瑾不愿把話說得太絕,淡笑道:“不是我不想見他,正如你剛才所說,我這一去,吉兇莫測,恐怕不但是見不著他,許多我想要再見的人,以后都不能見的了。”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人叫道:“奚姑娘,慢走!”
  奚玉瑾吃了一驚,心道:“怎么是他來了。”回頭一看,果然來的可不正是辛龍生是誰?剛剛還以為是不能再相見的,不料他就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奚玉瑾不由得呆了。
  侍梅更是驚詫,說道:“公子,你怎么來了?快,快回去吧!主人若是知道——”
  說時遲,那時快,侍梅的話沒有說完,辛龍生已經來到她們面前,微微一笑道:“侍梅,你不必驚慌。”突然伸指一點,點了侍梅的穴道,侍梅身子晃了兩晃,向后倒下!  
  奚玉瑾做夢也想不到辛龍生會點侍梅的穴道,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失聲叫道:“你,你干什么?”
  辛龍生不待侍梅倒下,將她扶起,說道:“侍梅姐,得罪了,你休息一會吧。奚姑娘,我有緊要的事,要和你說。”
  奚玉瑾驚疑不定,說道:“這事只能讓我知道的么?”辛龍生點了點頭,把侍梅放在花樹叢中,說道:“奚姑娘,咱們過那邊說話。”奚玉瑾道:“你不是點了她的麻穴,她已經失了知覺的?”
  辛龍生低聲說道:“她自小跟我姑姑,本門功夫并不在我之下,我恐她有自解穴道之能。”
  奚玉瑾是個武學行家,看得出他剛才是用重手法點了侍梅的穴道的,即使侍梅的功力與他不相上下,想要自解穴道,必須蘇醒之后,才能運氣沖關,至少也要大半個時辰。奚玉瑾暗自思量:“他有什么話要和我說上大半個時辰的呢?”
  還有一層,侍梅是他姑姑的心腹侍女,這件事情既然要瞞著侍梅,不用說也就是要瞞著他的姑姑的了。奚玉瑾是個心思靈敏的人,馬上想到:“恐怕他真正顧忌,還是怕給他姑姑知道吧?”跟著聯想到辛十四姑用迷香使他今早不知醒來的事。“他們姑侄之間,難道有什么不對,需要彼此提防么?”奚玉瑾心想。想到此層,越發是驚疑不定了。
  辛龍生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微笑說道:“這件事是要瞞住姑姑,你放心,我絕不會傷害你的。”
  奚玉瑾雖然驚詫之極,但心想辛龍生既然是江南盟主文逸凡的掌門弟子,文逸凡敢于把聯絡北方武林領袖這樣重大的任務交托給他,自己似乎也應該可以相信他的,于是稍稍放下了心,跟著他到花從的另一邊。
  辛龍生道:“奚姑娘,請你按照你本門功夫,試行運氣。試試脊椎骨下第三節的風府穴,有沒有異樣的感覺?”
  奚玉瑾盤膝坐在地上,試行運功,真氣流轉全身,初時并無異狀,但過了一會,風府穴果然有點麻癢癢的感覺。
  奚玉瑾吃了一驚,站起來道:“是有點不對,我的風府穴好像被螞蟻叮了一口似的,這是什么道理?你,你又是怎樣知道的?”
  辛龍生道:“這是因為你中了一種奇毒的緣故!這毒是要在七天之后方始發作的。”
  奚玉瑾驚道:“我中了毒?何以你會知道?難道——”她是個十分聰明的人,此時早已想到如果真是中毒的話,下毒的人必定是辛十四姑了。奚玉瑾不覺不寒而栗,心里想到:“辛龍生說的倘若是真,那就真是太可怕了!人心難測,一至如斯!但辛十四姑對我暗中下毒,這又是何因?真是不可思議!”
  心念未已,只聽得辛龍生已在說道:“奚姑娘,請你和我說實話,姑姑是不是叫你到孟七娘那兒替她做一件事情的?”
  奚玉瑾道:“不錯。你的姑姑叫我冒充她的侍女,將我送給孟七娘使用,為的是要救韓大維父女,但這件事也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辛龍生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但這件事可不是當耍的啊,奚姑娘,你不能去!”奚玉瑾淡淡說道:“我早巳知道此行是兇多吉少的了。”
  辛龍生搖了搖頭,說道:“孟七娘是我的表姑,你還未知道她的為人呢!”奚玉瑾冷笑道:“她能夠將我怎么樣,大不了也不過是處死吧?”辛龍生道:“她為人喜怒無常,心狠手辣。喜歡你的時候,你要她的性命她可以答應,惱怒你的時候,唉,她可是有手段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對韓大維因愛生恨,好不容易才把他抓到手里,如今你卻要去救韓大維父女,這正是最招她忌的事情!‘兇多吉少’四字,恐怕還不足以形容你此行的危險呢!”
  奚玉瑾道:“就是她的家里有刀山火海等著我,我也是非去不可的了!”
  辛龍生道,“孟七娘武功之高,連我的姑姑都要忌憚她幾分。如今又有了朱九穆與西門牧野兩大魔頭作她羽翼,奚姑娘,不是我長他人志氣,只怕你丟了性命,還是不能從她那兒救人的。”
  奚玉瑾正色說道;“這些我都知道,但辛少俠,我倒想請問你,你這次奉了令師之命,回北方所做的事情,不也是危險得很么?”
  辛龍生怔了一怔,說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家師要我做的,也正是我應該做的事情,奚姑娘,你這樣問,是什么意思?”
  奚玉瑾道:“我知道這件事情不能相提并論,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事情只問應不應該去做,應該做的,不管如何危險,也該做了,是么?”
  辛龍生給她問住,只好說道:“不錯,俠義道是該如此,但……”
  奚玉瑾道:“你不用替我找逃避的藉口了。我雖然不配作俠義道,但為朋友兩肋插刀這一句話,我還是知道的。”說了這句話之后,忽地自己覺得有點慚愧,想道:“我這樣做,當真只是為了佩瑛,而不也是為我自己么?”
  辛龍生哪里知道她的復雜心思,聽了此言,倒是十分佩服,面上一紅,說道:“奚姑娘,你這么說,我倒是不便勸阻你了。只可惜……”說至此處,似乎有點躊躇,不知如何說下去的好。
  奚玉瑾道:“可惜什么?”
  辛龍生道:“可惜我的姑姑不知你有這樣決心。”
  奚玉瑾道:“不,她是應該知道的,因為我已經和她說得十分清楚的了。”
  辛龍生苦笑道:“那就是我姑姑不肯相信你了,她這人本來是十分多疑的。”
  奚玉瑾道:“你姑姑不信我,那又怎樣?”
  辛龍生道:“奚姑娘,你這樣聰明,想必亦已猜想得到的了。暗中給你下毒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姑姑!”
  奚玉瑾雖然早已料到是辛十四姑所為,但此際從她侄兒口中得到證實,仍是不禁駭然,心里想道:“這位前輩對人和藹可親,人又那樣風雅,能操古琴,鑒賞名畫,我只道她是一位世外高人,誰知她也會暗算小輩!這樣的人才真可怕呢!但不知她是什么時候下的毒,我竟毫無知覺?”
  辛龍生繼續說道:“我姑姑是當世數一數二的下毒高手,配制的毒藥,無色無味;下毒的方法,又是千奇百怪,令人防不勝防。好在這次我知道她下的是什么毒藥,否則想要救你也難!”
  奚玉瑾道:“我倒是弄不明白了,她既然要我助她教人,何以又要害我,這毒藥很厲害嗎?”
  辛龍生道:“你昨晚不是喝了兩杯茶?”奚玉瑾方始恍然大悟,原來那兩杯她贊不絕口的香片茶,竟然是放了毒藥的。
  奚玉瑾點了點頭,辛龍生接下去說道:“姑姑放的是一種非常古怪的毒藥,名為狂笑散。這毒藥是七日之后發作的,發作之時,令人奇癢難忍,非得大笑不行,但卻不會要人性命。”
  奚玉瑾雖然不擅使毒,但也知道癢比痛更難抵受,暗自想道:“這樣的惡作劇真是夠刁夠絕,一個女子,時常忍不住要大笑一通,倘若在大庭廣眾之中,這還成什么體統?此毒不解,我還能夠見人嗎?”
  果然便聽得辛龍生說道;“姑姑用這種方法整治你,就是料準了你要解此毒,非得求她不可。
  姑姑不肯輕易相信人的,依我推想,你雖然答應了助她教人,她卻怕你是少年人一時激于義憤,輕于然諾,臨到其時,說不定你會害怕起來,一走了之。但她給你服了狂笑散,你就是跑了,也非得回來求她不行,因為這解藥是只有她才有的。她給你七天的期限,大約是她認為這件事情,你七天之內可以辦到,在這期限內你若救出了韓大維父女,回來見她,她可以令你毫不知道悄悄的便給你解了毒。”
  奚玉瑾道:“但我若從孟七娘那兒逃跑了一次,以后就不能再去啦,你姑姑給我解了毒,也不能利用我了。”
  辛龍生嘆口氣道:“我姑姑的厲害不在孟七娘之下,你若是違背了她的命令,她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你的,你要求她解藥,只有給她奴役了。”
  奚玉瑾道:“哦,原來這是一種防患未然的懲罰!”翼玉瑾本來是個工于心計的姑娘,不料如今碰到的辛十四娘比她更工于心計,令她禁不住不寒而栗!  
  辛龍生道;“幸得侍梅之助,給我偷來一枚解藥。她最得我姑姑寵信,人又極其聰明,哪一種藥是解哪一種毒的,她都牢記心中,是以才能偷得對癥的解藥,假如換我去偷恐怕還會弄錯呢!”
  奚玉瑾接過解藥,問道:“她知不知道是偷來給我用的?”
  辛龍生道:“我沒有告訴她要作何用,不過我想她是會知道的。”
  奚玉瑾服下解藥,說道:“她對你這么好,你卻用重手法點了她的穴道!”
  辛龍生道:“我說姑姑的壞話,怎能讓她聽見?”奚玉瑾笑道:“她敢擔當風險給你偷取解藥,還會告發你么?”暗自思量:“侍梅冰雪聰明,吃虧的不過是個丫頭身份而已。辛龍生欲求佳偶,其實不必外求。他是名門大俠的弟子,也不應看輕丫頭。”
  辛龍生道:“告發是不會的。但我姑姑的手段人所難料,我卻不能不提防她在姑姑的軟硬兼施之下,泄漏了一言半語,她沒有聽到我們的話,我就不用擔心這一層了。”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花從那邊,隱隱傳來了呻吟之聲。辛龍生道:“不好,侍梅強自運氣沖關,恐怕會受內傷的。”奚玉瑾慌忙說道:“那你還不趕快去給她解穴!”
  兩人走過去一看,只見侍梅雙眼已經張開,眼光中流露出一種受了委屈的幽怨神情。
  辛龍生給她解了穴道,說道:“侍梅姐姐,委屈了你,請你原諒。”
  侍梅站了起來,淡淡說道:“你們的體己話說完了沒有,何必這樣快來給我解穴呢?不過,侄少爺,其實你也無須這樣對付我的,你知不知道,昨晚我雖然在你的房中點了迷香,但份量卻故意減少許多,只求能向你的姑姑交差便算。我倒是巴不得你能夠趕來與奚姑娘相會呢。”奚玉瑾滿面通紅,但卻不便向她解釋,只好不加分辯。
  辛龍生向她探探一揖,說道:“好姐姐,委屈了你,你別生氣啦!姑姑面前,還求你包涵。”
  侍梅這才化怒為喜,噗嗤一笑說道:“侄少爺,別這樣,不怕折煞我幺。我們做丫頭的,受點委屈,怎敢抱怨,主人面前,我替你遮瞞便是。你們還有什么體己話要說的沒有?時候不早,要說可得趕快說了。”
  奚玉瑾道:“侍梅姐姐,休要取笑。辛公子不過跑來告訴我孟七娘的手段如何毒辣,要我小心提防這些話而已,其實你也已經告訴我了。”
  侍梅原是調侃的語氣,不料辛龍生卻正正經經地說道:“奚姑娘,我是還有一些話和你說!”
  侍梅笑道:“好,那么我到那邊等你,奚小姐,你不必著忙。”她跑到前頭躲開辛、奚兩人,當然是表示不會偷聽他們的談話,令得奚玉瑾非常不好意思。
  奚玉瑾紅了臉,說道:“辛公子,送到這里已經夠了,你回去吧。”
  辛龍生悄聲說道:“我幾乎忘了一件緊要的事情,這個戒指給你。”說罷掏出一枚碧綠晶瑩的戒指,遞給奚玉瑾。
  奚玉瑾滿面通紅,推開了他的戒指,說道:“你,你這是什么意思?”
  辛龍生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說道:“奚姑娘,你別誤會,這枚戒指不過等于護身符而已,我送你戒指,并沒有其他意思。”
  奚玉瑾詫道:“怎么這枚戒指可以作護身符?”
  辛龍生道:“侍梅在等著你,我不能與你細道其詳了。總之,你戴了這枚戒指,孟七娘就會對你另眼相覷,即使你做了大招她忌的事情,至少她也會饒你一命。”
  奚玉瑾本待不受,但見辛龍生盛意拳拳,而且她一心想救韓佩瑛,假如這枚戒指當真可以作“護身符”的話,對她進行的事情可是大有好處,因此為了救人也就不拘小節,于是收下戒指,說道:“大恩不言謝。辛公子,你回去吧。”辛龍生道:“是,我回去了!”“回去”二字,說得特別大聲,當然是說給侍梅聽的。
  侍梅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緩緩說道:“你們再想—想,還有什么話說的沒有?”
  奚玉瑾忽道:“辛公子,我也幾乎忘記了一樁事情。”
  侍梅掩袖偷笑道:“是不是,果然給我料個正著。奚小姐,我說過的,你不必著忙。”
  奚玉瑾拉著了她,說道:“侍梅姐,這件事情,我也想你知道,并非說給他一個人聽的。”侍梅見她板起了臉,倒是吃了—驚,不敢再調侃她了。
  奚玉瑾道:“我的哥哥奚玉帆如今正在洛陽的丐幫分舵,辛公子你不是正要去見陸幫主的嗎,請你將我的行蹤告訴我的哥哥,叫他轉告與谷嘯風知道,免得他掛念我!”
  辛龍生似乎有點詫異,說道:“谷嘯風?他不是韓家的女婿嗎?”
  奚玉瑾道:“不錯,但他也是與我一道來的。侍梅姐,假如嘯風跑到你們那兒找我,也請你將詳情告訴他。好了,話說完了,辛公子,你回去吧。”說罷就徑自前行,不理辛龍生了,辛龍生只好滿懷疑團的獨自回去。
  侍梅七竅玲瓏,心中已然明白幾分,當下輕輕地嘆了口氣,卻不再說什么,兩人加快腳步,不一會就到了那個堡壘,一個髯須漢子出來向她們盤問,奚玉瑾認得此人是西門牧野的弟子濮陽堅。
  奚玉瑾認得濮陽堅,濮陽堅卻認不得她,見是兩個青衣丫鬟,便賊忒忒地笑道:“好俊俏的兩位小娘子,你們是誰,來做什么?”
  侍梅心中有氣,冷笑說道:“你又是誰,來做什么?”濮陽堅“咦”了一聲,說道:“好個膽大的丫頭,是我盤問你還是你盤問我?”侍梅道:“我來這里,從來不用通報,要盤問也輪不到你來盤問我!”“哼”的一聲,雙眼一翻,不再睬他,便往里闖。
  在這個隱秘幽谷之中,除了孟七娘這家人家之外,就只有辛十四姑這一家了。濮陽堅當然猜想得到她們是辛十四姑的丫頭,但因侍梅神態傲岸,他碰了這么一個大釘子,一口氣如何咽得下去,心里想道:“我佯作不知她們的身份,且給這野丫頭一點難堪再說。我奉命守門,諒孟七娘也不能怪我。”
  當下濮陽堅雙臂—張,說道:“今時不同往日,你不許我盤問,我就不許你進去!”伸手向侍梅胸前推來,侍梅喝道:“你作死啦,敢調戲我!”話猶未了,只聽得“咕咚”一聲,濮陽堅四腳朝天,跌了個仰八叉。原來侍梅已得辛十四姑武學真傳,她籠子袖中使出辛家“蘭花手”的拂穴絕技,濮陽堅一來是料不到這小丫頭如此了得,二來又因他的“化血刀”剛在不久之前給公孫璞破去,其他武功雖然尚在,但元氣尚未恢復;三來又是來不及防,故此侍梅尾指輕輕一顫,就點中了他的穴道。
  吵鬧之聲,驚動了里面的人。一個丫頭匆匆的跑出來,問道:“什么事,什么事啊,侍梅姐姐,原來是你!”
  這個丫頭相貌甚丑,一張扁干的臉孔,兩只招風耳,倒有點像是女中的“豬八戒”。奚玉瑾暗自好笑:“辛十四姑的兩個丫頭那么標致,孟七娘的丫頭卻長得這樣丑陋,俗語說物以類聚,想這孟七娘也不會漂亮到哪里去,怪不得韓伯伯不會愛她。”
  這丫頭名喚碧淇,是孟七娘跟前最得寵的丫頭,侍梅不敢怠慢,說道:“這人不許我進去,他是新來的仆人嗎?”濮陽堅裝作不知她的身份,她也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碧淇道,“啊,原來是你們發生了誤會了。他不是仆人,是我們客人的弟子。”當下給濮陽堅解了穴道,說道:“你雖然是我們的客人,也不該對這位姐姐無禮,你知道她是誰?她是幽篁里辛十四姑那兒來的人,辛十四姑是我們主人的表姐,今日之事,若是給辛十四姑知道了,我們的主人還要向她賠罪呢。”
  濮陽堅滿面羞慚,只好一聲不響,躲過一邊。碧淇道:“兩位姐姐請隨我來。”帶了她們二人,進入門房坐下。
  碧淇與侍梅私交甚厚,見她來到,很是歡喜,說道:“咱們有一個多月沒見面了吧,今天什么風把你吹來的。這位姐姐是——”
  侍梅道:“這位姐姐是新從江南來的,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兒,父親還是—位秀才呢,只因家貧無奈,迫得賣身養父。聽說你們這邊要物色—位精通琴棋詩畫的侍女,是以主人叫我將她帶來,給七娘看看。”
  碧淇道:“原來如此。這位姐姐長得很漂亮,你叫什么名字?”
  奚玉瑾低下了頭說道:“主人賜名侍琴。”
  碧淇道:“從江南來這兒,可真是不容易啊!侍梅姐姐,你家主人也真是神通廣大,她足不出戶,竟有本事從老遠的江南把這位姐姐弄來。”
  侍梅道:“是我家的侄少爺代他姑姑物色的,這次趁著北歸之便,親自送她回家。”
  奚玉瑾的“身世”本是事先和侍梅編捧好的,但說是辛龍生從江南將她帶來,這卻是侍梅靈機一動,臨時加上去的。這樣一編,更能自圓其說,奚玉瑾心里雖然根不高興,卻也只好由她信口開河了。
  碧淇道;“這真是好極了,難得有這樣一位聰明伶俐的姐姐到來,我們也有伴了,不怕這位姐姐笑話,我可是個蠢丫頭,什么琴棋詩畫,我是一竅不通的。”
  奚玉瑾記得自己是個秀才女兒的身份,裝作羞怯怯的樣子紅了臉說道:“碧淇姐姐太客氣了,我還得請姐姐多多指點呢。就不知有沒有這個福氣得和姐姐作伴?”
  碧淇笑道:“你長得又好看,又聰明,當真是我見猶憐,我們的主人哪有不收留你之理?”侍梅噗嗤一笑,說道:“一月不見,碧淇姐姐居然也會掉文啦。”碧淇笑道:“有這位知書識禮的姐姐來了,我雖然是個草包,也得裝作附庸風雅了啊!”
  侍梅見碧淇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與她閑話,不覺有點奇怪,以往每次她到來,碧淇都是很快的給她通報,甚至直接就帶她去見孟七娘的,這次要在門房坐談,而且這樣久還未得到召見,這是從所未有之事。
  碧淇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對不住,要你們久候了,你們來得不巧,此刻主人正在會客。”
  侍梅道:“不忙,不忙,我倒是巴不得多坐一會,和你相聚。你們這里有兩位貴客,我早已知道,實不相瞞,我就是因此,無事就不便到你們這里來了,這一個多月,你也沒有到過我們那邊,想必也是因為家中來了客人,抽不開身吧。”
  碧淇點了點頭,悄聲說道:“這兩個惡客,實在惹人討厭,不過,主人現在會的,卻不是這兩個魔頭。”
  侍梅道:“等閑之輩,你家主人決計不會見他,那人是誰?”
  碧淇道:“韓大維父女關在這里,你們想必是早已知道的了,主人現在會見的就正是那位韓姑娘。”
  侍梅道:“聽說那位韓小姐長得根美,可惜我沒見過。”
  碧淇道:“等會兒她們出來要從這里經過的,你可以偷看。”
  奚玉瑾聽說韓佩瑛就在里面的客廳,心頭禁不住卜通通地跳。
  侍梅把嘴唇貼著碧琪的耳朵小聲問道:“聽說七娘年輕的時候曾經喜歡過韓大維,該不會難為他們吧?她肯讓這位韓小姐出牢房來見她,想必也是喜歡她的了?”
  碧淇從窗口望出去,看見外面沒人,這才小聲說道:“我也摸不透主人的心意,看樣子她倒是有幾分喜歡那位韓小姐,不過,如何處置韓家父女,如今已是由不得我家主人作主了。”
  侍梅道:“難道那兩個惡客竟敢越俎代庖么?”
  碧淇憤憤不平地說道:“豈止越俎代庖,簡直是鵲巢鳩占。那兩個魔頭表面上尊敬我家主人,實際卻是把這里當作了他們的地方了。他們招朋引友,把門人弟子也帶了來,里里外外都有他們的人把守,所以你剛才進來才會碰上那樣的事情。”
  奚玉瑾聽了這話,心頭越發沉重,暗自想道:“如此看來,要救佩瑛脫險,只怕比我預料的還更艱難呢。”
  碧淇忽道:“那位韓姑娘出來了,你們不要作聲,快來看吧。”奚玉瑾從窗口偷望出去,只見果然是韓佩瑛跟著一個丫頭向她們這邊走來。
  且說韓佩瑛在牢房里父女相逢,轉眼過了兩天,韓大維起初本來打算絕食的,見了女兒之后,打消死志,開始進餐,氣力漸漸恢復,精神好了許多。
  這日父女二人偷偷商議,韓佩瑛道:“爹,你今天的氣色似乎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可以運功了吧?”
  韓大維道:“真氣已經可以開始凝聚,但內功恐怕還是不能運用。”
  韓佩瑛道:“只要你能夠恢復武功,咱們就可以選擇時機,冒險越獄了。”
  韓大維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的寒毒尚未驅除凈盡,又受上化血力之傷,談何容易恢復?”
  韓佩瑛道:“只要他們不下毒手,讓咱們活著,那就總會有恢復的—日。再說風聲總會傳出去的,說不定還會來了救星呢。”
  韓大維道:“你是盼望谷嘯風來救你么?”正是:
  不識女兒心內苦,牢中猶自盼郎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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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物換星移情也老,暗箭明刀占鵲巢
  提起了谷嘯風,韓佩瑛禁不住心中一陣酸痛。她的傷心還不僅僅是因為谷嘯風的移情別戀,最傷心還是她遭受了如此難堪的婚變,卻還不能讓父親知道。“爹爹只道我和他已經是一對恩愛夫妻,卻不知我未曾過門,已給人家拋棄了。唉,倘若爹爹知道了真相,不知要如何難過呢!”為了隱瞞真相,只好點了點頭,說道:“嘯風雖然本領不濟,但我想他是一定會設法營救咱們的。”她說這話,心里也的確是相信嘯風會這樣做。
  韓大維嘆了口氣,說道:“在年輕的一輩中,嘯風的本領也很不錯了,不過比起那兩個魔頭,卻還差得很遠。當然他可以找人幫忙,但這個地方,外人絕不會知道,他又怎會找到這里來呢?”
  韓佩瑛道:“那就拖得一時算一時吧,只盼能夠拖到爹爹功力恢復之日——”
  韓大維道:“我也但盼如此,但依我看來只怕也拖不下去了。
  目前他們想我投降,暫時是不會下毒手,再過些時,他們知道
  了我的決心,那時即使孟七娘不肯殺我,西門牧野和朱九穆也不會放過我的。”
  韓佩瑛道:“這孟七娘究竟是什么人?何以她要處心積慮在這里設下巢穴,將爹爹捉來?既然如此處心積慮要害爹爹,爹爹又何以相信她不會殺你?”
  韓大維默然不語,半響說道:“孟七娘之事,遲早我會告訴你的。”韓佩瑛覺得有點奇怪,心里想道:“何以一說到孟七娘,爹爹就好像有難言之隱呢?”
  韓大維又嘆了門氣,說道:“我是決計不能脫險的了,但說不定你卻有活出去的機會。”韓佩瑛道:“咱們父女一同遭難,要出去也只有一同出去,難道他們會單獨放走我嗎?”
  韓大維道:“你先別問其中緣故。萬一你能夠出去的話,我要交代你一樁事情。”
  韓佩瑛道:“爹爹請說。”
  韓大維道:“咱們家中的寶藏是上官復的,這你已經知道了。上官復是遼國人,屈身做蒙古國師副手,為的是要恢復遼國,這人少年之時曾經做錯過一件事情,但只不過是私德有虧,無傷大節。你出去之后,要找著他說明寶藏因你誤會而送給義軍之事,免得他以為是我騙了他的。你還要去見北五省的綠林盟主柳女俠,告訴她這件事的真相,她若是不肯相信,可以請她去問靈鷲山的青靈師太,青靈師太知道上官復的—切圖謀。”
  韓佩瑛道:“孩兒記住了,爹爹還有什么吩咐?”
  韓大維道:“還有一樁事情,我想也應該讓你知道,你知道你的母親是怎么死的么?”
  韓佩瑛大吃一驚,連忙問道:“媽不是病死的么?”
  韓佩瑛五歲那年死了母親,那一年也正是她和谷嘯風訂了婚的第二年。她記得訂婚之后沒多久母親就生起病來,父親天天給她侍奉湯藥,可惜藥物無靈,回天乏術,病了約莫半年之后,母親終于撒手人寰。
  韓佩瑛一直以為母親是病死的,如今聽得父親說道不是,大吃一驚,這才驀地想了起來,母親之死,果然是大有蹊蹺。“媽的身體素來健壯,又是練過武功的女子,何以無端端的生病起來,方在中年,就短命死了?”她想起了有一天父親給她吃藥之時,自己也在旁邊,母親忽地一聲長嘆,摸著她的頭說道:“我這病是絕不會好的了,放心不下的就是瑛兒。”
  父親說道:“你要安心養病,萬一有三長兩短,我答應你親自撫養瑛兒成人絕不續娶,你不用擔心她會給后母虐待。”母親又嘆了口氣,說道:“你對我這樣好,我死而無怨,你也不必怨人。”
  韓佩瑛想起了這什事,心里驚疑不定,暗自思量:“媽為什么會說那樣的話?莫非她當真是給人害死的么?但若真是如此,為何她又不要爹替她報仇,反而勸爹爹不要怨人呢?”
  心念未已,只聽得父親果然說道:“你媽不是病死的,她是給人毒死的!”
  韓佩瑛嚇得跳起來,失聲叫道:“什么人毒死的?爹,你快點告訴我!”
  韓大維道:“你的母親心地善良,那人毒死了她,她明知是誰,卻不愿意我給她報仇。我本來也打算原諒那個人的,但那個人千方百計設法害我,如今我改了主意,倒是想要你替你媽報仇了。這個人是——”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有人打開牢門的聲音,韓大維連忙住口,只見一個小丫鬟走了進來,說道:“韓小姐,我家主人想要見你,請你跟我來吧。”
  韓佩瑛道:“她要見我,來這里好了,我不離開爹爹。”
  那小丫鬟低聲說道:“主人有話和你說。”言下之意,這話當然也只能和她一個人說的了。牢房外面,有西門牧野的弟子看守,當然不是談話之所。
  韓大維道:“瑛兒,主人家的好意,你就去見見她吧。”
  韓佩瑛見父親吩咐她去,心里想道:“也好,我且聽她說些什么?”
  韓佩瑛雖不似奚玉瑾之攻于心計,心思也并不遲鈍,聽了父親的話,早已起了猜疑:“毒死媽的,恐怕就是這兒的主人孟七娘了,爹說這人千方百計毒死了媽,如今又害他的,除了孟七娘還有何人?”
  韓佩瑛一路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已是跟那丫鬟進了一間密室,見著了孟七娘。
  韓佩瑛冷冷笑道:“你叫我來做什么?”
  孟七娘好似沒有聽見她的問話,對她凝視片刻,忽地拉著她的手說道:“真像,真像!你長得和你媽簡直是一模一樣!”
  韓佩瑛用力一摔,說道:“你找我來,為的就是要告訴我這兩句話么?我和媽相像,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韓佩瑛雖然是個女子,但卻是練過正宗內功的女子,她這次被騙遭擒,武功并未消失,這一摔的力道,等閑之輩定會跌個四腳朝天,可是孟七娘拉著她的手,韓佩瑛并不覺得對方怎樣用力,自己卻是掙脫不開,更不用說將她摔翻了。
  韓佩瑛這才知道孟七娘的武功高明之極,父親說的話一點不假,她的本領至少也是不在那兩人魔頭之下的。但孟七娘絲毫沒有運勁反擊,卻又似乎對她并無惡意。
  孟七娘微微一笑,說道:“你媽性情溫和,為人柔順。你的脾氣,卻是更像你的爹爹,不像你的媽媽。你坐下來吧,我當然是還有話要和你說的。”
  韓佩瑛認定了孟七娘是害死母親的兇手,掙脫不開,心頭火起,忍不住便說道:“不錯,我媽就是因為太柔順了,所以給人欺負,受人害死!好,你妒忌我長得和媽相像,你就把我也害死好了,不必假惺惺啦!”
  孟七娘怔了一怔,放開了韓佩瑛的手,說道:“你說什么?你以為我害死了你的母親?這是你爹告訴你的么?”
  韓佩瑛道:“爹沒有說出你的名字,但我知道是你!”
  孟七娘嘆道:“你猜錯了,不瞞你說,你媽討厭我,我卻是喜歡她的,我一直沒有將她當作敵人,害死她的人不是我!”
  韓佩瑛冷笑道;“你不用花言巧語騙我,我不會上你的當的!”
  孟七娘道:“我用不著騙你!你想想,你現在在我掌握之中,我要害你,易于反掌,何必騙你?至于害死你媽的人是誰,你將來自會明白!”
  韓佩瑛聽她說得也有道理,心中半信半疑,想道:“就聽她說些什么吧。”
  當下按下怒氣,坐了下來,冷冷說道:“好,你要和我說些什么?說吧!”
  孟七娘道:“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但你必須相信我的話才好!”
  韓佩瑛道:“我要聽了你的話,才知道能不能相信。”
  孟七娘搖了搖頭,說道:“你對我成見太深,但我委實是歡喜你,請你不要疑心我有惡意,不瞞你說,我找你來,就是想設法救你的,我希望你聽我的話去做!”
  韓佩瑛詫道:“你不是這里的主人嗎?你要殺便殺,要放便放,何須與我商量?再說你若當真是有心放我,當初又何必將我騙來?”
  孟七娘道:“你是只知其—,不知其二。不錯我是這里的主人,但此刻卻是太阿倒持,以柄授人,不能自主了。”
  韓佩瑛恍然大悟,低聲說道:“你是受了那兩個魔頭的脅持?”孟七娘道:“還未到如此地步,但他們也只是表面對我尊敬而已,對你們父女的事情,卻是不能由我作主了。”
  韓佩瑛聽她說出心腹之言,不覺對她有了幾分好感,自思:“她肯讓我知道這個秘密,莫非真的是想救我?但卻不知她說的是不是真話?”
  孟七娘繼續說道:“我不騙你,你的爹爹是我授意叫他們捉來的,但并不想捉你,但你適逢其會,回到家中,他們當然是不能放過你了。”
  韓佩瑛道:“你何以要捉我爹爹?”
  孟七娘嘆了口氣,說道:“說起來其實也不過是為了爭一口氣,現在我已是好生后悔,你不必細問根由了!”
  韓佩瑛心里想道:“我問爹爹,爹爹也不肯說,莫非他們之間,竟是有甚難言之隱,連我也不能知道?”
  孟七娘道;“你的爹爹在他們監視之下,我是決計無法救他的。你的目標較小,或者我還可以為你設法。”
  韓佩瑛道:“請你把辦法說給我聽聽。”心想:“怪不得爹爹說我可能有獨自逃生的機會,看來今日之事早已在爹爹意料之中,我是決意陪伴爹爹的了,要走除非與爹爹同走,不過,聽聽她的辦法,也是無妨。”
  孟七娘道:“我想委屈你做我的侍女,當然這只是一個藉口而已,我會把你當作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的。我這樣做,那兩個魔頭一定認為我是要折磨你,他們就不會阻撓了。”
  韓佩瑛對她的說話雖然有了幾分相信,但也仍然免不了猜疑,暗自思量:“縱然她說的是真,我做了她的侍女,也是一生之恥!”
  要知韓佩瑛的性格極為倔強,決不肯輕易向人低頭的,這也就是她和奚玉瑾的不同之處了。
  韓佩瑛恐怕孟七娘是用花言巧語,騙她受辱,當下冷笑說道:“我沒有福份做你女兒,我媽早已死了,如今我只有爹爹,我決意和爹爹生死與共!”
  孟七娘只道韓佩瑛還在當她是殺母仇人,不覺皺了眉頭,說道:“也好,那你就先回去和你爹爹商量過后再說,誰是你的殺母仇人,你也可以向你爹爹問個明白。”
  當下拍了拍手,把原來那小丫鬟叫來,帶韓佩瑛出去。
  且說奚玉瑾與侍梅三人坐在門房等候召見,陪伴她們的那個丫頭是孟七娘的貼身侍女碧淇,正自說到韓佩瑛之事,碧淇忽道:“那位韓姑娘出來了,你們不要作聲,快來看吧!”奚玉瑾從窗口偷望出去,只見果然是韓佩瑛跟著一個小丫鬟,向她們這邊走來。
  奚玉瑾心頭卜卜亂跳,想道:“相別不過一月,佩瑛玉容清減,競至于斯,想必她在這里是受了不少折磨了。如今己證明了任天吾說的乃是謊話,但卻不知她對我是否尚有芥蒂于心?”
  侍梅說道:“這小丫頭名喚碧波,是這里出名的小淘氣,最得七娘的喜歡。她和我也是很要好的,可惜我現在卻不便出去見她。”侍梅似乎知道奚玉瑾此行的任務,故此特地出言,暗中指點,示意叫她以后可以籠絡這個小丫鬟。
  奚玉瑾心道:“這小丫頭名喚碧波,—雙眼睛水汪汪的倒是名副其實,很有幾分秀氣。”
  碧波眼睛最靈,經過門房,眼光一瞥,瞧見了在窗口的侍梅和碧淇,心中一喜,便即拍掌叫道:“侍梅姐姐,什么風把你吹來了?好久不見,你可是把我想煞了。”
  侍梅巴不得她有此一叫,當下便與奚玉瑾走出房門,與她相見,說道:“我見你有事不便打擾你。”
  碧波笑道:“你也不是外人,何須回避,反正這里的事情也是瞞不過你們那邊的。侍梅姐姐,你可不要忙著走啊,等我送這位韓姑娘回去,回頭咱們敘敘,這位姐姐卻又是誰?”
  碧淇笑道:“好教你得知,這位姐姐也不是外人,她就要和咱們作伴的了,她是辛十四姑特地給咱們主人從江南找來的好姐妹呢。”
  碧波道:“原來如此,好吧,那么咱們也回頭見吧。”
  韓佩瑛見了奚玉瑾,不由得心頭一動:“這人似乎在哪里見過?”但卻想不起來。
  奚玉瑾忽地咳了幾聲,韓佩瑛聽了大吃一驚。原來韓佩瑛在她家養病之時,因受了修羅陰煞功的內傷,是時常咳嗽的,咳聲急促,數短一長,奚玉瑾此際的咳聲,就正是模仿她的。
  韓佩瑛做夢也想不到奚玉瑾也會到這里來,心中驚疑不定,“不知真的是她還是偶然的巧合?只怕還是偶然的巧合吧,玉瑾怎會屈身來作丫頭?”
  碧波與韓佩瑛走了之后,奚玉瑾故意裝作難以為情,滿面通紅的樣子說道:“我有點咳嗽的小毛病,剛才失儀了。”
  碧淇笑道:“這有什么打緊,咱們只是丫頭,又不是大家閨秀!”當下帶了她與侍梅,進入內室,拜見主人。孟七娘見了她好生歡喜。
  從此奚玉瑾以丫頭的身份在孟七娘家中住下,接連三天,孟七娘不是叫她陪下棋就是彈琴唱曲,可是卻從未叫過奚玉瑾進她的臥房。
  奚玉瑾也不敢向丫頭打聽,不知那壇九天回陽百花酒究竟藏在哪兒。
  奚玉瑾另外擔心著一重心事,韓大維給西門牧野用獨門手法閉了四處經脈,據西門牧野所說,要三天之后方能自解,奚玉瑾不知韓大維的身體是否因此而受影響,三天之后,穴道能夠自解的說法也不知是真是假,“倘若這是西門牧野欺騙孟七娘的說話,韓伯伯成了廢人,那可就糟透了。我屈身來作丫頭,這一番心機也白白費了。”奚玉瑾心想。
  這—天是第三天,孟七娘照例又叫奚玉瑾到書房陪她下棋,奚玉瑾記掛著韓大維這件事,心神不屬,連敗兩局,孟七娘詫道:“侍琴,你好像是有什么心事,是么?否則你的棋似乎是不該輸給我的。”
  奚玉瑾強笑道:“不是婢子的棋下得差,而是主人的棋術比前天高明多了。”
  一般人總是喜歡戴高帽的,孟七娘笑道:“是么,我倒不覺得呢。不瞞你說,你沒心事,我倒是有點心事。”
  奚玉瑾道:“不知主人有何心事?可否讓婢子分憂?”孟七娘道;“也不算什么大事,西門牧野說是今天回來,現在卻還不見他的蹤影。洛陽也不知陷落了沒有?聽了你那天的話,我現在也有點懷疑他和蒙古韃子恐怕真的是有勾結的了。”
  說到此處,忽見那小丫頭碧波跑了進來。
  孟七娘連忙問道:“有什么事,是不是西門牧野已回來了。”
  碧波道:“西門牧野沒有回來,倒是另一個人來了。”
  孟七娘道:“什么人?你告訴他們,今天我不見外客!”
  碧波道:“這人不是來求見主人的,他是來找西門牧野的。”
  孟七娘道:“西門牧野不在,你叫他滾吧!”
  碧波有點詫異,不解主人的脾氣今天何以特別的壞,心想:“好,趁這機會,我倒是可以挑撥一下,讓主人把那些討厭的東西都趕出去,那才好呢!”
  于是碧波故意慢條斯理地說道:“主人,我可不敢叫他滾呢,除非是你帶我去,否則只怕我要吃不了兜著走!”
  孟七娘怒道:“我不見客,誰又能勉強我,你只管叫他走!”
  碧波道:“已經有人把他請進來了。”
  孟七娘道:“是朱九穆么?”
  碧波道:“正是。他們越來越不把主人放在眼里了,好像這里就是他們自己的家一樣,有人來了也不通知主人一聲。”
  孟七娘道:“你可知道來的那人是誰?”
  碧波道:“聽說是任天吾的大弟子余化龍。”
  此言一出,奚玉瑾不由得吃了一驚。
  要知任天吾乃是谷嘯風的舅父,在武林中德高望重,人人都以為他是正人君子的,奚玉瑾當然做夢也想不到他的大弟子竟會在這個地方出現。
  奚玉瑾不由得心里想道,“那日在韓大維家里與他相遇,任天吾故意言辭閃爍,想令我疑心嘯風和韓佩瑛有什么見不得人的私情,并相信他們是在幽會之后私逃的,他為什么要造這個謠言呢?”又想:“他那日說得何等慷慨激昂,邀哥哥去助丐幫押運珠寶給義軍,何以他的大弟子今日卻會跑來找兩大魔頭,不知是不是奉他的命令?”
  心念未已,只聽得孟七娘“哼”了一聲,說道:“原來是任天吾的大弟子,任天吾這老混蛋為什么自己不來?”
  碧波道:“婢子不知,主人要不要叫余化龍來問他一問?”
  孟七娘道:“我一見他們這對師徒就忍不住心軍—有氣,我才不愿他敗了我的棋興呢。”
  碧波道:“是呀,老混蛋不來,小混蛋來了,眼里又好像沒有主人一樣,徑自就去會他們那一伙人了,朱九穆他們也是豈有此理,簡直把這里當成他們自己的家,直進直出不算還要招朋引類,有人來了,也不向咱們知會—聲。”碧波因為十分討厭這班惡客,恨不得主人把他們一齊轟走。但孟七娘聽了她的言語之后,倒像設有剛才的惱怒,而是沉吟不語了。
  碧波接著說道:“余化龍已經進了朱九穆住的那間屋子,我不敢叫他滾蛋,主人,我看只有你撕破臉皮,才能將他們‘請’走了!”
  孟七娘沉吟半晌,說道:“我懶得生這閑氣,今天暫且讓他們放肆吧,以后再說。”
  碧波還想說話,孟七娘揮手道:“你出去吧,沒有我的吩咐,你可不得多事!”碧波只好應了一個‘是’字,退了下去。
  奚玉瑾道:“任天吾是什么人?主人何以這樣討厭他們師徒?”提問之后,突然裝作瞿然一省的樣子,說道:“婢子又多嘴了,不知該不該問?”孟七娘氣尚未消,說道:“讓你知道也好,任天吾是個口是心非的偽君子,真小人!以后你若是在外面行走,碰上他們師徒,可得分外小心。”
  奚玉瑾道:“哦。原來這樣,我最討厭的就是偽君子了!”她知道孟七娘正在氣頭,只要給她火上加油,略加挑逗,就可以引得她把話都說出來。
  孟七娘果然說道:“我并非不知道他是偽君子,但我與他往來卻是有緣故的,可惜我自以為可以利用他,卻上了他的大當。”
  奚玉瑾裝作不敢答話的神氣,孟七娘又道:“此事我如今已是后悔莫及,不瞞你說,咱們這里弄成這個樣子,就是任天吾這老匹夫搞出來的!”
  奚玉瑾手拈棋子,輕輕的“啊呀”—聲,裝作頗為驚訝但卻不敢多話的神氣。孟七娘見她沒有發問,自己接下去說道:“任天吾這老家伙消息也真靈通,不知怎的,給他知道了我與韓大維結有梁子,韓大維就是你剛來那天看見的那位韓姑娘的父親。”她哪里知道奚玉瑾正是為了韓家父女而來,還耐心給她解釋韓大維是誰,奚玉瑾心里暗暗好笑。
  孟七娘繼續說道:“韓大維是當世的武學大師,我恨他看不起我,這口怨氣非出不可,我也不想殺他,只是想給他一點苦頭吃吃,要他在我跟前低下頭來,任天吾這老匹夫老遠跑來見我,說是可以幫我達成心愿。
  起初我還以為是他要與我聯手,誰知當真是老奸巨滑,他根本就不想露面,他是要假我之手,除去韓大維。”
  奚玉瑾忍不住問道,“這我就不明白了,那么他是怎樣幫你呢?”
  孟七娘道,“原來他是替西門牧野來和我聯絡的,他只是個穿針引線的人,他說西門牧野想做武林盟主,韓大維是他的一大勁敵,不把韓大維打倒,他就不能登上盟主寶座,是以他愿意助我合力對付韓大維,把韓大維擒來,任憑我的處置,他不過問。
  當時也是怪我不好,我受了他的煽動,聽信了他的說話。心想西門牧野既然應允任憑我來處置韓大維,我倒是不妨與他合作。誰知這就上了他的大當了。
  以后的事,你到這里已有三天,想必你也知道了。不錯,西門牧野與我聯手,是助我達成了心愿,將韓大維捉來了。可是西門牧野招朋引類,他們的人越來越多,卻也變成了鵲巢鳩占的局面了。如今,我在名義上雖然還是這里的主人,實際上已是不能由我作主。
  所謂‘任憑我處置’的說話,也只是一句空話,韓大維其實已是在他們的掌握之中。那天,西門牧野用重手法閉了韓大維的兩處經脈,將他變成廢人,也是事后才告訴我的。從這件事情,你就可以知道他們是如何的為所欲為,根本就不尊重我了。”
  奚玉瑾聽到這里,不由得心中一動,暗自想道:“孟七娘原來是為了韓大維的受害才發這樣大的脾氣,奇怪,她一面要折辱韓大維,一面卻又好似要庇護他,為了力不從心,受制于人,因而悲憤,這是什么緣故呢?”她知道其中定有隱情,不敢探問,卻道:“任天吾與韓大維不知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孟七娘道:“哪有什么深仇大恨,據我所知,任天吾不過是因為有一次他到洛陽,韓大維不招待他罷了,任天吾這個人心胸的狹窄實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奚玉瑾是個甚攻心計、頗有見識的姑娘,聽了這話,卻是大大不以為然。
  奚玉瑾暗自想道:“不錯,任天吾心胸狹窄,這一點毫無疑問。但他為什么要陷害韓大維,內里因由,卻一定不會這樣簡單,他平日假仁假義,誰都以為他是個嫉惡如仇,俠義可風的老前輩,卻怎知背地里他又是和西門牧野這類妖人有勾搭的?現在已有許多蛛絲馬跡可以證明西門牧野是私通蒙古的奸人,成語有云: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依此看來,莫非這任天吾也是私通蒙古的奸細?”
  想至此處,奚玉瑾越發心驚:“他邀我的哥哥去助丐幫,暗中卻又派遣他的弟子來這里和這兩個鷹頭勾搭,不知他是有甚陰謀?糟糕,糟糕,倘若他真的是蒙古韃子的奸細的話,哥哥的處境豈非甚為危險!”
  奚玉瑾想到她的哥哥,心中無限憂慮,可是這些事情,她卻是不能和孟七娘說的,也只有自己焦急而已。
  孟七娘此時亦是意興索然,說道:“這盤棋不必下了,我想獨自靜坐一會,你出去玩吧。這幾天老是要你陪我,也把你悶壞了。”
  奚玉瑾正想出去,當下假獻殷勤,多謝了孟七娘的體貼,走出書房,便去找尋那小丫頭碧波。
  奚玉瑾和碧波住在水香榭,奚玉瑾匆匆忙忙走回去,只見碧波低下頭走路,剛剛走到荷塘的旁邊,奚玉瑾悄悄地走到她的身旁,輕輕地拍她—下,笑道;“小鬼頭,你在想些什么心事?”
  碧波道:“咦,你怎么也出來了,主人還在生氣嗎,我只道她要留你解悶呢。”
  奚玉瑾道:“主人正在為這件事著惱,她要獨自一人思想,我猜她可能就是在想辦法對付那兩個魔頭,我不敢擾亂她用神,所以跑來找你。”
  碧波道:“可不是嗎?這件事莫說主人生氣,我也生氣,咱們這里好好一個園子,都給那些老混蛋小混蛋糟蹋了。哼,他們簡直不把主人放在眼內,要來便來,要去便去,連我也看不過眼。”
  奚玉瑾道:“看不過眼,那咱們就該想法為主人分憂呀。”
  碧波道;“有什么辦法好想?那兩個魔頭再加上一個任天吾,咱們的主人雖然武功卓絕,也不能不對他們顧忌幾分,你我恐怕連他們的徒弟都打不過呢,濟得了什么事,侍琴,別提氣人的事了,你看這花開得多好,咱們不能到外面的花園子去,就在這里賞花吧。”
  奚玉瑾道:“賞花明天再賞不遲。”
  碧波道;“咦,聽你這么說,你倒好像有什么辦法?”
  奚玉瑾道:“辦法是沒有的,但我卻有個主意,多少可以為主人盡點心事。”
  碧波大喜道:“怪不得主人贊你聰明,我想得到的只是怎樣和人打架,你卻會動腦筋,出主意,為主人分憂,那敢情好呀,快把你的好主意說出來吧。”
  奚玉瑾笑道:“你別先替我臉上貼金,這主意還不知道能行不能行呢,我想任天吾叫他的大弟子來咱們這兒,和那兩個魔頭勾搭,一定不會有好事。”
  碧波道:“這還用說嗎,當然是沒有好事了,說不定還要串通了來算計咱們呢。”
  奚玉瑾說道:“我看主人憂形于色,想必就是因為不知那廝所來何事而擔憂。”碧波道:“唉,你把我急死了,你別老是東想西想,還是把你的好主意說出來吧!”
  奚玉瑾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我想假如能夠知道他們商量何事,也好叫主人有個提防。但怎樣才能知道呢?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偷聽他們的談話了。”
  碧波道:“對。這樣簡單的事情,我為什么沒有想到呢。好,咱們說去就去。”
  奚玉瑾道:“但恐怕不簡單吧。園子外面住的都是他們的人。碧淇姐姐曾經—再告誡過我,說是以那條長廊分界,咱們里面的丫頭無事最好不要出去。朱九穆這老魔頭和任天吾的大弟子在他的屋子里談話,咱們跑去偷聽,萬一給他們的人發覺了,豈非弄巧成拙?”
  碧波笑道:“一點不難,包管你不會給人發現,我有辦法。”
  奚玉瑾喜道;“我就是因為猜想你有辦法才來找你商量的,果然給我找對了,什么辦法?”
  碧波道:“就在水香榭的附近有一條地道,可以通到外面的園子里的。地道的出口,是一座假山,躲在假山的石洞里,可以看得見朱九穆住的那間房子。他們在里面說些什么,咱們是一定可以聽得見的了。”
  奚玉瑾道:“這秘密他們知不知道?”
  碧波“哼”了一聲,說道:“園子里還有許多秘密機關呢。主人又不是把他們當作可托心腹的知己,怎會讓他們知道?”
  于是碧波帶路,從那條地道鉆出來,躲在假山的石洞里,望出去果然看見朱九穆和一個中年漢子說話,碧波悄聲說道:“這漢子就是任天吾的大弟子余化龍了,看來他們正在說到緊要關頭,哼,笑得多開心,一定是在商量什么陰謀詭汁算咱們了,咱們用心聽吧。”
  只聽得朱九穆笑過之后說道:“原來你也有好消息告訴我。好,那我先聽你的。”
  余化龍道:“還是請朱老前輩先說,好讓我安心.”
  朱九穆哈哈笑道:“你大可以安心!既然你急于知道,我就告訴你吧,韓大維已經落在我們掌握之中,諒他插翼也難飛了。”
  余化龍小聲說道:“不怕孟七娘瞞住你們,偷偷將他放了嗎?”聲音說得很輕,幸而奚玉瑾有伏地聽聲的本領,距離又相當近,所以還聽得清楚。
  朱九穆道:“牢房是我們的人看管,她怎瞞得過我們,何況韓大維就是給她放出去也沒有用,他受了我的修羅陰煞功之傷,又受了西門牧野的化血刀之傷,這還不算,三天前,西門牧野臨走之時,又用重手法整治了他,他如今已是一個不能行動的廢人啦!”
  余化龍道:“我不解你們為何不將他殺掉,那豈不是更可以放心嗎?你們是不是為了顧忌孟七娘?”
  朱九穆道:“她是這里的主人,我們當然得給她幾分情面,不過,這卻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余化龍道:“另外還有原因?”
  朱九穆道:“另外還有兩個原因,第一,我們想迫他投降,為我們所用。第二、我們想知道他的藏寶秘密,殺了他這秘密就無從得知了。”
  余化龍道:“韓大維這老家伙倔強得很,恐怕不如你們所愿吧。”
  朱九穆道:“不錯,他是寧死也不肯吐一句實話。我和西門兄已經商量好了,只等西門兄從洛陽回來,請準了蒙古元帥的允許,如果韓大維還是那樣倔強的話,我們就把他干掉!”
  奚玉瑾聽到這里,暗暗吃驚,想道:“果然給我料中,這兩個老魔頭和任天吾這老賊都是私通蒙古韃子的奸細。”
  余化龍哈哈笑道:“那寶藏的秘密早巳給家師知道了,不但知道,而且已經搬走了。兩位前輩可以不必多費心機向韓大維迫供啦。”
  朱九穆大喜道:“真的嗎,那我可要恭喜令師了!聽說這批寶藏乃是價值連城的啊!老弟,你可見過這批寶藏?”
  余化龍道:“老前輩且慢恭喜,我到這里,正是來請你們幫忙的啊!”
  朱九穆道:“寶藏已經落在令師手中,還用得著我們什么幫忙?”
  余化龍道:“不,寶藏如今是落在丐幫手上,不過卻是由家師押運,運去送給義軍的。押運的人,除了家師之處,還有丐幫的兩位香主,另外還有一個奚玉帆,這奚玉帆乃是百花谷奚家的傳人,本領也相當不錯的。”
  朱九穆—拍桌子,說道:“這批寶藏決不能落入義軍之手!”
  正是:
  干戈猶未息,奪寶又紛爭。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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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陰圖劫寶聯雙惡 欲晤良朋屈己身
  余化龍道:“是呀,這批寶藏當然不能讓它落入義軍之中,是以家師才差遣弟子前來請兩位前輩鼎力相助。”
  朱九穆道:“令師要我如何效勞?”
  余化龍道:“喬裝匪徒,半路截劫!”
  朱九穆哈哈笑道:“好主意,果然是好主意!但如此一來,我們豈不是要和令師交手了么?”
  余化龍笑道:“不錯,家師正是要兩位前輩和他合演這一出戲,而且還要演得逼真一些,決不能讓丐幫的人起了疑心。到時請老前輩不必客氣,出手狠些,押運的人,只留—兩個活口回去作見證就行了。家師也準備帶點兒彩,好證明他是力抗不敵,無可奈何,才讓這批寶藏給你們搶去的,當然在向家師下手之時,那可就得請老前輩稍有分寸了。”
  朱九穆笑道:“這個不勞令師囑咐,我自理會得到。令師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我也不能只是讓他受傷,到時我也拼著披紅掛彩,請令師不必客氣,刺我一劍。這樣既可保全令師面子,又更足以證明令師是力戰而敗了!”
  余化龍大喜道:“這就更好了,我回去稟告家師,一定依計而行,事成之后,咱們三一三十一的平分這批寶藏。”
  奚玉瑾聽到這里,又驚又怒,心里想道;“想不到谷嘯風的舅父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串通兩大魔頭,要干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情來,他們準備只留一兩個丐幫弟子做活口,那么豈不是要連我的哥哥也都殺了。”
  朱九穆道:“多謝令師美意,不過我必須把話說明,這批寶藏恐怕不能按照令師之意,三一三十一的平分呢。”
  余化龍道:“家師但求兩位前輩鼎力相助,兩位前輩若要多分一份,我想家師也不會爭執的。”心里卻在暗暗地咒罵:“這老魔頭果然厲害,我們有求于他,他就乘機要挾了。”
  朱九穆哈哈笑道:“老弟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令師恐怕還未知道,這批寶藏之事,是已經通了‘天’的!”
  余化龍莫名其妙,問道:“什么叫做通了天的?”
  朱九穆道:“韓大維家中有價值連城的寶藏,早已給蒙古國師打聽到了,他們懷疑這批寶藏是別人寄存在韓大維家里的。是以他們之志倒不在乎這批寶藏,更重要的是知道寶藏的來歷。對啦,說到這里,我倒要問問你了,令師可有所知么?”
  余化龍道:“家師并未與弟子說及此事,待弟子回去,再問家師。”
  朱九穆繼續說道:“蒙古國師雖不在乎這批寶藏,但他既然知道,咱們也就應該做得漂亮些了!”
  余化龍道:“這是應該的。”心中卻在暗暗咒罵。
  朱九穆繼續說道:“我們既然瞞不過國師,劫了這批寶藏之后,最好是原封不動拿回去獻給他,他當然不會全要的,就算作是犒賞的話,至少也要分回三成給咱們,這批寶藏價值連城,咱們每份縱然是各得一成,也已經是大富之家了,令師徒立下這場大功,國師也自然會稟告可汗,將來蒙古人得了天下,功名富貴何求不得,令師徒的前程就更是無可限量了。”
  余化龍起初聽說他們師徒這一份只能分到一成,這一成之中,師父當然要占大份,那么分到他的名下就很有限了,心里本來是甚不愿意的,但后來聽到了朱九穆以功名利祿相誘,心中不禁怦然而動,想道:“是呀,蒙古兵強馬壯,看這情勢,天下唾手可得,我將來的好日子還長著呢,又何必和他斤斤計較?”這么一想,于是眉開眼笑地說道:“好,就這樣辦吧,弟子回去稟告家師。”
  朱九穆看了看天色,說道:“日頭已經過午,西門牧野怎么還不回來,他說過今天一定回來的,你不等他么?”
  余化龍道:“弟子恐怕出來大久,會惹起丐幫的疑心,請朱老前輩轉告西門先生也是一樣。”
  朱九穆道:“這里的事,必須有一個人主持,我恐怕要等西門兄回來之后,方能進行咱們剛才所說的計劃。”
  余化龍道:“押運寶藏的隊伍,每天最多走八十里至一百里路,西門先生就是明天回來,也還趕得上。”
  朱九穆道:“這我就放心了,不過為了萬無一失起見,最好還是請令師設法在路上拖延時候,走得更慢一些。”
  余化龍應了一個“是”字,說道:“時候不早,那么弟子告辭了。”
  奚五瑾偷聽了他們準備劫奪寶藏的陰謀,不由得心亂如麻,想道:“哥哥處境十分兇險,但我在這里卻不能抽身跑去告訴他,怎么辦呢?”要知這座堡壘有那兩大魔頭的人重重把守,奚玉瑾要想逃跑,談何容易?何況她若逃跑的話,韓大維父女無人相救,處境也是一樣的兇險。
  正自心煩意亂之際,只聽得腳步聲響,朱九穆送余化龍出來了。
  碧波在奚玉瑾耳邊悄悄說道:“咱們回去吧。”奚玉瑾恐怕他們還有什么機密的話要在分手之時才說,想要再等—會。就在她躊躇未決之際,忽聽得錚錚錚一片聲響,朱九穆突然用“劉海灑金錢”的暗器手法,向她們躲藏之處,撒出了一把金錢!
  原來奚玉瑾因為心情緊張,不自覺的身軀顫抖,衣裳與假山的石壁摩擦,發出了輕微的抄沙聲響。朱九穆送客出來,從假山側面經過,剛好給他聽到了。
  她們二人藏在假山洞里,朱九穆瞧不見她們,隱隱聽見沙沙的聲響,不覺起了疑心:“是一只小老鼠還是有人躲在里面?”他不能斷定又不想打草驚蛇,于是不動聲色的突然就用一把銅錢向她們藏身之處打去。
  銅錢碰著山石,發出一片錚錚聲響,有七八枚銅錢給山石碰落,但也還有三枚銅錢打進洞里來。這山洞甚狹窄,是只能容得兩人藏身的,奚玉瑾無法閃避,只好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大,雙指疾彈,錚錚兩聲,把兩枚錢鏢彈開,但還有一枚她沒彈著,碧波伏在地上,只覺微風颯然,那枚銅錢從她頸背擦過,碰著了巖石,這才“錚”的一聲跌了下來。
  碧波忍著疼痛,連忙一按石壁上的機關,把暗門打開,待到朱九穆趕來,她們早已在地道里了。那道暗門關上之后,從外面看去,乃是一片光滑的石壁,若非精通機關削器之學的大行家,決計看不出其中秘密。
  朱九穆發出錢鏢之時,心里想道:“里面倘若有人,錢鏢打不著他,也非得把他嚇出來不可!”哪知卻不見有人,進去一看,也沒有發現老鼠,不覺驚疑不定:“難道我自己聽錯了?”
  余化龍道:“朱老先生可是懷疑洞中有人埋伏?”朱九穆道:“不錯,我剛才分明聽得有聲響的。”
  余化龍道:“不會有人這樣大膽吧?”朱九穆沉吟半晌,說道:“但也不可不防,我們剛才說的事情若是給人偷聽了去,只怕會破壞了咱們的計劃,請你回去告訴令師,把押運的路線改一改,防患未然。同時我這里也小心戒備,在這幾天,決不許孟七娘的人出去!”他已經疑及這山洞里可能藏有機關,是孟七娘派來的丫頭偷聽他們的談話了。
  余化龍道:“孟七娘畢竟是這里的主人,倘若你們阻攔不了,那又怎樣?”朱九穆道:“阻攔不了,那就派人跟蹤他,監視他。孟七娘本人我想她是不會出去,她還要守著她的老巢呢。”余化龍笑道:“這樣我就可以放心了,只要不是孟七娘親自出馬,派出的幾個小丫頭,諒也興不起什么風浪。”
  奚玉瑾和碧波從地道出去,回到了水香榭,這才松了口氣。碧波摸摸頸背,伸了伸舌頭笑道:“好險,好險!剛才好在我是俯臥,若是仰臥的話,給錢鏢割破喉嚨,這條小命恐怕就保不住了。”說到此處,突然覺得奇怪,問道:“侍琴姐姐,我聽得是三枚錢鏢打進來的,為什么你沒有給錢鏢打著?”
  奚玉瑾暗暗吃驚,心里想道:“這小鬼頭心思好細!”當下笑道:“說來僥幸,那兩枚錢鏢剛好碰著我頭上的銀簪,銀譬都幾乎給它打落了呢。”
  碧波道:“原來如此,我還只道你是身懷武功,不讓我們知道呢。幸好你沒給打著,這老魔頭的功夫好生了得,你瞧我只是給他的銅錢擦了一下,就好像給小刀割著一般,皮破血流了。”
  奚玉瑾連忙裝出吃驚的神氣,叫道:“哎呀,你別動,讓我給你裹傷。”碧波笑道:“這一點傷敷上金創藥就行了,用不著這樣大驚小怪。”
  忽聽得有人說道:“你們兩個干了什么事情來了?碧波,是誰打傷你的?”奚玉瑾抬頭一看,只見孟七娘分花拂梆,正自花間的一條小徑向她們走來。
  碧波道:“我正要稟告主人,我們剛剛偷聽了朱九穆和那姓余的談話。”
  孟七娘皺起眉頭,說道:“碧波,你也太大膽,太淘氣了。”奚玉瑾道:“這不關碧波小妹子的事,是我出的主意,我恐怕他們密室聚謀,有所不利于主人,因此請碧波帶我去偷聽的。”
  孟七娘道:“你們給發現了沒有?”碧波道:“沒有。那老魔頭發出錢鏢,也不過只擦傷了我的皮肉,我們馬上就從地道逃走了,地道的秘密也沒有給發現。”孟七娘這才松了口氣,問她們偷聽到了一些什么。
  碧波一五一十的將偷聽來的密謀告訴主人,孟七娘“哼”了一聲,說道:“他們要干的果然不是好事!不過這卻與我無關,你們也不必多理閑事了。”奚玉瑾好生失望,但也只好與碧波一同應了一個“是”字。
  孟七娘跟著說道:“侍琴,我正有事情找你,你跟我來,碧波,你自己回去敷藥吧,以后可不許這樣胡作非為了。”
  奚玉瑾只道孟七娘是找她下棋,不料孟七娘卻把她帶進了臥室。奚玉瑾還是第一次進入孟七娘的臥房,心中不覺惴惴不安,想道:“她有什么事情找我商量,連最得寵的碧波都不許在旁呢?”
  進入了孟七娘的臥房,奚玉瑾定睛一看,忽然發現了一件物件,令她又喜又驚。
  只見在當眼之處的一張小幾上,端端正正的擺著那一壇“九天回陽百花酒”,這正是奚玉瑾這幾天來日思夜想,想要盜取之物。
  奚玉瑾一喜之后接著一驚,暗自思量:“難道是她對我已經起了疑心,為什么她要把這一壇酒拿出來讓我看見?”
  孟七娘和顏悅色地說道:“侍琴,你坐下來,我有話和你說。”
  奚玉瑾忐忑不安,側著半邊身子坐下,說道:“婢子恭聽主人吩咐。”
  孟七娘道:“難得你我有緣,你雖然只是來了三天,我與你卻是一見如故,我沒有女兒,你就當作我的女兒吧。”奚玉瑾道,“婢子不敢。”
  孟七娘一皺眉頭,隨即笑道:“你是秀才的女兒,琴棋詩畫,樣樣精通,有你這樣一個聰明的干女兒,只怕我還沒福消受呢。從今之后,你不必以奴婢自居了!”
  奚玉瑾這才親親熱熱叫了—聲:“干娘。”說道:“多承干娘錯愛,侍琴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孟七娘眉開眼笑的將她摟在懷里,說道:“這才是我的好女兒。侍琴,不是我夸贊你,你的確是討人歡喜,你知不知道,這里還有一個人和你也是很有緣的。”
  奚玉瑾莫名奇妙,心頭“卜通”一跳,想道:“她說的難道是辛龍生?但辛龍生可不是‘這里’的人呀。”
  孟七娘道;“你還記得那位韓姑娘嗎,你剛來那天,見過她的?”
  奚玉瑾又是一驚,不知孟七娘是否故意試探她的口氣,當下小心翼翼地說道:“記得。那天碧波帶她出來,我本來應該回避的,不料卻碰上了,干娘可是怪我不懂規矩么?”
  孟七娘答道:“我非但不怪你,我還要請你幫忙我做‘件事呢。”
  奚玉瑾道:“干娘言重了。有什么事情要我做的,請干娘吩咐就是。”
  孟七娘道:“韓姑娘對你似乎很有好感,她也記得你呢。”
  奚玉瑾道:“那天我只是看見了她,可沒有和她說過話。”
  孟七娘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說你和她有緣份呢,這位韓姑娘對我頗有誤會,對這里的人她也是誰都不理睬的,可是自從那天見了你之后,她已是接連兩次向碧玉、碧鉸打聽過你了。”碧玉、碧釵是孟七娘的另外兩個丫頭,替孟七娘每天送飯給韓大維父女的。
  奚玉瑾暗暗吃驚,想道;“佩瑛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可以向人打聽我呢!這豈不是要弄出破綻來嗎?”
  心念未已,只聽得孟七娘已是繼續說道:“她問你是不是新來的,又夸贊你長得秀氣。碧玉告訴她你皆得琴棋詩畫,她聽了更是喜歡,又問了許多關于你的身世的事情,知道你是秀才女兒,她還替你惋惜呢。”
  奚玉瑾佯作不滿說道:“碧玉也太多嘴了。”
  孟七娘道:“那位韓姑娘雖然沒說出來,但是我知道她是一定喜歡見到你的。”
  孟七娘繼續說道:“我也很喜歡那位韓姑娘,我想讓你們見上—見,今天你就替碧釵送飯去給她吧。”
  奚玉瑾道:“這不過是舉手之勞,干娘何須與女兒客氣?”
  孟七娘道:“你順便帶一壺酒去,勸韓老先生喝,韓姑娘倘若問你這是什么酒,你也不妨告訴她,這是九天回陽百花酒。”
  奚玉瑾又喜又驚,喜者是她夢寐以求,不知如何才能夠偷得到手的藥酒,如今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驚者是不知孟七娘是真心還是假意,萬一是試探她的,這就糟了。
  但這是求之不得的良機,奚玉瑾雖然驚疑不定,也是不愿錯過。當下大著膽子,決定一試,極力按下一顆跳動的心,裝作漫不經意地問道:“那位韓老先生不是給西門牧野用獨門手法閉了穴道的么?不知他能不能喝酒?倘若他連口也不能張開,我要勸他喝酒,也是無從勸起的了。”
  孟七娘道:“今天是第三天,他的穴道縱然尚未解開,不能說話,酒總是可以喝的。當然這也必須得他甘心愿意才成,否則以他的功夫,你就是強迫他喝,也是不行,這就是我為什么要請你去勸他的原因了。韓姑娘對你很有好感,你善言相勸,勸得動韓姑娘,韓姑娘也就會幫忙你勸她父親了。”
  奚玉瑾道:“婢子拙于言辭,不知如何相勸?”翼玉瑾已是恨不得馬上把酒送到韓大維手中,但為了恐防孟七娘起疑,故此仍是裝作不識此酒的功效。
  孟七娘道:“你不要多疑,這酒對韓大維是有益無害的,如果是毒酒的話,我還會叫你去勸他喝嗎?”
  奚玉瑾初時聽見孟七娘一開口就叫她不要多疑,心頭不禁“卜通”一跳,聽下去才明白她是這個意思,連忙賠笑說道:“婢子怎敢如此疑心?”
  孟七娘皺眉道:“我叫你今后不必以奴婢自居,你又忘了。好,你這就去吧,你對他們父女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們會明白的。”
  此時已有一個丫頭把托盤拿進來,盤中有一海碗稀飯,兩式小菜。孟七娘取出一個酒壺,親自斟滿了一壺九天回陽百花酒,鄭重的交給了奚玉瑾。
  且說韓佩瑛那日見過了孟七娘之后,滿腹疑團,心里想道:“聽孟七娘的口氣,害死我母親的乃是另有其人,那是誰呢?嗯,只怕是孟七娘故意騙我的吧?好在這件事爹爹本來就想告訴我的,我回去一問爹爹,就知道了。”
  哪知她回到牢房,叫了一聲“爹爹”,竟然聽不見韓大維的回答。
  韓佩瑛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伸手去探父親鼻息,見父親尚有呼吸,這才稍稍放心。當下將父親扶起,仔細視察,也沒有新受毒的跡象,只覺父親的脈搏有點異乎尋常的跳動。韓佩瑛對家傳的內功心法已經頗有造詣,這才明白過來,原來父親是給高手封閉了兩道經脈,此時正以本身深厚的內功,自行打通奇經八脈。
  自行打通經脈,這是十分艱難的事情,韓大維正在運功之際,莫說他不能夠說話,就是能夠說話,韓佩瑛也不敢令他分神,只好盡自己所能,用本身真力,助父親運功。
  韓佩瑛的功力當然是和父親相差甚遠,但也不無幫助,在這三天之中,除了每日二餐,韓佩瑛要停下來喂她父親吃點東西之外,其余的時間,兩父女都是在靜坐運功,以求盡快打通經詠。到了第三天的中午時分,韓大維深深地吸了一門氣,忽地張開了眼睛,說道:“瑛兒,辛苦了你啦!”比西門牧野預料的時間提早半天打通了經脈。這是因為西門牧野沒有把韓佩瑛的功力估計在內的緣故。
  韓大維剛剛打通經脈,精神尚未恢復,韓佩瑛不敢刺激父親,她本來想問是誰毒死母親的事情,只好暫時按下。
  韓大維卻在記掛著她去見孟七娘之事,能夠說話之后,便即問道:“瑛兒,孟七娘和你說了些什么?”
  韓佩瑛道:“爹爹,我先告訴你一件喜訊。”
  韓大維道:“是孟七娘要放你么?”
  韓佩瑛道:“她是說過要設法放我,但我現在說的喜訊卻是另一樁。”
  韓大維說道:“另外還有什么喜訊?”
  韓佩瑛道:“我看見孟七娘的一個丫頭,很像是奚玉瑾。”
  韓大維道:“奚玉瑾?她怎么會跑來這兒,而且做了丫頭呢?”
  韓佩瑛道:“女兒也是這么想,但那丫頭不但身材舉止像奚玉瑾,而且她還用動作暗示她是奚玉瑾。昨天我問了送飯來的那個丫頭,她說這是一個新從江南來的丫頭,來了還沒有幾天的,這種種可疑的事實加在一起,除了是奚玉瑾還有誰呢?她這個人很有點小聰明、鬼門道的,不知她是用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方法混了進來,但女兒相信不會看錯。”
  韓大維道:“你以為奚玉瑾是來救咱們的嗎?”
  韓佩瑛道:“她與女兒情如姐妹,不是為了搭救咱們,她又何必冒這危險?”心里有點奇怪,爹爹何以多此一問?
  韓大維道:“瑛兒,我有一件事情忘記問你,你大喜那天,你這位奚姐姐可有來喝你的喜酒。”
  韓佩瑛為了恐防老父傷心,故此謊言騙父,說是已經和谷嘯風成了親的,此時聽得父親這樣一問,不由得又是羞愧,又是心酸。幸好牢房光線黯淡,韓大維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
  韓佩瑛忍住心中的酸楚,強笑說道:“爹,你忘記了這次把我送往揚州完婚,是沒有通知任何賓客的嗎?咱們既然沒有請帖給她,她怎么會來?”
  韓人維道:“奚玉瑾住的百花谷離揚州不遠,我以為她自己會來的,男家也沒有請她嗎?”
  韓佩瑛道:“沒有。”心里暗暗奇怪:“爹爹何以這樣問我,難道他已聽到了什么風聲?”
  韓大維道:“這么說她和谷嘯風是未相識的了?”
  韓佩瑛心頭“卜通”一跳,說道:“我沒有問過嘯風,不過他們都是揚州人,認識也不稀奇,爹,你問這個是什么意思?”
  韓大維道:“奚、谷兩家上代有點過節,但這內里因由,你是不宜知道的。嘯風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如果他沒有和你說,你就不必問他。”
  韓佩瑛松了口氣,心想:“他們上一代的事情,這可就與我無關了,但這件事情想必嘯風和玉瑾都未知道,否則他們也不會那樣好了。”
  韓佩瑛是個不愛多管閑事的人,何況她又正有著更要緊的事情盤亙心中,因此雖然有點好奇,也沒有再問下去。韓大維繼續說道:“因此你和奚五瑾雖然是如同姐妹,但對她也還要提防一點的好。”
  韓佩瑛答了一個“是”字,說道:“爹,你元氣未復,歇一會吧。”
  韓大維道:“孟七娘和你說一些什么話,你還沒有告訴我呢。這是非常緊要的事情,你不告訴我。我怎能安心?”
  韓佩瑛只好說道:“她要我做她丫頭,我不答應。”
  韓大維道:“她是想用這個法子放你出去吧?”
  韓佩瑛道:“她是這么說,但女兒可不能相信她的說話。”
  韓大維道;“不,她這話倒是可以相信的,但你不愿意做她的丫頭,這也是應有的傲氣,我不怪你,另外她還說了一些什么?”
  韓佩瑛忍不住說道:“她說她對媽很有好感,她還說可憐我的媽呢。我不相信!爹,到底毒死媽的是不是她?”
  韓大維吃了一驚道:“你這樣問過她了?”
  韓佩瑛道:“不錯,我問過她,她不肯承認!”
  韓大維呼吸緊張,問道;“她怎么說?”
  韓佩瑛道:“她說害死媽的另有其人,但我問她是誰,她又不旨說!爹,你告訴我吧,究竟是誰?”
  韓大維沉吟半晌,說道:“我本來是懷疑一個人的,但現在仔細一想,又發現了一個老大的疑竇,我倒是不敢斷定了。”
  韓佩瑛道:“爹,你心目中懷疑的是誰,就告訴我吧。”
  韓大維道:“好,但此事說來話長——”正要說出那人的名字,忽聽得輕輕的腳步聲響,隨即聽得外面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和看守的人說話。
  韓大維悄聲說道:“孟七娘的人來了,這個丫頭的武功很有造詣,恐怕至少不亞于你。咱們小心一些,那件事情,待她走了再說。”原來韓大維雖然已成了半個廢人,但他的武學見識卻還是高人一等的,是以一聽這女子走路的腳步聲,對她的本領就已經略知大概。
  來的這人正是奚玉瑾。
  且說奚玉瑾奉了孟七娘之命,送飯給韓大維父女,另外還有一壺“九天回陽百花酒”。奚玉瑾是個善用心思的女子,雖然是喜出望外,但也還不能不有點疑心,暗自想道:“孟七娘雖說過這壺酒決不是毒酒,但也難保她不是騙我的。我還是試一試的好。”走進了花間小徑,四顧無人,便拔下了頭上的銀簪,插進酒壺中一試,如果酒中有毒的話,銀簪就會變色的。
  奚玉瑾取出銀簪一看,只見銀譬光輝如故,色澤絲毫不變,這才放下了心。當下取出辛十四姑的那包藥粉,倒入壺中,據辛十四姑所說,這是能治化血刀之傷的藥粉,溶化在“九天回陽百花酒”之中功效更大,辛十四姑的行徑處處像個世外高人,此次又費盡心神,替她策劃救人之事,是以奚玉瑾對孟七娘還有疑心,對辛十四姑卻是半點也沒起疑。
  今日看守牢房的人恰好又是西門牧野的弟子濮陽堅。
  濮陽堅認得奚玉瑾是那日新來的丫頭,那口奚玉瑾是侍梅送她來的,濮陽堅吃過侍梅的大虧,卻不知奚五瑾的本領還在侍梅之上,他見了奚乇瑾,不覺有幾分惱怒,也有幾分歡喜,心想:“這丫頭長得真還不錯哩!好,今口沒人陪她,且待我將她消遣消遣!”上前攔住奚玉瑾。
  奚玉瑾道:“碧釵姐姐沒空,七娘叫我替她送飯,你快開門吧。”
  濮陽堅瞇著眼睛道:“且慢,七娘叫你送飯,為何又多了一壺酒?”
  奚玉瑾道:“酒菜都是主人叫我送的,怎么樣?”
  濮陽堅有意刁難,淡淡說道:“沒怎么樣,不過我覺得有點奇怪罷了。平時只是送飯的,為何今天又多了一壺酒呢?”
  奚主瑾道:“我怎么知道你要知道?問我的主人去!”
  濮陽堅冷笑道:“你拿七娘欺壓我么?你知道你要進牢房,可還得求我開門么?我奉師父之命守牢房,我就有權檢查你送的酒菜,嘿,嘿,多了一壺酒,我可不能讓你馬上進去了。”
  說罷,揭開壺蓋,聞了一聞,叫道:“好香,好香,韓大維不能喝酒,那小姑娘諒也不懂喝酒,這灑給我喝了吧。”拿起酒壺,作勢就要喝酒。
  奚玉瑾大吃—驚,喝道:“放下!”提起一雙筷子,向他脈門點去。筷尖恰恰就要觸著他的手腕之際,驀然一省:“不行,我可不能顯露出我的武功,叫他起了疑心,更要誤了大事了”心念電轉之間,筷子已是改“點”為“敲”輕輕的在濮陽堅舉手腕上敲了一下。
  其實濮陽堅雖然是狐假虎威,對這兒的主人到底還是有幾分顧忌的。他作勢喝酒,只是戲弄奚玉瑾而已,奚玉瑾這一出手,倒令他真起疑了。
  奚玉瑾外貌清秀文弱,不是武學的大行家,絕看不出她有武功。濮陽堅已經知道她是辛十四姑送來的丫頭,懂琴棋詩畫,來給孟七娘解悶的。是以他那天雖然吃了侍梅的虧,卻還敢于將奚玉瑾刁難,就是因為看不出奚玉瑾的武功比侍梅更強的緣故。
  奚玉瑾的筷子在他手腕上輕輕一敲,濮陽堅并沒感到疼痛,但心中已在起疑:“她剛才筷子的來勢,分明像是點穴,莫非我是走了眼子?但她又似乎是絲毫沒有內功,究竟她懂不懂武功呢?對這一壺酒,為何她又要如此緊張呢?”
  濮陽堅因為師父不在,倒是有點怕吃眼前之虧,于是說道:“我和你開開玩笑的,你別當真,好吧,你既然不知其中緣故,待我向七娘問了明白,再讓你進去吧。”
  奚玉瑾生怕夜長夢多,只可捏個謊話說道:“主人說牢房潮濕,怕他們父女生出病來,所以叫我送酒給他們喝喝,好去濕氣,今后還要送呢。”
  濮陽堅道:“你既知道,為何你不早說?”
  奚玉瑾道;“為了這點小事,你就與我刁難,我氣你不過,所以偏不告訴你。”
  濮陽堅道:“好,那么我向你賠禮,這酒菜就讓我給你送進去,為你代勞,算作將功贖罪罷!”說吧,伸手就要來接奚玉瑾拿的托盤。正是:
  屈身為婢緣何事,各逞機心酒一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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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08:15:47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五回 薄命佳人遭陷害 癡情公子苦相隨
  奚玉瑾大吃一驚,連忙說道:“不敢有勞大叔。”
  濮陽堅裝作討好的神氣,說道:“要的,要的,牢房潮濕,霉氣甚重,對你這樣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實不適宜,還是讓我來吧。”口里笑嘻嘻地說,手上已是突然加了—把狠勁,把那托盤奪了過來。
  到了這個地步,奚玉瑾當然是非得顯露武功不可了。可是濮陽堅亦已有了提防,奚玉瑾一指點向他脈門的“關白穴”,濮陽堅左手反字五拍,右手把那托盤拋了山去。
  奚玉瑾若要搶接托盤,勢必給濮陽堅的小擒拿手法反刁虎口。好個奚玉瑾,在難以兼顧的情形底下當機立斷,衣袖一揮,使了一股巧勁,恰好在那剛剛飛出手去的托盤邊沿輕輕一拂,托盤改了一個方向,去勢緩了許多,“當”的一聲響,輕輕落在地上。
  托盤落地的那一剎那,奚玉瑾已是縮回手指,與淮陽堅硬對一掌。濮剛堅原來的功力本來是在奚玉瑾之上,幸虧他在不久之前給公孫璞破了“修羅陰煞功”,元氣大傷,未曾恢復。雙掌一交,奚玉瑾身形一晃,淮陽堅卻已是禁受不住,“登登登”的接連退了三步。
  濮陽堅這才知這小丫頭身懷絕技,本領非凡,“啊呀”‘聲,剛要喚人,奚玉瑾身手何等矯捷,再一指點出,閃電般地點了他的穴道,這一次濮陽堅是避不開了。
  奚玉瑾回過頭來,只見托盤剮剛跌下,酒壺傾側,壺蓋也揭開了。幸好壺中的酒不過倒出了少許,奚玉瑾連忙蓋上酒壺,再回過頭來整治濮陽堅。
  奚玉瑾在他身上搜出了牢門的鎖匙,將他推到墻角,放了下來,讓他倚墻而坐。濮陽堅不能動彈,任憑她的擺布,若不細察,看起來就好像在倚著墻壁打嗑睡的神氣。
  奚玉瑾心里暗暗祈求請天神佛保佑,想道:“只要求得半個時辰沒人發現,我們就有逃生之望了。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在這半個時辰之內,千萬別讓人來!”
  奚玉瑾的算盤是這樣打的:她知道韓大維的內功極其深厚,“九天回陽百花酒”可以解“修羅陰煞功”的寒毒,酒中所下的藥粉,據辛十四姑所說,是能治“化血刀”之傷的,而且見效甚快。倘若是真的話,那么以韓大維的內功造詣,在半個時辰之內,至少可以恢復四五分功力,加上她和韓佩瑛二人,即使孟七娘不便出頭幫忙,他們三人已是足以勝得了朱九穆和西門牧野那班弟子了,因為西門牧野去了洛陽,尚未回來,這正是千載一時的良機。
  韓大維父女聽得外面有打斗的聲音,正自驚疑不定,忽聽得軋軋聲響,牢門打開,奚玉瑾走進來了。
  韓佩瑛被囚了幾天,眼睛已習慣于牢中的黑暗,隱隱認出送飯進來的這個小丫頭,正就是那天所見的那個令她起疑的丫頭。
  韓佩瑛驚疑不定。心想:“她若是孟七娘的丫頭,為何又與濮陽堅打架?”禁不住便即問道:“你,你究竟是誰?”
  奚玉瑾放下托盤,打開一扇窗子,讓陽光透進牢房,抹掉了臉上的化裝,說道:“佩瑛,你不認得我了么?”
  韓佩瑛又驚又喜,失聲叫道:“瑾姐,果然是你!你怎么來的?”
  奚玉瑾道:“說來話長,咱們出去之后慢慢再講,韓伯伯,你的穴道已經解開了么?”
  韓大維沉聲說道:“解開了,怎么樣?”
  奚玉瑾喜道:“這就好了,請你趕快把這壺酒喝下,不消半個時辰,你就可以恢復幾分功力了。”
  韓大維道:“是什么酒?”
  奚玉瑾道:“是我家自釀的九天回陽百花酒。”
  韓佩瑛更是喜出望外,連忙說道:“爹爹不必多疑,這九天回陽百花酒的確是能治修羅陰煞功之傷的。”韓大維微有詫異,說道:“你怎么知道?”韓佩瑛道;“孩兒已經試過了。”
  要知韓佩瑛這次的婚變是瞞著父親的,韓大維只道她是在結婚之后,得到谷嘯風之助,以少陽神功醫好了她的傷。卻怎知道他的女兒是在半路上被奚玉瑾搶去,是奚玉瑾用九天回陽百花酒醫好她的。
  韓佩瑛情知父親業已起疑,心想:“反正是瞞不過爹爹的了。”說道:“爹爹,其中原委,也是說來話長,請你把這酒喝了再說!這的確是女兒喝過的九天回陽百花酒,功效十分靈驗的。”
  韓大維道:“我知道百花谷的九天回陽百花酒能治修羅陰煞功之傷,但這酒我不能喝!”
  韓佩瑛大為焦急,說道:“為什么?”
  韓大維道:“奚小姐,這酒是孟七娘叫你送來的么?”
  奚玉瑾道:“不錯。”韓大維又道:“這么說,是孟七娘要你來救我的了?”奚玉瑾再次答道:“不錯。”韓大維面色一沉,說道:“我寧死也不領孟七娘的恩惠!”韓佩瑛道:“爹爹,你不是和我說過——”韓大維道:“叫你有機會不可放過,但我本人可不能領孟七娘的情!”
  奚玉瑾道:“韓伯伯,你錯了。”
  韓大維道:“什么錯了?”
  奚玉瑾道:“孟七娘并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這酒本來就是我的。”
  奚玉瑾這兩句話說得十分含蓄,但韓大維卻是一聽就懂,當下淡淡說道:“哦,這么說來,我喝這酒乃是領你的情,而不是領孟七娘的情了。所以,這酒我是喝得的?”
  奚玉瑾又是著急,又是著惱,暗自想道;“怎的韓伯伯對我也似乎是成見頗深,在這樣緊張的當兒,他還要夾纏不清,不肯喝酒?嗯,難道是韓佩瑛把我橫刀奪愛之事告訴他了?”想到了這一點,不由得而上一紅,尷尬笑道:“韓伯伯言重了,我和佩瑛交情非比尋常,怎說得上領情二字?”韓大維見她神色很不自如,心中更是起疑。
  韓佩瑛不知就里,大為著急,連忙勸道:“爹爹,我知道你不輕易受人恩惠,但奚姐姐和咱們等于自己人一樣,這酒當然是喝得的,爹爹,你不要固執了!”
  韓大維心里想道:“奚、谷兩家的冤仇與我無關,瑛兒雖然是谷家的媳婦,她也不該向我報復吧?何況瑛兒的傷也是她治好的,她不向瑛兒報復,想不至于對我下毒手的。”
  韓佩瑛見父親沉吟不語,又再勸道:“爹爹,你不為自己著想,難道就不為女兒著想嗎?爹爹,只有你恢復了幾分本領,女兒才有指望可以脫險啊!”
  韓大維瞿然一驚,心里想道:“不錯,為了瑛兒著想,冒這個險我倒是值得試一試。”
  韓大維道:“好,奚小姐,多謝你冒險教我,我領你的情了。”接過了奚玉瑾遞過來的酒盅,一喝而盡。
  奚玉瑾恐防藥力不足,正要再斟第二盅酒,忽見韓大維面色大變,血紅的雙眼瞪著她,奚玉瑾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韓大維哼的一聲,反手一掌,已是扣著了奚玉瑾的脈門,韓大維乃是當世有數的武學大師,雖然身受兩種邪派毒功之傷,對付奚玉瑾仍是游刃有余。奚玉瑾給他扣著了脈門,渾身酸軟,動彈不得,只見韓大維左掌舉了起來,就要朝著她的天靈蓋拍下!
  韓佩瑛莫名其妙,這剎那間,給嚇得呆了! 一時不知所措,失聲叫道:“爹爹,不可!”
  韓大維喝道:“好狠毒的丫頭!快說,是孟七娘叫你下的毒,還是你自己干的?”韓佩瑛大驚叫道:“什么,酒中有毒?”
  話猶未了,奚玉瑾只覺韓大維的手掌冰冷,突然把手—松,“咕嚕”一聲,就倒下去了。
  奚玉瑾一片茫然,待至看見韓大維倒下,這才醒悟,辛十四姑交給她的那包藥粉乃是毒藥!
  韓佩瑛一探父親鼻息,只覺氣若游絲,呼吸尚未斷絕,但手足卻已冰冷了。韓佩瑛又驚又怒,霍地跳了起來,喝道:“奚玉瑾,你要嘯風,我也把他讓給你了,你為什么還要害我爹爹?”她本來不敢相信奚玉瑾會用這等卑鄙的手段害她父親的,但眼前的事實,卻是不由她不相信。一怒之下,說出活來,自難免口不擇言,也顧不得傷了對方的心了。
  奚玉瑾這次冒了生命的危險,屈身來做丫頭,想不到人未救成,反而害了韓大維,又給韓佩瑛誤會,落得個如斯結果,奚玉瑾當然也是難過之極,又是驚恐,又是傷心!
  韓佩瑛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好,奚玉瑾,我如今才算認得你了,你沒有話說了么?你的武功比我高,你上來吧!你害死了我的爹爹,不妨將我也害了呀!”
  奚玉瑾好像從惡夢中驚醒過來,定了定神,叫道:“不,不是我害的!”
  韓佩瑛喝道:“是誰害的?”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人說道:“我知道是誰害的!”“當”的一聲,那一壺酒給一顆石子打翻。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孟七娘已是進了牢房,出現在她們的面前了。
  孟七娘一見韓大維已經倒在地上,頓足叫道:“我還是來遲了一步!”驀然回過頭來,一掌向奚玉瑾打去,罵道:“你雖然不是主兇,也是幫兇,饒你不得!”
  韓佩瑛叫道:“誰是主兇,問明白了再處治她不遲!”此時韓佩瑛倒是有幾分相信孟七娘了,但她聽了孟七娘的話,知道其中定有蹊蹺,卻是不忍見奚玉瑾便即喪命。
  學武之人遭逢危險,護衛自己,乃是出于本能。
  奚玉瑾知道孟七娘的厲害,在這性命俄傾之間,倏地一個移形換位,使出了渾身本領,雙掌斜揮,與孟七娘的單掌相抗。
  孟七娘知道奚玉瑾懂得武功,但只道她的武功乃是辛十四姑姑侄臨時傳授的,大約只會一點皮毛而已,并未看出她的武功其實已是頗有造詣,因是她以為只是信手一擊就可以取了奚玉瑾的性命的,這一掌雖然狠辣,卻并非用盡全力。
  但雖然如此,奚玉瑾以全力相抗,也還是禁受不起,只聽得“蓬”的一聲,奚玉瑾給她的掌力震翻,跌了個仰八叉。但也幸虧孟七娘未出全力,奚玉瑾雖然跌倒,卻未受傷。
  孟七娘一掌沒有打死對方,倒是頗出意料之外,當下越發認定了奚玉瑾是辛十四姑派來的“奸細”,怒意更增。
  韓佩瑛失聲叫道:“七娘且慢!”孟七娘道:“內里因由,我全都明白,無須再問!”這即是說,她已無須留下活口盤問口供,決意要殺奚玉瑾了!
  奚玉瑾剛剛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只覺微風颯然,孟七娘已是一指點出,所點的方位,正是她脅下的“愈氣穴”。冷笑說道:“念在你陪我下幾天棋,給你一個全尸吧。”
  孟七娘的點穴手法又快又狠又準,奚玉瑾即使全神應付,也是決計躲避不開,何況此際她剛剛在跌了一跤之后爬起來,便給孟七娘攻個措手不及!
  “愈氣穴”是人身三十道死穴之一,奚玉瑾心頭一涼,只好閉目待死!
  奚玉瑾以為必死無疑,不料事情卻出她意料之外,她只覺脅下一麻,稍微有點疼痛,但卻只像給螞蟻叮了一口似的,并沒受傷,當然更不會死了。
  原來奚玉瑾的內衣袋中藏有辛龍生送她的那枚戒指,孟七奴的指尖剛好觸及這枚戒指。孟七娘心念一動,指頭一曲,改點為勾,把奚玉瑾袋中的戒指勾了出來,她的內力已到收發隨心的境界,是以雖然觸及了“愈氣穴”,奚玉瑾也只是微感酸麻而已。
  孟七娘見了這枚戒指,怔了一怔,“噫”了一聲說道:“原來你與辛龍生已有白首之約,看在我表侄的份上,今日饒你不死。你給我滾開,從今之后,切莫讓我再見到你!我只能饒你一次,滾開!”一把抓著奚玉瑾的背心,將她摔出了門外。
  原來孟七娘雖然與辛十四姑面和心不和,但對辛龍生卻是十分疼愛的。辛龍生自小和她投緣,在她的家中的時候比在姑姑那兒更多,這枚戒指就呈孟七娘送給他,準備給他作訂婚的聘物的。
  奚玉瑾被她摔出了門外,就好像給一股大力提了起來,又輕輕放下似的。腳跟著地,心十一片茫然。
  誤會又加上了誤會,她想要辯解,可是孟七娘正在氣頭,話已經說得十分決絕,她能夠從容聽她解釋嗎?韓大維眼見不能活了,那毒酒又正是她給韓大維喝的,韓佩瑛正在傷心之極的時候,又能夠聽她從容分辯嗎?
  奚玉瑾正在—片茫然,躊躇未決之際,忽聽得耳邊好像有人低聲說道:“快走,快走!遲就來不及了!”。
  奚玉瑾吃了一驚,游目四顧,墻角只有一個給她點了穴道的濮陽堅,這是什么人在和她說話呢?
  心念未已,忽然聽得有人哈哈大笑,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紅臉老人,已經在角道的入口之處出現,來的正是西門牧野。
  在西門牧野的大笑聲中,奚玉瑾又聽得剛才那個聲音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快走,朝東!”聽這聲音,竟似有些熟悉。
  西門牧野笑聲一收,說道:“侍琴姑娘果然身懷絕技,但卻因何老是難為我的徒兒?”說話完全是針對奚玉瑾的,顯然他也未發現那人。
  有一種功夫名為“天遁傳音”,屬于“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之一。普通的“傳音入密”功夫,只能把聲音送到遠處,聲音可以透過障礙。例如在門外說話,能令深藏在屋內的人聽見。但“天遁傳音”則僅是對方一人才聽得見,說話的人必須把聲音凝成一線,方能送入對方耳朵。所以能夠練這種功夫的人,必定也是內功高明之士。
  奚玉瑾家學淵博,曾經聽過她的父親和朋友談論,知道有這種功夫,但卻從未見過。此時方始恍然大悟,原來是有高人在暗中保護她。這人不敢露面,本領可能是不及西門牧野,但已是遠在奚玉瑾之上了。
  又玉瑾含冤莫辯,本來心意躊躇,不知是走好還是不走的好,如今西門牧野已經來到,又有人催她快走,在這情形底下,奚玉瑾無暇考慮,只好走了。
  西門牧野喝道:“往哪里走!”錚錚兩聲,彈出兩枚錢鏢,一枚打向奚玉瑾后心的“風府穴”,一枚打向他的徒弟濮陽堅。
  奚玉瑾正自縱起,尚未躍上屋頂,人在半空,聽得暗器破空之聲,已是無法躲避。
  濮陽堅“啊呀”一聲跳起來,叫道:“師父不要放過這臭丫頭!”原來西門牧野分別打出兩枚錢鏢,功用卻是恰好相反,打向濮陽堅的那枚錢鏢,乃是替他解穴的。
  忽聽得“當”的一聲,一只酒盅從牢房里擲出,把西門牧野的那枚錢鏢打落。酒盅是銅做的,比一枚銅錢做的份量當然是要重得多,打落了錢鏢,余勢未衰,濮陽堅正在跑上去指手劃腳的向奚玉瑾喝罵,給這個酒盅打個正著,登時額角開花,血流滿面。
  孟七娘從牢房里走了出來,冷冷說道:“西門先生,你不知道侍琴是我的丫頭么?”要知孟七娘是個性情高傲的人,西門牧野與朱九穆這些人在她家里喧賓奪主,她早已是不能容忍的了,此時情知決裂難以避免,當然只有挺身而出。
  西門牧野怔了一怔,隨即又哈哈笑道:“想不到七娘竟會紆尊降貴,跑到牢房來了。不錯,打狗要看主人面,但我未曾打著你的丫頭,你們主仆卻已傷了我的徒弟,我的徒弟有何不是,我倒想向七娘請教呢!”孟七娘冷笑道:“好呀,你是要給你的徒弟出氣是不是?”
  西門牧野道:“不敢。”孟七娘淡淡說道:“多謝四門先生不予追究,那就請吧。”
  西門牧野非但不走,反而邁前兩步,冷笑說道:“比這樣的事情更重大的都有呢,此許小事,自是不值一提。”
  孟七娘柳眉一豎,厲聲說道:“西門先生,你要追究什么?”
  西門牧野道:“請問七娘來此貴干?”
  孟七娘一聲冷笑,說道,“這是我的家,我喜歡到哪里就到哪里,你管得著么?”
  西門牧野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說過把韓大維交給我看管的,為何你又插手?”
  孟七娘縱聲笑道:“西門先生自稱君子,不怕人笑甩了下巴么?我可沒有這樣厚的臉皮自命君子,我只是一個氣量狹窄的女人。我就是討厭你們在我這里多事,我就是偏偏要管,你怎么樣?”
  西門牧野陰惻惻地說道:“不敢怎樣,七娘既然一定要管,那就只好請七娘抖露兩手給我們瞧瞧了。”
  孟七娘道:“哦,原來你是要較量我了!”西門牧野發出一聲長嘯,傲然說道:“正是這樣。”
  在他們二人唇槍舌劍,針鋒相對之時,奚玉瑾早已跳上屋頂,翻過了墻頭,無暇聽他們的爭吵了。
  孟七娘與西門牧野交手,勝負如何,暫且按下不表。先說奚玉瑾的遭遇。
  孟七娘這座堡壘倚山修建,疊疊重重,恍若迷宮。奚玉瑾來此三日,每天都是陪七娘下棋,對堡壘的形勢甚是陌生,也不知怎樣走才能脫險。驀地想起那人提醒她“朝東”,于是不假思索的便往東走。
  往東走果然是走對了,她剛剛翻過墻頭,只見朱九穆正自西面匆匆跑來。
  朱九穆是聽得西門牧野的嘯聲趕來赴授的,是以雖然看見奚玉瑾在東面逃跑,卻也無暇攔她。
  奚玉瑾是已經在牢房里抹掉了化裝的,朱九穆認出了她,放她逃走,心里又有點不甘,當下就揭了一疊瓦片,向她打去。
  只聽得嘩啦啦一片聲響,也不知是哪里飛來的一塊石頭,把這疊瓦片打碎了。朱九穆心頭一涼:“原來孟七娘在這里還伏有高手應援。”此時他已聽得西門牧野與孟七娘高呼酣斗之聲,一來是無暇去理會奚玉瑾,二來也是沒有把握勝得過這個打碎瓦片的人與奚玉瑾聯手。于是只好高聲叫道:“你們快來攔截這個丫頭。”
  奚玉瑾跑進園子,有兩個人已經向她跑來,一個用劍,一個空手。另外述有三四個人,轉眼就可到來。奚玉瑾以寡敵眾,必須速戰速決,當下便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向右而的那個漢子攻去。
  那漢子是練有鐵砂掌功夫的高手,駢指可洞牛腹,但看見奚玉瑾突然向他撞過來,也不覺吃了一驚。
  要知孟七娘在一般不知她的底細的人的眼中,乃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女魔頭,連西門牧野和朱九穆二人對她也不能不有幾分顧忌的。這兩個人是西門牧野的黨羽,在江湖一不過是二流角色,當然更是不敢得罪孟七娘了。
  他們聽了朱九穆所傳的命令,不能不去追趕奚玉瑾,但奚玉瑾突然向他攻來之時,他們就反而有所顧慮了,下手大重,恐怕會傷了奚玉瑾的性命,出手太輕,又怕給奚玉瑾傷了。
  這漢子抱定了“不為己甚”的心理,一時間不知如何應付,只好橫掌當胸,暫取守勢。
  奚玉瑾先當孟七娘的丫頭,因為怕給她看出底細,當然不能攜帶兵器,她那柄隨身的青鋼劍早已交給辛十四姑代為保管。她的本領雖然勝過這漢子許多,但若用空手破他的鐵砂掌,卻也不是三招兩式所能做到。
  好個奚玉瑾,在這關鍵的時刻當機立斷,突然一個轉身,移形換位,倏然間就到了另一個漢子的身旁。
  這漢子手持雙劍,正合奚玉瑾使用,奚玉瑾喝聲“撤劍!”出手如電,向這人臂彎的“曲池穴”點去。這人只道坐山觀虎斗,不料奚玉瑾突然就欺到身前,冷不防,只覺手腕一麻,雙劍已是到了奚玉瑾的手中。
  有鐵砂掌功夫的那個漢子見到同伴倒下,這才大吃一驚,知道這個丫頭的本領遠遠在他想象之上,但后悔已經遲了。
  說時遲,那時快,奚玉瑾已是唰的一劍向他刺來,喝道:“你的心地不算太壞,饒你不死!”
  一劍穿過這人的掌心,破了他的鐵砂掌功夫,立即反身躍出。
  此時又有六七個人陸續來到,看見奚玉瑾傷了他們兩個同伴,嘩然大呼,紛紛擁上。有人叫道:“西門先牛已經和孟七娘在里面動手了,咱們無須顧忌!”
  奚玉瑾見對方人多,不敢戀戰,當下使出了奚家獨門的百花劍法,雙劍展開,身似水蛇游走,劍花錯落,卻似落英繽紛。這班人的功夫還不及剛才那兩個漢子,只聽得“哎喲,哎喲!”之聲不絕于耳,片刻之間,七個人中有五個給奚玉瑾用劍刺著了穴道。
  奚玉瑾剛脫重圍,忽聽得又有人喝道:“小丫頭休得撒野!”只見兩個人,騰身越過假山,向她追來,奚玉瑾見了這兩人的身手,也不禁吃了一驚!
  奚玉瑾認得其中—個是西門牧野的二弟子鄭友寶,另一個卻不知是誰。但聽他那一聲大喝,震得耳鼓嗡嗡作響,顯然是內功的造詣還在鄭友寶之上。
  奚玉瑾在孟家三口,聽得碧琪、碧波等通曉武功的丫頭談論,知道鄭友寶的功夫兒有在濮陽堅之上,在濮陽堅未給公孫璞打傷之前,奚玉瑾曾經和他交過手,兄妹二人聯手,方能占得上風,倘若單打獨斗,奚玉瑾自問不是他的對手。
  如今功夫勝過濮陽堅的鄭友寶和另一個武功更強的人追來,奚玉瑾當然只有逃跑的份兒了。園中人影幢幢,西門牧野的黨羽、門人,都已聞聲趕至,和鄭友寶一起的那個漢子,提著一柄明晃晃的鋸齒刀,更是就要追到奚玉瑾的背后了。
  忽聽得“卜”的一聲,一顆石子在奚玉瑾左斜丈余之地落下,那個人以為同伙發出的暗器,不以為意。奚玉瑾卻是心念一動:“莫非暗中保護我的那個人,指示我逃跑的方向么?”
  奚玉瑾朝著那個方向跑去,忽見迎面有一座高逾數丈的假山,那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又在她耳邊說道:“鉆進去!”
  本來前無上路,后有追兵,躲進假山洞的話,那就等于給敵人甕中捉鱉了,但奚玉瑾既然無路可逃,而且她也相信這個人不會讓她卜當,于是不假思索的便鉆進去。
  剛剛踏進山洞,只聽得“蓬”的一聲,一塊火石頭從假山上滾下來,封住了洞門。這座假山上的石頭足用人工堆砌布成景致的,受到震動,滾下一塊石頭并非奇事。鄭友寶等人根本想不到是有人暗中搗鬼,但對奚玉瑾來說,卻是出現了奇跡了。
  奚玉瑾人吃一驚之后,忽然發現洞中有光亮,原來來捉拿奚玉瑾的人,有好些是拿著火把的,火把的光從石頭縫隙中透進來,隱隱照明了這個山洞。這個山洞竟然是和一條地道相連的。奚玉瑾走到地道的盡頭,也有一塊大石封住洞口,奚玉瑾試一試用山推它,石頭應手滾過一邊,鉆出洞門,已經是在園子的外面了。
  此時西門牧野的手下正在假山前而大呼小叫,有人試若要搬開封洞的大石,又怕奚玉瑾在洞里把暗器打出來,扛著大石,那就不易躲避了。有人叫道:“不用這樣費力,用煙灌進去,熏這臭丫頭,待她暈過去了,這還不手到拿來。”
  又有人說道:“不好,萬一這丫頭氣絕而亡,豈非沒了活口,朱先生是叫咱們將她活擒的。”
  剛才和鄭友寶同在一起的那個人名喚祝大由,乃是大名府祝家莊的少莊主,祝家以十八路鋸齒刀刀法名聞武林,家中子弟,世代相傳,多以保鏢為業。
  這祝大由本來是一家鏢局的鏢頭,給西門牧野拉攏來的。此人較有見識,見那大石頭封住洞口,心里起疑,暗自想道:“怎的會有這樣湊巧之事,這丫頭剛剛鉆進去,這塊火石頭就掉下來封住洞口?而且按常理來說,這小丫頭也不該如此之笨,躲進山洞里上等待人家甕中捉鱉。嘿,莫非這山洞另有機關?而這小丫頭也另有同黨在暗中策應?”想到這層,便即和鄭友寶說道:“你在這里指揮他們搬石搜人,我和言兄到外面察看。說不定這小丫頭已逃到外面去了,只有這樣雙管齊下,才可以但保不讓這臭丫頭跑掉。”
  祝大由所料不差,此時奚玉瑾已是鉆出洞口,到了園子外的樹林中了。
  奚玉瑾松了口氣,心里想道:“暗地里幫忙我的這個人是誰呢?他似乎有什么顧忌,不敢露面,但卻一定是非常熟悉這里情形的人,否則他焉能知道這個山洞的秘密?”葛地想起一個人來:“對了,一定是他!”想起此人,不由得臉上一陣陣發燒。
  奚玉瑾想起的這個人不用說是辛龍生了,孟七娘是辛龍生的表姑,他熟悉孟家的情形自是意料中事。
  奚玉瑾看了看那枚戒指,這戒指是孟七娘從她身上掏出來又給她戴上的。這枚戒指救了奚玉瑾一命,但此際奚玉瑾見了這枚戒指,卻是不禁大感尷尬。
  “辛龍生或者是出于一番好意,我卻因此受了孟七娘的誤會,這樣的‘惡作劇’也未免令人太難堪了。”“嗯,莫非辛龍生本來就有這個意思,藉這戒指向我表明心事?”奚玉瑾想至此處,不由得心煩意亂。
  忽地隱隱聽得似有腳步聲向她追來,奚玉瑾只道是辛龍生,心里想道:“我是應該向他道謝還是責備他呢?他救了我的性命,我是應該感謝他的。可是,這枚戒指,唉,看來我只好坦白告訴他我已另有了意中人,才能打消他的癡心妄想了。”
  奚玉瑾剛剛脫下戒指,準備交還給辛龍生,猛聽得一聲大喝:“臭丫頭往哪里跑!”回頭一看,只見兩個大漢已然追到,其中一個正是剛才和鄭友寶同在一起的祝大由,另外一個也并不是辛龍生。
  奚玉瑾收起戒指,拔出雙劍上前迎敵,祝大由道:“言兄,你給我掠陣,提防這臭丫頭還有同黨。”鋸齒刀揚空一閃,便向奚玉瑾斬來。奚玉瑾使了一招“玉女投梭”,右手的青鋼劍筆直刺去,只聽得“咔嚓”一聲,火花飛濺,斷了兩口鋸齒,但奚玉瑾的劍卻給鋸齒刀鎖住。
  原來祝大由的鋸齒刀另有一功,可以用來鎖拿刀劍,那些鋸齒就像白森森的牙齒一般,劍刃一給咬住,除非功力遠勝對方,否則就定然要給對方奪出手去。
  奚玉瑾能夠以一柄普通的青鋼劍削斷兩枚鋸齒,功力實在不弱。但與祝大由相比,卻還是遜了一籌。祝大由喝聲“撒劍!”刀鋸往下一按,“卡”住了劍鋒,一股內力就像波浪般沖擊過來,震得奚玉瑾虎口發熱。
  奚玉瑾也算見機得早,一覺不妙,立即把有手的青鋼劍往前一送,一個退步抽身,跟著把左手的劍交給右手,隨手又是一招“疊翠浮青”。
  奚玉瑾本來是使單劍的,失掉了一柄,劍法更見輕靈,這招“疊翠浮青”尤其是“百花劍法”中最為靈幻的一招,一使出來,但見青光閃爍,飄忽不定,祝大由莫測虛實,倒也不敢太過輕敵冒進,未攻先守,退了一步。
  奚玉瑾暗暗叫了一聲“僥幸”,原來她的劍法雖然精妙,但劇戰之后,氣力業已不加,對方剛才已得了先手,倘若乘勝追擊,強攻硬打的話,或許她可以刺傷對方,但這一柄劍也必將給對方又奪了上,那時雙手空空,如何抵敵。
  對方失了一個機會,奚玉瑾立即先發制人,使出了一派進手的招數。百花劍法乃是劍法之中姿勢最為美妙的一種,使到緊處,端的有如落英繽紛,春花葳蕤。以一個美貌的少女,使出了這套百花劍法,更是悅目無比,難以言宣。
  祝大山那個姓言的同伴在旁邊看得呆了,不由得贊道:“劍法妙,人兒更妙!祝兄手下留情,最好是把她生擒了吧。”
  祝大由此時已看出奚玉瑾氣力不加的弱點,笑道:“要擒她又打何難?”笑聲中刀法登時一變,反守為攻。一口氣橫斫八刀,直斫九刀,迫得奚玉瑾連連后退。
  祝家的鋸齒刀法有“外八路,內九路。”八九七十二招,交織成一面嚴密的刀網,敵人稍一不慎,就有被封閉在刀網之內的危險。
  奚玉瑾的輕功造詣甚佳,能夠躲在刀網之外,身法已算得是輕靈的了,但在對方外八路內九路的快刀疾砍之下,也是只有連連后退的份兒,招架都感為難。
  眼看奚玉瑾就要給他迫到一棵參天大樹的下面,后退已無上路。祝大由跨上一步,哈哈笑道:“小姑娘,還要打嗎?我呆真舍不得傷你呢!”不料笑聲未已,腳底突然一滑,幾乎摔了一跤。
  原來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有—顆松子恰好滾到他的腳下,他跨上—步,腳尖踏個正著,那顆松子也怪,好像本身具有向前滾動的力量似的,祝大由驟吃一驚,腳步就踉艙了。
  奚玉瑾身手何等矯捷,一見有機可乘,立即便是反手一劍,只見青光閃處,一支血箭噴射出來,祝大由的肩頭給她刺了一個窟窿。
  在旁觀戰的那個家伙,這才大吃一驚,連忙收起憐香惜玉之心,上前助戰。這人名叫言秉鉤,使的是鏈子錘,能夠在三丈之外,飛錘擊敵。
  奚玉瑾見他來勢急猛,閃過錘頭,橫劍一削,只聽得“當”的一聲,劍鋒削著了鐵鏈,鐵鏈沒有削斷,劍鋒卻損了一個缺口。這人的氣力比奚玉瑾大得多。
  奚玉瑾拂腰一扭,擺脫了鐵鏈的纏繞,抽出劍來,一個移形換位,劍鋒朝著祝大由刺去。
  祝大由正在裹傷,大怒喝道:“好狠的丫頭,我不取你的性命,你反而要取我的性命了,好,我拼著受朱九穆的責備,非殺你這個臭丫頭不可。”
  祝大由兇性大發,就似負了傷的野獸一般,掄起了鋸齒刀狂斫猛斫狂劈,但他—臂受傷,氣力究竟是弱了許多,奚玉瑾疾退五步,擋了兩招,覷得一個破綻,唰的一劍刺去,這一劍對準了祝大由的小腹,若給刺個正著,祝大由性命堆保。幸虧言秉鈞來得及時,鏈子錘從二上之外打來,奚玉瑾聽得背后風聲,無暇傷敵,只好先行避開。
  言秉鈞不知有人暗中搗鬼,只道祝大山當真是傷在奚玉瑾的劍下的,此時見她劍法精妙,越發不敢輕敵,心里想道:“若是不能生擒,也只好將她打死了!”
  祝大山業已裹好了傷,與言秉鈞聯手,左右夾攻,兩人都已改變心思,下手絕不留情,一柄鋸齒刀,一對鏈子錘,盤旋飛舞,不消片刻,已把奚玉瑾困在核心。
  奚玉瑾的本領本來在他們二人之下,此時以一敵二,形勢口是閃險之極,尚幸祝大山一臂受傷,否則她更足難以支持了。
  再過片刻,奚玉瑾氣力不加,身法漸見遲滯,好幾次遇著險招,幾乎受傷。祝大山獰笑道:“捉著了這個丫頭,我非得將地盡情的折磨一番,不能消我心頭之恨!”
  奚玉瑾又驚又急,心里想道:“我絕不能落在他們的手上。倘若無法拼個兩敗俱傷,我只好自盡了。”
  對方越迫越緊,奚玉瑾已是力不從心,正想回劍自刎,忽地—陣風吹過,一顆松子掉下,無巧不巧,正好落在言秉鈞的頭上,言秉鈞突然覺得天靈蓋好像給一塊石頭打著似的,痛得他幾乎暈了過去,奚玉瑾喜出望外,趁勢一劍,削掉了言秉鈞的左手兩指,言秉鈞的鏈子錘拋出,“卜通”跌倒。
  祝火山恐防她再施殺手,只好挺身上前,掩護同伴,將奚下瑾擋住。他一臂受傷,刀法仍在,橫斫八刀,直斫九刀,內八路外九路的鋸齒刀法展開,織成了一面刀網,奚玉瑾想在急切之間沖殺出去,卻也不能。
  可足祝大由畢竟也是因為只有一條手臂好使,內八路外九路的鋸齒刀法嚴密非常,繁復無比,使起來極為吃力,漸漸便有點封閉不住,露出破綻了,尚幸奚玉瑾心神未定,一時未能看出。
  但祝大由已是大起恐慌,滿肚皮的氣,心里想道:“這鬼丫頭分明不是我的對手,我卻莫名其妙的給她刺了一劍,言秉鈞更不知是什么緣故,竟然在緊要的關頭,自己摔了一跤,受了重傷,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我們二人聯遙,糊里糊涂的輸給個黃毛丫頭,還有何面目再見武林朋友?”
  祝大山遮攔不住,又是生氣,又是驚惶,正想舍棄同伴獨自逃跑,忽聽得有人喝道:“臭丫頭,膽敢戲弄了我,我非要剝你的皮,抽你的筋不可。”人未到,掌先發,呼的一掌便從三丈之外打來,掌風竟是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味。
  來的這人正是四門牧野的二徒弟鄧友寶,他費了好大的氣力方才搬開了那塊大石頭,鉆進假山洞里,方始發現奚玉瑾已從那條秘密的地道逃跑,因此也是滿肚子的氣。
  鄭友寶的“化血刀”功夫尚在他的大師兄之上,奚玉瑾即使是在平時也打他不過,何況此際是在連番劇戰之后。斗了一會,八覺那血腥的氣味越來越濃,胸門發悶,頭昏眼花,使出來的招數,已是章法大亂。
  言秉鈞爬了起來,定了定神,越想越覺奇怪,叫道:“鄭大哥,這鬼丫頭有點邪門,你可得提防她的暗算!”
  鄭友寶哈哈笑道:“區區一個黃毛丫頭,還能夠逃得出我的掌心嗎?怕她什么暗算?哎喲,哎喲!”笑聲突然變作了叫聲。
  原來他話猶未了,忽地又有一顆松子掉下來,打著了他的額角。打著額角比打著天靈蓋好得多,他的功力也比言秉鈞較為深厚,是以尚未至于暈倒,但額角腫起了一個瘤,亦已是疼痛難當了。
  這顆松子無風自落,比剛才那顆松子來得更是占怪,言秉鈞登時省悟,喝道:“暗箭傷人,算得什么好漢?有膽的就滾下來吧!”
  大笑聲中,一個人從樹上跳了下來,正是辛十四姑的侄兒辛龍生。正是:
  螳螂休得意,黃雀正相隨。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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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舊怨難消來助陣 新知雖好忍寒盟
  奚玉瑾心里想道:“果然是他。”她早已料到是辛龍生,但在這危險之極的關頭,突然見他出現,也還是不禁又驚又喜。
  鄭友寶等三人見跳下來的是個紅唇齒白的少年,身手竟然如此了得,卻是不禁大為吃驚了。
  辛龍生笑道:“我早就在這里了,你們現在才知道嗎?嘿,嘿,你們自己睜著眼睛做瞎子,卻來怪我!幾枚松干,和你們戲耍戲耍,你們就當作是‘傷人的暗箭’。豈不令人笑掉大牙!哈哈,你們何以不抱怨自己的本領不濟呢?你們說我不算得是英雄好漢,不錯,我從來不敢以英雄好漢自居,但我倒想請問你們,你們三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姑娘,卻又算得是哪門子的英雄好漢?”
  鄭友寶恃著有化血刀的毒功,雖然吃驚,還是欲圖一逞,受了他的奚落,怒氣上升,喝道:“我不與你斗嘴,看掌!”
  辛龍生笑道:“你的掌法我早已見識過了。”鄭友寶一掌打去,忽見千龍生的指頭正對著他掌心的“勞宮穴”,這“勞宮穴”正是練他們這門功夫所要顧忌的穴道之一,倘若給對方戳破,真氣渲泄,最少也要耗損二年功力。當然,倘若是換了尋常的人與他交手,他練有閉穴的功夫,對方的指力戳不破他的掌心,給他點著,也是無妨。們現在他已見過辛龍生的本領,辛龍生用一顆松子,都可以打得他額頭起瘤,那么真正動起手來,指力可以洞穿他的掌心,想必也非難事,他如何還敢冒險嘗試。
  鄭友寶也算得是個不大不小的武學行家,一見對方出指的手法乃是上乘的點穴功夫,大驚之下,連忙收掌,退了一步。
  辛龍生笑道:“你不是要較量我的本領嗎?為什么不打來呀,難道當真是只叫我‘看掌’嗎?哈哈,你的手掌有什么好看?”
  鄭友寶欺身側襲,辛龍生側目斜睨,傲然不動,待得鄭友寶來得近了,這才一指翹起,指尖對準他肩頭的“肩井穴”,“肩井穴”倘被戳破,琵琶骨斷了,多好武功,也將變成廢人,鄭友寶迫得又趕忙收掌,連退兩步。
  鄭友寶接連幾次變招,辛龍生任他雙掌盤旋飛舞,指尖總是對準了他的要害穴道,鄭友寶每一次都是不得不自行縮手,連連后退。
  奚玉瑾在旁看得又驚又喜,心里想道:“聽說江南的武林盟主文逸凡文大俠外號鐵筆書生,點穴的功大天下無雙,如今得見他的衣缽真傳的手法,果然是名不虛傳!”
  辛龍生大笑道:“你只是后退,那還較量什么?”鄭友寶大叫一聲:“罷了,罷了!”扭頭就跑!
  祝大由、占秉鈞二人身上受傷,見辛龍牛武功如此高強,眼看鄭友寶就要抵敵不住,早已打定了“三十六計,走為上策”的主意。鄭友寶一退,他們便跑,跑得還在鄭友寶的前頭。
  辛龍生喝道:“好,都給我滾吧!”一記劈空掌打出,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其實對方已經“滾”了,無需加上這掌,他加上這掌,乃是有意在奚玉瑾跟前炫耀自己的內功的。
  只聽得“蓬”的一聲,言秉鈞因為受傷較重,剛剛醒轉過來,腦袋尚自感到一陣陣暈眩,給這劈空掌力一震,雙眼發黑,登時跌倒,骨碌碌地滾下山坡,鄭友寶將他抱起,和祝人由二人沒命飛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辛龍生哈哈笑道:“痛快,痛快!”也不去追,回轉頭來,卻對奚玉瑾施了一禮,說道:“小可來遲,累奚姑娘受驚了!”
  奚玉瑾只得襝衽還禮,說道:“多蒙辛公子兩番相救,感激無似。”當下掏出了那枚戒指,杏臉微紅,遞給了辛龍生。
  辛龍生道:“這枚戒指,奚姑娘就留下吧。”奚玉瑾面色一端,說道:“我不能要這戒指,我也無福承受你這戒指。這不是孟七娘給你的嗎,你應該留待他日,送給一個比我好得多的女子的。”她說“無福承受”,話中之意已是點明了自己有了意中人了。
  辛龍生道:“哦,孟七娘已經告訴了你這戒指的來歷。”奚玉瑾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所以我決不能要你這枚戒指,你也不該隨便拿孟七娘給你的戒指送與我的。”
  辛龍生滿面通紅,賠笑說道:“奚姑娘請別見怪,我,我是因為恐怕奚姑娘遭受危險,孟七娘喜怒無常,拿不準她什么時候會下毒手。她的脾氣,一旦發作起來,無人可以解救。我又不能隨侍在側,只,只有這枚戒指,才,才可以——”
  奚玉瑾道:“我明白,只有這枚戒指可以救我一命,它確實也救了我的命了。多謝公子的好意,我感激還來不及呢,不過,它已經救了我的命,現在對我則已是沒有用處了,我也不配要你這樣珍貴的禮物。所以還是請公子收回去吧。”
  辛龍生接過戒指,甚是尷尬,只好將它收了起來,又是羞慚,又是失望。但轉念一想:“無論如何,她對我仍是有好感的。即使她真的另外有了意中人,此事還是大有可為。”于是貌作毫無芥蒂,微笑說道:“多謝奚姑娘能夠諒解,不予責怪,這我就放心了。但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趕快上山吧。”奚玉瑾一來是因為辛龍生對她有救命之恩;二來也有—些事情想要問他,于是便與他作伴,一路同行。
  辛龍生好像知道奚玉瑾的心思,說道:“這次的事情,你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吧?”
  奚玉瑾道:“不錯。我本來足要去救韓大維的性命的,想不到反而害了他。”
  辛龍生道:“此事早已在我意料之中,韓大維的脾氣倔強之極,他不肯向孟七娘屈服,我的表姑遲早是會殺他的。韓大維也是當世有數的人物,響當當的好漢子。可惜,我卻沒有辦法救他。”
  奚玉瑾道:“不,不是孟七娘殺的。他喝了我送去的九天回陽白花酒,不料酒中卻下了毒。”
  辛龍牛道:“哦,你是說韓大維尚未斃命,只是中毒嗎?原來我的表姑還未舍得殺他。又不知要用什么法子折膳他了。但他們二人的睥氣,彼此都是不肯遷就對方,韓大維這條性命,只怕遲早都會送在孟七娘手上。”
  奚玉瑾本來以為辛龍牛知道他的姑姑暗中下毒的事情,是以想等他自己說出來,不料辛龍牛卻一直把兇手當作是孟七娘,奚玉瑾忍不住說道:“不,這毒藥不是孟七娘放的,下毒的另有其人。”
  辛龍生慘然笑道:“你怎么知道不是孟七娘?九天回陽百花酒不是她拿給你,叫你送去的嗎?”
  奚玉瑾一想,那一壇酒藏在孟七娘房中多日,若說是孟七娘下的毒,當然也有這個可能,但她與孟七娘相處三口,孟七娘一心想要維護韓家父女的心情她是了解的,而且在她發現韓大維中毒的時候,那一副又是傷心。又是震怒的神情,決不是可以偽裝得來的。
  奚玉瑾思量半晌,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相信是孟七娘下的毒手。什么緣故,我卻是說不上來。”
  辛龍生道:“那么你以為是誰?”
  奚玉瑾只得說道:“我來的時候,你的姑姑交給我一包藥粉,說是解化血刀之毒,叫我放在九天回陽百花酒之中,可救韓大維的性命的。”
  辛龍生大為詫異,說道:“有這樣的事嗎,那么你是疑心我的姑姑了?”
  奚玉瑾道:“我本來不該疑心你的姑姑的,可是倘若不是孟七娘的話,那就當然是她了,辛公子,你不會怪我說得直率吧?”
  辛龍生現出一片茫然的神氣,似乎是對他的姑姑亦已有了疑心,過了一會,說道:“既有這樣的事情,也難怪你會起疑。但我想應不至于是姑姑下的毒手吧,我常常聽得她說:韓大維是她最尊敬的—位朋友的,說不定她給你的那包藥粉,真的是化血刀的解藥,但孟七娘卻另外放了毒藥進去,那就不是我姑姑的藥粉所能解了。”
  奚玉瑾嘆口氣道:“這件事情,實是令人百思莫解,但韓大維已是決計不能再活,也就不必追究誰是兇手了。”這兒句話顯然還在懷疑辛十四姑,辛龍生當然是聽得懂的。
  辛龍生自己也不覺有點疑心,但仍是搖了搖頭,說道:“不見得韓大維就必死無疑吧?”
  奚玉瑾道:“我闖出來的時候,西門牧野這老魔頭已經在和孟七娘動手了,朱九穆這老魔頭也正在匆匆趕去。孟七娘雙拳難敵四手,如何保得住韓大維的性命?”這話說得更是分明,她既然認為孟七娘是保護韓大維的,那么下毒殺人的兇手,不是辛十四姑還能是誰?
  辛龍生笑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兩大魔頭固然厲害,我表姑的本領也并不差,此際,她們表姐妹只怕是早已會面了,她和孟七娘聯手,何懼那兩大鷹頭?”
  奚玉瑾吃了一驚,說道:“你姑姑也來了么?”
  辛龍生道:“不錯,正是因為她已來了,所以我才不敢露面的。”奚玉瑾道:“為什么?”辛龍生道:“我已經和她說過,這次回來,是不準備到孟七娘這兒的,我、我不想給她知道。”似乎頗有難言之隱,理由顯然不夠充分。
  奚玉瑾不想刺探人家隱私,也不想在這小問題上糾纏下去,當下說道:“如果救得出韓家父女的性命,我就安心了,但你的姑姑會幫忙孟七娘嗎?”
  辛龍生道:“我的姑姑和韓大維是很要好的朋友,她不會見死不救的,就只怕救了出來之后,表姑仍是不肯放過他。”
  奚玉瑾道:“孟七娘是否一定要把韓大維置于死地,這個我不敢說,暫且不必管它,但韓大維可是已經身中劇毒的啊!”
  辛龍生道:“我的姑姑和我的表姑都是精通藥物之學的高手,如果是我表姑下的毒,我的姑姑就能解毒,只要她不阻攔。”
  奚玉瑾道:“何以你懷疑是孟七娘下的毒呢?”
  辛龍生嘆道:“這是一段情孽。我的表姑和韓大維本來是一對情侶,后來不知怎的。韓大維乃外娶了妻室。表姑因愛成仇,發誓要向韓大維報復,韓大維的妻子就是她毒死的。”韓、孟這段故事奚玉瑾曾經聽辛十四姑說過,但說孟七娘毒死韓大維的妻子,這卻還是她第一次得知。
  奚玉瑾道:“這些事情都是你的姑姑告訴你的吧?”
  辛龍生道:“不錯,但我相信她不會騙我的。”
  奚玉瑾忽地感到一股寒意,心里想道:“辛十四姑對侄兒也說謊話,而且居然騙得侄兒相信,這人也真是太可怕了!”
  其實辛龍生口里說是相信姑姑,心中卻是著實有點思疑了。
  他驀地想起一什事情,那天他出來私自給奚玉瑾送行,回家之后,本來是準備姑姑問她的,出乎意外,姑姑卻什么也沒有說,但一連兩天,臉亡都沒有現過笑容,神色十分陰沉可怖。
  侍梅是奉了辛十四姑之命,送奚玉瑾到孟七娘家里做丫頭的。有話吩咐在先,不許讓她侄兒知道,因此主人雖然沒有怪責,但侍梅已是忐忑不安,這晚失手跌落了—個茶杯,這茶杯乃是綠玉所造,十分名貴,跌在地上,有了一條裂痕,侍梅自然更加惶恐了。
  辛龍生感侍梅之情,替她解窘,笑道:“幸沒有打碎,這點裂痕,請巧手匠人修飾,肉眼一定看不出來。”
  辛十四姑而色一沉,忽然拿起玉杯,用力一摔,“當啷”一聲,玉杯碎成八塊,侍梅大驚失色,連忙跪下,磕頭請罪。
  辛十四姑冷冷說道:“這是我自己打碎的,與你無關。”辛龍生也是驚詫不已,禁不住問道:“姑姑,這玉杯還可以用呀,為什么要摔掉它了?”
  辛十四姑好像是發泄了一口怨氣似的,“嘿,嘿,嘿”干笑幾聲,森然說道:“有了裂痕,還要它作什么?嘿,嘿,這個脾氣,我倒是和你的表姑相同。”
  辛龍生想起了這件事情,不由得思疑不定:“為什么姑姑不讓我知道奚姑娘這件事情,昨天晚上,要用黑酣香令我熟睡?是怕我阻撓她利用奚姑娘來救韓大維的計劃呢,還是另有原因?她說的那幾句話又是什么意思?有了裂痕,就不能要了,這恐怕不單單是指那個玉杯吧?”
  驀地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掠過:“姑姑才貌雙全,為什么她也終身不嫁?莫非她也是像表姑一樣,為韓大維害了單相思?只不過表姑敢把心事告訴她,她卻是什么人都瞞住。她說她那一點脾氣與表姑相同,莫非也就是指對韓大維而言的?奚姑娘疑心是她在酒中下毒,只怕并不是空穴來風了?”想至此處,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奚玉瑾也是有著她的心事,韓大維的事情現在她已是無能為力了,但她的哥哥也正在危險之中,必須她去解救,這可是刻不容緩的啊!
  兩人各懷心事,目光相艘,面上都是一紅,辛龍生是因為內疚于心,奚玉瑾則因為想到還有需要辛龍生幫忙之處,不禁覺得有點難以為情。
  辛龍生道:“奚姑娘,你上哪兒?”奚玉瑾道:“對啦,我正想問你,你是不是還要回到洛陽的丐幫分舵?”辛龍生道:“可有什么事嗎?”
  奚玉瑾道:“聽說丐幫有一批金銀珠寶,要運出城去,送給義軍?”
  辛龍生詫道:“奚姑娘,你的消息可是靈通得很啊!”
  奚玉瑾道:“你先別追究我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但此事關系可是非同小可,聽你的口氣,似乎是確實的了?”
  辛龍牛道:“不錯,陸幫主曾經與我提及此事。這批金銀珠寶已經送出去了,就是在我與他見面的前一天晚上送上的。押運的人是名震江湖的任大俠任天吾,想必不至于出事的。”
  奚玉瑾頓足嘆道:“糟糕,糟糕!就是因為是任天吾押送,非出事不可!”
  辛龍生道:“任天吾的七修劍法乃是武林一絕,本領很不錯啊!”
  奚玉瑾道:“任天吾本領是很不錯,但他卻是私通蒙占的奸細!”
  辛龍生大驚道:“此話當真?”
  奚玉瑾道:“今日日間,任天吾派了他的大弟子余化龍來此,找那兩個魔頭,其時西門牧野尚未回來,朱九穆和他會面,他們的談話,都給我聽了。”
  辛龍生更是吃驚,連忙問道:“竟有這樣的事!他們說了些什么?”
  當下,奚玉瑾將她與碧波偷聽到的秘密告訴辛龍生,說道:“你想,他們的計劃多么陰險!由這兩大魔頭喬裝匪徒,半路截劫,任天吾假裝不敵,受傷落敗,這樣,就誰也不會疑心他了!哼!哼,他雖敗猶榮,只怕你們還要把他當作‘大俠’呢!”
  辛龍生越想越是吃驚,說道:“想不到任天吾竟是如此一個陰險小人!押運寶藏的還有丐幫的兩位香主呢,這么一來,丐幫的人豈不是也要遭他毒手了?”
  奚玉瑾道:“不錯,他們的計劃正是要把丐幫的人斬盡殺絕,只‘放’任天吾一人‘逃生’。押運的人之中,還有我的哥哥在內。所以這件事情,于公于私,我都是非管不可,你可不可以幫我—個忙,帶找去見丐幫的陸幫主,告訴他這個消息?”
  辛龍生想了一想,說道:“救兵如救火,目下洛陽已被蒙占大軍包圍,咱們要偷進城里見陸幫主或許可以做得到,但也一定是不容易的了。陸幫主也未必抽得身來管這樁事。一來一回,恐怕要耽擱許多時候,而且還可能勞而無功,不如咱們馬上趕上赴援,盡力而為。好在這兩個魔頭,如今正在這里有事。即使他們打得過孟七娘和我的姑姑,也會阻遲他幾個時辰,咱們倘能趕在他們的前頭,事情就好辦了。”
  奚玉瑾正是這個意思,只是不便自己說出來,聽了辛龍生的話,立即說道:“既然如此,咱們馬上趕去吧,只不知會不會誤了你的事情?”
  辛龍生道:“我在洛陽之事已了,本來是準備回江南向師父復命的,為了你的事情,我才在家里多住兩天,希望知道了你的平安消息,我才放心回去。如今天從人愿,你已經脫險,我也不必急于回轉江南,莫說耽擱三兩天,十天半月,亦是無妨!”
  辛龍生乘機再表心事,奚玉瑾也是杏臉重泛紅霞,一時間不知說些什么話好。
  辛龍生笑了一笑,說道:“奚姑娘,你不要誤會我是用這件事來要挾你,你喜不喜歡我,這是另一件事情,我但求與你同在—起,多聚幾日,于愿已足。”
  奚玉瑾雖然芳心早有所屬,但對于辛龍生的一片癡情,卻也不無感動,心里想道:“他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只要彼此以禮相持,作為知己,也不能說是對不住嘯風。”一來她非要辛龍生幫忙不可;二來她對千龍生頗有好感。是以雖然覺得有點尷尬,也只能如此了。
  按下他們二人之事暫且不表,且說孟七娘與韓家父女在堡中的遭遇。
  此時,孟七娘正在與西門牧野惡斗之中。
  且說孟七娘與西門牧野撕破了臉之后,彼此都知道對方及是生平從所未遇的勁敵,誰也不敢輕心大意。
  西門牧野首先發動攻勢,一出手就是他的看家本領——練到了第八重的“化血刀”功夫!掌風—發,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味中人欲嘔!
  孟七娘氣沉丹田,暗運玄功,護著心房,揮袖一拂,化解了他的一招。
  這一拂乃是最上乘的以柔克剛的功夫,西門牧野見她神色如常,并無絲毫中毒的跡象,心里也是不禁暗晴吃驚,想道:“這婆娘果然不好對付,莫要跌翻在她的手里,可就要叫朱九穆見笑了。”
  西門牧野只是怕在朱九穆面前失去面子而已,孟七娘卻要擔心朱九穆到來與他聯手,那時自己就勢必非敗不可了!
  其實孟七娘雖然不至于便即中毒,但因她必須運功護身,以防毒氣侵襲,是以功力也不能不略減幾分。
  一方面是有強援在后,一方面是孤掌難鳴,斗了十數招之后,孟七娘漸漸落在下風,只聽得“嗤”的一聲響,孟七娘的衣袖給西門牧野撕去了一幅,西門牧野哈哈笑道:“七娘,你又何苦為韓大維與我拼命?”
  西門牧野此言一出,只聽得一片嘻嘻哈哈之聲跟著哄鬧起來,原來是他的黨羽早已有一部分到了。
  這些人震于孟七娘的威名,自知插不進手去,起初誰都不敢放恣。如今看見西門牧野占了上風,自是不免跟紅頂白,爭著向西門牧野奉承,向孟七娘嘲諷了。
  有一個笑道:“這婆娘倒是一心向著她的老相好,可惜韓大維已是成了廢人,無福消受美人恩了!”有一個道:“這婆娘最少恐怕也有五十開外的年紀了吧,還說得是美人么?”又一個笑道:“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嘿,嘿,許多年輕漂亮的大姑娘還比不上她呢。”又一個道:“韓大維無福消受,不如西門先生就當仁不讓吧。”
  西門牧野忽地喝道:“小心,快躲!”話猶未了,那些人的笑聲已是變作喊聲,“哎喲,哎喲!”的叫聲不絕于耳,孟七娘冷笑道:“好,你們笑夠了么?哪一個還要耍貧嘴的,盡管說吧!”
  只見剛才說話的那四個人一個跟著一個的倒在地上,身上七竅流血,顯見是不能活了。原來在他們的腦門各自插了一根小小的梅花針。這是孟七娘淬過劇毒的梅花針,比見血封喉的暗器還更厲害。西門牧野武功高強,自是不怕梅花針的暗襲,但用來對付這些人卻是綽綽有余,幸虧孟七娘只是要懲罰這四個人,撒出的一把梅花針,只有四根足射向這四個人的腦門的,射向其他的人,卻并非對著要害,接著又有西門牧野擋了一擋,否則傷亡的只怕就更多了。
  孟七娘舉手之間就殺了四個人,把那些人嚇得魂飛魄散。膽小的連忙逃跑,膽大的也遠遠躲開,不敢說話。
  西門牧野道:“好,還是咱們來決個勝負吧!”雙掌運環進掌,腥氣彌漫,把化血刀毒功發揮得淋漓盡致,孟七娘的掌法并不輸于四門牧野,但只憑著一雙肉掌。卻是對付不了他的“化血刀”毒功。
  那些遠遠躲開的人,估量孟七娘的梅花針已是決計打不到這么遠了,膽子又稍稍大了起來,有的人指手劃腳的在談論,但卻也還不敢高聲說話。
  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喝道:“讓開!”只見兩個丫鬟推開眾人直闖進來,年紀大的那個才不過卜八九歲的模樣,小的那個看來至多只有十四五歲。
  西門牧野的大弟子濮陽堅也是躲在人叢中指手劃腳的一個人。他認得這兩個丫頭乃是孟七娘的貼身侍女,大的那個名喚碧淇,小的那個名喚碧波,濮陽堅領教過碧淇的厲害,驚弓之鳥,自是不敢惹她。
  此時孟七娘正在忙于應付西門牧野的攻勢,業已處在下風,有一個外家拳的高于,自恃練有一身“鐵布衫”的功夫,不忿這兩個小丫頭的橫沖直撞,心里想道:“孟七娘自顧不暇,距離這么遠,她的梅花針也決計打不到我的身上,怕她何來?我們這許多人,若是連她的兩個小丫頭都制伏不住,豈不叫人笑話?”
  碧波喝道:“滾開!”這漢子笑道:“叫我讓路也行,但我可得先看看你的本領!”伸開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就向碧波的琵琶骨抓下。
  猛聽得“呼”的一聲,一根拐杖橫里一打,隨即聽得“啪”的一響,碧波已是給了這個漢子一記清脆玲瓏的耳光,冷笑說道:“你要見識,那就讓你見識!”
  原來用拐杖橫掃這個漢子的乃是碧淇,碧波則是趁若他應付碧淇的當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打他耳光的。雖說是有碧淇替她牽制對方,但她身手的敏捷,亦是足以令人吃驚了。
  碧淇是孟七娘親自調教出來的丫頭,她七歲來到孟家,已經是練上了十年以上的功夫的了,武功之強和辛十四姑的丫頭侍梅不相上下,江湖上一些二三流的腳色,遠遠比不上她。她用的這根拐杖,也正是孟七娘從前所用的兵器,漆得烏黑發亮,看米像是木頭,其實卻是質地最好的鑌鐵打成的,重達五十六斤。
  這漢子也是個識貨的人,一聽這拐杖打來的風聲,不禁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只覺臉上熱辣辣的,已是給碧波打了一記耳光了。
  這漢子氣得暴跳如雷,此時雖然知道拐杖沉重,但白恃練有刀槍不入的“鐵布衫”功夫,心里想道:“我拼著受她一杖,先把她的兵器奪了過來再說。收拾了這個丫頭,那小丫頭自然逃不出我的掌心。”當下斜閃一步,出手便抓杖頭。
  碧淇冷笑道:“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手腕一振,龍頭拐杖以“泰山壓頂”之勢打下,那漢子橫掌—抓,只聽得“蓬”的一聲,手腕齊根斷折,空有“鐵布衫”的功夫,也擋不住碧洪的一擊!手腕斷折,痛得他倒在地上打滾,殺豬般的大叫。
  這漢子的兩個好友大吃一驚,趕忙雙劍齊出,過來援救。碧波笑道:“碧淇姐姐,這兩個讓給我!”笑聲中身似水蛇游走,那兩個漢子連她用的是什么手法都來看得清楚,手中長劍,已是給她奪去。
  碧波剛才打那漢子的耳光,還可以說是行些取巧。這次空手奪劍,可就是上乘的“空手入白刃”的真實本領了。
  碧波展開雙劍,轉眼問已是刺了幾個人的穴道,與碧淇并肩沖了過去。
  可憐那幾個人受了池魚之殃,給碧波刺著穴道,倒在地上,不能動彈,只會呻吟。那若斷若續的呻吟之聲,比嚎啕大叫更是令人心悸!其余的人四散奔逃,哪個還敢攔阻?
  碧淇沖了過去,叫道:“主人,用拐杖狠狠打這老賊吧!”振臂一拋,拐杖箭一般的向孟七娘飛去。
  西門牧野想要搶奪拐杖,哪知孟七娘主仆拋杖接杖的手法乃是另有一功的,西門牧野覷準方向抓去,拐杖卻忽地斜飛,西門牧野一抓抓空,孟七娘已是接到了手中了。
  孟七娘拿到了龍頭扭杖,精神陡振,拐杖一仲,矯若游龍,立即便向西門牧野打去。似掃似劈,似點似刺,饒是西門牧野見多識廣,也識不得她這一套杖法。
  西門牧野恃著功力深湛,破不了她的杖法,便即硬來,橫掌一劈,硬砍杖頭,只聽得“當”的一聲,西門牧野胸中氣血翻涌,腕骨欲裂。
  孟七娘也禁不住退了兩步,身形一晃。但比較起來,還是四門牧野吃虧更大。四門牧野這才大吃一驚,心里想道:“這婆娘三十年前有‘艷羅剎’之稱,果然是名不虛傳,只論她這一身內功,已是絕不在我之下。”
  四門牧野領教了這根龍頭拐杖的厲害,戰術再變,仍然以“化血刀”的毒功取勝,在迫不得己時,才硬接她的拐杖。
  孟七娘叫道:“碧淇、碧波,你們守著牢門,不準任何人進去!”兩丫頭齊聲應道:“是!”
  碧波仗劍守著門口,碧淇進去把守里面一重,保護韓大維父女。
  濮陽堅深恐師父不敵,連忙叫道:“快,快請朱老先生!還有崆峒三英,也催他們快些來吧!”“崆峒二英”乃是崆峒派第二代弟子中的三名高手,在他們這幫人中武功最強,僅次于西門牧野和朱九穆這兩個老魔。
  孟七娘知道對方有強援在后,必須速戰速決,當下展開了“亂披風”的杖法,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迫得四門牧野連連后退。
  可是西門牧野亦非庸手,雖然后退,尚未落敗。他只是不識應付這套杖法而已。而孟七娘也必須運功來抵御他的“化血刀”的毒功侵襲,雙方還是各有顧忌的相持局面。
  忽聽得濮陽堅一聲歡呼,原來是朱九穆已經來到。朱九穆哈哈笑道:“這臭婆娘果然是有兩下子。西門兄不用害怕,我來助你!”
  西門牧野“哼”了一聲,說道;“這臭婆娘雖然厲害,也不見得我就會輸了給她!韓大維不知怎么樣了,你還是去看看他吧。”
  孟七娘大吃一驚,心里想道:“韓大維已是奄奄一息,若容得這老魔頭進去,他們父女焉能還有命在?”要知碧淇、碧波這兩個丫頭本領雖然不弱,對付西門牧野那班黨羽足夠有余,但要阻止朱九穆這樣厲害的老魔頭卻是決計不能。
  孟七娘情急之下,顧不得兩面作戰的危險,“呸”的一聲喝道:“不要臉!”龍頭拐杖倏然一轉,換了方向,一招“夜叉探海”便向朱九穆橫掃過去。
  朱九穆對西門牧野的好勝雖然有點反感,但畢竟是利害相同的一伙,而且自己也還有許多地方要仰仗于他,于是哈哈—笑,說道:“西門兄,韓大維已經給你的獨門手法點了穴道,諒他插翼難飛。咱們還是先把這臭婆娘制伏了再說!”幾句話給西門牧野圓了面子,當下便舉掌還擊孟七娘。
  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已經練到了第八重,雙掌一發,登時寒飆卷地,令人如墜冰窟。饒是孟七娘內功深厚,也不禁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但她以“亂披風”杖法的連環刺穴招數,也迫得朱丸穆不能不退開兩步。
  孟七娘背腹受敵,顧得了應付西門牧野,朱九穆又攻上來,不過十數招,又把孟七娘打得手忙腳亂。
  朱九穆笑道:“七娘,咱們本來是一條線上的合伙人,是你請我們來幫忙你對付韓大維的,如今你卻中途變卦,反而為了韓大維和我們翻臉,這是你迫得我要和你動手,可不能怪我們欺負你了!”
  孟七娘怒道:“不錯,我是瞎了眼睛,引狼入室,悔之已晚。但也不能容得你們如此放肆,大不了把這條性命交給你們便是!”
  孟七娘拼著豁了性命,“亂披風”的杖法使得狠辣無比,每一招都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殺手,西門牧野和朱九穆二人雖然是穩操勝券,也不能不有些顧忌。
  西門牧野那班黨羽看見孟七娘遭受夾攻,已是自顧不暇,膽氣復壯,又漸漸的圍攏了來。忽地聽得有人叫道:“崆峒三英來了!”
  “崆峒三英”乃是崆峒派第二代弟子中的三個高手,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大哥名叫齊岱,二哥名叫齊泰,三弟名叫齊岳。他們的師父就是有“崆峒二奇”之稱的武林名宿蒙天庇和勞天護。
  蒙天庇、勞天護二人當年在桑家堡曾敗在蓬萊魔女和笑傲乾坤二人的手下(事詳拙作:《挑燈看劍錄》),自知日趨衰暮,今生是決計難以親自報仇的了,因此便把希望寄托在弟子身上,師兄弟全力調教三名徒弟,希望徒弟能夠為他們出一氣。這三名徒弟便是如今在江湖上號稱“崆峒三英”的齊家兄弟了。
  “崆峒三英”下山之后,本來想去找蓬萊魔女和笑傲乾坤較量,一日在金雞嶺下遇上了蓬萊魔女的手下仲少符與上官寶珠這對夫婦,竟給仲少符與上官寶珠聯劍殺敗。“崆峒三英”連蓬萊魔女的手下都打不過,這才知道自己的本領還差得遠。
  不久他們與西門牧野相遇,西門牧野知道他們要代師報仇之事,便與他們深相接納。他們一來佩服西門牧野的武功,二來也想仰仗他的勢力,于是也就甘心情愿的為他所用,做了西門牧野的得力助手。
  這樣的三個人本來是不放在孟七娘眼內的,但如今孟七娘自顧不暇,卻是不能不但心他們會進去傷害韓大維了。
  不出孟七娘所料,“崆峒三英”到來之后,一見孟七娘已是自身難保,無須自己上去幫那兩個魔頭,聽說韓大維父女尚在牢中,而自己的同伴又有多人傷在那兩個丫頭的劍下,于是聽了濮陽堅的慫恿,果然便要闖進牢里把韓大維父女揪出來。
  但“崆峒三英”卻也頗顧身份,不愿二人齊上,對付兩個小丫頭。只由老三齊岳單獨上去,先行試試她們的本領。
  “崆蛔三英”在武林中是介于一二流之間的角色,但卻已是在碧淇、碧波二人之上。
  碧波尚未知道對方的厲害,唰的一劍刺出,齊岳使的是一對金環,雙環一合,“當”的一聲,登時把碧波的長劍夾斷。
  碧淇年紀較大,本領在碧波之上,但齊岳所用的“亂環訣”卻是崆峒派鎮山之寶的武功,對方的刀劍一給他的雙環夾作,不但折斷,便非脫手不可。
  碧洪使出了渾身本領,幸而沒有遭他所算,但也不過抵擋了十數招,便已迭遇險招,岌岌可危!
  眼看這兩個丫頭便要傷在齊岳手下,忽聽得一聲冷笑,有人說道:“欺負丫頭,好不要臉!居然還敢號稱英杰!”
  聲到人到,齊岳只覺得背后勁風颯然,大吃一驚,連對方是什么人都未見著,只覺肩頭火辣辣的作痛,給那人一把抓著了琵琶骨,便似捉小雞—樣的提了起來,摔丫出去。
  原來來的這個人正是辛十四姑。
  “崆峒三英”中的老大齊岱大吃一驚,喝道:“哪里來的妖婦,膽敢傷害我三弟!”尸聲到人到。只見金光耀眼,雙環已是疾打過來。
  辛十四姑冷笑道:“你連我也不認識,居然敢在這里逞能!”攏指一拂,在對方一對金環籠罩之下,竟然欺身進撲,使出了“空手入白刃”的功夫。
  齊岱的功慶比弟弟高明得多,辛十四姑一抓沒有抓著,齊岱左手金環滴溜溜的一轉,已是轉過方位朝著辛十四姑肩上的琵琶骨砸打。辛十四姑伸指一彈,“錚”的一聲,金環反砸回去。齊岱幾乎把握不牢,金環險些脫手。連忙倒退三步,這才沒有給自己的金環打傷自己的額頭。
  辛十四姑笑道:“你能夠擋得我的一招,也算是很不錯了,滾出去吧!”
  齊岱又驚又怒,喝道:“好妖婦,我與你拼了!”說時遲,那時快,“崆峒三英”中的老二齊泰亦已撲來,兩個人四只金環,封住了辛十四姑的去路,向她左右夾攻。
  辛十四姑冷冷說道:“饒你不死,你們偏要找死么?”只見綠影一閃,穿過金光,原來仁十四姑的劍乃是用“綠玉竹”削成的,如今她就用這柄竹劍對付齊家兄弟的兩對金環。
  用竹削成的劍等于呈小孩子的玩具,“崆峒三英”的金環卻是檀克刀劍的一種外門兵刃,鋼鐵鑄成的刀劍給他們的雙環夾住也會折斷。何況是把竹劍?但說也奇怪!這兩兄弟聯手,兩對金環左右夾攻,非但沒能夠夾著她的竹劍,反而給她的竹劍攻得手忙腳亂,應付不暇。
  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猛聽得辛十四姑喝聲“著!”竹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齊岱、齊泰同時中劍,齊岱只覺脅下—麻,倒躍出丈余開外,身形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齊泰敗得更為狼狽,衣裳給竹劍劃開四幅,露出了精赤的皮膚,幸而是一把竹劍,倘若是利劍的話,早已刺穿他的骨頭了。
  辛十四姑冷笑道:“你們是不是還要拼命?我讓你們歇過了再打!”
  她見齊老大給她刺著了穴道,居然并沒倒下,也是有點出乎意料之外。
  齊岱喘過口氣,怒道:“你殺了我的三弟,我絕不與你干休!”
  齊泰說道:“大哥,三弟沒死,他似乎是給這妖炯用重手法閉了穴道。”
  原來當齊岳給辛十四姑摔倒之后,齊泰早已把他扶了起來,察視過了。齊岱當時已經上去和辛十四姑交手,卻不知道,以為弟弟已經遭了辛十四姑的毒手。
  辛十四姑笑道:“你給你弟弟解開了穴道,若還要打,我再奉陪!”
  辛十四姑打發了“崆峒三英”,不再理睬他們,便向牢房走去。笑道:“我來遲了一步,可累得你們這兩個小丫頭受驚啦?”
  碧淇驚喜交集,說道:“您老人家來了,這可好了!”
  辛十四姑道:“韓大維怎么樣了?”
  碧淇道:“他似是中了毒,現在尚昏迷未醒。”原來碧淇是孟七娘的貼身侍女,對使毒的功夫多少也懂一些,看得出韓大維乃是中毒,但她卻不知道下毒的人正是辛十四姑。
  辛十四姑道:“好,且待我進去看看。”
  碧波道,“十四姑,請你老人家幫忙我的主人,先打發了這兩個魔頭吧?”碧波最得主人寵愛,眼見主人危急,是以雖然知道孟七娘和辛十四姑素有心病,也不能不向她懇求了。
  孟七娘全神應付朱九穆與西門牧野的進攻,辛十四姑來到,她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正眼也不覷辛十四姑一眼。此時方始冷笑道:“我的好表姐,你大可不必來假獻殷勤啦!”
  辛十四姑笑道:“我的好表妹,你這么說,倒是把我當作外人了。嘿,嘿,盡管你對我有點誤會,但我卻怎能不理你呢?咱們總是至親的表姐妹啊!”
  西門牧野與朱九穆看見“崆峒三英”敗在辛十四姑手里,早已全神戒備,可是辛十四姑出手之快,還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辛十四姑口中尚在說話,竹劍突然揚空一閃,已是刺到了西門牧野的面門,西門牧野一個“盤龍繞步”,橫掌劈她手腕,說時遲,那時快,辛十四姑早已“移形換位”,竹劍又刺到了朱九穆的背心。四門牧野幾乎給她刺瞎眼睛,嚇出了一身冷汗。辛十四姑給他“化血刀”所發的血腥氣味直攻鼻觀,也是感到—陣惡心,暗暗吃驚。
  朱九穆聽得背后微風颯然,反手便是一掌,辛十四姑打了
  一個冷戰,竹劍一挑,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朱九穆衣襟穿了三個小孔,辛十四姑亦已倒躍三步,又回到了牢房門口。
  這兩下兔起鶻落的交手,辛十四姑稍稍占了一點便宜,但也知道了西門牧野的“化血刀”與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是非同小可,若要打敗他們,即使是和孟七娘聯手,也非百招之外不行。
  辛十四姑急于去見韓大維,笑道:“表妹,你好好打吧,他們—時間是奈何不了你的了,待會兒我再來幫你。”原來那兩個魔頭給辛十四姑閃電般的攻擊了一招,兩人都忙于應付,因此孟七娘的劣勢暫時得以扭轉過來,又再重奪先手了。
  辛十四姑在笑聲中則已走入了牢房,看韓大維去了。正是,
  舊夢塵封休再啟,故人今到眼前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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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恩怨癡纏難自解 悲歡離合總關情
  韓大維的身體正在逐漸僵冷,韓佩瑛緊緊抱住父親,好像生怕雙手一松,她的父親便會永遠離開她了。她的心頭也是一片冰冷,外間高呼酣斗的鬧聲,她已經是聽而不聞。
  忽地有一個人輕輕撫摸她的秀發,在她的耳邊柔聲說道;“韓姑娘,別害怕,讓我看看你的爹爹。”
  韓佩瑛如同在惡夢中被人驚醒過來,抬起了頭,只見面前站著的址一個衣裳淡雅,面貌慈祥的中年婦人,雖然上了年紀,仍然掩蓋不了她的秀氣。可以想象得出,在她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清麗絕俗的美人,令人一見,就不由得心里歡喜。
  韓佩瑛怔了—怔,只覺這女人似曾相識,茫然問道:“你是誰?”
  碧淇說道:“這位辛十四姑是我們主人的表姐,她老人家來了,這可好了。她會幫忙你救治爹爹的。”
  辛十四姑從韓佩瑛的手中接過了韓大維,嘆了口氣,說道:“你們的主人也真狠心,競把他折磨得成了這個樣子!”
  孟七娘曾經把韓大維百般折膳,這是事實。是以那兩個丫頭聽了辛十四姑的話,雖然很不舒服,卻也無話可說。
  辛十四姑取出一支金針,突然插進了韓大維的太陽穴,韓佩瑛吃了一驚,叫道:“你干什么?”辛十四姑微笑道:“不要害怕,我是用金針拔毒的療法,醫治你的爹爹。”
  話猶未了,只聽得韓大維哼了一聲,眼皮果然慢慢張開。韓佩瑛喜出望外,叫道:“爹爹,你醒來啦,嚇死我了!”
  可是韓大維張開了眼睛,眼光中卻露出了一派驚惶的神色,聲音顫抖,斷斷續續地說道:“十、十四姑,你,是你——”
  韓佩瑛道:“爹爹,這位辛十四姑是你的救命恩人。”心里卻在想道:“原來他們是早就相識的,為什么爹爹從來沒有向我提起過她?”
  韓佩瑛驀地想起小時候的一樁事情,正是她和谷嘯風訂婚那一年,谷嘯風走了之后的第三天,家中來了一位女客人,求見她的爹爹,可是她的爹爹沒有出去,卻由她的媽媽招待。
  那年韓佩瑛不過是個五歲的小姑娘,聽說家中來了客人,就跑去看,見那女人長得很美,便過去和她親熱。母親好像不太高興,罵了她幾句,說她不懂規矩,就將她拉開了。但這女人卻很喜歡她,一再夸贊她的母親有這樣可愛的小寶貝,臨走的時候還送給她一件玩物,是一個碧玉雕成的翠鳳,按動機關,會展翅撲騰的。
  韓佩瑛喜歡得不愿釋手,但那女客人一走,她的母親就把這翠風搶去,說道:“不準你要這女人的東西!”滿臉都是憎惡的神色。
  在韓佩瑛的記憶中,母親是個非常溫柔和藹的人,從來沒行發過這樣大的脾氣,那天她搶了那只翠風,用力向階下一摔,翠風會撲騰的雙翼折斷了,會發光的一對眼珠跌落了,翡翠鑲嵌的尖啄磨鈍了,一身碧綠色的羽毛也零落殆盡了。一只十分可愛的翠風,變成了也不知像個什么樣子的怪物!害得韓佩瑛大哭了一場,好幾天沒有和母親說話。
  那幾天母親也是面色陰沉,韓佩瑛倒有點害怕起來了,“媽不理我了,怎么好呢?”
  一天晚上,母親將她攬在懷里,說道:“瑛兒,你還在生媽的氣嗎?”韓佩瑛道:“以后我再不敢再要人家的東西了,可是你以前并沒有說過不許的啊。媽,你還愛我嗎?”母親親了一下她的面頰,說道:“媽怎能不愛你呢?那天是媽不對,媽并不是怪你,只是怪那女人。”
  韓佩瑛聽得母親賠了不是,氣也平了,好奇之心卻油然而生,問道,“那個女人不是頂和氣嗎?媽,你為什么要討厭她呢?”母親說道:“現在你年紀還小,說給你聽你也不懂的,大了,媽自會告訴你。”
  可是等不到韓佩瑛長大成人,就在第二年的春天,她的母親就去世了,再沒有機會告訴她了。
  韓佩瑛想起了這段往事,再仔細看了看眼前的辛十四姑,在她的身上,隱約找到了那個女人的影子,越看越覺得相似了。
  “不錯,—定是她。她就是惹得媽媽好幾天不開心的那個女人。她是個壞女人嗎?可是她現在卻是爹爹的救命恩人啊!爹爹又為什么好像有點怕她呢?”韓佩瑛百思莫解,心中一片茫然。
  韓大維發現了辛十四姑,也是一片茫然,半響說道;“是你,是你救了我的性命?”
  辛十四姑嘆口氣道:“大維,我知道你一直在疑心那樁事情,你以為是我干的是不是?現在你身受其害,你該明白那個人是誰了吧?”韓大維道:“你說是你表妹下的毒?”
  此言一出,碧淇、碧波和韓佩瑛都是大吃—驚,韓佩瑛吃驚尤甚,韓大維曾經告訴過她,說她的母親是給人毒死的,“孟七娘下毒,毒的是誰,難道她就是殺害我母親的殺手?”
  果然便聽得辛十四姑說道:“我也不敢說一定就是她。我是在想,今天下毒害你的人,多半就是當年害你妻子的人。”顯然就是指孟七娘是兇手了。
  碧淇不知怎么一回事,聽得莫名其妙,說道:“韓大爺,下毒害你的人,不是西門牧野這老魔頭?”
  韓大維道:“是一個丫頭給我送來的毒酒,這丫頭是和我相識的。但她的年紀比佩瑛也大不了多少,決不能是毒死我妻子的人。”
  碧波又是詫異,又是憤怒,說道:“你說的是侍琴姐姐么?侍琴姐姐是個好人,我不相信她要害你的。而且侍琴姐姐也是從辛十四姑你老人家那兒來的,如果當真是她下毒,那也不能賴在我的主人身上啊!”
  辛十四姑道:“怪不得七娘這樣疼愛你,你對主人的確是忠心耿耿,聽不得旁人說她的半句閑話。但我們所說的事情,你絲毫也不知道,大可不必插嘴!大維你想一想,這丫頭奉了誰人之命,送酒給你喝的?即使她和你有仇,有心害你,她也不可能有秘制的酥骨散。有這種毒藥的人只有兩個人,不是我,就是她!我是決不能事先知道她會送給你喝的,隨便你相信是哪一個吧?”
  韓佩瑛最初本來疑心孟七娘是毒害她母親的兇手,后來經過了和孟七娘的一席深談,覺得孟七娘倒好像處處維護她的爹爹,這懷疑又有點動搖了。但現在聽了辛十四姑的說話,不覺又再懷疑起來。她和碧波一樣,也是相信奚玉瑾決不會害她父親的。奚玉瑾送來的“九天回陽百花灑”,那罐酒是藏在孟七娘房中好幾天的,依情推斷,的確是孟七娘下毒的嫌疑最大!若然如此,孟七娘就是個非常陰險的女人了。她既然不動聲色的下毒謀害爹爹,當年毒死母親的人還能不是她么?
  韓佩瑛哪里知道,辛十四姑巧用機謀,安排下的這個陷阱,正是要引導她們父女作這樣的想法的。不過有一件事卻是她始料所不及的,她以為奚玉瑾一定會給孟七娘殺了,即使不是當場殺死,也一定會用劇毒令她日后死亡,卻不知辛龍生的一枚戒指救了奚玉瑾的性命。
  韓大維心中混亂,半響說道:“我也弄糊涂了。唉,但愿這事終有水落石出之時。但現在我也不想追究了。”
  辛卜四姑冷冷—笑,說道:“我知道你的心還是向著我的表妹。們現在強敵當前,你也的確不宜多有思慮,你歇一會兒,說不定還得請你幫手呢。不管如何,孟七娘總是我的表妹,我也該出去幫忙她了。”
  當辛十四姑在房中和韓大維說話的時候,外面的孟七娘正在陷于苦斗之中。
  辛十四姑為人陰險,孟七娘素所深知。自從她進入牢房之后,孟七娘就—直惴惴不安,不知她用什么手段作弄韓大維父女?
  孟七娘力抗兩人魔頭,本來就已是處于下風的了,高手比斗,哪容得有絲毫分神,心神一亂,更難抵敵。
  西門牧野和朱九穆這兩個魔頭雖然搶得上風,心中也是不無顧慮。他們只知辛十四姑是孟七娘的表姐,卻不知她們之間懷有心病。只怕辛十四姑一出來,以二敵二,他們就沒有取勝的把握了。是以他們必須在辛十四姑出來之前,趕緊將孟七娘打敗,不能取她性命,也要將她重傷。
  這兩大魔頭越攻越緊,孟七娘面色慘白,忽地“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朱九穆大喜道:“這臭婆娘受傷了!”掌力催緊,運趕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向孟七娘當頭劈下,想一掌擊斃了她。
  哪知道這一掌劈下,非但打不到孟七娘的身上,連她的龍頭拐杖也未能蕩開,只聽得“蓬”的一聲,掌杖相擊,朱九穆虎口流血,不由自己的倒退三步,只覺孟七娘這一杖的力道,大得異乎尋常,比她初上來的時候,還勝幾分。
  原來孟七娘雖然知道辛十四姑是會出來幫忙她的,但她卻不愿意領辛十四姑的情。而且也不知辛十四姑什么時候才會出來,只怕出來之時,自己已經傷在敵人手下了。是以她在情急之卜,不惜自傷元氣,使出了一種極為古怪的邪派內功——“大魔解體大法”。
  這“天魔解體大法”是自殘肢體之后,本身受了刺激,功力可以陡增一倍,但卻不能持久,而且在用過之后,元氣必定大傷。孟七娘的想法是與其受敵人所傷,終于敗落,不如用這“天魔解體大法”,拼個兩敗俱傷,打退敵人,那就不用領辛十四站的情了。
  哪知結果卻是不如孟七娘所愿,那兩個魔頭初時的確是吃驚非小,給孟七娘迫得連連后退,但不到一盞茶的時候,他們重又占子上風。
  要知這兩大魔頭本身的功力,都足足以和孟七娘匹敵的,孟七娘的功力增了一倍,也不過等于他們二人聯手而已。何況孟七娘新增的功力乃是不能持久的,硬拼一招,功力就要減弱一分。
  孟七娘正在吃緊,暗暗后悔,忽聽得辛十四姑一聲笑道:“表妹你知道我決不會袖手旁觀的,你卻何苦如此?還好,我來得尚不算遲吧!”
  辛十四姑聲到人到,竹劍綠影一閃,立即便向西門牧野刺去,西門牧野吃過一次虧,早有防備,反手一拿,以化血刀反擊。辛十四姑身法如電,稍沾即退,竹劍又指到了朱九穆那邊。
  朱幾穆也有防備,身軀一矮,雙掌齊推,“修羅陰煞功”全力發揮,登時寒飆卷地,冷氣侵肌。只聽得“嗤”的聲輕響,朱九穆的腰帶給竹劍削斷,但辛十四姑卻也不敢乘勝追擊,一招得手,便即閃開,又轉過身去攻擊西門牧野了。
  原來辛十四姑深知兩大魔頭毒功的厲害,不愿意耗損自己的功力,故此稍占便宜,便即收手,以保元氣。
  辛十四姑用這樣穩健持重的打法,她本身的功力亦是和這兩大魔頭旗鼓相當。是以并未受到陰寒之氣的侵襲。但孟七娘因為使用“大魔解體大法”,本身元氣業已損傷,卻是抵抗不了寒毒的侵襲,不禁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
  不過孟七娘雖然是受了寒毒的侵襲,“天魔解體大法”尚未失效,新增的功力也只是減了幾分,仍然勝了初上來的時候的。是以她們二人聯手,也仍然是比那兩大魔頭稍勝一籌。
  辛十四姑步似行云,身如流水,一柄竹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一觸即分,稍占即退。片刻之間,已是向那兩大魔頭頻施襲擊,攻出了十七八劍。朱九穆的輕功稍遜于西門牧野,接連吃了她幾次的虧。
  眼看辛、孟二人就快可以得勝,“崆峒二英”忽地一擁而上,老大齊泰冷笑說道:“臭婆娘,我們兄弟剛才受了你的暗算,你當我是怕了你么?雙環換一劍,今口定要與你分個強存弱亡!”
  原來“崆峒二英”雖然躋不進一流高手之列,但他們練有一套三人合使的“亂環訣”,足以應付當世的一流高手。剛才他們三人因為是分別上前,給辛十四姑各個擊破,吃了大虧,心實不甘。如今“崆峒三英”中老三齊岳的穴道已經解開,他們二人喘息已定,精神恢復,自是不甘受辱,要上來報這一劍之仇了。
  辛十四站并不知道他們有一套獨特的武功,冷笑說道:“呸,說什么分個強存弱亡,憑你們這三個膿包,也配和我說這個話!”
  齊泰大怒,雙環一舉,便向辛十四姑的竹劍套來,辛十四姑一劍刺去,喝道:“破銅爛鐵,濟得什么?”話猶未了,只見金芒耀眼,老二齊岱、老三齊岳的兩對金環,同時向她擊到。
  崆峒派的“亂環訣”本來是擅克刀劍的—門功夫,如今六只金環在車十四姑的身前滴溜溜的亂轉,組成了一張非常嚴密的防御網,不論辛十四姑的竹劍攻向何方,都有被金環套住,強奪出手的危險。辛十四姑是個識貨的大行家,看見他們三人合使的“亂環訣”無瑕可擊,也不禁心頭一凜。當下連忙收起輕敵之心,以輕靈迅捷的身法和他們繞身游斗。
  辛十四姑的竹劍縱橫擊刺,碧綠的劍影在金光籠罩之下穿來插去,就像青竹蛇兒婉蜒游走,扦人而嚙一般。“崆峒三英”各遇險招,心中都是不寒而栗。但辛十四姑對付他們三人聯手合使的“亂環訣”,雖然稍稍占了一風,卻也攻不破他們嚴密的防御,無暇顧及孟七娘了。
  這一來又變成了孟七娘獨斗兩人魔頭的局面,“天魔解體大法”的功效漸漸消失,孟七娘自是更感不支了。
  西門牧野和朱九穆見“崆峒三英”敵不住辛十四姑,偶爾也出招替他們解圍,也幸虧如此,孟七娘才有—點喘息的機會。不過這兩大魔頭主攻的方向仍然是對著孟七娘,他們已經看出孟七娘受了內傷,只要把孟七娘擊倒,那時合五人之力來對付辛十四姑,取勝自是易如反掌。
  孟七娘極力忍住,血水仍是不斷的從嘴角淌出來,孟七娘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倒不覺得怎么。辛十四姑卻是暗暗吃驚,暗暗后悔,心里想道:“早知如此,我應該早點出來的。”
  原來辛十四姑遲遲不出,乃是打意迫使孟七娘施用“天魔解體大法”來對抗強敵的,孟七娘在自傷元氣之后,就難以和她爭勝了。如今孟七娘施用“天魔解體大法”的功效已然漸漸消失,眼看就要敗在這兩個魔頭的手下,而她又不能速勝“崆峒三英”,這豈不是變成了弄巧成拙了?
  辛十四姑唯一的希望只有寄托在韓大維身上,暗自思量:“以韓大維的內功造詣,如今應該可以恢復幾分功力吧?但只怕他不能持久,除非他可以在舉手投足之間便擊敗—個強敵,否則今日只怕仍是不能脫困。”原來她替韓大維拔毒疔傷,也是用了一個暗藏私心的手段的。
  且說韓大維在得到辛十四姑給他解毒之后,盤膝靜坐了一會,運氣三轉,只覺真氣已能通行無阻,流遍全身。自知功力已經恢復了七八分,不禁大喜過望:“想小到辛十四姑倒是真心救我!”
  韓大維霍地站了起來,說道:“瑛兒,咱們走吧!”碧淇說道:“韓姑娘,這把劍送給你使。”韓佩瑛接過碧淇遞來的長劍,跟在父親身后,走出牢房。
  朱九穆見韓大維昂然地走了出來,大吃一驚,連忙替“崆峒二英”擋住辛十四姑,說道:“你們快去把那韓老兒給我拿下!”原來他最忌的大敵還不是辛十四姑而是韓大維。他不知韓大維的功力究竟恢復到什么程序,是以要差遣“崆峒三英”先試一試。
  “崆蛔三英”給辛十四姑攻得透不過氣來,也巴不得有接替。他們以為韓大維曾受重傷,不難對付,還以為朱九穆叫他們上去乃是一番好意呢。
  韓大維被辦多日,如今才得重見天光,他的心情,恰如俗語所說的:“龍游淺水遭蝦欺。”滿肚子悶氣,正自無從發泄,看見“崆峒三英”上來,便如猛虎出柙,陡地喝道:“鼠輩也來欺我!”人喝聲中一掌擊出!
  這—喝好像晴天突起霹靂,頭頂忽響郁雷。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崆峒三英”中的老大齊泰首當其沖,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說時遲,那時快,韓大維這一掌已經打了到來。
  齊泰舉起金環一擋,“當”的一聲巨響,齊泰虎門流血,金環脫手!韓大維一個轉身,又迎上下老二齊岱,抓著了他的雙環一磕,齊岱傷得比哥哥更慘,雙環反震回來,他為了避免自己打破自己的腦袋,只好雙臂拼命用力抗拒,“咔嚓”一聲,兩根腕骨,同時折斷,韓大維奪過雙環,呼的向西門牧野擲出。
  西門牧野側身一閃,橫掌一削,第一只金環飛來,在他的掌緣擦過,轉了—圈,斜飛出去,恰好碰落了第二只飛來的金環。這一招化勁卸力的功夫,委實是上乘的武學。但雖然如此,西門牧野的虎門也覺隱隱作痛。韓大維的金剛掌力,他畢竟也還未能完全消解。
  西門牧野暗暗吃驚,心里想道:“我用獨門重手法點了他的穴道,時辰未到,他便能自解。從他這一擲的力道看來,不但內傷已愈,連功力都已恢復了。今日只怕是討不到好了。”
  孟七娘的“天魔解體大法”功效已經消失了六七分,正被西門牧野攻得喘不過氣來,辛虧有韓大維擲來的雙環,迫四門牧野非要騰出于來招架不可。
  孟七娘喘過口氣,大喜說道:“大維,你好了,這可好了!”辛十四站冷笑道:“好,好,好!我的好表妹,這可稱了你的心了,早知你如此愛惜大維,我也不用來這一道了!”
  孟七娘怒道:“你這是什么意思?”辛十四姑道:“沒什么意思,你惹不是愛惜他,會連呼好好么?”西門牧野擊落了金環、心里想道:“我只有趕快抓著了孟七娘作為人質,或許還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于是立即又向孟七娘攻上。孟七娘顧不得與去表姐吵嘴,只得重攝心神,全心應付西門牧野的急攻。
  辛十四姑說的“反話”,孟七娘一時尚未明白,韓大維則當然是聽得懂的。她是說孟七娘假情假意,用毒藥害了韓大維,如今卻裝作與自己完全無關的樣子,見韓大維好了,反而向他道賀。所以她才說“早知你是如此愛惜大維,也不用我來這—趟了。”“早知”二字,曉得特別著重!
  但韓大維卻看得出,孟七娘那副又驚又喜的神情絕對不是可以偽裝得來的。
  韓大維是不相信孟七娘會對他下毒的,可是叫奚玉瑾送毒酒來給他喝的卻的確是孟七娘,而給他解毒的又的確是辛十四姑,這可該怎么說呢?韓大維隱隱感到有些什么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心中不由得—片茫然。
  韓大維掌擊“崆峒三英”中的老大老二的時候,韓佩瑛也找上了老三齊岳做對手。“崆峒三英”最厲害的本領是三兄弟的“亂環訣”互相配合,單獨作戰,卻只是江湖上的二流腳色。
  韓大維號稱“劍掌雙絕”,韓佩瑛功力雖然稍嫌不足,但在劍法上已盡得乃父真傳,交起手來,當然不會輸給“崆峒三英”中最弱的老二齊岳了。
  不過,若是換在平時,齊岳雖然打不過韓佩瑛,韓佩瑛想要勝他,至少也得在百招開外。此際,齊岳一來是經過了和辛十四姑的一場惡斗,二來他的兩個哥哥兒是一個照面便給韓大維打傷,他如何還能鎮定心神來應付韓佩瑛的攻擊?
  老二齊岱雙臂腕骨斷析,倒在地上呻吟,老人齊泰虎口流血,忍著疼痛將他扶起來。齊岳聽見兩個哥哥呻吟呼號之聲,心神大亂,給韓佩瑛一劍刺個正著。還幸虧韓佩瑛沒有施展殺手,這—劍只是在他的肩頭劃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門。
  齊泰說道:“西門先生,我們兄弟本領不濟,幫不上你的忙,無顏再在此間立足。告辭了。”與齊岳一人一邊,扶著受傷最重的齊岱,一跛一拐而去。
  韓佩瑛走到父親身邊,說道:“爹爹,你沒事么?咱們也該走了!”
  她見韓大維呆呆出神的樣子,還以為父親是病體初愈,不堪用力過度,怕他又受了傷。心里想道:“這兩個魔頭十分厲害,爹爹當然是要想報仇的,但卻不宜是在今日了。”是以擊敗了“崆峒三英”,她便要拉她爹爹速走。
  韓大維瞿然一省,說道:“不冉事,你待一會。”走上前去,說道:“朱九穆,一掌報一掌,今日先向你討還本錢,利息可讓你日后再付。”
  朱九穆冷笑道:“好,你們車輪戰也好,父女和情婦一齊上也好。我朱九穆絕不皺眉。”
  辛十四姑大怒道:“你胡說什么?”唰的一劍刺去,她看似發怒,其實聽得朱九穆說她是韓大維的情婦,心里卻在暗暗歡喜,偷眼斜窺,看韓大維的反應如何。
  韓人維淡淡說道:“狗嘴里不長象牙,不值得和他動氣。十四姑,請你退下。瑛兒你也不可上來。”
  右掌劃了一道圓弧,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一掌便向朱九穆擊去。
  他們二人過去曾經惡斗過好幾次,大家都吃過對方的虧。當然,彼此也都深知對方的底細。論本身的功力,韓大維遠在朱九穆之上,但朱九穆練的邪派毒功,韓大維卻也無法破解。這一次又再交手,雙方也仍是像過去那樣,以己之長,攻敵之短。
  朱九穆本來不敢和韓大維硬拼掌力的,但見他形容憔悴,心里想道:“他的功力縱然恢復,但在大病之后,未必就比得上舊時。”他的修羅陰煞功也是要碰著對方的身體才能發揮最大的威力,辛十四姑在一旁虎視眈眈,朱九穆深知她的手段十分毒辣,此際她雖然聽從韓大維的說話退下,但朱九穆卻不能不恐防她乘危偷襲,是以唯有希圖僥幸,一掌就擊敗了韓大維。
  韓大維使出了剛猛無比的金剛掌力,朱九穆也用上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
  雙掌相交,發出郁雷似的聲響,韓大維身形一晃,臉上隱現一層淡淡的青氣。朱九穆卻是不由自己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哇的一門鮮血噴了出來!
  原來韓大維的功力雖然尚未完全恢復,但已恢復了七八分;朱九穆在經過了和孟七娘、辛十四站連番惡斗之后,真氣頗受損傷,修羅陰煞功的威力卻已相應打了折扣。而且韓大維這次和朱九穆硬拼掌力,本身還有一個有利的條件,他曾受寒毒的侵害,病了幾年,身體內部自然而然的增強了抵抗這種寒毒的功能。此消彼長,朱九穆自是難免吃虧了。
  韓佩瑛見父親一掌擊退了強敵,臉色壞得駭人,不由得又驚又喜,叫道:“爹爹,窮寇莫追,咱們還是走吧。”
  韓大維道:“窮寇可以不追,但這里還有一個!”一邁步,又到了孟七娘的身旁,舉掌向西門牧野擊去。
  孟七娘道:“你們剛才兩個打找一個,我可不能和你們講什么單打獨斗的規矩!”她生怕韓大維逞強好勝,要她退下,是以把話說在前頭。立即便是一招“六出祁山”,舉起拐杖向西門牧野打去,拐杖抖動,一招之間,連襲西門牧野的六處穴道。
  西門牧野知道韓大維更為厲害,閉了穴道,不理孟七娘的拐杖點穴,全力對付韓大維,哪知孟七娘突然一個變招,改“點”為“打”,龍頭拐杖猛的向西門牧野一擊。
  西門牧野的功力比朱九穆高些,但卻怎擋得住當世兩大高手夾攻之威,只聽得“蓬”的一聲,西門牧野給龍頭拐杖打斷了兩根肋骨,跟著給金剛掌力一震,登時似皮球般地拋了起來!
  可是西門牧野也當真了得,只見他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居然在受傷不輕的情形之下,也還能夠施展輕功,翻過墻頭。孟七娘給他的護體神功震退三步,也是不禁駭然。
  孟七娘險死還生,又見韓大維也是非但拾回了性命,而且還恢復了武功,不由得大喜過望。心情激動之下,忽覺胸口隱隱作痛。但她仍是忍著疼痛,喘息說道:“大維,天幸,天幸咱們還能相見。我,我有許多話要和你說!”
  辛十四站冷冷說道:“對啦,你是應該好好的和他解釋了。我不想在這里妨礙你們,我走了!”
  孟七娘確是想和韓大維說明事實的真相,洗脫自己下毒的嫌疑。可是給辛十四姑把話說在前頭,倒顯得自己是作賊心虛,所以才需要“解釋”了。
  孟七娘氣柱上沖,喝道:“辛柔荑,給我站住,你休想走得這么容易!”“柔荑”是辛十四姑的小名。
  辛十四姑冷笑道:“又不是我有話要和他說,為什么不許我走!”
  韓佩瑛道:“爹,還是咱們走吧!”她看了看這兩個女人,不知怎的,心頭忽地感到一陣顫栗。
  韓大維瞿然一醒,心里想道:“不錯,前塵往事,如夢如煙,還有什么可以留戀的?何況我若是再去招惹她們,也對不住瑛兒的母親啊!”想至此處,不由得心中感到歉意,登時好像從惡夢中驚醒過來,毅然說道:“七娘,我已是沒有什么話要說的了。多謝你的招待。”衣袖一揮,頭也不回叫的便與女兒走了出去。
  孟七娘又是后悔,又是氣惱。后悔的是這次事情,的確是自己作得不對,不該勾結西門牧野和朱兒穆兩個魔頭,把韓大維捉來囚禁的。怪不得韓大維怨恨自己。但氣惱的卻是辛十四站在自己面前冷笑,而韓大維竟然連她的一句話也不肯聽就走了!
  辛十四姑笑道:“我的好表妹,我可以走了吧。”
  孟七娘氣涌心頭,搖搖欲墜。碧淇、碧波大吃—驚,連忙上來將她扶住。碧淇憤然說道:“十四姑,這次多虧你來救了我們,我們應該感激你,但你卻不該這樣氣我們的主人。”
  辛十四姑冷笑道:“好,那你們主婢意欲如何,是不是要我留下?”
  孟七娘面色鐵青,叫道:“柔荑,你害得我好慘!這筆帳我一定要和你算!”
  辛十四姑笑道:“我的好表妹,你省點氣力吧。你要和我算帳,至少也得再等三年了。好歹我總是你的表姐,我不想欺負你!”
  原來孟七娘用“天魔解體大法”自傷元氣,的確是如辛十四姑所說那樣,若要恢復原來功力,至少非得三年不行。換句話說,也就是在這三年之內,孟七娘決計不是辛十四姑的對手了。
  辛十四姑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串清冷的笑聲。孟七娘倚著碧波的肩膊,目送她的背影漸遠漸隱,心中一片茫然,也不知是愛是恨?是喜是愁?或許正是因為這四種感情揉作了一團,令她感到莫名的悵惘吧?
  她所愛的人走了,她所恨的人也走了。她為韓大維得到重生而歡喜,但她所喜歡的人卻是在對她不諒解的情形之下離開的,她又怎能不感到淡淡的哀愁呢?
  韓大維和女兒從孟七娘家里走出來,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他沒有想到竟是如此一個結果,而這個結果又還在他心里留下不少疑團。
  是誰下毒害他的可以不必追究了,但現在他已是家毀人亡,除了女兒之外,他家里的人都已死了,他將往何處安身?想不到一世英雄,臨到暮年,竟然遭受了這樣—個重大的打擊,韓大維也不禁頗有蒼涼之感了。
  “爹,你的面色好像不大好呢,你覺得怎樣?”韓佩瑛忐忑不安的問。
  韓大維微笑道:“是么?也許是因為咱們父女能夠重出生天,我太過歡喜了吧。你不必擔心。嗯,我倒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出事的前幾天,我聽說蒙古韃子已經打來,你可知道洛陽的消息么?”父女同在牢中的時候,韓大維根本沒有想到自己能夠活著出去,是以他和女兒談的只是幾樁他迫切需要告訴她的屬于個人恩怨的事情。現在他卻不能不關心到外間的時局了。
  韓佩瑛道:“我沒有進城,情形知道得不很清楚。不過沿途碰見的難民,都說韃子快要打到洛陽了。”她屈指一算,繼續說道:“我到家的前一天,碰見咱們的鄰居王大爺,他說韃子的騎兵已經過了汜水,現在是第八天了,汜水離洛陽不過一百多里,恐怕早已兵臨城下了吧。”
  “嘯風呢?他現在何處?”
  “我,我不知道。”韓佩瑛不知能不能夠隱瞞下去,遲疑了一會,終于只好這樣叫答父親。她確實是不知道啊!韓大維詫道:“你怎么會不知道?”
  韓佩瑛再次注意到父親蒼白的面色,心里想道:“瞞得一時是一時,現在還是以不讓爹爹知道為宜。”說道:“他說他要去找洛陽丐幫分舵的劉舵主,現在是否還在那兒,我就不知道了。”
  韓大維道:“洛陽危急,丐幫一定會起而抵抗強敵的。嘯風這孩子我是知道的,像他父親一樣,很有俠義精神。如果他是占了丐幫,那就一定不會在危急之際只求茍安,而和丐幫并肩作戰的了。”說至此處,韓大維也感到胸中的熱血在沸騰了!
  此時已是清晨時分,旭日初升,金色的朝霞燒紅了半邊天,籠罩在層巒幽谷之間的濃霧,也給朝霞燒得只剩殘煙縷縷,黑夜的帳幕撕開,人的眼界豁然開朗。
  比起國家的興亡,個人的恩怨義算得了什么?韓大維感到胸中熱血沸騰,昔日的雄風又好像回到了自己身上,他抖擻起精神,毅然說道:“瑛兒,咱們找嘯風去!”
  韓佩瑛吃了一驚,說道:“爹爹,你養息好了,再去不遲。”
  韓大維道:“你怕爹爹老了,打不過韃子么?洛陽縱在敵兵圍困之中,爹爹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殺將進去!”他卻不知,韓佩瑛是不愿意他見到谷嘯風。
  不過,除了這個原因之外,韓佩瑛也的確擔憂她父親的身體。韓大維雖然是由于精神興奮,本來是蒼白如紙的險上抹上了一片紅,但卻好像病人回光返照的現象,紅得有點怕人,絕不是健康的顏色。
  韓佩瑛失聲叫道:“爹爹,你怎樣啦?”原來就在韓大維說到“殺將進去”的“殺”字之時,他作了一個揮刀一斬的姿勢,身軀突然晃了幾晃,搖搖欲墜!
  韓佩瑛扶穩了父親,只見父親氣喘吁吁,好半晌才說得出 話來:“奇怪,難道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按理說是不該如此的呀?”
  韓佩瑛道:“爹爹,你是剛才的激戰用力過度了吧?你歇一歇運功試試,我給你守護。”她懷疑父親已受了內傷,但她也深知父親內功深厚,倘若不是很嚴重的內傷,只須行了“大周天”吐納之法,便可以恢復元氣的。
  韓大維盤膝靜坐,忽地只覺四腳酸麻,真氣竟是不能運行如意,不由得暗暗吃驚,搖了搖頭,說道:“不對,不對!”韓佩瑛驚道:“什么不對?”韓大維道:“我并不是受了內傷,倒好像是——”韓佩瑛道:“是什么?”話猶未了,只聽得一個聲音接下去道:“想不到七娘的毒酒這樣厲害,你的爹爹是余毒未曾拔清,又發作了。”
  韓佩瑛抬頭一看,只見辛十四姑滿臉張皇的神色,正在趕來。
  韓佩瑛如獲至寶,連忙說道:“辛女俠,請你救救我的爹爹。”
  她把辛十四姑當作救命恩人,卻不知這正是辛十四姑做的手腳。
  辛十四姑的“金針拔毒”之法高明之極,但她可以金針拔毒,也可以用金針“驅”毒,把毒質驅趕,移到身體的任何部分,她剛才在牢房里給韓大維療毒,就是用“金針驅毒”的法子,把毒質趕到奇經八脈之中去。韓大維的功力得以暫時恢復,只是受到她的金針刺穴的刺激所致,效力一失,功力亦失。
  辛十四姑道:“我正足為此趕來的。”當下取出金針,扎了韓大維的二處穴道,假獻殷勤地問道:“你覺得怎樣?”
  韓大維胸中的煩悶之感爽然若失,但覺渾身好像泡在熱水之中,雖然舒服,可懶洋洋的更提不起勁了。韓大維說道:“好是好了一些,可是——”韓佩瑛急忙問道:“可是怎樣?”辛十四姑道:“可是卻使不出氣力,是么?”韓大維嘆了口氣,面對女兒說道:“恐怕爹爹不能陪你去找嘯風了。”
  辛十四姑道:“我已盡了我的所能了,孟七娘所用的毒藥份量太重,你爹爹剛才又強用真力,斗那兩個大魔頭,如今毒已入了骨髓——”韓佩瑣又驚又急,不待地把話說完,便即問道:“還、還有得救么?辛女俠,請你給我爹爹想想辦法。”
  辛十四姑道:“救是有得救的,不過恐怕最少也得三個月,才能將余毒拔清。想要恢復功力,那就得在—年之后了。大維,你的家已被焚毀,你必須有間靜室療治,你若不嫌蝸居簡陋,就請到我家中住下,如何?”
  韓大維沉吟不語,韓佩瑛聽說爹爹有救,心中一塊石頭放了下來,又見爹爹的面色確是好了—些,連忙說道:“爹,什么事情都沒有身體緊要,難得辛女俠肯這樣盡心照料咱們,你就安心靜養吧,我,我也不找嘯風了,我,我陪你好嗎?”
  韓大維是不愿意到辛十四姑家里居住的,可是他此際若是沒人扶持,連走路也難,還能到何處容身?
  韓大維無可奈何,想了一想,說道:“不,你還是去找嘯風,三個月后,若是戰事已過,你們再來陪我。”
  辛十四姑巴不得韓佩瑛快快離開,說道:“韓姑娘,你放心,我—定會好好照料你爹爹的。”
  韓佩瑛見父親堅持要她去找嘯風,她是知道父親的脾氣的,若然不上,只們更要惹他起疑,惹他生氣,心里想道:“這位辛老前輩不惜冒險斗那兩大魔頭,不惜與七娘翻臉,將爹爹救了出來,她當然會盡心盡力醫治爹爹的了。我絲毫不懂醫學,也幫不了她的忙。”于是說道:“既然如此,女兒遵命就是。爹爹,我送你到了辛老前輩那兒,我就下山。”
  韓大維已是沒有氣力多說話了,點了點頭,說道:“其實你還是早去為佳。”
  韓佩瑛送父親到了幽篁里,見了辛十四姑的住處清雅絕俗,先就歡喜。辛十四姑帶領他們父女進入一間房間,笑道:
  “人維,你看一看,這地方你可巾意么?”
  韓佩瑛抬頭一看,只見琳瑯滿日,壁上掛的都是她家里所藏的字畫。房間的布置,也和她家里的書房一模一樣,韓佩瑛吃了一驚,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辛十叫姑道:“我知道你最舍不得的就是這些字畫,那天我得到消息,匆匆趕上,可惜遲了一步,你已經落在孟七娘的手中,見不著你了。他們正在你的家中搜查藏寶。我保護不了你,但也要保護你心愛的東西,是我制止了他們,不許他們亂動。這些字畫也是我給你搬回來的。”
  韓大維重睹藏畫如晤故人,心中自有—股說不出的歡喜。可是在歡喜之中,也有一股難以明說的疑懼。隱隱覺得似乎有些什么不對。辛十四姑工于心計,他是早就知道的。十多年前,他的妻子突然給人毒死。兇手不知是誰,他就一直在懷疑是辛十四姑干的。但經過了今天的事情,他又在捉摸不定了。不過,無論如何,在他的內心深處,總是覺得辛十四姑比孟七娘更可怕些,盡管辛十四姑救了他的性命,且又對他這樣體貼。
  韓大維心亂如麻,只好說道:“多謝你啦。我就像回到家中一樣。”
  韓佩瑛更是歡喜,說道:“爹,我就走了。”韓大維道:“你若進不了洛陽,可以找丐幫的人打聽。一定要找著嘯風。”韓佩瑛道:“是,孩兒知道,爹爹不用掛心。”
  辛十四姑道:“韓姑娘,我不送你了。侍梅,你替我送韓姑娘下山吧。”
  韓佩瑛走了一程,覺得這丫頭似曾相識,正想動問,侍悔已先說道:“韓小姐,你還記得我么?我就是那天送奚小姐到孟家去的那個丫頭。”
  韓佩瑛想了起來,笑道:“原來是你,怪不得這樣眼熟。”
  侍梅道:“韓小姐,那位奚小姐肯冒這樣大的危險去救你,你們一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了。”
  韓佩瑛道:“不錯,我們雖沒有義結金蘭,但亦已是情如姐妹。”說至此處,心中不中得暗暗覺得有點愧對奚玉瑾,她相信奚玉瑾絕不會下毒害他父親的,但如今卻使她蒙上不白之冤。
  侍梅道:“韓小姐,我拜托你一件事情。”
  韓佩瑛道:“什么事情?”
  侍梅道:“捎一樣東西給我們侄少爺。”
  韓佩瑛詫道:“你們的侄少爺?我不認識他呀!”
  侍梅道;“他是和奚小姐一起走的,他們二人已經定了親了。你見著了奚小姐,一定就可以見著他了。”
  韓佩瑛吃了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道:“你說什么?奚小姐和你們的侄少爺訂親了?”正是:
  姻緣豈是生前定?亂點鴛鴦事亦奇。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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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兩大魔頭來奪寶 一雙鴛侶各分飛
  侍梅道:“是呀,這事我也料想不到,他們相識還不到一天。頭一天晚上見面,第二天早上就,就……”韓佩瑛道:“就怎么樣?”侍梅道:“我們的侄少爺就把訂婚戒指套在這位奚小姐的指上了。”
  韓佩瑛驀地想起,當她爹爹喝了九天回陽百花酒,突然發現中毒之時,孟七娘怒氣沖沖地趕來,不由分說,就要把奚玉瑾置于死地。后來她在奚玉瑾的衣袋中找到了一枚戒指,這才住手不殺奚玉瑾的。韓佩瑛仿佛記得孟七娘當時好像說了一句話,說是看在這枚戒指的份上,才放開奚玉瑾的。另外她好像還提起一個人的名寧,只因韓佩瑛當時嚇得呆了,沒有聽得清楚。
  韓佩瑛道:“你們的侄少爺叫什么名字?”
  侍梅道:“他名叫辛龍生。”
  韓佩瑛失聲叫道:“不錯,孟七娘說的正是龍生二字。”
  侍梅一聽便即明白,笑道:“當然是不會錯的了,這枚戒指正是孟七娘給我們的侄少爺,留給他作娶妻的聘禮的。”笑得甚是凄涼。
  “難道這當真是一枚訂婚戒指?但奚玉瑾為了嘯風,不惜破壞我的婚事,鬧出了圍攻百花谷的風波。她又怎會和別人訂婚呢?”可是孟七娘為什么見了這枚戒指就肯饒了奚玉瑾?這個丫頭說的,恐怕也不全是捕風捉影之言?”韓佩瑛越想越是糊涂,不由得半信半疑了。正因她全副心神在想著這件“離奇”之事,以至對侍梅莫名其妙的異樣笑聲,也沒有留意了。
  侍梅也沒有發覺韓佩瑛的面色不對,還在笑著說道:“這才真是叫做有緣千里來相會呢!韓小姐,你不為他們歡喜么?”
  韓佩瑛訥訥說道:“歡喜,歡喜……但我不敢完全相信呢。”侍梅道:“你見著他們就相信了。”韓佩瑛道:“對啦,你剛才托我捎什么東西?”
  侍梅取出個繡荷包,說道:“這是侄少爺叫我繡的,他忘了帶去,麻煩你給我帶給他。”韓佩瑛頗感詫異,為什么一個小小的繡荷包,侍梅如此鄭重其事?
  恃梅道:“我們雖是下人,但也不能失信。這是我答應給他繡的。”原來侍梅一直在暗戀著辛龍生,希望他見了這個繡荷包。縱然不會回心轉意,至少也該記得她。
  韓佩瑛自己也是心事重重,無心多問,當下將繡荷包收了起來,說道:“好吧,我倘若見著他們,給你轉交便是。”
  韓佩瑛下了山,心里想道:“玉瑾如今不知身在何處?這件事情,只有見著她才能明白了。”
  奚玉瑾此時正在和辛龍生去找她的哥哥,可是他們卻走錯了路。
  原來那日奚玉瑾和碧波躲在山洞里偷聽任天吾的大弟子余化龍和朱九穆談話,初時他們在房間里沒有發覺,后來在他們走出來的時候,卻聽到了山洞里似有聲息了,他們—時間還不敢斷定是否有人。
  余化龍十分機警,狡猾亦不亞乃師,立即打個手勢,向朱九穆示意,叫他不可馬上搜索。卻將任天吾代丐幫押運韓大維的藏寶的路線故意說錯,誘令偷聽的人上當。這一招奚玉瑾雖然聰明卻也沒有料到,她和辛龍生跟著錯誤的路線追下去,結果當然是越走就和任義吾這幫人距離越遠了。
  且說奚玉瑾的哥哥奚玉帆擔當任天吾的副手,護送這批寶藏,他只知道任天吾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卻怎知道任天吾心懷叵測,正在和敵人串同來謀奪這批寶藏。這批寶藏是要護送到距離洛陽五百里外的紫蘿山去送給義軍的,山道崎嶇,驢車載重,本來就走得慢了,任天吾力持穩重,一不許走夜路,二不許“輕率”通過險峻之處,必先派人先行探路,回報之后,方許前進,而他所選擇的這條路線,偏偏又是最為荒涼,險處最多的。他的理由是必須保密,所以絕不能走人多的大路。這樣一來,走得更慢,每天至多不過走五六十里路,奚玉帆雖然心急如焚,卻也無呆奈何。而且他知道任天吾老成持重,遲到兩天總勝于途中出事,白己年輕識淺,也不敢另作主張,一切聽他安排。
  任天吾走了七八天,兀是不見西門牧野和朱九穆那班人按照計劃來到,心中也是十分焦急。這—天來到了青龍口,走出山口,就是紫蘿山義軍的勢力范圍了,任天吾又下令停止前進,叫人先去探路。
  奚玉帆道:“這是最后一道險關了,不如稍微冒險,趕快過去,免得夜長夢多。”
  任天吾道:“行百里者半幾十,最后一程,尤其需要小心。”暗自思量:“糟糕,糟糕!難道余化龍竟沒見著西門牧野么?今天他們若是不來,可就沒有機會了。”
  奚玉帆道:“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叫探路的人走遠一些,和紫蘿山的義軍取得了聯絡,請他們前來接應。”
  任天吾想了—想,說道:“也好,那么就是你去吧。”心想支開了奚玉帆,若然找到機會,那就可以更便于行事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胡笳聲響,一隊騎兵突然從山上馳下,四面展開,迅速便把丐幫的車隊包圍起來。騎兵是蒙古騎兵,領頭的兩個人正是西門牧野和朱兒穆。原來他們二人在那天激戰之后,各自受了—點傷,故此來慢了兩天。至于這一小隊騎兵,則是蒙古軍中精選的武士。
  這兩大魔頭同時來到,任天吾自是喜出望外。當下裝作又驚又怒的神氣,拍馬向前,喝道:“任天吾在此,可不容你們韃子猖狂!”唰唰兩劍,首當其沖的兩名蒙古軍官登時落馬。用的勁力恰到好處,劍鋒劃破了這兩名軍官的甲衣,卻連他們的皮肉都沒傷著。
  西門牧野喝道:“好呀,任天吾!你本來不是丐幫的人,卻來丐幫作保鏢。你這老兒愛管閑事,我且看看你有什么本領?”聲到人到,呼的一掌拍出,腥風撲鼻,在任天吾左右的兩名丐幫頭目給這腥氣一沖,暈了過去。
  任天吾叫道:“你們后退,讓我對付這個魔頭!”朱九穆哈哈笑道:“如今乃是兩國之爭,誰和你講究單打獨斗的江湖規矩?放箭!”一聲令下,飛箭如蝗。
  丐幫弟子舞起藤牌防身,但駕車的騾馬和胯下的坐騎卻是無法保護,轉眼問都給射斃。丐幫弟子奮勇向前,和蒙古騎兵步戰。馬上和馬下交鋒,丐幫弟子甚是吃虧。
  任天吾的坐騎也給亂箭射斃,西門牧野人喝道:“任老頭兒,知道厲害了么?”任天吾喝道:“叫你見識我的七修劍法!”青鋼劍揚空一閃,抖起了七朵劍花,西門牧野的坐騎雙目給他刺瞎,四蹄屈地,四門牧野也跳下馬來,冷笑說道:“別人怕你的七修劍法,我卻不懼。七修劍法又怎么樣,看你能奈我何?”掌風劍影,假戲真做,打得十分激烈。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旁人竟是插不進手來。
  奚玉帆展開百花劍法,身似水蛇游走,專削蒙古騎兵的馬足,劍光所及,健馬哀號,轉眼之間,也有十多個蒙古騎兵給他殺得滾下馬鞍。雙方混戰的形勢,漸漸拉平。
  朱九穆見是奚玉帆,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你是我手下敗將,也敢逞能?”奚玉帆喝道:“我正要找你這老魔頭算帳,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朱九穆冷笑道:“憑你這點微末之技,也能傷得了我么?”奚玉帆拼著豁出性命,咬緊牙根,狂風暴雨般的攻去。朱九穆發出了“修羅陰煞功”,掌風呼呼,寒飆卷地,周圍數丈之內,好像變成了冰窟,旁人也是不能立足其間。
  朱九穆連發數掌,只見奚玉帆面色鐵青,顯然是受到了陰寒毒氣的侵襲,但劍法依然未亂,倒是不禁一怔,想道:“才不過兩個月,怎的這小子的功力似乎大大增進了?”殊不知這不是奚玉帆的功力大增,而是因為他自己在那天和韓大維硬拼了一掌,元氣大損,修羅陰煞功的威力也打了折扣的緣故。
  另一方面,奚玉帆又因為喝了“九天回陽百花酒”,身體確也增進了可以抵抗寒毒的功能。
  但雖然如此,雙方的功力畢竟還是相差甚遠,奚玉帆仗著“九天回剛百花酒”的功效對抗朱九穆業已打了折扣的修羅陰煞功。開頭二三十招,還可以勉強對付,三十招過后,只覺如墜冰窟,越來越冷,皮膚起栗,牙關也禁不住格格打戰了。
  這隊蒙占騎兵,乃是大軍中精選出來的武士,人人都是十分剽悍。丐幫弟子也是人人抱了必死之心,奮勇抵抗。
  一場惡斗,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蒙古騎兵的損失比丐幫多了一倍以上,可是由于雙方眾寡懸殊,蒙古騎兵本來的人數是比丐幫多了三倍的,互有死傷之后,盡管蒙古騎兵傷亡的更多,但卻也更占到了優勢了。
  奚玉帆眼看丐幫弟子傷亡累累,心里又驚又怒,但在朱九穆的掌力籠罩之下,自身難保,卻又如何能夠沖出去救援?
  朱九穆哈哈笑道:“好小子,那日給你僥幸逃脫,如今在這絕路,你近想有人來幫你嗎?嘿,嘿,今日只怕你是有翅難飛了!你還不甘心束手就擒嗎?”
  眼看丐幫就要一敗涂地了,不料朱幾穆活猶未了,忽見三騎快馬如飛而至,為首的一人喝道:“原來又是你這兩個老賊在這里橫行霸道,好呀,今日我們就要決雌雄!”來的這三個人正是公孫璞、宮錦云和谷嘯風。朱九穆和他們都是曾經交過幾次了的,宮錦云也還罷了,公孫璞和谷嘯風的武功卻是與他相差不遠。而且宮錦云雖然較弱,她的父親黑風島主宮昭義卻是他最顧忌的一個人,如今宮錦云和這兩個本領高強的少年聯袂而來,朱九穆縱然藝高膽大,也是不禁暗暗吃驚了。
  原來谷嘯風那日找不著奚家兄妹,卻碰上了公孫璞和宮錦云。三個人遂同往丐幫打聽消息。
  路上宮錦云說道:“谷大哥,我是肚皮里裝不住話的,你休怪我直言。”谷嘯風已知她的睥氣,笑道:“宮姑娘有話但說無妨。”
  宮錦云道:“依我看來,你的舅父只怕不是好人。”
  谷嘯風怔了一怔道:“何以見得?”
  宮錦云道:“你知道你為什么找個著奚姑娘嗎?老實告訴你吧,她是給你的舅父騙走的。”當下將地躲在韓佩瑛的繡床之下所見所聞的事情都對谷嘯風說了,谷嘯風這才知道,原來任天吾竟然造謠說他和韓佩瑛幽會、私逃,不禁大為氣憤。
  宮錦云又道:“我看你的舅父到韓大維的家里來,根本就沒有安著好心。我親眼看見他在韓姑娘的房中翻箱例篋,也不知是要找尋什么。看來多半是想趁火打劫!”
  谷嘯風對這個舅父殊無好感,心里想道:“舅父曾經在我的面前極力詆毀韓伯伯,說韓伯伯是私通蒙古的奸細,如今已證明是假的了。但卻不知他是挾嫌造謠,還是由于誤會所至。若是后者,那還情有可原。”又想:“不過媽雖然和他失和,兄妹從不往來。但媽也說,舅父雖然專橫固執,但為人還是方正的。在武林中舅父也算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該不至于是覬覦韓家的寶藏吧?”
  這天晚上,他們混在難民之中進了洛陽,當晚就見到了丐幫的總舵主陸昆侖。
  從陸昆侖口中,谷嘯風知道了奚玉帆已經來到,并且是跟著任天吾押運韓家那批寶藏去給義軍去了。
  谷嘯風吃了一驚,宮錦云卻在旁冷冷說道:“如何?現在就快要到了水落石出之時了!”
  陸昆侖莫名其妙,說道:“宮姑娘這話是什么意思?”
  谷嘯風因為茲事體大,不敢隱瞞,說道:“宮姑娘疑心我的舅舅覬覦韓家的寶藏。因為她曾經見到舅父在韓家搜索。”
  陸昆侖怫然說道:“任老先生德高望重,怎會如此?”
  宮錦云冷笑道:“只怕到了你們相信之時,后悔亦遲了。”
  谷嘯風連忙說道:“宮姑娘也是出于一番好意,即使是看錯了我的舅父,我也不會怪她的。陸幫主,不如這樣吧:我們三人也趕去幫忙押運這批寶藏如何?”
  公孫璞也是爽直的人,說道:“不錯,這倒不是為了防范谷兄的舅父,人多一些,風險也總可比較少些。”
  陸昆侖是相信任天吾的,但聽了谷嘯風的話,谷嘯風也似乎有點不大相信自己的舅父,想了一想,便道:“也好,有谷賢侄和你們兩位同去,我當然是更可以放心了。”
  且說谷嘯風他們三人及時趕到,谷嘯風看見任天吾正在和西門牧野惡斗,雖是吃驚,心上的一塊石頭卻也落了地,想道:“畢竟是我錯疑了舅父了。”
  奚玉帆和任天吾的形勢都是十分危險,谷嘯風由于感到錯疑舅舅,內疚于心,說道:“公孫大哥,我去斗西門老賊,請你對付這姓朱的老魔頭。”
  公孫璞道:“好!”舉起玄鐵寶傘,當作五行劍使,一招“舉火撩天”,刺將過去,朱九穆識得厲害,側身還了一掌。
  奚玉帆脫出身來,便與宮錦云聯手,狠殺蒙古騎兵,救出許多被包圍的丐幫弟子。混戰的局勢,漸漸又有利于丐幫了。
  谷嘯風看見公孫璞力戰朱九穆,并沒吃虧,放下了心。忽聽得任天吾一聲大叫,喝道:“老魔頭,我與你拼了!”抬頭一看,只見任天吾給西門牧野一掌打個正著,任天吾迅速還了一劍,這一劍也刺傷了西門牧野的左肩。
  任天吾叫道:“可惜可惜,算你這老魔頭僥幸,沒有刺穿你的琵琶骨。”西門牧野冷笑道:“任天吾,看你這幾根老骨頭還能夠擋得我的幾下化血刀!”兩人口中罵戰,手底又已交鋒。
  谷嘯風見舅父口噴鮮血,顯然已是傷得甚重,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疾沖過去。擋道的蒙古官兵哪里遮攔得住?谷嘯風運劍如風,轉眼問連殺數人,蒙古兵只好兩面分開,讓他過去。可是那些蒙古兵雖然遮攔不住,也畢竟阻慢了他片刻。
  就在這片刻之間,任天吾與西門牧野又已各自下了一招“殺手”,比剛才更見駭人心魄!西門牧野雙掌齊出,擊中了任天吾的胸膛,任天吾大吼一聲,像皮球般地拋了起來。西門牧野小腹中了—劍,血水也在不斷流出,衣裳都染得一片殷紅了!
  谷嘯風如飛趕來,喝道:“老賊休得猖狂!”出于便是“七修劍法”中的精妙殺著,劍花錯落,一招之間,遍襲西門牧野的七道大穴。
  西門牧野冷笑道:“好小子,你來送死,那是最好不過!我就讓你們兩舅甥同時同日去見閻王吧!”
  一掌劈來,腥風撲鼻。只見劍光流散,恍似天上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下來。谷嘯風的一劍刺七穴的“七修劍法”,竟是連他的衣角也沒沾著,便給蕩開了。這剎那間,谷嘯風只覺胸口作悶,幾乎就想嘔吐。谷嘯風連忙運用少陽神功,真氣從胸口的“璇璣穴”下沉丹田,這才稍稍舒服一些。
  谷嘯風暗暗吃驚,心里想道:“這老魔頭給舅舅接連刺了兩劍,傷得也不是輕呀,怎的還有如此功力?看來我今日只有一死與他相拼了!”谷嘯風拼著豁出性命,倒是比剛才沉著得多。
  西門牧野也是吃驚不小,心里想道:“我的化血刀居然奈何不了這小子,只怕我縱能勝他,也得在百招開外了。不知丐幫還有沒有后援,倘若多來幾個強手,這可就要夜長夢多了!”
  原來西門牧野因為前幾天與韓大維硬拼一掌,元氣也未曾完全恢復。谷嘯風所練的“少陽神功”,本來是抵御“修羅陰煞功”最有功效的,對付“化血刀”稍差一些,但因西門牧野元氣未曾恢復,故此也還可以勉強應付。
  任天吾在地上爬起,滿面血污,顫巍巍的又走過來了。
  谷嘯風叫道:“舅舅,你歇一歇吧。讓甥兒對付這個老賊。”
  任天吾喘著氣叫道:“嘯風,還是你退下的好。谷家一脈單傳,你若有錯失,叫我何顏見你母親?舅舅活了一大把年紀,死不足惜,舍了這幾根老骨頭,和這老魔頭拼了就是。”不理谷嘯風的勸阻,揮動長劍,東一指西一劃的又加入了戰團。
  西門牧野哈哈大笑,說道:“你們兩舅甥也不必互相顧惜了,我成全你們就是!”呼呼兩掌,殺手招數,全是向任天吾擊去。谷嘯風勸阻不了舅父,只好慌忙替他招架。
  谷嘯風哪里知道,他的舅父和西門牧野乃是假戲真做,任天吾根本就沒有受傷,西門牧野也只是肩頭給劍尖劃損了一點皮肉而已。至于小腹所中的那一劍,則完全是假裝出來的。他的衣內放了一塊牛肉,那一劍是割開牛肉,沁出血水的。
  公孫璞那邊才是真正的性命相搏。朱九穆的功力本來比公孫璞稍勝一籌,也是因為元氣未曾完全恢復,剛好和公孫璞扯了個直。
  但公孫璞的玄鐵寶傘,卻是一件武林異寶,合起來可以當作五行劍使,撐開來又可當作盾牌。這么一來,就變成了反而是朱九穆稍稍吃虧了。
  激戰中公孫璞一招“大漠孤煙”,玄鐵寶傘向朱九穆的咽喉刺去,朱九穆怒道:“好小子,膽敢如此欺我!”使出大擒拿手法奪他寶傘,左掌則以修羅陰煞功擊他肋骨,哪知公孫璞的劍法奇幻無方,朱兒穆一抓抓來,他已倏地變刺為劈,朱九穆一掌打著傘骨,傘骨是玄鐵做的,堅逾金鐵,“蓬”的一聲,震得朱九穆的腕骨就像斷了一般。
  朱九穆這才驀地己起,對方用的乃是玄鐵寶傘。吃了大虧,暴跳如雷,喝道:“好小子,你恃著有玄鐵寶傘,就以為我奈何不了你嗎?今日若不殺你,哲不為人!”盛怒之下,不惜耗損真力,接連使出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
  公孫璞撐開寶傘,冒著狂風,仍然向朱九穆連施攻擊。風聲呼呼,寶傘滴溜溜地轉,公孫璞虧得有寶傘擋著寒風,但牙關仍是不禁冷得格格作響。
  公孫璞冷笑道:“你這老賊本來就不是人!好,你如今已是黔驢技窮了吧,卻又能奈得我何?”
  朱九穆接連使了幾次修羅陰煞功,感到氣力不加,正自暗暗叫苦。公孫璞調勻氣息,驀地跨上一步,喝道:“你會使邪派毒功,難道我就不會?好,如今也叫你看我的!”一掌從寶傘下面打下來,掌心如血,發出了一股腥風。
  朱九穆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公孫璞使的正是“化血刀”的功夫。朱九穆和西門牧野是老搭檔,當然識得這門毒功的厲害,見公孫璞掌心如血,看來他的這門功夫似乎比西門牧野練得更純,朱九穆元氣業已受損,自忖難以抵御,焉得不驚?
  眼看這—掌就要打到自己身上,而公孫璞撐開了的玄鐵寶傘又封閉了側身閃避的退路,朱九穆無可奈何,只好不顧體面,忙把身軀一矮,幾乎是伏到廣地上,像喪家之犬一般的從寶傘下面鉆出去。饒是他鉆得快,屁股也給傘尖戳了一下,玄鐵寶傘的傘尖鋒利不亞刀劍,登時戳得他血流如注,咬著牙還不敢哼聲。
  朱九穆哪里知道,公孫璞的“化血刀”雖然是練得較純,但論功力卻是不如西門牧野。朱九穆倘若敢和他硬拼—掌的話,縱然元氣未復,也絕計不會受傷。
  奚玉帆和宮錦云看見公孫璞獲勝,登時精神大振,齊聲歡呼,殺得那些剽悍的蒙古騎兵也不能不四散逃竄!
  西門牧野見朱九穆敗得如此狼狽,也不禁吃了一驚,大怒喝道:“好呀,我先要了你這老兒的性命,再收拾那兩個小子!”
  任天吾瞿然一省,心里一想道:“不錯,這出戲也該收場了。”當卜佯作奮不顧身的模樣,西門牧野一掌打來,他非但不躲,反而硬沖過去,喝道:“老魔頭,我與你拼了!哎喲,喲!”給西門牧野一掌打個正頭,長劍脫手飛上半空!“哇”的又是一大口鮮血葉了出來!
  谷嘯風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連忙抱住舅舅,疾向后退。他本來就打不過西門牧野,如今只得一只手應敵,而且又不知舅舅生死如何,不免心煩意亂。這么一來,如何還能是西門牧野的對手?
  奚玉帆、宮錦云飛身過來救援,公孫璞緊緊盯著朱九穆,不讓他過去和西門牧野聯手。
  奚、宮二人尚差幾步就要趕到,只聽谷嘯風一聲大吼,左肩血肉模糊,原來他也給西門牧野打了一掌了。
  大吼聲中,谷嘯風唰的一劍刺去,西門牧野想不到他在重傷之下居然還敢拼命,冷不及防,也給他刺了一劍,可是這一劍刺不著要害,西門牧野受的只是輕傷,但也嚇得他不能不連退了幾步。
  奚玉帆、宮錦云雙雙趕至,宮錦云劍中夾掌,使出了家傳絕學的七煞掌功夫,西門牧野識得這是黑風島主宮昭文的獨門掌法,心里想道:“這幾個小輩都有來歷,實足不可小覷。”因為他功力亦是未曾完全恢復,一時間又摸不清宮錦云武功的深淺,而奚玉帆的劍法他也有點顧忌,是以倒也不敢魯莽撲前,當下橫掌當胸,靜觀敵勢。
  奚、宮二人志在救人,并非想和四門牧野拼命。兩門牧野采取守勢,正是他們求之不得的事情。奚玉帆忙把谷嘯風扶起,見他面如金紙,顯然是傷得不輕。奚玉帆大吃一驚,問道:“谷兄,你怎么啦?”
  “化血刀”的毒性非常厲害,谷嘯風只覺傷口火辣辣作痛,轉瞬之間,半邊身子已是感到麻木不止。但谷嘯風的心頭還是清醒的,暗自想道:“男兒馬革裹尸,死何足懼?但舅舅一世英名,我絕不能讓他受敵人所辱!”他哪里想得到正是他那位在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舅舅和敵人勾結,他才會受到這樣重傷的。
  谷嘯風吸了口氣,以殘存的精力暗運少陽神功,推開了奚玉帆,說道:“我沒事,你趕快救護我的舅舅要緊!”
  任天吾在地上掙扎,打了個滾,以肘支地,十分吃力的樣子爬了起來,叫道:“你們不必顧我,我這幾根老骨頭業已打算埋在這里,我,我和這老魔頭拼啦!”顫巍巍地走了兩步,“哇”的又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奚玉帆也是像谷嘯風一樣,做夢也想不到任天吾是在做戲!只道任天吾果然是比谷嘯風傷得更重,當下瞿然一省,想道:“不錯,任老前輩是一隊之主,他受了重傷,我怎么置之不理。”雖然不放心谷嘯風,也只好暫且將他放開了。
  奚玉帆跑過去不理任天吾的掙扎,便將他背了起來。任天吾仍在大呼小叫地嚷道:“解給義軍的軍餉不能落在韃子手里!”奚玉帆道:“是,我們定當盡力而為。”谷嘯風道:“舅舅,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就讓玉帆背你突圍吧!”
  任天吾又吐了一門鮮血,裝作氣憤不堪的樣子罵道:“你,你這是什么話?我,我絕不能讓你們這樣做!”他這幾門鮮血倒是真的暗運內功吐出來的。吐了幾口鮮血,精神也覺有點困倦,伏在奚玉帆的肯上,裝作暈了過占,動也不動了。
  朱九穆在公孫璞手下吃了大虧,再度交鋒,已是膽怯。斗了幾招,無心戀戰,擺脫了公孫璞趕忙過去和西門牧野會合。
  朱九穆是曾經和宮錦云交過手的,知道她在這幾個“小輩”之中,實是本領最弱的一個。見西門牧野對她好像有點顧忌,便即說道:“西門兄,把這女娃兒交給我,你發落這幾個小輩吧!”
  公孫璞隨后趕到,西門牧野已經知道他是公孫奇的兒子,自己偷了公孫奇的毒功秘笈,當今之世,將來有可能制服他的就只有一個公孫璞了。四門牧野咬了咬牙,心里想道:“這小子一日不除,我一日不能安枕!”
  西門牧野喝道:“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那你就來領死吧!”雙掌一搓,兩大毒功同時發出。左掌刑的是“化血刀”,腥風撲鼻;右掌用的是“腐骨掌”,竟然發出一股尸臭氣味,中人欲嘔。西門枚野練成兩大毒功以來,這次還是第一次同時使用。
  公孫璞的“化血刀”已經練到了第八重,“腐骨掌”的火候尚淺,不敢用這門毒功和他硬拼,當下仍以玄鐵寶傘抵敵,一招“玄鳥劃砂”,傘尖指向西門牧野掌心的苦宮穴。
  公孫璞的武功得自當世三位武學宗師的傳授,這招“玄鳥劃砂”就是柳元宗所傳授的上乘刺穴劍法。
  西門牧野吃了一驚,心道:“這小子學的武功真雜!”他是個識貨的大行家,一見公孫璞使出這招劍法,自是不敢輕敵躁進,在距離八尺之處,用劈空掌發出兩大毒功應戰。
  西門牧野功力未完全恢復,公孫璞也是經過了和朱九穆的一番惡斗,真力頗有損耗,仗著玄鐵寶傘之利,雙方才恰恰打成平手。
  另一邊宮錦云可就不是朱九穆的對手了,朱幾穆雖然傷得不輕,但他發出的”修羅陰煞功”仍足令得宮錦云如墜冰窟,渾身發抖。
  奚玉帆背著任天君上前和宮錦云聯手,處處要提防任天吾義再受傷,兩人聯手,仍是抵敵不住。
  剽悍的蒙古騎兵又圍攏來,丐幫弟子人人都是奮不顧身的死戰,可是畢竟寡不敵眾,雙方傷亡增加,蒙古騎兵還有數十人之多,丐幫弟子卻只剩十多個了。
  谷嘯風運功御毒,扶劍力戰,只覺手足漸漸麻木不靈,殺了幾個蒙古兵,身上又添了幾處傷。
  此時運寶的騾車已經給蒙占兵劫去,谷嘯風忍著疼痛,叫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最緊要的是人,你我趕快保護我的鼻鼻回丐幫報信吧!”
  公孫璞見大勢已去,亦已無心戀戰,當下一個轉身,以閃電般的攻擊助宮錦云迫退了朱九穆。西門牧野撲來,剛好又給他的寶傘擋住。
  奚玉帆不放心谷嘯風,叫道:“公孫大哥,請仍照料谷兄!”公孫璞且戰且走,正要過去和谷嘯風會合,忽見谷嘯風—聲長嘯,招來了一匹坐騎,那匹坐騎四蹄屈地,谷嘯風跨上馬背,沖了出去。正是:
  可嘆英雄冒鋒鏑,卻遭奸計險亡身。
  欲知后事如伺?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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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08:20:17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九回 巧布毒謀伸黑手 驚聞噩耗碎芳心
  谷嘯風是抱著拼了一死的決心沖出去的,因為他自知傷得甚重,不愿意拖累別人。如果他不是冒險沖出去,奚玉帆和公孫璞一定要分出精神來照顧他。
  “敵強我弱,我們保護舅舅,只怕也還未必能夠突圍,我豈能要他們分出人來照料?”谷嘯風心想。正因為他想到了任天吾比他傷得更重,因此才決心犧牲自己,但求保得舅舅的平安。
  谷嘯風騎的那匹“小白龍”是訓練有素的名駒,聽得主人的嘯聲便跑過來,可憐谷嘯風已是不能縱身上馬,幸虧“小白龍”善解人意,屈下膝來就他,谷嘯風這才能夠跨上馬背。
  公孫璞大吃一驚,連忙擊斃一名蒙古騎兵,正要搶他的坐騎,西門牧野業已趕來,將他攔住。只聽得“小白龍”一聲長嘶,跳起一丈多高,閃過了幾支長矛的攢刺,突圍而去。
  數名蒙古軍官緊迫不舍,他們都是從大軍之中挑選出來的善于騎射的好手,小白龍雖然是匹駿馬,但因谷嘯風傷得太重,必須拉緊馬韁,方能坐穩,以至小白龍不能放盡腳力。不消多時,四名蒙古軍官,已是追上了他。
  谷嘯風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一個“鐙里藏身”,輕舒猿臂,抓著子兩支刺來的長矛,他雖是受了重傷,這兩個軍官也還敵不住他的內力。隨著谷嘯風那聲大喝,那兩個軍官同時給他拖下馬來。
  谷嘯風奪過了兩支長矛,回過頭來,反手一擲,只聽得一聲慘呼,又一個軍官給他擲來的長矛從前心穿入,后心穿出,斃于馬下。
  但另一個軍官卻揮刀打落了他的長矛,原來這個軍官名叫畢魯花,乃是成吉思汗手下的“金帳武士”,曾跟隨成吉思汗轉戰歐洲,成吉思汗死后,他的第三個兒子窩闊臺繼任大汗,升任畢魯花為一等侍衛。這隊蒙古騎兵就是由他統領的。
  畢魯花是蒙古軍中極有名的神箭手,武功也很不弱,打落了谷嘯風的長矛,冷笑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見識見識我的神箭!”拉開了鐵胎弓,弓如滿月,箭如流星,嗖嗖嗖發出了三枝連珠箭。
  谷嘯風閃開了第一枝,用劍撥落了第二枝,氣力已經用盡,第三枝箭射來,正中他的坐騎,小白龍著了箭傷,跑得更急,谷嘯風給拋了起來。此時正跑到一處懸崖之上,谷嘯風便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從半空中墜下深谷。
  公孫璞和奚玉帆尚在和蒙古兵混戰之中,遠遠的看見谷嘯風中箭落馬,這一驚端的是非同小可!此時他們雖已搶到了坐騎,但蒙占兵亦已合圍,急切之間,他們哪里能夠突圍而出?
  丐幫弟子已是傷亡大半,有幾個人不約而同地說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無淪如何,我們也要有人回去報信!”
  伏在奚玉帆背上的任天吾忽地發出兒聲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音十分凄慘,好像受傷的野獸號叫一般。
  奚玉帆吃了一驚,只道他受了亂箭所傷,連忙問道:“任老前輩,你怎么啦?”任天吾裝作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個字,奚玉帆只隱約聽得清楚一個“我”字,卻不知道他在說些什么。旁邊一個丐幫弟子告訴他任天吾并沒有受到箭傷,奚玉帆這才稍稍放心。
  奚玉帆看見谷嘯風中箭墜馬之時,本來是想拼死沖出去救他的,丐幫弟子的話和任天吾的呻吟卻像當頭棒喝,突然提醒了他,令他記起了自己所負的責任。
  奚玉帆驚魂稍定,心里想道:“我是任老前輩的副手,這一隊押運寶藏的丐幫弟子是由我們帶領的,如今任老前輩已受重傷,這副擔子只能由我獨力扔承了。那幾個丐幫弟子說得不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第一,是應該有人回去報信,第二,我應該保護受了傷的丐幫弟子突圍脫險,決不能令他們全部傷亡,能夠多活一個就是一個;第三,更要緊的是保得任老前輩生命安全,他傷得這么重,若不趕快突圍找得安全之所給他醫治,即使他不再受傷,也是要耽誤了,唉,嘯風兄墜下懸崖,恐怕是難有生還之望下。倘若我只是找到了他的尸體又有何用?不錯,他是我的妹夫,但我又豈能為了他一個人而連累了大家?”
  谷嘯風剛才突圍的方向是朝著紫蘿山那邊跑的,那條路上如今已是布滿了蒙古騎兵。奚玉帆如果要率領丐幫弟子回去報信,那就是走回頭路和谷嘯風墜馬之處恰恰是相反的方向了。奚玉帆想到不能因私廢公,心意立決,咬牙叫道:“大伙兒沖回去!”公孫璞擊敗了朱九穆,揮舞玄鐵寶傘,當前奪路。蒙占騎兵因為已劫得寶車,目的已達,也就無心逼使丐幫作死戰了。西門牧野雖然想把公孫璞和奚玉帆殺掉,但因他也受了傷,傷得雖然不算很重,自忖沒有朱九穆幫手,獨自也奈何不了他們,蒙古兵既然無心戀戰,他也只好讓開條路。奚玉帆率領殘余的丐幫弟子,遂得順利的突圍而走。跑了一程,奚玉帆回頭一望,后面并無追兵,這才松了口氣,把任天吾放了下來。
  任天吾裝得很像,奚玉帆、公孫璞都以為他當真是受了很重的內傷,一點也不知道他是弄假。奚玉帆給他服下了善治內傷的小還丹,公孫璞還用了正宗的內功心法替他推血過宮。
  過了一會,任天吾裝作復蘇的樣子,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坐了起來,張口說話。一說話就責備他們:“我叫你們不要管我的,你們為何不聽我的說話!嘯風呢?他是不是——唉,為了我這幾根老骨頭,倘若斷送了我嘯風甥兒的性命,叫我怎好意思活著去見他的母親啊!”
  奚玉帆見任天吾一開口就問起谷嘯風,不由得心痛如絞。想道:“任老前輩倘若知道谷兄已遭不幸,只怕更是痛不欲生了。”為了避免令到任天吾受到刺激,只好隱瞞真相,說道:“任老前輩放心,谷兄,他,他已經脫險了。”
  任天吾半信半疑的神氣,緊緊追問:“他已經突圍了么,那為什么他又不和你們一起?”
  奚玉帆只好繼續說謊:“他與我們分道揚鑣,我們回丐幫報信,他到紫蘿山去請救兵。希望得到紫蘿山義軍的幫助,還可以截回被劫的寶藏。他的坐騎跑得很快,蒙古兵沒有追上他。”
  任天吾作出松了口氣的模樣,臉色稍見緩和,但仍是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是放心不。他單騎突圍,怎保得沒有意外、除非你們找著了他,將他帶列我的面前,讓我親眼看見了他,我才能放心得下。”
  奚玉帆道:“我們當然是要去打聽消息,不過現在你老人家病體未愈,回丐幫報信之事也是不容或緩,還是等到你老身子好了,我們再去找他如何?”
  仟天吾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氣,嘆了口氣,說道:“都是我幾根老骨頭誤事,累了嘯風,也累了你們。你們要趕著回去報信,請你們將我留下來吧。不必再讓我拖累你們了。”
  奚玉帆道:“這怎么可以!”正在一個裝模作樣,一個苦苦相勸之際,忽見路上塵土大起,一隊蒙古軍馬在山上出現,向南奔馳。
  奚玉帆初時只道這隊軍馬是來搜索他們的,慌忙把任天吾扶到密林深處躲藏。待到蒙古騎兵過盡,不見有人上山,大家方始放心。
  公孫璞忽道:“不好!”宮錦云道:“韃于兵沒有發現我們呀,怎的還不好嗎?”
  公孫璞道:“蒙古大軍向南馳奔,只怕洛陽已經失陷了。”
  他們出來之時,洛陽已是在危急之中,現在已經過了七八天,洛陽失陷也并不是意外之事。眾人聽得公孫璞這么一說,自是難免擔心。
  奚玉帆道:“這條路已經發現了韃子的大軍,再往前走,風險太大,不如讓我先去探聽探聽消息。”公孫璞道:“好,我們會照料任老前輩的,你放心去吧。”
  公孫璞、宮錦云和任天吾三人在樹林里住了一晚,這一晚公孫璞繼續以本身真力,助任天吾療“傷”,任天吾樂得受益。
  第二日中午時分,公孫璞和一個叫化子回來,這叫化子是丐幫洛陽分舵的一個香主。
  任天吾急不可待地問道:“洛陽怎么樣了?”這丐幫弟子垂頭喪氣地說道:“洛陽在二日前已給韃子攻入。唉,想不到任老前輩你也受了傷,這可怎么好呢?”
  公孫璞道:“陸老幫主和劉幫主呢?”
  這丐幫弟子說道:“劉舵主不幸在城破之日犧牲了,陸幫主率領本幫弟子突圍,準備撤過黃河以南,和綠林盟主柳女俠率領的義軍會合。”
  劉趕驢性情豪爽,俠義可風,公孫璞與奚玉帆等人雖然和他只是一面之交,聽得他不幸戰死的消息,人人都是十分難過。
  這丐幫弟子繼續說道:“我奉了陸幫主之命,留下來準備和你老聯絡,我正想到紫蘿山打聽消息,想不到在這里遇上了。唉,更想不到——”他不忍再說下去,頓了一頓,問道;“任老前輩,你傷得重嗎?”
  任天吾道:“你不必管我傷得重還是不重,商議大事要緊。如今寶車已經被劫,洛陽也失陷了,你們說該怎樣辦?”
  奚玉帆道:“依小侄之見,洛陽已經失陷,我們留在這兒,也是無能為力,不如大伙兒去投奔柳盟主。”
  公孫璞和宮錦云想起韓佩瑛曾勸他們投奔綠林盟主柳清瑤之事,齊聲說道:“不錯,除了這條路只怕也沒第二條路好走了?”
  任天吾冷冷說道:“大家都走了,那么谷嘯風的死活就不必管了么?”
  奚玉帆、公孫璞那口親眼看見谷嘯風巾箭墜馬,跌下懸崖,都以為他定是有死無生,想不到任天吾有此一問,但又不敢把真相告訴他,一時間不覺呆了。
  任天吾道:“總得有一個人留下來打聽到他的確實消息,你們走吧,我留下來!”原來任天吾是急于去找那兩個魔頭分贓,巴不得有個藉口才能脫身。
  奚玉帆道:“任老前輩。這個,這個——”任天吾道:“什么這個那個?你爽快說罷,是不是怕我這幾根老骨頭不中用了?”奚玉帆道:“老前輩身體要緊,不如由小侄——”
  任天吾怎肯讓奚玉帆留下來替代他?心里想道:“這出戲唱到這兒,也應該適可而止了。”于是哈哈一笑,說道:“老弟臺不必為我擔心,我這幾根老骨頭雖不中用,但多虧公孫璞老弟以內力替我療傷,現在是死不去的了。西門牧野和朱九穆這兩個老魔頭給我傷得也很不輕,即使碰上他們,我也可以陪他們打上一架。”說罷,輕輕一推,就把奚玉帆推開。
  奚玉帆又驚又喜,說道:“任老前輩內功深厚,果然恢復得真快。”任天吾道:“這都是公孫璞老弟之功。”公孫璞耗了許多內力真氣替他治“傷”,自信已是可以“挽回”他的性命,不過也還沒有料到他恢復這樣快,連忙說道:“老前輩謬贊了,小侄不過略盡綿力而已,若非老前輩蓋世神功,何克臻此?”
  任天吾哈哈笑道:“那么你們可以放心走了吧?”
  奚玉帆道:“我的妹妹玉瑾也是去找尋嘯風的,如今未知消息。任老前輩既然執意要留下來,那就拜托任老前輩一并打聽她的下落。若是碰上了她,請她到柳盟主那兒。”心想:“嘯風不幸的消息,固然要瞞住任老先生,也不能讓妹妹知道。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嘯風已死,我可不能再失掉一個妹妹了。”
  任天吾慨然說道:“玉瑾姑娘和我的甥兒正是一對,我早已把她當作外甥媳婦看待,我找嘯風,當然也要找尋她的。你放心走吧。”
  奚玉帆等人走了之后,任天吾哈哈大笑,自去找那兩大魔頭分贓不提。
  且說奚玉瑾和辛龍生那日下山之后,兼程趕路,追蹤丐幫押運寶藏的車隊,但他們中了余化龍的詭計,走錯了路,南轅北轍,當然是追蹤不著的了。
  一路上辛龍生對她極是殷勤體貼,但卻沒有半句再涉私情。奚玉瑾明白他的心里仍是隱藏愛意,但好在他能以禮自持,奚玉瑾也就放心與他一起了。
  兩人到了紫蘿山,仍然沒有見著丐幫的軍隊。奚玉瑾心知不妙,當下去求見義軍的首領蒙厥。
  蒙厥問明來意,說道:“有這樣的事么,我可還未知道呢!’
  奚玉瑾屈指一算,說道:“丐幫把韓家寶藏運來這兒,這是千真萬確的事。那天我聽得任天吾的大弟子余化龍和朱九穆親口說的,當時車隊已經出發了兩天,算來現在是第八天了。”
  蒙厥道:“那么現在應該早就到了呀!”
  奚玉瑾道:“任天吾和韃子勾通,要在路上攔截。”
  蒙厥道:“這幾天風聲緊息,我們都派有細作出去探聽的!這條路上可并沒有出現過什么車隊,也沒有韃子兵出現。”
  說話之間,恰巧就有一個細作進來報告:“青龍口昨日發現一隊蒙古騎兵,殺聲震天,也不知他們是否和官軍作戰。”
  蒙厥恍然大悟,說道;“對了。從青龍口那兒也有條小路到這里來的。不過因為地形十分險峻,平時很少有人行走。任天吾一定臨時改變路線,從這條路來了。”當下叫那細作再去探聽。
  細作說道:“今早陸續有蒙古大軍從那兒經過,路不通行。但知洛陽是已經失陷了。”
  蒙厥吃了一驚,要知他是一支義軍的首領,當然要提防蒙古大軍來攻打他們,當下只好向辛龍生和奚玉瑾說道:“我們必須撤退到森林里去。這件事情只好等韃子兵過了,局面稍微安靜之后,才能去打聽了。”
  奚玉瑾聽得消息,憂心如焚。恨不得插翼飛到青龍口去,當下便即告辭。蒙厥道:“你們要上哪兒?”奚玉瑾道:“我想親自到出事地點去看一看。”
  蒙厥吃驚道:“韃子大軍正在那條路經過,如何去得?”奚玉瑾道:“我們會小心的。”辛龍生道:“這位奚姑娘的哥哥正是在那車隊之中,他是給任天吾拉去幫忙丐幫押運寶車的。”奚五瑾道:“找哥哥生死未卜,我若不親自去看一看,怎得安心?”蒙厥阻攔他們不住,只好讓他們去了。
  出了紫蘿山,奚玉瑾說道:“辛大哥,你陪我到了這兒,我已感激不盡。如今我已獲知線索,可以去找我的哥哥了。你還要趕回江南向令師復命,我不愿意再拖累你,你就讓我獨自去吧。”
  辛龍生道:“奚姑娘,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不愿意我陪你冒這個險。”奚玉瑾道:“不錯,你有大事在身……”
  辛龍生道:“奚姑娘,多謝你為我著想。但你能夠為我著想,我豈能不為你著想?你一個單身女子,無人相助,我又能放心得下嗎?為朋友兩肋插刀尚且不辭,何況冒這點區區的風險?除非你不把我當作朋友看待,否則我無論如何也是要陪你同去的!”
  奚玉瑾給他這一番真摯的說話打動,心中甚為感激,當下含淚點了點頭,說道:“辛大哥,你對我這么好,我可是沒法報答你呢。”
  辛龍生笑道:“說到報答二字,那還算得什么朋友?奚姑娘,你這樣說,忒也看小我了。”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聽得奚玉瑾這樣說,已知她是另外有了意中人,但心里想道:“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如今我在她的心上也許還敵不過另一個人,但至少她的心上也是有我了。”
  他們早已向義軍探明了道路,出了紫蘿山,便即向青龍口奔去。他們本來準備會碰上蒙古兵的,結果卻出乎他們意料之外,別說蒙古兵,連一個百姓也沒碰上。原來蒙古大軍,只是過路性質,早已去得遠了。
  到了青龍口,只見血流成河,尸骸遍地。奚玉瑾心頭卜卜亂跳,忍著尸臭,一具一具尸體去看,卻沒有發現她的哥哥。
  辛龍生道:“咦,那邊好像有一個活人。”奚玉瑾側耳細聽,隱隱聽得有呻吟之聲,趕忙過去,果然在山坳一角的亂草叢中找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傷得很重,手腳身體都有刀箭之傷,但還在蠕蠕而動,看情形是在尸堆里爬出來想逃下山的,爬到這兒,就爬不動了。
  辛龍生給他敷上了金創藥,用閉穴止血的手法封閉了他傷口附近的穴道,過了一會,這人清醒過來,說道:“你們是誰?但你們也不必救我了,我是活不成啦!”奚玉瑾道:“我的哥哥是奚玉帆。你不要胡思亂想,歇一歇再說。”
  那人說道:“哦,原來是奚姑娘。請你,請你給丐幫報信,寶藏,寶藏已給西門牧野和朱九穆兩個魔頭劫去,他們是帶領了韃子的騎兵來的,我們寡不敵眾。任老先生已受了重傷了。”這人斷斷續續地說來,說得極為吃力。
  奚玉瑾忍不住打斷他的話道:“這些我都已知道了,你歇一歇吧。”任天吾假作受傷的把戲,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人說道:“好,那我就放心了!”聲音越來越弱,說到“放心”二字,眼睛一閉,身子便向后倒。原來他受傷極重,強自支持,為的就是想找一個人把消息送給丐幫,如今已達,心無牽掛,那口氣一松,登時不省人事。
  辛龍牛吃了一驚,連忙以掌心按著他背心的“風府穴”,把一股真力輸送進去,替這人推血過宮。這是急救的法子,但也只可以令身受者茍延殘喘而已,要想起死回生,那是辦不到的了。
  辛龍生道:“奚姑娘,你快問他。”奚玉瑾很不忍心令他多受痛苦,但哥哥和谷嘯風的消息,她又必須知道,只好硬著心腸說道:“你知道奚玉帆嗎?他怎么樣了?”
  那人道:“奚玉帆已……已經脫險,任老先生就是由他背出去的。”
  奚玉瑾道:“還有一個谷嘯風,你知道嗎?他——”
  那人說道:“谷嘯風和一男一女同來,谷少俠不幸、不幸給韃子射死了。那一男—女則已突圍。”原來他只認識谷嘯風,卻不認識公孫璞與宮錦云。
  此言一出,恍似晴天霹靂,登時震得奚玉瑾搖搖欲墜,辛龍生吃了一驚,趕忙將她扶住。奚玉瑾喘著氣叫道:“真的?”那人說道:“射死谷少俠的那個韃子名叫畢魯花!”
  畢魯花是蒙古著名的神箭手,曾與丐幫作過戰,故此這人知道。他說完這句話“卜通”便倒。原來辛龍生因為要騰出手來扶奚玉瑾,不能繼續給那人輸送真力,他早已是油盡燈枯,當然支持不住了。
  奚玉瑾聽他說得有名有姓,不相信也相信了。這剎那間,恍如萬箭攢心,奚玉瑾尖叫一聲,在辛龍生的懷中暈了過去。
  辛龍生又驚又喜,心里想道:“她從來沒有和我說過谷嘯風這個名字,如今聽得這姓谷的不幸消息卻傷痛如斯,不用說這姓谷的一定是她的意中人了。”
  辛龍生本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但因自小受到陰毒險狠的辛十四姑和氣量狹窄的孟七娘的影響,是以在他的性格中也有壞的一面。此際,他就不知不覺的有了幸災樂禍的心情了。
  過了一會,奚玉瑾悠悠醒轉,但神智還是未曾完全清醒,她感覺到有一只強有力的手臂抱著她,不覺叫道:“嘯風,嘯風!”
  辛龍生聽她接連叫道“嘯風”的名字,心中不禁泛起一股醋味。忽地悚然一驚,想道:“谷嘯風死在敵人箭下,我毫無哀悼之情,反有妒忌之意,這不成了小人了嗎?唉,我平生以俠義自期,怎的會有這個念頭出現?唉,真是可恥可恥!而且我又何必去妒忌一個死了的人?”心中善惡交戰。不知不覺打了一個寒噤,頭腦清醒了一些。于是輕輕地拍拍奚玉瑾的香肩,柔聲喚道:“奚姑娘,是我。你醒醒,醒醒!”
  谷嘯風的影子在她眼前消失了,奚玉瑾這才發現她是給辛龍生抱在懷中。奚玉瑾心頭一陣絞痛,“唉,不是嘯風,今生我恐怕是見不著他了。”這個沉重的打擊令她傷心之極,已是無力掙扎,當下又羞又急,叫道:“放,放開我!”
  辛龍生扶她倚著大樹坐下,說道:“奚姑娘,死者不能復生,咱們還活著的人應該做的是為死者報仇,你、你保重身體要緊。”
  奚玉瑾本是個巾幗須眉,而且是個善于處事,性格相當冷靜的女子,只因這個意外的打擊太大了,她一時間實是禁受不起。她張開了眼睛,茫然失神,看著辛龍生,過了好一會,方始說道:“你說得對,我是該為他報仇。但這個仇,這個仇我又怎樣才能報得呢?”
  英雄也有軟弱的時刻,奚玉瑾此時正是感到這種孤獨的心情。她失去了谷嘯風,不知還有何人可以倚靠?眼前似只有一個辛龍生是她可以信賴的人了,但對他的信賴,畢竟不能和她對谷嘯風的那種信賴相提并論,在對辛龍生的“信賴”之中,她也隱隱感到了幾分疑懼。
  辛龍生慨然說道:“奚姑娘,多承你把我當作朋友看待,你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這個仇我必定要幫你報的。不過,這不是對一個人的私仇,即使殺掉了那個畢魯花,也還不能算是報仇的。”
  奚玉瑾聽他說得義正辭嚴,不禁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咱們的仇人是蒙古韃子。”
  辛龍生道:“為今之計,咱們應該先找個安身之地,徐圖復仇大計。”
  奚玉瑾聽了他這番說話,對他不由得多了幾分信賴,當下嘆了口氣,說道:“我現在已是毫無主意,依你說咱們應該先到何地安身?”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蹄聲得得,有兩騎馬正在朝著他們跑來。奚玉瑾只道是蒙古兵,也不知是哪里來的力量,精神陡振,霍地就站了起來,拔劍出鞘,喝道:“來得正好,我未得報大仇,且先報小仇!”
  那兩騎馬倏然停下,騎在馬上的是兩個漢人,這兩人跳下來,不約而同“咦”了一聲叫道:“這不是奚姑娘嗎?你要報什么仇呀?”
  奚玉瑾“啊呀”一聲說道:“原來是楊叔叔和杜叔叔,我錯把你們當作韃子了。”
  原來這兩個人乃是綠林盟主柳清瑤手下的兩個大頭日,一個名叫楊匡,一個名叫杜復。
  那次谷嘯風在百花谷和金刀雷飆比武之時,就是他們兩人及時趕到勸解開的。那次他們替柳清瑤傳下綠林箭,把圍攻百花谷的一班豪杰連同雷飆在內都召喚了去,是以奚玉瑾認得他們。
  辛龍生曾到過蓬萊魔女柳清瑤的山寨,和楊、杜二人也是相識的,當下上前相見,問道:“兩位怎的會在這個時候到洛陽來?”
  楊匡說道;“辛少俠,你也在這兒,這真是巧遇了。實不相瞞,我們到洛陽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找你的。”
  杜復卻道:“奚姑娘,原來你和辛少俠是早就相識的嗎?但不知谷嘯風卻在哪兒,你知道他的消息嗎?”
  谷嘯風為了奚玉瑾以致鬧出婚變之事,楊、杜二人是知道得十分清楚的,杜復這樣問她,正是因為感到詫異的緣故。他不解何以和奚玉瑾作伴的竟然會不是谷嘯風。
  奚玉瑾的心頭還在滴著鮮血,怎禁得再給觸及創傷?登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嘯風,他,他,他——”辛龍生低聲說道:“他已經不幸死了!”
  楊、杜二人大吃一驚,說道:“嘯風死了?是不是在昨日青龍口之戰死的?”原來他們在路上已聽到昨日有一隊蒙古騎兵在青龍口截劫丐幫之事,是以才特地跑來這里看一看的。
  辛龍生嘆了口氣,作出十分難過的樣子說道:“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在江湖上一向是德高望重的任天吾竟然會勾結西門牧野和朱九穆那兩個魔頭,劫了丐幫的寶車,還連累了這位谷少俠。”當下把他從奚玉瑾那兒聽來的有關諸事,一一告訴了楊、杜二人,奚玉瑾抑住悲傷,也給他作了一些補充。
  楊匡憤然說道:“這件事情揭開了任天吾這老賊的真面目,這是壞事,也是好事!這老賊我們是不會饒過他的。但現在咱們還是暫且把他擱過一邊,先說說我們的事吧。”
  辛龍生道:“是。我正想請問兩位來意。”
  楊匡說道:“我們一來是打聽洛陽的消息,想找到韓大維老英雄,和他取得聯絡的。”
  辛龍生雖不知他的姑姑和韓大維后來發生的事情,但料想韓大維逃不脫他姑姑的掌心,本來他應該把這條線索告訴楊、杜二人的,但轉念一想,韓大維已是形同廢人,楊、杜二人找到他也沒有用,而且也犯不著得罪姑姑,于是瞞住這個消息,只把韓家不幸的遭遇說了出來。
  杜復嘆道:“想不到韓老英雄亦遭暗算,但愿他吉人天相早口得到平安。好,現在該說到你的事了。”
  辛龍生道:“不知兩位何事找我?”
  杜復道:“不是我們有事找你,是令師催你速回江南,叫我們轉達。”
  辛龍生吃了一驚,說道:“家師叫我出使之時,并沒限定日期,如今忽然叫我回去,是不是江南方面——”
  楊匡道:“不錯,現今烽火已經燃及江南!”
  辛龍生驚詫無比,說道:“韃子剛剛攻陷洛陽,怎的會來得那樣快呀?”
  杜復說道;“不是韃子的大軍已到江南,是一股水寇作韃子的內應,如今正在長江沿岸騷擾。這股水寇的首領名叫史天澤。”
  辛龍生松了口氣。說道:“原來是史天澤,這斯,料想成不了什么氣候。”
  原來史天澤本是太湖的一家寨主,后來因為多行不義,給太湖十三家總寨主王宇庭趕出去的,是以辛龍生看不起他。
  楊匡正色說道:“史天澤這廝也委實不可小覷,他的武功不在王宇庭之下,近年來他得了蒙古韃子的支持,大肆招兵買馬,長江各股水寇,多半聽他的號令,勢力之大,恐怕還超過了太湖十三家的總寨主王宇庭呢!
  “這次他們趁著蒙古大舉入侵中原的機會,正式接受了韃子的封號,拼湊各路軍馬,號稱十萬之眾,上個月已經渡過淮河。聽說現在沿著二十年前金上完顏亮侵宋的路線,在采石磯渡江,準備掠奪江南富庶之地。”
  杜復接著說道:“蒙古韃子深謀遠慮,早已派有許多人到史天澤的軍中,控制他的軍隊。是以蒙古“大軍”雖然沒到江南,但江南業已發現了韃子的足跡了。”
  楊匡跟著說道:“南宋西北方的疆界,亦已有韃子侵入。這一路韃子是假道陜南,順漢水而下的。”
  原來蒙古伐金之前,假意和南宋聯盟,說是要攻打金屬鳳翔,派拖雷手下的大將闊瑞假道南宋的陜南,進了陜南之后,卻深入川北,一路攻占了宋朝的好幾個城池,南宋的沔州統制張宣也給殺了。
  楊匡繼續說道:“南宋朝廷不知蒙古的用兵何路是主,何路是從,只恐他佯言滅金,實要滅宋,是以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已作遷都避難的打算。
  “義軍方面判斷韃子的這次兩面夾攻,還只是試探虛實的性質。以蒙古的國力,按說還不能同時吞金滅宋。但因朝廷步驟已亂,倘若應付不宜,也有亡國之禍。這個保家衛國的重擔,也只有義軍才能挑起來了。
  “令師是江南的武林盟主,江南方面的義軍如今雖然未有統一指揮,但順理成章大家也都是唯令師的馬首是瞻了。”
  辛龍生聽了楊、杜二人關于江南形勢的分析,嘆道:“想不到我離開才不過數月,江南局勢的變化竟是如此之大!”
  楊匡說道:“我們離開山寨之時,恰好令師派來的人到敝寨,與柳盟主商量南北同心御敵,相互支援之策。同時也叫我們設法找你,通知你早日回去。”
  辛龍生道:“多謝兩位大叔報信,江南局勢緊張,小侄當然是要趕著回去的。”
  楊、杜二人還要前往紫蘿山與蒙厥聯絡,當下便與辛龍生道別。
  楊、杜二人走后,辛龍生沉吟半晌,說道:“奚姑娘,你的家是不是住在揚州附近?”
  奚玉瑾道:“不錯,和采石磯也相去不遠呢。”
  辛龍生道:“這么說來,史天澤勾結蒙古韃子,從采石磯渡過長江,你的家鄉恐怕也會給戰火波及了。”
  奚玉瑾憂心忡忡,嘆了口氣,說道:“韃子鐵蹄所至,當今天下,已是難以找到一片干凈土了。百花谷若給戰火所毀,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她話雖然如此,但因百花谷是奚家數代經營的地方,無異世外桃源,一旦遭受戰火波及,奚玉瑾總是難免有些掛慮。
  辛龍生乘機說道:“奚姑娘,令兄不知下落,一時間恐怕是很難找到他了。好在他已脫險,你們兄妹總有相逢之日。目前你也沒有其他地方好去,不如先回家看看,倘若已遭戰火所毀,就和我到江南去吧,打退了韃子,我再送你回來。你在江南,也正可以為義軍盡一份力量啊!”
  奚玉瑾其實也并非是沒有地方可以去的,蓬萊魔女的金雞嶺就是她可以去的地方。而且她也知道,倘若是在金雞嶺的話,一定可以更容易打聽她哥哥的消息。
  但她卻有一種顧慮,因為當日圍攻百花谷的那班人,如今都在蓬萊魔女那兒。那班人是韓大維的兩個老仆邀來圍攻百花谷的,這些人對她和谷嘯風之戀是不能諒解的。當口圍攻百花谷之時,已曾有人向她出言嘲罵的了。如今雖說事過境遷,但奚玉瑾仍是不愿意和這些人朝夕相見。要知她雖然是巾幗須眉,但女兒家的體面,她究竟還是不能十分豁達的放得下啊。
  為了這個緣故,同時也是為了對百花谷的掛念,奚玉瑾想了一會,終于說出了一個“好”字,答應辛龍生的要求了。
  奚玉瑾以為谷嘯風已死,又覺得辛龍生是個正人君子,是以對他的好感日漸增多,辛龍生在她的心上亦已漸漸代替谷嘯風往日的位置了。
  她哪里知道,谷嘯風其實并沒有死!正是:
  一著棋差成大錯,鴛鴦從此各分飛。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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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賊子妄言欺俠士 書生談笑戲魔頭
  谷嘯風其實沒有中箭,中箭的是他的馬。只因為距離甚遠,他從懸崖上跌下上,當時在激戰中的奚玉帆和丐幫之眾,都以為他是中箭墜馬,以訛傳訛,遂使得奚玉瑾也相信他是已經死了。
  且說谷嘯風給拋下馬背,下面是深不可測的幽谷,他也是自忖必死的了。但在生死關頭,求生卻是一個人的本能。谷嘯風在半空中—個鷂子翻身,減慢了墜下的速度,可巧跌下之處,正是谷底的一片沼地。
  這時正是深秋九月樹木枯黃的季節,沼地上鋪滿了落葉,就像一面軟墊,而“軟墊”下面又是爛泥,谷嘯風跌下去,下半身陷在泥中,暈了過去,但不久就醒過來。發現身上竟沒受傷。
  谷嘯風默運玄功,恢復了一些氣力,爬出泥沼,側耳—聽,隱隱聽得大隊車馬馳騁之聲,漸遠漸寂,可以判斷那隊蒙古騎兵足已經離開青龍口了。
  谷嘯風心中如墜鉛塊,好生難過,想道:“看來韓伯伯的那批寶藏是已經給韃子劫去了。唉,但愿舅舅和玉帆大哥能夠脫險才好。但聽這車轔轔馬蕭蕭之聲,似乎是向西去的。韃子劫得寶藏,為何不回洛陽呢?”
  谷嘯風爬上山坡,找到了一條清溪,洗了個澡,刮去身上的污泥,洗凈了衣服。又在溪中捕了幾條魚,顧不得腥氣,先吃個飽。精神氣力恢復幾分之后,一步步地爬上去。
  谷嘯風的武功雖然未失,但這百丈峭壁,爬上去也很吃力。爬到了一半,忽聽得蹄聲得得,聽得出是二匹馬,正從他的頭頂上方的山道上經過。
  谷嘯風想要出聲救援,但不知是敵是友,正在躊躇,忽聽得其中一人說道:“我說的不錯吧,韓家的寶藏早已給韃子劫去了。唉,我的師父都不知怎么樣了呢?”
  谷嘯風喜出望外,心想這一定是自己人了,吸了口氣,正想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叫喚他們,就在此時,只聽得另一個人說道:“谷嘯風不是你師父的外甥嗎?按說他不會下毒手害自己的舅舅的,你不必太過慮了。”
  先頭那人說道:“谷嘯風這小子做得出勾結韃子的勾當,他還會念什么甥舅之情!”
  谷嘯風聽得此言,這—驚非同小可,同時他也知道了,說話的這個人是他舅父的大弟子余化龍。
  “余化龍為何要這樣陷害我?”谷嘯風疑云大起,登時不敢出聲呼喚。片刻間那幾匹馬亦已去得遠了。
  谷嘯風知道余化龍是他舅父任天吾的大弟子,但他們二人卻沒有見過面。谷嘯風暗自思量:“余化龍無中生有造出這等惡毒的謠言,顯然是有心陷害我的了。好在我剛才沒有出聲,否則只怕他非但不加授手,而是要反過來投井下石了。奇怪,余化龍與我往口無冤,近日無仇,他根本就不認識我,只知我是他師父的外甥,卻為何他要這樣陷害我呢?”
  谷嘯風百思莫得其解,忽地心頭一動,想道:“宮錦云以她的所見所聞,極力指證舅舅覬覦寶藏,不是好人,甚至懷疑他私通韃子,如今他這大弟子卻顛倒過來誣蔑我和韃子勾結,這兩者之間,難追、難道是有某種關系?”想到這里,眼前浮現出舅舅受傷的“慘狀”,登時感到內疚:“唉,我怎么可以這樣想呢?舅舅為了保護寶車,奮不顧身,如今連性命也不知能否保存呢!余化龍誣蔑我,可疑的也只是余化龍一人,與舅舅有甚相干?”
  谷嘯風懷疑舅舅的念頭,只是個偶然的觸發,在心頭一閃即過。他不敢深思下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先求自身脫險再說。
  好在谷嘯風已經恢復了幾分力氣,終于爬上了懸崖,到了安全之處。
  谷嘯風吁了口氣,憑高望遠,只見那三匹坐騎已經到了平地,正在山下的官道向西馳去。凝眸細察,隱約可以分辨得出,那是兩男一女。
  谷嘯風又再想道:“和余化龍一起的這兩個人不知是什么人物,但他們為了丐幫之事奔波,顯然是俠義道的了。我不能讓他們上余化龍的當,這件事情我也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馬嘶之聲,只見他的那匹“小白龍”在密林深處走出來,搖頭擺尾地走到主人面前,屈下前蹄,和主人挨擦。
  原來“小白龍”受的箭傷也不是十分嚴重,那枝箭射著它的臀部,插得很深,卻沒有傷著骨頭。“小白龍”是一匹久經訓練的良駒,頗通靈性,它失了主人,并沒跑開,卻自己跑到樹林里躲起來,如今發現主人,又跑出來了。
  谷嘯風喜出望外,心想:“這正是天從人愿,我可以騎上小白龍去追趕他們了。”當下給“小白龍”敷上了金創藥,又在倒斃路上的蒙古兵身上找到了—袋干糧,飽餐之后,便即跨馬登程。
  “小白龍”雖然傷還未愈。跑起來也比普通的坐騎快得多。余化龍騎的是匹駿馬,但和他一起的那兩個人的坐騎卻差得多。谷嘯風追趕了一個時辰,將近黃昏的時分,終于追上了他們。
  大兵過后,這條路上根本就沒有行人,是以前面這三個人看見后面有快馬趕來,也是頗為詫異。
  谷嘯風叫道:“前而三位朋友請等一等。”那三個人勒馬回頭,余化龍道:“你是什么人,為何追趕我們?”谷嘯風剛才聽見他說話的聲音,知道是他。
  另外的一男一女都是三十歲左右年紀,看情形好像是一對夫婦。那女的低聲說道:“符哥,咱們正要找人打聽,看這人的樣子,似是經過一場廝殺逃出來的,不妨仔細問他。”谷嘯風衣裳破爛,衣上的血污雖經洗滌,也還留有痕跡,而且腰懸長劍,是以仔細人看見了他都可以判斷他是經過了一場廝殺的。
  谷嘯風道:“我是替丐幫押運軍餉去送給紫蘿山的義軍的,不幸中途遇上了韃子,給他們劫去了。我逃出來,想給丐幫送信。”
  那男的似乎有點詫異,看了看谷嘯風,又看了看余化龍,說道:“余爺,你可認識他?”
  原來這對夫婦是中途遇上余化龍的,余化龍也說是從青龍門戰役逃出來的人,他曾經對這對夫婦說過,押運的車隊不過三十多人,在這場劇戰中業已傷亡殆盡。那么依常理推斷,倘若谷嘯風說的是真,余化龍沒有不認識他的道理,但現在余化龍卻問他是誰,故此兩夫婦自是不免起了疑心,知道在這兩個人中,一定有一個是說謊的了。當然他們是比較相信余化龍的。
  余化龍當然也知道這對夫婦是會比較相信他的,當下心里想道:“不管這小子說的是真是假,我且先反咬他一口。”于是一聲冷笑,說道:“你說你是替丐幫運軍餉的,恐怕不大對吧?“
  谷嘯風道:“有什么不對?”
  余化龍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谷嘯風道:“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余化龍覺得他話中有話,不禁怔了一怔。
  那女的道:“你以前不認識他?那么你在車隊中竟是沒有見過他么?”
  谷嘯風道:“沒有見過!”
  余化龍冷笑道:“那么你說說看,你在車隊中認得哪些人?”
  谷嘯風道:“我認識的人多了,有任天吾,有奚玉帆,有公孫璞,也有谷嘯風。”
  余化龍“哼”了一聲,說道:“你認識谷嘯風,好,很好!你這可不打自招了!”
  話中之意即是向這對夫婦暗示,認識谷嘯風的這個小子,當然不是好東西了。
  谷嘯風裝作大惑不解的樣子。說道:“這又有什么不對?我正想去找谷嘯風呢!你這樣說,想必也是認識他的了,你可知道他的下落么?”
  余化龍冷笑道:“很好,你要知道他在哪里,我告訴你吧!他串通韃子,劫去了寶車,如今已隨韃子去了。你到蒙古軍營去找他吧!”
  谷嘯風正是要他說出這個謊話,當下作出不相信的神氣,搖了搖頭,說道:“你是親眼見到的么?”
  余化龍怒道:“豈有此理,你這小于竟敢不相信我的說話,我當然是親眼見到谷嘯風投敵的!仲大俠,如今可以不必再盤問了,這小子定然是谷嘯風的黨羽!”
  原來這兩個中年男女乃是夫婦,男的名叫仲少符,女的名叫上官寶珠,是江湖上一對著名的夫妻雙俠。(請參看拙作《挑燈看劍錄》)論本領、論地位,余化龍都是遠遠不如他們。正是因為礙著有這對夫妻雙俠在旁,所以余化龍才不能不和谷嘯風“說理”論爭,否則他早就要殺掉谷嘯風滅口了。
  谷嘯風聽了這話,這才慢條斯理地淡淡說道:“你剛才問我知不知道你是誰?現在我已經知道你是任天吾的大弟子余化龍了。請問你也知道我是誰么?”
  余化龍一副不屑的神氣,冷笑說道:“聽你的口氣,倒好像是什么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爽快說罷,你是何人?”
  谷嘯風哈哈一笑,說道:“不錯,我是個微不足道的無名之輩,但你是應該知道我的。因為我就是你說的那個已經投敵到了蒙古軍營的谷嘯風!”
  話猶未了,只見余化龍面上變色,唰的一聲就拔出劍寒向谷嘯風刺去。
  仲少爺喝道:“且慢!”陡然間只見劍光疾閃,仲少符未曾來得及出手阻攔,只聽得余化龍已是一聲大叫,斜掛雕鞍,撥轉馬頭跑過一邊去了。原來他是騎著馬向谷嘯風刺的,不料只是一個照面,便給谷嘯風刺傷了他的大腿。谷嘯風拔劍在后,但卻后發先至,出于之快,當真是難以形容。
  仲少符吃了一驚,驀地從馬背上跳起來,一招“鷹擊長空”,向谷嘯風當頭刺下。他剛才還喝“且慢”,現在卻突然對谷嘯風攻擊,而且一出手就是狠招,大出谷嘯風意料之外!
  谷嘯風一個“鐙里藏身”,說時遲,那時快,對方的利劍已是指到了他的前胸,谷嘯風一招“橫架金梁”,反手迎擊,雙劍相交,“當”的‘聲,火花飛濺,谷嘯風禁不起那股沖擊的力道,滾下馬來,仲少符跟著落地。
  谷嘯風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喝道:“你枉稱俠義道,講不講理?”
  仲少符一言不發,唰唰唰又是連環三劍,谷嘯風心頭火起,把他當成余化龍一伙,便也使出了全副本領還擊!
  仲少符突然向谷嘯風大施攻擊,他的妻子上官寶珠也感到有點詫異,叫道:“符哥,問清楚了動手也還不遲!”
  余化龍卻是喜出望外,同時叫道:“不錯,這小子胡說八道,用不著盤問他了!”他大腿中劍,傷得雖然不算很重,但已是心膽俱寒,自是不敢過來和谷嘯風對敵,巴不得仲少符一劍就殺了他。
  谷嘯風氣力不加,不敢戀戰,心里想道:“他不肯容我分辯,縱然他是同道中人,我也只好傷了他再說了。”激戰中一招“北斗七星”,劍尖顫動,抖起了七朵劍花,仲少符喝道:“來得好!”振劍直刺,插入劍光圈中,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
  雙方使的都是上乘劍法,眨眼之間,兩柄長劍已是碰擊了十七八下。當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誰也沒有占到便宜。
  仲少符突然反身一躍,倒縱出三丈開外,插劍入鞘。這一下子又是大出谷嘯風意料之外,心里想道:“他并沒有輸給我啊,為何就退下了?”要知谷嘯風爬上那百丈懸崖,氣力消耗甚大,兀未完全恢復。是以論劍法雙方是旗鼓相當,論氣力谷嘯風則是不如對方甚遠,久戰下去,谷嘯風定必吃虧。
  心念未已,只聽得仲少符哈哈笑道:“不錯,你使的果然是七修劍法!”
  上官寶珠又驚又喜,叫道:“這么說他的確是谷嘯風了!”
  谷嘯風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仲少符是有意試他的劍法,方敢相信他的話的。
  “七修劍法”是任家的不傳之秘,天下會使“七修劍法”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是任天吾,一個是谷嘯風的母親,還有一個就是谷嘯風自己。由于這本劍譜谷嘯風的外公早就給了女兒當作嫁妝,故此這套劍法的變化精微之處,谷嘯風比他的舅舅領悟得更多。仲少符是當代的劍術名家之一,雖不會使七修劍法,卻是一看便知。
  谷嘯風獲得對方的相信,正自歡喜,忽聽得健馬嘶鳴,蹄聲急驟。原來是余化龍知道大事不妙,難以蒙騙下去,三十六計,走為上策,趁著仲少符夫妻尚未注意及他之時候,立即便跑。
  余化龍這匹坐騎是西門牧野送給他的一匹蒙古戰馬,跑得非常之快,谷嘯風的“小白龍”若是沒有受傷可以追得上它,如今“小白龍”的箭傷未愈,可就難以和它匹敵的了。
  谷嘯風連忙騎上“小白龍”,但見余化龍一人一騎已是絕塵而去,谷嘯風知道要追也追不上,不禁嘆道:“可惜,可惜,給這奸賊走了!”
  仲少符道:“咱們慢慢找他算帳。谷少俠,今日有幸相逢,我正想向少俠請教。”
  谷嘯風道:“不敢。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仲少符說了自己的名字,谷嘯風早就聽人說過這一對夫婦雙俠的,大為歡喜,說道:“不知賢伉儷欲知何事?”
  仲少符遲疑片刻,方始問道:“聽說韓大維韓老英雄是谷兄令岳,不知谷兄可曾到過令岳家中?”
  谷嘯風鬧婚變之事早已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仲少符當然是知道的。不過因為谷嘯風尚未正式解除婚約,名義上還是韓家女婿,仲少符雖然感到有點尷尬,也只能這樣問他了。
  谷嘯風面上一紅,說道:“到過。韓老英雄遭了意外,這件事仲大俠想必是知道的了?”
  仲少符道:“我們也曾到過令岳家中,我想問你的就正是這件事。”
  谷嘯風道:“我只知道韓老英雄的兩個對頭是西門牧野和朱九穆,至于他現在是否尚在人間,卻還未曾打聽到確實的消息。不過,也有一點點線索。”當下把所知的告訴了仲少符夫妻。
  仲少符嘆道:“想不到韓老英雄竟會遭受奸人毒手,可惜我們現在正是有著緊要的事情要辦,只能待這件事情過后,才能到那水簾洞探查了。”
  上官寶珠跟著問道:“令岳家中有一批寶藏,谷少俠可知道么?”
  谷嘯風道:“丐幫押運給紫蘿山義軍的軍餉就正是這批寶藏。”
  仲少符夫妻點了點頭,說道:“這一點余化龍倒是沒有欺騙我們。”
  谷嘯風問道:“賢伉儷是路過還是特地來訪韓老英雄的?”據他所知,韓大維與仲少符雖然彼此聞名,卻是從無來往,并沒交情的。
  仲少符道:“是一位朋友約我在韓老英雄家中相會。不料韓老英雄家破人亡,那位朋友也沒有見著。”
  谷嘯風道:“不知仲大俠有何要事,能否見告?”
  仲少符想了一想,說道:“這件事是個秘密,不過谷少俠和韓老英雄的關系非比尋常,我是應該告訴你的。你可知道令岳家中這批寶藏的來歷么?”
  谷嘯風只道這批寶藏是韓大維的東西,聽得仲少符這么一問,怔了一怔,說道:“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韓伯伯家中有這批寶藏,什么來歷,我可就不知了。”
  仲少符微微一笑,指了一指上官寶珠說道:“這是她的父親寄存在令岳家中的。”
  上官寶珠笑道:“其實也算不得是我爹爹的東西,這批寶藏是許多人的積聚,爹爹是準備委托韓老英雄送給另外一個人的。”
  原來上官寶珠的父親就是上官復。上官復是遼國人,遼國被金所滅,上官復因為是著名的抗金志士,被迫逃至海外,逃避金廷的緝捕。
  匆匆過了二十年,蒙古崛起,與金國爭霸,金國的統治日趨衰微。上官復從海外歸來,圖謀復國。因為在故國難以立足,遂投奔成吉思汗,做了蒙古國師尊勝法王副手。當然他的復國企圖是不敢讓蒙古人知道的。
  遼國滅亡之后,故御林軍統領耶律勇之子耶律元宜組成了一支義軍,以祁連山為根據地,力抗金兵,多年來金回始終無法將這支義軍“襲滅”,但耶律元宜也因兵力不足,接濟艱難,始終是局處于祁連山中,難以發展。
  上官復托庇在成吉思汗帳下,漸漸和一些遼國的抗全志士有了聯絡,其中有兩個人是遼國從前的大內衛士,遼京失陷之日,他們帶了一部分大內寶藏逃出來,交給了上官復。另外,上官復和其他的人也籌集了一筆軍餉,換成了珍珠寶石,以便收藏。
  上官復本想把這批寶藏送給祁連山的耶律元宜的,但他在成吉思汗帳下,雖然地位很高,究竟因為不是蒙古人,始終沒有得到成吉思汗的信任,要想把這批寶藏送到祁連山,談何容易?
  直到成吉思汗死后,上官復才得有一個機會,奉命到洛陽、開封活動,但因他此行是有期限的,也不能私自跑到祁連山去。
  上官復和韓大維是少年時候相識的好友,韓大維在洛陽城外隱居,外表不問世事,內里也在進行抗金的活動。但知道的人,卻并不多。蒙古的“細作”也并不知道在洛陽城外,有這一位武學宗師。
  上官復偷偷宋訪韓大維,把這批寶藏寄存他的家中,請他設法送到祁連山去,在韓大維家中住了一晚。這就是那次洛陽丐幫分舵的舵主劉趕驢為何要和任天吾私探韓家的原因。因為劉趕驢只知道上官復是金國的副國師,打聽到上官復躲在韓家的風聲,只道韓大維和蒙古韃子有了勾結。
  不幸韓大維在上官復走后,不久就受了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所傷,半身不遂,舉步艱難。他自己不能護送,又找不到適當的人代勞,只好讓這批寶藏藏在自己的家中。
  另一方面,上官復亦在暗中托人把這消息送到祁連山去,幾經輾轉,終于讓耶律元宜得知韓家有這批寶藏,但此時已是蒙古大軍侵入中原的時候了。
  耶律元宜和北五省漢人的綠林盟主蓬萊魔女是有聯絡的,請蓬萊魔女派人協助,約定在韓大維家中相會。蓬萊魔女知道上官寶珠是上官復的女兒,因此就派了他們夫婦。
  谷嘯風聽了他們所說的原委,方始知道這批寶藏的來歷。心道:“怪不得連佩瑛也不知道這個秘密,原來這批寶藏的關系是如此重大,韓伯伯對女兒也不敢說。”
  上官寶珠十分苦惱,說道:“如今這批寶藏已經給韃子劫去了,耶律元宜派來的人又沒見著,如何是好?”
  谷嘯風道:“我看見那兩個魔頭押著寶車向西而去,車輛載重,必定行得較慢,咱們快馬去追,或者還可追上。”心里想道:“那兩個魔頭已受了傷,以仲少符夫妻的本領和我聯手,總可以和他們斗上一斗,即使斗他們不過,知道了他們的行蹤,也可以請紫蘿山的義軍相助。”
  仲少符詫道:“蒙古兵攻占洛陽之后,大軍是向南走的。這兩個魔頭劫了寶車,既然不回洛陽,就該去和大軍會合,何以向西去呢?”
  上官寶珠笑道:“這不更方便咱們奪回寶藏嗎,管它是什么原因,快去追吧。”
  當下三人跨上坐騎,便即向西追趕。但他們卻不知道,在他們的前面,也有一個人是去追蹤那兩個魔頭的,這個人就是剛才負傷而逃的任天吾的大弟子余化龍。
  余化龍傷得不重,敷上了金刨藥,不多一會,血就止了,依然可以行動自如。他跑了一程,見谷嘯風沒有追來,不由得心花怒放,暗自想道:“我雖然未能騙得仲少符夫妻上鉤,僥幸也得平安無事。待我分得了一份寶藏之后,找個地方躲起來,下半世我就可以安享榮華了。”
  原來任天吾與西門牧野約好了奪得寶藏之后,他可以分得一份,不過他因為還要繼續為蒙古效勞,瞞騙義軍,必須仍然以俠義道中的武林前輩身份出現,當然自己不方便去,一切都得由他的大弟子余化龍做他代表。
  余化龍快馬疾追,第六天中午時分,終于追上了西門牧野和朱九穆。他們和押運寶車的那隊蒙古騎兵正在路旁歇息。這條路是從山邊通過的,一邊是樹林,一邊是河流。路旁有間茶鋪。那隊蒙古兵有的在樹林里歇馬,有的在茶鋪里喝茶。
  余化龍提出了要求,西門牧野說道:“我不是和你說過嗎,這批寶藏是要運回和林,送給國師尊勝法王,然后才由國師提出若干成作為犒賞,咱們才能夠三份平分的。”
  余化龍低聲說道:“我不是貪財,不過我想這批寶藏,國師也不知數目,咱們先拿一小部分私藏起來,多得一些,豈不更好?”
  西門牧野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打這個小算盤。”余化龍道:“這是對大家都有好處的事情,可憐我還為了這批寶藏受了傷呢。”
  朱九穆道:“對啦,我正想問你,你是怎么受傷的?傷得重嗎?”西門牧野笑道:“若然傷重,他哪能夠這樣快就追得上咱們?他不過是找個藉口罷了。”
  余化龍見他口氣松動,知道可以商量,笑道:“你老人家明鑒,小人的傷是不礙事的,但若不是我逃得快,卻幾乎真的就要死在谷嘯風的劍下呢!”
  西門牧野吃了一驚,說道:“什么,你說的是谷嘯風,他還沒有死嗎?”
  余化龍道:“他傷了我,只怕還不甘心讓我跑掉,要追下來哩。”
  朱九穆笑道:“所以把你嚇得趕快躲到這兒來了。”
  西門牧野卻冷笑道:“他敢?”
  余化龍道:“他并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對夫婦和他一起的。”
  西門牧野道:“那兩夫婦又是何人?”
  余化龍道:“是金雞嶺的人物,丈夫名叫仲少符,妻子名叫上官寶珠。他們雖然不是蓬萊魔女手下的頭目,卻也是經常在金雞嶺出入,同一幫的。我在途中碰上他們,想要騙他們跟我到這里來,請你老人家將他們拿下,也算得是個小小的功勞,不料卻給谷嘯風這廝揭穿我的謊言,誤了我的大事。”
  西門牧野好像聽得十分留神,忽地問道:“你說的那個妻子名叫什么呢?你再說一遍。”
  余化龍道:“上官寶珠。”奇怪西門牧野何以要特別問她。
  西門牧野道:“這兩夫妻是因何事而來,你可知道?”
  余化龍道;“我沒有問他們。不過,他們非常關心韓家這批寶藏,恐怕就是為了這批寶藏來的。”
  西門牧野突然一拍大腿,嘆道:“可惜,可惜!”
  余化龍詫道,“可惜什么?”
  西門牧野道:“可惜你未能夠將他們誘到此地,否則擒了他們,這就不只是一件小功勞,而是大功勞了。”
  西門牧野這么一說,余化龍倒是有點不解,心里想道:“仲少符夫婦雖然不是無名小輩,但也不是十分重要的人物,這老魔頭為何這樣重視他們?”
  西門牧野道:“你不知道,這上官寶珠正是上官復的女兒。”
  余化龍只知道上官復是蒙古國師尊勝法王的副手,卻不知道內中還有許多復雜的關系,不覺大為詫異,說道:“原來她是上官前輩的女兒,這倒是料想不到。但是既然如此,咱們若把這對夫婦拿下,豈不是要得罪了上官先生嗎?”
  西門牧野“哼”了一聲,說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我也無暇和你說個明白,只想問你,可還有什么方法將她誘捕么?”
  原來尊勝法王早已疑心上官復當他的副手是另有企圖,上官復把寶藏寄存在韓大維家中之事雖然做得十分秘密,終于也給他打聽到了一點風聲。這次他叫西門牧野替他查究這件案子,固然也是想掠奪這批寶藏,但更重要的還是要找到上官復的罪證。如今寶藏已經到手了,但罪證尚未獲得。金銀珠寶是不會說話的,上官復大可以不承認這是他的東西。
  但若是捉到了他的女兒就不同了,上官復要救女兒就不能不承認他與上官寶珠的關系。這批寶藏的來歷,料想他也不敢不供出來了。
  余化龍苦著臉道:“我的行藏已經給他們識破,如何還能夠再去哄騙他們?”
  西門牧野望了朱九穆一眼,朱九穆說道:“不行。”余化龍聽得莫名其妙,問道:“什么不行?”
  朱九穆道:“西門兄,你是不是想要我和余老弟前去把他們拿來?”
  西門牧野道:“我是在這樣考慮。但朱兄既然沒有把握,那也只好算了。”
  原來朱九穆也有他自己的打算,一來谷嘯風的本領不弱,仲少符夫妻的名頭朱九穆也是知道的,他確實是沒有把握勝得過他們三人。二來他也怕西門牧野吞了他那份應得的寶藏。暗自想道:“你精乖我也不笨,你把寶藏押回去領功,卻叫我去給你賣命!”是以西門牧野雖然用激將之計,他也絲毫不為所動,淡淡說道:“西門兄,你的本領遠勝于我。我確實是沒有把握,要去只有你去才行。”
  西門牧野嗔道:“我怎能抽出身來。”想了半響,忽道:“對了,化龍,你不是說他們要追來的嗎?咱們可以走慢一些,等他們追上!”
  余化龍道:“我是這樣忖測,不知料得準不準。”
  西門牧野道:“好,你們多歇息一會!”那班押運寶車的蒙古兵巴不得他這么說,樂得在茶館里喝茶的喝茶,在樹林里躺下來打瞌睡的打睦睡。
  西門牧野等了許久,紅日漸漸西沉,路上仍然不見人影,正自心焦,想要起程,忽聽得一縷簫聲,有如黃鶯出谷,乍聽啼聲,聽得令人十分舒服。抬頭一看,只見一個中年書生吹著一管玉簫,意態庸灑的信步走來。茶館里是擠滿了蒙占兵的,他若無其事的竟然也走進了茶館,放下了簫,笑道:“借光借光,給我讓讓。”那些蒙古兵瞪著眼看著他,西門牧野道:“你們也喝得夠了,就給這位客人讓個座位吧。”
  西門牧野當然比那些兵士有見識得多,見這書生在刀槍劍戟之下,神色自如地走進茶館,便知他絕不是尋常人物,心里想道:“此人雙目神光湛然,勁氣內斂,恐怕不僅僅是個狂生,還是個武學大有造詣的高手呢。”
  書生占了一個座頭,向西門牧野拱一拱手,說了“多謝”二字,便坐下來喝茶。喝了幾口,贊道:“好茶,好茶!”
  一個蒙古兵笑道:“這茶苦得很,有什么好?”書生道:“茶經以苦茶為上品,苦盡甘來,方才是好!”
  西門牧野心中一動,走過來對那書生說道:“先生雅人高致,今日有幸相逢,咱們交個朋友如何?”
  書生立即哈哈一笑,說道:“好呀,你肯和我做朋友,我正是求之不得了!不瞞你說,我正是囊中羞澀,身上一個錢也沒有。正想找一個可以打秋風的朋友,你就替我付茶錢吧。”對西門牧野伸出來的手卻當作看不見,仍然是端著茶杯,并不和他握手。
  西門牧野心里想道:“這人佯狂詐傻,卻想個什么法子試他一試才好?”當下笑說道:“閣下真會說笑話。”
  書生雙眼一翻,道:“你不肯請客么?”西門牧野說道:“請,請。得閣下賞面,莫說是喝茶。就是“接風酒”我也是應該擺的。可惜這茶館里沒酒賣,閣下可肯和我們同行,今晚到城中共謀一醉如何?”書生懶洋洋地說道:“我倒很想叨擾你這一餐,就可惜沒有工夫。”
  西門牧野道:“這就真是遺憾了。”那書生道:“萍水相逢,緣盡即散,有何遺憾?”
  西門牧野道:“你的簫吹得好聽,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得聆雅奏,你可以為我再吹一曲么?”
  那書生笑道:“對,對,你請我喝茶,我自是不能無功受祿。你既然喜歡這個調調兒,我就給你吹一首好聽的曲子吧。”
  于是書生又吹起簫來,初起時恍若行云流水,曲調悠揚,忽地簫聲一變,便似從百花盛開的春日到了木葉搖落的秋天。如怨如恨,如泣如訴,越來越是令人感到凄苦。簫聲再變,竟似把人帶到了雪地冰天,吹得那些蒙古士兵不覺都起了思家之意。
  西門牧野道:“還說是好聽的呢,再吹下去,只怕我也要忍不住哭了。”忽地瞿然一省:“不好了,莫非他是要憑這一管玉簫,吹散我的軍心。”正想喝他不要再吹,忽然聽得蹄聲得得,有三騎馬在路上出現了。那三個人正是西門牧野所要等待的人。
  且說仲少符夫妻和谷嘯風三騎馬追下來,仲少符遠遠聽得簫聲,大喜道,“有位好朋友來了,咱們就用不著擔心,可以大搖大擺的去和那兩個魔頭相會了。”
  上官寶珠也是喜出望外,說道:“想不到和咱們約會在韓老英雄家中相見的人就是他!”
  谷嘯風本來很是擔心打不過這兩個魔頭的,聽他們這么一說,怔了一怔,連忙問道:“吹簫的這人是誰?”仲少符道:“武林天驕!”谷嘯風大喜道:“原來是他!這可真是用不著擔心了。”
  那些蒙古兵給蕭聲弄得如醉如癡,見谷嘯風等人來到,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朱九穆喝道:“好呀,谷嘯風,你這小子端的好大膽,竟然也到這兒來了。”
  谷嘯風道:“你可以來喝茶,我就不能來么?”三人下了馬,不理朱九穆,徑自走進茶館,朱九穆看了西門牧野一眼,西門牧野擺了擺手,卻把目光向那吹簫的書生投去,示意有強敵當前,這三個人可以不必理會。
  朱九穆正自疑惑,忽聽得有幾個士兵已是抽抽噎噎地哭出聲來。
  西門牧野霍地站了起來,大喝道;“不要吹了!”喝聲打亂簫聲,這班蒙古兵方才如夢初醒,不勝羞慚。那書生也不禁心頭微凜,想道:“這老魔頭果然也有幾分真實的本領,我不可以太輕敵了。”
  書生放下玉簫,淡淡說道:“聽夠了么?”西門牧野打了一個哈哈,說道:“原來是檀貝子,我可真是走了眼了。請問檀貝子此來,有何見教?”
  原來這個書生名叫檀羽沖,本來是金國的貝子,因為不滿金主暴虐,遁跡江湖,成為了一位鼎鼎大名的游俠,人稱“武林天驕”。(武林天驕來歷,詳見拙著《桃燈看劍錄》)。
  武林天驕的妻子赫連清云和耶律元宜的妻子藉連清霞是姐妹,仲少符猜得不錯,武林天驕就是耶律元宜請來要在韓大維家中與他相見的那個人。
  武林天驕先到韓家,他也正是因為知道韓家的寶藏已經被劫,故而無暇等待仲少符夫妻來會,便來追蹤這兩個魔頭的。
  武林天驕笑道:“你不是說要請我喝茶嗎?我就是來叨擾你這一頓茶的。”西門牧野慍道:“檀貝子一再戲弄,是何用意?”
  武林天驕道:“我說的是正經話,我不是早就告訴你了,我身上沒錢。你要和我做朋友,朋友有通財之義,我只好問你借了。”
  西門牧野遭:“哦,我明白丁,原來你是沖著這批寶藏而來!”
  武林天驕冷聲一笑,說道:“一點不錯,你明白得還不算遲!”
  西門牧野暗暗吃驚,心里想道:“武林天驕和笑傲乾坤是齊名的兩個武林怪杰,幸好只是他一個人,或許還可以對付得了吧?”不過他雖是吃驚,卻也不肯示弱,當下便冷笑道:“閣下要想取這批寶藏,似乎也該拿出一點本領來讓我瞧瞧吧!”
  武林天驕笑說道:“當然,當然!我不獻點玩藝,怎能白要你的東西?好,我就再給你吹個曲子吧!”正是:
  親自入虎穴,談笑戲魔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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