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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鳴鏑風云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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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07:40:09 |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回 芳心何屬空惆悵 好夢從來是渺茫
  楚、洪二人有所不知,宮錦云此時正是有著一樁心事,情緒不佳,他們是恰好碰上,以 致給宮錦云發了一頓脾氣。
  宮錦云一面走一面思量:“偏生是這么湊巧,爹爹三次足履中原,都找不著這個人,我 一來就碰上了。聽說他母親還活著的,那件事情,不知他的母親告訴了他沒有?”
  原來宮錦云的父親宮昭文是柳元甲的大弟子,公孫奇當年與柳元甲狼狽為奸,是以和宮 昭文也深相結納。當他們二人的妻子各懷孕的時候,曾經指腹為婚,說明若是一男一女,就 得結為夫婦。
  公孫璞生下之后,未到周歲,群雄大破桑家堡,公孫奇與柳元甲逃至蒙古,他的妻子桑 青虹得蓬萊魔女之肋,掙脫了魔掌,母子二人給送到了光明寺。當時光明寺中有明明大師、 柳元宗和公孫隱三位武學大師,柳元宗是蓬萊魔女的父親,公孫隱是蓬萊魔女的師父,是以 蓬萊魔女把他們母子送到光明寺,好讓他們有個照顧。
  群雄大破桑家堡之時、宮昭文早已逃走。后來公孫奇在蒙古因走火入魔而亡,宮昭文僅 僅知道他是死了,詳情則并不知道。是以在這二十年來,宮昭文遁跡海外,心上始終記掛著 兩件事情,一是公孫奇這個兒子的下落,二是公孫奇那本桑家的毒功秘籍,不知落在誰人之 手。這兩件事一面二,二而一,因為在宮昭文的想象中,這本毒功秘籍,公孫奇當時即使來 不及傳給兒子,找著了他的兒子,也總可以查究得一個下落,或者至少也可以互通消息,找 尋“線索”。因為他們母子若是得不到公孫奇的遺物,自必也是會去找尋的。當然,這只是 宮昭文的想法。
  宮昭文因為有這個想法,故此對這樁婚事并不向他女兒隱瞞,在宮錦云十八歲生日那 天,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并把自己的打算也告訴了女兒:倘若找著了公孫奇的兒子,如 果他是會桑家那兩大毒功的話,這樁婚事當然是要維持原約;如果不會,但有線索可以找得 那本毒功秘籍時話,婚事可以緩辦,但也不能推翻。如果公孫奇的兒子只是一個武功平庸的 人,既不會那兩大毒功,也無線索可以尋找那本毒功秘欠的活,嫁不嫁給他,那就任憑女兒 的喜歡與否了。
  宮錦云想起了這件事,心里不禁甚為煩惱。暗自想道:“公孫璞用化血刀打敗了濮陽 堅,顯然桑家這兩大毒功,他不但懂得,而且是精通的了,他的武功遠遠在我之上,當然也 不是一個平庸的人。看來他的為人也很厚重。不過,韓大哥的武功雖不如他,但品貌雙全, 卻是不止勝過一籌,而且知情識趣,公孫璞這個土頭土腦的少年,更是遠遠比他不上!”
  想到此處,宮錦云不禁面上一陣發熱,又再想道:“指腹為婚這樁事情,不知池已經知 道了沒有?他父親死的時候,他才不過是一歲多的嬰兒,但想來他的母親是應該知道的,就 不知有沒有告訴他了?如果他已經知道,我去見他,豈不是有點尷尬?”
  擔來想去,宮錦云終于得了一個主意:“不管他是不是知道,我只佯作不知。看他怎么 說:如果他先提起,那時我再和他退婚也還不遲。看來他像是個忠厚老實的人,總不至于強 迫我嫁給他吧?”
  宮錦云心事滿懷之際,公孫璞也正在想著心事,不過公孫璞卻并不是為著婚姻之事苦 惱。
  他的母親桑青虹當年是迫于無奈才嫁給他的父親公孫奇。
  桑青虹在公孫奇死后仍是恨意未消,對他生前的朋友,沒一個她不憎厭。與宮家指腹為 婚這樁事情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并不把它當作一回事情,當然也就沒有告訴她的兒子。
  公孫璞的心事是因為他發現另外有人會使“化血刀”這門毒功。
  他可以說是自有生以來,就和“化血刀”這門毒功分不開的。他曾經受過“化血刀”的 傷害,他不想練這門毒功,終于還是不能不練,“化血刀”對他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
  公孫璞一面走一面想,二十年來的往事一幕幕的翻過他的心頭。
  他記得他自小體弱多病,經常是三天兩日就要吃藥,從他有記憶的時候開始,他所記得 他的童年,就是“泡在”苦茶之中的。
  他還依稀記得母親在喂他吃藥的時候流下的眼淚,他也記得常常在夜里痛得醒來,那時 柳公公或者他的爺爺(公孫隱)就抱著他,緊緊握著他的小手,于是他感到有一股暖流好像 從他的掌心注入,流遍他的全身,使礙他十分舒服,這才能夠睡覺。
  到了七八歲之后,吃藥的次數漸漸減少,他的體質也漸漸強壯起來,十歲那年,他完全 不用吃藥了。
  那年來了一位耿叔叔,這位耿叔叔就是后來做了他的師父的江南大俠耿照。
  他的母親要他拜這位耿叔叔為師,他第一次離開了母親,離開了光明寺,這才開始練習 武功。耿照只有一個女兒,比他小三歲,于是對他非常疼愛,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一般。
  他當然是很感激這位恩師的,但有一件事他卻感到有點奇怪。在光明守之時,他并不知 道他的爺爺、柳公公和明明大師是當世頂幾尖兒的三位武學大師,跟了師父之后,他師父交 游廣闊,那些人一提起這三位武學大師都是備極景仰,他這才知道,原來自幼與他作伴的 人,竟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
  爺爺、柳公公和明明大師,任何一個人的武功都比他的師父高得多。這也是他拜了耿照 為師之后,見聞增長,才知道的。
  他并非不佩服師父,但他卻不能不有了這樣的懷疑:“為什么我娘舍近圖遠,不叫爺爺 教我武功,卻要我拜耿叔叔為師呢?”
  另外一件事情他也感到有點奇怪的是:“他的母親和師父從來不提他父親的事情,他只 知道父親是在他周歲過后就死了的,別的就一概不知道了。
  這兩個悶葫蘆,直到他十八歲那年方才打破。
  那一年他已經在耿照門下學了八年,藝成出師,回到了光明寺。第二天,他母親帶了他 上山,指著一座墳墓對他說道:“這是你爹爹的衣冠冢,你磕個頭吧。”他當然免不了要 問:“媽,你為什么從來不帶我上爹爹的墳?又為什么只是一座衣冠冢?”
  母親這才告訴他:“我告訴你你不要傷心,你爹爹是個無惡不作的大魔頭,你自小體弱 多病,就因為是受了你爹爹的毒害。
  要不是他臨終之前深自懺悔,今天我也不會讓你給他磕頭!”
  這話若不是從他母親白中說出,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俗語說虎毒不食兒,他怎 敢想象他的父親曾經親手害他?聽了母親的話,他方才知道在他父母之間,竟是有著那么深 的怨毒!
  原來他的父親公孫奇的元配本是他母親的姐姐,公孫奇謀奪桑家的毒功秘籍,謀害了第 一個妻子桑白虹,然后又使用毒辣的手段,追小姨嫁給他作續弦,另外還和一個綽號“玉面 妖狐”的女魔頭勾勾搭搭。
  他的母親為了替姐姐報仇,故意引導丈夫走上錯誤的練功途徑,群雄大破桑家堡之日, 正是公孫奇“走火入魔”開始發作之時。
  公孫奇明白了真相之后,想到了一個最惡的主意,要害他的妻子一輩于!他竟然用“化 血刀”傷了他的親兒!
  公孫奇的“化血刀”用得恰到好處,嬰兒不會死亡,但卻必須母親用她家傳的內功心 法,給孩子悉心調治,到孩子十八歲之后,這毒方能化凈。而且由于桑家的內功心法與“化 血刀”毒功相生相克,母親悉心給兒子療毒,十八年過后,孩子的毒完全移到母親身上,母 親就會“走火入魔”而亡!
  幸虧柳元宗是天下第一神醫,仗著他的精妙醫術和三位武學大師深湛的內功,這才無需 桑青虹以家傳的內功心法替兒子治療,不到十年,便把她的兒子醫好了。公孫璞尤且因禍得 福,因為自小得三位武學大師以內力相助,打下了以后修習上乘內功的堅實基礎。
  病雖醫好,他的母親還怕留有后患,因此要他拜耿照為師。耿照的武學造詣雖然不如三 位大師已到登峰造極境界,但他曾得異人傳授,懂得逆行經脈的功夫,練了他這門正邪合一 的內功,可以根除走火入魔之患。
  公孫璞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不禁放聲痛哭。桑青虹讓他哭過之后,說道:“璞 兒.你現在該明白我給你取的名字,有什么用意了吧?你名‘璞’字‘去惡’,我要你如璞 玉之厚重、無暇,我要你一生行俠仗義,去惡遷善,為你爹爹贖罪,你做得到不?”
  公孫璞在父親墳前發誓:“孩兒一定做到!”
  桑青虹這才現出一絲笑容,說道:“好,那么從明天起我就教你練我桑家兩大毒功!”
  公孫璞吃了一驚,說道:“我一出生就受‘化血刀’之害,我憎恨這種狠毒的武功,我 不練這兩大毒功!”
  桑青虹道:“我本來也是痛恨這兩大毒功,從設想過要你練的,但現在你卻是非練不可 了!”
  公孫璞道:“為什么?”
  桑青虹道:“你爹爹死后,那部毒功秘籍不知去向,我以為從此失傳了。哪知最近又發 現有人會使這兩大毒功,這人名叫西門牧野,是關外的一個大魔頭,倘若你不練這兩大毒 功,武林中就無人能夠克制他了。”
  公孫璞道:“為什么一定要我練呢?別人不可以么?”
  桑青虹輕撫愛兒,又道:“而且,這對你來說。是責無旁貸。你曾受過化血刀的傷害, 你豈能讓人用這種毒功再去害人?你若能除了西門牧野,這也是替你爹爹贖罪啊!”
  公孫璞翟然一省,說道:“娘教訓的是。孩兒為了憎恨這種毒功,就不想練,這是太自 私了。”
  于是公孫璞就在光明寺中,開始練“化血刀”與“腐骨掌”這兩大毒功。練了三年,方 始練成。在這三年之中,柳元宗和公孫隱也教了他許多上乘的武功。是以他今年雖然只有二 十一歲,武功之強,已可以及得上當世的一流高手!
  本來他練了這兩大毒功之后,就想去關外找尋西門牧野的,但因蒙古入侵,故此他奉母 之命,往金雞嶺相助蓬萊魔女,想不到他未曾出關,在途中就遇上西門牧野的大弟于濮陽 堅。
  公孫璞正在沉思,忽聽得路上有人大聲呼喝,抬頭一看,只見一騎駿馬,正在追趕一個 少年。騎馬的正是濮陽堅,給他追趕的則是昨日在酒樓上請他喝酒的那個少年。
  且說宮錦云在密林深處重新換過男裝,翻過了那座山頭,按照楚大鵬的指點,抄近路來 截公孫璞,還未曾找著公孫璞,正行走間,忽聽得馬蹄聲響,一個粗豪的聲音哈哈大笑道: “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進來!今日陌路相逢,看你還逃得到哪里 去?”
  原來濮陽堅在制服了黃河兩岸五大幫會的首腦人物之后,料想他們在一年之內絕不敢反 叛自己,這個五大幫會的太上皇的位于反正自己是坐定的了,不必忙在一時,于是就放心的 回遼東去,準備向師父交差,并迎接師父到中原來做綠林盟主。
  他見宮錦云一人落單、心中大喜,想道:“黑風島的宮島主是我師父爭霸的一大勁敵, 前日聽那些人的說話,這小子乃是黑風島的人,很可能就是宮島主的兒子,哈哈,我正好拿 他當作人質,獻給師父。這小子孤掌難鳴,我要拿他,這正是大好機會!”
  宮錦云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濮陽墜已經飛馬追來,人未離鞍,“唰”的一鞭就 向宮錦云打下。
  宮錦云拔劍一撩,鞭劍相交,“當”的一聲,火花四濺,官錦云虎口隱隱作痛。濮陽堅 用的不過是一條普通的馬鞭,但鞭上附有他的內力,一條普通的馬鞭就變得似鋼鞭一樣,宮 錦云的寶劍非但削它不斷,反而給他打得寶劍幾乎脫手。
  宮錦云一個轉身,閃開了第二鞭,濮陽堅冷笑道:“跑是跑不了的,乖乖的跟我回去 吧!”撥轉馬頭,馬鞭揮了一個圓圈,向宮錦云摟頭套下,宮錦云輕功不弱,一個“燕子穿 云”,跳了起來,斜飛出去,可是她那柄寶劍,卻已給濮陽堅的馬鞭卷去。
  濮陽堅第三鞭打下,宮錦云腳踏“之”字,又再岡開。濮陽堅拔馬直沖過來,宮錦云一 個打滾,躲得十分狼狽,可是終于還是躲開了濮陽堅的第四鞭。濮陽堅的馬沖得太快,沖過 了她的前頭十數丈之遙,方始勒住,又再回來。
  宮錦云情知若是在大路上往前跑的話,輕功多好,也是跑不過奔馬,于是展開“穿花撲 蝶”的身法,左面一兜,右面一繞,走著“之”字路,向著樹林逃走。
  馬要在直路上才跑得快,倘若要隨時轉方位,撥轉馬頭,卻是遠遠不如宮錦云的靈活。 濮陽堅心頭火起,喝道:“好呀,你還要跑,我就把你斃了!”他怕宮錦云逃進林中,更難 擒捉,殺機一動,陡的就從馬背上跳起來,張開蒲扇般的大手,向官錦云的頭頂疾抓下去。
  眼看宮錦云已是逃不開這“饑鷹撲兔”的一撲,就在此時。忽聽得“嗤”的一聲,一枚 小小的石子,突然從林中打出。
  濮陽堅人在半空,躲避不開,掌心給石了打個正著,他是練過鐵砂掌的功大的,尋常的 刀劍也未必就刺得穿他的掌心,不料此時給一枚小小的石子打著,竟是痛逾刀割,不但掌心 穿了一個小孔,鮮血汩汩流出,而且脈搏受了震蕩,胸中登時氣血翻涌,如受火焚。
  濮陽堅這一驚非同小可,心道:“怪不得這小子向樹林逃跑。原來他在林中藏有埋 伏!”濮陽堅的本領也委實了得,跌下之時。
  單掌在地上一按,一個筋斗翻起來,又坐上了馬背。
  宮錦云死里逃生,大感意外,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芽看灰布衣裳,背著黃色包袱的少年 正從樹林里走出來。宮錦云喜出望外,叫道:“哈,原來是你,這可真是巧極了!”她開口 說話。
  忽地感到有股冷氣寒透心頭,不由得機憐伶打了一個冷顫,說到最后幾個字,幾乎抖不 成聲。宮錦云吃了一驚,慌忙調勻氣公孫璞緩步出林,指著濮陽堅喝道:“你回去從頭再練 吧。若要報仇,叫你師父到金雞嶺找我!”原來公孫璞那枚小石子打穿了濮陽堅的掌心,那 個部位正是手少陽經脈的終點“勞宮穴”,濮陽堅的內功有限,“勞宮穴”一傷,真氣宣 泄,他辛辛苦苦練成的十年以上的化血刀功夫已經化為烏有!
  濮陽堅一見克星來了,當真是嚇得魄散魂飛,但求逃得性命,哪里還敢多說半句。落下 馬背,慌忙逃跑,他那匹坐騎是一匹遼東產的駿馬,骨格粗壯,善跑長途,轉眼之間已是絕 塵而去,去得遠了。
  公孫璞這才回轉身來,與宮錦云打了一個招呼,笑道:“是呀,真是巧極了,你怎么一 個人來到這兒?”
  宮錦云道:“我是特地來找你的。”正想告知原委,公孫璞忽地面色一變,慌忙搖手說 道:“別忙說話,你隨我來!”
  宮錦云甚是詫異,不知他要作什么,心里想道:“反正我是要找你說話,這里不是談話 之所,我就隨你到林中又有何妨?”
  她是個黃花閨女,公孫璞的武功又比她高得多,和他走入人跡罕至的荒林,她本來是應 該有點顧忌的,但不知怎的,她卻是毫不躊躇,覺得這個誠實的少年大堪信賴。
  走到密林深處,公孫璞停了下來,向宮錦云凝神觀看,宮錦云給他看得不好意思,笑 道:“你不認得我了么?”
  公孫璞道:“別說話!”忽地一把抓著她的手腕,宮錦云吃了一驚,卻是掙扎不開,恤 他面容肅穆,毫不似輕薄的舉動,這才放下了心。
  公孫璞三指搭著她的脈門,半晌說道:“宮兄,你受傷了,你知道么?”
  宮錦云這才知道他是給自己把脈,吃了一驚,說道:“我怎么受了傷了?”剛才她與濮 陽堅交手,一在馬上,一在馬下,根本就沒有給濮陽堅碰著她的身體。
  公孫璞道:“濮陽堅的化血刀已經練到了第五重,他剛才凌空抓下,毒掌雖然未碰上 你,但有一絲毒氣已經侵入了你腦后的風府穴。幸而也只是一絲毒氣,中毒不深。”
  宮錦云不禁駭然失色,心里想道:“化血刀的功夫練到第九重方始是功行圓滿,濮陽堅 練到第五重已經這樣厲害,練到第九重那還了得?公孫璞的造詣比他高得多,不知練到了第 九重沒有?即使沒到,想必也是可以隨意取人性命的了。”
  公孫璞道:“中毒雖然不深,但也還是趕緊治療的好。宮兄,請你解開衣裳。”
  宮錦云滿面通紅,說道:“做什么?”
  公孫璞道:“我給你椎血過宮。隔衣推拿,見效不快。”
  宮錦云道:“既然中毒不深,那就不必這樣麻煩你了,我。我最怕癢。”
  公孫璞不禁暗暗好笑,想道:“怎的這位宮大哥還是稚氣未除,怕人抓癢,扭扭捏捏, 又似個女孩兒家?”他哪里知道宮錦云就是個女孩兒家。當下笑道:“好吧,那就不必解衣 了。我這里有顆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作主藥的,能解百毒,請你服下。不過因為不是對癥的 解藥,恐怕要得三天才能把余毒拔清。這兩天早午晚三個時辰,如果你覺得胸口發冷,不必 驚異。”
  眼下了碧靈丹,只覺有一股細如游絲的暖氣,瞬息之間,流遍全身,十分舒服。宮錦云 精神一振,忙向公孫璞道謝。公孫璞道:“謝些什么,昨天你請我大吃大喝,我也沒有和你 客氣。”
  宮錦云見他一本正經,不覺笑了起來,說道:“一頓吃喝換了一顆解毒的靈丹,你這藥 未免換得太便宜了。”
  公孫璞笑道:“是嗎,那么你就請我再吃一頓好了。”官棉云見他待人誠懇,說話也有 風趣,對他的好感不覺增了幾分,雖然芳心并不屬意于他,但也覺得這個人并不討厭。
  公孫璞道:“宮兄,你剛才說是特地來找我的,不知是為了何事?”
  宮錦云道:“就是為了濮陽堅這廝而來,如今你已經把他打跑了,別人要我代求你的事 情,你已經做了一半啦。”
  公孫璞道:“你說的‘別人’可是楚大鵬、洪圻這些人么?”宮錦云道:“不錯。他們 想請你做兩樁事情,第一樁,替他們驅逐濮陽堅,第二樁,給他們那些中了化血刀之毒的人 治病。
  不知你可肯應承。”
  公孫璞想了一會,搖了搖頭。
  宮錦云道:“這些人本來也是罪有應得,不過比起濮陽堅來,他們卻又好得多了。我并 非替他們求精,但如果他們的毒傷無人救治,就難免要受到濮陽堅的挾制。濮陽堅回去把師 父請來,黃河兩岸的五大幫會只怕也難免要落到他們師徒手中,濮陽堅的師父野心不小,若 給他控制了這五大幫會,各地綠林好漢只怕也是難以與他相抗。這一層卻是可慮。”
  公孫璞緩緩說道:“這一層我也想到了,我井沒有說不救他們啊!”
  宮錦云怔了一怔,心道:“那你又為什么搖頭?”
  公孫璞道:“濮陽堅既是要用化血刀的毒功挾制他們,想必不會要他們在十天十月之內 便則毒發身亡的,是不是?至少也要等到他的師父來吧?”
  宮錦云道:“不錯,據洪圻所說,他們受的毒傷,是一年之后才會致命的。”隨即恍然 大悟,說道:“對了,你是要讓他們多吃一點苦頭,才給他們解救,小小的懲罰他們一下, 對吧?”
  公孫璞笑道,“宮兄猜得不錯,不過小弟之所以不馬上給他們救治,其中卻還有另外一 個原因。”
  官錦云道:“那又是如何?”
  公孫璞道:“實不相瞞,小弟要到金雞嶺拜見柳盟主的。宮兄,你可知道北五省的綠林 盟主是位女子嗎?”
  宮錦云剛剛聽韓佩瑛說過,答道:“是不是外號‘蓬萊魔女’的柳清瑤?”
  公孫璞道:“不錯。這位柳盟主正要號召義軍,抵御蒙古韃子的入侵。此事應該稟明柳 盟主,若是她認為可行,就由她派遣使者和我同往。醫好了那些人,也好收伏這五大幫會在 義軍的旗幟之下。”接著說道:“西門牧野不度德,不量力,也想當綠林盟主當真是癡心妄 想!有柳盟主在,哪容得他胡作非為?”
  宮錦云道:“你和蓬萊魔女是早就相識的嗎?”
  公孫璞道:“小時我見過她,相信她還會記得的。”其實公孫璞的爺爺就是蓬萊魔女的 恩師,當年群雄圍攻桑家堡之時,也正是蓬萊魔女把公孫璞救出桑家堡,送上光明寺的,兩 家關系非比尋常。不過公孫璞不愿交淺言深,是以輕描淡寫的將他與蓬萊魔女的關系帶過。
  宮錦云道:“蓬萊魔女的武功如問?聽你之言,似乎她的武功是應該遠勝西門牧野 了?”
  公孫璞道:“西門牧野的武功我沒見過,但徒弟如此,師父可知,再高明也高明不到哪 里去。米粒之珠焉能與盟主相比?”
  公孫璞又道:“而且江湖上也不是只憑武功就可以稱雄稱霸的,必須以德服人!柳盟主 不但是本領高強,更難得的是她大公無私,雖然是個三截梳頭兩戳穿衣的女子,見識卻是尤 勝須眉,處處令人欽敬。”
  宮錦云笑道:“聽你這么說,你對這位柳盟主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公孫璞道:“豈只是我佩服她,你想假如我說的是不實在的話,她又焉能約束群豪,做 了二十年的綠林盟主?”
  宮錦云暗自思量:“公孫璞說的蓬萊魔女和我爹爹說的完全兩樣,但仔細想想,倒是公 孫璞說的有道理得多。但蓬萊魔女乃是我爹爹的仇家,如果她當真那么好,那豈非反而是我 爹爹的不是了?哼,我可不能相信我的爹爹是個壞人!”宮錦云第一次想起這個問題,不由 得心亂如麻,隱隱有點害怕。
  公孫璞道:“和你同行那位韓大哥呢?”
  宮錦云芳心歷亂,頰暈輕紅,說道:“他家住洛陽,他回家探親去了。”心想:“看來 公孫還未知道我是女子,當然更不知道我是他的未婚妻了。我要不要透露一點口風讓他知道 呢?但我喜歡的是韓大哥,卻又怎好意思向他表白?不表明的話,他知道我是他的未婚妻, 這又更是尷尬!”
  公孫璞道:“哦,他回家探親去了。那么你孤身無伴又準備上哪兒呢?”
  宮錦云躊躇半晌,說道:“還設定。”
  公孫璞道:“何不與我一同去金雞嶺,目下韃子入侵,風云激變,柳盟主正是需要用 人。”
  宮錦云道:“聽你所說,蓬萊魔女乃是當世罕見的女中豪杰,我也是想去見見她的。不 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心里暗向好笑:“公孫璞和韓大哥都約我到金雞嶺去,豈知我正是要 避免三個人同在一起。”
  公孫璞道:“你是否要上楚大鵬那兒?”
  宮錦云皺了皺眉,說道:“你怎的會這樣以為?我對那些人根本瞧不起,怎會去投奔他 們?”
  公孫璞笑道:“我看他們對你倒是很不錯啊!那位韓兄也沾了你的光,一路上得到他們 招待。”
  宮錦云道:“你怎么知道?”
  公孫璞道:“你忘記了那天我也是在儀繆樓上么?幾方面的說話湊攏起來,事情的經過 也可以知道個七七八八了。”
  宮錦云笑道:“你倒是細心得很。”
  公孫璞道:“我只不明白那些人為何對你這樣恭敬?”
  宮錦云心中一動,尋思:“我還未試探他,莫非他就先來探我了?”
  宮錦云笑了一笑,說道:“那是因為爹爹的緣故。這些人要已結黑鳳島的宮島主,知道 宮島主是我的爹爹,當然也就要討好我了。”
  宮錦云接連提及“黑風島宮島主”的名號,看看對方有何反應。公孫璞點了點頭,說 道:“令尊想必是一位武學大宗師了。”
  宮錦云聽他這樣發問,心里十分奇怪。因為問話中用上了“想必”二字,顯然是公孫璞 根本就不知道有“黑風島宮島主”
  這個人。
  宮錦云是和他指腹為婚的,宮錦云誕生的時候,他們兩家已經分開。公孫璞不知道未婚 妻的名字并不奇怪,但不可能不知道岳父的名字,除非是他的母親根本沒有告訴他這樁訂婚 的事情。
  姓“宮”的人不多,義即使公孫璞不知道“黑風島宮島主”就是他的岳父宮昭文,但如 今既知島主是位武學宗師,至少也該有點猜疑:“這個宮島主和我的岳父宮昭文不知是否同 一個人?”或者就要這樣的問:“有何宮昭文老前輩不知是否貴本家?”可是公孫噗并沒有 這樣發問,神情也沒有什么特異之處,宮錦云個禁好生納罕:“難道他真的不知?”
  于是宮錦云就再一次加以試探,說道:“家父說不上是武學的大宗師,不過比起楚人鵬 那些人大約是要高明一些,那些人很想泰家父作盟主。”說至此處,笑了一笑,道:“幸虧 家父沒有答應,否則就要得罪了蓬萊魔女了。”
  公孫噗道:“柳盟主并非氣量淺窄之人,不過綠林既然有了一位盟主,令尊避免受人利 用,這也是明智之舉。”
  說至此處,公孫璞還沒有向她請問她父親的名字,宮錦云忍不著說道:“家父對令尊佩 服得緊,令尊當年威震天下,這才是名副其實的武林大宗師!”
  公孫璞臉上現出痛苦的神色,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我的爹爹是無惡不作的大魔 頭,哪值得令尊佩服?宮兄不是恥笑我吧?”
  宮錦云吃了一驚,惶然說道:“余生也晚,上一代的事情我是毫無所知,公孫大哥不要 多心。”心里卻自想道:“做兒于的這樣罵自己的父親倒是少有,那么公孫奇想必真的是個 壞人了?然則爹爹何以當年又要與他指腹為婚呢?”
  心意未已,忽聽得公孫璞“咦”了一聲,說道:“好像是有人來了!”話猶未了,只見 人影一晃,一個三絡長須的青袍老者已經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來得如此迅速,宮錦云竟沒聽 到絲毫聲息,不禁大吃一驚。
  青袍老者凝神的盯著他們,忽地指著公孫噗問道:“你就是前天在儀繆樓上打敗濮陽堅 的那個小子吧?”正是:有意尋仇來怪客,無心相遇斗魔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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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誠樸少年能補過 機靈玉女探因由
  這青袍老者雙眸炯炯,冷若冰霜,令人感到他的目光也似乎帶著一股寒意。公孫璞吃了 一驚,心里想道:“這人練的似乎是邪派內功,功力已到了一流境界。莫非他就是西門牧 野,已從關外來到,得知濮陽堅給我打敗,趕來為他的徒兒報仇的?”當下不動聲色,淡淡 說道:“不錯,老先生有何見教?”
  青袍老者“哼”了一聲,轉過頭米,又指著宮錦云問道:“黑風島的宮島主宮昭文是你 爹爹吧?聽說昨天你也在儀謬樓上?”
  宮錦云道:“一點不錯。出手打濮陽堅的我也有份,你要為他報仇,我們兩人奉陪就 是!”宮錦云心直口快,公孫璞藏在心中的說話,她卻搶著說了出來。
  青袍老者冷笑道:“濮陽堅是什么東西,值得我為他報仇。你們兩人家傳的功夫我倒是 想見識見識的,可惜公孫奇已死,宮昭文又遠在海外!”言下之意,公孫璞和宮錦云的功 夫,他是連“見識”也不屑的了。
  宮錦云怒道:“那你來找我們做什么?”
  青袍老者道:“還有一個人呢?”
  公孫璞道:“老先生要找何人?”
  青袍老者道:“你們裝什么糊涂,有一個姓韓的人那天在儀繆樓上是不是和你們一起 的,他到哪里去了?快說!”宮錦云冷笑道:“韓大哥的去處我倒知道,但我為什么要說給 你聽?”
  青袍老者踏上一步,喝道:“小子無禮,你說不說?”宮錦云道:“不說!”
  青袍老者在距離十步之外,“呼”的就向宮錦云發出一掌。公孫璞連忙攔著宮錦云,替 她擋了一掌。兩股劈空掌力相撞,聲似郁雷。公孫璞身形搖晃,青袍老者的青袍也似被吹皺 的湖水一樣,蕩起了一圈圈波紋。
  青袍老者的掌力并沒有打到官錦云身上,可是宮錦云已自感到冷得難受,忍不住牙關格 格作響。
  只聽得青袍老者“咦”了一聲,似乎對公孫璞的功力頗感意外。喝道:“好,我且看你 的化血刀練到了第幾重?”
  話猶未了,青袍老者已是迅若飄風的欺到了公孫璞面前,這一掌打下已經不是劈空掌 了。一掌打出,登時有如寒飆卷地而來,連公孫璞都不禁感到皮膚起栗!
  公孫璞心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何必用邪派毒功與你較量?”青袍老者一掌打到他的 胸前,公孫璞這才倏地伸出中指,向他掌心戳去,這一指卻是柳元宗所授的“驚神指法”。
  幸虧公孫璞是用驚神指來對付這青袍老者,否則雙方各用邪派的內功,碰上了就是力強 者勝,力弱者敗,青袍老者固然要受重傷,公孫璞卻難免有性命之憂了!
  青袍老者練的是一門極為厲害的邪派功夫,但公孫璞用的“驚神指”卻恰巧是他這門功 夫的克星。不過公孫璞的“驚神指”還未練到爐火純青之境,如果這青袍老者和他力拼,鹿 死誰手,殊難意料,只怕還是公孫璞吃的虧更要大些。但這青袍老者是個識貨的人,一見對 方使出了“驚椰指”,如何還敢冒著奇險,和他硬拼。
  青袍老者的功夫早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就在這瞬息之間,公孫璞的指尖堪堪就要點 到他的掌心之際,只見一團青影,挾著寒風而去,當真就似八月十八的錢塘江潮水一般,來 得快退得也快,轉眼之間,這青袍老者已是走出了他們的視野之外。
  公孫璞抹了一額冷汗,說道:“原來是朱九穆這個老魔頭,怪不得如此厲害!”
  宮錦云運功御寒,不料不運內息還好,一運內息更是冷得難受。正自牙關格格作響,忽 覺一股熱氣從掌心透入,原來是公孫璞已坐在她的旁邊,緊緊地握住她的雙手。
  這股暖流瞬息間流遍全身,宮錦云只覺如沐春風,有說不出的舒服。但她有生以來,這 還是第一次和一個男子如此親近,卻也不由得羞得滿面通紅。好在此時她已是大汗淋漓,就 是不容羞,臉上發燒也是應有的現象。
  陰寒之氣隨著汗水蒸發出來,宮錦云胸中的煩悶之感亦已盡都消失。公孫璞放開雙手, 笑道:“好啦,好啦!幸虧這老魔頭的毒掌沒有打到你的身上。”
  宮錦云伸了伸舌頭,說道:“這朱九穆是什么人,他用的是什么功夫,如此厲害?”
  公孫璞道:“這老魔頭的底細我也不知,只知道他是當今之世獨一無二的把修羅陰煞功 練到了第八重的人!”
  宮錦云吃了一驚,說道:“修羅陰煞功?這不是早已失傳的一種西域奇功嗎?”
  公孫璞道:“不錯,這門功夫是從天竺傳米的,據說在百余年前傳到了一位西藏密宗的 高僧之手,這位高僧覺得修羅陰煞功太過歹毒,將練功的秘籍毀去,從此不再傳授弟子。” 宮錦云道:“然則朱九穆這老魔頭卻又從何處學成?”
  公孫璞道:“后來不知怎的,大約在二三十年之前,修羅陰煞功又再出現人間。這人屋 金國的國師,名喚金超岳。但他似乎還未深悉練功的奧秘,修羅陰煞功只練到了第三重,金 超岳別出心裁,把修羅陰煞功與他本門的雷神掌合練,練成了陰陽五行掌。雙掌發出的掌風 一冷一熱,等閑之輩。受不了他的一掌。金超岳倚仗這門絕技,縱橫江湖,做到了金國的國 師。后來碰到了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這對夫妻、這才將他除去。”
  宮錦云暗暗吃驚,心里想道:“原來我的外公是死在蓬萊魔女夫妻之手,怪不得爹娘對 這魔女如此痛恨,但外公做過金國的國師,這件事他們卻從來沒有對我說過。”
  原來宮錦云的母親就是金超岳的女兒金鼎娘,金超岳的修羅陰煞功只練到第三重,金鼎 娘的武學造詣遠遠不及父親,知道父親所得的口訣并不完全,不敢再練。因為練這修羅陰煞 功必須有深厚的內功基礎,否則非但無益,反而有害。金超岳在未練修羅陰煞功之前,早已 足以躍進當世的一流高手之列,但即是如此,他也只不過練到第三重。
  宮錦云從小就聽得母親說過修羅陰煞功的厲害,直到今天,方始見到,心中不禁駭然。
  公孫璞繼續說道:“修羅陰煞功沒進一重,功力增強一倍,倘若練到了第九重的最高境 界,只須指尖觸體,就可以令對方血液為之冷凝!幸虧朱九穆只練到第八重,我還可以勉強 和他對掌!”
  宮錦云忽地叫道:“不好!”公孫璞吃了一驚,問道:“你是發冷還是發熱?”他只道 宮錦云體中的陰寒之氣還未除凈,以致感覺不妥。
  宮錦云道:“都不是。朱九穆這老魔頭向咱們打聽韓大哥,只怕他是要找韓大哥的晦 氣!韓大哥的本領雖然很是不錯,但絕打不過這老魔頭!”
  公孫璞道:“你可知道這位韓大哥是何來歷?”
  宮錦云道:“我也是前天才認識他的,但他對我很好,他有災難,我絕不能置之不 理!”心想:“韓大哥是騎著馬的,朱九穆未必追得上他。但這老魔頭已知韓大哥是洛陽人 氏、路上追不上,難道不會追到他的家里?”
  宮錦云想至此處,心急如焚,立即便走。未曾跑出林子,公孫璞已經追來,笑道:“宮 兄,我和你一同去。”
  宮錦云道:“你不是要到金雞嶺去會蓬萊魔女的么?”
  公孫璞道:“此去洛陽,不過五六天二夫,即使加上幾天耽擱的時間,走一個來回,也 用不了半個月。”
  宮錦云喜出望外,說道:“你已經幫了我很多的忙,我不敢累你再受危險。”
  公孫璞笑道:“你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復,趕去斗這魔頭,不是更危險么?”
  宮錦云面上一紅,說道:“我知道我和韓大哥聯手,也還是斗不過這老魔頭的,但為朋 友不惜兩肋插刀,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公孫璞道:“著呀!江湖上以義氣為先,你可以為朋友兩肋插刀,難道我就不可以嗎? 除非你覺得我不配做你的朋友,否則你的朋友不也就是我的朋友么?”
  宮錦云又是歡喜,又是羞慚,暗自想道:“他把我當作朋友,卻不知我本來只是要找他 退婚的。”當下笑道:“我正愁打不過這老魔頭,有你這樣的高手同行,正是:是所愿也, 不敢請耳!”
  公孫璞笑道:“好,那你就不必多說客氣了,事不宜遲,這就走吧!”
  兩人急于趕路,遂即各自施展輕功,好在山路荒涼,行人稀少,施展輕功,不怕惹人注 意。宮錦云對于自己的輕功本是頗為自負的,但與公孫璞同行,一較之下,卻是不由得她不 自愧不如。宮錦云已是盡展所長,但公孫璞不疾不徐,始終都是保持著和她并肩前進的姿 勢,既不超過她的前頭,也不落在她的后面。宮錦云好勝心起,好幾次加快腳步,都未能將 他甩開。
  宮錦云知道公孫璞未出全力,他之所以不肯越過自己的前頭,那是為了便于照顧自己的 緣故,心中暗暗感激。
  公孫璞沉默寡言,一路上沒有與宮錦云交談,只是偶爾在險峻之處,提醒宮錦云小心。 山石嶙峋,山坡陡峭,有兩次宮錦云因為跑得快了,腳踏蒼苔,險些碰著尖利的石筍,公孫 璞衣抽一揮,輕輕將她帶過。
  宮錦云滿懷心事,想道:“我本來是要找他退婚,從此避免再見他的,哪知卻又與他同 行,不知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沒有?”
  又想:“公孫璞待人誠懇,與我不過一面之交,就肯為了我的緣故,急人所難,這樣的 朋友真是難得。假如我不是先碰著了韓大哥,說不定我也會喜歡他的。只可惜他武功雖高, 卻欠缺幾分風流瀟灑,做朋友很好,要我與他一生相處的話,那我就寧愿選擇韓火哥了。” 想至此處,不由芳心蕩漾,臉上發燒,一個疏神,險些絆著粗藤,又是公孫璞輕輕將她拉了 過去。宮錦云想著心事,公孫璞既然沒有與她交談,她也不想多說話了。
  不知不覺已是黃昏日落時分,公孫璞聽她氣喘吁吁,說道:“前面有個小鎮,咱們也該 歇歇,找點東西吃了,明早再趕路吧。”
  宮錦云好生為難,心想:“我是一個女子,怎好與他同宿?”到了客店,公孫璞正在向 店主討一間上房,宮錦云忽道:“要兩間。”公孫璞怔了一怔,宮錦云笑道:“我生來不喜 歡與人同房,還是各人一間,舒服一些。”原來她因一時找不到藉口,想起“韓大哥”拒絕 與她同房的事,依樣畫葫蘆的就說了出來。
  兵荒馬亂的年頭,往來的客商極少,店主人巴不得多做生意,連忙說道,“有,有!有 兩間上房恰好是相鄰的。”
  兩人雖不同房,吃飯總是要在一起的。宮錦云跑了大半天。肚子也實在餓得難受了,當 下點了幾個酒菜,叫伙計搬進她的房中,與公孫璞同進晚餐。
  喝了幾杯,公孫璞見宮錦云秀眉微蹙,笑問她道:“宮兄,你是嫌這酒菜不好么?”宮 錦云笑道:“比那天在儀謬樓的酒菜還要好吃,我吃起來,簡直像是瓊漿玉液,海味山 珍。”公孫璞怔了一怔,說道:“宮兄說笑了,這淡酒粗肴怎比得上儀繆樓天下聞名的酒 菜?”
  宮錦云道:“你不覺得好吃么?哦,我明白了,那是因為你的內功比我深厚的緣故。我 聽說內功練得極高的人,可以三五天不吃一點東西,也不會覺得肚餓。”公孫璞這才恍然大 悟,笑道:“不錯,佑語說饑不擇食,怪不得我也覺得很有滋昧。”他不善言辭,宮錦云說 了幾句俏皮的說話,他好不容易方才明白意思,明白了意思之后,對答得也還是十分笨拙, 宮錦云不禁又皺起眉頭,想道:“如果換是韓大哥,他的腦筋一定不會這樣笨。”
  公孫璞問道:“既然不是酒菜不好,宮兄是有什么心事么?”
  宮錦云道:“我是在想著一件事情,覺得有點奇怪?”
  公孫璞道:“什么事情,可不可以告訴我?”
  宮錦云道:“我爹爹是很少到中原來的,不知朱九穆這老魔頭何以會知道我爹爹的名 字?”
  宮錦云的用意是恩試探公孫璞,要知朱九穆曾經兩次提起宮昭文的名字,如果公孫璞知 道有與宮家指腹為婚這件事情,那就不應該不知道宮昭文的名字。
  宮錦云心想:“即使他不知道我父親只有一個女兒,如果他知道這樁事情的話,也該把 我當作小舅子呀,何以他不問我?難道他當時是因全神打斗,過耳即忘?”宮錦云就是因為 有這個想法,故此再度提醒他的。
  公孫璞哈哈一笑,說道:“這有什么奇怪?令尊是武學名家,名揚四海,楚大鵬那些人 都知道,朱九穆這老魔頭怎會不知?”
  宮錦云又是失望,又是歡喜,心想:“他原來果然是不知此事。”當下裝作恍然大悟的 神氣,陪著他哈哈大笑,說:“我真是糊涂了,這樣顯淺的道理我竟然想不起來。公孫大 哥,你真是聰明。”心里卻在暗笑公孫噗是個“苯蛋”,對她這樣的問話,竟然絲毫不起猜 疑。
  說話之間,忽聽得車聲轔轔,有輛騾車來到這間客店,停在院子里,店主連忙出去迎接 客人。
  此時已是二更時分,但因月色很好,店主義是打著燈籠出去迎接的,宮錦云這間房間窗 口正對著院子,故此對這撥新來的客人,看得相當清楚。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輛華貴的車子,車子珠簾半卷,隱約可以看到里面的客人是一男一 女,此時車子剛剛停下,他們還未曾走出來。
  宮錦云喝彩道:“好一輛漂亮的車子,米客想必是非富則貴了!”公孫璞道:“車于還 在其次,你注意了這四頭騾子沒有?這四頭青騾腰細腿長,但比尋常的馬匹還要高大,看來 乃是千挑萬選的口外健騾,這種健騾善走長途,腳力不輸駿馬,更難得是四匹驟子一般毛 色。”
  宮錦云笑道:“公孫大哥,原來你不但會相馬,還會相騾。
  但這樣漂亮的車子,主人竟然舍得駕著它跑夜路,又不知道愛惜坐騎,可也有點奇 怪。”
  公孫璞道:“恐怕也是像咱們一樣,是有急事在身的。”
  他們在房中竊竊私議之際,院子里那兩個客人已經下了騾車。男的說道:“有房間嗎? 我們要兩間上房。”
  宮錦云悄聲說道:“想必是對兄妹,哈,兄妹倆長得一般的俊,真是一對壁人。”
  公孫璞道:“他們身上都藏有兵刃,你看得出來嗎?”
  宮錦云點了點頭,說道:“不知他們的本領如何?我倒想試他們一試。”公孫璞連忙說 道:“江猢上能人甚多,宮兄不可多惹閑事。”宮錦云笑道:“我只是說說罷了,咱們的事 情還嫌不夠煩么?”
  只聽得店主叫道:“小乙,來給客官搬行李。”那女子道:“這壇酒我自己拿,不用你 們費神。”
  那是一個中型灑壇,可盛酒三十斤的。酒壇樣式古拙,并無招紙標明是什么酒。兩邊壇 耳有粗繩貫串,那女子只甩一根食指輕輕一提就提了起來。
  店主人吃了一驚,心里想道:“看她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姐,想不到竟有這樣大的氣 力!”但轉念一想:“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若不是有幾分本領,一個女子恐怕也不敢出門 了。”店主人是個老于世故的人,心里吃驚,可不敢說出來,當下恭恭敬敬的帶這對兄妹進 去。
  宮錦云見此情形,心中也是好生詫異。當然她不至于像店主那樣驚奇于這個嬌生慣養的 小姐,能用一根手指挑起一個三十多斤重的酒壇,而是詫異她對這一壇酒如此寶貴。
  宮錦云喝了一杯,笑道:“想不到這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竟是一個酒鬼!”
  公孫璞道:“你怎么知道?”宮錦云道:“否則她為什么不讓別人碰她的酒壇,想必是 珍貴她的美酒,生怕別人失手打碎的了。”公孫璞道:“或者壇子里不是酒而是珍寶呢?” 宮錦云噗嗤一笑,說道:“不錯,不錯,你很聰明,這一層我倒沒想到。”
  公孫璞其實亦非很笨,只是欠缺江湖經驗,腦筋轉得不如宮錦云的靈活,他想了一想, 也不覺笑了起來。
  公孫璞笑道:“不錯,以他們的本領而論,壇子里即使滿是金銀珠寶,也不會這樣看重 的。”
  宮錦云有了幾分酒意,忽道:“公孫大哥,你定了親沒有?”
  這個問題突然而來,公孫璞怔了一怔,說道:“小弟自小奉母山居,尚未定親,宮兄問 這個干嘛?”
  宮錦云笑道:“我想給你做媒。”
  公孫璞見她雙頰暈紅,心想:“原來他是不會喝酒的,敢情已有七八分醉了。”笑道: “我尚無成家立室之念,多謝官兄的美意了。”宮錦云道:“你不問問我是想替你說哪家的 小姐嗎?”
  公孫璞道:“不知是哪位令親?”
  宮錦云又喝了一杯,笑道:“這女子與我非親非故,但卻是遠在大邊,近在眼前,就是 剛來投宿的這個女子,你說她美不美?你若是合意的話,我就想個法子結識她,給你做 媒。”
  公孫璞哈哈笑道:“宮兄,你的酒喝得多了,明天還要趕路呢,咱們還是早點歇息 吧!”
  那個女了此時已進了房間,宮錦云這間房在東邊,她那間在西邊,中間隔著一個天井, 恰好遙遙相對。那女子也不知是否聽到他們的說話,心中著惱,“砰”的一聲,重重的把窗 門關團了。
  公孫璞悄聲說道:“宮兄不可胡言亂語,早點睡吧!”
  公孫璞離開之后,宮錦云暗自思量:“我如此試探他,他仍是懵然不知,那就一定是真 的不知道有那樁事情的了。”
  宮錦云本來是為了不知如何啟口退婚而煩惱的,此時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待伙計收 拾了酒菜之后,她帶著酒意也就上床睡了。
  睡到半夜,宮錦云忽地給異聲驚醒,剛剛睜開睡眼,忽見一條人影,已是來到床前。
  宮錦云嚇了一跳,酒意睡意全消,慌忙拔劍就刺。那人用雙指挾著她的劍脊,低聲說 道:“噤聲,是我!”
  宮錦云這一驚非同小可,說道:“公孫大哥,你來作甚?”公孫璞道:“那老魔頭來 了!”原來公孫璞是怕她酒醉未醒,著了朱九穆的暗算,故而來叫醒她的。
  只聽得“叮當”一聲,那是刀劍觸物的聲音,隨即聽得朱九穆的聲音哈哈笑道:“姑 娘,你別誤會,我可不是采花的淫賊,我是來向你討一樣東西的!”
  宮錦云連忙戴上帽子,心想:“奪好我是和衣睡覺,公孫璞大約還不會知道我是女子 吧?”悄悄地走近窗口,向外望去,只見那個女子已經手持長劍,和朱九穆在院子里交手 了。
  這女了唰唰唰連刺三劍,姿勢美妙之極。第一招似是少林派達摩劍法的“金針度劫”, 第二招忽地變成了武當派連環奪命劍法中的“龍頂奪珠”,第三招卻又似是峨嵋派越女劍法 中的“玉女投梭”。但仔細看來,每一招均是似是而非,卻比原來的劍式好看得多。宮錦云 暗暗喝彩:“好劍法!”但這到底是什么劍法,她可說不上來。
  朱九穆側目斜視,連避三招,待這女子刺出第四招的時候,他忽地伸出中指一彈, “錚”的一聲,將這女子的長劍彈開。這女子退了三步,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噤。
  朱九穆冷笑道:“百花劍法……”話猶未了,只聽得金刃劈風之聲,一個男子突然從屋 頂跳下來,喝道:“百花劍法怎么樣?”
  原來是這個女子的哥哥到了。
  朱九穆長袖一揮,把哥哥的這柄長劍引過一邊,冷笑道:“沒怎么樣,就可惜你們還未 練得到家!”
  男的“哼”了一聲道“練不到家也能收拾你這老賊!”朱九穆道:“你試試看!”五指 如鉤,反手奪劍,這一招擒拿手法又狠又準,眼看就要扣著了哥哥的脈門,妹妹身形一晃, 身隨劍進,趕忙刺他后心“風府穴”,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朱幾穆一個彈腿,向后踢 出,把妹妹迫開,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聽得“嗤”的一聲,朱九穆的衣袖給削去了一大幅, 那男子的手腕也給朱九穆的乎指輕輕拂過,登時虎口迸裂,手中的長劍幾乎掌握不牢。
  這一來雙方都知道是遇上了勁敵,這男子固然是震驚于朱九穆武功的狠辣,心想:“要 不是妹妹配合得好,只怕我已是廢在他的毒爪之下!”朱九穆也覺得這男子的劍法出乎他意 料之外,心想:“他們兄妹聯手,只怕我也沒有必勝的把握。除非我不顧一切,使出了修羅 陰煞功。”但因這對兄妹乃是武林世家,朱九穆倘若使出了修羅陰煞功,只怕會立即就傷了 他們的性命。
  朱九穆雖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卻也不能不有點顧忌。
  朱九穆趁首這對兄妹給他迫退的時機,又再說道:“我只是米向你們討酒喝的,并無意 傷你們性命!解事的快快給我,免得自誤!”
  哥哥怔了一怔,說道:“你要討什么酒喝?”
  朱九穆道:“把你妹妹房中的那一壇九天回陽百花灑給我,我拍腿就走!”
  宮錦云聽到此處,不禁“咦”了一聲,心道:“原來是九大回陽百花酒!”
  原來這對兄妹乃是百花谷的奚玉帆與奚玉瑾,他們正是要把這壇九天回陽百花酒送到洛 陽,給韓大維治病的。
  朱九穆笑道:“我是準備給韓大維送喪去的,所以我知道他要這壇九天回陽百花灑,我 就不能讓他到手。你明白了吧?”
  奚玉瑾運氣三轉,兀自覺得寒意未消,聽了這話,恍然大悟,叫道:“原米你是朱九穆 這老魔頭!”
  朱九穆哈哈笑道:“你們既然知是老夫,還不快快把酒拿來。”
  奚玉瑾怒道:“你這老賊,想要我的九天回陽百花酒,萬萬不能!”
  朱九穆冷笑道:“你不給,我就不會自己取么?”呼呼兩掌,分擊奚家兄妹,奚玉瑾禁 受不起他的掌力,側身閃避,朱九穆身形一晃,儼如鷹隼穿林,倏地從他們兄妹中間穿過, 便要入房盜酒。
  奚玉瑾這間房在東邊樓上,和宮錦云的房間正好遙遙相對。
  宮錦云輕聲說道:“公孫大哥,你還不出手?”公孫璞道:“別忙,看看再說。”
  公孫璞已經看出奚家兄妹武功甚強,料想朱九穆不能輕易得手。心里想道:“這對兄妹 不知是何來歷,但以他們的本領而論,即使打不過朱九穆,一時三刻,也還不至于便即落 敗。且待他們消耗了這老魔頭的一些氣力,我一出手,就可以穩操勝算。”要知公孫璞在日 間雖然憑著驚神指法嚇退了朱九穆,那是因為朱九穆尚未摸清他的底細的緣故,說來甚屬僥 幸。昔然真個較量,公孫璞自問只怕還不是朱九穆的對手。但若果是在朱九穆消耗了幾分真 力之后,公孫璞再行出手,說不定就可以將他除去。
  朱九穆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宮錦云和公孫璞雖然是貼著耳朵說活,他亦已聽到了聲 息,只是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些什么罷了。朱九穆聽得聲音頗熟,吃了一驚,心道:“難道公 孫璞這小子也到這兒來了,不會這樣巧吧?”
  朱九穆心神稍分,那一躍就未能跳到樓上,他一手勾著欄桿,正要翻過身去,說時遲, 那時快,奚玉帆已是飛身跳起,刷的一劍,向他背心刺來。
  朱九穆身子懸空,無從抵擋,百忙中橫掌一掃,“喀喇”一聲,欄桿斷折。朱九穆掌力 一帶,一段木頭,飛了起來,撞向奚玉帆的長劍。奚玉帆一劍削斷木頭,余力已衰,但劍尖 仍然劃破了朱九穆的一片皮肉。奚玉帆被那股力道跌下地來,跟著朱九穆也跌下來了。
  兩人都是跌而不倒,說時遲,那時快,奚玉瑾亦已撲到,兩兄妹兩口長劍,指向朱九穆 的要害。
  朱九穆雖然傷得不重,但像他這樣頂兒尖兒的角色,傷在一個小輩劍下,焉能不怒?本 來他因為奚家是武林世家,多少有點兒顧忌的,一怒之下,可就顧不了這許多了。奚家兄妹 雙劍齊到,朱九穆一掌輕輕拍出,奚玉瑾劍到中途,倏地收招,向后倒躍,月光下只見她面 色蒼白,牙關格格作響的聲音隱隱可聞,奚玉帆雖然沒有這樣狼狽,也是禁不住身形一晃, 退后兩步。
  宮錦云詫道:“這一掌看來并不沉重,怎的他們反而禁受不起?”
  公孫璞道:“這老魔頭已經用上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原來修羅陰煞功練到了第八 重,掌力發出,無聲無息,端的有如暗流洶涌,雖無狂濤駭浪,海底的巖石也會給它沖開。 宮錦云日間所受的那記劈空掌,卻只是朱九穆使出的三成功力。
  奚玉帆一退復上,喝道:“我倒要看看修羅陰煞功能奈我何?”青鋼劍揚空一閃,一招 “白虹貫日”,當胸刺來,朱九穆冷笑道:“你恃著有九天回陽百花酒,就以為可以不怕修 羅陰煞功了么?哼,哼,只可惜你們的功力太淺,若是連受三掌,只怕你喝完了那一壇酒, 也救不了你的性命!”
  奚玉帆冷笑道:“真的么?我倒要試試:”朱九穆大怒,喝道:“這是你自己討死,怪 不得我手下無情!”口中說話,一瞬之間已是接連發出三掌,掌力把奚玉帆的長劍蕩開,奚 玉帆連連后退,可是卻僅是打了個噴嚏,并無受傷模樣。
  朱九穆拍出第三掌之時,奚玉瑾亦已揮劍攻到,朱九穆反手一掌,又再將她迫開。奚玉 瑾似乎不敢與他正面交鋒,但牙關己不再打戰,看來也是未曾受到修羅陰煞功之傷。
  朱九穆吃了一驚,心念一動,驀地喝道:“你們是不是練了任家的少陽神功?”
  玉帆冷笑道:“是又怎樣?”朱九穆喝道:“這我就更不能饒你了!”
  原來在各種正派的內功之中,只有少陽神功可以抵御修羅陰煞功,奚家兄妹既然練有少 陽神功,那就不用九天回陽百花酒也可以給韓大維治病。韓大維是朱九穆的大仇家,他豈能 讓奚家兄妹活著走到洛陽?是以他起了殺機,心想:“即使不把他們殺掉,至少也要廢了他 們的武功!”心中同時又不禁暗暗覺得奇怪:“任家的少陽神功是絕不會傳給外姓的,怎的 他們也練成了?”
  朱九穆有所不知,奚玉帆的“少陽神功”是谷嘯風轉授的。
  不過,卻只有六七分火候,尚未“大成”。奚玉瑾的火候更淺,若然不是與哥哥聯乎, 她是一掌也禁受不起的,如今她與哥哥聯手,也只能側面進擾,不敢直攖其鋒。
  朱九穆雙掌盤旋飛舞,越打越急,片刻之間,攻出了十七八掌,甸一掌都用上第八重的 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奚玉帆繞著院中的兩株槐樹,步步后退,只見他大汗淋漓,頭上升起熱 騰騰的白氣。奚玉瑾更是不住的連連閃躲,與朱九穆的距離越來越遠了。她牙關打戰,格格 作響的聲音又再傳到公孫璞的耳朵。
  公孫璞心里想道:“這老魔頭如此猛攻,真力消耗定然不少。
  只須再過片刻,待他以全力發出修羅陰煞功之際,我一個凌空下擊,便能取他性命!”
  但關鍵之處,在于奚家兄妹能否支持這個“片刻”?公孫璞本來是藏匿在窗子后面偷看 的,到了戰情緊張之際,不自覺的就探首窗外,凝神觀戰,生怕看走了眼。倘若奚家兄妹是 有性命之憂的話,他也就要不顧一切的出手了。
  朱九穆早已有了懷疑,無時不在留心周圍的動靜。眼光一瞥,忽見公孫璞現出身形,不 由得大吃一驚,心里想道:“這小子果然是在此間!是了,他們一定是串通好的,布下這個 陷阱讓我中伏!”
  朱九穆要勝奚家兄妹也甚艱難,何況還有一個他所忌憚的人在旁窺伺,他如何還敢戀 戰?當下虛晃一招、立即飛身上樹,跳過圍墻。奚玉帆莫名奇妙,不解敵人何以會突然逃 走,自是不敢去追。
  這小客店只有奚家兄妹與公孫噗、宮錦云兩伙客人,因此這場打斗并沒有驚動他人,那 小伙計早已嚇得躲在被窩里不敢伸頭,店主人到了打斗結束之時才大著膽了出來。
  店主人少不免要加慰問:“想不到這個小地方也會鬧賊,幸喜兩位本領高強,把賊人趕 跑了。兩位沒有什么損失吧?”
  朱九穆剛才逃走之際,正當奚玉瑾從旁們襲使出一招殺手之時。奚玉謹以為敵人是給她 的殺手絕招嚇走的,心里甚為得意,冷笑說道:“一兩個小賊,要偷我們的東西,只怕也沒 那么容易!店家,你不必擔憂,放心回去睡覺吧。”
  宮錦云一聽,就知奚玉瑾已是對她起了懷疑,心里冷笑:“若不是公孫大哥露面,只怕 你性命難保。你反而把我們當作賊人,真是豈有此理?哼,你說得這樣的大話,我倒是要試 一試。”
  公孫璞放下窗簾,低聲說道:“咱們還是早點睡吧,別叫他們起疑。”
  宮錦云道:“說幾句話再睡也還不遲。公孫大哥,我想問你一樁事情。”公孫璞道: “什么事情?”宮錦云道:“他們說的那個韓大維是什么人?聽他們剛才的說話,似乎這場 打斗和這個姓韓的頗有關系,卻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情?”正是:千里奔馳為良友,兩人心事 一般同。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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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心似斷云空出峽 身如飛絮己無家
  公孫璞道:“多年前我似乎聽得師父說過,這韓大維是個武林隱士,號稱拳劍雙絕,但 因久已不在江湖走動,知道他的人卻是不多。但這對兄妹和韓大維有何關系,這我就不知道 了。聽他們的口氣,似乎朱九穆與韓大維有仇,但何以要爭奪一壇酒,我也不懂。”
  宮錦云道:“韓大維是哪里人氏?”
  公孫璞道:“聽師父說他早年浪跡江湖,后來突然銷聲匿跡,隱居何處,卻是不知。”
  宮錦云道:“韓家既以拳劍雙絕馳譽江湖,韓大維雖然隱居,他的子女總會得到他的傳 授吧?難道他的子女還沒出道嗎?”
  公孫璞道:“對,你不提起,我倒忘了。聽說他有個女兒,家學淵源,甚是了得。四年 前曾在江湖出現過一次,打敗過冀東獨腳大盜鄧靈官。”
  宮錦云道:“韓大維女兒叫什么名字?”
  公孫璞道:“不知道。鄧靈官是從她的劍法知道她是韓大維的女兒的。”
  宮錦云道:“韓大維有沒有兒了?”
  公孫璞道:“聽說他是只有一個女兒,并無兒子。”
  原來公孫璞是在光明寺練了三年武功,新近才下山的。韓佩瑛在老狼窩大敗群盜,其后 又因與谷嘯風的婚變,引起群雄圍攻百花谷的軒然大波,這些事情,在江湖上鬧得沸沸揚 揚,公孫璞卻還未知道,他所知道的僅是四年之前的一樁事件。
  公孫璞回房之后,宮錦云獨自思量:“天下姓韓的人多得很,這個韓大維既然沒有兒 子,當然下會是韓大哥的父親了。不過。
  也說不定是他的同宗叔伯?”跟著又想:“這兄妹倆是要把那壇九天回陽百花酒送給韓 大維的,我倒希望他是韓大哥的家里人,但萬一不是,這就錯過了機會了!”
  原來“九天回陽百花酒”有何功能,公孫璞不懂,宮錦云卻是懂的,她的父親是邪派大 魔頭,對邪派中的幾種絕頂神功,雖未學過,亦有所知。是以宮錦云也從她父親口中得知, 這九天回陽百花酒乃是世間唯一可以醫治修羅陰煞功之傷的靈藥。
  倘若宮錦云已知韓大維是韓佩瑛的父親,她當然不會動這偷酒的念頭,但因她不敢斷 定,這偷酒的念頭卻是不禁油然而生。她心里想道:“朱九穆這老魔頭意圖對韓大哥有所不 利,這是我已經知道了的。萬一韓大哥受了這者魔頭的修羅陰煞功之傷,這九天回陽百花酒 就正是合他用了。那女子對我已然起疑,人又驕傲得緊,我向她明討,她一定不肯給我。”
  待到三更過后,宮錦云悄悄摸到奚玉瑾的窗下,取出一支吹管,把“雞嗚五鼓返魂香” 吹了進去。她知公孫璞是個正人君子,是以只好瞞著他單獨行動。
  “雞鳴五鼓返魂香”本是江湖上常用的一種迷香,但黑風島秘制的這種迷香,卻是另有 一功,與眾不同。黑風島的迷香加多了兩樣特別的藥物,不但見效極快,而且令人吸了這種 迷藥就會骨軟筋酥。
  奚玉瑾早有提防,此時她正在床上盤膝而坐,運行正宗內功的吐納之法,調勻呼吸,恢 復戰后的疲勞。
  迷香吹來,中人如酒。奚玉瑾初聞迷香之時,心里還在暗笑:“這種下三濫的江湖伎 倆,豈能奈我何哉?”不料吸了一口迷香之后,只覺舒服無比,“迷迷糊糊的就想睡覺。奚 玉瑾吃了一驚,知道不妙。連忙一咬舌頭,藉著舌尖上的疼痛之感打消了睡意,隨即躺下, 閉了呼吸,假裝熟睡。心想:“待他進來,我正好來個人贓井獲。”
  奚玉瑾的內功已經頗有根底,閉了呼吸,也可以支持一盞茶的時刻。但她卻不知道黑風 島的迷香是有令人筋酥骨軟的功效,雖然吸進一點,功力亦已消耗兒分。她因恐過早聲張, 會把賊人嚇跑,一心想要人贓并獲,這就著了道兒。
  宮錦云也是犯了輕敵的錯誤,卻不知對方早有準備,尚未昏迷。她見里面毫無動靜,便 即破窗而入。
  正在她彎下柳腰,要提起那壇酒的時候,忽覺微風颯然,奚玉瑾的一柄長劍已經向著她 的背心插下。
  這一劍奚玉瑾也井非要取她性命,而是要刺她背心的“風府穴”。但這一劍的手段卻是 用得狠辣無比,試想當一個人正在彎腰的時候,如何能夠抵擋背后插來的一劍?幸而宮錦云 見機得快,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她忽地放平身子,“咕咚”一聲倒了下去。奚玉瑾吃了一 驚,心道:“我好像還未刺著他的身子,怎的他就倒了?”
  宮錦云左腳一勾,勾著了那個壇子,足尖輕輕一挑,把一個三十多斤重的壇子挑了起 來,喝道:“你刺!”
  奚玉瑾恐怕刺破酒壇,連忙收劍。可是,這一劍去勢極快,急切間哪里能夠收發隨心? 只聽得“叮”的一聲,劍尖已經碰著酒壇。好在她的長劍雖然來不及收回,勁力己是收了一 半,這一劍并沒將酒壇刺破。
  宮錦云一躍而起,立即抓著貫串壇耳的繩索,把酒壇接到手中。
  說時遲,那時快,奚玉瑾的第二劍第三劍跟蹤刺到。
  宮錦云無暇拔劍,連著劍鞘,反手一撥,奚玉瑾氣力不加,這兩記凌厲之極的劍招竟然 給她撥開。
  宮錦云提起酒壇,從窗口跳出。奚玉瑾叫道:“哥哥,快來!”追上去唰唰唰又是連環 三劍!
  宮錦云此時方能拔劍出鞘,她竄出窗口之時,反手也是連環三劍。當、當、當三聲響 過,奚玉瑾虎口一麻,青鋼劍當啷墜地。
  她們二人的本領本來是各有擅長,難分高下的,但奚玉瑾因為吸了一口迷香,當然就打 不過宮錦云了。她長劍墜地,還想追去,忽覺頭暈眼花,幾乎站立不牢。奚玉瑾吃了一驚, 連忙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這才覺得舒服一些,穩定了身形。
  宮錦云還未穿過走廊,陡聽得一聲喝道:“放下!”一條黑影,撲到了她的面前,來的 正是奚玉瑾的哥哥奚玉帆。
  宮錦云一聽掌風,就知奚玉帆的功力遠遠在她之上,這一掌只怕化解不開,急中生智, 故技重施,笑道:“何必這樣小氣,還你就是!”酒壇一拋,竟然向奚玉帆劈面擲去。
  奚玉帆也怕打碎酒壇,當下立即改劈為抓,一抓抓著酒壇。叫道:“妹妹,你怎么 啦?”奚玉瑾道:“不礙事,你快點把這小賊拿下!”
  豈知宮錦云不待他拿,先自撲了上去,一招“玉女投梭”。長劍直指奚玉帆的咽喉。奚 玉帆怒道:“好狠的小賊!”中指一彈,“錚”的一聲,正彈著劍脊,宮錦云的長劍竟然給 他彈得反刺回來!
  黑夜之中,奚玉帆出指彈劍,這一招當真是使得險極、妙極。但這一著卻也早已是在宮 錦云意料之中,當奚玉帆彈開她的長劍之時,她的左掌亦已抹到了奚玉帆的胸口,奚玉帆迫 于騰出左手招架,手一松酒壇立即又給宮錦云奪去了。
  宮錦云笑道:“你本領很高,我是傷不了你的。我只是向你討這壇酒而已。”隨口把一 頂高帽送給奚玉帆,同時亦是為自己出手的狠辣辯護,意思是說:“我明知傷不了你,你義 何必罵我狠辣呢?”
  奚玉帆給她弄得啼笑皆非,怒喝道:“你不放下酒壇,你不傷我,我可要傷你了!”他 與宮錦云交手兩招,已知她的本領甚為了得,當下也是不敢輕敵,放出劍來截著宮錦云與她 交手。
  宮棉云提著酒壇,左搖右晃,料準奚玉帆不敢打碎酒壇,這就等于給她添了一面盾牌。
  奚玉帆斗了幾招,長劍倏地一指,使出了一招精妙絕倫的招數,恰好割斷穿著壇耳的繩 索,卻沒碰著壇身。奚玉帆搶先一步,把酒壇接到了手中。
  宮錦云道:“呀,你真的這樣小氣!好,這壇酒索性大家都不喝好了!”劍掌兼施,竟 然向奚玉帆猛攻過去。
  奚玉帆怕她打破酒壇,小心招架。宮錦云格著他的長劍,左掌輕輕的一推一拍,掌勢飄 忽無定,奚玉帆一個疏神,給她的手掌按著了酒壇。
  奚玉帆的氣力雖然比宮錦云大得多,但他只用一只手摟著酒壇,酒壇滑不留手,氣力再 大,也是不易掌握得牢。宮錦云使了個巧勁,一掌拍下,輕輕的一按一推,那個三十多斤重 的酒壇,登時又離開了奚玉帆的掌握,飛向空中。宮錦云斜身掠出,一掌拍向空中,平平穩 穩的托著了酒壇。
  這幾下兔起鵲落,快得難于形容。這一壇酒在兩人之間已是易手三次。
  奚玉帆得而復失,勃然大怒,喝道:“好小賊,你是要命還是要酒?”一個“盤龍繞 步”,青鋼劍吐出碧瑩瑩的寒光,閃電般的又指到了宮錦云的后心,這一招凌厲無比,奚玉 帆已是動了殺機了。
  雙方動作都快,宮錦云在奪酒之時,早已看準方位,只見她斜身一閃,“喀嚓”一聲, 踢斷了欄桿,托著酒壇,便往下跳。
  不料正在她騰身躍起之際,忽聽得金刃劈風之聲,一口明晃晃的利劍突然從左邊襲到, 原來是奚玉瑾喘息已過,上來助她哥哥。
  宮錦云被夾在當中,決難閃避兩邊刺來的長劍。不由得心里一驚,暗叫:“我命休 矣!”
  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斜刺里忽然伸出一柄雨傘,“當”的一聲,把奚玉帆的長劍格 開。宮錦云喜出望外,連忙反手一劍,撥歪了奚玉瑾的劍尖,奚玉瑾用力太猛,后勁下繼, 長劍脫手墜地,又是“當”的一聲清脆的音響。
  宮錦云笑道:“對不住,我酒也要喝,命也要活,恕不幸陪了!”躍下院子,立即奔向 騾車。
  奚玉帆被那人用雨傘格開他的長劍,又驚又怒,喝道:“好呀,原來你這兩個小賊都是 臥底的!”狠狠的又是連環三劍猛刺過去!
  那人用傘頭輕輕點了兩下,“錚錚”兩聲,化解了奚玉帆兩記凌厲無倫的劍招。奚玉帆 的連環劍法一招猛過一招,第三招已是用到了九成力道,中宮直進,那人手腕一抬,雨傘拍 下,壓住了奚玉帆的長劍,這才松得口氣,叫道:“宮兄,這是怎么一回事情?”
  這個用雨傘當作兵器的人,看官一定猜想得到,就是公孫璞了。
  官錦云叫道:“這是性命交關之事,我無暇與你細說,你趕快來!”
  奚玉帆功力不弱,手腕一翻,抽出長劍,喝道:“可惜你一身本領,竟甘心與那老魔頭 同流合污!哼!你還想跑嗎?”劍中夾掌,使出了少陽神功。
  公孫璞心里想道:“宮兄偷他們的東西,這事總是做得不對,不過聽他說得這樣嚴重, 內中必定另有原由,只好先幫他這個忙再說吧。”心念未已,奚玉帆的劍中夾掌已然打到, 公孫噗忽地轉過了身,背向著奚玉帆,縱身就跳。
  搏斗之際,突然背向敵人,等于完全撤消防御,任由敵人攻擊,這是大大違反武學原理 之事!奚玉帆吃了一驚,不知敵人有何詭計,也怕一掌就打死了對方,心想:“九天回陽百 花酒雖然寶貴,但失了還可重釀,人死卻是不能復生,總不能為了壇酒就要了人家的性 命!”心念電轉,連忙縮手。可是因為他的掌勢去得實在太快,掌鋒仍然是觸著了公孫璞的 背心!公孫璞道:“多謝兄臺掌下留情,待我問明真相之后,再覓兄臺賠罪!”
  說話聲中,已是從樓上跳下去了。
  奚玉帆的手掌觸著對方身體,陡然間只覺如受電震,渾身發熱,不由自已的“登、登、 登”倒退三步。原來他是受了公孫璞的護體神功反震回來。他這一掌是用上了少陽神功的, 少陽神功乃是純剛掌力,反震回來,就不由得渾身發熱了。幸虧他一念慈悲,已經收回了六 七分掌力,否則只怕還要受傷。奚玉帆吸了口氣,心中一片茫然。
  奚玉瑾心猶不忿,雙手齊揚,六柄飛刀向騾車飛去,此時公孫璞已經跑到騾車旁邊,與 宮錦云站在一起。
  公孫璞聽得暗器破空之聲,微微一笑,說道:“請姑娘恕罪!”雨傘張開,團團一轉, 只聽得錚錚之聲不絕于耳,六柄飛刀都給他的雨傘蕩開,滿空飛舞,卻沒有一柄能夠打著對 方。他的雨傘不過是粗布做的,居然能夠蕩開飛刀,這手功夫一顯,令得奚玉瑾也不禁目瞪 口呆了!
  宮錦云跨上騾背,笑道:“咱們再借他兩匹坐騎吧,反正一件是穢,兩件也是穢了!” 公孫璞一想不錯,既然偷了人家十分珍貴的九天回陽百花酒,那也就不在乎多偷一匹騾子。 是以心中雖是極為抱歉,但為了不愿與奚家兄妹纏斗下去,也只好跨上騾背,和宮錦云逃出 這間客店。
  奚玉帆調勻了氣息,嘆口氣道:“這少年的本領比咱們的本領高得多,不要去追了!” 又道:“看來他們未必是朱九穆的同黨,否則剛才不會手下留情!”
  奚玉瑾道:“但咱們失了九天回陽百花酒,卻怎么辦?洛陽是去呢還是不去?”
  奚玉帆笑道:“谷嘯風已經去了,你怎能不去?失了九大回陽百花酒,我就拼著耗損一 年功力,用少陽神功替韓大維治病吧。”奚玉瑾面上一紅,說道:“虧你還有心精拿我取 笑。”但既無他法可想,也只好如此了。
  那兩匹騾子跑得很快,天亮之時,他們已經離開了那小鎮二十余里。宮錦云笑道,“可 以歇歇了。公孫大哥,昨晚真是多虧你了!咦,你怎的好像很不開心呢?”
  公孫璞道:“偷了人家的東西,我總是覺得過意下去。”
  官錦云噗嗤一笑,說道:“這一年來我已不知偷了多少人家的東西了,否則我早就餓死 啦!”要知她的父母都是邪派中著名的大魔頭,他雖然本質純良,畢竟也沾染了不少邪氣。 她從黑風島私逃出來,一路上的使用,都是從富戶中偷來的,并不覺得偷東西是件壞事。
  公孫璞微微一笑,心想:“你偷為富不仁的東西和偷好人的東西怎能相提并論?”但因 相交不深,此時也不想與她斗口。
  宮錦云道:“以在我偷東西是為了養話自己,這次偷這一壇酒卻是為了救活別人的。酒 雖珍貴,人命更是珍貴,你說不應該么?”
  公孫璞道:“哦,原來這酒是可以治病的么?”
  宮錦云笑道:“你會破解修羅陰煞功,卻怎的不知此酒功用?這個九天回陽百花酒正是 世間唯一可以治修羅陰煞功之傷的靈藥。”
  公孫璞忱然大悟,說道:“哦,你這是為了韓大哥偷的?”
  宮錦云道:“正是。但盼咱們能夠及時趕上,韓大哥尚未受到朱九穆的毒掌之傷,那么 這酒就可以物歸原主了。”
  公孫璞苫笑道:“但如此一來,那兩兄妹卻把咱們當作了那老魔頭的同伙了呢。”
  宮錦云知他心意,笑道:“明討不如暗偷,那兩兄妹雖然不是壞人,但他們粑這九天回 陽百花酒視同拱壁,若然請他相讓,只怕縱然能夠說動他們,也得唇焦舌爛,煞費周章。救 人要緊,不如一偷了事。”
  公孫噗翟然一驚,說道:“不錯,救人要緊。那咱們就趕快去找韓大哥吧。”
  在這件事情上公孫璞雖然同意了宮錦云的主張,但卻也總覺得與她有點氣味不投。宮錦 云則恰恰相反,一路與公孫璞同行,漸漸的不知不覺的為他純樸的性格所吸引,不過她的一 縷情絲仍是緊緊的系在韓佩瑛身上,覺得若是拿公孫璞和她的“韓大哥”相比,公孫璞又是 遠遠不及“韓大哥”的瀟灑風流、知情識趣了。
  且說韓佩瑛那日與宮錦云分手之后,心里暗暗好笑:“想不到我冒充男子,卻害得這位 宮小姐為我害了相思!”
  但她急于回家見父,這點“游戲人間”的小事也不放在心上,她已經得回了坐騎,當下 便即兼程趕路。
  這匹“一丈青”是奚玉瑾所贈的良馬,跑得很快,韓佩瑛估計可以在五天之內趕到洛 陽,心里甚為高興。不料在走了兩天之后,路上便不斷的發現難民,距離洛陽越近,路上的 難民越多。她不能恣意奔馳,只好放慢坐騎。第五天走到離洛陽百里之地,正在山路上策馬 緩行之際,忽見有個年老的難民盯著她看,好像想招呼而又不敢招呼的神氣。
  若是在平地上放馬奔馳,韓佩瑛決不會留意路人對她的眼色,此時她剛好走到一段狹窄 的山路,不能不小心翼翼的策馬緩行,以免失足傷人。路旁那個老頭盯著她望,恰好與她打 了一個照面。兩人目光相接,韓佩瑛不覺“咦”的一聲叫了出來,原來這個老頭姓王,正是 和她同一個村子的人。
  韓佩瑛連忙下馬,將坐騎牽過一邊,前面來的一輛騾車只道她是有心讓路,忙不迭的道 謝。一大批難民潮水般的隨著騾車涌過。王老漢和他的家人仍然停在路旁,向著她微微一 笑,說道:“是韓、韓小——小哥嗎?”顯然亦已是認出她了。
  韓佩瑛道:“這里不方便說話,咱們到那邊樹下歇歇好嗎?”
  王老漢一家五口,兩個兒子一個媳婦和一個七歲大的孫女兒,那女孩子瞇著眼睛,好像 十分好奇的打量著韓佩瑛問道:“你不是韓姑姑嗎?聽說你做新娘子去了,怎的現在變成了 新郎宮回來尸韓佩瑛穿的一身衣裳是奚玉瑾給她縫制的新衣,雖然沾了風塵,那繡工精美的 青天緞袍子還是光彩奪目,在一個窮家的女孩子心目之中,只有做新郎的人才穿這樣華美的 衣裳的。
  韓佩瑛面上一紅,笑道:“伶伶,虧你還認得我。哎呀,你的腳都已經起了水泡了,讓 姑姑抱抱你吧,”
  韓佩瑛和王老漢一家人在山坡上的一棵大樹下坐了下來,王老漢道:“韓姑娘,你怎的 一個人在這個時候跑回來?聽說你嫁到南方,我正替你歡喜呢。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還講 什么‘回門’的禮法?就是‘回門’也該叫姑爺陪你啊!唉,你不知道咱們這里的人正是已 不得跑得越遠越好呢!”
  韓佩瑛不愿多聽解釋,說道:“我放心不下爹,跑回來看看。
  蒙古韃子打來了嗎?洛陽怎么樣了?”
  王老漢道:“廿四那天,聽說韃子已經占了汜水,第二天我們全家就逃難了。現在是怎 么個情形,我們就不知道了。”
  汜水是洛陽東面的一個市鎮,距離不到二百里。韓佩瑛吃了一驚,道:“韃子來得好快 呀!”
  王老漢的大兒子安慰她道:“今天是廿八,四天工夫,韃子料想還未曾打到洛陽的。”
  韓佩瑾道:“王伯伯,你們臨走之前,可有見著我的爹爹?”
  王老漢道:“韓姑娘,你是知道的,我王老漢一生,曾受過你爹爹不少恩惠。我的風濕 病是你爹贈醫贈藥醫好的。甲子那年大旱,我幾乎過不了年,也是多虧了你爹爹的周濟。我 如今離鄉背井,不知何日方得還家,怎能不向你的爹爹道別?”
  老年人說話習慣羅嗦,王老漢嘮嘮叨叨他說了一大段才說到正題。韓佩瑛連忙問道: “我爹爹怎么樣,他的病好了點嗎?你可知道他有沒有走難的打算?”
  王老漢道:“好得多了,那天他還扶著拐杖送我出大門口呢。”說至此處,嘆了口氣繼 續說道:“你爹是咱們村子里的富戶,一旦韃子打來,只怕不遇兵災,也會遇上盜劫。我得 過你爹恩惠,豈能不為他著想?所以廿四那天晚上,我到你家勸你爹和我們一同逃走,你爹 說他走路不便,寧愿留在家里聽天由命。我說你走路不便,可以坐騾車呀,咱們一路上也好 互相有個照顧。但你爹卻不肯聽從我的勸告,他送了幾十兩銀子給我做盤纏,他自己卻不肯 走。”
  韓佩瑾家住洛陽城外的一個山村,村子里的人只道她的父親是個外來的富戶,卻不知他 是一位武學的大名家,而韓佩瑛家中的富有也遠遠超過村人的想象之外。
  韓佩瑛聽說父親沒事,放下了心,說道:“多謝看伯對我爹的關心。”
  王老漢道:“你這話說顛倒了,是應該我多謝你的爹爹才對。
  對啦,你這次回來,還是勸你爹爹走難的好。我們勸他他不會聽,或許還會嫌我這老漢 羅嗦,只有你勸他才勸得動。”
  韓佩瑛笑道:“老伯多心了,我爹怎會嫌你羅嗦了,這次回去,我是要勸爹的。”
  王老漢道:“廿五那天早上,臨走之前,我還到過你家辭行,不知你爹是否討厭了我的 羅嗦,他沒有開門見我,”
  韓佩瑛吃了一驚,說道:“也沒人應門么?”
  王老漢道:“沒有,也許是我去得太早了。”
  王老漢的大兒子笑道:“那天天剛亮你就去拍人家的大門,富戶人家都是習慣睡得很遲 的,那時候只怕韓老爹子還在夢中呢。韓姑娘,我爹是個老懵懂,他說錯了話,你別放在心 上。”
  韓佩瑛好生詫異,心里想道:“爹爹的內功何等深厚,即使是在夢中,只要有一絲聲響 也會驚醒他的,何況還有廚子、花衛和兩位老家人,難道他們也沒有聽見拍門之聲?”
  韓佩瑛隱隱感到不妙,但心想以她父親的武功而論,即使是在病中,江湖上等閑之輩也 還不是他的對手,除非是碰上了武林中頂尖兒的大仇家。何況王老漢前一晚還見過他,一晚 之間,難道就會出了什么意外?韓佩瑛懷疑不定,暗自思量:“反正不過百多里路程,今晚 就可到家,何必在這里猜度?”當下說道:“王老伯,我這匹坐騎送給你。我走了,太平之 后,咱們再聚吧!”
  韓佩瑛是嫌路上難民擁擠,騎馬反而不便走路。
  王老漢年邁體衰,在走難中得韓佩瑛送他坐騎比送他銀子更為實用,當下連聲多謝,說 道:“韓姑娘,你真好心,愿老天爺保佑你逢兇化吉,遇難呈祥,夫妻和好,百年偕老。” 時逢亂世,平安第一,是以王老漢首先祝她“逢兇化吉,遇難呈祥。”
  又因見她獨自回轉娘家,并無新郎作伴,猜想她與丈夫可能不大和睦,故此跟著就祝她 夫妻和好,百年偕老。
  韓佩瑛面上一紅,只好說道:“但愿如你貴言。”與王老漢分手之后,心中傷感不已。
  韓佩瑛一面走一面思量:“爹爹決想不到我落得這個光景回來!唉!還說什么夫妻和 好,百年偕老?我這次千里就婚,無辜受辱,經過了這場風波,婚姻一事,我早已是心灰意 冷了。天下男兒多薄幸,我這一生,但求能夠侍奉老父天年,丫角終老,于愿已足。但這件 事卻怎生和爹爹說呢?”
  韓佩瑛是知道谷嘯風要去她家的,又再想道:”谷嘯風委實也是大大膽了,他屆然還敢 去見我的爹爹!爹爹的脾氣我是知道的,他最是疼我愛我,怎能讓我受人侮辱?他的性情又 是那么剛烈,只怕知道了這件事情,一時暴怒之下,說不定就會傷了谷嘯風的性命,谷嘯風 雖然對不住我,我也只能怨自己的命苦,卻不能讓爹爹就殺了他。唉,我一定要趕在他的前 頭,回到家中,先見我的爹爹。”
  路上難民擁擠,不便施展輕功,韓佩瑛索性離開大路,獨自我了一條荒僻的山路行走。 她的家就在這座山的南面,翻過這座山頭直走下去便可到達。這樣走可以縮短許多路程,但 因山路崎嶇,韓佩瑛雖有輕功,也是很不好走,踏進村子的時候。
  早已是月上梢頭的時候了。
  一路行來,但見家家閉戶,沒有碰到一個村人。韓佩瑛早已從王老漢的口中得知全村的 人均已走難,因此也不以為怪。
  但當她走到家門的時候,卻是不由得驚駭之極了!
  她的家是個古老的大宅院,有二三十間房子之多,依山建筑,有圍墻圍住的。此時只見 墻坍壁倒,正中間的幾座房子開了天窗,月光之下,隱隱可見燒焦了的梁木。看情形是曾經 失火,不久就給撲滅,是以只燒了幾間房子。大門是堅厚的橡木,略有燒焦的痕跡,還在緊 緊關著。
  韓佩瑛定了定神,心想:“不知是給人放火的,還是家人不慎失火所至?既然尚未全 毀,或許是后者居多。但愿爹爹無恙!”
  心里這么想,卻已無暇推敲,當下立即從一個缺口鉆進去,叫道:“爹爹,爹爹,女兒 回來啦!”
  韓佩瑛連聲呼叫,非但聽不到父親的回答,連家人也沒應聲,心里不由得越發慌了,忽 地聞到一股腥臭的氣味,眼光一瞥,只見院子里的花壇底下有一具尸體,正是她家的花王。
  韓佩瑛走近去仔細一瞧,花王頭上開了了個洞,一看就知是給人用重手法擊斃的!以她 父親的絕世武功,竟然不能保護家人,來人之厲害可想而知。
  韓佩瑛的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腔子,想叫也叫不出來。她亮起火折緊握劍柄,小心翼翼地 走進去,在臺階上發現兩個老仆的尸體,在后堂又發現她的外婢女的尸體。這兩個老仆人的 本領雖然比不上護送她往揚州完婚的展一環與陸鴻二人,但也都是有一身武藝的,等閑二三 十個壯漢,當真還近不了他們,她的那個侍女是跟她學過劍法的,本領更在這兩個老仆之 上,但現在竟是劍未出鞘,就給來人擊斃了,看這情形,竟是任由那人殺戮,絲毫也沒抵抗 的余地!
  韓佩瑛憤恨之極,心想:“是什么人如此狠毒廣怒火激起,反而不覺得害怕了!“大不 了與他拼個你死我活,我倒寧愿這仇人還未離開!”韓佩瑛心想。
  被燒毀的那間房子正是她父親的臥室和書房和一間大客廳,另外還有兩間收藏古玩的房 了也給燒毀了大半,珍貴的古玩都變了瓦礫堆滿了一地。
  瓦礫場中卻找不到她父親的尸體,韓佩瑛生了一線希望:“爹爹或者未遭那人毒手,但 他是已經逃走了呢?還是因為受了重傷、躲在那一間密室里呢?”如此一想,不禁又叫了起 來,“爹爹,爹爹!”叫了幾聲之后,便即凝神靜聽,希望聽得見父親的回答。
  不料父親的回答未曾聽見,卻聽見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惻惻的笑聲。
  韓佩瑛抬頭一看,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一個人已是站在客廳當中,這個人的身法當真 是快到極點,韓佩瑛竟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進來的!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韓家的大對頭——朱九穆這老魔頭!
  四年前朱九穆用“修羅陰煞功”傷了韓大維,但他本身也受了重傷,傷勢之重不在韓大 維之下。當時韓大維曾對女兒言道:“在我的病未曾治愈之前,這老魔頭的武功也未必就能 恢復。
  他若有膽再來找我,我雖是十身不遂,也足以與他較量較量!”
  正是因為這個緣故,韓大維才敢遣女兒遠嫁。而韓佩瑛剛才猜度是那個仇家的時候,也 還未曾想到是他。
  但現在朱九穆已經出現在她的面前,聽他的笑聲,中氣充沛,武功顯然也已是恢復的 了!正是:小別歸來家已毀,傷心橫禍太堪哀!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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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07:45:39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回 意冷神傷誰可語 人亡家破太堪哀
  韓佩瑛嚇了一跳,大怒喝道:“你,你,你,你這老魔頭,你——”朱九穆突然在她面 前出現,她自是不免吃驚,但雖然吃驚,卻也并不畏懼。
  韓佩瑛想問的是:“你把我的爹爹怎么樣了?”但轉念一想,這樣問法,似乎是向敵人 示弱。如果朱九穆回答:“我把你爹爹殺了,你又怎樣?”自己又將如何?說到最后,還不 是只有和敵人拼命,那又何必再間?韓佩瑛并不畏懼強敵,但卻有點害怕當真從朱九穆口中 證實地父親的死訊。
  韓佩瑛聲音顫抖,問不下去,朱九穆卻在陰惻惻的一笑之后,又打了個哈哈說道: “呀,可惜呀,可惜1”
  韓佩瑛怒道:“什么可惜?”她以為朱九穆是貓哭老鼠假慈悲,一怒之下,就想動手。 但她深知敵人的厲害,若然魯莽搶攻,只怕未曾碰著敵人,就要傷在對方的修羅陰煞功之 下。因此驚魂稍定之后,反而沉著下來。她父親教過她一路“驚神劍法”,正是用來對付朱 九穆的。當年他們父女聯手,朱九穆就曾經給她刺了一劍。韓佩瑛自知功力不足,只憑一己 之力,這路劍法決計不能打敗對方,但若想拼個兩敗俱傷,或者可以僥幸做得到。
  依照武學原理,弱者一方不宜搶攻,若要與強手拼個兩敗俱傷,只有待對方先行出手, 留心看他有何破綻,這才可以收后發制人之效。當下韓佩瑛手按劍柄,強攝心神,心中暗暗 盤算使那一招狠辣的殺手。
  不料朱九穆卻似乎并不急于出手,聽了韓佩瑛這么一問,又在笑道:“你爹爹自以為用 得好計謀,可惜他的這條詭計卻是瞞不過我!”
  此言一出,倒是令得韓佩瑛怔了一怔,不覺問道:“什么詭計?”
  朱九穆哈哈笑逍:“也好,你既然明知故問,且待我揭破你爹爹的詭計,也好叫你知道 我的厲害!
  “你的爹爹是個鬼靈精,我在江湖上重新出現,料想他已得知風聲。我要找他報仇,他 也當然知道。是以今日之事,料想早已在他所算之中……”
  韓佩瑾禁不住插口問道:“那又怎樣?”
  朱九穆道:“于是你的爹爹就挖空心思,想出這條詭計。他自己放一把火把屋燒了,讓 我以為他已遇上別的仇家,家毀人亡,那么他豈不是可以避過我了?”
  這的確是匪夷所思的“詭計”,韓佩瑛焉能相信朱九穆的這個猜測?當下冷笑說道: “那么我那幾個無辜被害的家人呢,又是誰下的毒手?”
  朱九穆也冷笑道:“你倒很會演戲,哼,哼,這還用得著我說嗎,當然是你爹爹下的毒 手!”
  韓佩瑛氣得柳眉倒豎,大怒斥道:“胡說八道!”
  朱九穆見她激憤之情,不似做作,倒是有點奇怪:“難道是我猜想錯了?”問道:“你 是剛剛回到家中的是不是?”韓佩瑛道:“是又怎樣?”
  朱九穆哈哈笑道:“這就對了。怪不得你也給你爹爹瞞過!”韓佩瑛怒道:“我這幾個 家人分明是你殺的,你,你好狠毒!你要報我一劍之仇,盡管把我殺了,我可不能讓你詆毀 爹爹!”
  朱九穆道:“諒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我何須著急?但你定要為你爹爹辯護,我倒想揭 破他的奸謀,讓你知道韓大維的本來面目。”心想:“這女娃兒以為父親是正人君子,待我 揭穿了他,這女娃兒自然是要傷心之極的了。嘿,嘿,這樣的報仇,比一掌打死了地還更痛 快。”想得得意,不覺又是哈哈大笑。
  韓佩瑛道:“你笑什么?你憑什么說是我爹爹殺的?”
  朱九穆道:“你又憑什么說是我殺死的?不錯,我素來是除非不下手,下手不留情,倘 若我早來幾天,說不定我也真會殺盡你的全家。但倘若是我殺的,他們身上應該不見傷痕才 是。
  掌就能擊碎別人天靈蓋的功夫,我可不會。
  “你這幾個家人并非武功泛泛之輩,他們的尸身料你也察視過了,是不是僅僅一掌就將 他們擊斃的:如此武功,如此掌力,當今之世,除了你的爹爹之外,恐怕只有少林寺的方丈 和武當派的掌門方才能夠,難道這兩個人會來殺害你的家人?”
  這話說得倒是頗有道理,要知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雖然厲害之極,但用修羅陰煞功殺 人,憑的卻不是剛猛的掌力,而是那股陰煞之氣。倘若是給朱九穆一掌打中的話,這人全身 的血液將會冷凝,死后身上不見傷痕。韓佩瑛曾經和朱九穆支過手,仔細一想,朱九穆要一 掌擊斃她的老仆,這樣的本領朱九穆也的確沒有。
  韓佩瑛雖然絕對不相信她的爹爹會下這個毒手,殺掉跟他一生的老仆,但也不覺起了一 點疑心,心里想道:“這樣看來,兇乎似乎是另有其人了,那人又是誰呢?朱老魔的說話當 然不能相信,但他說謊話也該有個目的,何必無端端說謊騙我?”
  朱九穆笑道:“好啦,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現在我可要報仇啦!”
  韓佩瑛咬了咬牙,拔出寶劍,喝道:“來吧!”
  朱九穆卻又笑道:“你是我的晚輩,論理我不該以大欺小,但你曾經刺我一劍,這仇卻 也不能不報。這樣吧,你磕頭拜我為師,我就饒你!”
  韓佩瑛斥道:“放屁!”唰的一劍就刺過去。一劍刺出,這才猛然省悟,中了對方的誘 敵之計。
  要知任何高明的武學,都是不能在一招之內既攻擊敵人又將本身防御得毫無破綻的,要 想克敵制勝,必須善于尋覓對方的破綻,否則機會稍縱即逝,強手也往往會給弱手所敗。
  韓佩瑛自知不及對方,是以她原來的計劃乃是蓄勢待敵,以收后發制人之效。雖不敢望 就能戰勝敵人,至少也要與敵人拼個兩敗俱傷。不料卻因對氣起,按捺不住,中了朱九穆的 激將誘敵之計、先行出手。
  掌風劍影之中,猛聽得一陣叮叮咯咯的繁音密響,宛似琵琶高手的輪指急彈,接著急促 一聲,聲如裂帛,兩人身形霍的分開,韓佩瑛的衣油被撕去了一幅!
  原來在這一招之間,韓佩瑛已是閃電般的刺出了一十三劍,劍尖顫動,每一式都是刺向 對方的穴道,朱九穆則是在她的長劍上連續彈了九下,每一下都是彈在無鋒的劍脊或者劍柄 之上,妙到毫巔,最后的一彈本來可以彈中韓佩瑛的虎口,令她長劍脫手的,但因韓佩瑛省 覺得快,倏地一個變招,這才得以免遭毒手,但雖然如此,亦已吃了點虧。
  朱丸穆哈哈笑道:“好個機靈的女娃兒!”霍地一個轉身,雙掌齊出,疾抓韓佩瑛兩肩 的琵琶骨,韓佩瑛身形微動,長劍一招“金針度劫”反挑上來。朱九穆似乎早已料到她有此 著,搶前一步,韓佩瑛劍尖在他肋旁倏然穿過。朱九穆雙掌合攏,左右一分,使出了“陰陽 雙撞掌”的招數,斫韓佩瑛的手腕。這一招本是極狠毒的殺手,但他雙掌所向手腕,卻并非 致命之處,看來他的用意,還是只想奪劍,至多令韓佩瑛受點輕傷,卻避免傷了她的性命。
  但韓佩瑛本來是拼著豁了性命的,對方的招數稍欠狠辣,她立即便是“玉女投梭”,劍 鋒反彈,反刺朱九穆脅下的“期門穴”,朱九穆曾經在她劍下受過傷,對她這路劍法頗也有 點顧忌,當下身形一縮,避開這招,雙方各退三步。
  韓佩瑛回想剛才之險,嚇出了一身冷汗。朱九穆哈哈笑道:“你知道厲害了吧?要打你 是打不過我的,還是乖乖的跟我回去吧,否則你可要大吃苦頭了!”
  韓佩瑛怒道:“打不過也要打!”劍鋒斜指,凝眸靜待對方來勢。朱九穆冷笑道:“你 要拼命,我偏偏令你不能如愿,非要抓著你不可!嘿,嘿,抓著了你這臭丫頭,看你的老子 還能不露面么?”
  韓佩瑛這才知道朱九穆何以不用“修羅陰煞功”的原因,原來是想把她擒為人質,迫使 她的父親露面。
  韓佩瑛懂得了對方的用意,在吃驚之中也有幾分慶幸,心里想道:“依此看來,爹爹的 確是未遭他的毒手了,否則他還何須顧忌?但他要捉我,我可是決不能落在他的手中。好, 只要爹爹還活在人間,我死何足惜!當真給他捉住的時候,我不會自斷經脈而亡嗎?”
  韓佩瑛抱了決死之心,不管對方是要捉她也好,是要殺她也好,全副心神應付強敵。心 無顧慮,把“驚神劍法”的精華發揮得淋漓盡致!她父親創的這路劍法,本就是用來對付朱 九穆的,韓佩瑛雖因功力未到,未能制勝,但朱九穆幾次搶攻,卻也未能得手。
  朱九穆心里想道:“想不到才不過三年功夫,這丫頭的劍法竟是精進如斯,我不傷她, 只怕她要傷我!沒奈何,只好叫她小病一場吧。”覷個真切,中指一彈,“錚”的一聲,正 中無鋒的劍脊,手法和剛才一樣,但這一次卻是用了兩成的修羅陰煞功。
  陡然間韓佩瑛手中握著的劍柄其冷如冰。原來朱九穆早已練成了隔物傳功的本領,那股 陰寒之氣,從劍柄傳入了韓佩瑛的掌心。
  韓佩瑛打了個顫,但長劍仍然緊緊握在手中,并未脫手。朱九穆好生詫異,正要加強力 道,出指再彈,韓佩瘓已是刪的一劍,當胸刺到,這一劍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正是“驚神 劍法”中一招最精妙的招數!
  朱九穆給她一輪搶攻,忙于招架,急切間倒是無暇施展隔物傳功的本領。要知他的以指 彈劍,這是相當冒險的怪招,必須找到了對方的破綻,才能放心使用的,否則若是有絲毫差 錯,這根手指豈不是要給劍鋒割了。
  可惜韓佩瑛的劍法雖然精妙,功力畢竟是不如對方,搶攻了十數招之后,又給對方的掌 力迫開。劍勢一緩,朱九穆立即反攻。此時朱九穆對她的“驚神劍法”已是了然于胸,算準 了她在七招之后,必定要露出破綻。
  但在未露出破綻之前,這七招劍法卻是緊密無比。朱九穆步步為營,迫她露出破綻,眼 看韓佩瑛已經使到第六招,再有一招就要露出破綻的當兒,忽聽得有人叫道:“好劍法!”
  朱九穆端的是功夫老到,雖然驟吃一驚,卻是絲毫不亂。
  “錚”的一聲,彈開了韓佩瑛的長劍,立即便是反手一掌,喝道:“好小子,滾下來 吧!”
  這一掌,朱九穆已是用上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
  “蓬”的一聲,墻頭上跳下一個人,韓佩瑛抬眼望去,和那人打了一個照面,不覺呆 了!
  她家的屋頂是已給燒毀,開了天窗的。這晚正是陰歷十六,月色明亮,月光之下,只見 一個英俊的少年站在她的面前,這個人正是谷嘯風!
  離開百花谷之時,谷嘯風本來是先動身的,但因韓佩瑛是抄近路,故此反而比他先到。 谷嘯風來到韓家,剛好看見她在施展那七招精妙的“驚神劍法”。
  “驚神劍法”本是一路以柔克剛的劍法,在一個美貌的少女乎中使出,當真是有如落英 繽紛,春花薇邈,谷嘯風看得心曠神始,不覺出聲叫好。他一出聲,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也 就向他發出了。
  這剎那間,斷壁殘垣之下,屋中的三個人各有各的心情。
  朱九穆大感詫異,因為谷嘯風是跳下來的,不是“滾”下來的。而且跳了下來,還是氣 定神閑,身體不見發抖,牙關也役打顫,朱九穆這一掌已是用上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掌 力,即使是內功深厚的高手,在他這掌風籠罩之下,也會感到如墜冰窟,奇冷難堪,決不能 如此的氣定神閑。“怎的這個年紀輕輕的小伙子居然也能禁受得起?唉,我閉關四年,練成 了最高一種的修羅陰煞功,只道從此可以無敵于天下,哪知這幾年間,后輩之中,竟然出了 這許多能人!前幾天那個土頭土腦的少年,居然能夠克制我的修羅陰煞功,如今這個俊俏的 小子,也屆然不畏我已發到了第九重的掌力!僅僅數天之內,我就碰上了這樣的兩個人,未 碰上的不知還有多少?唉,難道我苦苦練成的絕世奇功,竟然是沒有用了?”想至此處,不 覺雄心頓挫,意冷心雙。
  谷嘯風則是對眼前的景象大感意外,不解聲威顯赫的韓家,何以會給人放火僥了?他是 來找韓大維但婚的,不料卻在這瓦礫場中見著了韓佩瑛。“韓大維哪里去了呢?”他深知韓 大維身具絕世神功,但可惜卻是半身不遂,“難道韓伯伯已是喪身火畝?”谷嘯風心想。心 中不禁又是驚疑又是恐慌,“如果韓伯伯真的死了,我卻找誰退婚?”
  但眼前的形勢已是不容他思量私事,他雖然不認識朱九穆,但接了這一掌修羅陰煞功, 已知這人定是四年前打傷韓大維的那個老魔頭無疑。谷嘯風本來對韓佩瑾懷有負疚的心情, 難得有這個機會為她出一點力,當下毫不遲疑的就走到了韓佩瑛身邊與她并肩而立,低聲說 道:“不必害怕,咱們聯手對付這個魔頭!”
  韓佩瑛則是大感尷尬!谷嘯風雖然移情別戀,但名義上還是她的未婚夫,對這一個她曾 經寄托過幻想,而又曾經令過她大大難堪的男子,饒是她如何心胸寬大,也決不能釋然于 懷,完全諒解。這剎那間,韓佩瑛心亂如麻,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惱恨?無言以對,只好默默 的點了點頭。
  朱九穆殺機陡起,喝道:“好,且看你能接我幾掌?”心想:“這少乍如今已能夠抵御 我的修羅陰煞功,再過幾年,那還了得?不如趁早除他,免得將來多個強敵!至于韓家這個 丫頭,就讓她遭受池魚之殃、那也是顧不了這許多了!”
  這一掌來得又快又狠,韓佩瑾但見對方肩頭微動,已是感到奇寒襲胸!谷嘯風左掌一 勾,輕輕一帶,將韓佩瑛推過一邊;右掌伸出,“乓”的與朱九穆對了一掌!
  韓佩瑛被他握著手臂帶過一邊之際,只覺一股暖氣從他掌心傳來,壓在胸口的“冰塊” 登時如受暖流融化,舒服了許多。
  朱九穆第九重修羅陰煞功的掌力發出,冷風呼呼從她身邊掠過,她也只不過是打了一個 寒顫,迅速又從旁邊揮劍而上!
  朱九穆剛才用隔物傳功的本領奈何不了韓佩瑛,已是頗感詫異,但隔物傳功只不過使上 一兩分功力,此際他已是發出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韓佩瑛居然還能挺得住,朱九穆就不 止詫異,而是大感驚奇了。
  韓佩瑾在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之下能夠挺住,不但朱九穆驚奇,谷嘯風亦是始料不及, 心里想道:“原來她的功力遠遠在我估計之上,她沒有練過少陽神功,居然也能禁受,這我 可真是自愧不如了!”
  原來谷嘯風之所以能夠抵御修羅陰煞功,那是因為他從小就跟母親修習少陽神功之故。 少陽神功并不能“克制”修羅陰煞功,但卻可以免受它的傷害。
  韓佩瑛之所以禁受得起,卻又是另有幾個原因。第一,她曾經受過修羅陰煞功的傷,后 來喝了“九天回陽百花酒”醫好的,這就等于患過某一種病的人,用特效藥醫好之后,身體 內自然而然的就增強了抵抗這種病毒的能力。第二,她得了谷嘯風一臂之助,少陽神功義加 強了她抗御的功能。第三,她只是給朱九穆的掌風波及,并非正面和他的第九重修羅陰煞功 對抗。
  韓佩瑛本來最怕對方的修羅陰煞功。經過了這一掌之后,自己不過打個寒顫,登時勇氣 倍增,心知只要避開正面,對方的掌力就難以傷她。于是使出了輕靈翔動的驚神劍法,從旁 配合,專施側襲,著著搶攻。
  谷嘯風去了顧慮,他的看家本領也就更能施展了。接過了朱九穆兩掌之后,谷嘯風 “唰”地拔劍出鞘,喝道:“來而不在非札也,看劍!”
  谷嘯風的少陽神功是母親所授,劍法則是父親所傳。谷家是以劍術著名的武學世家,家 傳的“七修劍法”只有在韓大維所刨的驚神劍法之上,決不在驚神劍法之下,只見他在一聲 “看劍”之后,劍尖已是抖出了七朵劍花!
  這七朵劍花,其實亦即是七個劍點,只因谷嘯風的長劍使得大快,這七個劍點竟似同時 落下,每一個劍點都是指向朱九穆的一處大穴!
  朱九穆吃了一驚,心道:“七修劍法,果然是非同小可!”揮袖一拂,只聽得“當”的 一聲,劍光流散。谷嘯風虎口發熱,劍尖竟然歪過一邊。一熱之后,跟著又是一冷,饒是谷 嘯風身有少陽神功,也不由得機憐伶地打了一個冷戰。
  谷嘯風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衣抽本來是柔軟之物,但經過了朱九穆的玄功運用,拂在 他的劍上,竟然就似鐵石交擊。
  般。谷嘯風這才知道,朱九穆不僅是修羅陰然功厲害,內功的深厚,也是遠遠在己之 上!
  但谷嘯風卻不知道對方也是同樣吃驚。原來朱九穆在那一招之間,同時使出了弟九重的 “修羅陰煞功”和“鐵袖功”,這兩種功夫都是頗為消耗功力的,決不能連續的同時施展。 朱九穆退開三步,偷偷一瞧,只見衣抽上已是給劍尖刺破了七個小孔!幸而谷嘯風沒有一退 即上,跟蹤追擊,否則朱九穆在他們聯手夾攻之下,已是難以招架。
  谷嘯風吃了點虧,不免加了幾分謹慎。朱九穆怕傷了元氣,不敢把兩種邪派奇功同時使 用,這么一來,雙方恰好打成了個平手。
  朱九穆將“修羅陰煞功”與“鐵袖功”交互運用,數十招過后,谷嘯風還不怎么,韓佩 瑛已是漸漸有點支持不住。朱九穆每拍出掌,寒氣就加重一分,寒氣越來越濃,韓佩瑛喝過 的“九天回陽百花酒”在她身上產生的藥力,已是不足與寒氣桐抗。
  谷嘯風遮在她的面前,加強了少陽神功的掌力,掌風發出,令韓佩瑛如沐春風,這才好 過一些。但谷嘯風的功力不及對方,兩股掌風激蕩之下,仍然是寒氣侵肌。不過由于產生了 中和的作用,減少了幾分寒冷而已。
  朱九穆久戰不下,心里想道:“要勝他們不難,但只怕至少也要在百招開外。”他有自 知之明,倘若過了百招,對方縱然斃在他的修羅陰煞功之下,他自己恐怕也會元氣大傷,說 不定還得大病一場。
  就在此時,忽然聽得似乎有人輕輕的咳嗽了一聲。聲音極輕,轉瞬即過。朱九穆聽見 了,谷嘯風聽見了,韓佩瑛卻沒聽見。
  這一聲咳嗽聲極為怪異,好像是病人臨終之際的咳聲,上氣下棱下氣,似是咳嗽,又似 是輕微的嘆息。但朱九穆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從這一聲咳嗽還可以所得出此人是個內家高 手,縱然他在病中。
  朱九穆不覺毛骨悚然。這一聲咳嗽來得實在是太怪異了!在這瓦礫場中,只有幾具尸 體,除了他們三人之外,根本就看不到第四個活人!
  這剎那間,朱九穆心中起了無數猜疑,最初想道:“難道是這幾具尸體之中,有一個還 未斷氣的?”這個猜想迅即就給推翻,“不對,不對!聽這一聲咳嗽,顯然是元氣還來大 傷,垂死之人,焉能如此?除非是裝死的!但韓大維的仆人能有多大本領,又焉能給韓大維 打了一掌仍然未死?”自我否定了這個猜疑之后,順理成章的就推想到:“莫非這人就是韓 大維?他還躲在這兒,誘我自投羅網。待我們斗到兩敗俱傷之際,他再出來,收漁翁之 利?”又想:“也許是那一個高手藏匿暗處,將我戲弄?”不論是哪一種情形,總之是于他 不利的了。朱九穆本身是個奸險的小人,是以種種猜疑,總離不開是猜疑別人對他的晴算。 他對付谷韓二人已是頗感吃力,如果當真還有一個高手的話,不論是不是韓大維,對他都是 危險之極的了。
  朱九穆越想越驚,尋思:“三十六計,還是走為上策!”陡然拍出三掌,后一掌的掌力 推動前一掌的掌力,三重掌力加在一起!谷嘯風回掌防身,只聽得嗡嗡之聲不絕于耳,他右 手遞出去的長劍竟是給掌力震蕩得晃動不休。谷嘯風大吃一驚,連忙把韓佩瑛拉過一邊。就 在此時,朱九穆一聲長嘯,身形已是越過墻頭,跑了!
  谷嘯風正在恐防朱九穆要乘勝追擊,不料他竟然逃之夭夭,當真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 外!
  過了半響,韓佩瑛低聲說道:“咦,這老魔頭真的是跑了!”
  想起剛才的驚險,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谷嘯風輕輕握著她的手,運用少陽神功為她驅祛 寒氣,說道:“韓姑娘,你沒事么?”韓佩瑛掙脫了他的手澀聲說道:“沒事。”心想: “我才不要你獻假殷勤呢!”
  此時正是皓月當空,月光下只見韓佩瑛粉臉微泛輕紅,谷嘯風深感抱愧,一時間竟不知 說些什么話好?兩人無言相對,都是大感尷尬,過了一會,谷嘯風道:“對不住——”韓佩 瑛板著臉道:“什么對不仕?”谷嘯風道:“我來遲了一步,幾,幾乎——”韓佩瑛咬了咬 牙,淡淡說道:“是呀,我幾乎喪在這老魔頭掌下,多謝谷公子你的救命之恩了!”
  谷嘯風知她對自己氣惱未消,只好另外找個話題,忽地翟然一省,說道:“你這位家人 是給朱九穆打死的吧?”
  韓佩瑛怔了一怔,說道:“我雖然沒有見到,但不是他卻還有誰?哼!”
  谷嘯風莫名其妙,說道:“韓姑娘,我什么話得罪你了?”
  韓佩瑛按捺不住,說道:“那老魔頭混賴,他下了毒手,反而誣賴是我爹爹殺了自己的 家人!哼,難道你也懷疑我的爹爹谷嘯風暗暗叫了個撞天屈,連忙分辯:“不!不!這老魔 頭說的什么,我根本沒有聽見。哼,他竟敢如此胡說八道,這當真是豈有此理!”他口里痛 斥朱九穆,心里卻不由得忽地想起了他的舅父任天吾警告他的話來,尋思:“難道韓伯伯當 真是如舅舅所說,是個假仁假義的奸惡之徒?不,不,我怎能這樣想!我爹爹和他有幾十年 的交情,焉能不知他的為人?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爹也不會為我訂下這門親事了。”想到 此處,不禁又看了韓佩瑛一眼,心中大感抱疚。
  韓佩瑛聽他痛斥了朱九穆,心里這才稍稍舒服一些,說道:“那么,你何以還是明知故 問?”
  谷嘯風道:“你剛才有沒有聽到一聲咳嗽?”
  韓佩瑛詫道:“沒有呀,此處除了咱們之外,哪里來的活人?”谷嘯風道:“朱九穆的 修羅陰煞功不一定能夠令人當場斃命,或許還有未曾死的,咱們再去仔細瞧瞧如何?”要知 谷嘯風的武學造詣不及朱九穆,他聽得出那一聲咳嗽是出自病人之口,但卻聽不出那個“病 人”身具內功。他想假如那人還有一口氣在,他就可以仗看少陽神功救人一命。
  韓佩瑛訥訥說道:“我,我已經仔細瞧過了,他們都是給重手法擊斃的,早已死了多時 啦。”
  谷嘯風詫道:“是么?但他們既然死了,咱們也該給他們埋葬。”
  韓佩瑛隱隱感到無名的恐懼,但這幾個仆人都是自幼看著她長大的,親如家人,韓佩瑛 當然應該給他們料理后事。當下點了點頭,說道:“好,我去找兩把鏟,請你幫我掩埋。”
  谷嘯風把四具死尸移在一處,仔細察視,只見四個人都是腦門破裂,果然是給重手法擊 斃的,早已死了多時了。谷嘯風暗自沉吟:“這并不是修羅陰煞功之傷,朱九穆這老魔頭也 似乎沒有如此掌力。”
  韓佩瑛尖聲叫道:“不是我的爹爹,不是我的爹爹!”谷嘯風回頭一看,只見韓佩瑛手 拿兩把鐵鏟站在他的身邊,臉色灰白,眼眶里淚珠打滾。此時她也相信不是朱九穆下的毒手 了,但無論如何她也不敢想象兇手乃是她的父親。
  谷嘯風道:“當然不會是你爹爹,但也可能是另一個人下毒手,不一定是朱九穆。咱們 先讓死者入土為安,然后再設法訪查兇手,給他們報仇吧,”他口里是這樣安慰韓佩瑛,心 中卻已是不由得暗暗起疑了。
  谷嘯風接過一把鏟子,正要鏟土,忽然發覺其中一具尸體緊握拳頭,指縫中露出一片紙 片。這具尸體正是跟隨了韓大維幾十年的一個老仆人。
  谷嘯風心中一動,慢慢扳開這具尸體的拳頭,只見他緊緊抓著的是一張撕去了一半的紙 片,看情形他在臨死之前定然是和人爭奪這一張紙的,給人撕去了一半,死了還是不肯松 手。
  谷嘯風把這張撕去了一半的羊皮紙拿到手中,只見上面寫的都是奇形怪狀的蒙古文字。 他知道這是蒙文,但他卻不認識蒙文。當下問韓佩瑛道:“你見過這張東西么?”韓佩瑛道 “從未見過。我也不認識上面的文字。奇怪,他為什么要舍命保護這個紙頭,那人既然能夠 將他打死,又為何不把另一半取去?”
  谷嘯風道:“這是一個線索,你讓我保管如何?”韓佩瑛道:“不錯。你在江湖上認識 的人比我多,由你去防查真相當然最好。”此時她的心中正是一片混亂,但她心中的混亂只 是因為不知誰是真兇的緣故,可沒想到她的爹爹可能私通蒙古。
  谷嘯風卻想到了這一層,心道:“舅舅說韓伯伯和上官復暗中來往,交情不淺,這上官 復乃是蒙古國師的副手,因此他斷定了韓怕怕已與勒子有了勾結。舅舅的話我本來是不敢相 信的,但現在在他家老仆的手中,卻發現了這樣一張東西,難道,難道果然是空穴來風,其 來有自么?”又想:“佩瑛坦然的讓我保管,即使韓伯伯有甚嫌疑,至少她卻不是同謀的 了。”想到此處,松了口氣。
  這幾具尸體死狀十分可怖,韓佩瑛不敢再看,突然丟下鏟子,掩面就哭起來。谷嘯風柔 聲說道:“你歇一歇吧。這兒的事,我來料理好了。”
  那老仆人的天靈蓋開了個洞,傷口旁邊有凝結了的血塊,微呈青紫之色。谷嘯風驀地又 是心頭一動,當下也不知會韓佩瑛,悄悄的取出一條手帕,刮下了一小片血塊,包在手帕之 中。
  就在此時,忽地又聽到一聲微弱的呼喊,此時連佩瑛也聽得見了,那人是在叫道:“救 命——救命!”
  韓佩瑛嚇了一跳,顧不得再哭,跳起來道:“當真有人!”
  兩人循聲覓跡,在花園的一角找到了那個人,但更確切的說,是只發現了那一個人的頭 部。
  原來那個人是給活埋了的,頸部以下的身子尚在土中。旁邊有機開的一層松散的泥土。 谷、韓二人見此情景,都是不禁驚得呆了。半晌,韓佩瑛才說得出話來:“你是誰?”
  這人翻了死魚般的眼珠,似乎沒甸聽見韓佩瑛的問話,繼續發出微弱的呻吟:“救—— 救命!”看情形似乎隨時就會斷氣!
  谷、韓二人都是又驚又喜,喜者是可能從這人身上獲得線索,驚者是他身體如此屠弱, 只怕未必能夠救活。無暇多問,連忙揮鏟挖上。不消片刻,四周泥土已給鏟掉。
  谷嘯風輕輕將那人抓了起來,再輕輕的給他按摩,以便舒筋活血。過了片刻,那人喉頭 喀喀作聲,吐出了一口帶血的濃痰。
  谷嘯風道:“你是什么人,何以會在此處?”韓佩瑛卻問:“我爹爹呢?”要知他們雖 然都是想從這人身上獲得線索,但著重之點卻又有所不同。谷嘯風是想試探他的口風,看看 他對韓大維知道多少,故而首先盤問他的來歷與遭遇,韓佩瑛則是急于知道父親的下落。
  那人抖抖索索,顫聲說道:“水,水,水!”看來他還沒有力氣說話。
  韓佩瑛進去取水,那人張開雙眼,緩緩的將頭移動,東張西望,臉上現出一片茫然的神 氣,目光似在詢問:“這是什么地方?”
  谷嘯風道:“你不知道這家人家是誰?”那人點了點頭。谷嘯風大為詫異,說道:“那 你怎么會到這里來的?”
  那人沒有回答。谷嘯風想起他還沒有氣力說話,只有先回答他的疑問,使他安心,于是 說道:“這家人家姓韓,是我的世伯,那位姑娘是這家人的女兒,只要你說實話,我們絕不 去加害于你。”那人聽到谷嘯風說出韓佩瑛是這家人家的女兒的時候,忽地“啊”階聲叫了 出來,好像聽到十分可怕的事情,臉上神色更為恐懼。
  谷嘯風疑心大起,尋思:“他為甚嚇成這樣,難道他竟是給韓伯伯活埋的不成?”廚房 尚未焚毀,韓佩瑛找了一個人花瓶。
  盛了滿滿的一瓶水出來,灌給他喝。讓他喝了之后,便即問道:“好了點嗎?你可知道 我的爹爹——”仔細打量那人,心想:“在我知道的爹爹的朋友之中,似乎并沒有這樣一個 人。”
  那人喝飽了水,氣力似乎稍稍恢復,忽地用力一推,這一推頗出韓佩瑛意料之外,手上 的花瓶當啷墮地,裂為八塊!
  那人發出野獸般的“荷、荷”的叫聲,好像是只受傷的野獸,而在他面前的韓佩瑛則是 獵人。他一推之后,氣力用盡,身形不穩,“撲通”便倒。
  韓佩瑛給他嚇了一跳,叫道:“咦,你怎么啦?”谷嘯風也是莫名其妙,連忙將他扶 起,說道:“放心,我們絕不會無緣無故傷害你的。”
  就在此時,谷嘯風忽地有個異樣的感覺,原來在他扶起這人之時,拿著他的手腕,發覺 這人的脈息,一點也不像他想象中的微弱。
  谷嘯風不是醫生,但普通的常識總是有的,一個垂危的病人,脈息豈能和常人一樣?當 下心念一動,想道:“我且試他一試!”伸出中指,突然就向他脅下的“愈氣穴”重重一 點!
  這一指乃是重手法點穴,“愈氣穴”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倘若給人用重手法點著 了,立時就會氣閉身亡。韓佩瑛大吃一驚,叫道:“不可!”
  那人卻似毫不知道危險,谷嘯風的指尖觸及他的穴道之時,他只是本能的微一抖顫,并 沒閃避,指尖觸及他的穴道,也沒發覺他在運氣抵抗。
  谷嘯風試出他毫無內力,心里想道:“原來是我猜疑錯了!”立即把乎指縮回。他的勁 力可以隨心控制,是以指尖雖然觸及那人穴道,但勁力未發,當然也就不會傷他性命。
  韓佩瑛方始恍然大悟,說道:“他沒有內功?”谷嘯風道:“不錯,他確實是身子虛 弱,并非假裝。”韓佩瑾道:“那么何以你要試他?”
  谷嘯風笑道:“謹慎一些,總是好的。”韓佩瑛嗔道:“這人從鬼門關走了一轉,本來 就已嚇得有點癡呆了,再給你這么一嚇,只怕什么話也問不出來!”谷嘯風甚是尷尬,說 道:“咱們待他歇一會兒,再問他吧。咦,這是什么聲音?”韓佩瑛怔了一怔,道“難道還 有活人?”她功力不如谷嘯風,尚未聽得清楚。
  話猶未了,只聽得遠處似有一怪嘯之聲,隱隱傳來。谷嘯風凝神靜聽,還聽得不止一 人,這些人正在高呼酣斗。
  谷嘯風吃了一驚,說道:“是那老魔頭!但卻不知他在和誰交手?”韓佩瑛道:“不 錯,是那老魔頭的嘯聲。他在和人交手么?”此時,那怪嘯之聲她是聽見了,但尚未聽出廝 殺之聲。
  谷嘯風道:“你守著他,我去看看。”心里想道:“能夠和朱九穆交手的,定是高手無 疑。但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邪毒無比,雖是高干,只怕也會受傷。”
  谷嘯風練的少陽神功是唯一可以抵御修羅陰煞功的正派功夫,他生怕去得遲了,那高手 業已受傷,于是立即施展輕功,循聲覓跡,匆匆趕往!
  韓家大宅是依山而建的,谷嘯風跑上后山,剛剛踏進一個林子,人還未見,已聽得掌風 呼呼,沙飛石走。谷嘯風大吃一驚,心道:“難道是韓怕伯嗎?”要知韓大維號稱劍掌雙 絕,他的大力金剛掌的功夫,當今之世,只有寥寥幾人,可與比肩。
  心念未已,腳步已經踏入林子,谷嘯風遠遠望去,只見那個發出怪嘯之聲的果然是朱九 穆,但和朱九穆交手的,卻是一個老叫化。正是:連番怪事驚心魄,又見荒林斗老魔。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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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幫主生疑真或假 神偷作證是耶非
  谷嘯風不禁又驚又喜,心道:“原來是丐幫的陸幫主到了,怪不得有這樣剛猛的掌 力。”原來這老叫化正是丐幫的幫主陸昆侖。丐幫的伏虎拳與降龍掌以剛猛見長,絕不在大 力金剛之下。
  另外還有一對也在高呼酣斗,其中一方也是個叫化子,谷嘯風認得是洛陽丐幫分舵的舵 主劉趕驢,另一方是個虬髯漢子,谷嘯風卻不認得。
  陸昆侖叫道:“這人使的是‘化血刀’,不可讓他的手掌沾上身子!”劉趕驢道: “是!”使開一條桿棒,東一指,西一劃,橫挑直劈,忽而滴溜溜地轉,忽而抖起棒花,亂 劃圈圈。看來似是不成章法,但那虬髯漢子卻給他迫得手忙腳亂,只能在離身八尺之外的圇 了之外招架。
  那虬髯漢子道:“你這驢販子的棒法倒也有點邪門,是丐幫的打狗棒法么?”“打狗 棒”三字出口,忽地發覺是給人占了便宜,一張黑臉泛紅。
  劉趕驢笑道:“不錯。我會趕驢,也會打狗,今日就讓你試試我這打狗棒的滋味!”原 來劉趕驢是驢販子出身,窮人家的孩子沒有名字,長大之后,就以“趕驢”為名。
  那虬髯漢子“哼”了一聲,說道:“狗嘴里不長象牙,我不與你斗口。你的棒法雖然不 錯,打下去你不是我的對手!”
  谷嘯風此時還在十數丈之外,已是聞到一股血腥氣味。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只是掌風奇 寒,卻并無氣味的。因此,不問可知,這股帶有血腥氣味的掌風,乃是那個虬髯漢子所發的 了。
  谷嘯風不知什么叫做“化血刀”,心道:“原來這人練的又是…雙毒掌。但他近不了劉 舵主的身子,雖有毒掌,亦無所施其技。不知他何以大言炎炎,竟似頗有自信?”
  陸昆侖和朱九穆拼掌,一正一邪,雙方都一等一的功夫,但因這樣的拼掌純是以內功取 勝,掌法上倒不見得有什么奇妙之處。
  劉趕驢的打狗棒法可就不同了,谷嘯風看了片刻,只見他己換了十七種棒法,怪招疊 出,每一次出手,都在谷嘯風的意料之外。
  谷嘯風心里想道:“早知是這兩位前輩,我也不用急急趕來了。”但再看下去,只見那 虬髯漢子雖然還是給劉趕驢迫得在離身八尺之外,好像只有招架之功,但劉趕驢的面色,卻 越來越是沉重。
  原來這虬髯漢子,不是別人,正是韓佩瑛數日之前,在儀謬樓上所見的那個濮陽堅。濮 陽堅的“化血刀”乃是桑家兩大毒功之一,雖然不及朱九穆修羅陰煞功的功力,但邪毒卻有 過之。劉趕驢與他交手已有百招,那股血腥的氣味越來越濃,令他不禁心頭煩悶。
  劉趕驢發覺不妙,暗暗吃驚,心里想道:“桑家的兩大毒功果然名不虛傳,百招之內, 我若勝不了他,只怕當真要著了他的道兒。”他是個慣經陣仗的人,雖然著急,卻毫不慌 亂,全副心神,都用在如何可以速戰速勝之上,打狗棒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奇招妙著,層出 不窮、看得谷嘯風目不暇接。
  丐幫幫主陸昆侖和朱九穆的惡斗則是陸昆侖頗占上風,朱九穆修羅陰煞功發出的陰寒掌 力,都給他以渾厚無比的陽剛掌力化解于無形,就像冰塊投入了洪爐一樣,冰塊消溶,火勢 卻至多只是稍弱而已。朱九穆暗暗叫苦,心里想道:“我若不是給那姓谷的小子耗了我的幾 分功力,這老叫化未必是我對手,如今卻是勝負難料了。”須知他的修羅陰煞功雖然厲害, 但每用一次,就多耗一分元氣。對付像陸昆侖這樣功力深厚的人,若是不能速戰速決,久戰 下去,必定吃虧。即使能夠全身而退,只怕也難免要大病一場。
  正在雙方都求速勝的時候,忽聽得有人高聲叫道:“妙呀,好一招棒打惡犬!”原來是 谷嘯風看到精彩之處,情不自禁的喝起彩來!
  朱九穆大吃一驚,連忙叫道:“風緊,扯呼!”朱九穆的武功比濮陽堅高強十倍,連他 都叫“風緊”,濮陽堅焉得不慌?只道是來了極厲害的對頭,雖然勝算在操,也顧不得了。 豈知劉趕驢的打狗棒法精妙非凡,濮陽堅轉身一跑,背盡露出破綻,劉趕驢桿棒遞出,一挑 一絆,登時跌了他個狗吃屎。
  朱九穆身形晃處,呼的一掌向劉趕驢打來,陸昆侖斜身插入,隔在兩人之間,替劉趕驢 擋了一掌。朱九穆一聲長嘯,已是攜了濮陽堅而去。
  劉趕驢運氣三轉,方始解了胸中煩悶之感,好不駭然,想道:“幸虧此人嚇走了這兩個 魔頭,否則陸幫主自是無妨,我卻難逃一敗。只不知此人是誰,竟有如此威勢?”抬頭一 望,只見一個白衣少年從林中走出,劉趕驢又驚又喜,叫道:“原來是谷公子,你是幾時來 的,到過韓家沒有?”
  谷嘯風上次來洛陽報喪之時,曾經到過丐幫分舵,與劉趕驢見過面。至于陸昆侖則是他 父親舊友,更是見過不只一面。當下谷嘯風以晚輩之禮見過丐幫兩位前輩,說道:“我是今 日剛到的,正是從韓家出來。”
  陸昆侖道:“聽說你要退婚,鬧出了偌大的風波,有這事么?”丐幫消息最為靈通,韓 家的展、陸二仆邀集群雄圍攻百花谷之事,陸昆侖自是早已知道。
  谷嘯風面上一紅,說道:“不錯、有此一事。”陸昆侖道:“你這件事做得很對。你不 必怕韓大維找你麻煩,有甚后患,老叫化給你一力擔承。”
  谷嘯風心頭一凜,暗自想道:“他為什么說我做得很對?”要知他之所以要向韓家退 婚,純粹只是為了一個“情”字。他與韓佩瑛不過小時候見過一面,糊里糊涂的就憑父母之 命媒的之言訂下親來,兩人之間,根本談不上有什么感情,與奚玉瑾則是彼此相悅,情難自 休。這件事情,算不得是“移情別戀”,他也并不認為肉己是做錯了。們他知道,陸星侖說 他“做得對”,一定是另有原因,想法當然不是和他一樣。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劉趕驢說道:“你不要韓大維的女兒,那么想必是知道韓大維的 事情了?”谷嘯風道:“不知是指哪樁事情?”劉趕驢道:“當然是指他和蒙古韃子勾結之 事了,還會有別的么?”谷嘯風道:“韓、韓伯伯當真是和韃子勾結么?”聲音不覺微微發 抖。
  劉趕驢道:“你的舅父任天吾還沒有告訴你么?”谷嘯風道:“說了。他說,他發現韓 伯伯與上官復有所往來,我正想請問劉老前輩,此事是真是假?”
  劉趕驢一伸手扯開胸曰衣襟,只見有一塊烏黑的疤痕。劉趕驢道:“那天晚上,我得到 密報,說是上官復躲在韓大維家里。
  我和任天吾便同往韓家,想給他來個當場揭破,剝下韓大維的畫皮。不料他們忒也機 警,我們未曾到達,上官復早已從韓家逃了出來。我們在中途碰上了他,慚愧得很,我與你 舅舅聯手,兀是攔不住他。我這胸口的傷疤,就是上官復給我留下的!”
  谷嘯風知道這是兩年前的事情,心想:“隔衣一掌之傷,瘀積兩年未散。這上官復也當 真是個厲害的腳色了。”思之不禁駭然。又想:“如此說來,舅舅的話是真的了。但韓伯伯 即使是和上官復有來往,也似乎還不能說是他和蒙古韃子有了勾結。”
  劉趕驢道:“不錯,當時戰事未起,蒙古和大未且有聯盟之議,韓大維招待上官復住一 晚,也算不得罪大惡極。不過,上官復是蒙古國師的副手,韓大維與他來往,總是難免嫌 疑。如今戰事已起,我們當然要更加防備了。谷賢侄,你說是么?”谷嘯風低聲說道: “是。”
  陸昆侖道:“韃子的前鋒,如今距離洛陽已是不到百里。我這次特地趕來,正就是為了 對付韓大維的。寧可錯殺了他,絕不能讓他與韃子里應外合。”
  劉趕驢道:“對啦,你從韓家來,見到韓大維沒有?”
  谷嘯風道:“韓家已經給人燒了,韓大維也不知是死是活。”
  此時他在丐幫的倆老輩面前,己是不便再稱韓大維作“韓伯伯”了。
  劉趕驢道:“我剛才聽得本幫弟子的稟報,說是昨晚起的火,火勢不大。那兩個發現韓 家失火的弟子,米到韓家之時,火頭已熄。他門深恐是韓大維的詭計,不敢進去。”
  谷嘯風茫然道:“什么詭計?”
  劉趕驢道:“說不定是韓大維自己放火燒的。那兩個弟子恐怕進去碰上了韓大維,難免 遭他毒手。”
  谷嘯風道:“他為什么要自已放火燒自己的家?”
  陸昆侖哈哈大笑道:“這正是一條妙計呀,他假裝遇上仇家,家破人亡,那么豈不是無 人再來追究他與韃子私通之事了?待到韃子兵臨城下之時,他再露面,為韃子立功。我們還 能夠奈何他嗎?”
  朱九穆的猜測是韓大維為了避仇,陸昆侖的猜測則是他為了避免俠義道的追究,想法雖 然并不一樣,但認為這把火是韓大維自己放的卻是相同。谷嘯風不覺毛骨悚然,心里想道: “人心難測,難道韓伯伯當真是如此卑鄙的奸滑之徒?”
  陸昆侖道:“韓家還有什么人沒有?我料韓家的仆人,恐怕也難免遭了毒手,被韓大維 殺掉滅口了吧?”
  谷嘯風道:“不錯,是否韓大維殺的雖還未知,但他家的仆人的確是已遭毒手。”
  劉趕驢道:“哼,好狠毒的手段。師叔,你當真是料事如椰,韓家果然是沒有活人留下 了。”
  谷嘯風道:“不,還有兩個活人!”
  劉趕驢怔了一怔,道:“這兩人是誰?”
  谷嘯風道:“一個是韓大維的女兒。”
  陸昆侖詫道:“是你和她一同回來的嗎?”谷嘯風道:“不是。她先回家。我到她家的 時候,剛好碰上朱九穆前來尋仇,與她動手。”
  陸昆侖點了點頭,說道:“這就對了。想來你已經不要燦,自是不便和她同行了。”又 道:“那么朱九穆這老魔頭是你和她聯手打退的了?”
  谷嘯風道:“這倒不是,是朱九穆自己跑的。”劉趕驢道:“這卻為何?”谷嘯風道: “因為他發現還有一個活人,猜想他可能怕是韓大維的伏兵,故此跑了。”
  陸、劉二人大為詫異,齊聲問道:“這人又是誰呢?”谷嘯風道:“我也不知此人是 誰。”當下將發現那人的經過和在韓家聽、見到的情形都說了出來。
  陸昆侖道:“哦,竟有這樣的事,那么,咱們先到韓家看看。”劉趕驢道:“你說在那 老仆手中找到半張寫有蒙古文字的紙頭,這紙頭在你身上嗎?”谷嘯風道:“在。我看這可 能是個線索。”
  劉趕驢道:“交給我吧。敝幫六袋弟子中有個人懂得蒙古文字。”
  谷嘯風道:“貴幫有人懂得翻譯,這就最好不過了。”于是把那半張紙交給劉趕驢。
  一行三人,走出林子。此時已是東方翻出魚肚白的清晨時候,陸昆侖健步如飛,起初擔 心谷嘯風跟他不上,后未一看,谷嘯風與他始終是不即不離,這才放下了心。
  陸昆侖忽道:“谷賢侄,你此次來找韓大維,是否只是為了退婚之事?”谷嘯風道: “不錯。我想大丈夫行事,理當來得光明,去得磊落。”陸昆侖點了點頭,道“這話也說的 是。”谷嘯鳳卻在心想:“他以為我還會為了什么事呢?”
  陸昆侖又向他瞧了一眼,說道:“谷賢侄,恭喜你的少陽神功已練成了。”谷嘯風怔了 一怔,說道:“還只有六七分火候。”
  心里頗為詫異。要知他這少陽神功乃是出于母親的傳授,并非谷家家傳的武功,不解陸 昆侖何以知道。
  陸昆侖道:“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非同小可,他唯一忌憚的就是少陽神功。你和他交 手,并沒受傷,是以我猜想你已經練成了少陽神功,谷賢侄,有句話我想問你。”谷嘯風 道:“請說。”
  陸昆侖道:“你是否想用少陽神功替韓大維治傷?”谷嘯風坦然說道:“不錯,這次退 婚,我覺得對他父女不住,是曾有過這樣的念頭。但聽了舅舅的話,我已打消原意了。”
  陸昆侖微微一笑,說道:“韓小姐才貌雙全,你是否對她尚有余情未斷?”
  谷嘯風面上一紅,說道:“她雖然不是我的妻子,但我也總不能讓她給朱九穆這老魔頭 欺負。陸老前輩敢情是責備我這件事情做錯了么?”陸昆侖道:“抑強扶弱,我輩俠義道理 所當為。
  只要你不為私情所誤,那我也就放心了。”
  谷嘯風心道:“我心里只有一個奚玉瑾,韓小姐再好,我也不能娶她。”但這樣的男女 私情,卻是不便向陸昆侖啟口,當下說道:“依我看來,韓大維即使是私通韃子,他女兒決 不是和他一路。”陸昆侖道:“你怎么知道?”谷嘯風道:“如果她與父親同謀,那張紙 頭,她決不會但然無疑的就給了我。”原來谷嘯風雖然決意退婚,但自從他開始對韓佩瑛有 所認識之后,卻不禁對她頗有佩服之意,是以言辭之間,不知不覺的要為她辯護,為她“開 脫”。
  三人到了韓家,韓佩瑛見谷嘯風與兩個叫化予同來,頗是詫異。谷嘯風道:“這位是丐 幫的陸幫主,這位是劉舵主。那老魔頭剛才碰上了陸幫主,吃了大虧,已經逃了。”韓佩瑛 認識劉趕驢,卻不認識陸星侖,當下上前行過了禮,說道:“家父不幸遇仇,生死未卜,請 兩位老前輩念在武林同道的份上,幫一幫忙,查明此事。”韓佩瑛只知丐幫消息最為靈通, 卻哪里知道丐幫的首腦對她的父親早已起了懷疑。
  劉趕驢道:“我正是聞得府上失火,特地來探問令尊的。侄女放心,我一定盡力而為, 務必找到今尊的下落。”雖然是隱瞞來意,說的卻非敷衍言辭,他既已懷疑韓大維私通蒙 古,焉能不去設法找他?陸昆侖道:“不知府上除了令尊下落不明之外,還有何人脫難?”
  韓佩瑛垂淚道:“舍下家人盡遭毒手,如今只發現一個活人,卻是個不相識的外人。” 當下帶領陸、劉二人,走進燒毀的內院。
  那個被挖出來的“活人”,此時仍然靠著墻角,雙手捧著頭,對這些人進來,好像視而 不見,聽而不聞。
  劉趕驢道:“這人是誰?”
  韓佩瑛道:“他好像是給什么可怖的事物嚇得傻了,我盆問他,他只會荷荷的叫。”
  陸昆侖輕輕移開那人的手掌,托起他的下巴,定購一瞧,失聲叫道:“你不是包靈 嗎?”
  谷嘯風吃了一驚,原來這個包靈乃是江湖上著名的妙手神偷,夜走千家,日走百戶,從 無失手。想不到竟會在韓大維的家里遭人活埋。
  包靈抬起一雙茫然失神的眼睛,凝視陸昆侖,好像是認得他了。陸昆侖一把他的脈息, 心里大為奇怪。要知陸昆侖的見識當然還在谷嘯風之上,他不但探出包靈脈靈正常,而巨內 力未失。雖然身子虛弱,卻不至于奄奄一息,像他目前這個樣子的。
  陸昆侖知道內中定有因由,于是不露神色在包靈身上搓搓捏捏,裝作是給他推血過宮, 輸送內力,過了半晌,包靈咳出一口濃痰,忽地跪在陸昆侖面前,說道:“幫上,救,救 我。”說話仍然是有氣沒力,一副虛脫的病人神氣,絲毫也沒有露出破綻。
  陸昆侖道:“你放心,你的病我會給你醫好的。”韓佩瑛暗暗佩服陸昆侖的內功了得, 快要咽氣的人,他的內力輸送進去,居然就能給他續命。
  陸昆侖道:“韓姑娘,這人你讓我帶回去給他調治如何?他現在還沒有氣力說話,待他 身體稍稍復原,倘若從他口中問出什么線索,我再告訴你。”
  韓佩瑛家破人亡,正愁無法收留病人,說道:“有勞幫主如此費神,侄女感激不盡。侄 女還有一事,懇求兩位老前輩幫忙。”
  陸昆侖道:“不必客氣,請說吧。”
  韓佩瑛道:“家父生死未卜,他遺下的財產侄女毫無用處,想請兩位前輩帶去,代我送 給義軍作軍餉。”
  韓家財富驚人,此時他們站在院子里,可以看到書房里未受焚毀,散落在地上的古玩, 只就這批古玩而論,已是價值連城!
  陸昆侖道:“那人對貴府的財富絲毫不取,倒是有點奇怪。”
  心想:“殺人放火之事,倘若是韓大維自己干的,何以事先他不早作安排,把家中的珍 寶搬遷別處?但若當真是他的仇家干的,即使那人的目的是只在‘害命’而非謀財,但見了 這等價值連城的珍寶,又豈有不動心之理?”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陸昆侖實是百思不得其 解。本來他最初的判斷是認定了韓大維自己干的,此刻對自己的判斷卻不禁起了懷疑。
  谷嘯風則是想到了另外一層,韓佩瑛把家財送給義軍作軍響,這就足以洗脫她的任何嫌 疑了。谷嘯風不禁贊道:“韓姑娘仗義疏財,非但巾幗之中少有,求之須眉男子,亦是不可 多得。
  韓姑娘真是無愧一個俠字!”
  劉趕驢卻道:“韓姑娘慷慨輸將,為國為民,老叫化十分佩服。但若令尊回來,卻不知 會不會怪責姑娘擅自作主?”
  韓佩瑛道:“家父如今下落不明,也不知何時方得回來。目下洛陽危在旦夕,舍下又無 人看守,這些阿堵之物,與其給韃子、亂兵搶去,不如送給義軍。貴幫與各處義軍首領想必 多有往來,是以佳女要懇求兩位前輩相助。”
  陸昆侖道:“好,韓姑娘一片誠意,這又是個大大的好事,咱們倒不必替義軍的弟兄謙 辭了。趕驢,你留下來辦這件事。我帶包靈先回分舵。”劉趕驢應道:“是。”
  陸昆侖背起包靈,說道:“谷賢侄,你也一道來吧。”谷嘯風道:“好。韓姑娘,請你 在此等候,回頭我再來找你。”
  當下谷嘯風和陸昆侖、包靈三人離開韓家,走上了山坡,陸昆侖把包靈放了下來,說 道:“包老三,不必裝神弄鬼了,下來自己走吧!”
  包靈苦著臉道:“陸老爺子,我已經餓了兩天了;走是勉強走得動的,就只怕跟你老不 上。”
  陸昆侖笑道:“饞嘴的小賊,好,老叫化就先喂飽你吧。”把背著的一個大紅葫蘆取 下,說道:“這是劉趕驢特地給我釀的葡萄美酒,便宜了你這小賊子。這兩個羊肉饃,也一 并給你,塞不滿你的賊肚皮,至少也可以得個半飽。”
  包靈喝了酒,吃了饃饃,抹一抹嘴,說道:“真是好酒,可惜少了一點。好,走吧!” 走起路來,健步如飛,谷嘯風都有點自愧不如,心想:“原來包靈剛才那副氣息奄奄的神氣 果然是假裝出來的,但他為什么要如此呢?”
  到了丐幫分舵,陸昆侖將包、谷二人帶入密室,說道:“好了,包老三,你可以說了! 這是怎么一回事情?”包靈望了望谷嘯風,有點忸怩的神態,陸昆侖笑道:“誰不知道你是 妙手神偷,你這賊骨頭進了韓家還有什么好事。說吧,不必顧忌了。”
  包靈道:“陸老爺子明鑒,小人做的是沒本錢的生意,這次當然是想去韓家發財的 了。”陸昆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你這個大膽賊,哪里不好偷,怎地卻要去偷到韓 大維的頭上!”
  包靈道:“再給我一點酒喝喝,好讓我壯一壯膽。”喝過了酒,繼續說道:“洛陽城 里,雖然也有不少的豪富人家,但據我所知,卻沒有一個比得上韓大維的。我包三雖然是個 小賊,尋常的財主,還不放在我的眼內。古人說良禽擇本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我包三也是 一樣,要擇人而偷。我看不上眼的人家,打開了大門,我也不會向他下了。”谷嘯風聽他說 這比喻不倫不類,不覺失笑。
  陸昆侖笑道:“你怎么知道韓大維有錢?”
  包靈道:“干我這一行的,消息還能不靈通嗎?韓大維哪年哪月,收買了什么奇珍異 寶,自有同道中人打探出來,我包三是這一行的狀元,別人得到的消息,遲早都會送到我的 耳朵。是以韓家有多少油水,我包三是一清二楚。一般人只當韓大維是個上財主,只有我包 三知道,他不但是富甲洛陽,而且是富可敵國!”
  陸昆侖道:“你既然打聽得這樣清楚,何以不知道韓大維是個武學高手,身負絕世神 功?他家里的一個老仆人,只怕你也是惹不起的!你偷到他的頭上,難道當真是財迷心竅, 要錢不要命了。”
  包靈嘆了口氣,說道,“我倒不是財迷心竅,這叫做‘隔行如隔山’,你老爺于是丐幫 幫主,當然知道誰是頂兒尖兒的武林高手:我包三卻只知誰是數一數二的豪門。”
  陸昆侖點了點頭,說道:“這也說得是,韓大維匿名隱居,閉門封刀已有二十年,武林 中的等閑之輩,也不知道他是頂尖兒的高手。”
  包靈道:“是呀。要不然虎威鏢局的孟總鏢頭怎會去替他保鏢,送他那個如花似玉的女 兒到揚州去?”說罷,似笑非笑的望了谷嘯風一眼,也不知他是否知道谷嘯風就是韓大維的 女婿。谷嘯風不禁面上一紅。
  陸昆侖道:“好了,閑話少說。你到了韓家之后,又怎么樣?”包靈說道:“我到了韓 家,看見他的書房燈火未熄,有人說活。我就悄悄伏在后宙,準備用雞鳴五鼓香吹進去。”
  陸昆侖道:“吹了沒有?”包靈道:“幸虧沒有,否則我早就要給他們發現了。那時韓 大維正在和一個人說話,我只聽了兩句話,心里已是暗暗吃驚。”
  陸昆侖道:“那人是誰?他們說了些什么令你吃驚的話?”
  包靈道:“那人是韓大維的仆人,我躲在窗外之時,剛好聽得他說:我這次殺了河北三 雄,真是后悔莫及!”
  谷嘯風吃了一驚,心里想道:“河北三雄解氏兄弟乃是俠義道中響當當的角色,那老仆 人怎的卻會把他們殺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陸昆侖問道:“因何原故,那老仆人可有說么?”包靈道:“說 了。”聲音顫抖,又喝了一口酒,這才接下去說道:“那老仆人說:‘我回來的時候,在云 崗碰上了他們三兄弟,他們向我盤問,問我在和林見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事,我說這些事 情,我只能向主人說,旁人可管不著。’韓大維夸贊他道:‘很好,你很忠心。’”
  “和林”乃是蒙古的都城,谷嘯風聽得韓大維派遣老仆人到和林去,心里也不禁震顫, 尋思:“四年前上官復路過洛陽,當時戰事未起,韓怕伯看在武林同道份上,招待上官復住 一晚,那還情有可原。如今蒙古韃子已經興兵侵我中華,韓伯伯還差人到和林去,這可就是 當真和韃子勾結了。”
  陸昆侖連忙亡問道:“后來怎樣?”包靈道:“韓大維夸獎那老仆人對他忠心,那老仆 人的神色卻是十分難過。”陸昆侖道:“他怎么說?”包靈道:“他說,解老大見我不肯告 訴他,便道:“好吧,你不說也不打緊。我已經查得清楚,你這次是奉了主人之命,到和林 去見上官復的。上官復一定會有書信給你帶回,你把這封信給我看看。’我說,不錯,信是 有的,但不能給你看。
  解老大登時發了怒,他說:‘好,你不肯自己支出來,那我們只有自己拿了。’就這 樣,我和他們動起手來。他們志在必得,招數狠辣之極,我只好盡力抵擋。唉,我雖然不想 殺他們,但可惜我的功夫還未練到隨心所欲的境界,出手不知輕重,竟然把他們三個都打死 了。”
  陸昆侖嘆了口氣,說道:“想不到河北二雄,竟然這樣冤枉的死去。但這老仆知道后 悔,倒也還算得有點良心。”
  包靈接著說道:“是呀,我也是如此想,但韓大維可不是如此想。他說:‘河北三雄明 知你是我的家人,居然還敢與你為難,而且還要索閱別人給我的書信,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 狂妄小子,死了也是活該!’那老仆人卻道:‘主公,話不是這么說,解氏兄弟都是行俠仗 義之人,為了一封信而殺了他們,我,我的心里怎能自安?唉,我今年活了六十多歲,平生 雖然做了不少不該做的事,但這一次做的卻是最大的錯事!’“韓大維聽了,很不高興,說 道:‘你不必自怨自艾了,把那封信拿給我吧。’那老仆人道:‘主公,請你原諒。’期期 艾艾,一副惶恐的神情,信卻沒有拿出來。韓大維變了面色,問他:‘怎么,這封信你失了 么?’那老仆道:‘不是。’”
  包靈把碗中余酒一喝而盡,繼續講述當晚的所見所聞。
  “那老仆人遲遲疑疑不肯支出書信,韓大維問他緣故,那老仆說道:‘信并沒失掉,但 已經拆開了。因此我要請主人原諒。’“韓大維變了面色,同道:‘是誰拆開的?’那老仆 道:‘是我。’“你為什么要拆開我的信件?”
  “因為我覺得對不住河北三雄,我要在解老大臨死之前,滿足他的愿望。”
  “‘這么說,這封信你已經給解老大看過了?”
  “那老仆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那時河北三雄中的老二老三已經死了。解老大功力 比較深厚,尚未斷氣。他說:“你忠于主人,我不怪你。但這封信關系重大,你一定要給我 看看,我方能死得瞑目。”
  “我想他反正是快要死的人了,讓他看這封信,他也是絕不能泄漏秘密的了。
  “我拆開信封,把信箋拿在手上,湊近他的眼簾,讓他仔細閱讀。他看了之后,嘆了口 氣,說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我不禁好奇心起,問道:“什么不出你之所料?”
  “解老大說道:‘你懂不懂蒙文?’我說:‘略懂一些。’解老大道:‘你自己看。你 若忠于主人,這封信就絕、絕不能交給韓大維!’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他已經是氣若游絲, 我正要問他因由,他雙腳一伸,人已死去。想來他是自知油盡燈枯,無法給我說得清楚,這 才叫我親自看信的。
  “聽至此處,韓大維板起臉道:‘你看了沒有?’“那老仆人道:‘看了。老奴甘愿受 主人的任何處罰。’韓大維道:‘你跟了我幾十年,想不到你也竟會如此。念在你這次送信 不無微勞,這頓處罰暫且留下,待你以后將功贖罪。你把上官先生的信拿出來吧。’那老仆 人道:‘老奴還是勸主人不要看這封信的好!”
  韓大維怒道:“為什么?”
  那老仆人道:“解老大說得有理,這封信主人是看不得的,看了只柏會身敗名裂/韓大 維更怒,斥道:“胡說八道!看不看是我的事,不必你自作主張!”
  那老仆道:“主人一定要看,那就請主人先把老奴殺了!”
  韓大維又驚又怒,說道:“這么說,你是一定要阻攔我看的了?”
  那老仆道:“古人說礙好,不見所欲,其心不亂。我這是為了主人的好,但主人一定要 看,那我也是無可奈何。”說罷,他拿出那紙信箋,但卻緊緊捏在手中。”
  谷嘯風聽至此處,方始恍然大悟,心里想道:“原來我發現的那半紙殘箋,就是上官復 寫給韓大維的那封書信。”
  包靈繼續說道:“那老仆把信箋緊緊捏在手中,韓大維道:‘你這是什么意思?’那老 仆道:‘君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老奴雖然不配稱為君子,但話既出口,又如何能夠收 回?只有請主公成全我吧!’”
  那老仆人是說過‘主人一定要看,那就請主人先把老奴殺了,這樣的話。韓大維勃然色 變。哼了一聲,伸出中指,在他緊緊握著的拳頭一彈,那老仆人登時牙關打戰,格格作響, 面似死灰,滿頭都是大汗。顯然是韓大維不知用了什么狠毒的功夫,使他求生不得,求死不 能,痛苦之極。
  “一彈之下,那老仆人緊握著的五只指頭不由得稍稍松開。
  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封信給韓大維撕去了一半。可是那老仆人立即又把拳頭握牢, 韓大維搶這封信,只是搶到了半邊。那老仆人靠著桌子,手肘壓在桌上,‘蓬’的一聲,桌 子也裂了一塊。
  “韓大維見他忍受如此難堪的苦痛,還是不肯把書信交出來,越發大怒,喝道:‘你當 真不要性命了么?’那老仆人顫聲說道:‘老奴不想主人身敗名裂,主人既是聽不進逆耳之 言,老奴也只好任憑主人處置了。’“韓大維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忽地一聲冷笑,說道: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么?’說到一個‘殺’字,突然一掌就擊下來。只聽得那老仆人發出一 聲裂人心肺的慘叫,頭顱已是開了個洞,一支血箭登時射了出來!”
  聽至此處,陸昆侖也不禁勃然大怒,說道:“韓大維平日一副正人君子的外貌,原來竟 是如此狠毒的一頭豺狼。”
  包靈接下去說道:“當時我看到這樣慘酷的景象,嚇得我幾乎暈了。想來是我忍不住身 軀顫抖,發出的聲響,給韓大維聽見,韓大維喝道:‘誰在外面!’立即呼的一掌,隔窗打 出!
  “我是伏在窗下的,掌鳳破窗而出,刮得我的頭面隱隱作痛。
  幸虧是隔著窗于,否則只怕我早已是活不成了。
  “這一掌也登時令我驚醒過來,我立即拔步飛逃。韓大維‘咦’了一聲,似乎是出為我 這個偷聽的人,沒有給他的劈空掌擊倒而頗感意外。
  “韓大維追了出來,也幸虧上天保佑,其時恰巧有烏云遮著月光,韓大維看不見我,他 跳上一座假山,向東南西北發了四掌。
  “我正在奔跑,突然覺得背心好像給人猛力擊了一拳,五臟六腑都好像翻了過來。我不 知是否受了內傷,但輕功已是不能施展。”
  陸昆侖與谷嘯風相顧駭然,一個想道:“想不到韓大維的掌力竟是如此厲害!”一個想 道:“包靈不愧是號稱夜走千家,日走百戶的妙手神愉,輕功果然是高明之極。若是換了別 個人,決不能在韓伯伯的掌下逃生!”
  包靈似乎猶有余悸,抹了抹額上流出來的冷汗,喘過口氣這才接下去說道:“我不知是 否受了內傷,但真氣提不起來,輕功已是難以施展。倘若我繼續逃避的話,一定會給韓大維 聽見我的腳步聲。無論如何,我也逃不出他的掌心了!”
  陸昆侖明知包靈終于逃過了韓大維的毒手,但聽至此處,也不由得為他著急,連忙問 道:“那你怎么辦?”
  包靈說道:“我想逃是逃不脫了,只好找個地方躲藏。但這是在韓大維自己的家中,什 么隱蔽的地方他不知道?起初我想鉆進假山洞里,后來想到了這一層,只好拋掉這個主意, 另動腦筋。
  “想來想去,給我想出一個法子。當時韓大維聽不見我的腳步聲,想必是以為我已經受 傷,定然匿藏在什么地方,于是不再發掌,在園中到處找我。
  “我悄悄的在地上爬,極之小心,不弄出半點聲響,我找到了在樹木叢中的一塊洼地, 試一試,土質較松,我就挖開個洞,鉆了進去,自己活埋自己。”
  谷嘯風道:“你挖土的時候,也沒有弄出聲響么?”
  包靈笑道:“這是我的看家本領,全仗這套本領,我才能夠偷進大戶人家,挖進他們的 藏寶之所,予取予攜。韓大維雖然耳聰目明,但我用十只指頭悄悄挖土,他若不是走到身前 數丈之地,諒他也不會聽見。
  “不過,我之所以能夠死里逃生,卻也靠了六七分運氣。韓大維尚未找著我,他的家人 已經聞聲而出,間他是不是來了賊人。
  “韓大維說道:‘沒事,沒事!你們都聚攏來,我有話和你們說!’當時我伏在地上, 眼睛看不見,耳朵還聽得見。不過片刻,更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只聽得狂呼慘號之聲此起彼落,隨即有在地上爬滾的聲音,有微弱的呻吟聲音,不同 可知,是韓大維把家里的仆人盡都殺了。
  “說來慚愧,別人身受殺身之禍,我卻趁這時機,趕緊救自己的命。那些人呻吟爬滾的 聲音掩蓋了我挖土的聲響,我放手挖土,迅即挖了個洞,鉆了進去,口里含了一支細長的管 子,這是我隨身攜帶的工具,用作透氣之用的,管子一端伸出地上,然后我把泥土撥攏,自 己掩埋了自己。”
  陸昆侖笑道:“這件事倒是我猜錯了,起初我還認為是韓大維活埋你的呢。奇怪你怎么 會有閉氣的功夫。”
  包靈接下去說道:“我知道這是權宜之計,只能躲得一時,未能脫離險地。韓大維如果 耐心尋找的話,遲早會找到我的。但想這個日子很大,他的家又有幾十棟房子,他料不到我 是自己活埋自己,他要找到我,須得踏遍鴦一寸土地,才能發覺我挖的洞。也許很快就會發 覺,也許要遲至兩天三天。我反正是豁出去了,那就賭賭運氣吧。
  “我伏在地底也不知過了多久。既不知韓大維走了沒有,也就不敢自己走出來。眼不見 天日,肚子又餓得難受,心里更是著慌,只怕隨時都有給韓大維揪出來的危險。心慌肚餓眼 瞎,唉,這滋味可真不好受!”
  陸昆侖笑道:“你這妙手神憎,出道以來,無往不利,這次也該受一點小小的折磨 了。”
  包靈說道:“我餓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有一男一女說話的聲音,他們 在找尋活人。我這才敢大著膽子,叫了一聲救命。”說至此處,向谷嘯風作了個揖,說道: “多謝你挖我出來,要不然只怕我當真是永遠不見天日了。不瞞你說,我那氣息奄奄的樣子 雖然是裝出來的,但若要我自己破土而出,這時我也實在是做不到了。”
  谷嘯風道:“韓大維殺了家人之后,發生了些什么事情,你完全沒有聽見么?”
  包靈道:“我伏在地下,俄得迷迷糊糊,后來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
  陸昆侖道:“好,你累也累得夠了,嚇也給嚇得夠了。你先去睡一覺吧.侍我想想,還 有話要問你的,等你醒了,我再間你。”于是叫一個丐幫弟子,帶包靈去另一間客房睡覺。
  包靈走后,陸昆侖道:“谷賢侄,敢情你對包三的說話還有一點懷疑:但依我看來,他 這驚恐的神情可是假裝不來的。而且在我的面前,包三大約也不敢說謊。”
  谷嘯風道:“有件事情我覺得有點奇怪。”
  陸昆侖道:“什么事情?”
  谷嘯風道:“上官復那封書信,關系十分重大,韓大維何以在殺了那個老仆人之后,不 把另外的一半取過來。即使他當時要追拿包靈,但后來找不到包靈,他在臨走之前,也該去 把那老仆手中的半張信箋拿走呀。”
  陸昆侖沉吟半晌道:“不錯,是有點奇怪。但世間往往有許多意思不到的事情,說不定 韓大維是碰上什么緊急的意外事情,迫得他不得不走。”
  說話之間,劉趕驢已經回到分舵。他走進密室,一見陸、谷二人,就哈哈大笑。
  陸昆侖笑道:“趕驢,什么事情這樣高興,是發了財啦尸其實他早已知道是什么事了。
  劉趕驢道:“師叔,你猜猜韓大維有多少財產?”陸昆侖道:“我正是要你告訴我呀。 看你這么高興,大約是很出你的意外了?”
  劉趕驢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但包老三說他富可敵國,這話可是當真沒有說 錯。他家里的金銀珠寶,堆積如山,幸虧我找來了十多個本幫弟于,搬了半天才搬得完。一 共裝了滿滿的四輛大驟車,現在騾車就停在外面。師叔,你要不要去開開眼界?”
  陸昆侖笑道:“俗語說叫兒子抬到金,表示天大的喜事。你可真是應上了這句俗語了。 但這可是別人的‘財香’啊!”
  劉趕驢笑道:“是義軍的軍餉,這才更值得咱們高興啊。”
  陸昆侖笑道:“我怕谷賢侄笑咱們這些窮叫化見錢眼開,你還是叫他們先搬進倉庫去 吧。”
  劉趕驢道:“是。這事情我已交托靠得住的兩個八袋弟子辦了。”接著又道:“后天起 程,還得請師叔親自押運。明天我想到虎威鏢局去,請孟總鏢頭和幾位鏢師也一同來幫忙幫 忙。谷少俠,你若是沒有什么緊要的事情,也請幫忙押運如何?多一些人,比較放心一 些。”
  谷嘯風道:“我還要到韓家去打一轉。你們后天起程,到時我趕回來就是。”
  劉趕驢笑道:“不錯,一個人應該有始有終,你還未曾正式退婚,韓家這位大小姐名義 上還是你的未婚妻,你當然不能置之不理。說老實話,這位韓小姐和他父親可全不一樣,韓 大維不知費了多少心機積下的偌大財富,她竟然毫不可惜的全都送給義軍,我這窮叫化子起 初本來還是有點懷疑她的,現在可是不能不由衷佩服她了。谷少俠,你若放棄退婚的念頭, 我也不會反對你的。”
  谷嘯風面上一紅,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因為和她約好了要回去看看她的, 不便食言。”心里卻在想道:“韓小姐自是足以欽佩,但韓大維這筆巨大的財富卻是從何而 來的呢?”
  劉趕驢道:“是呀,那位韓小姐級今家破人亡,正是傷心得很。你也是該去安慰安慰她 的。唉,這樣的好姑娘,若是給她知道了她父親的為人,只怕是要更傷心了。”
  陸昆侖道:“好,趕驢,你高興過了,我可要問你一件更緊要的事了。那封信,你可找 到了懂得蒙占文字的人翻譯了么?”
  劉趕驢將那半張信箋拿了出來,說道:“好在本幫那個懂得蒙文的弟子尚未逃難,我已 叫他譯出來了。”正是:物證赫然驚入目,難分清濁惹猜疑。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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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07:51:09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回 難解疑團驚毒手 重逢老父在囹圄
  谷嘯風連忙問道:“信上說的是什么?”
  劉趕驢道:“這幾行蒙文,甚為簡單,譯成漢文,意思就是。大功告成,關中之地,盡 屬閣下。為主為霸,任君自擇。”
  陸昆侖拍案說道:“咱們所料果然不差,不必取得全函,只這半張信箋,已是韓大維勾 結蒙古韃子的如山鐵證了。”
  谷嘯風默然不語,心中亂成一片。正如陸昆侖所說,這幾句話意思實在太明顯了。不必 閱讀全函,已經知道這是一件什么事情。“所謂大功告成,當然是指蒙古韃子吞金滅宋之事 了。
  上官復寫的這封信,其實就是代表蒙古大汗給韓伯伯的允諾,許他事成之后,封他作關 中王。”谷嘯風心想。
  劉趕驢道:“谷少俠,你還有什么懷疑嗎?”
  谷嘯風道:“沒有。只是此事來得太過突然,我實在是料不到。”
  陸昆侖道:“從這封信看來,咱們對韓家這次發生的事情,所下的判斷,大約也不會錯 了。殺人放火的事情,還是他自己干的。他故弄玄虛,迷惑咱們,以便他和蒙古韃子里應外 合。”
  谷嘯風道:“這么說來,韓大維是沒有死了?”
  劉趕驢笑道:“怎么,你好像還不耽相信你這位泰山是個大壞蛋?他當然沒有死,而且 他一定還在洛陽。”陸昆侖沉吟半晌,說道:“但這樣,咱們倒是碰上一個難題了。蒙古兵 旦夕就可以攻到洛陽,咱門若是護送這批財物去給義軍,那不是任憑韓大維和韃子勾結了? 有誰去破他們的奸謀?”
  劉趕驢道:“這只怕還是一個陷餅。韓大維讓咱們取了他家的寶藏,他一定還會設法奪 回,絕不會讓咱們平安運送給義軍的。但在這期間,咱們的心力都放在護送這批財物的事情 上,他在城中,就可以肆無忌憚的活動了。”
  陸昆侖道:“為今之計,必須先打探到韓大維確實的下落。谷賢侄,這件事可得有勞你 了。我想他的女兒回家,他或許會念在父女之情,與女兒偷偷見上一面的,當然他也一定會 捏造一篇假話,不會讓女兒知道真相。”
  谷嘯風道:“好,那我現在就馬上趕回韓家。若然打聽到什么風聲,我馬上回來通 報。”
  劉趕驢道:“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你也不必和韓小姐多說什么,免得她傷心太過。” 谷嘯風心知劉趕驢己是衷心的佩服韓佩瑛,故此為她著想。谷嘯風心中甚為感慨,點了點 頭,說道:“我明白。”當下就離開丐幫的分舵,連夜趕回韓家。
  可是谷嘯風在途中卻越想越覺得不對。
  許許多多事情都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韓大維何以會有那么多的金銀財寶?他不帶走又 是什么道理?雖然劉趕驢認為這是“誘敵”之計,但谷嘯風的內心卻是不能同意這個說法 的。
  “韓大維既然費盡心力才積聚了這偌大財富,他又怎肯輕易拋悼?雖說他可以設法寺 回,但這究竟不是很有把握的事情。這樣的‘誘放’之計,也未免太笨拙了。”谷嘯風心 想。
  還有,那半張信箋的事情,剛才在丐幫分舵,谷嘯風曾提出自己的懷疑,陸昆侖也找不 到今人可以信服的解釋。陸昆侖只能推測韓大維可能是碰到什么緊急的意外事情,來不及把 那老仆手中的另外一半拿走。“不錯,世間往往有許多意料不到的事情,說不定可能如此。 但這樣的推測,卻總是不大合乎常理。”
  更重要的一層是因為谷嘯風相信自己的父親,因為相信自己的父親,所以就不能相信韓 大維是像陸昆侖、劉趕驢所說的那樣一個大壞蛋。“爹爹和韓伯伯是幾十年的知己,韓伯伯 若是壞人,縱然他掩飾得如何好,在幾十年的老朋友面前,總不會始終不露絲毫破綻。我爹 爹嫉惡如仇,若不是深知他的為人,焉肯與他結成兒女親家?”
  不過,谷嘯風隨即又想到:“爹爹常常稱贊韓伯伯為人梗直,不負一個‘俠’字,他給 我訂下這門親事,純粹是為了與韓伯伯氣味相投,決非為了他家的財富。但韓家富可敵國, 爹生前若是知道的話,他一定會在閑話之中透露的,但他從沒說過,可見他是不知道的了, 以爹爹的為人,他若知道韓家富可敵國,只怕也就不會與他聯姻了。但韓大維何以對爹爹隱 瞞他的財富呢?這件事他可以隱瞞,別的事他是不是也可以隱瞞呢?”
  許多事情,谷嘯風都是百恩不得其解。他不能完全相信陸、劉二人對韓大維的判斷,但 也不敢斷定韓大維就是好人。
  但他心里總是隱隱覺得有點不對,驀地他想起了一件事情,“怎的我把這重要的證物忘 了?”
  他曾經在那老仆的傷口刮下一塊凝結了的血塊,來是準備在丐幫的分舵做一個試驗的, 但因陸昆侖催他趕快回去,一時卻忘了這件事情。
  這晚的月色很好,谷嘯風在想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剛好走到一條小溪旁邊,溪中游魚在 月光中清澈可數。
  谷嘯風心想:“我現在試驗一下,也還不遲。”于是搬來了石頭土塊,堵住小溪的兩 頭,圍成一個小小的水池,把手帕中包著的血塊捏得粉碎,倒入水中。過了大約一炷香時 候,只見堵住了的這一段小溪中的游魚,盡都肚皮翻白,浮上水面!
  小小一塊血塊捏碎的粉未,投入溪中,竟然毒死了無數游魚!盡管谷嘯風早已疑心這血 塊有毒,但見這毒性如此之烈,仍是不能不大吃一驚!
  人驚之后,跟著卻是大喜,谷嘯風不由得叫出聲道:“韓伯伯不是兇手,韓伯伯不是兇 手!”
  要知韓大維練的是正宗內功,修習正宗內功的人是決不能兼練毒掌的,否則在運氣沉歸 丹曰之際,自己就會中毒。而巨谷嘯風四年前曾到過韓家,他知道得清清楚楚。韓大維掌上 的功夫乃是佛門的“般若掌”,那是最純正的一種內功掌力。所以假如說韓大維是舍棄本身 所學,改練毒掌的話,也不可能。因為短短的四年功夫,決不能練成這樣厲害的毒掌——打 傷了人,傷口凝結的血塊,還含有這樣的劇毒卜谷嘯風心里想道,“這人不知是誰,朱九穆 修羅陰煞功恐怕也沒有他這毒掌這樣厲害!”再又想道:“這樣看來,韓伯伯的確是碰到一 個極厲害的仇家了。而且這個人還不是朱九穆。我應該把這個發現馬上趕回去告訴陸幫 主!”
  他剛想口轉丐幫分舵,忽然霍然一省,想到:“這人既然殺害了韓伯怕的全家,若是給 他知道韓小姐已經回家,他焉能放過?韓小姐一個人守在家中,這可是危險得很哪,告訴陸 幫主慢一些也不打緊,叫韓小姐躲避可是刻不容緩!”
  心念未已,忽聽得樹林里似乎有人冷笑,谷嘯風又是大吃一驚,喝道:“是誰?”不見 有人回答。谷嘯風立即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朝著那聲音的來處奔去,但見空林寂寂, 哪里有什么人影?谷嘯風驚疑不定:“難道是我的錯覺?”當下再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叫 道:“朋友,你是否明白韓家的內幕,如果你是笑我糊涂,便請出來賜教!”要知他是在叫 出“韓伯伯不是兇手”
  這一句之后,聽到那一聲冷笑的;假如真的是有人冷笑,并非錯覺的話,這個人定然是 嘲笑他判斷的糊涂。
  谷嘯風的“傳音入密”功夫已有相當火候,如果林中有人,即使這人已經施展輕功逃 跑,也還是會聽到他這番言語。但谷嘯風等了一會,仍是不見有人回來。
  谷嘯風啞然失笑,心想:“想必是我太緊張了,以至有此錯覺。說不定這只是夜皋的啼 聲。若然真是有人的話,他既然譏笑我,就不會不出來見我的。”
  于是谷嘯風匆匆忙忙的把泥士石塊填塞那段溪流,免得有人誤飲毒水。這個小小的工程 也花了他大半個時辰,做妥之后,這才放心去找韓佩瑛。
  韓佩瑛此時正在家中的斷壁殘垣之下獨自發呆,但覺心中一片茫然,幾乎以為這是一個 惡夢!
  這是她住了二十年的老家,家中有她熟悉的人,有她熟悉的種種美好的事物,她手種的 花,她撫摸過的大湖石,荷塘里的蓮蓬,假山上棲息的小鳥,書房里的滿壁圖畫,練武場中 第一次試劍時的劍痕。還有童年的歡笑,少女的情懷……這一切突然間就像化作了一縷輕 煙,幻夢般的在她眼前消失了。
  她還記得那天晚上,爹爹套上騾車,送她出門,叫展一環和陸鴻兩個老人家,會同鎮遠 鏢局的孟總鏢頭,護送她到揚州去完婚。她爹爹曾有多少叮嚀,多少祝福……別來不過三 月,變化竟是如此之大。她的家給人燒了,她熟悉的家人給人殺了,她的父親下落不明,她 的希望和夢想也都毀了!
  短短的三個月,把她整個人生都改變了!
  短短的三個月,她經歷了多少不幸的遭遇,咽下了多少令人難以忍受的悲傷!
  她倚著斷壁殘垣,望看這殘破的家,欲哭無淚!
  這一把火不但燒毀了她的家,也燒掉了她的歡樂,燒傷了她的感情。
  過去,在她心坎深處,藏著兩個人。一個是她的父親,與她相依為命的父親。她的母親 早死,她是父親一手撫養成人的。
  這是她在世間最愛的一個人,如今卻已是死生未卜了!
  還有一個曾經深藏在她心中,給過她以多少幻想的人,就是谷嘯風。不錯,她和谷嘯風 之間其實還說不上有什么愛情,但自從她懂得人事的時候開始,她就知道谷嘯風是她的未婚 夫了。
  她知道他是武學名門之子,她知道他是個英俊的少年俠士,夫妻名份既定,盡管谷嘯風 對她是那樣陌生,她也還是把少女的情懷寄托在他的身上的。在她少女的心扉,并沒有第二 個男子闖進過。她從沒想到要反對這樁婚事,更是做夢也沒想到,這樁婚事會有如此出乎她 的意料之外的變化!
  這兩個她曾經愛過的人,雖然感情的性質不同,一個是天他的骨肉之愛,一個是只為未 婚夫的名份而付出的朦朧的愛情,但在過去,卻都是在她心中難分軒輊的兩個親人。如今這 兩個親人都失掉了。也許父親還會再找回來,谷嘯風卻已是在她心頭一去不復返了。
  月夜藍天,天空飄過一片斷云。韓佩瑛不覺喃喃自語:“我又將飄流何處呢?”
  這時已經是過了三更的時分了,她早已埋葬了那幾個家人,這個家也是沒有什么可以留 戀的了。谷嘯風還不見回來!
  她忍受不住這份寂寞與傷心,她想離開這傷心之地,可是她欲行又止,終于還是想道: “再等一會兒吧,他是說過要回來的!”
  韓佩瑛忽地翟然一驚,心中掠過一個朦朧的意念,就像一片難以捉摸的=彩一樣。她自 己也覺得有點奇怪:“我為什么這樣相信他呢?我為什么又是這樣的盼望他回來?”
  這次婚變發生,韓佩瑛雖然不至于對谷嘯風有什么大不了的痛恨,但也總是氣憤難消。 這次婚變令她感到失面子,感到給人侮辱的難堪。她可以原諒谷嘯風和奚玉瑾相愛,但她卻 不能原諒谷嘯風損傷了她少女的自尊。可是這次出乎意外的在她自己的家中和谷嘯風見了 面,她忽然發覺谷嘯風原來并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樣對她輕視,相反的卻對她有看一份深深的 敬意,這從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可以體會出來。他對自己也并非如她想象的那樣 “寡情薄義”,相反,他還肯舍了性命來保護她,不但幫她趕走了朱九穆,而且對她的不幸 遭遇,表現了深切的關懷。盡管他沒有絮絮叨叨的慰問,但這也是她能夠感覺得到的。
  她知道這不是“愛情”,但盡管如此,總不能否認谷嘯風是有“情”有“義”的了。不 是夫妻的“情義”,也是一種超乎普通朋友的“情義”了。
  她當然也知道谷嘯風是要來她家退婚的,若在過去,想起他是來遏婚的她一定會忍不住 氣憤。但如今她卻覺得谷嘯風敢于這樣做——敢于冒了給她父親痛責的難堪,甚至給她父親 殺掉的危險——這正是一種光明磊落的大大夫行徑。
  她的少女的自尊得到了滿足,她的不幸得到了關懷,她正在失掉親人孤苦無依之際,又 得到了谷嘯風趕來保護。不知不覺之間,她對谷嘯風的觀感,已是為之一變。不知怎的,她 突然覺得谷嘯風就像她父親一樣,可以讓她依靠,所以她是這樣急切的盼望他回來。
  可是當真只是為了他可以倚靠么?還是那一片少女的朦朧愛情,在她心中忽然又死灰重 燃呢?她自己給自己辯解:“不是的,不是的。我盼望他回來,不過是為了想知道爹爹下落 的線索罷了。那個不知道何故被活埋在園子的怪人,一走會有什么消息給他帶回來的。”她 自己給自己辯解,覺得很有“理由”,卻不知這正是一種“躲避”。她“躲避”發掘自己心 底的“秘密”,因為少女的情懷本來就是難以捉摸的一片云彩,不但是別人難以捉摸,也包 括自己在內。
  正在韓佩瑛心亂如麻,正在她焦急等待谷嘯風回來之際,忽地聽得似有什么聲息,韓佩 瑛抬頭一看,只見一條影子從墻上的缺口跳了進來。
  韓佩瑛正想叫道:“你回來了?”這四個字卻突然在她喉頭梗住,原來跳進來的是一個 陌生的人,約有四十來歲年紀,面帶病容。
  韓佩瑛吃了一驚,說道:“你是誰?”那人道:“小姑娘,你別慌,跟我來吧。”面上 木然毫無表情,但聲青柔和,看來不似含有惡意。
  韓佩英道:“為什么我要跟你走?”
  那人談淡說道:“你跟我來,就可以見著你的爹爹。”
  韓佩瑛又驚又喜,急忙間道:“我爹,他、他沒有死?他在什么地方?”
  那人道:“當然沒有死,要不然我怎能帶你去見他?別多問了,快來吧。”
  但韓佩瑛并非三歲小兒,豈能隨隨便便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說話?是以她在驟然的一陣驚 喜過后,仍然問道:“你究竟是誰,我可不認識你啊!”
  那人似乎懶得多說,把掌心一攤,只見他的掌心上有一只黑黝黝的指環,指環當中嵌有 一顆小小的蒲紅色的寶石。
  那人待韓佩瑛看清楚了,這才說道:“你不認識我,這戒指你總認得吧?”
  這剎那間,韓佩瑛當真是驚喜交集,這才相信這個人確實是她父親差遣來的。
  原來這枚烏金指環正是韓大維的一件寶物,這幾年來,他總是戴在手上,沒有片刻離開 的。
  韓佩瑛記得這枚指環是她父親的一個朋友送的。第二天,那位朋友走后,她的父親曾對 她說過這枚指環的來歷,所以她的印象特別深刻。
  那一年,正是韓大維受了朱九穆修羅陰煞功之傷不久,他爹爹體中的寒毒已經發作,只 能僵臥床上,動彈不得。
  有一天,來了一個名喚上官復的人,這人韓佩瑛從來沒有見過,但她爹爹卻像一個老朋 友似的招待他。上官復在她家住了一晚,這枚指環就是上官復送給她爹爹的。
  她爹爹說,鳥金雖然貴重,但最難得的還是嵌在指環上的這顆赭紅色的寶石,名為“天 心石”,天下只有在昆侖山地頂的“星宿海”上才產有這種寶石。“星宿海”中這種赭紅色 的石子多得很,一定要識貨的人才能知道哪一顆是“天心石”。星宿海在昆侖地頂,武功稍 差一點的都上不去,即使是武功好而又識貨的人,也須在恒河沙數的石子之中才能揀出一顆 “天心石”來,其難找可想而知。
  她爹爹說“天心石”的可貴之處還不在于它是一顆稀有的寶石,而是因為它可以當作藥 物使用。天心石藥性極熱,正是克制寒毒的一種極佳藥物,用它來摩擦身體的各處關節,能 治因寒毒而引起的癱瘓。雖然還不能根治修羅陰煞功之傷,但卻可以使他漸漸恢復行動的功 能,而且可以使他少受許多寒毒發作的痛苦。是以她爹爹戴上這枚戒指之后便片刻也不能離 開了。
  韓大維這枚片刻不能離開的烏金指環,如今竟在這人手上,韓佩瑛當然是不能不相信他 的說話。要知他若是用她家里別的珍寶作“信物”,韓佩瑛還可能懷疑他是偷來的,只有這 枚指環,非得韓大維給他不可。
  這人攤開手掌,讓韓佩瑛看清楚之后,立即便走。韓佩瑛更不遲疑,跟著便迫出來。韓 家是倚山建筑的,那人出了韓家,直奔上山。別看他似個病夫,跑起路來,卻是捷若猿猴, 登山如履平地。韓佩瑛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這才勉強跟得上他。
  韓佩瑛心想:“爹爹難道就是躲在這個山上,山上可是沒有人家的呀?”吸一口氣,走 快幾步,追到那人后面,忍不住問道。
  “我爹爹傷得怎么樣?他如今是在哪兒?”那人談淡說道:“你跟著來!就會知道,何 必多問?省點氣力走路吧!”
  韓佩瑛的輕功尚未練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一開口說話,真氣稍泄,果然便落后了十數丈 之遙。韓佩瑛心道:“不錯,這悶葫蘆見了爹爹自會打破,也不必急在一時。”于是凝神靜 氣跟著他走,不再多間。
  這座山雖不很高,但也相當險峻,不久走到一個峭拔的山峰之下,前面已無去路。這座 山峰,由東面看過去宛如一座樓臺,在南面看過去卻似一個城壁,西面則有一個瀑布倒掛下 來,水由石壁奔瀉而下,聲如金石,隨風飄忽,疏密不定,活像一幅銀色的大竹簾,是這座 山上有名的奇景。
  韓佩瑛正自詫異:“為何他帶我到這絕頭路來?”心念未已,只見那人雙袖一揮,已是 穿過水簾直撲進去,身形倏忽不見,顯然是瀑布后面藏有山洞,韓佩瑛心道:“哦,原來還 是有路可通!”
  跟著那人依樣畫葫蘆的穿過水簾,果然發現一個山洞。衣裳沾了不少水珠,幸虧那瀑布 流量不大,迅速穿過水簾,也不過等于是在雨中急跑片刻,衣裳尚未至于濕透。
  穿出這座山洞,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平坦的山谷谷底。遠遠有一幢堡壘形的石屋。韓 佩瑛心道:“原來水簾后面竟是別有洞天,我卻一點也不知道。但這幢房子恐怕是新近才起 的吧,否則,爹爹和展大叔他們,怎的也從來沒有說過?”
  要知這是她家的后山,她從小就常常上來玩耍的。她家里的展一環、陸鴻等人,年紀比 她大得多,對這座山也當然比她更熟悉。水簾洞后面別有洞無,她沒有發現,她的家人總應 該發現的,這家人家若是早就有了的話,她的家人總不會一個也不知道。韓佩瑛心里覺得有 點奇怪,但反正就要到了,也就無暇多問。
  那人帶她到了那幢石屋前面,輕輕的彈了三下石門。
  只聽得軋軋聲響,兩扇石門左右分開,露出五寸多寬的縫隙,一個蟑頭鼠目的中年漢子 探出頭來,斜著眼睛盯了韓佩瑛一眼,陰惻惻地笑道:“哦,原來是二師哥把這小妞兒帶來 了,這小妞兒倒是長得好俊呀!”帶韓佩瑛來的人道:“別胡說八道,快快開門!”
  韓佩瑛見了這蟑頭鼠目的漢子,心里已是覺得幾分憎惡,聽了他用這種輕薄的口吻說 話,更不舒服。但為了急于見父,卻也不便和他爭吵,當下就隨那個人走進這座堡壘。
  走進大門之后,堡壘里陰森森的就不見再有人了。韓佩瑛暮地心中一動,想道:“不 對,不對。爹爹若是在這里養傷,這屋子里的人應當是他的朋友才對。為什么看門的這個家 伙,竟敢用這樣不禮貌的態度向我說話?什么‘帶來’不‘帶來’的,倒好像是另有主使之 人,叫這人把我‘帶’到這兒,而不是奉了我爹爹的差遣。”想到此處,隱隱感到不妙,一 陣寒意透上心頭,想道:“莫非是我爹爹的仇家安排下的陷階?但這個烏金指環卻又怎能在 他手上?莫非是我爹爹已經遇害了?但即使這烏金指環是他們搶來的,他們又怎地會知道這 指環是我爹極寶貴的東西,因此可以拿來當作信物騙我?”
  心念未已,那個似病夫的漢子已經帶她踏上一道長廊,說道:“韓姑娘,令尊就在這間 屋子里養傷。”長廊盡頭有一間屋子,門頭掛有一盞燈籠,因為不見外面的天光,一盞燈籠 發出的光源仍是十分黯淡。
  韓佩瑛一咬銀牙,心里想道:“既然來到這里,就看它一個明白。”當下叫了一聲 “爹!”那人道:“你爹恐怕正在睡覺,輕聲點兒。”
  角落有一個帶著氈帽的人忽地長身而起,韓佩瑛事先沒有留意,倒是嚇了一跳.那人 道:“大師哥,請你開門讓他們父女相會。”韓佩瑛心中不禁又是一動,暗自思忖,“我爹 在這里養傷,為什么他們要反鎖房門,倒好像是把我爹爹當作囚犯看待!”
  心念未已,房門已經打開,那個戴氈帽的人回過頭來,說道:“請吧!”
  黯淡的燈光之下,韓佩瑛這才看清楚了這人的廬山真貌。這剎那間,韓佩瑛的這一驚當 真是非同小可,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以前在禹城的“儀謬樓”上,她和官棉云曾經碰 上的那個濮陽堅!那日濮陽堅用”化血刀”傷了黃河五大幫會的兒個首腦,她和宮錦云還曾 經與他交過手的。
  韓佩瑛驚得跳了起來,喝道:“好賊子,敢來騙我!”一指向濮陽堅戳去,濮陽堅反手 抓她手腕,后面那個漢子在她背后一推,登時把她推進了這間牢房。
  韓佩瑛跌跌撞憧的沖入牢房,黑漆中視而不見,幾乎踏著一個人,幸而及時發覺,韓佩 瑛大吃一驚,連忙按著墻壁,這才穩住了身形。
  只聽得“咔嚓”一聲,牢門已經下鎖,濮陽堅在外面罵逍:“好一個不知死活的野丫 頭,到了這兒,居然還敢與我動手,哼,若不是師父有命,我不斃了你才怪!”原來濮陽堅 在剛才抓韓佩瑛之時,胸口的“愈氣穴”也給韓佩瑛點個正著,“愈氣穴”是內息運轉的樞 紐,雖然得他師弟立即給他解穴,也是痛得難受。
  韓佩瑛無暇理會濮陽堅的咒罵,彎下腰看躺在地上的那個人,她是自小練過暗器功夫 的,目力異于常人,此時己漸漸習慣了黑暗,隱約看得見這個人的形態了。
  這剎那間,韓佩瑛不由得心頭一震,嚇得險些暈了過去,原來這個人果然就是她的爹 爹。要知她雖然早已料到父親受傷,但突然發現他僵臥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她焉得不 驚?韓佩瑛叫道:“爹爹!”伸出手去,手指已是不由自己的顫抖,使不出氣力來。韓大維 握著她的手,慢慢地站了起來,說道:“是瑛兒么?”聲音雖然微弱,但也聽得清清楚楚。
  韓佩瑛這才稍稍寬心。原來她發覺韓大維雖是受傷。卻還沒有她想象的那樣嚴重。韓大 維抓著她的手站起來,她其實井沒有怎樣使勁,是韓大維使用上乘武學中的“借力”之訣, 自己站起來的。
  韓佩瑛抱著父親。又是歡喜,又是傷心。歡喜的是終于見著了自己至親至愛的人,傷心 的是她爹爹絕世武功,竟然弄成這個樣子。雖然傷得不如她想象的那樣奄奄一息,但父女倆 同被關在黑豐,恐怕也是插翼難飛。韓佩瑛宛如置身惡夢之中,一時間不知說些什么話來安 慰父親才好,不由得淚如雨下。
  只聽得將她帶來的那個人在外面哈哈笑道:“韓姑娘,我說過可以讓你們父女會面,這 可不是騙你的吧?你放心,我們不會害你們父女的。你們骨肉團圓,應該高興才對。不必哭 哭啼啼了。”說罷,又對濮陽堅道:“師父吩咐,可不許虐待這個丫頭。大師哥,我先去稟 告師父了。”
  濮陽堅“哼”了一聲,說道:“我知道,你當我只是一個莽夫嗎?你去吧。”那人賠笑 道:“我只是怕大師哥的脾氣一時按捺不下,既然師哥明白,那我就去了。”
  韓佩瑛尚未開口安慰父親,倒是韓大維先出聲安愚她了。韓大維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瑛兒,在敵人面前,可不許哭!”韓佩瑛道:“是!”收起眼淚。韓大維道:“瑛兒,你 沒受傷吧?”韓佩瑛道:“沒有。爹爹,但,你、你怎么啦?”韓大維苦笑道:“你來了, 我就不會死了。”
  韓佩瑛問父親怎么樣,意思當然是問他傷得如何,聽了韓大維的回答,答非所問,不覺 有點奇怪,心道:“爹爹為何不告訴我傷得如何,卻說我來了他就不會死,這是什么意 思?”
  韓大維道:“瑛兒,你回過家了?”韓佩瑛道:“是,孩兒是昨天回到家的。一回到家 中就碰到了朱九穆這老魔頭。”
  韓大維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你不是一個人回家的吧,嘯風呢?”心中惴惴不安,生 怕他的愛婿遭了朱九穆的毒手。
  韓佩瑛道:“嘯風幫助孩兒打跑了朱九穆,他現在已到洛陽的丐幫分舵去了。嘯風走 后,孩兒才給那個人甩爹爹的烏金抬環騙來此地。”
  韓大維松了口氣,說道:“嘯風真是個有情有義的漢于,不在我將你終身托付與他。在 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他剛剛與你成婚,就愿意陪你回家省親。唉,我讓你到揚州完婚,本來 是想你遠走進禍的,誰知你們竟是這樣的惦記著我,又回來了。但這是你們的一點孝心,我 也不能怪責你們。”
  韓大維只道他們夫妻一同來省親,為的是怕蒙古韃子打來,自己行動不便,故而他們夫 妻要來把自己接出危城,哪里知道谷嘯風和他女兒卻是分道而來,而且谷嘯風的來意,還是 要找他退婚的。
  韓佩瑛羞得滿面通紅,心中又是感到恥辱,又是感到難過。
  幸虧這牢房里一片漆黑,韓大維看不見他女兒的神態。
  韓佩瑛怕父親傷心,對病體更是不利,因此她只好把滿肚子的委屈咽了下去,不敢向她 父親訴說。當下又再問道:“爹爹,傷你的那個人是誰?你傷得到底怎么樣?”
  韓大維道:“我是受了一個老魔頭的‘化血刀’之傷,哼。
  若非我行動不便,體中的寒毒未曾消除,這‘化血刀’雖然厲害,也未必就能傷得了 我!”
  韓佩瑛大驚道:“化血刀?呀,受了化血刀之傷,這可是非同小可的呀!”
  韓大維笑道:“你不必擔心。不錯,化血刀的確厲害,但除非我自己不想活,否則只用 化血刀傷了我,可還不能取了我的性命。”忽地覺得有點奇怪,于是接著問道:“瑛兒,你 怎么知道有化血刀這種毒功的?”
  韓佩瑛道:“爹爹,用化血刀傷你的那個魔頭,是不是名叫西門牧野?”
  韓大維更是詫異,說道:“不錯,你怎么也知道這個老魔頭?”韓佩瑛道:“在外面看 守的那個人名叫濮陽堅,正是西門牧野的弟子,孩幾這次回家路過禹城之時,恰好碰上他用 化血刀傷了黃河五大幫會的幾個首腦。”
  他們在牢房里低聲說話,隔著厚厚一重石壁。聲音本來很難傳到外面。但濮陽堅卻不知 是否聽到了他們的說話,在外面自言自語大聲說道:“暫時我不動你這臭丫頭,但你終須逃 不脫我的手心,哼,還有公孫璞這小子幾時一并捉來,方能消我心頭之恨!”
  韓大維厲聲喝道:“你敢對我女兒出言不遜,我一出去就先殺了你。你莫以為我受了 傷,殺你這等草包,韓某不費吹灰之力!”說罷一彈石壁,外面倚著石門偷聽的濮陽堅,竟 給震得耳鼓嗡嗡作響。
  濮陽堅吃了一驚,嚇得果然噤不敢聲,心里想到:“這老頭兒受了我師父的化血刀之 傷,居然還有如此深厚的內功,倒是不可小覷。師父會不會放他,我實是難以猜測,還是不 要惹他惱怒為妙。”
  韓大維懾服了濮陽堅之后,低聲再問女兒道:“公孫璞是誰?”韓佩瑛道:“是孩兒在 禹城碰上的一個少年,據說是公孫奇的兒子,濮陽堅這廝曾在他的手下吃了大虧。”
  韓大維道:“公孫奇是二十年前武林中最心狽手辣的大魔頭,江湖上人心難測,這公孫 璞既然是公孫奇的兒子,你們夫妻,還是以少和他來往為宜。”韓大維只道女兒是與谷嘯風 一起碰上公孫璞的。韓佩瑛不想父親知道詳情,含糊應了一個“是”字。心里卻在想道: “那位宮姑娘不知怎么樣了,她去找公孫璞,也不知找看了沒有,公孫璞有破解化血刀的功 夫,倘若是他來到,說不定可以和兩門牧野這老魔頭斗上一斗。”
  韓大維道:“西門牧野的來歷是公孫璞告訴你的吧?”
  韓佩瑛道:“不錯。因此孩兒頗覺得有點奇怪。”韓大維道:“奇怪什么?”韓佩瑛 道:“聽說西門牧野這老魔頭是住在關外的,在禹城之時,濮陽堅收服了黃河五大幫會,也 曾透露口風,說是替他師父在中原揚威立萬。推測他這口氣,他的師父當時還是在關外的, 卻何以突然到了此地?這里是什么地方?看來這幢堡壘是早就有了的,但咱們卻不知道。難 道這是西門牧野的別墅么?還是另有主人和他勾結的呢?”
  韓大維道:“不錯,這幢堡壘是早就有了的,我也早已知道,但我不許他們告訴你。”
  韓佩瑛詫道:“為什么?”
  韓大維唄口氣道,“說來話長,暫時你還是不知道為宜。但西門牧野與這里的主人相 識,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韓佩瑛大為奇怪,不解爹爹何以不肯讓她知道。就在此時,忽聽得似有聲響,韓佩瑛抬 頭一看,只見有一籃東西從屋頂所開的天窗吊下來,平平穩穩地落在石幾上,籃中盛滿食 物。
  韓佩瑛把籃子里的食物拿出來,說道:“有酒有肉,倒是豐盛得很,就不知是否下了 毒?”韓大維逍:“這老魔頭若是要害咱們,無須使用如此伎倆。瑛兒,你肚子餓了,盡可 放心來吃。”
  韓佩瑛撕下一條雞腿,說道:“你為什么不吃?”忽見亮光一閃,韓佩瑛抬頭望去,只 見有一張面孔貼在囪子上,鼓起一雙白滲滲的眼珠正在盯著她。原來是這人打開了一面窗 子,透進亮光。
  這張臉孔冷森森的毫無表情,韓佩瑛驟吃一驚,不覺“啊呀”的一聲叫了出來。
  那人說道:“小姑娘,別害怕。你爹說得對,我是不會暗中謀害你們的,你勸你爹吃點 東西吧。”韓佩瑛聽了這話,始知這人是西門牧野。
  韓大維怒道:“你這老怪物把我女兒騙來、打算怎么樣?你以為我就會降服你嗎?”
  西門牧野笑道:“韓大維,我讓你們父女相會,你還不感謝我?嘿,嘿,你的女兒在你 身邊,你總舍不得就死了吧?還是先吃飽了再說吧!你還有一個老朋友也來了呢,你吃飽 了,咱們大家商量商量。”
  兩門牧野的臉孔在窗口移開,接著是朱九穆的臉孔出現。韓大維“哼”了一聲道:“大 不了是個死,你們二人聯手,韓某又有何懼?”
  朱九穆冷冷說道:“韓大維,我本來要找你算帳的,誰知你是如此不濟事,未等得及我 來,你已先著了西門兄的化血刀了。
  西門兄不想你死,我看在西門兄的份上,這筆帳也可以一筆勾消,就看你知不知趣。”
  韓大維道:“好,多謝你們請客。”倒酒就喝,抓肉就吃,抹了抹嘴,說道:“東西我 是吃了,但你們倘若是想耍什么手段,我韓某人可是軟硬不吃!”
  西門牧野冷笑道:“我何須耍什么手段?告訴你吧,我即使現在放你出去,正派中人也 決不能容你韓大維了!”這一陣冷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笑過之后,兩張臉孔,同時消 失。
  韓佩瑛道:“爹,原來你一直沒有吃過東西嗎?”
  韓大維苦笑道:“我這次遭人暗算,傷心已極,自覺了無生趣,不如死了還好。但想不 到你也來了,倒叫我不能死了。”
  韓佩瑛這才懂得她剛進牢房之時父親說那兩句話:“你來了,我就不會死了。”原來是 這個意思。韓佩瑛道:“不錯,國得青山在,不怕沒柴僥。爹,以你的絕世武功,只要你不 是自萌死志,說不定還有絕處逢生的機會。”韓大維把瓶中余酒一吸而盡,發出長嘆。正 是: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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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香閨帳底偷窺秘 名畫塵污見隱情
  韓佩瑛覺得有點奇怪,說道:“西門牧野想稱霸武林,他容不得爹爹,這是意想中事。 爹爹何必因為遭了他晴算,而至如此傷心?”韓大維道,“我不是因為他。”韓佩瑛心念一 動,說道:“爹,你和這里的主人本來是朋友的,是嗎?”
  韓大維面色微變,點了點頭,半晌說道:“不錯,很久很久以前,曾經與他交過朋 友。”韓佩瑛道:“后來鬧翻了?”韓大維默然不語,韓佩瑛心里想道:“爹爹平生最重友 道,他和這里的主人鬧翻,其中想必定有一樁傷心之事,不愿我再提起。”
  韓大維道:“我最傷心的還是因為連累了你,我受的修羅阻煞功傷還未愈,如今又再受 了化血刀之傷,要想保護你平安出去,恐怕是很難做得到的了。不過,你也說得對,未到絕 處,咱們還是活下去的好,說不定可以絕處逢生。”韓佩英喜道:“爹,你能夠這樣想,那 我就放心了。”
  韓大維道:“瑛兒你剛才說嘯風到丐幫分舵去了,是他自己去的,還是劉趕驢到了咱 家,探聽我的消息碰上他邀他去的?”
  韓佩瑛道:“爹爹猜得不錯,是劉舵主邀他去的,不但劉舵主到了咱家,丐幫的陸幫主 也來了。”韓大維道:“哦,陸昆侖這老兒也來了。哼,哼,他們倒是很看重我啦!”語氣 中頗似帶有幾分憤慨。韓佩瑛好生詫異,心想:“怎的爹爹好像不歡迎他們前來探問?”
  韓佩瑛道:“爹,我要告訴你一樁事情,這樁事情或許是女兒做錯了,請爹爹原諒。” 韓大維道:“什么事情?你說吧,我不會怪你的。”
  韓佩瑛道:“我把你的寶藏,都交給了陸幫主,請他代你送給義軍了。”
  韓大維皺了皺眉頭,說道:“你是用我的名義送出去的?”韓佩瑛詫道:”這不是咱家 的寶藏嗎?”心里想道:“若不是這次檢閱家中財物,我也不知道爹爹如此有錢,難道這當 真不是他的?”
  心念未已,只聽得韓大維果然說道:“瑛兒,你錯了。家中的金銀財寶十之八九都是人 家寄存的。”
  韓佩瑛驚道:“那可就真是糟了,咱們怎賠得起?但卻不知這個寄存的人是誰?”
  韓大維道:“是我的一個好朋友,他寄存這批寶藏其實也不是他的,他是要用來辦一樁 大事的。”正在考慮告不告訴女兒他這朋友是準,忽地翟然一驚,連忙俏聲說道:“瑛兒, 你聽聽,外面又好似有人來了?”
  韓佩瑛靠著石壁,凝神綱聽,果然聽得似有腳步聲走近,但不過片刻,這個人又走了。 韓佩瑛輕聲說道:“是有人偷聽,爹,你若有什么秘密不能讓外人知道的還是不說的好。這 人輕功甚高,我猜不是西門牧野,就是朱九穆。”
  韓大維哈哈一笑,提高了聲音說道:“瑛兒,你做得對,這批寶藏雖然不是咱們的,但 你送給了義軍,讓他們有了充足的軍餉好打蒙古韃子,這卻正合咱們那位大恩公的心意!”
  韓佩瑛知道父親這話是說來給西門牧野聽的,心里想道:“這一下可把那老怪氣昏了, 不過,這話倘若是真的那就更好,”
  韓大維聽得西門牧野的腳步聲已經去得遠了,這才低聲說道:“瑛兒,你不必自疚,爹 說這話也并非騙你歡喜的。”韓佩瑛大喜道:“那人當真是意欲如此?”韓大維道:“他是 想留給另一幫人,卻也正是殊途同歸,所以我想他是不會怪責咱們的。”
  言下之意,當然是說那人愿意用來打蒙古韃子的了。
  韓佩瑛知道隔墻有耳,爹爹當然是不便詳細說出其中秘密的,但卻忍不住心里的好奇, 于是在父親的掌心用手指寫字。
  “這人是誰?”韓大維在她掌心寫了三個字:“上官復。”韓佩瑛道:“哦,原來是 他。爹爹,為什么他對你這樣好?”
  韓大維嘆了口氣,說道:“因為只有我知道他的為人。瑛兒。你倘若能夠脫險,出去之 后,可不許和別人說起他是我的朋友。”
  韓佩瑛道:“孩兒懂得。”但其實她是不懂的,她只道爹爹是不愿意泄漏這寶藏的秘密 而已。
  說起了上官復,韓佩瑛不由得連帶想到上官復送給她父親的那枚烏金戒指,說道:“爹 爹,他們何以知道那枚戒指的來歷?”韓大維道:“不,他們并不知道是誰所送。不過,西 門牧野知道鑲在戒指上那顆天心石的功用。”韓佩瑛道:“爹,你失了這枚戒指,是不是有 點不便?”韓大維道:“我的半身不遂之癥已經好了七八分,反正這枚戒指也不能根治我的 體中寒毒,失了它并無大礙。”
  韓佩瑛想起一事,說道:“爹,西門牧野既然殺了咱們的家人,何以他不取那批寶 藏?”韓大維笑道:“你爹爹不會輕易給他打傷的,他用化血刀傷我之時,也曾給我打了一 掌。”韓佩瑛道:“哦,原來他也受了重傷?”
  韓大維道:“當時還有另外一人在場,這人雖然希望我給西門牧野所擒,但多少還是有 點維護我的。此人之志并不在于寶藏,故此在我受傷之后,他就立即迪著西門牧野將我抬回 此地。
  西門牧野受了內傷,想來他恐怕丐幫的人來到,是以不敢在咱們家里久留,再給那人一 迫,他唯有放棄發掘寶藏之念,乖乖聽命了。”
  韓佩瑛心想,“爹爹說的這人,一定是這堡壘的主人了。這人能夠迫使西門老魔聽命, 武功必定也是很高。唉,現在只有盼望宮錦云與公孫璞會來找我了。”
  韓佩瑛哪里知道,宮錦云與公孫璞此時已經到了她家。
  且說宮錦云那晚偷了奚玉瑾的“九天回陽百花酒”,便即日夜兼程,一心想要趕到洛陽 與她的”韓大哥”相會,壓根兒就不知道她心目中這位瀟灑風流的“韓大哥”卻正是和她一 樣的女了。
  公孫璞本來不滿意宮錦云的所為,覺得官錦云暗地里偷人家的東西很是不對。但后來宮 錦云告訴了他這”九天回陽百花酒”的功用之后,他心里一想救人要緊,也就樂意與宮錦云 同行了。
  公孫璞曾經聽得他的師父江南大俠耿照談過韓大維,知道韓大維是位武林隱士,武功極 高,但卻不知道韓大維只有一個女兒,他也如宮錦云一樣,只道韓佩瑛是個男子。那日他在 “儀醞樓”與韓佩瑛一會,對韓佩瑛的印象,覺得“他”不愧是個俠義之士,因此在知道朱 九穆要找韓佩瑛的晦氣之后,也就覺得是義不容辭,應當去幫韓佩瑛這個忙了。
  兩人一路同行,宮錦云的一縷情絲雖然仍是緊緊的系在韓佩瑛身上,覺得若是拿公孫璞 與她的“韓大哥”相比,公孫璞遠遠不及“韓大哥”的瀟灑風流、知情識趣:但在另一方 面,也漸漸的不知不黨的為公孫璞的純樸性格所吸引,覺得他也并不怎么討厭了。
  這日他們到了韓家所在的那個山村,宮錦云不禁感到有些內愧,說道:“公孫大哥,我 有一件事情瞞著你,很是慚愧。”公孫璞怔了一怔,道:“什么事?”
  宮錦云面上泛紅,說道:“我多謝你陪伴我到這里來,本是應該對你說實話的,但這件 事、這件事我卻不知如何開口——”公孫璞莫名其妙,好生詫異:“怎的這位宮兄突然間變 得忸忸怩怩,似個女子了?”
  宮錦云訥訥說道:“我邀你來找韓大哥乃是出于私心,想得你的一路保護的。我很喜歡 韓大哥——”公孫璞不覺失笑,說道:“原來是這樣嗎?我也很喜歡韓大哥呀。他是你的朋 友,同樣也是我的朋友呀。你不邀我,我也會來的。”
  宮錦云說不下去,心想:“且待見了韓大哥,再和他說話吧。呀,他怎知道我是他的未 婚妻子,而我卻喜歡了別人。”
  不料一到韓家,卻見到了一片瓦礫場,瓦礫場中只有幾個土慢頭,活人卻是一個不見。
  宮錦云大吃一驚,心道:“難道韓大哥已經遭了那老魔頭的毒手?”兩人放聲大叫: “韓大哥,韓大哥!”
  忽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你們找誰?”宮錦云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老婆婆已經 出現在她的面前。
  這老婆婆一身綾羅綢緞,臉上堆滿笑容,倒是頗有雍容華貴的氣度。但她說話的那種陰 惻惻的聲音,不知怎的,卻又是令人心里發毛。
  公孫璞吃了一驚,心里想道:“哪里鉆出來的這個老婆婆。恁地了得!”要知道老婆婆 的衣裳上并無半點泥污,顯然不是匿伏瓦礫場中的了。她從外面進來,公孫璞練過“聽風辨 器”的功夫,事先竟然沒有發覺,其本領自是可想而知。
  宮錦云道:“我找韓英韓大哥,你老人家可是韓伯母嗎?”那者婆婆“哼”了一聲,說 道:“韓大維的妻子早已死了,這兒哪里來的什么韓伯母?”
  宮錦云道:“對不住,晚輩胡亂稱呼,多有失禮了,那么請問姥姥是韓家的什么人?”
  那老婆婆道:“你又是韓家的什么人?”
  官錦云道:“我與韓英是結義弟兄。”
  那老婆婆道:“韓英又是誰?韓大維的家人中可并沒有韓英這個人。”
  宮錦云道:“韓英就是韓大維的兒子,并非他的仆人。”心想:“這老婆婆好似很熟悉 韓家,何以竟不知道韓大哥的名字,倒是奇怪。”
  那老婆婆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心道:“原來他說的是韓佩遞這小妮于,敢情這小 妮子是在外面喬裝男子,把這兩個小子騙過了。”
  老婆婆也不說穿,卻道:“哦,原來你說的是韓家的少主人,你找他干嘛?”
  官錦云道:“我知道韓大哥有個仇家,我是想未幫忙他的。”老婆婆道:“你知道他有 什么仇家?”
  宮錦云道:“我知道是朱九穆這老魔頭,我正想請問姥姥,韓家是不是給這老魔頭毀了 的?”
  老婆婆道:“你先告訴我,你拿的這個壇子內里是什么東西?”
  宮錦云道:“是一壇酒。”
  老婆婆道:“你為什么老遠的把一壇酒帶來,是什么名貴的酒么?”
  公孫璞想要阻止宮錦云泄露秘密,宮錦云已經說了:“這是一壇九天回陽百花酒,可以 醫治寒毒的。”原來宮錦云以為這老婆婆定是和韓家大有關系的人,又因為公孫璞在她身 邊,她想即使自己猜錯了,這老婆婆是韓家的敵人那也不怕,故此坦直的就說了出來。
  老婆婆道:“哦,原來你是打算送給你韓大哥的,你怕他受不了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之 傷?”宮錦云道:“不錯。”
  那老婆婆忽地哈哈一笑,說道:“你不必去找他了,你就交給我吧!”
  笑聲中身形一晃,這老婆婆已是到了宮錦云的身邊。宮錦云大吃一驚,叫道:“你干什 么?”話猶未了,只覺勁風颯然,虎口一痛,酒壇已給那老婆婆劈手奪去!
  宮錦云焉能給她輕易奪去?左臂一圈,掌鋒斜掠,如抓如戳,如劈如削,剎那之間,變 了四式掌法,只聽得“嗤”的一聲,老婆婆的衣袖給她撕了一小片,但宮錦云給她衣袖一 拂,卻是不由自己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方能穩得住身形。
  那老婆婆“哼”了一聲道:“原來你是黑風島宮島主的女兒,可惜你的七煞掌練得還未 到家!”
  原來這老婆婆的眼光銳利之極,在欺身搶奪酒壇的這一瞬間,她不但看出了宮錦云的家 數來歷,而且看出了她是女扮男裝n這剎那間,公孫璞也是驚詫無比,原來他與宮錦云一路 同行,始終不知她是一個女子,心想:“這老婆婆說宮賢弟的來歷倒是說得不錯,但宮賢弟 難道當真竟是女子么?”
  公孫璞驚詫的還不止此,他和宮錦云距離得這樣近,竟然無法阻止這老婆婆搶奪宮錦云 的酒壇,這老婆婆出手如電,公孫璞剛一發覺,酒壇已是易手。
  公孫璞大吃一驚,心里想道:“這老婆婆的本領,只怕最少也不在朱九穆那老魔頭之 下!”
  本來以公孫璞的本領,雖然因為事出意外,迫切之間不能阻止老婆婆搶奪宮錦云的酒 壇,但在宮錦云使出七煞掌和那老婆婆交手之時,他是可以上前去奪回來的,但因他一來未 知對方底細,二來聽了這老婆婆的話十分驚異,三來他又看出了這老婆婆并無傷害宮錦云之 意,他是個比較謹慎的人,因此暫時止住不發。
  官錦云滿面通紅,但此際她也顧不得身份給這老婆婆揭穿了,連忙叫道:“公孫大哥, 你還不趕快幫我搶回來?”
  公孫璞道:“老前輩慢走,請把話說個明白!”
  那老婆婆冷冷說道:“我為什么要聽你這小伙子的話?”口中說話,手中提著那個壇 子,已是越過短墻。
  公孫璞早有準備,搶先一步身形斜掠,恰好攔在她的前頭,合掌一揖,說道:“請者前 輩留步,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有話好說!”
  公孫璞這一揖用的乃是耿照所教的“大衍八式”,這“大衍八式”乃是昔年一代武學大 師桑見田所創的獨門功夫,與桑家的兩大毒功并稱的,掌力中柔中帶剛,厲害無比。
  公孫璞像個鄉下少年,這老婆婆哪里將他放在心上?不料一股大力突然似潛流涌至,這 老婆婆雖不至于受傷,但在這一剎那,胸口也好似給重物突然一壓似的,呼吸不舒,不由得 停了腳步。
  老婆婆“咦”了一聲,說道:“你是誰?”心想:“這小子貌不驚人,本領可真是不 錯。”
  公孫璞道:“我們都是韓大哥的朋友,想要和他見上一面。我們并非不敢相信婆婆,但 既然是反正要見他的,這壇酒還是由我們親自交給他吧。婆婆若是知道他的所在,便請賜 告,卻不敢有勞婆婆了。”
  公孫璞這番言語說得可算十分客氣,不料老婆婆卻道:“我為什么要告訴你?哼,你的 本領雖然不錯,想要攔阻我,諒你不能!”
  宮錦云趕了到來,同時叫道:“你是什么人,你也得給我們說個明白!”
  這老婆婆說到“不能”二字,身形已是倏地向公孫璞撞去,公孫璞重施故技,合掌一 揖,叫道:“老前輩留步!”
  就在公孫璞施展大衍八式之時,宮錦云亦已拔劍出鞘,咧的一劍指到了這老婆婆的后 心,喝道:“我本來敬你是位前輩,但你不講理,我也只好不客氣了!”
  兩人前后夾攻,眼看這老婆婆無法可避,不料她雙掌拍出,一掌向前,一掌向后,公孫 璞暮然問忽覺有兩股力道,左右齊來,互相牽引,頓然間好像身處在一個極為湍急的漩渦中 心,不由自己的給推得轉了一圈,說時遲,那時快,那老婆婆已是呼的一聲從他身旁竄過。
  宮錦云這一劍險些刺在公孫璞的身上,連忙收手叫道:“公孫大哥,你怎么啦?”公孫 璞見她居然沒有跌倒,大為詫異,說道:“沒什么,你沒受傷嗎?”宮錦云道:“沒有。咱 們快追!”
  原來這老婆婆能用雙掌發出不同的兩股力道,右掌的力道剛猛,左掌的力道陰柔,她以 陰柔的力道將宮錦云的力道牽引過來,加上她右掌剛猛的力道一同對付公孫璞,故而公孫璞 給推得團團亂轉,但宮錦云卻只是身向前傾,除此之外、就沒有受到影響了。
  兩人跟蹤急道,追上了山,公孫璞見這老婆婆提著一壇酒,在山路上行走,居然還是縱 躍如飛,心里好生佩服,想道:“若在平地,那是一定追她不上了。”
  宮錦云別的功夫不及公孫璞,輕功卻不在公孫璞之下,兩人并肩追趕、那老婆婆畢竟是 因為手挽重物,跑了一程,終于給他們二人追上。
  老婆婆“哼”了一聲,斥道:“不知死活的小輩!”一個轉身,重施故技,雙掌拍出。 這次公孫璞已經有了準備,運用明明大師所教的須彌掌法,改用陰柔之力,隨勢屈伸,消解 了老婆婆剛柔兼濟的牽引之力。
  這次他們不過受阻片刻,迅即又追上來。老婆婆心里想道:“這小子難纏得緊,他和宮 昭文的女兒聯手,雖然也未必就能勝得了我,但我想保全過壇九天回陽百花酒,卻是難 了。”
  此時他們二人與那老婆婆之間還有十余步的距離,宮錦云心急,搶在前面,公孫璞反而 稍稍落后。老婆婆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忽地一個倒縱,反手一指,方位算得準確之極,恰 恰點看了宮錦云脅下的愈氣穴,宮錦云啊呀一聲,卜通倒地。
  老婆婆行動有如鬼魅,頭也不回,反手一點,點著了宮錦云的穴道,立即又將倒縱之勢 改為前奔,當真是收發隨心,輕功高明已極!
  公孫璞大吃一驚,連忙把宮錦云扶起來,他知道宮錦云是給點了穴道,只好在她身上試 探。
  宮錦云女子的身份已給那老婆婆揭破,此時倒在公孫璞的懷中,不由得羞得滿面通紅, 低聲說道:“是愈氣穴。”
  公孫璞替她解了穴道,問道:“沒受傷吧?”只怕那老婆婆除了點穴,還下了毒手,自 己看不出來。
  宮錦云輕輕的推開了公孫璞,面紅直透耳根,說道:“別多間了,快去追那老婆婆,咱 們打不過她,至少也該知道她的下落。”原來那老婆婆對宮錦云的父親多少也有幾分顧忌, 是以不敢傷她。
  公孫璞道:“但你,你一個人——”要知宮錦云雖然并沒受傷,但穴道初解,氣血未 舒,倘若立即運用輕功,對身體甚為有害,因此公孫璞有點放心不下。
  宮錦云道:“我在韓大哥家中等你。”你不用擔心我,我沒受傷,一個人也不見得就有 人能夠將我吃了。”
  公孫璞知道宮錦云只須休息半個時辰,使可恢復如常。心想宮錦云的武功不弱,除非是 碰到像那老婆婆的一流高手,她才對付不了,想來此處也不會有第二個這樣的老婆婆了,于 是說道:“好,你在韓大哥家里暫且躲一躲,不要露面。我去去就來。”
  宮錦云惱道:“別羅唆了,快去吧!”神色雖似慍惱,心中卻是暗暗感激公孫璞對她的 關懷。
  官錦云回到韓家,看到瓦礫場中那凡椎黃土,不由得心亂如麻,暗自想道:“看來韓大 哥是遇上仇家了,這里葬的這幾個人不知是誰,但愿不要是韓大哥才好!”
  宮錦云又再想道:“公孫大哥如今已知我是女子,我要不要對他說明真相呢。唉,但這 羞人答答的事情,卻又怎生出口?”
  要知宮錦云乃是父親指腹為婚將她許配與公孫璞的,但這件事情,公孫璞似乎還未知 道。何況宮錦云的一縷情絲,又早已系在韓佩瑛身上,因此,自是更感到為難了。
  宮錦云氣血未舒,需要一個幽靜的地方調勻氣息。同時她義是心亂如麻,須得好好的想 一想。
  韓家被燒毀的只是幾幢房子,其余的大部分房屋還保持完整,宮錦云想道:“公孫大哥 叫我躲起來不要露面,好,我就聽他的話,找一間靜室休息片時吧。他回來了,自然會出聲 找我的。”
  宮錦云一面走一面想,不知不覺已是穿過藤蔓覆蓋的回廊,深入韓家內院。忽見一間精 雅的房間,紗窗半掩,一縷幽香從窗戶中透出,宮錦云吃了一驚,心道:”這似乎是爐中燒 的沉香屑,難道這房間里有人?”
  宮錦云步上白石臺階,但見臺階鑿成朵朵蓮花模樣,那間房間的門欄窗戶,也都雕有時 新花式,不落富麗俗套。推開房門一看,房中布置,那就更是清雅絕俗了,兩壁圖書滿架, 墻上掛有字畫,內里有張大床,珠簾半卷,床上有鵝絨被褥,折得整整齊齊。床前的梳妝臺 果然有一爐燒著的沉香屑,一面擦得十分明亮的古銅鏡安放在梳妝臺上。但卻沒有人。
  這間房間分明是一位年輕小姐的繡房,宮錦云思疑不定,暗自想道:“莫非這是韓大哥 姐妹的房間?但他卻從沒有對我說過他有兄弟妹妹。這間房間倒是正合我意,不管它是誰 的,我在這里歇息片時,料也無妨。”要知宮錦云是個愛美的少女,當然是喜歡這樣的一座 “香閨”。
  掛在墻上的一幅中堂寫得龍飛鳳舞,吸引了宮錦云的注意,心想:“這位韓小姐倒是個 才女。”抬頭細看,卻原來寫的是一首詞。詞道:“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 勁,俏邊聲。黯消凝,追想當年事,殆無數,非人力;誅泗上,弦歌地,亦膻腥。
  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
  前鼓悲嗚,遣人驚,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夫,心徒壯,歲將零, 渺神京,千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 望,翠僳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這是南宋詞人張半猢的一首詞,宮錦云一知半解,倒不覺得有什么特別。但后面的兩行 小字。她讀了卻是不由得更驚疑了。
  那兩行小字寫的是,“瑛女學詞,無脂粉味,有須眉氣,余心甚喜,因以半湖詞一卷授 之。六州歌頭一闕為半湖詞中壓卷之作,并書以付之。愿其學步大家,并毋忘故國也。”
  張半湖是南宋高宗紹興年間的狀元,他寫這官詞的時候,正是秦檜主和之際。故此詞中 充滿悲憤之氣,悲故土之淪亡,憤權臣之誤國。宮棉云雖不精于詩詞,詞中大意則是懂的。
  那兩行小字就更容易懂了,這是父親寫給女兒的,父親因為女兒學詞,頗有須眉氣概, 他很歡喜,因此叫她學張半猢這一派的豪邁詞風。寫這首“六州歌頭”給她,更含藏有叫她 不忘故國的心意在內。
  文字很容易懂,但令得宮錦云驚異的是“瑛女”二字。
  宮錦云思疑不定,心里想道:“這位韓小姐的芳名中有個‘瑛’字,韓大哥名‘英’, 這位小姐若是他的妹妹,何以兄妹的名字都取一個同音的字,妹妹的名字只多了一個‘玉’ 旁,叫起來豈不是很容易混亂?”
  宮錦云起了疑心,但還不敢想到她所念念不忘的“韓大哥”竟是女子。
  宮錦云眼光一瞥,忽又發現地6有一卷東兩,似乎是個畫軸,看得出有拆皺的痕跡,還 有一個淺淺的鞋印。宮錦云心里想道:“看來大約是這位韓小姐不高興這幅畫,將它擲在地 上,又踏上一腳,才弄成這個樣子。韓小姐為何這樣討厭這幅畫呢?”
  好奇心起,宮錦云不覺就把這畫軸拾了起來,打開一看,只見畫中是個豐神俊秀的男 子,腰懸長劍,眉若朗星,看來這個男子也是個武林人物。宮錦云暗暗好笑,想道:“是 了,這位韓小姐一定是私戀這個畫中的美男子,這男子卻不解她的芳心,是以她恨成這 樣。”
  宮錦云哪里知道,原來這間房間就是韓佩瑛的繡房。
  原來韓佩瑛在把寶藏交給劉趕驢之后,因為谷嘯風未見回來,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懷著 念舊的心情看一看。這幅畫是谷嘯風的父親谷若虛少年時候的畫像,谷若虛贈給韓大維留念 的。
  韓大維因為谷嘯風相貌酷肖他的父親,是以又將這幅畫像送給女兒。韓佩瑛到揚州就婚 之時,因為這幅畫是她公公的畫像,留給她父親作紀念的,她自是不便帶去。但韓大維也并 沒有取回自己的房中,仍讓它在女兒的香閨懸掛。
  韓佩瑛這次回來,見了這幅畫像,想把它撕爛、但在她內心深處,對谷嘯風雖有恨意, 卻也并非全無好感。是以終于沒有撕爛,只是把它丟在地上。
  這爐桓香也是韓佩瑛親手點燃的。韓佩瑛等了許久,不見谷嘯風回來,因此要藉檀香消 解自己心中的煩躁。
  韓佩瑛當然料想不到以后所發生的一連申事情,她給西門牧野的弟子誘騙去會父親,被 關在石牢里:而對她患了單相思的宮錦云卻來到了她的房間。
  且說宮錦云在韓佩瑛的繡房見了種種可疑的事物,此時她也是極之心緒不寧,正像那剛 才的韓佩瑛一樣。
  她面對著韓佩瑛父親寫的那首詞幅,手中拿邢張畫像,心中下住在想,“這位韓小姐是 誰?是誰?為什么她的芳名中有個‘瑛’字,該不會是韓大哥的姐妹吧?這個畫中的男子又 是誰呢?”
  裊裊的檀香并不能使她心頭寧靜,她也像韓佩瑛剛才等待谷嘯風回來一樣,在急著等待 著公孫璞回來,希望公孫璞能為她揭開她的“韓大哥”的生死存亡之謎。
  異樣的寂靜中,忽然好似聽得是腳步聲。這腳步聲登時令得宮錦云清醒過來,不敢再胡 思亂想了。
  宮錦云聽到這腳步聲,初時一喜,跟著卻是一驚。
  起初她以為是公孫璞,但立即就知道不對了。因為如果是公孫璞回來的話,不會不出聲 叫她的。
  腳步聲突然靜止,隨即聽得有好像翻箱倒籠的聲音。不久,腳步聲又響起來。而且是向 著她這一邊,越來越近了。
  官錦云穴道解開尚未到半個時辰,功力未曾完全恢復,心里想道:“如果來的是韓大哥 的仇家,這可怎么是好?”要知她雖然是個膽大的女子,但想到韓大維這樣的武學高手,竟 然也會家破人亡,如果來的當真是韓家的對頭,她貿然出去,只怕定然是兇多吉少。
  忽聽得那人自言自語道:“奇怪,韓大維的寶藏在哪里,難道我得的消息竟然是假的 么?”說話的聲音,似乎是個上了年紀的人。
  宮錦云心里一震,想道:“此人為了韓家的寶藏而來,即使不是韓大哥的仇家,一定也 是不懷好意的了。”心念未已,腳步聲已經來到門前,宮錦云無處躲藏,人急智生,身形一 伏,鉆進床底。這張大床上有珠簾,下有床幔,床幔覆地,若非揭開來看,絕不會發現床底 有人。
  宮錦云剛剛躲好,只聽得“乓”的一聲,那人已經推開房門,走進房中,冷笑說道: “好雅致的房間,想必是韓佩瑛這丫頭的香閨了。”宮錦云心道:“原來這位韓小姐名叫佩 瑛。”她偷偷從床幔的縫隙看出去,只見那人的腳步向梳妝臺移動,拿起了那卷畫汕。
  只見這人打開畫軸,“哼”了一聲,冷笑說道:“這臭丫頭好不要臉,想郎想得瘋了。 人家不要她,她居然還有這樣厚的臉皮,畫了人家的圖像躲在閨房里偷看!”跟著又自言自 語道:“幸虧她沒有做成我的外甥媳婦!”只聽得“卜”的一聲,這人又把畫軸擲在地上。
  原來這個人正是谷嘯風的舅父任天吾。宮錦云躲在床底卜偷聽,不禁暗暗為這位韓小姐 難過,心里又覺得有點奇怪,想道:“這老家伙似乎是韓家的親戚,即使親事不成,也該有 點戚誼才對,為何他要這樣臭罵人家的閨女,又要來惱人家的寶藏呢?哼,這老家伙也不是 好東西!”
  任天吾心想:“韓大維大約不會把珍寶藏在女兒的房里,不過也是搜一搜的好!”韓佩 瑛的房間里四壁都是書架,堆滿圖書。
  除了書架之外,只有兩個箱子,是厚實的樟木做的箱子,有大鐵鎖鎖著。
  任天吾心想韓大維的珍寶為數甚多,地不能夾在書中,如果是藏在這房間中的話,那就 一定是在箱子里了。他無暇去弄開鐵鎖,當下施展綿掌擊石如粉的掌力,把兩個樟木箱子劈 開。
  宮錦云躲在床底,看不清楚他的動作,但聽得“噼啪”兩聲,跟著便看見書畫散滿一 地。宮錦云雖然看不見他的動作,亦知他是用掌力劈開了箱子,吃了一驚,想道:“幸虧我 沒有給他發現。但這兩個箱子里裝的原來不是珠寶,這老家伙倒是要失望了。”
  心念未已,果然聽得任天吾咒罵道:“又是字畫,哼,這臭丫頭不好好練武,倒想做女 狀元呀!”
  任天吾未肯放手,跟著揭開帳子,翻開床上的被褥,宮錦云躲在床底,看見他的腳尖已 差不多碰到自己的鼻于,嚇得慌忙將身子向里面縮,心里想道:“糟糕,等下他若是來搜床 底,這卻如何是好?難道束手待斃嗎?”正想先發制人,用暗器偷偷插入他的腿彎,就在此 時,忽聽得有人叫道:“韓小姐,韓小姐!”
  任天吾吃了一驚,連忙把帳子放下,,正要出去,那個人已經來到,房門是早已打開了 的,那人見了任天吾,也是吃了一驚,失聲叫道:“舅舅,你也來了!”原來是谷嘯風匆匆 趕了回來,沒見著韓佩瑛在外面等他,只好進來尋找,剛好聽見這房間里任天吾劈破箱子的 聲音。
  任天吾道:“我放心不下你,怕你吃了韓大維的虧。”谷嘯風道:“多謝舅舅。我根本 沒見著韓伯伯,倒是韓伯伯似乎受了仇家之害了。舅舅,你發現了什么,這是怎么一回 事?”不解舅父何以會在韓佩瑛的房間,房間里又是這樣的一片狼藉。正是:道貌岸然偽君 子,心懷不軌入香閨。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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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非為舊情憐弱女,回思往事起疑云
  任天吾凜然說道:“韓大維與上官復往來已非一日,定有圖謀,我要找他私通蒙古的證據。”
  谷嘯風道:“哦,原來舅舅以為韓伯伯可能有什么密件藏在家中,找了出來,才好邀集武林同道,鳴鼓而攻之么?”
  任天吾道:“正是如此。”宮錦云躲在床底,聽至此處,不由得心里暗罵:“這老家伙好不要臉,身為舅父,居然對著外甥的面撒謊。分明是想偷人家的東西,反而誣賴人家是奸細。”
  任天吾頓了一頓,又道;“嘯風,難道你不相信我的說話,怎么還叫他做韓伯伯?”
  谷嘯風道:“你找著了什么密件沒有?”
  任天吾道:“沒有,你幫我搜搜看,可能是夾在哪一本書中。”
  谷嘯風淡淡說道:“不用搜了。”任天吾道:“為什么?”谷嘯風遭:“密件你沒找著,我卻找到了。”
  任天吾大喜遭:“密件上說些什么,快快拿給我看!”
  谷嘯風遭:“是用蒙古文字寫的半張信箋,但如今卻不在甥兒身上。”
  任天吾遭;“誰拿去了?”
  谷嘯風遭;“我倒想先問一問舅舅,韓大維如今已給仇人害得家破人亡,他本身亦是生死未卜只怕多半是兇多吉少了。你找到了密件,又將如何?”
  任天吾道:“你別上韓大維的當,這一定是他故弄玄虛,打死幾個仆人,燒掉兩間房子,好叫你們相信他是給仇家所害,不提防他的。”
  谷嘯風道:“原來舅舅也是這樣想法,和丐幫的陸幫主倒是不謀而合。”
  任天吾道:“哦,陸昆侖也到過這里了么?”谷嘯風道:“正是,密件我已交給他了。”
  任天吾心里暗暗得意,說道,“既然是鐵證如山,那你還有什么可以懷疑的?但聽你的口氣,你的想法似乎和我并不一樣。”
  谷嘯風道:“不錯,你的想法,我確實是不敢茍同。”
  任天吾變了面色,冷笑道:“那么,倒要聽聽你的高見了。”
  谷嘯風道:“甥兒并無高見,只是發現了新的證據。”任天吾道:“什么證據?”谷嘯風道:“韓家的家人是給毒掌打死的,據甥兒所知,韓伯伯可沒有練過毒掌。’
  任天吾呆了一呆,說道:“但焉知不是韓大維串通了會使毒掌的人,布此疑陣?嘯風,我看你恐怕是對韓家的丫頭余情未斷吧?”言下之意,當然是指谷嘯風為了韓佩瑛的緣故,才千方百計的為她父親辯護了。
  谷嘯風冷冷說道:“舅舅,我看你是對韓家父女成見太深吧?”
  任天吾變了面色,說道:“然則你發現的那半張蒙文密信,又當如何解釋?”
  谷嘯風道;“甥兒的看法剛好和舅舅相反,甥兒以為這是別人故布的疑陣,陷害韓伯伯的。”
  任天吾冷笑道:“你既然是這樣想法,那么你就大可以心安理得的和韓家小姐成婚了啦,用不著再退婚了。”
  谷嘯風道:“我相信韓伯伯不是奸細,和我要找韓伯伯退婚,這是兩回事。”
  任天吾又冷笑道:“韓大維是好人,韓小姐又是才貌雙全,那你為何還要退婚?”
  谷嘯風心中著惱,淡淡說道:“這是甥兒的事情,不勞舅舅操心,不過為了免得舅舅說我偏袒韓家父女,我倒想告訴舅舅一樁事情。”任天吾道:“什么事情?”
  谷嘯風道:“我們在韓家還發現了另外一些東西。”任天吾神色緊張,忍不著再問:“什么東西?”谷嘯風慢條斯理的緩緩說道:“那是一批價值難以估計的寶藏,韓小姐把它都獻給義軍了。”
  任天吾抹了抹汗,說道:“韓小姐呢?”
  谷嘯風道:“她本來說好在這里等我的,我也不知她到哪里去了。”
  任天吾道:“哦,原來她不是押解這批寶藏去找義軍?”
  谷嘯風道:“她是托陸幫主代為送去的。陸昆侖現在洛陽的丐幫分舵,舅舅若是不信,可以去問問他,反正你和分舵的劉舵主是好朋友,和陸幫主也是多年的相識。”又道,“舅舅,你要去就得快去,否則他們明天就要動身了。”
  任天吾心想:“陸昆侖一定要找人幫忙他押運這批寶藏。”于是說道:“寶藏的事情還在其次,韓大維是不是奸細,這事情可就大了,我倒要去找陸昆侖問明真相。你也去嗎?”
  谷嘯風道:“請恕甥兒少陪。”任天吾冷冷說道:“好,那你就留在這里等你的韓小姐吧。”
  任天吾走后,谷嘯風不禁苦笑道:“怪不得媽與他吵翻,這位舅舅自以為是正人君子,誰拂逆他的意思,他就以為誰是壞人。”
  谷嘯風看了看地上散得亂七八糟的字畫,吃了一驚,說道:“咦,這是韓斡畫的馬,這是米芾寫的狂草。這些可都是名家的字畫呀!舅舅只顧胡翻亂搜,一點也不知道愛惜。”于是他把地上的圖畫字面收拾起來,眼光一瞥,看見了那張畫像,谷嘯風不禁又是大感驚奇,說道,“奇怪,韓小姐怎的會藏有我的畫像?”
  當谷嘯風彎腰收拾字畫的時候,躲在床底下的宮錦云看見了他的面貌,心里也在想道:“原來畫中人是他!”
  宮錦云在床底下躲得久了,憋得十分難受,暗自尋思:“此人雖然是對韓小姐負心,但對韓家卻似甚有好感,我若出去見他,說明我與韓大哥的交情,想來也不至于害我。但我現在乃是女扮男裝,他若問我為何鉆進韓小姐的香閨,我卻如伺對答?”
  谷嘯風仔細看了那幅畫像,這才發現畫中人是他父親并不是他,不覺失笑,說道:“怪不得媽說我的相貌酷肖爹爹,原來爹爹少年之時,果然是長得和我一模一樣,連我自己乍看之下,都幾乎分別不出,這幅畫像想必是爹爹贈與韓伯伯,給他留作紀念的了。韓伯伯如今不知下落,這既是爹爹的遺像,我可不能讓它落在別人之手。”當下把畫卷好,收進行囊。
  從窗口望出去,只見日影西斜,已是將近傍晚的時分了,谷嘯風等得心焦,不覺又自語道;“難道是佩瑛不高興再見到我,獨自走了?奇怪,怎的這個時候,還不見她回來?玉瑾兄妹,帶了九天回陽百花酒來送給韓伯伯,他們是跟在我的后面的,他們的騾車雖然走得不快,此時也應該到了,我就再等一些時候吧。”
  宮錦云正自躊躇,不知好不好出去,聽了谷嘯風的自語,不覺心頭一凜,“原來那兩兄妹也是他的好友,我愉了他們的九天回陽百花酒,他們一來,這就是正好碰上了。”又想:“那個本領高強的老頭子已經走了,我若現在跑出去,這個少年未必攔得住我?但我若不與他攀談,又怎能打聽得到韓大哥的消息?”宮錦云既怕在房中耽擱久了,會碰上前來送酒的奚家兄妹,又想從谷嘯風口中,探聽她想要知道的一些事情。心中七上八落,一時委決不下。
  剛才任天吾在房中的時候,由于他自己做賊心虛,一心又在想尋找寶藏,沒有聽出床底下宮錦云呼吸的氣息,谷嘯風與任天吾談話之時,也沒有發覺房中有第三個人,如今只有谷嘯風—個人在房間里,他可聽出來了。當下他故作不知,暗地留神注視,過了一會,只見床幔果然微微動一下。
  谷嘯風是個光明磊落的男子,不愿偷施暗算,但他也不敢揭開床幔,讓別人暗算他。心里想道:“躲在床底下的人不知是誰,我且戲弄他一下。”
  谷嘯風自言自語道:“這間房給舅舅弄得亂七八糟,可是應該洗掃洗掃了。”說罷,拿起了一盆韓佩瑛剛才的洗臉水,突然向床下一潑.
  宮錦云冷不及防,給洗臉水潑個正著,“哎喲”一聲,不由得又怒又氣,從床底下鉆出來。
  谷嘯風看見是個少年男子,也不覺吃了一驚,喝道:“你這廝躲在這里做什么?”
  宮錦云怒道:“豈有此理!”右臂一抬,指尖點向谷嘯風面門,左臂一彎,反手便想給他一記耳光。要知宮錦云自小給父親寵慣了,如今無端給谷嘯風潑了她一盆洗臉水,這口氣自是非發作不可。她本來想與谷嘯風攀交情的,一氣之下,什么都不顧了。
  谷嘯風焉能給她打著,當下一個“圈手”,化解了她的掌指兼施的招式,五指如鉤,反抓對方虎口。
  宮錦云身形一側,肘底穿掌,一托對方肘尖,駢指點谷嘯風腰脅的“愈氣穴”。谷嘯風提起右腿,膝蓋迎著她的手指撞去,宮錦云大吃一驚,“這少年恁地了得!”迫得連忙收招,一退再退,不知不覺,退到床前。
  谷嘯風雖然連搶攻勢,心中亦是好生詫異:“此人招式怪異,臨敵的經驗則顯然不夠,不知是哪一派大師門下的弟子?但無論如何,絕不是一個尋常的小偷了。”
  宮錦云的衣裳被水潑濕,玲瓏浮凸的女子體態登時顯露出來,谷嘯風起了疑心,喝道:“你是什么人,快快說出來,否則休怪我不客氣了!”呼的一掌削去,宮錦云霍的一個“鳳點頭”,雙掌齊出,想化解他這—招,但她的氣力比不上谷嘯風,在這斗室之內,要閃躲也不容易,谷嘯風內力一吐,撥開她的手掌,掌鋒斜掠,把她頭上的方巾扯下,露出了滿頭秀發。
  宮錦云業已感覺到對方的指尖碰著了她的額角,只道谷嘯風是要點她的“太陽穴”,不由得嚇得魂飛魄散,“咕咚”一聲,倒在床上,不料谷嘯風扯下她頭上的方巾,便立即將手縮回,倒是大出她意料之外。原來谷嘯風的用意正是要揭開她的廬山真面目,并不是想傷她的。
  宮錦云又羞又惱,掩面叫道:“你,你,你不要臉,你欺負我!”谷嘯風呆了—呆,上前作了個揖,說道:“我不知你是個女子,無禮之處,請莫見怪。衣櫥里想必還有韓小姐的衣裳,你換上一套吧。”說罷,走了出去,并且替她關上房門。
  宮錦云怒氣消了幾分,心道:“這人雖然是對韓小姐薄幸,倒也是個守禮的君子。”當下打開衣裳,找了一套合身的衣裳換上,在梳妝臺前扭鏡自照,梳好了頭發,心神定了下來,這才說道:“你可以進來了。”
  谷嘯風推開房門,只覺眼前一亮,剛才那個滿身塵土的骯臟小子已是變成了—個俊俏的姑娘,谷嘯風驚疑不定,不敢仰視,低下頭再賠了個罪,問道:“不知姑娘何以躲在這兒?”
  宮錦云道:“我是來找韓英韓大哥的,你是韓家的女婿,想必知道他的下落。”
  谷嘯風詫道:“你怎樣認識這位大哥的?”宮錦云道:“我們是在路上結識的,他對我很好,我們雖然是萍水相逢,卻已是如同、如同兄弟一般。”當下將在“儀醪樓”上結識韓佩瑛之事,簡單扼要的告訴了谷嘯風。
  谷嘯風此時已是心中雪亮,笑道:“韓伯伯家里可并沒有名叫韓英的男人,只有—位韓佩瑛小姐。”
  宮錦云大為驚訝,說道:“這家人家主人是不是韓大維?”谷嘯風道;“不錯。”宮錦云道:“韓大哥說韓大維是他爹爹,他豈能亂認他人作父?”谷嘯風道;“韓大維只有一個女兒,并無兒子!”
  宮錦云呆了半響,茫然說道:“如此說來,莫非韓大哥就是這位韓小姐,她,她為什么要騙我呢?”
  谷嘯風道:“請恕冒昧,不知姑娘貴姓芳名?”宮錦云沒精打采的報了自己的姓名,谷嘯風笑道:“宮小姐,你不也是女扮男裝的嗎,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女孩兒家本就不適宜單身行走,喬裝打扮,這也是尋常之事。”
  宮錦云心緒漸漸寧靜下來,雖然有些失望,卻也并不怎樣傷心,倒似乎是什么難題突然得到解決似的,覺得這樣也好,心里暗暗好笑:“我平生歡喜捉弄人家,如今受了韓大哥的捉弄,似乎也是活報應。”不覺就笑了出來,說道:“我真是走了眼了,原來她是和我一樣。”又道:“但如果‘韓大哥’真是韓小姐的話,我可要替這位韓姐姐抱不平了。我和她不過相處兩天,已經知道她是品貌雙全、能文能武的女中丈夫,你是她的未婚夫,豈能不知她的好處?為什么你不要她?”
  谷嘯風想不到她說話如此直爽,不覺大是尷尬,說道:“我對韓小姐也是十分佩服的,但,唉,男女間的事情,那、那也是難說得很。”
  宮錦云道:“你是不是因為受了你那個舅父的唆擺,哼,我告訴你,你那舅父不是好人!”
  谷嘯風心中一動,問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舅父不是好人?”心想:“她是早就躲在這里的,莫非舅舅有什么不端的行為落在她的眼里?”
  心念未已,只覺得宮錦云果然就冷笑道:“你的舅父當面對你扯謊,我告訴你真相吧,他是進來找尋韓大維的寶藏的。”
  谷嘯風吃了一驚,想道:“媽雖然討厭舅舅,但也說他是個正人君子,想不到他竟是貪財的小人!這位宮小姐與他無冤無仇,想必不會誣賴他的。如此說來,舅舅作偽的手段,可真是厲害極了,媽是他的妹妹,也看不清他的面目。”
  宮錦云道:“我不明白你舅舅何以這樣地恨韓家父女,但你若為了討舅舅的歡喜休妻,這可就是你的大大不對了!”
  要知宮錦云是個情感極為豐富的人,她知道韓佩瑛是個女子之后,對她雖然不再相思,感情并沒有改變,她對谷嘯風也是頗有好感,因此心里想道:“韓大哥是個女子,我和她是不能做夫妻了,但愿她嫁得個好丈夫,這姓谷的看來很是不錯,他們的婚事若能挽回,倒也是件美事。”
  谷嘯風苦笑道:“婚姻是自己的終身大事,何須理會別人歡不歡喜?我和韓小姐的事情,一言難盡,但絕不是為了舅舅的緣故。宮姑娘,咱們談別的吧,這件事不提也罷。”
  宮錦云冷笑道:“你—個‘也罷’可把我的韓姐姐終身誤了。我這個人就是這個脾氣,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可。韓姐姐有哪點不好,你為什么不喜歡她?”谷嘯風給她弄得啼笑皆非,只能如此說道:“我不是說韓小姐不好,說實在話,我對她是十分敬佩的。但‘緣份’二字難以強求,我也只有終生對她抱疚了。”
  宮錦云呆了一呆,漸漸聽懂了谷嘯風的意思,說道;“你是另外有了意中人了?”
  谷嘯風默默的點了點頭,宮錦云心念一動,忽地說道;“是不是奚玉瑾?”谷嘯風詫道:“你怎么知道?”宮錦云笑道:“你剛才自言自語,不是說出了她的名字嗎?我都聽見了。”
  谷嘯風面上一紅,說道:“不錯,我正是在這里等她和她的哥哥。她和韓小姐也是很要好的朋友。”
  宮錦云瞿然一省,心里想道;“我搶了奚玉瑾的九天回陽百花酒,如今又被那老婆婆搶去,見了奚玉瑾怎生交代?可得避開她才好。”不覺就想起了公孫璞來。“這位谷公子倒也說得不錯,‘緣份’二字實是難以強求。有意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我屬意‘韓大哥’,不料‘韓大哥’是個女子,難道我的姻緣應在應在……”想至此處,宮錦云也不禁滿面通紅。姻緣是否應在公孫璞身上呢?她不敢再想下去,但卻不由得掛念起公孫璞來了:“他為什么還不回來呢?”
  宮錦云正想找個藉口離開,谷嘯風已在說道:“宮姑娘,你向我打聽‘韓大哥’的下落,如今我卻要向你打聽了,你到了這里,想必已有一些時候,你來的時候,韓家有沒有人?”
  宮錦云道:“我正想告訴你,有一個壞女人來過,她騙我們說,她知道‘韓大哥’的下落,卻把我們的一樣東西槍去,我的朋友追她去了,如今已有半個時辰啦。”宮錦云急于離開,只能把她剛才的遭遇,簡單的告訴谷嘯風。
  谷嘯風聽了,忽地神情有異,說道:“你說的那個壞女人是不是一個氣度華貴的中年美婦?”
  宮錦云“噗嗤”一笑,說道:“一身綾羅綢緞,打扮得的確是雍容華貴,但可惜面上已是有了皺紋的老婆婆啦,不過,看起來也不感到討厭,她年輕時候或者是個美人兒也說不定,嗯,谷公子,你倒是很關心別的女人美不美啊,其實韓姐姐就長得天仙似的,你……”正想開他幾句玩笑,只見谷嘯風默然不語,如有所思,不覺詫道:“你怎么啦,你認識這個女人?”
  塵封的記憶忽地打開,谷嘯風想起了—段往事,他第一次來到韓家的一件遭遇。
  那年他第一次跟隨父親來到洛陽,做了韓家的客人,他只不過是九歲大的孩子,韓佩瑛比他更小,才是一個還拖著兩筒青鼻涕的四歲大的小女孩。
  他比韓佩瑛大五歲,成年人相差五歲算不了什么,孩子們相差五歲可是玩不到一起的,他在韓家閑得無聊,交上了幾個鄉下的野孩子,天天跑上山去玩。釣魚,捉鳥、采野花,拾石于,玩得不亦樂乎,小孩子有他們的小天地,大人們也不理會他。
  這一天他又和兩個小孩子上山去玩,忽然發現有一只羽毛碧綠、十分美麗的鳥兒,棲息在一棵樹上,這棵樹是長在懸崖上的,下面是一道水流湍急的山澗。
  他的小朋友告訴他,這鳥兒名叫“翠鳳”,不但長得很好看,叫得好聽,還會打架。要是捉到一對“翠鳳”看它們打架,才真是好玩兒呢。
  谷嘯風童心頓起,說道:“好,那我就去捉一對翠鳳回來,待我玩厭了送給你們。”小朋友道:“鳥兒是會飛的,焉能給你捉著?”谷嘯風道:“樹上有鳥巢,說不定巢里有還未會飛的雛鳥,我去掏鳥巢。”小朋友道:“不行呀,這棵樹你爬不上去的,這么高,跌下來準沒命!”
  谷嘯風最好強,看了看地形,說道:“有辦法,爬得上!”原來在那山澗中有塊大石頭,好像一座筆架,有兩三丈高。谷嘯風道:“我跳上這塊石頭,就能攀著樹枝,爬上樹去。”兩個小朋友大驚,慌忙攔阻:“不行,不行,一個失手跌下來,你跌得頭破血流還不打緊,韓伯伯可是一定要怪我們了。”可是谷嘯風雙手一推就把他們推開,根本不聽他們的勸阻,一跳就跳上那塊大石,再一跳就抓著了一株樹枝,他年紀雖小,初步的輕功已是學會。
  不料那株樹枝乘不起他的體重,他又未曾學會使力的方法,用力一抓,樹枝“咔嚓”一聲就斷了!谷嘯風跌下澗中,幸好沒有碰著尖利的石筍,但是抓不著那塊大石,給湍急的水流一沖,也就身不由己的被卷進了漩渦,隨著急流而下,那兩個野孩子見闖了禍,嚇得魂不附體,慌忙就跑,哪里還顧得設法子去救谷嘯風?  
  幸虧谷嘯風是在長江北岸的揚州長大,多少懂得一點水性,在激流之中掙扎,一時尚未至于遭受滅頂之禍。但他畢竟是個小孩子,雖然練了武功,氣力也是有限。這條山澗水面不過兩丈來寬,但因水流湍急,谷嘯風努力掙扎,仍是爬不到岸。
  谷嘯風喝了兩口水正自心慌,忽聽得有人叫道:“接住!”原來岸邊站著一個女人,把一條束腰的綢帶向他拋來,谷嘯風也無暇思索一條綢帶是否就能夠將他拉起來,連忙伸手抓住。
  驀然間只覺身子一輕,谷嘯風就像騰云駕霧一般離開水面,那女人不是將他從水中拉上岸去,而是懸空將他吊起來的,谷嘯風雖是幼童,體重也有四五十斤,這女人只憑一條綢帶,居然能夠將他從急流之中吊了起來,氣力之大,可想而知,谷嘯風不禁大為佩服!
  那女人放下了谷嘯風,說道:“你小小年紀,功夫倒練得不錯呀。你爹爹是不是韓大維?”谷嘯風道:“不是,我爹爹是谷若虛。你認得我的韓伯伯?”
  那女人嘆了口氣,說道:“我和韓大維好多年沒見面了,嗯,他有沒有兒女?”谷嘯風道:“沒有兒子,有個女兒,名叫佩瑛。”那女人道:“哦,名叫佩瑛。”低首若有所思。
  谷嘯風道:“韓伯伯的家就在山下,你既然認識他,我和你去見他好不好?”那女人道:“不,我不想見他.你回去見了他,也千萬別和他說曾經見過了我。”谷嘯風道;“為什么?”那女人道:“小孩子,別多問。”替谷嘯風敷上了金創藥,又笑道:“為你著想,今天的事情,你還是瞞著韓伯伯和你爹爹的好,否則他們惱你頑皮,非得責打你不可。”
  那女人走后,谷嘯風忽地想起今天出來的時候,父親曾經吩咐過他,叫他不要貪玩,早些回來的,一看天色已晚,谷嘯風不禁心慌,想道:“不錯,剛才的事情,還是瞞著爹爹為妙。”
  他怕給韓家的人發現他這滿身泥濘的怪模樣,于是悄悄從后園翻進去,打算換過一套干凈的衣裳,再見爹爹,寧可讓他責罵自己貪玩,也勝于在眾人面前出乖露丑。
  他們父子二人所住的客房在內里一進,須得經過韓大維的房間,才能回到客房。谷嘯風在地下爬行,經過韓大維這間房的后窗之時,剛好聽得韓大維夫妻正在談論他。
  韓大維說道:“我看嘯風這孩子很不錯,我想把瑛兒許配于他,你意如何?”
  韓夫人道:“就只怕這孩子有點野,和瑛兒合不來。”
  韓大維笑道:“男孩子嘛,總是要比女孩子頑皮一點的。何況小時候頑皮,大了未必還是一樣。”
  韓夫人道:“既然你看得合意,我也愿意,你知道我從來都是依順你的意思的。”
  韓大維道:“我的脾氣不好,這些年來,委屈你了。”韓夫人微笑道:“我知道你歡喜我就行。”韓大維道:“我也希望你得到快樂,但這幾天你好似有什么心事,是嗎?”
  韓夫人幽幽嘆了口氣,說道:“侍劍前天采茶,看見一個女人,躲在林子里,鬼影似的,剛剛看見,倏然間就消失了。”韓大維道:“你懷疑是她?”韓夫人道:“我是怕她來窺伺咱們。”韓大維道:“你討厭她,我設法、設法將她趕跑便是。”韓夫人尖聲叫道:“不,不,別惹她,我怕,我怕!”
  谷嘯風無意中偷聽了他們的談話,不覺又是害臊,又是吃驚,害臊的是韓伯伯要把女兒許給他。“阿瑛成天拖著兩條鼻涕,她做了我的老婆,這有什么好玩?”吃驚的是韓大維夫妻談論那個女人的口氣。“他們說的這個女人,一定就是我今天碰見的這個了。伯母討厭她,伯伯又說要趕她,難道這是個壞女人么?怪不得她不敢讓我告訴韓伯伯。但她救了我的性命,即使是壞女人,我也應該聽她的話,好,我替她遮瞞就是。”
  谷嘯風溜回自己的房間,抬頭一看,只見父親已在房中坐著,谷嘯風嚇得慌了,在父親盤問之下,說道:“爹,我只能告訴你,你可不能告訴韓伯伯,我答應了人家的!”他從來沒有在父親跟前說過謊,是以開始雖然想要遮瞞,終于還是實話實說。
  谷若虛聽了,嘆口氣道:“原來你是碰上這個女人,好吧,我答應你,不告訴韓伯伯就是。趕快換衣服吧。”谷嘯風當然少不了要問:“爹,這女人是誰,她是壞女人么?”但谷若虛卻不肯告訴他,只說:“小孩子別多管閑事。”又道:“我已經給你訂了親啦,韓伯伯看得起你,把女兒許配給你,可要給我爭氣一點,別再這么頑皮了。”
  就這樣,谷嘯風與韓佩瑛訂了婚。第二年韓夫人就死了,再過幾年,谷嘯風十六歲的時候,他父親也去世了,那個女人究竟是什么人,他始終沒有聽父親說過。童年這件事情漸漸也就淡忘了。
  谷嘯風想起了這段往事,暗自尋思:“宮姑娘今日碰見的這老婆婆,一定就是我當年所遇的那個女人。晃眼十多年,當年的中年美婦當然是變成了雞皮鶴發的老婆婆了。”
  宮錦云詫道:“你在想些什么?這老婆婆究竟是什么人,你一定知道她的,是么?”
  谷嘯風道:“我也不知道她是誰,不過她說她知道韓家父女的下落,這卻恐怕是真的!”
  宮錦云解開了穴道,已有一個時辰,氣血都暢通了,一來她要躲避奚玉瑾,二來她又掛念公孫璞,于是說道:“是么,那么咱們趕快去找她吧。我知道她是從哪個方向跑的。”
  當下兩人同上山,一路行去,沒見著公孫璞,不知不覺,卻來到了那道瀑布的所在。
  谷嘯風心里想道:“怪不得山澗的流水如此湍急,原來這里有一條瀑布,是它的水源。”又想:“聽這位宮姑娘所說,那老婆婆對韓家發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她一定是住在附近的了。她要躲避韓家的人,想必不敢住在村子里。但這山上并無房屋,到了此處,前面已無去路,她又住在何處呢?”
  宮錦云到了瀑布下面,不能前進,不禁大為惶惑:“公孫璞跑到哪里去了呢?”叫了兩聲:“公孫大哥!”但聞水聲轟鳴,卻聽不到人聲回答。
  谷嘯風道:“這里已無去路,咱們還是回韓家等他吧。他找不著那老婆婆,想必也會自己回去的。”
  他們哪里知道,公孫璞就在瀑布的后面,在山洞的那一邊,此時正是碰到了他出道以來的第一個勁敵!  
  且說公孫璞追趕那老婆婆,由于他替宮錦云解穴,耽擱了一些時候,追到了瀑布的地方,已是看不見那老婆婆的影子。
  初時公孫璞也是大為疑惑,心想:“我分明是看見她朝這里跑的,剛才跑上山坡之時,還看見她的背影,怎的突然就不見了呢?難道她是躲到瀑布里去了?”
  公孫璞在耿照門下八年,跟耿照學會了一身水上的功夫,他又是個執拗的脾氣,凡事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心道:“那老婆婆沒有地方好躲,除非是瀑布后面別有洞天?她若能鉆進去,我為什么不敢?”
  公孫璞硬著頭皮,一個“燕子穿簾”式鉆進瀑布,穿過了那道水簾,發現了瀑布后面的山洞。走出山洞,眼前豁然開朗,果然是別有洞天。
  公孫璞抬頭一看,看見那座堡壘形的石屋,心中大喜:“原來這老婆婆住在這里。”正自思量,如何叩門求見,忽聽得有個人說道,“師父,就是這個小子了!”
  公孫璞聽得聲音好熱,側身向那個方向看去,只見一個面目毫無表情的老者,正在向他走來,一雙白滲滲的眼珠盯得他心中不覺有股寒意,跟在這冷酷的老者背后的,是個虬臀如戟的粗豪漢子。
  公孫璞未曾找著那老婆婆,卻先碰上了西門牧野和濮陽堅這兩師徒了。
  西門牧野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原來就是你這小子廢掉我徒兒的化血刀的功夫么?”
  公孫璞道:“不錯,他用化血刀害人,是我看不過眼將他的功夫廢了,你要怎樣?”公孫璞聽得濮陽堅叫這老者做師父,心里當然也明白他是誰了。
  西門牧野一聲冷笑,說道:“好,聽說你自夸你的‘化血刀’比老夫高明,老夫倒要試試!”正是:
  除惡只緣曾受害,拼揮熱血斗魔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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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寶石環中藏詭計,水簾洞里斗魔頭
  公孫璞冷冷說道:“化血刀乃是邪派毒功,即使練得高明之極,又有什么值得夸耀?令徒想是以己度人,晚輩尚未至于如此淺薄!”
  濮陽堅仗著有師父撐腰,怒道:“你分明是看不起我的功夫,如今在我師父面前卻不敢認么?哼,你何不干脆說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公孫璞道:“你自己說出來也是一樣,不過,你好像還不怎樣懂得我的意思,以至把我當時說的言語曲解了。我說,我所看不起的只是仗著這種毒功害人,練得又尚未到家,便即沾沾自喜之輩!并非僅僅指你們師徒而言。”言下之意,其實即是把西門牧野也包括在內了。
  西門牧野冷笑道:“你看不起化血刀的功夫,那你又為何要練?“公孫璞道:“只因世上有人練了這種毒功害人,自也少不得要有人懂得以毒攻毒!”
  西門牧野大怒道:“我正是要練了這種毒功害人,你就來以毒攻毒吧!且看看是誰練的到家?”呼的一掌拍出,掌風中有著淡淡的一股血腥氣味,雖然不很濃烈,卻是令人欲嘔。
  公孫璞心頭微凜,“這老魔的化血刀果然是已經練到了第八重,功力似乎尚在我之上。”公孫璞也是練到了第八重,雙掌一交,西門牧野身形一晃,公孫璞斜退三步。西門牧野掌心微感麻癢,公孫璞卻已是一條手臂麻木不靈。原來雖然是同樣的練到了第八重,但西門牧野有四五十年的功力,自是比公孫璞深厚得多,“化血刀”的毒質全憑內力發出,公孫璞中的毒也就較重了。
  但公孫璞也有個有利的條件,他自小即受“化血刀”的毒害,醫好之后,身體自然而然的有了一種抗毒的功能,他練的又是正宗的內功心法,雖然不及對方深厚,卻比對方純正得多,是以他的手臂只是麻木一時,轉瞬便即消失。西門牧野卻必須運功抗毒,方能阻止掌心所受的毒質向上蔓延。
  西門牧野見公孫璞竟似毫無中毒的跡象,不禁大大吃驚:“這小子的化血刀果然是比我高明,好在他的內力尚未能充分發揮,否則我只怕是必敗無疑了。”西門牧野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看出了雙方優劣所在之后,立即采取速戰速決的戰術,向公孫璞頻頻猛撲!  
  不知不覺斗到百招開外,公孫璞大汗淋漓,但仍可以支持得住,這一來,不由得雙方都是暗暗叫苦,各自心驚。西門牧野想道:“今日我若殺不了這小子,他日這小子必會成為我的克星。”公孫璞則在想道:“宮錦云不知是否尚在韓家,這老魔頭如此厲害,但愿他不要來找我才好。”抬眼一看,只見斜陽如血,暮靄蒼茫,已是黃昏時分了。
  公孫璞哪里知道宮錦云此際與他只是一水之隔,但在這蒼茫暮靄之中,卻另有一雙男女到了韓家。
  這一雙男女就是奚玉帆和奚玉瑾這兩兄妹了。
  那天晚上,奚玉瑾的“九天回陽百花酒”給宮錦云搶去,心中自是十分氣惱,但追之不上,亦是無可奈何。她失了“九天回陽百花酒”還不打緊,這酒雖然難得,她懂得釀酒之法,至多花兩年功夫還可重釀,最最令她氣惱的是:失了這“九天回陽百花酒”,可就影響了她此行的計劃了。
  要知她是準備把這“九天回陽百花酒”送給韓大維,替他醫好修羅陰煞功的寒毒的。韓大維倘若受了她的恩惠,縱然仍是不免要對谷嘯風退婚之事憤怒,但當他知道谷嘯風的移情別戀,那個女子就是奚玉瑾的時候,想來他也不便怎樣發作了。
  可是,現在“九天回陽百花酒”給人搶去,這個計劃登時就成了泡影,谷嘯風早已趕往韓家退婚,哪還能等得她兩年之后重釀此酒?  
  但雖然如此,他們兩兄妹還是不能不按照原來的計劃前往洛陽,“谷郎為我退婚,他此去韓家,是禍是福,我總得與他分擔。”奚玉瑾心想。
  她的哥哥奚玉帆則又另有—番心事,他知道妹妹要為他撮合姻緣,他對韓佩瑛也是好生敬佩,口里雖然不敢說出來,心中也是希望這段姻緣能夠撮合的。但如今妹妹原定的計劃已成泡影,谷嘯風的退婚之事不知能否成功,他自也不免有點患得患失,忐忑不安了。“久聞韓老頭兒性情剛正,嫉惡如仇,如果他不允谷兄退婚,谷兄又不肯要韓小姐,韓小姐可怎么辦呢?我又怎么辦呢?”想至此處,不禁又暗自覺得有點羞愧,“我盼望谷嘯風退婚成功,是為了妹妹呢還是為了自己?為了妹妹?猶自情有可原,為了自己,謀奪人妻,那可就大大不對了。其實谷兄和韓小姐結合,那也是—段大好姻緣。我為妹妹著想,也該為韓小姐著想才對。若然只是希望谷嘯風退婚成功,如果韓小姐因此傷心欲絕,那又有什么好?我這一番心事,豈不也等于是幸災樂禍了么?”
  兩兄妹各懷心事在暮靄蒼茫之中來到韓家,見了韓家的景象,都是不禁大吃一驚。
  他們暗進了被焚毀的那片瓦礫場,幾堆黃土,駭然入目。奚玉帆道:“看這情形,只怕韓家已是遭了仇人的毒手!”
  奚玉瑾道:“不知嘯風和佩瑛已經來過了沒有?”韓家所發生的事情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她一路擔心谷嘯風見著了韓大維,不知韓大維會如何對待他,如今則是擔心谷嘯風適逢其會,碰上了韓大維的仇家了。
  奚玉帆道:“既然來到,那就進去看一看吧。”奚玉瑾道:“好,我在這里住過,待我帶路。咱們先去看看佩英的香閨。”
  韓佩瑛房間里那一爐沉香屑尚未熄滅,奚玉瑾踏進庭院,便隱隱聞得從窗戶中透出的一股幽香。
  奚玉瑾又驚又喜,叫道:“佩瑛,你回來了!”聽不到回答,不禁又是大奇:“在這房間里的,難道還會是別的人么?”
  她與韓佩瑛曾同住數月之久,知道韓佩瑛有這個習慣,臨睡之前或者靜坐之時,必定要點一爐沉香屑的,心里想道:“別的人絕不會跑到她的房間里點起沉香,想必是佩瑛來過,但現在已經走了。”當下在窗口一張,里面果然不見人。
  奚玉瑾道:“這是我和韓小姐住過的房間,哥哥,你要不要進來看看?”奚玉帆面上一紅,說道:“恐怕不大好吧?”奚玉瑾笑道:“你太拘謹了,怕什么呢?如果將來……”奚玉帆正色道:“妹妹,不許胡說!你別忘了,韓小姐現在還是谷嘯風的未婚妻!”
  奚玉帆的意思是對朋友的妻子應該尊重,聽進妹妹的耳朵,卻變成了對她的諷刺。奚玉瑾不禁黯然,心里想道:“不錯,谷郎現在退婚尚未成功,世事難料,誰也不知將來會怎么樣,我也不好想得太如意了。”
  奚玉帆話出了口,發覺無意之中刺傷了妹妹,連忙安慰她道:“你不用擔憂,嘯風是個說—不二的人,他不會對你負心的。”
  奚玉瑾勉強笑道:“誰擔憂了?我只是怕你擔憂。不過,說正經話,這房間里好像有點異樣,韓小姐既然不在里面,你進去也是無妨。幫忙我看一看吧,說不定會發現什么線索。”
  妹妹這么說,奚玉帆倒是不能不進去了,進去一看,只見被褥凌亂,那是剛才給任天吾亂翻,谷嘯風還未來得及收拾的。床前水漬未干,印有兩只鞋印,一大一小,十分明顯,是一男一女的鞋印。這是谷嘯風剛才潑的那一盆水造成的。
  奚玉瑾不覺心里起疑:“這男子又是誰呢?難道,難道……唉,我不應該這樣想,嘯風怎會背著我又與佩瑛勾搭,佩瑛也不是那樣的人。”正自胡思亂想,忽聽得哥哥說道,“好像有人來了。”
  兩人走出房門一看,只見一個相貌威嚴的青衣老者已經踏進庭院,正在叫道:“嘯風,嘯風!”
  奚玉帆怔了一怔,正要問他是誰,這老者先說道:“你們是百花谷奚家的玉帆和玉瑾兩兄妹吧?嘯風已經走了么?”
  奚玉帆詫道:“請問老丈高姓大名,怎的會知道我們的名字?”
  青衣老者微笑道:“老朽任天吾,正是谷嘯風的舅父。”原來他是從丐幫分舵趕回來的。丐幫幫主陸昆侖因見谷嘯風遲遲未到,恐怕他有意外,是以叫任天吾回來看看。
  奚玉瑾怔了一怔,說道:“久仰任老前輩大名,卻不知老前輩原來就是嘯風的舅父。”
  任天吾忽墻伸出中指,向庭院中的一棵佛手樹戳去,指法快如閃電,一伸一縮,便即收回,只見樹身上已現出七個小孔,都是指頭般大小,當然是給他的指力戳穿的了。奚玉瑾和她哥哥都不禁吃了一驚,看得出他是以指代劍,使出了一種極上乘的劍法。
  任天吾微笑道:“這是我家的七修劍法,嘯風早已得他母親傳授,想必你們也見過吧?”
  奚玉瑾不敢再有懷疑,當下兄妹二人連忙以參見長輩的禮節,與任天吾重新見過了禮。任天吾哈哈笑道:“不必客氣,奚姑娘,你和嘯風的事情,老朽也是早知道的了,你們是幾時到的?”
  奚玉瑾面上一紅,說道:“我們是剛剛到的,還未找著嘯風,任老前輩想必是已經來過這兒的了?”
  任天吾道:“我是今日上午到的,而且就是在這間房間里和嘯風甥兒會面的。”
  奚玉瑾得知消息,又喜又惱,心里想道:“原來那個男子果然就是嘯風。怪不得他的舅父會找到這里。”當下說道:“任老先生,我們正有許多疑問,想向你老請教。”任天吾道:“好,那咱們就進去淡談。你們在這間房間,可是發覺有什么不對么?”
  任天吾老于世故,一看他們的神色,已經猜到了幾分,心知奚玉瑾定是在吃韓佩瑛的無名醋了。
  宮錦云是在任天吾離開房間之后,才給谷嘯風發現的,是以任天吾重回這間房間,看見了女子的足印,也是頗為詫異:“原來那臭丫頭躲在家中,我出去之后,他們二人方才私會,糟糕,倘若當真如此,我在她家的舉動,豈不是要讓這臭丫頭知道了。”像奚玉瑾一樣,任天吾也以為這個女子,必是韓佩瑛無疑。
  心念未已,只聽得奚玉瑾已經問道:“任老前輩可曾見著韓小姐么?她和嘯風是不是在一起的?”
  任天吾計上心來,故意嘆了口氣,說道:“奚姑娘,你是聰明人,嘯風進了這間房間,不是為了與他的未婚妻私會,還是為誰?唉,我也曾勸過嘯風的,他偏偏不肯聽我的話。一個男子,三心二意,他是我的甥兒,我也要為他抱愧了!”
  任天吾真不愧是老奸巨滑,奚玉瑾問他是否見著韓佩瑛與谷嘯風同在一起,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否”,只是責備谷嘯風不該三心二意,同時又用反問的語氣問奚玉瑾:“嘯風進了這間房間,不是為了與他未婚妻私會,又是為誰?”這樣的答復比直說“親跟看見”更有效力,更能達到挑撥和離間的目的,但又不落把柄,即使將來三面對質,他可以把那句反問的說話,說成是他的猜測,谷嘯風也不能指責他是說謊,因為他并沒有說是“親眼看見”嘛,何況涉及男女私情之事,每一方面都會感到難以為情的,照常理而論,也絕無三面對質的可能。
  但這番說話,在奚家兄妹聽來,卻不啻是證實了谷嘯風是在韓佩瑛的香閨與她幽會了。
  奚玉瑾不禁心中一陣酸痛,暗自想道:“怪不得不見他們,想必是因為他們的幽會給舅父撞破,不好意思,故而跑了,真想不到嘯風竟然是這樣的負心漢子,一面與我海誓山盟,一面卻又與佩瑛暗中勾搭。”
  奚玉帆呆了半晌,心里很為妹妹難過,但卻說道:“韓小姐本來是嘯風的未婚妻,他們兩人就是在閨房相會,也沒有值得非議,其實嘯風若是和韓小姐成婚,那也是一件美事,瑾妹,你和韓小姐是好朋友,你也該為她慶幸啊!”他說這話,一方面是替妹妹開解,—方面是為妹妹掩飾,一方面卻也是自己替自己開解。
  奚玉瑾卻比哥哥精細得多,忽地想起:“任天吾何以不贊同嘯風娶佩瑛呢?他和韓大維即使不是好朋友,也總是有交情的;相反,和我們奚家卻是素無來往,何以他要偏袒我呢?”
  任天吾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意,說道:“我并非對韓姑娘抱有成見,我不愿意甥兒與韓家聯婚,那完全是為了韓大維的緣故!”
  奚玉瑾道:“對了,我正想向任老前輩請教,韓家究竟是發生了什么事情?”奚玉帆則是驚疑不定,說道:“這是什么意思,難道韓大維,他,他不是好人?”
  任天吾嘆了口氣,說道:“這真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韓大維確實是個私通蒙古韃子的奸細!”
  此言一出,奚家兄妹都是大吃一驚,同聲說道;“韓大維確是奸細?這,這怎么會!”
  任天吾道;“他家的事情就正是他布下的圈套,叫別人以為他是遇上仇家的。丐幫的陸幫主已經發現了他私通韃子的鐵證了。”當下將他和陸昆侖說過的那番說話,重新對奚氏兄妹說了一遍,并說出了在那老仆手里發現的半封密信,如今正是在丐幫的手上。
  任天吾在武林中德高望重,—向以方正不茍聞名,何況他又拖了一個丐幫幫主陸昆侖做“陪證”,這樣一說出來,奚玉帆、奚玉瑾這兩兄妹就是不敢相信也得相信了!  
  奚玉帆呆了半晌,說道:“這真是想不到的事,不過—一”任天吾已知他要說什么,立即便打斷他的話頭,說道:“韓小姐是否父女同心,老朽并無所知,不敢妄加揣測。但韓大維既然是那樣的人,老朽身為嘯風的舅父,自是不愿他與韓家再有任何關系。可惜他不知怎的,本來說是要來退婚的,見了韓小姐之后,卻又把持不定了。他不肯聽從老朽之勸,那也是無可如何!但老朽卻想勸勸你們——”奚玉瑾談淡說道:“勸我們什么?”任天吾道:“聽說你們要把九天回剛百花酒送給韓大維,這灑不送也罷。”
  奚玉瑾苦笑道:“現在是要送也不能了,那一壇九天回陽百花灑早已在途中給人搶去。”任天吾怔了一怔,道:“是什么人搶去的?”心想奚家兄妹武功不弱,能夠在他們手上搶了東西的,定非尋常之輩。
  奚玉帆道:“是兩個年紀和我們不相上下的少年,慚愧得很,我們至今尚未知道他們的來歷。”
  任天吾聽說是兩個少年,頗感意外,當下說道:“既然如此,你們似乎也不必在韓家久留了。”
  奚玉帆心里想道:“這位任老前輩大約不會騙我們的,谷嘯風和韓小姐既已重歸于好,即使找得著他,那也沒有什么意思了。見著他們,我可以為他們慶幸,只怕妹妹難免傷心。”思念及此,不覺黯然,說道:“妹妹,任老前輩說得不錯,咱們還是走吧。”
  奚玉瑾尚在沉思,任天吾又道:“你們可有什么別的事情么?”奚玉帆道:“并無別事,只是離家日久,我們也想回去了。”
  任天吾道:“若是沒有緊要的事情,老朽倒想請奚少俠暫緩歸期。”奚玉帆道:“不知老前輩有何差遣?”任天吾道:“不是我的事情,是丐幫有件大事,老朽代陸幫主挽留兩位,幫幫他的忙。”
  奚玉帆道:“丐幫有事,晚輩理當效勞。但卻不知是否力之能及?”任天吾道:“丐幫要給義軍送一批軍餉,須得多有幾個高手幫忙押運,韃子指日即將攻到洛陽,此地也得有人幫忙守城。這兩件大事都是有性命之憂的,誰也不敢說一定可以成功,不過是盡力而為罷了。奚少俠愿不愿意舍身幫忙,老朽不敢勉強!”
  奚玉帆給他一激,不禁熱血沸騰,說道:“晚輩雖然本領不濟,為國赴難,卻也不敢后人。只要陸幫主許我執遍隨鐙,晚輩豈辭赴場蹈火?就煩任老前輩給我們兄妹引見吧。”
  奚玉瑾忽道:“哥哥,這是正事,你去我不阻攔,但我卻想回家。”奚玉瑾忽然說要回家,奚玉帆不禁人感意外,心想:“妹妹—向不是怕事之人,難道她是受不起這次的打擊,以致心灰意冷了?”
  奚玉瑾道,“若在平時,有周二和小鳳在家,我自是放心得下,但如今戰火已起,雖未波及江南,亦已人心動蕩,隨時都可能有大小亂事發生。百花谷之役,咱們又得罪了不少各路好漢,雖說后來有佩瑛露面,風波暫告平靜,但這梁子卻是未曾化解的。難保沒有哪一位在咱們手里吃過虧的好漢,趁咱們不在,又到百花谷來找麻煩。哥哥,你這一去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家中總得有人料理,我看還是讓我回去的好,也免得你在外擔憂。”
  這番活說得合情合理,奚玉帆不禁心頭酸楚,想道:“不錯,我此去是否能夠活著回來,實未可料,奚家也總得留下一個人。”于是說道:“好,那你就回去吧,有你看守老家,我更可以安心報國。”
  任天吾安排下的圈套,只釣得哥哥上釣,不免有點失望,但一想:“天下女子沒有哪個是不吃醋的,這位奚姑娘料想是決不能和那臭丫頭和好的了。她回楊州去看守老家,當然也不會重來,更不必怕她壞了我的大事。”任天吾雖是老奸巨滑,但也不敢太著痕跡,奚玉帆既然同意了妹妹回家,他也只好不再說了,當下兄妹分手,哥哥跟著任天吾走,妹妹自行回家。
  奚玉瑾在看不見哥哥的背影之后,暗自說道:“哥哥,我不是存心說謊的,但在這老家伙面前,我卻不能實話實說。為了嘯風,我只好如此,請你不要怪我。”她估量任天吾是看不見她的行蹤了,于是,繞個圈子,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原來她并不是真的要回家的。
  原來這兩兄妹的性格頗有不同,奚玉帆忠厚老實,奚玉瑾卻是精明能干,而且,工于心計。她不是不信任天吾的說話,但卻不是完全相信,她想谷嘯風不惜為了她力抗群豪,又當著金刀雷飄的面說過要到韓家退婚,他如何還能與韓佩瑛勾搭?即使他真的這樣不要臉,韓佩瑛的為人她是知道的,韓佩瑛也決不會如此下賤!因此,她心里自思:“縱然他是在佩瑛的香閨與她相會,內中也一定是別有因由。決不會是那老家伙所想象的男女幽會。我千里迢迢,來到此處,見不著谷郎,怎能輕易回家?不,我一定要查明真相,免得遺憾終生。”
  按下奚玉瑾不說,且說谷嘯風和宮錦云在山上找不著公孫璞,谷嘯風—看天色已晚,說道:“前面已無去路,咱們還是回韓家等他吧。”心里則在想道:“這個時候,玉瑾只怕也已經到了韓家了?”
  宮錦云無可如何,只好跟他回去,一路走一路叫:“公孫大哥,公孫大哥!”可憐公孫璞此時正在瀑布后面,和西門牧野作舍生忘死的惡斗,瀑布聲若雷鳴,哪里聽得見她的叫喊?  
  宮錦云聽不見有回答的聲音,失望之情,溢于辭色。
  谷嘯風安慰她道:“你的朋友武功很高,大約不會出什么事的,多半是下山去了。天色已晚,這里既然找不著他,咱們還是早點回去吧。”
  谷嘯風不催她走還好,一催她走,宮錦云不覺動了小性子,忽地冷冷說道:“是啊,天色已晚,你那位奚姑娘想必也應該到了韓家了?你是在惦記著她吧?”
  谷嘯風給她說中心事,怔了一怔,未及回答,宮錦云的說話又似炒豆般的爆了出來:“我知道那位奚姑娘是你的心上人,你急著見她,你自己回去!”
  谷嘯風給她一輪搶白,又是尷尬,又是有點羞愧,心里想道:“這位公孫大哥想必也是她的意中人,將心比心,怪不得她—定要找見了他才能放心了。”
  宮錦云見谷嘯風默然不語,倒是有點不好童思,說道:“我這個人是直性子,心里藏不著話的,想到什么就說什么,沖撞了你,你莫見怪。”谷嘯風仍然不說話,宮錦云急道:“你不是在惱我吧?咦,你好像在想些什么!”
  谷嘯風忽地拍起頭來,說道:“不錯,我想起來了,你跟我來,我和你去找公孫大哥!”
  宮錦云又驚又喜,連忙問道:“你想起了什么了?”谷嘯風跑得飛快,說道:“若是我的猜測不錯,準能找著你的公孫大哥,咱們還是見了他再說吧。”
  宮錦云不知他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聽他說得好像是很有把握,只好跟著他跑。谷嘯風朝著回頭路跑,跑到那瀑布底下,停下腳步。
  原來谷嘯風忽然想起,那一次他失足跌落山澗,一叫救命,那個女人就出來救他。這是十多年前的事情,那個女人想必就是宮錦云今日所遇的那個老婆婆了。這條瀑布又是山澗的水源,山上并無房屋,那老婆婆當年能夠一聽到他叫救命,就出來救他,后來見她朝著瀑布所在的高處走去,那么除非是瀑布后面別有洞天,否則她藏身何處?  
  宮錦云卻是大為詫異,說道:“怎么你又回到這里來了,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嗎?”谷嘯風道:“貴友的大名是……”宮錦云道:“他名叫公孫璞,怎么?”谷嘯風默運玄功,猛地叫道:“公孫璞,出來吧!你的朋友宮小姐在瀑布外面等你!”
  且說公孫璞在里面和西門牧野舍死忘生的惡斗,幸虧公孫璞的身體有抗毒功能,這才能夠連接了西門牧野的十幾招“化血刀”未受傷害,但西門牧野的功力比他高得多,在西門牧野的強攻猛撲之下,公孫璞漸漸感到氣力不加,難以支持了。
  西門牧野冷笑道:“你年紀輕輕,居然也練到第八重的功夫,想必你是公孫奇的孽種了?哼,你是公孫奇的孽種,我就決不能容你再活!”
  西門牧野口中說話,身形已似旋風般的疾撲過去,狠下殺手!  
  只聽得“嗤”的一聲,公孫璞身穿的—件藍布長衫,給西門牧野撕去了一幅,但他想要抓碎公孫璞的琵琶骨,卻也未能如愿。公孫璞背著—把雨傘,遮掩著琵琶骨的位置,西門牧野的指尖已經觸及那把雨傘,不知怎的,竟然抓它不破。
  按說以西門牧野的指力,一兩寸厚的木板,他的指力也可以洞穿,何況一把雨傘?如今竟然抓不進去,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說時遲,那時快,公孫璞斜身一閃,轉了一個圈圈,已是把雨傘拿在手中,繞到了西門牧野的側面,大怒喝道:“不錯,我的爹爹不是好人,但你這老賊偷了他的東西,還要罵他,你比我的爹爹更為無恥!”拿起雨傘,當作劍使,一招“大漠狐煙”,筆直的就向西門牧野的虎口刺去。
  兒子承認老子不是好人,這是十分少有的事,西門牧野哈哈笑道:“你把我比作你的老子,好,那你就給我磕頭吧,我倒可以收你做個干兒。哈,哈,哼,嚇!豈有此理,兒子打起老子來了!”原來他笑聲未絕,那把雨傘鋒利的尖端已經指到了他的脈門,西門牧野不知厲害,掌鋒斜偏,向雨傘擊去,公孫璞倏地將劍法變為棍法,“卜”的在他手腕上打了一下。
  西門牧野的一掌未能打斷雨傘,反而給雨傘打個著,饒是他有一身橫練的功夫,這一下也打得他的腕骨痛如刀割,急切間一條右臂幾乎舉不起來,禁不著破口大罵。
  原來公孫璞這把雨傘正是—件十分厲害的奇門兵器,看起來好似一把普通的雨傘,那支傘骨卻是“玄鐵”鑄造的。玄鐵似鐵非鐵,是一種稀有的金屬,比同樣體積的鐵要重十倍。雨傘的質料也是似布非布,而是用天蠶絲做成的,其色灰暗,看起來好像粗布,韌力之強,卻是任何質料都不能與之相比!尋常的刀劍,也不能將它割穿,想要將它撕破,那是更辦不到的了。這把雨傘本來是公孫璞的祖父公孫隱少年時候所用的兵器,只因公孫隱的兒子公孫奇行事不端,公孫隱沒有傳給兒子,他見孫兒品性純樸,是以不傳子而傳孫。
  這把雨傘拿來當作兵器,可以兼有長劍、判官筆和齊眉棍三種兵器的功能,撐開來還可以抵擋暗器。西門牧野哪想得到一把毫不起眼的雨傘,竟然是武林中的一種異寶,這就冷不防的吃了大虧。
  可是西門牧野幾十年的功力也端的是非同小可,給玄鐵傘骨打了一下,雖然痛如刀割,腕骨卻沒有碎,而且不過片刻就恢復過來,又能揮動自如了。但在他一臂失靈的這片刻之間,卻給公孫璞搶了先手,反守為攻。
  公孫璞喝道:“含血噴人,自污其口!”鐵傘舉起,一招“李廣射石”,平刺出去,這是判官筆的筆法,在蒼茫暮色之中,探穴尖,尋穴道,一招之內,遍襲西門牧野的七處大穴,居然是又狠又準。西門牧野雙袖齊揮,剎那間身移步換,只聽得“嗤嗤”聲響,兩邊衣袖都穿了幾個小孔。但公孫璞以鐵傘刺來的那股力道,卻也給他的衣袖輕輕一拂,就卸去了一半。
  公孫璞這一招殺手,沒有刺傷對方,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心里想道,“這老賊功力遠勝于我,只有使用險招,攻他個措手不及,或許還有取勝的機會!”當下一捏劍訣,倒持傘柄,以快捷無倫的手法,迅即又把雨傘變成了長劍使用,唰唰唰連環三劍,劍劍指向對方的要害。
  西門牧野已知鐵傘的厲害,不敢硬接,只能使出卸力化勁的上乘內功,雙袖揮舞,間中夾著幾記劈空掌的掌力,抵御對方的猛攻。公孫璞一口氣疾攻了十數招,西門牧野東躲西竄,接連退了十幾步!  
  西門牧野的大徒弟濮陽堅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轉眼間只見師父的兩條衣袖已是化作了片片蝴蝶,露出了光禿禿的手臂了。濮陽堅顫聲說道,“師父,我,我回去請、請朱九穆出來好不好?”原來他以為師父就要敗在公孫璞的手下,生怕公孫璞殺得性起,殃及池魚,想找個藉口逃避。
  西門牧野氣得七竅生煙,哼了一聲,斥道:“你以為師父斗不過這小子嗎?哼,你在這里給我丟臉還不夠,還要在外人面前給我丟臉?你這貪生怕死的混帳東西,你怕死就給我滾開!”
  濮陽堅嚇得慌了,糊里糊涂,只道師父是準他去請朱九穆,叫他“滾開”,就是默許的意思,于是連忙說道:“是,弟子遵命滾開!”抱頭鼠竄,朝著山上那座石屋跑去。
  西門牧野大怒道:“混蛋,你跑去哪里,給我滾下來!”濮陽堅道:“師父,你不是叫我上去的嗎?”西門牧野喝道;“滾下來!”
  濮陽堅不敢便即下來,回頭一看,一看之下,登時就似吃了一顆定心丸,原來在這片刻之間,雙方的攻守之勢已是轉過來了,只見西門牧野掌劈指戳,公孫璞揮舞雨傘,給他迫到了離身八尺之外,無法與他近身搏斗。
  濮陽堅大喜道:“師父,你老人家真是神功無敵,徒兒在這里給你老人家助威!”立即拍起師父的馬屁來,坐在高處的一塊大石上,給師父大聲喝彩。
  公孫璞氣力不加,不由得暗暗叫苦。原來他打錯了算盤,想要趁著搶了先手的機會,急攻以求取勝,卻不知這正是西門牧野求之不得的事情。倘若他仗著玄鐵寶傘穩守的話,西門牧野沒有他的抗毒本能,那時誰能支持更久,可就是未定之數了。
  激斗之中,公孫璞幾乎喘不過氣來,暗暗叫苦。但西門牧野也并不好受,他的抗毒功力不如公孫璞,在雙方互以“化血刀”的毒功劈了十數“刀”之后,西門牧野只覺胸口的煩悶之感越來越甚,心知若是不能早些結束這場搏斗的話,只怕就是勝了,自己也得大病一場。
  另外,西門牧野還有一層顧慮,他是個想做天下武林盟主的人,對方只不過是個后世小子,莫說是不能勝得對方,就是給對方抵擋到一百招開外,自己方能取勝,這也是大失面子之事。西門牧野心想道:“幸虧朱九穆沒有看見,若是給他看見剛才的情景,只怕他是—定要看輕我了,但打得久了,他總會聞聲出來的,我必須在他未曾出來之前,趕快將這小子打發才行!”
  西門牧野急于求勝,當下牙根一咬,不惜消耗真力,同時使出了他偷練成功的桑家兩大毒功,左掌是“化血刀”,右掌是“腐骨掌”,左掌掌心鮮紅如血,一掌劈出,腥風撲鼻;右掌掌心黑漆如墨,一掌劈出腐臭的氣味熏人欲嘔,公孫璞幸虧本身有抗毒的功力,不至于便即昏倒,但也必須運氣抵御,越來越
  是感到難以支持了。
  忽聽得有個聲音叫道:“公孫璞,出來吧!你的朋友在瀑布外面等你!”那條瀑布從高山上沖擊而下,轟轟發發,響若雷鳴。
  公孫璞初時只似隱約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那人接連叫了二遍,公孫璞方始把他說的這兩句話聽得完全,不由得又驚又喜,心里想道:“這個人不知是誰,竟有如此深厚的內功造詣。縱然比不上西門牧野這老魔頭,倒也可以做我一個很好的幫手了。但我卻怎樣擺脫得了這老魔頭的纏斗,沖出瀑布去呢?”又想:“他所說的宮小姐,想必就是與我同行的那個宮錦云了。原來‘他’果然是女扮男裝。”
  這聲音西門牧野也聽到了,不由得吃了—驚,心里想道:“據朱九穆說,昨天他在韓家碰到韓大維的女婿,居然不畏他的修羅陰煞功,莫非來的就是此人?聽說韓大維的女婿名叫谷嘯風,他的父親谷若虛在生之時,乃是與韓大維齊名的一代大俠,若然真的是谷嘯風來了,給他們二人聯手,只怕我就難取勝了。”著急之下,連連施展殺手。公孫璞更是給他迫得透不過氣來。
  就在此時,有一個青袍老者,從山坡上的小徑走出來。濮陽堅—見,大喜叫道:“朱老前輩來啦!”濮陽堅的功力比師父差褥得遠,他還未曾聽到谷嘯風在外面呼喊的聲音。
  朱九穆抬頭向公孫璞望去,“哼”了一聲,冷笑說道:“原來又是你這小子!”接著叫道:“西門老兄,這小子當真有點邪門,你要不要歇歇,待我替你走幾招!”
  在朱九穆倒是一番好意,但在西門牧野聽來卻變成了冷嘲。西門牧野哈哈笑道:“朱老弟,你看我的吧,這小子再邪門諒他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公孫璞冷笑道:“你們就是用車輪戰,我也不懼!”玄鐵寶傘一揮,攻守兼施,拼命抵擋,又解了西門牧野的—招殺手。正因為他是拼著豁了性命的,是以雖然將近到了筋疲力竭的田地,但仍是虎虎有威,教西門牧野摸不清他的虛實,一時間倒也不敢太過期侮。
  朱九穆那日給公孫璞以天下第一的點穴功夫“驚神指法”嚇退,也是未曾摸清他的虛實。不過他想公孫璞與西門牧野已經惡斗了這許多時候,自己一上,十九可以穩操勝算。他是和西門牧野并駕齊名的大魔頭,對付一個后生小于,當然不能二人聯手,因此他才要把西門牧野替下。
  但西門牧野這么一說,倒是教他不便上去了。心里想道:“西門老兒犯了心病,好,那我也就何妨看他出乖露丑!再說,以我的名頭,用車輪戰也的確是有失身份。”于是朱九穆走到半路就停下來,袖手旁觀。
  西門牧野連使十數招殺手,都給公孫璞以玄鐵寶傘架開,心中更是焦躁,生怕在朱九穆跟前失了顏面,給他看輕。高手比斗,哪容得稍有焦躁不安,西門牧野急于求逞,有一招殺手,不知不覺露了破綻,公孫璞猛地一聲大喝,閃電般的就從缺口沖了出去,這還是因為他自知氣力不加,不敢反撲,否則在這一招,西門牧野即使不受重傷,也必定是要吃點虧了。
  朱九穆失聲叫道;“不好,要給他逃跑了!”西門牧野剛剛夸下海口,說是這小子決逃不出他的掌心,話猶未了,就給公孫璞逃了出去,此際又聽得朱九穆這么—叫,不由得怒發如狂,大喝道:“往哪里跑,跑到天邊我也要把你捉回來!”公孫璞飛身撲入瀑布,西門牧野如影隨形的也跟著躍進,一時間卻忘記了公孫璞在外面有人接應了。
  西門牧野尚未穿出瀑布,一招“排山運掌”,掌力已是達到公孫璞身上,公孫璞在撲入瀑布之時,鐵傘早巳張開,在瀑布當中,鐵傘倏地一轉,湍急的瀑布登時有如飛珠濺玉,水箭激射回去,射得西門牧野雙眼張不開來,給瀑布一沖,幾乎跌倒。
  那股掌力若在平地發出,公孫璞背心受襲,非受傷不可,但在瀑布之中,這股掌力給水流的壓力抵消了一半,另一半又給他的玄鐵寶傘擋住,公孫凌絲毫沒有受傷,說時遲,那時快,公孫璞早已穿過了水簾洞!  
  西門牧野閉了雙目,一提真氣,從瀑布之中躍起,一前—后,跟著也穿過了水簾洞!  
  且說谷嘯風在瀑布外面以傳音入密的內功喊了三遍,只聽得瀑布轟鳴,無人答話,不禁驚疑不定,心想:“難道是我猜測錯了?”
  心念未已,忽見瀑布浪花急濺,水箭紛射,水簾突然分開,宮錦云大喜道:“不必我進去了,他出來啦!公孫大哥,公孫大哥!”
  公孫璞落湯雞似的從瀑布中沖出來,宮錦云又驚又喜,上去拉他,公孫璞連忙叫道:“后面有人!”話猶未了,西門牧野亦已跟著沖出。
  谷嘯風唰的一劍刺去,西門牧野的雙眼尚未曾張開,聽得金刃劈風之聲,呼的就是一掌掃出。谷嘯風劍尖一歪,在西門牧野的長袍上劃開了一道裂縫。
  西門牧野不由得大吃—驚:“這小子難道比那公孫奇的孽種還要厲害不成,他,他居然也擋得住我的掌力,還能刺我一劍!”其實這不是因為谷嘯風比公孫璞厲害,而是西門牧野惡斗了一場之后,功力已是大大打了折扣了。
  但雖然如此,認真的拼斗起來,谷嘯風仍是斗不過西門牧野,但西門牧野吃虧在一照面便折了銳氣,難免有點心慌。
  說時遲,那時快,谷嘯風一招“白虹貫日”,白晃晃的劍尖,又已刺到了西門牧野的胸口,西門牧野雙眼已經張開,焉能給他刺中?驟然一個“鷂于翻身”,雙臂“金鵬展翅”,反扣谷嘯風的脈門。
  這一招大擒拿手法兇猛無比,眼看谷嘯風若是不趕快逃跑的話,長劍就要給他夾手槍去,宮錦云—個箭步搶上前來,側襲西門牧野。
  西門牧野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看宮錦云襲來的掌式,不禁又是大吃一驚,顧不得奪劍傷人,連忙回掌護身,喝道:“你這娃娃是黑風島宮島主的什么人?”
  原來宮錦云用的是家傳的“七煞掌”,掌勢飄忽不定,能夠同時拍打按抓敵人的七處大穴,西門牧野見多識廣,一眼就看出來了,正是:
  敢夸毒掌真無敵?接二連三遇克星。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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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08:06:16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回 香閨名畫誰偷換,月夜幽林慧婢來
  宮錦云道:“爹爹恨你口出狂言,叫我來找你的晦氣!”西門牧野聽說她是黑風島島主的女兒,不禁心頭微凜,尋思:“黃河五霸是宮昭文的舊屆,想必是因為濮陽堅用我之名收服黃河五霸,此事已經大大的招惱了他。”心念未已,只見宮錦云宛如水蛇游走,飄忽不定的七煞掌二度向他襲來。
  西門牧野喝道:“縱然是宮昭文親身到此,也得尊我一聲老大,你這娃娃,膽敢對我無禮!”雙掌一圈,護住全身穴道,陡然飛起一腳,向宮錦云踢去。
  谷嘯風脫困之后,迅即又撲上來,喝道:“老匹夫休得逞強!”—振手腕,劍鋒倒轉,反手刺向西門牧野的小腹,這一招七修劍法,正是谷嘯風最得意的殺手。
  此時西門牧野正面對著宮錦云,側面乃是“空門”所在,眼看這—劍就可以在他身上穿個窟窿,不料他的身子滴溜溜一轉,踢向宮錦云的那一腳登時改了方向。原來他已自知氣力不加,黑風島的七煞掌與他偷學的桑家兩大毒功同出一源,同樣是歹毒之極的邪派功夫,他聽得宮錦云是黑風島島主的女兒,對她的七煞掌自是不免有點顧忌,是以踢向宮錦云的耶一腳本來就是聲東擊西的腳法。谷嘯風必將再次上來向他夾攻,這是早就在他意料之中的,他故意露出“空門”,也正是對谷嘯風的誘敵之計。
  西門牧野自以為得計,殊不知正是棋差一著。宮錦云雖然已得七煞掌的真傳,但功夫未到,其實是難以傷害他的,他這一腳若是向宮錦云踢去,早已可以把她踢翻了。如今用來對付谷嘯風,谷嘯風的功夫可是比宮錦云高明得多,這就弄成兩敗俱傷的局面。
  只聽得“當”的一聲,谷嘯風的長劍給他踢個正著,脫手飛出。但谷嘯風卻投有給他踢翻,長劍剛一脫手,左掌便倏地劈下,這一掌儼如利刃削過,正削著西門牧野的膝蓋。饒是西門牧野功力深厚,何況一足支地,重心不穩,給削著了膝蓋關節,也不禁痛如刀割,大吼一聲,“登、登、登!”的退出了三四步。
  宮錦云笑道:“你不是想找我爹爹較量的么?怎么和我交手也要逃了!”
  話猶未了,忽見瀑布中又沖出一人,原來是朱九穆趕來了。
  朱九穆喝道:“我和你較量!”掌風呼呼,寒飆卷地,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已然發出!  
  谷嘯風給西門牧野踢飛了長劍,只覺一條右臂已是麻木不靈,此時他正去拾取長劍,一面默運玄功,通活氣血,想要去援救宮錦云不但是力所不能,且已來不及了。
  幸而公孫璞此時喘息已定,功力恢復了幾分,一見朱九穆發掌,立即撐開玄鐵寶傘,擋在前面,遮住了宮錦云。
  撐開的傘給朱九穆那股掌風一迫,登時就如漲滿的風帆,公孫璞牢牢抓緊傘柄,兀是感到巨大的壓力。但雖然如此,朱九穆以修羅陰煞功所發的冷氣寒風,也給這一把傘擋了一大半,在寶傘保護之下的宮錦云,只是打了一個冷戰而已。
  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并非以剛猛見長,而公孫璞竟然感到如此吃力,這當然是因為他在惡戰之后,氣力未曾恢復的緣故。
  公孫璞心頭一凜,暗自想道:“我仗著玄鐵寶傘,僅能自保,只怕是斗不過這老魔頭的了,”當下以攻為守,寶傘團團一轉當作盾牌,傘柄卻使出判官筆的招數,一招“玄鳥劃砂”,鋒利的傘尖向朱九穆的脈門挑去。
  朱九穆側身一抓,五指如鉤,抓著漲得鼓鼓的傘面。他哪里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韌性最強的天蠶絲織成的。一條天蠶絲就可以吊起十多斤的重物,天蠶絲織成的傘面,豈是他的五指之力所能撕破?  
  雙方動作都快,朱九穆一抓之下,就像觸著一個皮球似的,一股彈力登時將他的指頭彈開。朱九穆吃了一驚,心里想道:“怪不得西門牧野奈何不了這土頭土腦的小子,原來他這把雨傘確實是有點邪門。”心念未已,說時遲,那時快,公孫璞的傘柄尖端已是刺破了他的外衣。
  幸虧朱九穆先是側身—閃方才進招的,否則給傘柄挑破脈門,吃虧可就要更大了。公孫璞一來因為氣力不足,二來因為撐開的傘,使用起來,當然不及判官筆的靈活,傘尖刺破對方的外衣,朱九穆一個吞胸吸腹,身形未動,已是憑空挪后幾寸,就這毫厘之差,使得公孫璞這招奇襲,功敗垂成。
  但朱九穆這一驚已是非同小可,不但吃驚于公孫璞奇妙的“驚神筆法”,更吃驚于這柄寶傘的“邪門”,大驚之下,只好連忙后退。
  谷嘯風拾起了長劍,喝道:“老賊休走,吃我一劍!”朱九穆知道谷嘯風不畏他的修羅陰煞功,自忖若是單打獨斗,自己亦只是僅能勝他而已,有這“邪門”的“小子”與他聯手,自已是必敗無疑的了,當下硬著頭皮喝道:“你這個乳臭未干的小子,老夫還會怕你不成?”口硬腳軟,不知不覺又退了三步。
  公孫璞道:“谷大哥,看在他們一把年紀的份上,今日暫且不要與他們為難了。”谷嘯風道:“也好,就暫且饒他一遭。”其實谷嘯風亦已力竭精疲,只是虛張聲勢而已。
  西門牧野看出他們是虛張聲勢,但他的膝蓋受傷,暫時已是不能施展輕功,想追也是追不上的了,只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三人離開。
  谷嘯風等人走出山坳,見那兩個老魔頭沒有追來,方始松了口氣。
  谷嘯風跑了一程,只覺渾身發熱。原來他雖然沒有直接給西門牧野的“化血刀”劈中,但那股腥風已是吸了進去,以致頗受影響,內息不能調勻。他見公孫璞面不紅,氣不喘,不由得好生佩服,說道:“那紅面老頭的毒掌功夫好厲害,看來朱九穆這老魔頭恐怕還比不上他,幸虧公孫少俠和他惡斗了一場,要不然我只怕十招都接不起。”
  公孫璞道:“那老魔頭名叫西門牧野,用的毒功名為‘化血刀’,正是昔年名聞天下的桑家兩大毒功之一。”
  谷嘯風恍然大悟,失聲說道:“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了。”宮錦云道:“什么怪不得?”谷嘯風道:“我一直猜想不透,是誰有那樣厲害的毒掌功夫,把韓大維的家人盡都擊斃的,原來是西門牧野這老魔頭。”當下把他怎樣發現韓家的老仆中毒,怎樣將傷口的血塊刮了下來,這一小塊血塊的粉末毒斃了溪中無數游魚之事說了出來,聽得宮錦云也不禁為之咋舌。
  公孫璞道:“多謝兄臺拔劍相助,還未請教大名?”宮錦云“噗嗤”一笑,說道:“這位谷嘯風大哥正是韓家的姑爺,但現在他卻想做百花谷奚家的姑爺了。我正為‘韓大哥’抱不平呢!”宮錦云還是小孩子的脾氣,口沒遮攔,說得谷嘯風滿面通紅,訥訥說道:“宮姑娘休要取笑,對啦,我正想請問公孫少俠,可探出韓姑娘的下落沒有?”
  公孫璞怔了一怔,心道;“為何說他是韓姑娘?”宮錦云笑道:“韓大哥原來就是韓大維的獨生愛女,她的芳名叫韓佩瑛,不是叫做韓英。這是我剛才見了谷大哥方始知道的,你明白了吧?”
  公孫璞啞然失笑,心里想道:“我真是糊涂透頂,兩個喬裝打扮的女子我都看不出來。”他是個不好多管閑事的人,對別人的私隱,更是不想多問,于是說道:“原來如此。谷兄,你的胸口此際是否還有一點煩悶之感?”谷嘯風道:“正是如此。小弟功力太淺,連那老魔頭劈空掌所發的腥風都受不起,真是慚愧。”
  公孫璞道:“這不是谷兄功力不足,而是因為谷兄從來未碰過這種毒功,小弟自幼曾受‘化血刀’的毒害,幸得名醫治好,倒是因禍得福,對這種毒功就不怎樣害怕了。我這里還有幾顆丸藥,是以前服剩的。谷兄所受的毒很輕,只須服下一顆,當可確保平安。”谷嘯風吞下一顆丸藥,果然頓覺氣爽神清,謝過了公孫璞,又再問道:“韓小姐的下落——”
  公孫璞道:“我追趕那老婆婆,進了水簾洞之后就不見她了。但瀑布后面,有一幢堡壘形的建筑,猜想這座堡壘就是那老婆婆所說的她與韓小姐藏身之處了。”
  谷嘯風心里想道:“這老婆婆是友是敵,尚未分明。她曾經救過我的性命,但那次我無意中偷聽到的韓伯伯和伯母的談話,卻又似是和她結有梁子的。即使不把她算入敵方,也還是敵強我弱。”于是說道:“這兩個老魔頭太過厲害,咱們只有三個人,決計不是他們的對手。為今之計,只有先回韓家,待奚氏兄妹來了,再作計較如何?”
  宮錦云正是怕見奚家兄妹的,聽了谷嘯風的說話,不覺面有難色。谷嘯風道:“兩位此次來到洛陽,不知可有別的事情?”公孫璞道:“正是為了拜訪韓大哥,不,韓小姐而來,除此之外,并無別事。”谷嘯風道:“我和韓家是世交,兩位也是佩瑛的朋友,故此我敢冒昧請兩位幫忙。但在下也不敢強人所難,兩位今日已經幫過我的大忙了,允應與否,我都是一樣感激的。”
  公孫璞是個老實人,心想:“若然不說實話,他一定當作我是害怕了那兩個老魔頭。”于是笑道:“我們倒不是害怕強敵,只是怕見了奚小姐不好意思。”
  谷嘯風詫道:“為什么?”公孫璞道:“因為我們偷了她的一壇九天回陽百花酒,不料卻又給那老婆婆搶了去了。”其實這只是宮錦云獨自做出的事情,與公孫璞無關的,公孫璞勇于任咎,把責任分擔了。
  谷嘯風恍然大悟,哈哈笑道:“我明白了,兩位一定是想把這壇酒偷來送給佩瑛,但卻不知奚玉瑾和佩瑛也是知交。這只是一場誤會,說明白了,她是決不會怪責你們的。這壇酒若是在我的手上,我也一樣會給那老婆婆搶去。兩位不必引咎自責,咱們這就回韓家吧。”
  回到韓家,已是午夜,谷嘯風不見奚玉帆、奚玉瑾兄妹,心中忐忑不安:“難道他們在路上出了事情?這么晚了,尚未來到!”
  宮錦云雖然淘氣,卻甚細心,進入韓佩瑛那間臥房亮著了燈,仔細一看,笑道:“谷大哥,他們已經來過了。還有你那個愛說謊話的舅父,也好像是重來了一次。”
  谷嘯風一看地下,只見地上足印凌亂,但仔細辨隊,仍可隊出三男兩女的足印。他已知道其中的一男—女的足印,是他和宮錦云留下的,那么另外的兩男一女,依理推測,的確應該是任天吾和奚家兄妹的。
  谷嘯風沉吟半響,說道:“不錯,看來他們是來過的了。想必是因為他們兄妹見不著我,此刻已經跟隨我的舅父一同到洛陽的丐幫分舵去了。丐幫的總幫主陸昆侖陸老前輩,如今也正是在洛陽的丐幫分舵,咱們一同去謁見陸幫主如何?”
  公孫璞大喜道:“小弟久仰丐幫陸幫主的英名,理該前去拜見。”又道:“有丐幫援手,那兩個老魔頭也就不足為懼了,咱們趕快去吧。”
  谷嘯風如有所思,默不作聲。宮錦云奇道:“谷大哥,你在想些什么,你不是急著要去見你那位奚小姐的么?”谷嘯風道:“請兩位稍待片刻。”宮錦云朝著他的目光注視之處看去,卻原來谷嘯風是在對著一個箱子發呆。
  宮錦云知道箱中藏的都是名家字畫,昨日任天吾進來搜查,把字畫亂七八糟的丟在地上,后來谷嘯風來了,才把它重新收拾好的。宮錦云恍然大悟,說道:“哦,你是舍不得這些名家字畫?”
  谷嘯風忽道:“這箱子是你鎖上的嗎?”宮錦云道:“我根本沒有碰過這個箱子。”谷嘯風道:“這就奇了,我記得我好似并沒有加上鎖的。”宮錦云道:“這有什么奇怪,一定是奚小姐來過這里,看見箱子打開,恐防有人偷竊字畫,因此給你鎖上的。”
  谷嘯風給她—言提醒,點了點頭,說道:“也有這個可能。不過此地無人看守,加上了鎖,也是不能防盜。”宮錦云道:“你想把這一大箱字畫都帶走嗎?唉,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多少寶貝的東西都只能拋棄了,你卻不嫌累贅,還要帶這些勞什子!”谷嘯風道:“你不知道這些都是極難得的字畫,全部帶走雖不可能,我也想挑選幾件精品,替韓伯伯保存一點他所心愛的東西。”說罷,打開箱子,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卷畫軸。
  谷嘯風記得他最后放進去的—幅畫是韓斡畫的馬,但拿到手中,忽地覺得好似有點不對,打開一看,只見是一幅晉人顧愷之畫的山水,谷嘯風不禁大為奇怪,心道:“我分明記得是韓斡畫的馬,怎的忽然變了?”再留心一看,這幅畫與顧愷之風格雖然相似,但印章筆法和紙張的質地都不對,比顧愷之的真品差得遠了!谷嘯風更奇怪了,想道:“韓伯伯精于鑒賞字畫,我都看得出是膺品,他怎會收藏?”
  心念未已,忽聽得公孫璞叫道:“快快放手,這畫上有毒!”谷嘯風大吃一驚,道:“這畫上有毒?”果然覺得掌心已是有麻癢癢的感覺。
  公孫璞取出一口銀針,刺破他的中指,撒上一撮藥粉,說道:“幸好發現得早,你把毒血擠出,就沒事了。”谷嘯風驚疑不定,說道:“是誰換上這幅染毒的畫的,這不是存心害人嗎?”
  公孫璞的內功不懼中毒,但為了小心起見,仍然用布包著雙手,這才把箱中的字畫一幅一幅打開來看,只見堆在上面的十幾幅字畫,雖然都是膺品,但總還是個字畫,后面的就只是一張張白紙了。但有一點相同的足:不論字畫和白紙,全都有毒!  
  公孫璞嘆道:“這人用心真是狠毒!谷兄想得到是什么人嗎?”
  谷嘯風道:“嫌疑最大的應是西門牧野,但這老魔頭剛才還和我們交手,他又豈能分出身來?”公孫璞道:“既然猜想不透,那么咱們還是先去拜見陸幫主吧。”
  他們三人連夜動身,恰好在天亮時分,來到洛陽城下,只見已有數百難民聚集在城門口,等候開城。
  谷嘯風向難民打聽,始知榮陽已經失陷,汜水也在兩日前發現了敵蹤了。汜水距離洛陽不過三百里左右,蒙古騎兵行軍迅速,倘若敵騎馬不停蹄的直向洛陽攻撲,今日便有可能攻到洛陽!  
  照平日規矩天一亮就該開城的,今日卻遲遲不開。難民在城下鼓噪,越來越多。待到辰時,聚集的難民已是數以千計,城門仍未打開。
  守兵在城頭上張弓搭箭,作勢放射,一個軍官出來喝道:“奉總兵大人諭,難民一概不許進城!你們趕快往外處逃生去吧。倘若還在這里鬧事,我可要把你們當作亂民懲處了!”此言一出,城下的難民更為激動,罵聲四起。谷嘯風吸了口氣,朗聲說道:“官府平日但知吮吸民脂民膏,有事之時,卻置百姓于不顧,哪有這個道理?”難民齊聲叫道:“說得對,他不開城,咱們自己打開!”
  那軍官暴怒如雷,喝道:“反了!反了,說話的人一定是韃子的奸細,你們不要受他煽動,誰敢鬧事,我可要下令放箭了!”
  谷嘯風怒道:“豈有此理!誰是韃子的奸細?”正要挺身而出,與那軍官辯論,公孫璞將他按住,說道:“且慢。”只見城墻上又出現了兩個人,一個是軍官,另一個卻是叫化子模樣的人。谷嘯風認得這個叫化子乃是丐幫分舵的副舵主,與正舵主劉趕驢有八拜之交的索萬滔。
  和索萬滔同來的那個軍官向守城的軍官低聲說了幾句話,谷嘯風在城下聽不見他們說什么,只見守城的軍官向索萬滔點了點頭,隨著打手勢止了喧嘩,大聲說道:“總兵大人體恤你們,現在準你們進城了。進城之后可不許騷擾,沒有親友投靠的一律到大校場集合,聽候收容。”谷嘯風旁邊的一個難民發議論道:“什么體恤民情?一定是丐幫的幫主出頭,總兵大人才不能不賣他的情面!”
  城門打開,難民潮水般的涌進去。谷嘯風是曾經來過丐幫分舵的,當下就帶了公孫璞、宮錦云二人,徑往分舵求見陸幫主和分舵的舵主劉趕驢。
  分舵中群丐出出進進,十分忙碌,過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才有人將他們帶引進去。在客廳坐定,又過了一會,劉趕驢方始出來,但卻不見丐幫的幫主陸昆侖。劉趕驢抱歉道:“谷世兄,我想不到局面變化得這樣快,一直忙到現在,才有空閑,請恕怠慢之罪。”
  谷嘯風道:“聽說汜水已經發現敵蹤,總兵大人想必是要貴幫協助守城的了。”
  劉趕驢道:“正是如此。說來也是令人又好笑又氣憤,平日這些當官的老爺們怎會把咱們討飯的窮叫化放在眼里,不給他們欺凌已算是好的了。如今大難臨頭,他們才不能不放下架子,求爺爺告奶奶的來向我們懇求,只要我肯答應,叫他們跪下來磕一百個響頭,他們絕不敢只磕九十九個。”
  谷嘯風道:“這些金虜的官兒當真是可鄙可恨,不過為了老百姓著想,這個忙恐怕還是要幫一幫他們的了。”
  劉趕驢道:“是呀,所以我就對那總兵說道,我不是幫你們官府的忙,我的目的只是要保護百姓.你要丐幫協助守城,就得答應我們兩件事,第一件是打開官倉和征集富戶的糧食;第二件是準許難民入城,由丐幫負責將難民中的壯丁編成作戰隊伍,婦孺老弱之輩,官府負責他們的糧食,丐幫則負責保護他們。那個總兵沒有辦法,只好一口應承。如今丐幫的兄弟正在和窮人一道,分頭出發,去搜查富戶的余糧。這些有錢的老爺們的威風,這一下可全給窮人打下了!”
  谷嘯風哈哈笑道:“痛快!痛快!但不知陸幫主是否還在城中?”
  劉趕驢道:“幫主和你的舅舅和奚玉帆三人昨晚已經押運韓家的寶藏出城,有一支義軍在洛陽城西一百多里的紫蘿山上,陸幫主準備把這批寶藏交給紫蘿山的義軍首領,由他處置,然后再設法和北五省的綠林盟主柳女俠聯絡。
  他們出城之時,尚未知道軍情已有變化,否則恐怕他們也會留下來了。不過他們去了也好,我估計洛陽恐怕是守不住的,危急之時,我打算保護難民突圍,就往紫蘿山投奔義軍。陸幫主得知這邊的消息,想必也會和義軍首領商量好接應的辦法。”
  劉趕驢講完城里的情況之后,問道:“對啦,你們昨晚可探聽到韓大維的下落沒有?”
  谷嘯風道:“有了一點線索,正想來向舵主請教如何對付。”當下將昨日在山上發現堡壘,以及遇上西門牧野與朱九穆這兩大魔頭等等事情告訴劉趕驢。跟著介紹公孫璞和宮錦云與劉趕驢相識。
  劉趕驢沉吟半晌,說道:“韓大維是友是敵,尚未分明。但目前我已是無暇顧及他了。你們來得正好,就請你們留下來幫幫我們的忙如何?”事有緩急輕重,谷嘯風等三人只好答應,偵查堡壘援救韓家父女之事只好從緩了。
  但谷嘯風還有一重心事,令得他忐忑不安。奚玉瑾昨晚并沒有和她的哥哥同往丐幫,她又到哪里去了呢?  
  奚玉瑾到哪里去了呢?她如今正在韓家屋后的那座山卜,碰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奚玉瑾和哥哥分手之后,兜了一個圈子,又回到韓家,再找一遍,仍然找不著谷嘯風和韓佩瑛。
  此時天色已是漸漸黑了,奚玉瑾惴惴不安,心里想道:“嘯風先我動身,按說他是應該早已到了。他知道我一定要來找佩瑛,為什么他不在這里等我呢?難道當真是,當真是出了事了?”
  奚玉瑾所想的“出了事”,有兩個可能,一是遭遇了韓家的對頭,他是韓家女婿的身份,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累他也受了禍。另—個可能則是當真如任天吾所說的,他和韓佩瑛重拾舊歡,知道她要來,因此先行避開,和韓佩瑛一起走了.
  本來奚玉瑾是不敢相信任天吾的說話的,但在戀愛中的女子,總是免不了有患得患失的心情,盡管她與韓佩瑛情如姐妹,韓佩瑛的性格她亦知之甚深,以韓佩瑛的性格,決不會在經過一場令她極度難堪的婚變之后,還要嫁給谷嘯風的。但她仍是不禁有點著慌,生怕情郎給人奪去。
  在韓家找不著谷嘯風,奚玉瑾遂上山尋覓,她曾在韓家做過幾個月的客人,和韓佩瑛上山游玩亦是不止一次。山上有幾處風景幽美的僻靜地方,正是最適合談情的幽會之所,奚玉瑾心亂如麻,腦海中已是不自覺的幻出了他們談情說愛的情景了。
  奚玉瑾茫然獨行,踏過了舊游之地,回想起往日與韓佩瑛把臂同游,何等親熱,想不到姐妹般的情誼如今竟然有了裂痕,禁不住心里嘆了口氣,想道:“如果佩瑛真的是為了失掉未婚夫而傷心,那我就讓了她吧。”
  她想起了與韓佩瑛相處的日子,韓佩瑛許多可愛的性格,她也禁不住懷念起來,又再想道:“重拾舊歡這四個字是用得不對的,他們訂婚之后,總共才不過見了兩次面,那時佩瑛還是拖著鼻涕的小姑娘,哪里有什么男歡女愛的戀情可言呢?但在這場婚變之后,他們卻可以說得上是較為相識了。佩瑛這小妮子我見猶憐,嘯風真正認識了她之后,會不會也真的就愛上她呢?佩瑛又會不會為了爭一口氣,寧可將來把嘯風拋棄,目前卻要將他俘虜作裙下之臣呢?”要知奚玉瑾乃是一個工于心計的姑娘,在這利害關頭,還是不禁把韓佩瑛設想得和她一樣了。
  奚玉瑾正自心亂如麻,胡思亂想,忽聽得樹葉沙沙作響,抬頭一看,只見密林深處,有兩個女子分枝拂葉而來。
  此時已是月上梢頭的時候,月色相當明亮,奚玉瑾吃了一驚,定睛看去,并沒有韓佩瑛在內,這兩個女子原來只是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穿著同樣的服飾,青衣蠻鞋,好像是一般北方
  豪富之家的丫鬟模樣。
  奚玉瑾吃了一驚,心里想道:“這兩個小丫頭的身法似是練過武功的,附近并無大戶人家,不知是否佩瑛新買的丫頭?”正想詢問,尚未開聲,只聽得那兩個丫頭已在說道:“請恕婢子唐突,請問你可是百花谷奚家的二小姐奚玉瑾姑娘么?”
  奚玉瑾怔了一怔,說道:“不錯,我就是奚玉瑾.你們是誰?”
  年紀較長的那個丫頭說道:“婢子賤名侍梅,她是我的妹妹侍菊。我們是奉了主人之命,來請奚小姐的。”
  奚玉瑾道:“不知貴主人是哪一位?”
  侍梅道:“見面之后,家主自會對奚小姐細道其詳,現在我若說出主人的名字,奚小姐你也不會知道的。”言下之意,已是暗示主人不許她們說出名姓了。
  奚玉瑾甚為納罕,心想:“若是韓佩瑛,不會如此藏頭露尾,故作神秘。”于是問道:“如此說來。我與貴主人是素昧于生的了。她何以知道我今日到此,請我相會,又是為了何事?”
  侍菊笑道:“家主早料到奚小姐有此一問。家主知道奚小姐惦記著—個人,是以代這人約莫小姐相會。”
  奚玉瑾又驚又喜,只道她們說的這個人是谷嘯風。連忙問道:“此人是誰?”
  侍梅道:“是韓家的大小姐佩瑛姑娘。”
  奚玉瑾稍微失望,但聽到了韓佩瑛的消息,也還是很歡喜的,問道:“韓姑娘在你們家里么?是否只是她一個人?”
  侍梅道:“大概是吧,我們只是供主人差遣的丫頭,主人的朋友還輪不到我們服侍,是以我們并沒有見過那位韓姑娘。”
  奚玉瑾起了疑心,暗自想道,“對方的來歷我毫無所知,會不會是個圈套呢?”
  侍梅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這里有一幅畫,家主叫我們交給奚小姐權代請柬。家主說奚小姐看了這幅畫,大概可以相信我們說的不是假話了。”
  奚玉瑾滿腹疑團,連忙打開那幅畫來看,只見是米芾畫的一幅山水人物,畫中風景,酷似揚州城外,遠山如黛,江中有兩個小丫鬟駕著小船,畫上題有姜白石的一首《琵琶仙》(詞牌名),詞道:“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春漸遠,汀州自綠,更添了幾聲啼×。十里揚州,
  三生杜牧,前事休說,又還是宮燭分煙,奈愁里匆匆換時節,都把一襟芳思,與空階榆夾,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回雪。想見西出陽關,故人初別。”畫的左下角蓋有一方圖章,
  是“若虛藏畫”四字。
  圖章旁邊,另有幾行小字,寫的是:“名畫易得,良朋難求。若虛姻兄知余酷好丹青,乃以米芾此畫相蹭。姻兄家在揚州二十四橋邊,眼底煙云,正是畫中風景也。贈余此畫,殊有招客之意乎?今姻兄仙逝,余亦病足,不能遠行。二十四橋邊同游之約,唯有期之來生矣。丙寅仲秋。大維補志。”
  奚玉瑾見了此畫,不覺呆了。
  這幅畫對她并不陌生,四年前她在韓家作客之時,韓佩瑛曾經給她看過這幅畫,也正是由于看了這一幅畫,她才知道韓佩瑛是谷嘯風的未婚妻子。當時看畫的情景,在奚玉瑾的心頭重現了。
  原來這幅畫乃是谷嘯風的父親谷若虛送給韓大維的,那天韓佩瑛給奚玉瑾看家中藏畫,看到了這一幅畫之時,奚玉瑾吃了—驚,卻佯作不知,問道,“這位若虛先生,不知是否揚州的谷若虛大俠,原來他和你家是姻親么?”韓佩瑛驀地如有所覺,面紅紅的含糊應道:“我也不大清楚,或許是遠房的姻親吧。米芾這幅畫雖然好,卻似乎還不及顧愷之的山水。你看這一幅吧。”亂以他語,生怕奚玉瑾再問下去。奚玉瑾是個工于心計的姑娘,一看她這情景,不用再問,已是心中雪亮。四年前她雖然與谷嘯風心心相印,尚未海誓山盟,后來待到她與谷嘯風成為情侶之后,向谷嘯風一問,證實了她當時的猜想無差:韓佩瑛果然是他自幼訂下的未婚妻子。
  這幾年來,她心里一直有個疑團未能揭破,四年前韓佩瑛并未知道她與谷嘯風相戀,以她們二人的情誼,為何韓佩瑛要瞞著這樁婚事,不敢向她直說?這與韓佩瑛平日的性格,是大不相符的。
  記得當時的情景,韓佩瑛讓她見到這幅藏畫,登時面都紅了,好像是一個小孩子無意中做錯了一件事似的,那神情不僅僅是女孩兒家的害羞,而且還似有幾分惶急。“難道她當時就會預料得到我會橫刀奪愛么?”
  奚玉瑾當然不會知道,這是韓大維鄭重的告誡過他的女兒,不許女兒讓奚玉瑾知道的。因為谷嘯風的母親本來是奚玉瑾父親的未過門妻子,成婚前夕才和谷若虛私奔的。韓大維也絕對沒有想到,上一代的事情,可能在后一代重演。
  此際奚玉瑾見了這幅畫,勾起了往事的回憶,但此際卻不容她有余暇細想往事了,她必須立即決定,要不要跟這兩個丫鬟去見她們的主人。
  這是韓佩瑛家中的藏畫,而且是韓佩瑛最珍貴的一幅畫,這畫既然不假,她們的話想來也是不假的了。奚玉瑾本來就是要探查韓佩瑛的下落的,當下就決定冒這個險。
  奚玉瑾把米芾畫的這幅畫卷起,交回那個丫鬟。抬頭—看,只見清輝如水,明月已上梢頭。奚玉瑾笑道:“良夜迢迢,我正欲望門投止,難得有賢主人邀客,我是卻之不恭了。”
  那兩個丫鬟見她答應,甚為高興,侍梅收起了畫,說道:“多謝奚小姐賞面,請跟我來,路上若然碰見有人問你,你不必說話,由我們替你回答好了。”
  奚玉瑾不知她們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但既已決定冒險,也就顧不得這么多了。她見這兩個丫鬟向山上走去,不覺怔了—怔,問道:“你們住得遠嗎?”侍菊答道:“不遠,就在這座山上。再走—會就到了。”
  奚玉瑾好生詫異,她在韓家作客之時,天天和韓佩瑛在山上游玩,深知山上沒有人家,所以她剛才還以為這兩個丫鬟是要翻過山頭,帶她到別的山村去的。這丫鬟的回答,大出她意料之外。
  奚玉瑾忍不住再問:“你們是新搬來的嗎?”侍梅道:“不是。我今年十七歲,我出生的時候,主人就是住在這里的了。”
  奚玉瑾越發詫異,但心想她既然說是再過一會就可走到,悶葫蘆遲早是要打破的,也就不再問了。
  不知不覺走到了那道瀑布下面,前頭已無去路,奚玉瑾方自納罕,侍梅取出了一件五彩斑斕的斗篷,叫奚玉瑾披上。奚玉瑾道:“要這個做什么?”侍梅道:“請奚小姐跟我們穿過水簾,這斗篷可以權當雨衣,雖不能遮掩全身,也可以免得濕透衣裳。”
  這兩個丫鬟穿上了同樣的斗篷,侍梅說罷,一個“燕子穿簾式”躍入瀑布,侍菊跟著過去。奚玉瑾把心一橫,想道:“管她弄的是甚玄虛,我跟著過去就是!”
  穿過水簾,果然別有洞天。侍菊收起斗篷,贊道:“奚小姐好功夫,衣裳全沒著水,婢子是自愧不如了。”要知斗篷只能遮著上半身,要使衣裳不受水珠濺濕,那還得憑著上乘的輕身功夫。
  奚玉瑾一看這件斗篷,這才知道是孔雀的羽毛織成的,拈在手上,輕如羽扇,心里想道:“怪不得可以折起來放在身上,但這三件斗篷不知要用多少頭孔雀的羽毛,縱非價值連城,也是勝于一般珠寶了。這家人家,想必是和韓家一樣的大富人家。”
  抬頭一看,只見山上有座堡壘形的建筑,侍梅噓了一聲,說道:“快走,快走,最好不要給堡里的人看見。”
  奚玉瑾以為她們是住在堡壘中的,聽了侍梅的話,這才知道堡中住的又是另一伙人。奚玉瑾暗自想道:“山中不知藏有多少詭秘的人物,佩瑛從未和我說過,想必她也不知這個所在。”心中更是覺得奇怪了!  
  這兩個丫鬟的輕功頗是不弱,帶領著奚玉瑾在亂石與茅草叢中找路,借物障形,蛇行兔伏,不多一會,已是遠遠離開了那個堡壘。侍梅長身而起,吁了口氣,低聲說道:“幸好堡壘中沒人出來。”
  奚玉瑾忍不住問道:“堡中是什么人,是你們主人的仇家嗎?”
  侍菊比較歡喜說話,此時她松了口氣,便咭咭呱呱地說道:“堡中新近來了兩個老家伙,一個名叫西門牧野,一個名叫朱九穆,聽說都是練有獨門的邪派功夫,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梅姐對這兩個老魔頭著實有點害怕,我倒不怕他們。”
  奚玉瑾吃了—驚,心里想道:“原來是韓家的對頭住在這里,朱九穆是曾經和我交過手的,可真是不能讓他見著啊。”當下問侍菊道:“你為什么不怕他們?”
  侍菊撇了撇嘴,意殊不屑地說道:“諒這兩個老魔頭再兇,他們也不敢得罪我們的主人。”侍梅說道:“我并非害怕他們,只是不想多惹麻煩。”奚玉瑾弄不清楚朱九穆和她們主人的關系,不禁又擔了一重心事。
  這兩個丫髫帶領她到了一條水流湍急的河邊,這條河的水源就是山上的瀑布,奔騰而下轟轟發發的激浪拍岸之聲,震耳欲聾。
  河邊系有一只小舟,侍梅招呼奚玉瑾上船,說道:“奚小姐請坐穩了,我們送你上山。”拿起一支碧玉船篙,輕輕一點,小舟立刻往前駛去,逆流而上。到了激流湍急之處,小舟顛簸得十分厲害,拋起拋落,好像騰云駕霧一般。
  奚玉瑾用重身法幫忙她們使小舟平穩,不覺想起了題畫的兩句詞來:“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心中暗自好笑:“眼前的風光倒也是雙槳輕舟,丫鬟迎客。但與詞中的詩情畫意可差得遠了。”
  過了約一盞茶的時分,小舟逆流而上,到了山頂。侍梅、侍菊汗濕輕羅,仍是相當矯健。奚玉瑾不禁暗暗佩服,心里想道:“婢子如此,主人可知,一定是位極不尋常的武林前輩了。”
  奚玉瑾跟著這兩個丫鬟終于到了她們的住處。只見是幾間用竹木搭蓋的房子,令奚玉瑾頗感意外。她原以為是大富之家的,卻不料住的是如此簡陋的平房。
  但房子雖然簡陋,進去一看,卻別有一種幽雅情調。只見門欄窗戶,都是用綠竹雕花做成的,板壁也是漆上菏綠的顏色。
  藤蘿牽蔓,從屋檐上倒掛下來,縈砌盤階,或如翠帶飄搖,或如金繩盤屈,幽香陣陣,撲入鼻觀,令人俗念頓消。
  只聽得叮叮咚咚的琴聲從內進的一間雅室傳出,奚玉瑾踏上臺階,隔窗遙望,從碧紗窗上的影子,看得山是個女人正在彈琴。正是:
  輕舟慧婢迎佳客,幽谷奇人獨撫琴。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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