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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鳴鏑風云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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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9-24 16:13:26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第一回 珠簾半卷香車過 響箭連飛劇盜來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臀,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二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可堪回首,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辛棄疾《永遇樂》
  白云伴秋雁,黃葉舞西風。西風殘照中,淮右平原上,影綽綽的有二三十騎人馬,簇擁 著一輛騾車正在紅草覆蓋的荒原上,向南奔馳。這是一支鏢局的人馬,走在前面的四個“趟 子手”拉長了聲音叫道:“虎嘯中州——虎嘯中州!請江湖朋友借道!”荒原上唯見亂鴉驚 飛,除了這支鏢局的人馬,連一只野獸的影子也沒發現。但趟子手按照走鏢的規矩,走進了 這個可能有“藏龍臥虎”的草莽之中,還是不能不提起精神,賣氣力的吆喝。
  他們這個鏢局本來是開設在洛陽的,洛陽號稱“中州”,故而喝道的是“虎嘯中州”四 字,讓江湖的朋友一聽,就知道是洛陽的“虎威鏢局”的鏢車過境。
  這趟保鏢由“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孟霆親自出馬。孟霆是鏢局世家,二卜年前,在他父 親死后,鏢局曾經一度歇業。盂霆在江湖上闖蕩凡年,闖出了比他父親更大的名頭,回轉洛 陽,恢復故業。“虎威鏢局”的生意更加興旺,聲名也更遠播四方了。
  從洛陽到淮右的穎上平原,數千里路,仗著孟霆的聲名和“虎威鏢局”幾十年的字號, 雖然是在烽煙遍地的亂世,一路上也得以平安無事。不過,這條路線是“虎威鏢局”以前未 走過的。
  所以孟總鏢頭還是不得不特別小心在意。
  那輛騾車是上好的梨花木特制的宮車,車中鋪有錦墊,車廂懸有珠簾,華麗堂皇,和普 通的鏢車有天淵之別。
  珠簾半卷,車輪滾動,車廂里響起了環佩叮咚,原來坐在車上的是個年約二十的富家小 姐,從半卷的珠市中望進去,隱約可見她那羞花閉月的艷麗姿容。此時,這位小姐正在彈著 琵琶,彈的就是辛棄疾這首《永遇樂》詞譜成的曲調。這輛騾車后面跟著兩個老蒼頭,他們 是這位小姐帶來的家人。其中一個聽曲低吟,不覺潸然淚下。
  辛棄疾是南宋的大同人,他的每一首同都幾乎傳遍大江南北,會歌辛詞的不知多少。不 過,以這位小姐的身份,此時此地彈奏辛棄疾這一首同,卻使得孟總鏢頭不無詫異。
  這首詞是辛棄疾駐兵瓜州時候的作品,其時距離南宋在采石礬大破金兵之役已有二十余 年,當年的主將虞允文早已去世,辛棄疾已年過六旬,故此頗有“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的感慨。
  辛棄疾回顧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盛事豪情,而今人事全非,眼看南宋的 半壁江山,已是無人支撐了。“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興亡之感,家國之悲, 遂令他不禁生出無窮感嘆。對南宋的國運,也隱隱有著“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 去”的預感。
  這樣沉郁雄奇,蒼涼悲壯的詞章,只適宜于關東大漢用鐵板銅琶彈奏出來,如今在一個 深閨弱質的纖纖十指之中彈出,卻是大不相稱。而且這位富家小姐是即將做“新娘子”的身 份,一路上她都是羞答答、怯生生的模樣,話都不愿意多說半句的,如今在這荒原之上,卻 突然有興致彈奏辛棄疾的雄詞,孟霆自是不能不感到幾分詫異。
  琵琶聲歇,那老蒼頭叫騾車停下,上前說道:“小姐,你今天好點嗎?現在該吃藥 了””車中的少女咳了幾聲,說道:“比昨天似乎好了一些,心頭還是煩悶得很.”蒼頭倒 了一碗藥酒,給她幾片藥片,和酒服下,嘆口氣道:“小姐,你一向嬌生慣養,如今要你在 荒年亂世,奔波萬里的到揚州完婚,真是委屈你了。”
  這位準新娘子頰暈輕紅,嬌羞無語,輕輕放下了珠簾。
  孟霆手下的鏢頭石沖悄悄說道:“這位韓姑娘的病今天似乎更重了,面色很不好呢。現 在天色已晚,不如就在這里找個地方過一夜吧。”盂霆搖了搖頭,說道:“前面的老狼窩是 個險地,要歇息也得過了老狼窩再說。這段路雖然不太好走,但她躺在車上,稍微忍受一點 顛簸,想來還是受得起的。”
  石沖笑道:“憑著總鏢頭的威名,老狼窩那班強人總得給咱們幾分薄面。而且那位程舵 主門檻極精,聽說他下手之前,必定打聽清楚,沒有油水的買賣他是不肯做的。他又不是好 色的人,難道他要劫這位生病的新娘子嗎?”
  孟霆道:“話不是這么說,咱們受人之托,必須忠人之事。
  劫了貨物咱們還好賠,劫了人咱們可是賠不起啊!即使那位程舵主不伸手,咱們也不能 不預防萬一。還是過了老狼窩再歇吧。”
  石沖不敢多言,于是這一行鏢隊繼續趕路。
  鏢隊提心吊胭的進入了老狼窩,這是一個流沙沖積成的荒原,兩面丘陵夾峙,好像一條 巨蟒張開大口。里面長滿高逾人頭的紅草,也不知里面有沒有埋伏人。
  出乎孟霆的意外,竟是風不吹草不動的過了老狼窩。鏢隊在一片野林之中歇下來了。
  依孟霆的意思,本來還是想往前走的,因為離老狼窩不過十余里,還未走出那股強人的 勢力范圍。但因一來天色已黑。二來跑了一整天,人縱未疲,馬也累了。三來這條路是他們 第一次走鏢,人地兩生,在這險惡的荒原上走夜路尤其不便。四來那位韓姑娘身體又感不 適,需要休息。有這四個原因,孟霆不能不順從眾意,在這野林歇馬。
  石沖笑道:“仰仗總鏢頭虎威,把這窩野狼嚇住了。連一頭狼子狼孫,都不敢露面。”
  孟霆沉吟道:“是呀,這的確是有點出乎我的意外。我以為他們即使不來騷擾,至少也 會有人露面,出來‘盤個海底’,哪知風不吹草不動的就過了老狼窩,正因此事頗是反常, 我心里著實有點忐忑不安呢。”
  石沖道:“程老狼想必早已打探清楚,咱們這趟走鏢是你總鏢頭親自出馬的,保的又不 是什么‘紅貨’,只是一個‘病新娘’,他們也犯不著做這個沒油水的買賣。”
  孟霆搖了搖頭,說道:“去年大都三家鏢局聯保的一支鏢,就是在老狼窩失事的。這三 家鏢局的實力只有在咱們虎威鏢局之上,決不在虎威鏢局之下,程老狼也敢把他們所保的 ‘紅貨’全部吃掉。所以你說他是怕了我們,這個恐怕不見得吧?咱們保的雖然不是‘紅 貨’,但咱們所受的保銀卻是比那三家鏢局所受的紅貨重大。一支‘鏢’值不值錢,是要看 它所受的保銀多少而定的。何況貨物有價人無價,倘有失事,這支‘鏢’咱們是賠不起的。 程老狼門檻極精,他若打聽清楚的話,不會不來動手。”
  石沖道:“但咱們畢竟是過了老狼窩了。在那樣險要的地方,他們不設埋伙,想來是可 以平安無事的了。”
  孟霆嘆口氣道:“但愿如此。”
  此時那兩個老蒼頭正在忙著替他們的小姐煎藥,藥材是他們從洛陽帶來的,每晚宿店之 時,必定要煎熬藥茶給他們的小姐喝。路上煎藥不便,才用藥酒藥片替代,今晚在荒原找不 到客店,鏢隊在這里扎營,燃起苗火,那兩個老蒼頭一歇馬也就生火煎藥了。
  孟霆計算行程,說道:“還有三天,就可以把這位姑娘送到揚州。路上不出岔子,咱們 也得求上天保佑,保佑這位姑娘身體平安才好。唉,不瞞你說,我保鏢以來,最擔心的就是 這一次了。咱們可是擔著兩重關系的呀!一要路上無人劫‘鏢’,二要新娘子平安送到她丈 夫家里。石鏢頭,你在鏢行二十多年,資格比我老,保這樣的‘鏢’,恐怕還是從未有過的 吧?”石沖笑道:“是未有過。不過,別人不敢保咱們來保,這才亮得起咱們虎威鏢局的招 牌!”
  孟霆默然不語,腦海里翻起了在洛陽接受保這趟最古怪的鏢銀那一幕。
  這一日陰雨霏霏,這樣的天氣已是連續多日了,洛陽最繁盛的一條大街,街上也是行人 寥落,開設在這條大街上的虎威鏢局,已經有一個多月未接過生意,今天又碰上這樣壞的天 氣,眼看是沒有客人登門的了,鏢頭們都悶得發慌,聚集在鏢局后面的暖閣聊天。
  有的人談起時局,據說蒙古的西征大軍已經班師回國,就要移師南向,侵犯中原。有的 人談起綠林盟主蓬萊魔女已經發出了綠林箭,號召各路英雄,團結一致,外抗蒙古,內抗金 兵,保境安民。有的人談起各處義軍,如今都在揭竿而起,眼看天下大亂的局勢已成。
  石沖是虎威鏢局資格最老的一個鏢頭,卻嘆氣道:“天下大亂,咱們要管也管不來,可 是卻把咱們的鏢局害慘了。路途不靖,商旅裹足,哪里還有買賣可做?尋常的逃難人家,財 物無多,用不著保鏢。啟豪們又大都是抱著聽天由命的打算,與其冒著在路上被劫的危險, 不如守在家里,蒙古韃子來了,受點損失,或者也還不致傾家蕩產,何況天下大亂,逃難又 能逃向何方?鏢局沒有生意可做,再這樣下去,過不了幾個月,恐怕咱們就要喝西北風 啦。”
  大家正在唉聲嘆氣,趟子手忽然來報有貴客上門,來的是父女二人,帶著兩個老蒼頭。 他們乘的兩乘轎子,是抬到鏢局的內院才歇下來,認那女子露面的。
  父親自稱姓韓,名大維,道達來意,原來他是要鏢局送他的女兒到揚州就婚。
  孟總鏢頭也曾考慮過這個關系太大,洛陽到揚州,迢迢萬里,路上怎保得毫無差錯?人 不比貨物,貨物被劫可以憑著鏢局的面子討還,討不回至多也是賠償損失,新娘子倘若被 劫,即使可以討回,新郎還肯要么?可是那韓老頭子千求萬求,說是鏢局若不肯保,他是無 法送女兒到揚州的,女兒的終生就要誤了。他愿出二千兩黃金作酬,鏢隊出發之時即付黃金 千兩,另外一半,回來之時付清。
  孟霆一來是卻不過韓大維的求情;二來鏢局幾個月沒有生意,也實在需要錢用。二千兩 黃金作保銀,這是虎威鏢局自從開設以來,從未做過的大生意,考慮再三,孟霆最后終于是 答應下來了。
  一路上孟霆提心吊膽,幸而有驚無險,數千里長途,竟然沒出過半點事情。如今最險惡 的老狼窩也過去了,只要程老狼不來找他的麻煩,前面已沒有大股強人,再過三天,就可以 平安抵達揚州了。
  但老狠窩雖然過去,還未曾走出他們的勢力范圍。程老狼孟霆雖未會過,卻深知他的手 段狠辣、他手下有四個兒子,號稱青狼、黑狼、黃狼、白狼,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黑道白 道全不賣帳的魔君。
  正在孟霆忐忑不安之際,忽地就聽得一聲響箭,劃破長空。
  趟子手連忙揚起鏢旗嗆喝:“虎嘯中州,虎嘯中州,請江湖朋友借道!”鏢旗上繡著一 頭斑斕猛虎,斗大的一個“孟”字迎風招展。
  響箭過后,只聽得人馬暄騰,腳步聲馬蹄聲雜成一片,草原上出現了一股強人,有的騎 馬,有的步行,步行的是早就在紅草叢中埋伏的。這股強人,轉眼間便即一字漫散開來,把 野林的出口封住了。
  為首的那個強盜頭子身材很高,身披狼皮外套,頭戴一頂熊皮簡子帽兒,帽檐壓著霜白 的兩鬢,估量他的年紀,總有五十開外,但滿威紅光,雙眼奕奕有神,卻是絲毫不現老態。 鏢隊中有兩個老資格的趟子手認得此人,正是老狼窩的瓤把子程老狼程彪。程彪后有四個漢 子,最小的一個年紀不過二十多歲,白臉膛,濃黑眼眉,目似朗星,豐神俊秀。這是白狼程 玉。最大的一個年近囚十,青面獠牙,相貌丑陋,和程玉的俊秀相映成趣。這是程老狼的大 兒子青狼程浩。中間兩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漢子,一個披著黃色的狠皮斗篷,一個穿著黑貂 皮袍,這兩個人是程老狼的二、三兩子黃狼程挺與黑狼程蘇。
  老狼程彪手持一支旱煙袋,煙袋桿子三尺多長,核桃般粗,黑黝黝的也不知是竹是木是 鐵?程老狼吸了兩口旱煙,濺出幾點火星,哈哈笑道:“猛虎過狼窩,我程老狼大著膽子, 倒要來冒犯冒犯虎威了。這位就是孟總鏢頭吧?聽說總鏢頭憑著一面鏢旗,走遍大江南北, 威鎮中州,江湖上無人不欽仰大名。可惜在下緣淺,地方又遠,不能到中州瞻仰虎威。想不 到今日在此野地相逢,真是三生有幸!”程老狼自報外號,毫無避忌,的確是一派綠林梟雄 的氣概!
  孟霆連忙施禮答道:“不敢。虎威鏢局的招牌不過是江湖朋友賞面捧起來的。這次路經 貴地,來不及備貼拜山,還望程舵主見諒,借個道兒。待孟某回來,自當再行拜山之禮。”
  程彪道:“好說,好說。孟總鏢頭是鏢局世家,想必知道江湖規矩?”
  孟霆道:“請舵主指教。”
  程老狼嘿嘿笑道:“我們一班苦哈哈的兄弟請總鏢頭賞賜,讓他們也好混混日子。不敢 要多,只按規矩,把你所保的貨物分個一半就行。”
  孟霆道:“實不相瞞,我們保的不是紅貨,是護送一位娘子到揚州去的。這趟保鏢,不 過是給朋友幫忙性質。貨物可分,人可不能撕開兩半,請程舵主見諒,高抬貴手。”
  程老狼面色一沉,說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說什么給朋友幫忙,你若是不貪姓韓的 錢財,怎會給他護送女兒?不錯,人不能撕開兩半,但黃金卻是可以分開兩份的。你把一千 兩黃金留下,我立即放你們過去!”
  孟霆好生驚詫,要知他受了那姓韓的二千兩黃金保銀,這是一個業務上的秘密,外面的 人照理說是不可能知道的,但現在這程老狼一開口就索取一千兩黃金,恰好是他所要求的半 份,這不分明是已知道了他的秘密嗎?可是那二千兩黃金的保銀,孟霆只是先收了一半,另 外的一千兩要待回到洛陽,完成任務之后,才能向那姓韓的討取的。
  已收到的那一千兩黃金,在鏢隊出發之時,早已分發給各人作安家費了。如今即使是罄 各人身上所有,也湊不到一千兩銀子,卻怎能交出一千兩黃金?盂霆苦笑道:“程舵主開價 未免太大了吧?我們鏢局的弟兄也是苦哈哈的,還望程舵主高抬貴手……”
  話來說完,程老狼已是一聲冷笑,打斷了他的話,說道:“程某人的說話,向來是說一 不二。咱們以前雖然未曾有過交易,但總鏢頭想來也應有所耳聞!”
  孟霆沉住了氣,想道:“以我們鏢隊的實力,未必就斗不過程家五狼。但一動起刀槍, 死傷只怕是難免的了。尤可慮者,韓姑娘非但一點不會武功,她還是有病在身的。當真大打 起未,只怕嚇也嚇死了她。”
  孟霆打定了委曲求全的主意,抱拳說道:“咱們走江湖的哪里不交個朋友,程舵主看得 起我,我本應如命。無奈手頭不便,還望程舵主寬限一些時日。待我們回到洛陽之后,再把 一千兩黃金奉送到貴寨如何?”
  這已經是等于答應了程老狼所提的條件了,不過把付款的日期推遲而已。鏢隊里的人想 不到總鏢頭如此示弱,大家都是憤憤不平。不料這程老狼還是不肯應允,只見他面孔一板, 隨即冷笑說道:“那也行呀!不過,我們按規矩可要把你這支‘鏢’先扣起來,待你將一千 兩黃金送到,便即發還。另外,你的這面鏢旗么,對不住,我也要把它留下了。”
  虎威鏢局憑看這面鏢旗走遍大江南北,幾十年來,從來未有人敢對它小覷,如今這程老 狼居然說要將它留下!這一來,泥塑的人兒都會冒火,孟霆登時翻了臉,虎眉一揚,縱聲笑 道:“程舵主,這是你有意要較量我了,嘿!嘿!你要想留下虎威鏢局這面旗,那也不 難……”
  眼看雙方已經說僵,就要動手了。忽聽得又是一片蹄聲,孟霆抬眼一看,只見迎面半里 之外,高逾人頭的紅草叢中,突然又出現了兩騎快馬。飛一般的來到,從群盜身旁掠過,跑 到了程老狼的面前,這才勒住了坐騎。騎在馬上的人紅顏白發相映成趣,一個是年過六旬的 老者,一個卻是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程老狼見他們來到似乎也是吃了一驚,笑道:“周老爺 子,你們的耳朵倒是扯得好長啊!”
  那姓周的老者淡淡說道:“你是怕我的手伸得長吧?”
  程老狼賠笑說道:“周老爺子說笑話了。這點小生意你老人家哪會放在眼內?實不相 瞞,我做這趟買賣充其量也不過是得到一千兩金子的好處。你老人家的手指縫兒放寬一些, 就不止漏出這點金子了,你還在乎?”
  姓周的老者雙眼一翻,說道:“這么說,你是不歡迎我們祖孫到這里來了?”
  那小姑娘“蔑”著小嘴兒笑道:“狼性最貪,爺爺,程老狼是怕咱們分他的金子,不得 不捧捧你老人家。他是要用說話先堵住咱們的嘴。”
  程老狼對付鏢隊的那股兇霸霸的神氣此時已不知到哪里去了,這小姑娘譏刺他,他竟是 不動怒,依然賠笑說道:“哪里,哪里。周老爺子和你鳳姑娘來到,我是歡迎之至。鳳姑娘 今年十七歲了吧,有了婆家沒有?”
  那小姑娘嗔道:“程老狼你瞎扯什么?正經事你避而不談,卻扯到我的身上,亂語胡 言,你以為我不敢打你一個老大的耳刮子!”
  程老狼哈哈笑道:“鳳姑娘,我這是和你說正經事呀。這點金子,你爺爺是不會放在眼 內的。但你們來了這一趟,我也不能不表示一點敬意。我是打算待你鳳姑娘出閣之時,稍稍 送點薄禮給你添妝,多的我送不起,五百兩金子請你賞面收下。”
  程老狼一出手就答應送這小姑娘五百兩金子,可見得他對這祖孫二人是何等忌憚了。虎 威鏢局的總鏢頭聽了,不覺好生詫異,心里想道:“這姓周的老者是個什么人呢?程老狼都 這樣懼怕他,要向他討好?”孟霆交游極廣,對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即使沒有見過,十九也都 知道,但他想了又想,卻猜不透這祖孫倆的來歷。
  那小姑娘又冷笑道:“程老狼,你倒說得漂亮。你說你歡迎我們,卻為問逃出狼窩,跑 到這兒做案?這不是分明躲避我們嗎?”
  程老狼裝作惶恐的神氣,說道:“哎喲,原來你們已經到了老狼窩了?恕我不知,有失 迎呀。我是怕驚動了你的爺爺,所以特地走遠一點做案。鳳姑娘,你可不要誤會。但你既然 來了,這五百兩金子,我總是要送給你壓嫁箱的。”
  那小姑娘道:“誰稀罕你的五百兩金子?”
  程老狼道:“那么,請問周老爺和鳳姑娘來意如何?我總不能叫鳳姑娘空著手回去。”
  那小姑娘道:“不錯,我當然不能空著手回去。我不要金子,我要人!”
  程老狼吃了一驚,道:“你要人?要什么人?”
  那姓周的老者這才笑道:“程舵主,實不相瞞,我本來不想來的,小鳳吵著要看新娘, 我只好陪她來了。”
  程老狼詫道:“哪里來的新娘?”
  那小姑娘道:“你裝什么蒜,在騾車上的這位韓姑娘不就是新娘子么?我聽說新娘子長 得美貌,特地來看新娘的!”
  恰好一陣狂風吹過,卷起了珠簾,眾人把眼望去,只見新娘子端端正正的坐在車上,面 上雖帶病容,卻也不露驚惶的神色,看她的樣子,對外間的一切,竟似視而下見,聽而不 聞。孟霆本來擔心她會嚇昏了的,如今見她端坐如常,不禁大感意外,想道:“這新娘子倒 是有點膽量。”
  那小姑娘噴噴贊道:“果然名不虛傳,真是個美人兒,爺爺,我喜歡這位姐姐,我想接 她到咱們家里住幾天。”
  老者笑道:“那你得問問這位孟總鏢頭,人家是負責護送這位新娘子的。”
  孟霆不知道他們祖孫的未歷,見這老者說得客氣,連忙說道:“不錯,我們是受了她家 人所托,要送她到揚州完婚的。這個,可不便,可不便……”
  那小姑娘笑道:“我和她都是女子,我和她作伴,有什么不便?我只接她去住幾天,也 耽誤不了她的婚事。我會親自送她到揚州小東門的谷家去,用不著你費心。這對你不是更好 么?最少你就不必害怕這一窩野狼把新娘于搶去了。”
  盂霆見這小姑娘說得出新狼于的夫家所在,更是吃驚,心里想道:“怎的他們好似全部 知道底細?難道韓家、谷家都不是普通的人家,韓家要嫁女兒的消息,他們早就注意了?”
  孟霆還未答話,那自狼程玉已是忍耐不住,說道:“鳳姑娘,你想做這宗買賣我們也是 無可奈何。可是按江湖上的規矩,也總有個先來后到之分。”原來程玉見了這樣美貌的新 娘,不禁怦然心動。起初他本來是和他父親一樣,志在錢財不想動人的,如今卻是想搶這個 新娘作他自己的娘子了。
  那小姑娘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你不答應,是不是?”
  程老狼連忙說道:“鳳姑娘別開玩笑,咱們說正經的,你讓這位新娘子過去,我送你五 百兩金子添妝,你就別難為人家了吧。”
  那小姑娘冷笑道:“誰稀罕你五百兩金子?我接這位姑娘回去。倒過頭來,我送你五百 兩金子,你就別管這樁閑事了!”
  程玉叫道:“不行,不行!人有面,樹有皮,程家寨做的買賣叫人半路截了去,以后咱 們還能在江湖上立足嗎?爹爹,你可千萬不能答應!”
  程玉深知那老者的厲害,但心想以自己父子兄弟5人,拼他們祖孫兩個,還是贏面占 多。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聽得健馬嘶鳴,又是一個不速之客來到。這人卻是個年約三十左 右的白面書生,手中搖著一把折扇,一來就笑道:“新娘子在哪兒?讓我也看看!”
  騾車上的少女剛剛放下珠簾,但已給這書生瞟了一眼。這一眼登時把他的靈魂勾上九 霄,樂得他哈哈笑道:“妙呀,妙呀!
  標致的大姑娘我見得多,像這樣的美人兒卻是罕見。程老狼,我送給你一千兩金子,這 個美人兒你就讓了給我做新娘吧!”
  程老狼怒道:“放屁,我是給你拉皮條的嗎?你這騷狐要采花走遠一些,者狼窩百里之 內,我處程的可不許你伸手!”
  這滿面邪氣的書生搖了搖手中的拆扇,打了個哈哈說道:“程老狼,你別假正經。你想 人財兩得,這樣的如意算盤是打不通的。不如你要黃金,我要美人,各得其所,豈不是 好?”
  程老狼對這書生本來頗有幾分顧忌,如果那姓周的老者不在此地的話,說不定他會與這 書生討價還價。但現在當著外人,這書生說得太過難堪,他好歹是一寨之主,卻怎丟得下這 個面予?當下氣呼呼的噴出了一口濃煙,說道:“你這騷狐懂不懂黑道的規矩?這個熱饅頭 還輪不到你吃,我說不許你伸手就不許你伸手!”
  那書生嘻皮笑臉地道:“我偏要伸手,你又怎樣?”
  程老狼未曾答話,那小姑娘已先說道:“姓安的你要伸手也成,可得先留下一樣東 西!”那書生歪著眼睛笑道:“什么東西?你鳳姑娘要的,就是天上的月亮,我也得給你 摘。”那小姑娘冷笑道:“我要的就是你的兩個‘招子’,好,你挖下來吧!”
  那書生笑道:“挖了招子,可就看不見美人了。那還有什么意思?鳳姑娘,你這玩笑開 得太過分了吧?”
  那小姑娘道:“誰和你開玩笑?爺爺,他不肯自己挖掉眼珠,只好咱們替他動手了!爺 爺是你動手還是我動手?”那老者道:“別忙,他現在還沒伸手呢!”言下之意,這書生若 是動手搶人。
  的話,他就要挖掉他的眼珠!這書生雖然嘻皮笑臉,外表很不在乎,其實心中卻也是有 幾分害怕,給這小姑娘一嚇,只好停下腳步。
  孟霆聽了“騷狐”二字,心中一動,想了起來:“敢情這個妖里妖氣的書生就是江淮一 帶著名的采花賊野狐安達?若然是他,可又是一個勁敵來了。”原來這個野狐安達有一手獨 門的點穴功夫,輕功更是非常之好。
  孟霆估量了一下雙方的實力,心里想道:“一窩野狼再加上一個妖狐已是極難對付,這 姓周的老者武功深淺未知,但程者狼和這妖狐對他都似頗為忌憚,以此看來,他的武功最少 也不在程老狼之下了。”
  孟霆雖然毫無取勝的把握,但虎威鏢局的聲譽卻是決不能在他的手上葬送的。
  眼前這三伙強盜吵吵鬧鬧,爭著要黃金,要美人,根本就不把鏢隊的人放在眼內,孟霆 不禁勃然大怒,一聲長嘯,說道:“哪位要想伸手,可得先問一問我手中這把利劍點不點 頭?”他這嘯聲乃是備戰的訊號,鏢隊的人登時散開,四個鏢頭保護那輛騾車,其余的人搶 占了有利的位置。趟子手和車夫則雙手抱頭,各自我了個地方遮掩,蹲了下去。這是黑道上 的規矩,劫鏢的強人是只對付和他們動手的鏢頭的。鏢局所雇用的人,只要不是參加戰斗, 就可以免受殺戮。
  姓周的老者笑道:“正主兒出頭啦,咱們怎么樣?”
  程老狼磕了磕煙袋,說道:“虎落平陽,嚇不了人。我程老狼倒想斗一斗這頭猛虎。周 老爺子,我若是給這頭猛虎咬了,那時請你老爺子再出手吧。”
  言下之意,是要照黑道的規矩,先來先得。姓周的老者哈哈笑道:“也好,這樣免得傷 了大家的和氣。安老弟,你跟在我的后面,我若是吃不下這個燙口的饅頭,自然會拱手讓給 老弟!”
  安達本來不很愿意,可是轉念一想,讓他們先斗鏢隊的人,于己未嘗無利。只要他們斗 個兩敗俱傷,自己就可以坐享其成。
  當然,這也需要冒上點風險,假如程老狼一出手就把鏢隊的人殺得大敗虧輸的話,美人 兒就輪不到自己了。不過,若不同意,自己可就得先斗程家五狼,更不合算。安達暗自盤算 了一會,把利害關系仔細衡量之后,終于也就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那小姑娘冷笑道:“好,現在就看看你這頭餓狼有沒有虎口奪食的本事了!”
  程老狼心頭氣憤,冷笑道:“不勞侄女掛心,程某不論是勝是敗,你那五百兩金子總可 以省下的了。”心想:“我可不能讓這小丫頭看小。”當下提起了旱煙袋,邁步向前。
  大狼程浩搶過父親的前頭,說道:“什么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在我眼中,只是個喪家之 犬。爹爹,割雞焉用牛刀,殺狗何須寶劍。讓我來會會這位孟大鏢頭。”
  老狼程彪笑了一笑,說道:“喪家之犬,也會咬人,你小心了!”看似叮矚兒子莫要輕 敵,實是不把孟霆放在眼內。
  孟霆的副手石沖大怒,立即也搶上前去說道:“總鏢頭,請讓我給你剝一張狼皮。就只 怕這張癲皮狼不合你的心意。”孟霆笑道:“癩臭的狼皮披不上人身,但可以作包尸之用。 這張狼皮,你可以送給程舵主。”孟霆是總鏢頭的身份,平素對江湖人物都是很講究風度 的,只因對方太過無禮,這才激得他反唇相譏。
  程浩喝道:“休逞口舌之能,看棒!”他的身高七尺,手中拿的是根粗大的狼牙棒,一 棒打下,確是威勢驚人。正是:荒原逢惡寇,猛虎闖狼窩。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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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纖纖素手挑狐目 赫赫兇狠犯虎威
  石沖使的是一柄厚背斫山刀,橫刀一立,把程浩的狼牙棒碰了回去。石沖虎口酸麻,身 形微晃;程浩氣血翻涌,胸口發熱,也是立足不急,禁不住退了兩步。
  雙方拼了一招,氣力竟是一般大小,誰也沒有吃虧。程浩碰上對手,殺得性起,一聲大 吼,狼牙棒又再橫掃過來。石沖心道:“老狼未出,我可得保留一點氣力。”當下一個盤龍 繞步,避招進招,迅速使出“鳳凰奪窩”的招數,身隨刀走,反客為主,一下于就搶了程浩 所占的有利位置,刀鋒以“斜切藕”的式子削出。
  石沖這一個飛身奪位,完全是以巧降力的打法,刀法一展,程浩的左右中三路,全都在 他的刀光籠罩之下,鏢隊的人,轟然喝彩。
  程浩大聲喝道:“我與你拼了!”他比石沖高半個頭,狼牙棒猛打下去,心里想道: “我拼著受你一刀,也要砸碎你的天靈蓋!”他是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石沖的一刀未必所 得中他的要害,他這一棒打下去,卻可以取了石沖的性命。
  鏢隊的人本來是在大聲喝彩的,此時見程浩使出了如此兇暴的打法,不由得又是大吃一 驚,登時全場靜寂,人人都是捏著一把冷汗!
  刀光劍影之中,只聽得“鏗”的一聲,程浩橫躍三步,石沖卻是氣定神閑的站在原位, 手撫刀臂,微笑說道:“多承少寨主讓了一招!”
  程浩低頭看時,只見狼牙棒上的鐵釘已經斷了三口。他這一棒是自上而下的打下去的, 石沖用斜切藕的刀式削上去,削斷了棒上的鐵釘,而未傷及他的手臂,這一刀當真可說是使 得恰到好處!鏢隊的人松了口氣,這才喝得出彩來。
  按說程浩輸了一招,就該認敗,可是他動了野性,卻是不肯服輸,滿面通紅之下,依然 又是退而復上,狼牙棒再打過來,喝道:“姓石的,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有本事,你把 我的首級拿去。”
  鏢隊的人不齒程浩所為,冷嘲熱諷之聲此起彼落,有的說道:“好個潑皮無賴,死不要 臉!”有的說道:“石大哥,不必和他客氣,剝下他這張狼皮!”
  程浩受激,怒吼如雷,狂沖猛打。石沖對付他這樣拼命的打法,也還不敢不凝神應戰, 轉瞬間兩人又斗了十來招,石沖心里想道,“我若殺了他,這窩野狼一定要和鏢隊拼命;但 不殺他,這廝卻又不知進退,倒是教我好生為難了!”要知石沖是個資歷極深的老鏢師,臨 陣必定考慮周詳,顧全大局的。雖然他曾聲言要剝狼皮,那只不過嚇嚇對方,兼之口頭不能 示弱而已。
  老狼程彪看得眉頭緊皺,說道:“不要蠻打1”可是程浩已打得發昏,雖得父親指點, 也是不能冷靜下來。
  石沖給他殺得火起,心里想道,“人不傷狼狼要傷人。好,這廝既是不知進退,我不剝 狼皮也要剝他面皮!”當下使出了一路潑風刀法,把厚背斫山刀舞得虎虎生風,登時就把 “青狼”程浩追得手忙腳亂。要不是他想選擇不是要害之處才斬一刀,早就可以把程浩傷 了。
  程彪眉頭一皺,說道:“玉兒,你上去把你的大哥替回來。”原來在程彪的四個兒子之 中,“白狼”程玉雖然是他最小的一個兒子,但本領卻比他的三個哥哥都高,是以程彪叫他 去接替長兄。
  話猶未了,只見刀光一閃,石沖已經使出了一招殺手,拔歪了程浩手中的狼牙棒,眼看 刀尖一挺,就要在程浩身上戳個透明的窟窿!
  程玉叫聲“不好!”疾忙跑去,人還未到,忽覺微風颯然,一條黑影從他身旁掠過,石 沖的刀尖此時正是堪堪的就要刺到“青狼”程浩身上。
  忽聽得“當”的一聲,石沖的那柄厚背斫山刀給一根煙斗壓住,竟是動彈不行。原來從 “白狼”程玉身邊掠過的那個人正是老狼程彪,恰好及時趕到。
  石沖的厚背斫山刀有五六十斤重,程彪小小的一支旱煙袋只是在刀背上輕輕一敲,便把 他的大斫刀壓了下去。石沖只覺虎口酸麻,刀背就似給千斤巨石壓住一樣,想要把刀尖向前 移動分毫都不可能。
  程彪哈哈笑道:“石鏢頭,好刀法!小兒冒犯虎威,還望高抬貴手。”
  石沖又驚又怒,滿面通紅,用足氣力,把大所刀抽了出來,說道:“程舵主要來較量, 石某敢不舍命奉陪?”為了顧全虎威鏢局的威名,明知不敵,也絕不能丟了鏢局的面子。
  鏢隊的人嘩然指責:“兒子輸了,名子又來,好不要臉。”“對付咱們的一個鏢頭,也 要用上了車輪戰,嘿,嘿,這也很好啊,當真是抬舉了咱們了。”
  孟霆正要出去,只見程老狼已把煙桿收回,叨著煙斗,悠悠地吸了兩口煙,笑道:“這 一場當然是石鏢頭贏了,不過,我還有一個小兒子,他不知天高地厚,卻是想要再領教領教 石鏢頭的高招。石鏢頭若是怕車輪戰,那也就算了。”
  眾人這才知道,不是程老狼要和石沖較量,而是代他的小兒子問石沖挑戰。
  石沖怒道:“我怕什么車輪戰,老狼也好,小狼也好,來吧!”鑼隊中有一人挺槍而 出,說道:“石大哥,不要中了激將之計,待我來會一會這頭白狼。”這人是虎威鏢局中四 大鏢頭之一的徐子嘉,在鏢局中的座位,僅次于石沖,但年輕力強,槍法純熟,人稱“白馬 銀槍”,論起真實的功夫,恐怕還在石沖之上。
  徐子嘉曾在江淮地區走過私鹽,對程家五狼的底細比較清楚,知道五狼之中,除了老狼 程彪之外,就要數到“白狼”程玉。石沖已經惡斗了一場,徐子嘉恐防他氣力不加,吃了 “白狼”的虧,是以挺身而出,將他替下。
  “白狼”抱拳一揖,朗聲說道:“程玉未學后進,素仰貴局盛名。但求得方家指教。哪 一位鏢頭肯來賜招,程某都是感激不盡。”程玉生得目清目秀,一表斯文,說起話來,又是 這樣彬彬有禮,鏢隊的人聽了,無不詫異。心中但是想道:“怎的這個小老弟卻是和他的哥 哥完全兩樣?”
  鏢隊的人不知底細,只有徐子嘉知道,這個“白狼”外貌斯文,看來不似哥哥粗魯,其 實卻是十分陰險,比他的三個哥哥都難對付。不過“白狼”程玉只有二十多歲,徐于嘉自忖 憑著自己手中這根爛銀槍,即使未必能勝,也不至于敗了給他。
  當下徐子嘉提了銀槍,上前還了一禮,說道:“少寨主客氣了,諸亮兵刃,在下奉 陪。”程玉道:“不敢,你們遠來是客,還是請徐大鏢頭先行賜招。”
  那小姑狼嗤嗤笑道:“又不是對親家,哪有這許多話說?你們不怕膩,我可是等得不耐 煩呢!”
  徐子嘉道:“好,那我就不客氣了。少寨主按招!”一晃手中槍,槍頭的紅纓顫起了二 尺多的圓輪,銀槍紅纓,就似一團紅霞裹著一條白練,向前扎去,好看之極!一招剛出,已 是贏得一片喝彩聲。
  程玉贊了個好字,亮劍出鞘,一捏劍決,步伐迅疾,劍走輕靈,把徐子嘉的銀槍撥開。 跟著抖骯傾身,猛地就是“撥草尋蛇”,斬向徐于嘉的右腿。
  徐子嘉心中一凜:“這廝的劍法果然靈巧。”連忙一個旋身,槍鋒從左往右一領,唰地 直奔白狼脅下的愈氣穴,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程玉立即變招,攻中帶守,不讓徐子嘉有 可乘之機。閃開銀槍,一招白鶴亮翅,劍創徐子嘉的琵琶骨。這琵琶骨是人身的要害之處, 徐子嘉焉能給他削著,當下用了個斜插柳的招數,一跨右腿,身往左斜,在外一磕,隨即展 開了“銀槍三十六式”獨門槍法,紅纓飛舞,槍尖亂顫,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斗起來宛如 騰蛇翻浪。程玉的一口劍遮攔刺削,使到急處,只見劍光、不見人影。雙方當真是旗鼓相 當,難分高下,轉瞬間已是斗到三十招開外。
  徐子嘉起初以為程玉武功即使不錯,年紀畢竟還輕,火候定然未到,時間稍長,總可以 找得到他的破綻,哪知連斗了三十數招,徐子嘉不論招數如何緊,對方仍是能夠應付裕如, 教他遞不進槍去。
  群盜虎視眈眈,徐子嘉不禁心中著急,暗自想道:“敵眾我寡,大色一黑,豆不好辦。 我若是連一頭乳狼也打不過,豈不令鏢隊的人泄氣?”
  高手搏斗,怎容得氣躁心浮?徐子嘉沉不住氣,接連使出進手的招數,激戰中忽見程玉 挺身展劍,好似只顧撥槍,卻忘了封閉門戶。上身露出了老大一個破綻。徐子嘉以為有機可 乘,唰的一抖銀槍,“白蛇吐信”直向程玉的丹田點去。程玉陡地一個“旱地拔蔥”,平地 拔起了七八尺高,把這一招閃開。徐子嘉一槍刺空,卻大喝一聲:“著!”右手抓著槍鉆, 掄得這桿槍虎虎生風,唰的就是一個盤打。這是徐子嘉獨門槍法中一招險中求勝的絕招,以 為白狼身子懸空,決避不開他的連環盤打,哪知程玉是故意賣個破綻,誘他上當的。徐子嘉 這一招凌厲的后著,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劍光槍影之中,只見程玉疾如鷹隼般的從徐子嘉左肩頭上飛掠過去,程玉拿捏時候妙到 毫巔,徐子嘉的連環盤打,竟然連他的鞋底都沒碰上。這一下大出徐子嘉意料之外,說時 遲,那時快,只聽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程玉已經到了背后,出劍刺他的腦袋。
  徐子嘉也非等閑之輩,在這性命餓頃之際,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頭也不 回,反手一槍,槍尖從腋下反刺過去。
  這一下若是雙方招數用實,徐子嘉的后腦定要給程玉的利劍刺穿,程玉的胸膛只怕也要 開一個洞。不過,徐子嘉若然腦袋中劍,必死無疑:程玉胸部受傷,卻下一定喪命,是以若 論形勢,還是徐子嘉更為險惡。
  這一瞬間,兩方面的人都是不禁駭然驚呼。鏢隊與群盜之中,各有一人奔出。
  從鏢隊中飛身而出的正是總鏢頭孟霆,孟霆不但膏力沉雄,輕功也是超卓之極,只見他 腳尖一點,身形一掠,已是擋在徐子嘉與程玉之間,左手鐵牌一舉,“當”的一聲,程玉的 劍刺在鐵牌上,震得他虎口流血,青鋼劍脫手飛上了半空;孟霆不單打落了程玉的劍,右手 大油一揮,徐子嘉的爛銀槍也給他卷走了。
  程玉又驚又怒,倒退三步,喝道,“孟總鏢頭,你——”孟霆笑逍:“少寨主,這一場 是你贏了。線上的朋友點到即止,何必兩敗但傷?在下不過效法令尊,志在免傷和氣而 已。”剛才石沖與青狼程浩那場搏斗,石沖本來可以取了青狼的性命,是程老狼替他兒子化 解了的。故此盂霆這次插手替徐子嘉化解,自是振振有辭。何況他也奪了徐子嘉的槍,免了 程玉受傷,并非厚此薄彼。
  從群盜之中飛身而出的那個人是“老狼”程彪,他見兒子沒有受傷,心上的一塊石頭這 才落地。
  程老狼猛一抬頭,朗聲說道:“天色不早,弟兄們還要上路,此事快些了結吧!總鏢 頭,程某可要來犯虎威了。”那小姑娘拍掌笑道,“不錯,一場悶戰,把我看得都想打瞌唾 了。這一場狼虎相斗,大約還有點看頭!”剛才那兩場驚險的搏斗,在她眼中,竟似視若無 物,口氣之狂,當真是無以復加。鏢隊的人倒抽一口冷氣,心中俱是想道:“這小姑娘若不 是不知天高地厚。信口雌黃,就是有驚人的武功,至少也要比青狼白狼高出許多了!但一個 黃毛丫頭,本領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看來多半還是信口雌黃。”
  野狐安達伸了個懶腰,說道:“我不管雅勝誰負,只想早點完場。這場戲要唱到大軸才 有意思。”
  小姑娘哼了一聲道:“放你的屁,你想要搶新娘,這一世都想不到!”
  安達淡淡說道:“不必爭吵,咱們走著瞧吧!”
  孟霆厲聲說道:“好,我倒要看看是虎落平陽。還是狼入虎口。程寨主,你接招!”孟 霆左手拿的是一面鐵牌,右手使的是一柄長劍,招式一吐,倏地進步欺身,左手的鐵牌已是 猛的向前推壓過去。
  程老狼不慌不忙,容得鐵牌堪堪砸到面門,這才隨手將旱煙桿一伸,煙桿搭著餃牌,一 按一推,只聽得“當”的一聲,盂霆的鐵牌,竟給他推開了。
  孟霆這面鐵牌,是一件沉重的兵器,鏢隊的人,又都知道總鏢頭臂力驚人,剛才那一招 “泰山壓頂”,鐵牌推出,少說也有七八百斤氣力,不料竟給程老狼小小一根幗管接了下 去,鏢隊的人無不大吃一驚,心中想道:“虎威鏢局十幾年來沒出過事,這次只怕真的要虎 陷狼窩了!”
  孟霆心中微凜:“這頭老狼原來也會借力打力的功夫!”雖然心中微凜,卻也并不慌 忙,鐵牌往旁一偏,右手的長劍在鈦牌掩護之下已是“唰”一招攻出。
  這一招劍走輕靈,凌厲之極,程老狼也不由得心頭一震:“虎威鏢局威名遠振,這總鏢 頭果然是有點真實功夫。”當下煙管一斜,形如雁翅,一驚一敲,當的一聲,又把孟霆這口 長劍蕩開了。
  孟霆向下一撲身,倏地一個盤旋,鐵牌橫展,向程老狼肛腿打去。程老狼摟膝繞步,一 招“倒灑金錢”,向后一甩腕子,煙管挾著寒風,點打盂霆的左肩井穴,這一招是攻敵之所 必救,孟霆急把鐵牌一撲,照煙管猛砸過去。程老狼喝聲:“好!”煙管伸縮不定,儼如毒 蛇吐信,倏然間已是變了招式,倒持泅桿,戳向孟霆的咽喉!
  孟霆微微一偏頭,閃開桿尖,一甩右手劍,“撥草尋蛇”,轉向對方右腿膝蓋削下。程 老狼一撤右腿,使個“怪蟒翻身”的身法,煙桿反點孟霆膝蓋的“環跳穴”,哪知孟霆腿上 的功夫也是一絕,只見他身軀往后一仰,右腿疾發如風,向程老狼丹田穴猛然踢去。這一招 有個名堂,叫做“巧踹金燈”,這一腳若然踹實,武功再好,不死亦傷。程老狼識得厲害, 趕緊退步收招。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當”的一聲,孟霆的右手劍已經拔開煙桿,敵退已進,如影 隨形,跟得緊極,左手的鐵仰挾著勁風,已是向著程老狼的右肩削去。程老狼為救險招,倏 地一矮身,身形撲地,鐵脾挾著勁風,唰的擦頭皮而過。這一招程老狼雖然僥幸未曾受傷, 也是十分狼狽的了。鏢隊的人,見總鏢頭得利,彩聲雷動。
  那小姑娘笑道:“看未只怕是狼入虎口了。”程老狼大怒,鐵煙斗往右一探,喝聲: “打!”點向孟霆臍旁的“商曲穴”,孟霆忙將左手鐵牌遮攔,不料程老狼的打穴招數虛實 莫惻,兵器未曾碰上,他已是倏地變招,右腕微沉,改奔“命門穴”打去,盂霆身手矯健, 百忙中一個“盤龍繞步”,身似陀螺旋轉,腳踏碎步、閃出了幾尺之外,恰恰躲過了這一 招。孟霆避開這招,雖然不似程老狼剛才那樣狼狽,但畢竟也是輸回一招。群盜狂吁喝彩, 盂霆禁不住臉上發熱。
  兩人由合而分,再度由分而合。程老狼把渾身本領都拿了出來,一只鐵煙桿指東汀西, 指南打北,時而當作點穴鈦使,時而當作小花槍用,變化奇詭,迅捷莫惻,招招都是指向孟 霆要害,孟霆以鐵牌掩護長劍,也是將平生絕技都施展出來,鐵牌砸、打、劈、壓,長劍 刺、削、斫、挑,以沉穩雄渾的鐵牌招式配合著長劍輕靈迅捷的招數,攻守兼施,與程老狼 打得難分難解。
  夜幕低垂,月亮已上林梢。野火熊熊,鏢隊的人屏息而觀,人人都是頭面淌汗。火燒得 旺,這一場惡斗打得比野火還更熾烈。
  “白狼”程玉忽道:“搶鏢!”群盜紛紛抄起兵器,直撲那輛鏢車,孟霆又驚又怒,喝 道:“程老狼,你……”程老狼笑道:“時間還早,單打獨斗難分勝負,只好群毆了。我可 沒有說過由你我的勝負來決定的呀!虎威鏢局保鏢,我們劫鏢,保得住保不住這是你們的 事,你不能怪我們不顧江湖規矩!”
  石沖喝道:“好,來吧!咱們的弟兄也該活動活動手腳了!”
  青狼程浩喝道:“姓石的,咱們未分勝負,再來,再來!”
  石沖冷笑道:“不要臉!”大斫刀一擺,敵住程潔,這一次他是為護鏢而拼命,手下毫 不留情,程浩只接了幾招,就險些給他斫著。
  忽聽得呼呼鳳響,一個西瓜大小的鐵錘斜刺打來,石沖橫刀一擋,“當”的一聲,火花 四濺。石沖定睛一看,只見來的是個披著黃色狼皮斗篷的漢于,這人是程老狼的第二個兒 子,黃狼程挺。
  程挺使的是一對鏈子錘,左錘方被磕過,右錘迅即打到,叫道:“大哥,讓我來收拾這 頭肥羊!”石沖怒道:“好,不管你青狼也罷,黃狼也罷,石某就是要剝狼皮!”此時雙方 已是展開混戰,有的群毆,有的獨斗,江湖上的單打獨斗的規矩,無人再加理會。
  黃狼程挺的本領不及他的小弟弟白狼程玉,卻又勝過他的大哥青狼程浩。他的一對鏈子 錘利于遠攻,在一丈多外打來,石沖的大斫刀卻劈不到他的身上,在兵器上”黃狼”先占了 便宜。
  青狼程浩見弟弟敵得住石沖,抽身出去撲攻守護鏢車的鏢師。
  此時白狼程玉已是沖破了守護騾車的第一道防線,徐子嘉挺槍攔堵,白狼笑道:“你是 我手下敗將,何必再戰?”一閃身,黑狼程蘇從他背后槍上,一擺掌中的藤蛇棒,喝道: “給我躺下!”
  藤蛇棒軟中帶硬,可作鞭使,能以柔克剛,是一件很難練得好的兵器。武功稍差的人決 不敢用。徐子嘉是個行家,一見棒到,識得厲害,不敢給它纏上,當下趕緊抽槍,修翻手 腕,用了一招“偏花七星”,槍尖上抖起點點寒星,斜刺他的小腹。這一招偏花七星是徐子 嘉的得意槍法,可以同時刺敵人七處穴道。
  程蘇知遇勁敵,一聲“來得好!”急展藤蛇棒,“斜掛單鞭”往外一掛,只聽得叮叮當 當之聲,宛如繁弦急奏,瞬息之間,徐子嘉的爛銀槍和程蘇的藤蛇棒已是碰擊了七下。徐子 嘉這一招“偏花七星”竟然給程蘇在舉手之間破了。
  程蘇抽招換式,棒隨身轉,亮出“鐵鎖橫舟”的招數,藤蛇棒直奔對手,來個“攔腰纏 打”。徐子嘉識得藤蛇棒的招數,不慌不忙,把槍一挑,槍桿掄得悠悠帶風,不讓他纏上。 雙方的得意招數,都沒得手,給對方破了。
  藤蛇棒盤前繞后,當真就似一條靈活的長蛇;但徐子嘉的槍法使開,也是儼如怒龍飛 舞。黃狼程蘇的本領稍稍不如白狼程玉,和徐于嘉作對手,卻是功力悉敵,旗鼓相當,殺得 個難解難分。
  白狼程玉直奔騾車,虎威鏢局坐第三把交椅的縹師秦斡喝道“休得猖狂”,秦斡使的是 鑌鐵杖,杖重力沉,朝著白狠的青鋼劍硬砸。
  程玉笑道:“省點氣力吧!”使出“四兩撥千斤”的巧勁,輕描淡寫的只是輕輕一撥, 就把秦干的“鐵杖”撥開了。
  秦干吃了一驚,鑌鐵杖嘩啦啦一響,腕勁一挺,又打了出來,這一招名為“換巢駕 鳳”,剛中帶柔,是緩和敵方攻勢的巧招。秦干名列虎威鏢局四大鏢頭,武功亦非泛泛,雖 驚下亂。
  程玉吐氣開聲:“嚇,變招好快!”說猶未了,青鋼劍疾發如風,“鷹擊長空”,“魚 翔淺底”,“三環套月”,“倒打金鐘”。一連四記連環招數,劍走輕靈,刺咽喉,掛兩 肩,削膝蓋,其疾如風,其銳如箭。秦干快,他比秦斡更快,使到了第四招“倒打金鐘”猛 的喝聲,“著!”秦干應聲中劍,肩頭給劃開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血流如注,還幸未曾傷 著琵琶骨。但亦已不堪再戰了。白狼程玉擊敗了秦干,直奔騾車。
  青狼程浩殺了到來,與虎威鏢局的第四名鏢頭交上了手,這鏢頭名喚孫華,使的是一對 判官筆,在點穴功夫上也頗有獨到之處。可是程浩使的狼牙棒有七尺多長,氣力又大,招數 又熟,判官筆利于近身搏斗,孫華在程浩的狼牙棒遮攔劈打之下,無法近得他的身,不到二 十招,程浩一棒打飛了他的一支判官筆,孫華也敗了陣。
  總鏢頭孟霆眼看鏢隊就要一敗涂地,手下四個得力鏢頭已有兩個受傷敗陣,只有石沖和 徐了嘉還在勉強支撐,不由得心中大急,鋼牙一咬,舌綻春雷,怒喝道:“程老狼,我與你 拼了!”
  鐵牌一沉,猛地砸出,右手長劍,同時出招,指向對方脅下的“愈氣穴”,一連幾招兩 敗俱傷的打法,殺得程老狼不得不連連后退。
  程老狼笑道:“總鏢頭要拼命,嘿,嘿,我只好讓你了。”身形一閃,孟霆沖了出去, 奔向騾車,決意死戰護鏢。
  孟霆擊退了程老狼,宛如猛虎出柵,把擋路的強盜殺得四散奔逃,正要與徐子嘉會合, 殺迸重圍,搶救騾車上的那位準新娘,忽聽得背后微風颯然,程老狼又已追到,孟霆聽風辨 器,反子一劍,“當”的一聲,把程老狼的旱煙桿蕩開。
  程老狼冷笑道:“總鏢頭,你認輸了吧!”煙袋一磕,火星蓬飛,與此同時,他一張大 嘴,一口濃煙噴出。原來在孟霆沖擊群盜之際,程老狼好整以暇的裝了一袋煙,他把這袋煙 吸了一大半,才追上來與孟霆交手的。程老狼有個絕技,可以把吸進肚里的煙再噴出來,助 他克敵制勝。
  孟霆想不到他有此一著,冷不及防,雙眼被濃煙稟得睜不開,程老狼何等矯捷,喝聲: “著!”盂霆腕骨火辣辣作痛,給他吸得滾熱的煙鍋燙了一下,青鋼劍“當”的一聲響跌落 了。孟霆閉上雙眼,也是大喝聲“著!”鐵牌挾風劈去,程老狼一側身,左臂給鐵牌擦過, 擦傷了一層皮肉。
  程老狠哈哈笑道:“畢竟是虎陷狼窩!嘿,嘿,我不打瞎了眼的老虎,失陪啦!”程老 狼受的不過是皮肉之傷,并無妨礙,大笑聲中,徑向騾車奔去。
  孟霆雙眼只覺陣陣辛辣,好像給人撒了一把胡椒粉似的,禁不住淚水直往外淌,雙眼竟 是張不開來。孟霆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莫非他噴的乃是毒煙?”恐防盜徒乘機暗算, 孟霆既然不能前進,只好舞起鐵牌防身。
  趟子手張勇冒險跑來,盜徒與鏢隊正在圍繞著騾車展開混戰,無人截他,張勇跑到了孟 霆身邊,說道,“總鏢頭,讓我給你洗洗眼睛。”盂霆認得張勇的聲音,收起鐵牌。張勇取 了一條手中,在水囊中浸濕,蒙著孟霆雙眼,辛辣的感覺漸漸減輕,孟霆放下了心上的一塊 石頭,知道自己這雙眼睛,大約是可以保全了。
  張勇道:“總鏢頭,好一點嗎?”孟霆道:“好。你再給我絞一把濕手中。嗯,那邊打 得怎么樣了?”張勇道:“你老人家不要掛心,治傷要緊。我有同仁堂的眼藥水。”張勇給 孟霆洗抹干凈,孽開他的眼皮,把藥水滴進去,孟霆感到一片清涼,說道:“這眼藥水很是 不錯。”緩緩張開眼睛。原來程老狼的煙葉是混和有辛辣的藥物的,給他噴了一口,若不立 時救治,也有眼盲的危險。但卻并非毒煙。
  孟霆雙眼一張,正好見著徐子嘉哎喲一聲,給黑狼程蘇的藤蛇棒絆著,摔出了一丈開 外。孟霆大叫“不好!”聲猶未了,石沖在混戰之中也給黃狼程挺的鏈子錘打著,暈倒地 下,也不知是死是生?徐、石兩鏢頭的武功本來不在黑狼、黃狼之下的。
  只是雙拳難敵四手,能打到此際方始落敗,已經是極不容易了。
  鏢隊的四大鏢頭都受了傷,余眾只好扶起受傷的人逃竄。只有那兩個老蒼頭還沒有逃, 站在騾車前面,守護他們的小姐。孟霆倒吸了一口涼氣,頓足長嘆。心里想道:“這回虎威 鏢局可是一敗涂地了!此‘鏢’一失,叫我還有何面目再走江湖?”要知孟霆此次保的 “鏢”是個“準新娘”,倘若給賊人劫去,討回來事主也是不肯于休。孟霆丟不起這個面 子,也負不起這個責任,故此在鏢隊一敗涂地之際,不由得萬念皆灰,頓萌短見。
  青狼程浩哈哈大笑,喝道:“你這兩個老家伙還不滾開,要我動手么?”那兩個老仆 道:“你殺了我,我也不能讓你上這輛騾車!”程玉叫道:“大哥,別傷他們性命。”程玉 是想搶車中的女子作他新娘,是以不想殺新娘的家人,好叫新娘領他的情。程浩笑道: “好,那就讓我汀發他們吧。”右手的狼牙棒停下,張開了蒲扇般的左手,便向一個老仆抓 去。
  孟霆正想拔劍自殺。張勇忽地叫道:“咦,總鏢頭,你看!”
  孟霆定睛一瞧,只見被抓起來的不是那個骨瘦如柴的老蒼頭,反而是那巨無霸般的青狼 程浩。
  程浩被他抓著足踝,高高舉起,兩只手還能活動,狼牙棒想要打下來,老蒼頭哈哈大 笑,高舉程浩身體,作了一個旋風急舞,程浩的狼牙棒在空中東打西劈,好像給要緊戲似 的,哪里打得著老蒼頭?程浩水牛般的龐大身軀,少說也有二百來斤,給那老蒼頭舞弄起 來,勝千任何沉重的兵器,誰敢給他碰著?群盜嚇得慌了,紛紛后退,三狼也都不敢走近。 轉瞬間,騾車周圍,給那老蒼頭舞出了一塊空地。孟霆又驚又喜,他是武學的大行家,一看 就知那老蒼頭使的是一種極為狠辣的擒拿手法!氣力的驚人還在其次。
  那老蒼頭作了一個旋風急舞,笑道:“好在你尚元殺我之心,我也不妨饒爾一命。”大 喝一聲:“去!”把程浩水牛般似的身軀,棒到六七丈外,群盜發一聲喊,紛紛躲閃!
  三狼早已蓄勢伺機攻擊,那老蒼頭摔出了青狼,三狼立即一擁而上,黑狼程蘇先到,藤 蛇棒抖得筆直,朝老蒼頭下三路盤打,掃擊劈打之中晴藏一個“纏”字訣,這是藤蛇棒獨特 的招數,對方若是不懂其中巧妙,進得開盤打,也避不開“藤蛇纏樹”的惡招,定要給它絆 倒!
  那兩個老蒼頭一胖一瘦,程蘇的藤蛇棒向瘦的那個纏來,胖的那個一晃身軀,卻搶到了 同伴前面,笑道:“這個讓給我吧!”
  往下一矮身,一個盤旋,順著旋身之勢,避過棒頭,抓著棒腰,喝聲:“撒手!”程蘇 的藤蛇棒脫手飛出,說時遲,那時快,胖蒼頭奪過了棒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手起棒 落,依樣劃葫蘆的也是使出了那一招“藤蛇纏樹”,把程蘇絆得登時跌倒,四腳朝天!孟霆 暗暗喝彩:“好一手漂亮的空手入白刃功夫!”
  白狼程玉運劍如風,喝道:“老賊休得逞能!”唰的一劍,刺向胖蒼頭脅下的“愈氣 穴”,胖蒼頭掄棒隔開,白狼劍鋒一轉,橫刺小腹,斜削膝蓋。胖蒼頭咦了一聲,把藤蛇棒 拋開,笑道:“你這頭白狼倒還會咬人,好,我就空手耍狠,博各位英雄一笑。”
  原來這胖蒼頭擅長七十二把大擒拿手法,藤蛇棒卻是使得不太順手。白狼在兄弟中武功 最高,蒼頭可以用藤蛇棒擊倒黑狼,對付白狼則是非要用他拿手的功夫不可。
  黃狼程挺抖起鏈子錘,喝聲“打!”一對西瓜大的鏈子錘,流星般的向那瘦蒼頭打去。 瘦蒼頭笑道:“來得好!”微微一側身,讓過錘頭,雙指一鉗,已是鉗著鐵鏈,也是喝聲: “打!”鏈于錘倒打回來,和程挺的另一只鏈子錘碰個正著,雙錘交擊,火星蓬飛。程挺受 不了對方反擊的那股大力,大吼一聲,身軀震翻,倒在地上,暈過去了!
  程老狼又驚又怒,三步并作兩步的匆匆趕去,一口濃煙噴出,喝一聲:“打!”鐵煙桿 一招“白虹貫日”,竟然使出了五行劍的招數,向那瘦蒼頭的咽喉扎去。瘦蒼頭霍的一個鳳 點頭,左掌劃了一道圓弧指出,右掌五指如鉤,硬抓煙桿,冷笑說道:“好呀,你會咬人, 我就會剝狼皮!”
  掌風呼呼,濃煙四散,程老狠心頭一凜:“這廝功力決不在我之下,怪不得浩兒挺兒折 在他的千里。”眼看對方的五指已然堪堪抓到,程老狼識得是大力鷹爪功,這支鐵煙桿若然 給他抓著,只怕也會抓裂。程老狼急急變招,身隨勢轉,倏地一個旋身,已襲到瘦蒼頭背 后,倒轉煙桿,煙袋照后心的”靈臺穴”便點。瘦蒼頭好像背后長著眼睛,頭也不回,反手 便抓。程老狼的招數變化得也真迅捷,煙仟微抖,早已變作了“金蜂戲蕊”。
  煙桿倏上倏下,抖起兩朵槍花,又變成了小花槍的招數,分向敵人兩助急點。那瘦蒼頭 也是不由得心頭一涼,暗暗佩服,想道:“這老狼號稱江淮一霸,果然名不虛傳。一枝小小 的煙管,居然可以當作三種不同的兵器使用,使得如此出神入化!”
  雙方旗鼓相當,打得難分難解。鏢隊的人看呆了!此時盜黨已把受傷的三狼拖了出來, 忙千救治,混戰無形中停止。
  徐子嘉裹好了傷,走到盂霆身邊,說道:“總鏢頭,咱們這支鏢大約可以保住了。奇 怪,這兩人的武功如此高強,卻怎的肯屈身做人家的仆人?咱們和他們同行了幾千里路,也 真可說是走了眼了!”
  孟霆吁了口氣,暗暗道了聲慚愧,說道:“今日縱得平安度過,我也無顏在鏢行混下去 了。說是咱們給人家保鏢,其實卻是人家保了咱們。我這個總鏢頭,還比不上人家的仆 人!”
  徐子嘉道:“總鏢頭莫灰心,勝敗兵家常事,哪一個鏢局保得住沒一次失風,你又并沒 有輸給程老狼。”歇了一歇,續道:“不過,今日之事,卻是大過出人意料!”
  孟霆道:“是呀,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姓韓的既然有兩個本領這樣高強的仆人,卻 為何還要用重金聘請咱們保鏢?”徐子嘉沉吟道:“總鏢頭你可看得出這兩個老蒼頭的家數 來歷?”孟霆道:“這兩人一個精通大擒拿手法,一個擅長于大力鷹爪功。
  看來都是外家登峰造極的高手。我所知道的外家高手之中,沒一個比得上他們!說來慚 愧,我真的是摸不透他們的來歷!”
  說話之間,斗場的形勢已是起了變化,程老狼與那瘦蒼頭還是打得難解難分,但他的兒 子白狼程玉,已是抵擋不住那胖蒼頭咄咄迫人的攻勢。
  騾車上那少女揭開珠簾,打了個呵欠,說道:“展大叔,時候不早,我想歇啦!”言下 之意,顯然是在催促她的兩個老仆,趕快打發敵人。
  那瘦蒼頭道:“是,小姐,你請安歇。老奴馬上給你趕開這群野狼!”口中說話,手底 招數絲毫不緩。白狼程玉立足不穩,給他迫得連連后退。瘦蒼頭陡地喝道:“咄,還不撒 劍!”程玉一劍橫封,忽地只覺虎口一麻,那瘦蒼頭橫跨上一步,左手托起他的時尖,右手 五指如鉤,已是抓著他的虎口。
  程老狼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見兒子遇險,倏地身形一轉,避開了胖蒼頭的一招擒拿 手,鐵煙袋用了一招“金雞點頭”,煙管向瘦蒼頭面門點到。說時遲,那時快,瘦蒼頭已是 劈手奪下了程玉的青鋼劍,喝聲:“去!”把程玉推開,“青鋼劍”
  一架,“當”的一聲,青鋼劍損了一個缺口。瘦蒼頭笑道,“這口劍不濟事,還你!” 脫手擲出,長劍化作了。道青虹,直到程玉的后心,程玉剛剛被他一推,腳步蹌踉,尚未站 穩,焉能抵擋?眼看這柄長劍就要插入白狼的背后心,程老狼喝道:“休得傷害我幾!”鐵 煙袋飛出,磕落那口長劍。與此同時,那胖蒼頭亦己是一抓抓到了他的后心。程老狼為救兒 子,手上已無兵器,雙方空手,他可不是那胖蒼頭的對手。程老狼反手擒拿,意欲扣著對方 虎口,那胖蒼頭變招快極,雙掌一合,“啪”的一下,已把程老狼的手臂夾住。胖蒼頭喝 道:“我不打斷了爪的老狼,給我滾開!”掌力一撤,程老狼騰身飛起,落在三丈之外。低 頭一看,只見一條右臂印著鮮明的五個指痕,就好像烙上去似的,筋骨火辣辣的作痛。程老 狼暗暗啥驚:“若是他剛才稍稍用力,只怕我這條手臂已是賣給他了!”一敗涂地,只好垂 頭喪氣地走開。那胖蒼頭也是頗感意外,心想:“這老狼吃了我一記虎爪擒拿,居然還能夠 縱躍如飛,也算是很難得了。若然革打獨斗,我還未必就能夠準贏他呢。”
  那小姑娘笑道:“爺爺,該咱們去請新娘子啦!”話猶未了,只見那書生手搖折扇,已 是飛一樣的搶上前去,說道:“新娘子是我的,金子讓給你們!”
  那小姑娘怒道:“騷狐,你講不講黑道的規矩?”正要追上去截他。那老者卻將她拉 住,笑道:“就讓他先去,省得咱們多費氣力。嘿,嘿,這燙口的饅頭,諒他也吞不下。”
  野狐安達對那姓周的老者委實有幾分顧忌,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要搶先動手,免得那少 女給他們槍去。安達自恃輕功蓋世,心想只要占先一步,搶了那個女子,姓周的老者就追他 不上了。
  眨眼間安達已搶近騾車,那兩個老蒼頭并肩而立,喝道:“來吧!”
  眾人見過這兩個老蒼頭的功夫,心中俱是想道:“五頭兇狼都折在他們手下,這只狐貍 居然膽敢張牙舞爪,也當真是色迷心竅,不知死活了!”
  野狐安達急于搶那少女,二話不說,立即動手。只見他折扇一舉,急如電火,直奔那胖 蒼頭頂門的“華蓋穴”敲下,這“華蓋穴”乃人身死穴之一,胖蒼頭大怒,掌護額門,喝 道:“好狠的妖狐!來而不往非禮也,還招!”左拳如風搗出。安達招數未曾使老,一個斜 身滑步,折扇又已指到瘦蒼頭有臂的“曲池穴”。胖蒼頭一拳搗了個空,瘦蒼頭的右臂受 攻,左掌忙于應敵,招數被安達封住,無法施展,只好閃開。說時遲,那時快,安達反手一 指,折扇挾著一股勁風,又點到了胖蒼頭背心的“志堂穴”,胖蒼頭連忙滑步回身,只聽得 “嗤”的一聲,對方的點穴雖然避了過去,長衫的下擺卻已給野狐安達撕破。
  安達不過三招,便迫得兩個老蒼頭手忙腳亂,鏢隊的人,本來正在暗笑這野狐太過不自 量力,此時不禁都是瞠目結舌,人人驚駭。
  安達著著搶攻,招數越展越快。激戰中,安達忽地折扇一張,朝著胖蒼頭的面門一扇。 胖蒼頭大怒,出掌撕他的扇子,安達橫扇如刀,倏地從他左臂削過。胖蒼頭大叫一聲,倒躍 三步,一條袖子,已是給鮮血梁紅了一片。原來安達這把折扇,扇骨乃是磨利的鋼片做的, 可以當作刀劍使用。他向那胖蒼頭面門一扇,乃是有意擾亂他的眼神。胖蒼頭猝不及防,著 了他的道兒,左臂被劃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雖然未傷了骨頭,也是疾痛難當。
  鏢隊的人失聲驚呼,就在這一瞬間,忽見瘦蒼頭一把抓著了他的扇子,他是趁著安過全 神襲擊他的同伴之際,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領擒拿手的絕技的。
  鏢隊的人以為瘦蒼頭業已叵敗為勝,驚呼變作歡呼。徐子嘉笑道:“這正是螳螂捕蟬, 黃雀在后……”孟霆忽地叫道:“不對!”
  話猶未了,只見瘦蒼頭一個踉蹌,雙方已是分開,瘦蒼頭立足不穩,跌跌撞撞的退出了 六七步之外、方能穩住身形。
  原來在這瘦蒼頭抓著扇子的時候,安達已是用上了“隔物傳功”的本領,他的內力比這 瘦蒼頭還要勝過一籌,瘦蒼頭只覺掌心一震,掌握不牢,安達的拆廓倏地一轉,又把他的手 心割傷了。
  胖蒼頭挺身再斗,安達喝道:“你當真不要性命了么,滾開!”折扇倏張佳合。不過數 招,胖蒼頭左股的“浮稀穴”又給點中,胖蒼頭撲通倒下。瘦蒼頭護著騾車,安達喝道: “哼,你還要打?跟你的老伙伴去吧!”
  瘦蒼頭頑強之極,明知不敵、依然擋著騾年,寸步不讓。安達一柄短短的折扇,修張修 合,忽上忽下,張開時當作五步行劍使,合起來又可當作點穴的判官筆,當真是變化莫惻。 迅捷異常。他這柄折扇比程老狼用的那根煙管更短小,招數的凌厲則有過之而無不及。鏢隊 的人剛才見了程老狼用煙管打穴,已是嘆為絕技,如今看了安達折扇上的功夫,更是矯舌難 下!始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山還比一山高,此話當真是半點不假。
  不過數招,瘦蒼頭身上又受了兩處傷,但傷得也還不算很重,瘦蒼頭帶傷苦斗,依然不 肯讓開。
  孟霆雙眼的痛疼已止,提劍上前,心里想道:“新娘子若是給這妖狐搶去,虎威鏢局非 得關門不可。說不得我只好不顧身份了。”孟霆是想上去助那瘦蒼頭以二敵一,但他是總鏢 頭的身份,以二敵一,縱然勝了,也是自壞聲名,何況還未必能勝。因此他一步一步的向前 走去,心情就似去跳火坑一般。
  車上的少女忽地開聲說道:“展大叔,你退下去!”瘦蒼頭應了一個“是”字,虛攻一 招,閃到騾車后面,說道:“妖狐,我是奉了小姐之命,可并不是怕你!”
  瘦蒼頭一退,鏢隊的人都是驚詫不已。不知這瘦蒼頭何以肯聽小姐的命令?這么一來豈 不是等于把小姐交到了賊人手中?孟霆還未趕到,此時那兩個老蒼頭,一個給點了穴道,還 躺在地上,一個又已退下,即使孟霆能夠及時趕到,單打獨斗,他也絕不能勝過野狐安達的 了,孟霆不禁頓足嘆氣,心里想道:“糟了,糟了!這支‘鏢’失在我的手上,鏢局固然要 關門,我盂霆的一世英名,也是要付之流水了!”
  說時遲,那時快,安達無人攔阻,已是長驅直人,揭開了騾車的車簾,哈哈笑道:“小 姐莫驚,我會憐香惜玉的:你想早點安歇,我這就帶你去安歇。”口中說話,一只手已是伸 了進去。
  孟霆是氣急敗壞,那小姑娘卻格格笑道:“嘻嘻,有好戲看了!”小姑娘話猶未了,忽 聽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野狐安達忽地縮手倒縱,就好像給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小姑娘拍 手笑道:“誰叫你有眼無珠?活該,活該!”
  這一下變化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孟霆定睛看時,只見安達以手掩面,面上鮮血淋漓,沒 命飛奔,轉眼間已是跑得無蹤無影。小姑娘笑道:“這頭狐貍倒是跑得很快!嘿,嘿,我本 來要廢掉他兩個‘招子’的,如今韓姐姐只是挖掉他一只眼珠,卻是便宜他了。”
  車上那少女掀開珠簾,把瘦蒼頭招到跟前,遞出一支玉簪,說道:“污了我這支玉簪, 我可不能要了,你拿去施舍給窮人吧。”
  正是:談笑自如懲惡賊,誰知弱質是英雄。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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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6:16:48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回 抱病新娘終袖手 攔途好友斗機心
  孟霆此時距離騾車已近,看得分明,只見玉簪上挑著一只血淋淋的眼珠。
  孟霆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想:“我也真是有眼無珠,竟然不自量力,要來‘保 護’這位身懷絕技的新娘子!”同時又是不禁暗暗起疑:“這一主二仆,武功都是遠遠在我 之上,卻為何還要花費二千兩黃金,雇用我們護車?這新娘子身懷絕技,又為何不早點出 手,卻叫這兩個老蒼頭受了野狐的傷?”
  孟霆呆在原地,做聲不得。只聽得那瘦蒼頭恭恭敬敬他說道:“老仆無能,擋不住賊 人,以至污了小姐的玉簪,罪該萬死。”那少女說道:“你們都已盡了力了,我怎還怪你 們?玉簪拿去吧。”瘦蒼頭應道:“是!”接過玉簪,那少女又道,“你會解野狐的點穴 嗎?”瘦蒼頭道:“請小姐指點。”那少女道,“你用這玉簪輕輕挑他肋下三寸的浮稀脈。 這野狐用的是點奇經八脈的偏門功夫。”
  瘦蒼頭一口咬去了玉簪上的眼珠,在嘴里咀嚼得唰唰聲響,恨恨說道:“這野狐膽敢對 小姐不敬,小姐只廢掉他一只招子,真是太便宜他了。”鏢隊的人,見他這副咬牙切齒的形 狀,生吞安達的眼珠,無不駭然。
  瘦蒼頭依照這少女所教,解開了胖蒼頭的穴道。兩人再一同上來,向小姐請罪。少女 道:“我累你們受了傷,也很是過意不去。要不是我身上有病,我豈能任憑這妖狐欺侮你 們?”孟霆這才知道,少女之所以不早些出于,敢情是因為行動不便之故。
  但她身上有病,居然還能夠輕描淡寫的一舉懲兇,孟霆心中更是佩服不已。
  胖蒼頭道:“小姐千金之體,本不該出手對付一個下三流的賊人,這都是老奴無能之 故。小姐,現在好意點嗎?”少女道:“我沒事了,你們受了傷,快去裹好了傷,歇一歇 吧。”
  那兩個老蒼頭剛剛退下,那個程老狼叫她做“小鳳”的小姑娘跟看就跑上來,笑道: “惡狼和野狐都打發了,我可要來請韓姐姐的大駕啦,不知姐姐可肯賞面?”
  車上的少女卷起珠簾,微笑說道:“好伶俐的小型姑娘,但我可不認識你啊,你住在哪 兒?”
  這輛騾車的車把手剛才曾被安達一按,以致車身傾斜,前面的兩只輪子也有一小半陷入 泥中,未曾恢復原位。少女俯身伸出頭來,柳腰輕輕一擺,好像是受了顛簸,險些傾仆的樣 子。
  那小姑娘道:“請姐姐坐好了受我一禮,我叫周鳳,住在鳳凰山百花谷。”口中說話, 兩只小手已是握著車把,輕輕一抬,那輛騾車登時給她抬了起來,兩只前輪露出地面,端端 正正的恢復了原來的位置。鏢隊的人都是不禁一驚,這小姑娘好大的氣力!
  周鳳繼續說道:“韓姐姐不認識我,我可是常常聽得表姐說起你。這次務必請你賞 面。”說罷,斂襖合掌,盈盈一拜。
  那少女四乎八穩地坐在車上,當周鳳施禮之時,笑道:“不必多禮!”籠手袖中,長袖 一揮,以袖代手,扶著周鳳的腰,周鳳用盡氣力,竟然拜不下去,終于給她衣袖一揮的那股 力道扶了起來。周鳳不由得滿面通紅。
  那少女道:“哦,原來奚玉瑾是你的表姐嗎?你住在她的家周鳳道:“正是表姐叫我來 促駕的。”
  那少女道:“多謝你表姐的好意,但我一來是有病在身,二來還要趕到揚州,我不想去 給你表姐多添麻煩了。”
  周鳳道:“韓姐姐的事情,表姐都已知道了。她只是想和你聚一聚首,耽擱不了幾天工 夫。這些鏢隊的人反正也濟不了事,我的表姐自會護送你到揚州的。你那一千兩金子省下來 吧。”
  那少女笑道:“這可不成,我怎好意思要你表姐侍奉湯藥。再說,我也不能壞了鏢行的 規矩。”
  周鳳哭喪著臉道:“韓姐姐,你不肯去不打緊,我請不動你,表姐可是一定要責怪我 了。”
  那少女道:“你只管把我的說話回復你的表姐。待我病好了,我親自到百花谷向你表姐 謝罪。”
  周鳳顯出很為難的神色,叫道:“爺爺,怎么辦,我請不動韓姐姐的大駕,你也不上來 幫幫腔。”
  那老者邁步向前,先向車上的少女施禮,雙掌合攏,作了一個長揖,說道:“老奴周中 岳拜見韓姑娘!”
  此言一出,鏢隊的人都是大感詫異,他的孫女與那少女以姐妹相稱,他卻自稱“老 奴”,未免不合情理。江湖上的人物都是重視面子的,即使是出于謙虛,也不該以老奴自 稱。
  車上那少女道:“不敢當。”坐著還了一揖,就在彼此揖讓之際,只見那輛騾車忽地向 后滾動,姓周那老者也“登、登、登”的向后退了三步。
  孟霆大吃一驚,連忙跑去扶著車把。他是從小練過硬功的人,雙臂有千斤之力。不料仍 然不能穩住騾車,反而給這輛滾動的車子帶著他的身子跑了幾步。
  那少女舉足輕輕踹下,使出“千斤墜”的身法,孟霆陡地覺得雙臂一輕,驟車已是停了 下來。少女微微一笑,說道:“多謝總鏢頭。你下去歇歇吧,我和這位周老先生說幾句 話。”盂霆滿面通紅,知道自己的本領和他們差得太遠,訕訕的退過一旁。
  少女淡談說道:“周老先生好功夫!”周中岳長須抖動,喘了口氣,皺臉微泛紅暈,說 道:“老奴奉家主之命,務必要請動姑娘的大駕。無可親何,只好不自量力。叫韓姑娘見笑 了。”要知騾車有著四個輪子,他用劈空掌的掌力推動驟車,比較容易。
  那少女用劈空掌的掌力將他震退三步,卻是艱難得多。何況那少女還是有病在身:因此 這老者在暗中和那少女較量了一招之后,亦已知道自己不是那少女的對手。
  那少女道:“我還是剛才那句話,請你回復你家小姐,待我到了揚州之后,遲則三月, 少則一月,我親自到百花谷回拜你家小姐就是。”
  周中岳情知不敵,不敢強邀、當下說道:“老奴遵命。我家小姐的拜帖請你收下。”掏 出一張大紅帖子,把手一揚,帖子便即向那騾車飛去。此時雙方的距離已在六七丈外,帖子 不過是一張稍為厚點的紙片,居然能夠在六七丈外擲來,這手功夫,雖然嚇不倒那少女,卻 已嚇得鏢隊的人目瞪口呆了。
  少女微微一笑,把手一招,接下帖子,說道:“你家小姐真是客氣得緊。好,你們可以 回去了。”
  周中岳施了一禮,說道:“老奴告退。小鳳,走吧!”這回他是真真正正的厄禮,不敢 再用劈空掌力了。那小姑娘笑道:“韓姐姐,我請不動你的蓮駕,不瞞你說,委實是有點失 望。但盼我不必在一個月之后,才能和你再見。”話中有話,少女神色微變,笑道:“你的 表姐當真是這樣急著要見我么?好吧,那我只好看他的了。”
  周中岳和他的孫女走后,荒林中就只剩下鏢隊的人了。總鏢頭孟霆滿面羞慚,過來與那 少女重新見過了禮,說道:“孟某有跟無珠,不知韓姑娘身懷絕技,今晚全仗姑娘嚇退賊 人,保全了虎威鏢局的這支鏢旗,請受孟某一拜。”
  那少女還了一禮,說道:“一路上我多承你的保護,我也還沒有多謝你呢。”
  孟霆滿面通紅,說道:“姑娘取笑了,這‘保護’二字,應該顛倒過來說才是。”
  那少女道:“總鏢頭不必過謙,這一路來,若不是仰仗你的虎威,只怕早已出事了。”
  副鏢頭徐子嘉裹好了傷,歡天喜地他說道:“我在鏢局將近三十年,走鏢不止百次,這 次可說是最兇險的一次了。幸而遇上了韓姑娘你這位貴人,得以逢兇化吉,遇難呈祥。鏢隊 的弟兄無不感激你韓姑娘。請讓我代表他們向你致謝。”他忍不住心中的興奮,說話不免有 點嘮叨。
  少女噗嗤一笑,說道:“你們太客氣了。是我爹爹請你們保鏢的,咱們同在一起,本來 就該患難與共,怎說得上是‘遇上貴人’?現在也還未到揚州呢,以后還要仰仗你們的。”
  徐子嘉道:“姑娘,你這么一說倒教我羞慚無地了。我在練了幾十年功夫,還及不上你 韓姑娘一根小指頭。不過經過了今晚一戰,群盜誰不知道姑娘的厲害?此去揚州只有三日路 程,料想是可以平安無事的了。”
  少女秀眉微蹙,說道:“這個可說不定。”
  孟霆心中一動,問道:“那個小姑娘的表姐是什么人?”
  少女道:“她名叫奚玉瑾,是我以前相識的一位閨中密友,不過也已隔別了好幾年了。 她不是江湖中人,你們不會知道她的。”言下之意,似乎不想向鏢隊的人說這奚玉瑾的來 歷。
  孟霆老于世故,人家不愿意說的他自是不便再問下去。心里想道:“程家五狼、野狐安 達、周氏祖孫,這幾撥強盜都敗在韓姑娘主仆手下,那姓奚的女子料想也動不了她。”孟霆 與徐子嘉都有著同樣的疑問:“為什么這位韓姑娘的父親要不惜重金,來請他們保鏢?”但 這事卻也不便但直的去問作為“被保護”的準新娘子身份的韓姑娘,而且這少女此時亦似乎 露了疲倦的神態。
  那老蒼頭過來說道:“小姐,你再吃一次藥。”少女接過藥丸,和水吞下,打了一個呵 欠,說道:“你幻都辛苦了,早點歇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呢。”
  此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鏢隊的人經過剛才一場混戰,有七八個人受傷,其中傷得最重 的是副總鏢頭石沖,他給黃狼程挺的鏈子錘打了一錘,打破了腦袋,敷上了金創藥,流血仍 然未止。沒有受傷的也都疲累不堪。孟霆以總鏢頭的身份,自是應該去給他們慰問,扶傷, 于是在向這少女道謝后,便退下去料理鏢隊受傷的弟兄。
  經過了一番折騰,幸而受傷的都沒有性命之憂,石沖傷得最重,但他功力也較為深湛, 在服下了孟霆家傳秘制的內傷丸藥之后,呼吸已經調和,不久就睡著了。
  盂霆放下了心,抬頭一看,只見那兩個老蒼頭還在烤火,未曾睡覺,于是孟霆就走過去 和他們搭訕。
  那兩個老蒼頭道:“總鏢頭還未安歇?”孟霆施了一禮,說道:“請恕我有眼無珠,一 路同行,卻不知高人就在身旁!”那兩個老蒼頭笑道:“總鏢頭別這么說,好在這里沒有外 人,若叫外人聽見了,可不笑掉了牙齒。我們這兩副老骨頭,越老越不“濟事,怎當得起 ‘高人’的稱號?”
  孟霆苦笑道:“若不是兩位老哥出手,我們鏢隊第一仗就已輸給程家五狼啦,更不要說 后來的野狐安達和周氏祖孫那些人了。對啦,我還未請教兩位老哥的高姓大名呢。”原來孟 霆與他們一路同行,只當他們是普通的仆人,壓根兒連他們的姓名都未問過,想起來也感到 十分慚愧。通過了姓名,這才知道胖蒼頭名叫陸鴻,瘦蒼頭名叫展一環。
  展一環人較爽直,笑道:“總鏢頭你別客氣,以你的功夫,在鏢行中也算是頂兒尖兒的 角色了。各憑真實本領的話,程老狼不是你的對手。當然,倘若和那周中岳交手的話,總鏢 頭,你是可能會吃點虧的。但我們二人也決不是那姓周的對手。今晚之事,還是多虧了我們 的小姐。比起小姐來,我們是差得大遠了。”說到此處,發覺說溜了嘴,這“我們”二字, 已是把孟霆包括在內,連亡補上一句道:“總鏢頭,你不要難過,你今晚亦已是盡了力了。 要不是你們鏢隊的人個個拼死力戰,只怕我們也是寡不敵眾。”
  孟霆苦笑道:“多謝展大哥給我臉上貼金。客氣的話我下會說,總之,韓姑娘和兩位的 恩情,我姓盂的今生也是不能報答的了。但我有一事不明,卻想向兩位老哥請教。你家小姐 身懷“絕技,卻不知貴主人何以要雇我們保鏢?”
  陸鴻道:“洛陽的鏢局,除了你們虎威鏢局,還有哪一家敢走這趟鏢?總鏢頭你別多 疑,即使是路上出了事,我家主人也決不怪責于你,保銀還是一樣照付。”此話其實并沒有 回答盂霆“的問題,不過也透露了一點消息,那韓大維雇他們保鏢,其實只不過是要虎威鏢 局作個幌子而已,并不指擬他們當真能夠退敵。
  孟霆佛然不悅,說道:“我知道我們對付不了強敵,可是我們也不能無功受祿。兩位老 哥若不肯給我說明個中原委,我回到洛陽之后,只好將鏢局的招牌收起,拼著變賣產業,也 一定要退回貴主人那已經付了的一千兩金子!”有兩句話孟霆藏在心里還未說出來的是: “你家主人錢多不在乎,我孟霆可不能為一千兩金子受你們的戲耍!”
  瘦蒼頭展一環似乎很欣賞孟霆這份江湖豪氣,說道:“總鏢頭,你別過意不去。你一點 不是無功受祿,走到這里才出事,已經是你的大功了。你要知道我家主人請你保鏢的原因 嗎?好,我和你說!”孟霆拱了拱手,道:“請你老哥指教,以開茅塞。”
  展一環道:“我們的小姐是要到揚州成婚去的,一個就要做新娘于的人,怎好拋頭露 面,和強盜隨便打架呢?若給人家知道新娘子是從洛陽一路打架來的豈不變成了笑話?何況 我們小姐還是抱病在身,她也沒有那么多精神一路打架。”
  孟霆道:“話說得是。但以你們兩位老哥的身手……”
  展一環道:“不錯,我們這兩副老骨頭都還硬朗,對付一些小毛賊是對付得了的,但從 洛陽到揚州,可是有幾千里路的途程啊!假如一開始碰到強盜,就由我們動手,打發了他 們,這不立即就要惹起黑道上的注意么?黑道的朋友聞風而來,一路和我們糾纏,我們又怎 么打發得了?最后還不是要讓小姐出手?我家主人曾經千叮萬囑,除非萬不得已,決不能讓 小姐出于的。”
  胖蒼頭陸鴻接下去說道:“實不相瞞,不但我們的小姐不愿意在江湖拋頭露面,就是我 們,也不想給人家知道我們的身份。
  打架的事情么,可免還是免了的好。”
  孟霆已知這兩個老蒼頭不是尋常人物,心里想道:“說不定他們是江湖上大有來歷的 人,不知什么原故,才屈身為奴的。他們隱姓埋名了許多年,當然不想給外人知道。”江湖 上禁忌甚多,打聽別人的私事就是禁忌之一,孟霆自是不便查根問底。
  展一環繼續說道:“貴鏢局在江猢上最吃得升,是以家主想仰仗你們虎威鏢局這枝鏢 旗,希望得以一路平安無事,到達揚州。誰知道幾幫強盜的消息竟然如此靈通,結果還是給 他們打聽出我們的來歷。小姐的行蹤也瞞不過那個女魔頭,只好迫得出手嚇退那姓周的老者 了。”孟霆知道展一環所說的“女魔頭”,定然是指那百花谷中的奚玉瑾。心里頗是有點詫 異,想道:“韓姑娘說這姓奚的女于是她閨中密友,但在她仆人口里卻變成了女魔頭,看來 只怕她們兩家又是有點過節的了。這是怎么一回事呢?”
  陸鴻道:“好了,請你們保鏢我們已經說得清清楚楚,能夠到得這兒,方才出事,我們 已經是感激你總鏢頭了。明天一早還要趕路,請總鏢頭早點安歇吧。”
  孟霆知道這兩個老蒼頭是怕他再問下去,有許多事情他們是不便說的,那就難免尷尬, 于是只好懷著一些未解的疑團,退了下去。
  孟霆是個極有經驗的總鏢頭,雖然是睡著了,在夢中也還保有一份警覺,放眼一看,只 見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時分,一望無際的紅草荒原,遠處出現了兩個黑點。
  孟霆連忙把鏢隊的人叫醒,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個黑點已經漸漸擴大,看得分明,是 兩個騎著馬的女子。
  紅草是江淮平原上一種奇特的植物,葉背青棕,葉面殷紅,長得長的一條紅草,扯直了 足有六尺多長,高逾人頭,這時正是紅草成熟的季節,一望無際的荒原,都在茂密的紅草覆 蓋之下,紅如潑天大火,紅如大地涂昧。
  一馬當前的那個女予,頭上飄著紅中,身上穿的是大紅衣裙,腳上穿的是紅緞繡花鞋, 胯下的坐騎也是點點紅斑的“汗血桃花馬”。朝霞映照之下,紅草已是分外鮮明,加上這樣 的一個紅衣女子騎著小紅馬在紅草上飛馳,當真就像一團火似的獵獵燒來。那股氣焰,那股 潑辣的味道,令得鏢隊的人無不目瞪口呆。當前的景象構成了一幅絕美的“動畫”,但美得 卻是令人驚心動魄!
  跟在這紅衣女子后頭的是一個小姑娘,穿著一身湖水綠的衣裳,和前頭的紅衣女子相映 成趣,色調配合得十分諧和。這個小姑娘就是昨晚來請新娘子的那個小姑娘周鳳。眾人雖然 不認識前面的紅衣女子,但見了后面的這位小姑娘,大家也都可以料想得到:前面這個紅衣 女于是她的表姐奚玉瑾了。
  孟霆心里正打不定主意,回頭一看,只見那兩個老蒼頭站在騾車兩旁,相對皺眉。胖蒼 頭陸鴻搓著手嘆氣道:“怎么辦?小姐五更的時分吃了一次藥,剛剛睡著了。她的病似乎又 加重了,咱們可不能讓她出手。”
  說時遲,那時快,這紅衣女于已是馳過紅草覆蓋的荒原,“啊”的一鞭,那匹小紅馬箭 一般的“射”迸這座樹林來了!怎么辦?怎么辦呢?孟霆的鏢局是已經收了人家一千兩的金 子的,莫說那位“準新娘”韓小姐是在病中,她那兩個老蒼頭不肯讓她出手;就是可以出手 的話、孟霆護鏢有責,也是決不能袖手旁觀的。主人家既然沒有吩咐下來,說是來人乃是朋 友,孟霆當然是要率領鏢隊上前迎敵了。
  孟霆依照江湖的規矩,讓趟子手吩喝了三遍“虎嘯中州!”
  便即上前攔著那女子的馬頭、抱拳說道:“請問姑娘來……”
  “來意如何”四字還未說得完,紅衣女子已是飛馬直沖過來,揚鞭喝道:“你們是明知 故問,給我滾開!”
  副總鏢頭徐子嘉忍不著氣,竄上前去,一槍挑出,說道:“姑娘你不講理,可休怪我無 禮。請下馬吧!”他這一槍是刺馬而非刺人,可是剛說到“下馬”二字,陡然間只覺手上一 輕,原來是那紅衣女于一鞭打下,閃電般的已是卷著了他的長槍,徐子嘉的長槍脫手,失了 重心,登時默倒。
  徐于嘉昨日雖是受了一點傷,但以他的本領,照面一招,便給這紅衣女子奪了他手中的 兵器,這女子的武功之強,已足以令鏢隊的人個個驚心,大感意外了。孟霆明知不敵,仍然 拼命阻攔,小紅馬沖來,他舞起鐵牌就向馬頭推去。
  紅衣女子喝道:“給我躺下!”當的一聲,馬鞭擊在鐵牌之上,小小的一根馬鞭,竟然 把他的鐵牌打歪,震得孟霆的虎口火辣辣作痛。盂霆這一招本來是牌劍兼施的連環招式,剛 使到一半,鐵牌反砸回來,卻把他的長劍砸開了。連環招式變成了連環反打自身。那柄長劍 插進了身后的一棵大樹。這一招孟霆端的是避得好險,若非他當機立斷,把劍拋開,這一劍 反刺回來,他已是沒有性命了。現在雖然保住了性命,卻也禁不住接連退出了六七步,方能 穩得住身形。
  說時遲,那時快,紅衣女子一提韁索,小紅馬已是從孟霆讓開的缺口馳過。紅衣女子笑 道:“虎威鏢局的總鏢頭果然是名不虛傳!”孟霆沒有如她所料的躺下,紅衣女于已是頗感 意外,這句說話,并無嘲諷的成份,但聽到孟霆的耳中,卻是不由得他不滿面通紅,恨不得 有個地洞鉆下去。
  在孟霆堵截紅衣女子之時,鏢隊的人和那小姑娘周鳳也已交上了手。周鳳笑道:“咱們 昨晚曾經會過,憑著這點香火之情,我倒是不能大過難為你們。”她也并沒亮出兵器,就在 馬背上揮舞皮鞭,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不消片刻,已有兩桿長槍,一柄大刀,一支鐵棒給 她的馬鞭卷脫了手,還有兩個鏢頭給她的馬鞭打著關節,倒在地上。虎威鏢局的四大鏢頭, 石沖、徐于嘉、秦干昨晚就已受了傷,輕傷的徐子嘉剛剛又給紅衣女子奪了他的長槍,傷上 加傷,不堪再戰。唯余一個使判官筆的孫華,可以勉強和周鳳一戰。但孫華的判官筆是短兵 器,馬上交鋒,甚不適宜,不到十招,給周鳳喝聲“著!”鞭梢輕輕的在孫華的“曲池穴” 一點,孫華應聲落馬!周鳳縱聲笑道:“孫鏢頭的點穴功大小女子領教了,我可要過去啦。 你也不用著急,一個時辰之后,你的穴道自解!”孫華擅于點穴,不料反而給周鳳點了他的 穴道,而且用的還只是一根馬鞭。孫華倒在地上,也不能不暗暗佩服。
  此時孟霆已是給那紅衣女子迫退,鏢隊的人有幾個還想追上去,阻攔那女于奪“鏢”, 孟霆嘆了口氣,頓足道:“咱們認栽了吧!”
  周風格格笑道:“韓姐姐,我又來看你啦!”那兩個老蒼頭道,“奚姑娘,你好。我家 小姐可是有點不大舒服。”紅衣女子道:“是嗎?那我更應該來看她了。”那兩個老蒼頭正 不知如何是好,忽見珠簾一卷,車上的少女已是笑盈盈地走出騾車。
  紅衣女子笑道:“佩瑛,真對不住,我這個不受歡迎的客人到得這樣早,把你吵醒 了。”鏢隊的人一直只是知道他們護送的新娘子乃是姓韓,如今方始知道她的名字叫做“佩 瑛”。
  韓佩瑛道:“哪兒的話?奚姐姐,你來看我,我是盼都盼不到的呢!什么風把你吹來 的?”孟霆猜得不差,這紅衣女子果然是奚玉瑾。孟霆心里想道:“看她們這副親親熱熱的 神氣倒真是像姐妹L般,誰知內里卻是勾心斗角。”
  奚玉瑾道:“小鳳請不動你的大駕,我只好親自來啦!”
  韓佩瑛道:“小風沒有對你說么?我是因為患了一點不大不小的病,所以不想去給你多 添麻煩了。”
  奚玉瑾道:“你有病在身,更應該有個親人照料了。咱們情如姐妹,難道你不放心讓我 照料你么?”
  韓佩瑾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心里想道:“她如此咄咄迫人,我只好和她打開天窗說亮 話了。”心念未已,奚玉瑾又已笑道:“佩瑛,你別瞞我,你是急著要去做新娘子,有了丈 夫,就忘了姐姐了,是么?”
  瘦蒼頭展一環乘機說道:“奚姑娘原來你已經知道了,那就不應該怪我們的小姐啦。男 家早已擇好日子,等待我們的小姐去成親的。待他們成親之后,小姐和姑爺一定會到百花谷 回拜奚姑娘。”
  奚玉瑾忽地縱聲笑了起來,笑了許久,方才停止,說道:“妹夫可是揚州的谷嘯風嗎? 若然是他,你可不用到揚州去了。
  我已經將他請來了百花谷,你們在百花谷成親也是一樣。”歇了一歇,又忍不住笑道: “幸虧你是遇上了我,要不然你們到揚州可就要撲個空了。新娘子找不著新郎豈不是笑 話?”
  此言一出,幾乎把韓佩瑛嚇得呆了,心中驚疑不定:“她怎么全知道了?谷嘯風武功不 弱,難道當真給她綁了票么?”原來她們二人雖是好友,但韓佩瑾卻從來沒有和她說過自己 的未婚夫是谷嘯風,奚玉瑾打聽得她到揚州成親不足為奇,知道她要嫁給谷嘯風,這卻是大 大出她意料之外。韓佩瑛本來準備給谷嘯風捏造一個假姓名的,如今只好默認了。
  韓佩瑾不肯告訴好友她己有了夫家,倒不是由于女孩兒家的害羞,而是另有緣故。
  韓佩瑾想起了她和奚玉瑾結織的經過,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四年前韓佩瑛只有十六 歲,為了一樁事情,替父親送一封信給濟南的一位老朋友,路上碰到強盜劫掠客商,韓佩瑛 忍不住拔刀相助,那時她的武功遠不如現在,而那幫強盜之中又很有幾個高手,韓佩瑛險些 自身難保,幸虧恰巧遇上奚玉瑾路過,兩人合力,這才把群盜殺退。
  奚玉瑾那年十八歲,比韓佩玫年長兩歲,但因出道得早,江湖上的閱歷比韓佩玫深得 多。兩人年紀相若,情性相投,談得很是投機。韓佩瑛因為要到濟南送信,不得不與奚玉瑾 匆匆分手。分別之時,韓佩瑛約她到洛陽相會,奚玉瑾也答應了。
  濟南之行,順利完成。韓佩瑛回到家中,少不免把路上的遭遇告訴父親,韓大維聽得十 分圖意,聽了之后,若有所思。
  韓佩瑛稚氣地問道:“爹,你怎么不高興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在江湖上隨便結交朋 友,但這位奚姐姐是個女的,有什么打緊?”原來韓佩瑛自幼許配揚州谷家,是以她父親在 她出門之時,曾經鄭重吩咐過她謹慎交游,以免惹出閑話。
  韓大維道:“不,我并沒有不高興的意思,你結交了這樣一位武藝高強的姐姐,我也是 替你高興的。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你這位奚姐姐,是否家住鳳凰山的百花谷?”
  韓佩瑾說道,“爹,你怎么知道?不錯,她是住在鳳凰山的百花谷,她說這百花谷當真 是名實相副,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青之草,花草的種類繁多,說不定還不止一百種花。 她本來請我到她那里去的,我因為要趕著給你送信,只好邀她到咱們這兒了。”
  韓大維面色倏變,說道:“你可有告訴她你已經許配了楊州谷家?”
  韓佩瑛滿面通紅,說道:“我與她剛剛相識,相聚不過半日,哪會把什么事情告訴人 家?”
  韓大維道:“她有問你到濟南送信之事嗎?”
  韓佩瑛道:“我告訴她我有事要去濟南,她就沒有再問下去。
  爹,人家可沒有你這樣喜歡羅嗦。”
  韓大維笑了一笑,說道:“你沒有告訴她就好。記著,你以后也切莫向她提起揚州谷 家。”
  韓佩瑛好奇心起,問道:“為什么?”
  韓大維這才告訴她,鳳凰山百花谷的奚家和揚州谷家有點小小的“過節”,但卻不肯告 訴女兒是什么“過節”,只說這是一件不適宜讓她知道的事情。韓佩瑛笑道:“我只當他們 兩家有什么血海深仇呢,既然只是小小的過節,那我也就不怕招待奚姐姐了。”
  韓大維的面色卻是十分凝重,說道:“雖然他們兩家并無殺父之仇,但也千萬不能讓她 知道你和谷家的關系。”
  過了三十月,奚玉瑾果然到了她家作客,韓佩瑛聽父親的吩咐,絲毫沒提及谷家的事 情,兩人只是白天練武,晚上聊吟,相處得十分快樂。這奚玉瑾和她一樣,是個文武雙全的 才女。
  奚玉瑾在韓佩瑛家里住了一個多月才走,以后就沒有再來過。想不到今天在韓佩瑛要去 做新娘的途中,她卻突然來劫鏢了。
  如今奚玉瑾就站在她的面前,要請她到百花谷與谷嘯風相會,去呢還是不去?韓佩瑛想 起了爹爹的吩咐,暗自尋思:“爹爹說他們兩個是有過節的。爹爹連谷郎的名字都不許讓她 知道,可見他們的過節即使不是血海深仇,也是很難化解的了。谷郎在成婚的前夕,又豈肯 到她的家中作客?除非是給她捉了去的。她邀我去,想必也是不懷好意的了。”心中又想: “但我若不去的話,勢必要和她動手的了。她與我交情非淺,即使不懷好意,也未必就會害 我?”再又想道:“可是即使她說的是真,我又豈能與谷郎在她的家里成婚?這不但丟了谷 郎的面子,別人知道了,也是個大大的笑話!”跟著想到:“谷郎的本領不弱,至少也不在 奚玉瑾之下,又怎能輕易讓人捉去?唉,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韓佩瑾思潮起伏,片刻之間,轉了幾個念頭,但去呢還是不去,心中還是委決不下。奚 玉瑾好像等得不耐煩,微微笑道:“好妹子不必猶疑了,谷嘯風等著你呢,跟我去吧!”說 罷就走上前去,扶韓佩瑛上車。
  事情已不容韓佩瑾再加考慮,“不管是真是假,我總要到揚州去打聽一個明白。”
  韓佩瑛打定了主意,于是當奚玉瑾上來拉她的時候,她衣袖輕輕一拂,說道:“多謝姐 姐的好意,但我還是不想打擾姐姐。”
  韓佩瑛面上堆滿笑容,在旁人看來,她們是一個勸駕,一個推辭,雖然是在拉拉扯扯, 卻看不出在這拉拉扯扯之間,她們已是各自使出上乘武功暗中較量了好幾招了。
  韓佩瑛穿的是新做的嫁衣裳,衣袖很長,掩過手背。“揖讓”之際,中指從袖中伸出, 閃電般的就向奚玉瑾的虎口點去。
  有長袖遮掩,連孟霆那樣的武學行家也看不出來。
  這一指是韓佩瑛家傳的“蘭花手拂穴”的功夫,非同小可。
  韓佩瑛因為自己是在病中,自忖若是真的打起來,絕不是奚玉瑾的對手。迫不得已,這 才使出了家傳絕技。
  哪料一指點去,卻給奚玉瑾的衣袖裹住,奚玉瑾笑道:“妹妹,何必客氣!”左手中指 依樣畫葫蘆的從袖中伸出,反點韓佩瑛的穴道。
  韓佩瑛咬一咬牙,心中想道:“你既不顧姐妹之情,如此相逼,我也只好不客氣了!” 玉腕微彎,只待奚玉瑾手指戳到,就要施展小擒拿手的絕技,把她的中指拗折。心念方動, 奚玉瑾似已料到她有此后著,輕輕一托她的時尖,韓佩瑛一條手臂登時麻木,不能動彈。奚 玉瑾笑道:“時候不早,上車吧。這輛騾車很不錯,咱們姐妹倆可以躺在車廂里聊天。”韓 佩瑛受她挾制,無可如何,只好裝做卻不過情面的佯子,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跟她上車。 正是:說甚情如親姐妹,勾心斗角為何來?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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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6:17:52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回 荒原鏢客驚鳴鏑 月夜佳人響佩環
  韓佩英身受挾持,鏢隊的人看不出來,那兩個老蒼頭則當然是知道的,這一驚非同小 可,明知不敵,無暇思索,也要撲上去阻攔了。
  周鳳站在車前,噗哧笑道:“我的小姐請客,可沒有請你們啊!”奚玉瑾已在車上坐 定,珠簾未放,叫道:“小鳳讓開!”衣袖輕輕往外一拂,說道:“展大叔、陸大叔,你們 要到百花谷,我當然是歡迎的。但這可祖先問過你家小姐。”這兩個老蒼頭本來是采取沖刺 的態勢跑步,突然間覺得一股無形的潛力向他們推來,雖然不至于給推得踉蹌倒退,卻也不 由得身形連晃,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身形,就像碰著了一堵墻壁一般。兩個老蒼頭嗒然若喪, 不得不停了腳步。
  韓佩瑛說道:“奚姐姐盛情難卻,我到她家里住幾天。你們回去吧,不必跟來了。”韓 佩瑛是不得不如此說,那兩個老蒼頭也不礙不應了一個“是”字,雙雙退下。
  鏢隊的人職責攸關,見這騾車要走,都著了急,孟霆一馬當先,連忙跑過去叫道:“奚 姑娘,你可得給我們一個交代。”
  奚玉瑾格格一笑,說道:“總鏢頭,你不必著慌,你們是給韓家保鏢的,如今就當是我 接手保這支鏢好啦。不過,我也不是搶你們的生意……”說至此處,玉手一揚,一枝短箭射 了出來,孟霆聽風辨器,知道這枝短箭射出的勁道不大,顯見對方并無惡意。孟霆繃緊的心 情放松,將短箭接了下來,入手清涼,仔細看時,卻原來是一枝碧綠色的玉箭,箭桿上雕有 一個小小的“奚”字。
  奚玉瑾棱下去說道:“你把這枝箭拿回去給我的韓伯怕看,就算是交了差了。我敢擔 保,他該付的保金,一定照付。佩瑾,你的爹爹絕不會吝惜那一千兩金子的,是不是?”
  韓佩瑛道:“我們雖然家道貧寒,一千兩金子卻還出得起。孟總鏢頭,多謝你們送了我 幾千里路,你回去就照奚姐姐的交代回復我的爹爹,爹爹絕不會怪責你的。”
  孟霆雖然不知覺她們的話是否兌現,但三面言明,有了交代,也總算是給了他們虎威鏢 局的面子了。孟霆情知要阻攔也阻攔不來,也只好讓她們去了。
  周鳳跨上奚玉瑾那匹小紅馬,牽著一匹空騎,跟在驟車后面,揚手笑道:“展大叔,陸 大叔,孟總鏢頭,再見啦。你們的小姐我們會好好看待的,兩位大叔回去盡可請韓伯伯放 心。”
  騾車走后,那兩個老蒼頭道:“總鏢頭,請借我們兩匹坐騎。”孟霆怔了一怔,說道: “你們不和我們一道回去么?”
  那兩個老蒼頭說道:“小姐給人家搶去,我們還有什么面目回去見主人?”孟霆道: “那么兩位打算如何?”瘦蒼頭展一環恨恨說道:“我們雖然打不過那丫頭,也絕不能丟了 主人的面子。
  俗語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丫頭雖然厲害,也不見得就沒人勝得過她,百花谷即使 是龍潭虎穴,我們也是決意去闖它一闖的了。”言下之意,自是要去邀請能人,到百花谷奪 回他們的小姐。
  孟霆說道:“我們雖然本領不濟,也可以給兩位跑一跑腿。”胖蒼頭陸鴻說道:“總鏢 頭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事已如斯,恕我直言,這件事你們也是插不了手的了。你們已經盡了 責,敝主人絕不會怪你的,你們還是早早回去吧。”這兩個老蒼頭選了兩匹坐騎,說完了 話,馬上就走。
  孟霆頓足長嘆,心里想道:“我哪還有臉皮去收那一千兩金子,回轉洛陽,把鏢局歇 了,從此做一個隱姓埋名的閑散之人吧。”徐子嘉一岐一拐地走過來道:“總鏢頭,咱們 是——”孟霆揮一揮乎,說道:“還有什么好說的?把鏢旗收起來,回去吧!”
  抬頭望時,那輛騾車早已走得不見了。
  按下鏢隊的人不表。且說韓佩瑛被迫上了騾車之后,不由得又是驚惶,又是氣憤,許久 許久,都沒有說話。
  奚玉瑾噗哧一笑,輕輕的給韓佩瑛理好亂發,說道:“好妹子,你生我的氣啦!”聽她 說話,溫柔體貼,就好似從前相處一般。
  韓佩瑛說道:“我怎敢生姐姐的氣?嗯,三年不見,姐姐的武功是大大長進了,我應該 給姐姐賀喜。”
  奚玉瑾笑道:“原來你是為了我破了你的獨門點穴手法,心里很不舒服,是么?告訴你 老實話吧,我這全是取巧。那一年我在你的家里和你研討武功,早已對你的獨門點穴手法特 別留意,所以我是以有備攻你無備,這才僥幸勝你一招的。你若是病好了,我未必是你的對 手。不過,我也不希望今后咱們還會交手了。咱們畢竟是好姐妹,是不?好妹子,你別怪 我,我絕不是想欺負你的,我這是不得已而為之,到了百花谷你就明白了。”
  韓佩瑛心想:“原來她早已料到有今日之事,預先偷學了我的獨門功夫。”心里恨他狡 詐,索性閉上眼睛,不再理睬奚玉瑾。
  奚玉瑾輕輕說道:“對啦,佩瑛,你身子不太舒服,還是好好睡一覺吧。”韓佩瑛感覺 得到奚玉瑾的衣抽從她臉上拂過,一縷幽香,沁入鼻觀,叫她說不出來的舒服,韓佩瑛想叫 叫不出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韓佩瑛悠悠醒了過來,張眼一看,只見紅燭高燒,爐香裊裊,床雕飛 鳳,帳繡幡龍,原來是置身在一間華麗的繡唐中了。
  韓佩瑛醒來之后,只覺氣健神清、宿疾爽然若失。這幾天她病勢加重,氣喘心跳,本來 是不能運用內功了的,如今試一試吐納的功夫,只覺精力彌漫,內息綿綿不絕,運氣三轉, 氣達重關,竟是暢通無阻,絲毫沒有頭暈眼花的現象。韓佩瑛好生詫異,心里想道,“怎的 我睡了一覺,病都好了?”
  妝臺上有一面磨得亮晶晶的銅鏡,韓佩瑛對鏡流妝,鏡中映出她清麗的姿容,端的是 “芙蓉如面柳如眉!”韓佩瑛對鏡凝眸不禁癡了。少女都是愛美的,但韓佩瑛之所以如癡似 呆,倒不是完全出于自我陶醉的愛美心情,而是因為她在鏡于里看到“失去的自己”,那是 她沒有生病之前的自己,鏡中的少女神采飛揚,憔悴的顏色已是完全看不見了。
  桌子上燒有一爐桓香,檀香有寧神的功效,韓佩瑛吸了幾口香氣,把亂麻似的心情寧靜 下來,想道:“難道是奚姐姐在我不知不覺之中給我醫好了病?”又想道:“這間房不知是 奚姐姐的臥房還是她特別給我布置的?但不管怎樣,看來她對我倒不像是不懷好意了。”
  韓佩瑛眼光一瞥,梳妝臺上方的墻壁掛有一張條幅,上面寫著一首詞,韓佩瑛認得是奚 玉瑾的字跡,詞道:“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養麥青青。自 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 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韓佩瑛輕輕念了一遍,不覺一片茫然,心中只是想道:“奚姐姐為什么特別喜歡姜白石 這一首詞?她書寫這一首詞,掛在當眼之處,是不是就為了留給我看的呢?”
  原來這首詞是南宋詞人姜白石填的《揚州慢》(詞牌名),是姜白石的自度曲,慨嘆戰 亂之后揚州的荒涼。詞前有一小序:“淳熙丙申至日,予過維揚。夜雪初霧,養麥彌望。入 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予懷滄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 巖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南宋詞人愴懷家國,拿戰亂之后的荒涼作題材的甚是平常,這首《揚州慢》雖然是同一 類同中的出類拔萃之作,按說也不應使得韓佩瑛特別陀異,但引起韓佩瑛異樣的感覺的卻是 因為這首詞的背景乃是揚州。她的未婚夫谷嘯風正是家住揚州竹西路的。而且這首詞除了感 懷戰亂荒涼之外,還隱約的寫了一段愛情的故事,詞人在揚州有一個舊好,重來尋覓,已是 如夢如煙,“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了。韓佩瑛不由得心念一動,暗自思量, “她特地寫這首詞,莫非是與谷郎有關?”
  韓佩瑛又再想道:“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這“杜郎”又是指誰呢?若說是比擬 谷郎吧,卻又不像。谷郎本來就是家住揚州的,有何“重到須驚”?再說,這一首詞乃是感 舊懷人纏綿誹憎的哀怨之詞。奚姐姐寫下這一首詞留給我看,而我卻是就要和谷郎成婚的, 雖說我不忌諱,她也不該這樣大殺風景。”
  韓佩瑛疑團滿腹,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自慰自解,啞然失笑,想道:“也許奚姐姐 根本就是并無寄托,只是我自作聰明而已。她興之所至,隨便的寫下這一首詞,我卻來給她 猜啞謎了。”
  韓佩瑛等了許久,不見有人進來,故意咳嗽兩聲,外面也沒丫頭答應。韓佩瑛心里有 氣,想道:“奚玉瑾嘴巴說得這樣親熱,卻又不來理我。好,她不來難道我就不會找她 嗎?”
  韓佩瑛急于揭開的啞謎,還是關于她的未婚夫之事,奚玉瑾曾說過她已經把谷嘯風 “請”來了,只要韓佩瑛到了百花谷就可以和谷嘯風會面的,如今韓佩瑛就是想要知道此事 是真是假。
  可是韓佩瑛畢竟是個“準新娘”的身份,倘若徑直地跑去向人家討未婚夫,又伯惹人笑 話。但若果不去,悶坐房中,也是無聊。
  韓佩瑛心想:“現在不知是什么時候了?”打開窗子一看,只見月在天心,清輝如水。 窗外是個大花園,園子里靜省悄的也看不見有人。
  韓佩瑛開了房門,走進花園。園中處處都有奇花異草,有許多花草,韓佩瑛連名字也不 知道。花木竹石,依著地形布置,構成假山、幽徑,中間又點綴有亭臺樓閣,端的是美妙清 雅,有如圖畫。韓佩瑛禁不住歡喜贊嘆:“怪不得奚姐姐說她的百花谷是世外桃源,只是這 座花園,就不亞于神仙洞府了。”
  園中景色雖美,可惜韓佩瑛心事重重,卻是不能把全副心神用來欣賞美景,她走了一 會,又自想道:“我如今功力已經恢復,此地又沒看守,我不如逃出去到揚州親自查個水落 石出。不過,現在還沒見著奚玉瑾,一走了之、又似乎不大妥當。”韓佩瑛想了又想,仍是 躊躇莫決。
  韓佩瑛懷著滿腔心事,穿過回廊,繞過假山,忽地眼睛一亮,原來面前是個荷塘。月色 澄明,荷塘泛影,田田荷葉,朵朵蓮花,翠蓋紅裳,景色佳絕。
  韓佩瑛給這荷塘夜色迷住了,不知不覺的拋開了心事,臨流照影。忽然看見水中多了一 個影子,是個男人的影子。
  韓佩瑛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只見一個白衣少年正在她的背后,倚著花樹,含笑看她。
  韓佩瑛呆了一呆,驀地變了面色,喝道:“你是誰?”
  原來她最初還以為是谷嘯風偷來會她,待到看得清楚了,才發覺是個從未見過面的陌生 男子。
  她和谷嘯風是自小訂婚的,訂婚那年她才三歲。那年谷嘯風的父親谷若虛作客洛陽,就 住在她的家里。谷嘯風比她大工歲,已經是開始練“童子功”的八歲大的孩子了。谷若虛十 分疼愛這個孩子,到什么地方都把孩子帶在身邊。
  韓佩瑛的父親韓大維和谷若虛是老朋友,彼此都很欣賞對方的子女,就這樣給他們訂下 了婚事。韓佩瑛只有三歲,還未懂事,對于訂婚,只是覺得好玩而已,對谷嘯風并未留下印 象。
  谷家父子回去之前,由于路途遙遠,兩家很少往來。十年當中,只有韓大維去過一次揚 州,韓佩瑛一來因為年紀小,二來因為是未過門的小姐身份,自是不便跟她父親同去。
  韓佩瑛再見到谷嘯鳳的時候,她已經是十四歲了。那次谷嘯風是來報喪的,他的父親谷 若虛已經在原籍逝世。
  韓大維聽得老朋友逝世的消息,很是傷心,不免也談起了他們的婚事。谷嘯風推說年紀 還小.二來他要按照古禮服三年之孝,不便接個“童養媳”過門。韓大維也是有點舍不得這 樣小的女兒離開他,終于同意了谷嘯風的意見,待他三年脫孝之后,再來迎親。不料自此之 后,時局日非,兵荒馬亂,南北阻隔。谷嘯風不能來迎親,韓大維又因遭了一次意外,得了 一個內傷的病,武功雖然未失,行動已是不便,因此也不能親自送女兒去完婚。
  于是一個三年又一個三年,終于拖到了今年,韓佩瑛二十歲了,她的父親才決定由虎威 鏢局“護送”她到揚州完婚。
  那次谷嘯風到她家報喪,韓佩瑛害羞,不敢出去和未婚夫見面,但也在簾后愉偷的看 過,這次當然是和三歲的時候不同,未婚夫的面貌已經是深印她的腦海。她見未婚夫長得英 俊,心里也曾暗暗喜歡。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男子,和谷嘯風差不多一樣年紀,相貌也很英俊。所以韓佩瑛驟 眼看時,還以為是谷嘯風,再看了看,才知不是。這一下韓佩瑛當然是不免大吃一驚,連忙 喝問。
  白衣少年微笑道:“韓小姐別慌,玉瑾是我妹子。我是她哥哥玉帆。”
  韓佩瑛隱約記得奚玉瑾似乎提過她有一個哥哥,當下緊張的心情稍稍松了一些,但仍然 板著臉道:“這么晚了,你來這里做什么?”這句話說出口,方始覺得有點不妥。這是他的 家里,他到自己的花園來玩,有何不可?話已出口,難以收回,韓佩瑛感到自己理虧,不禁 窘得面都紅了。
  好在奚玉帆卻似毫不介意,微微一笑,淡淡說道:“今晚月色很好……”韓佩瑛碰著他 帶著笑意的目光,不覺又是心頭一跳,暗自尋思:“這人說話好奇怪,答非所問,不知他是 什么意思?”
  奚玉帆似笑非笑的瞅著她,接下去說道:“我想在月光下睡蓮一定更美,我想來看看睡 蓮。聽得這邊似有佩環聲響,我還以為是玉瑾呢,想不到卻是韓姑娘。我冒昧走來,驚動韓 姑娘了。嗯,韓姑娘,你別見怪。”
  韓佩瑛雙頰微泛紅暈,低聲說道:“沒什么。”
  奚玉帆笑道:“原來韓姑娘也有這樣雅興,來看睡蓮。”言語間已似把韓佩瑛引為知 己。
  韓佩瑛有點著惱,臉上更似抹了一抹胭脂,但人家是好意和她說話,她也只好淡淡說 道:“我不過隨便出來走走。我回去啦。”
  奚玉帆輕輕跟了上來,說道:“這花園你沒來過吧,也還值得看看。嗯,韓姑娘,聽說 你身體不大舒服,現在可全好了?”
  韓佩瑛道:“只是一點小小的毛病,多謝你的關心,現在已經好了。”
  奚玉帆道:“好,那就好了。舍妹很是擔心,還怕你不會這樣快好呢。她本來要我早點 過來問候你的,我怕你還沒睡醒。”
  韓佩瑾怔了一怔,心想:“原來果然是奚玉瑾給我醫好的。
  但為何她自己不來,卻要她哥哥來‘問候’我。哼,真是豈有此理!”
  奚玉帆似笑非笑的接下去又道:“韓姑娘,你患的這個病有一年多了吧?朱九穆的修羅 陰煞功甚是厲害,恐怕也不能算是小小的毛病了!”
  此言一出,韓佩瑛大吃一驚:“原來他們連我受的是什么傷都知道了!”
  奚玉帆說的這個朱九穆,正是韓佩瑛父親韓大維的大仇家。
  八大前,就是韓大維從揚州探訪谷若虛回來的那一部,韓大維在途中遇上了這個大仇 家,給他的修羅陰煞功傷了下盤,雙膝的關節受了陰寒之氣,從此跳躍不靈,只能勉強的一 步步行走,像紳士般的踱看方步。旁人看不出來,韓佩瑛則是明白:她父親的武功已是等于 廢了一半。那次韓大維回來,還沒有告訴女兒他這個大仇家的名字。
  一晃過了七年,七年中韓大維對女兒勤加督促,韓佩瑛終于練成了一套上乘的刺穴劍 法,這套劍法以快、狠、準見長,能在一招之內刺敵人七處穴道。韓大維要女兒苦練這套 “驚神劍法”,為的就是要防備這大仇家再來。果然到了去年春初,這個朱九穆上門來了。
  韓佩瑛想起那天的惡斗,心中猶有余悸。
  她父親盤膝坐地上,朱九穆猛如怒獅,捷似猿猴,一進門來,便即連番猛撲,手腳起 處,全帶勁風。韓佩瑛躲在房內,兀自覺得窗搖屋動,冷氣侵膚,奇寒難耐,這間房和客廳 相連,四壁都嵌有高逾人頭的大鏡,有光線從四面窗戶透進來,不必打開房門,客廳里的一 舉一動,從鏡子里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朱九穆繞著她爹爹的身子疾轉,越轉越急,陡然間一掌擊下,她爹爹倒了下去,韓佩瑛 倏地便跳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向朱九穆奇襲!
  這是她父親預先教她準備好的,朱九穆這一招殺手,早已在她父親意料之中。韓大維以 “鶴膊手”誘他發出這招,“鶴膊手”善能消解敵勢,但仍是抵御不了對方的修羅陰煞功, 因而勢必跌倒。但朱九穆俯身擊下之時,肩后也勢必露出“空門”。
  韓佩瑛苦練了七年的劍術,為的就是這一瞬間的出擊!
  兩父女配合得妙到毫巔,韓佩瑛閃電般的一劍刺出,朱九穆大吼一聲,反手一掌,韓佩 瑛早已跳開,掌風劍影之中,只見朱九穆狂沖出去,轉眼之間,他那怒吼之聲已像是從很遠 很遠地方傳來一樣,耳鼓還是翁翁作響,但已細不可聞了。
  她父親坐了起來,喘著氣笑道:“可惜,可惜!”
  韓佩瑛問道:“可惜什么?”
  “可惜你這一劍只是刺著他的三處穴道,不過加上了我的一掌,也足以令他三年之內, 無法恢復武功了,嘿,嘿,八年前我受他一掌之仇,雖未全報,也算得是出了口氣了。”韓 大維說。
  韓大維又說:“朱九穆本來是不會和小一輩動手的,但你刺了他這一劍,三年之后,卻 不能不提防他來向你報復。所以,你必須要在今年出嫁了。”
  韓佩瑛已經有二十歲,按照當時習俗,早已到了出嫁年齡,但聽得她爹爹這樣說,當然 仍是免不了要問為什么。
  韓大維說:“你試運氣,胸口是不是覺得發悶。”韓佩瑛試了一試,果然如此。
  韓大維說:“你已經受了這大魔頭修羅陰煞功的寒氣所侵,雖然不很嚴重,卻難醫治。 你的夫家有家傳的少陽神功,少陽神功不能破修羅陰煞功,但卻可以防御。你嫁了之后,可 以求你丈夫教你修習少陽神功,這病就會好了。你們夫妻兩人聯手。
  三年之后,那大魔頭即使來向你尋仇,那時他的功力一定不比如今,你們夫妻二人,料 想是可以應付的了。”
  但想不到的是,韓佩瑛尚未出嫁,也未修習少陽神功,這病已經由奚玉瑾替她治愈了。
  宿疾霍然而愈,韓佩瑛的歡喜自是可想而知,但也因此不能無疑,心里想道:“奚玉瑾 為什么偷偷給我醫好了病,不肯讓我知曉?她把我接到百花谷來,為的就是給我醫病么?還 有,她說谷嘯風在這兒,這究竟是真的呢,還是這只是她要我來百花谷的一個藉口?”
  韓佩瑛正自遲疑,不知該不該把這些問題向奚玉瑾的哥哥請求解答,奚玉帆已是望著她 微笑道:“韓小姐,請你給我把一把脈。”
  對方是好友的哥哥,又是給自己看病,韓佩瑛自是不便推辭,當下默默無言的把手遞過 去。雖說江湖兒女不避男女之嫌,這卻是韓佩瑛有生以來第一次給少年男子抓著她的手,韓 佩瑛不自禁的有點異樣的感覺,頰上飛起一朵紅云。
  奚玉帆凝神聽了一會脈息,放開了韓佩瑛的玉骯,笑道:“恭喜韓小姐,你體中的陰寒 之氣已是盡都消凈,不會復發了。”
  韓佩瑛苦笑道:“原來是你們替我醫好了病,我卻猶在夢中,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但卻 不知奚姐姐用的是什么靈丹,令我好衙這樣快?實不相瞞,我的爹爹曾和我說過,我所受的 修羅陰煞功之傷,雖然不算嚴重,但因此而得的病,也是很難醫治的呢?”
  奚玉帆笑道:“你既然問起,我也不妨老實的告訴你,不是我替舍妹表功,她為了你這 個病,也確實是費了一點心思。醫病用不了半天,但她為了醫好這個病,已是足足用了三年 多的準備功夫了!”
  韓佩瑛詫道:“我這病才不過得了一年多,難道奚姐姐有能知過去未來的神通么?”
  奚玉帆道:“舍妹那年從你家作客回來,已預防有今日之事。那時令尊早已受了修羅陰 煞功之傷,以至下半身不大靈便。是么?”
  韓佩瑛道:“不錯。”心姐:“原來她也是早已知道我爹爹受傷之事的了。”
  奚玉帆道:“舍妹估計,那大魔頭絕不會輕易放過令尊,遲早會再到尊府尋仇的。她是 這樣想,即使不是你受了傷,她學會醫治修羅陰煞功的醫術,也可以為令尊效勞。”
  韓佩瑛心中感動,說道:“原來如此。奚姐姐真是用心良苦了。”這“用心良苦”四字 是韓佩瑾隨口說出來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奚玉帆不禁而上一紅。韓佩瑾看在眼里,根 本莫名其妙,倒是覺得有點奇怪:“咦,這人怎的無端端面紅起來?”
  奚玉帆繼續說道:“舍妹從尊府回來之后,曾特地去求峨嵋山的無相神尼,求她授以金 針解毒之法、在她門下學了一年多。
  只會金針解毒還是不能醫治這病的,幸虧我們又正好是住在百花谷……”
  韓佩瑛詫道:“這百花谷果然似是世外桃源,但和我的病又有什么關系?”
  奚玉帆道:“韓小姐有所不知,這百花谷是我們世代在此住的,已有百多年了。”
  韓佩瑛道:“這又怎樣?”
  奚玉帆道:“先祖喜愛名花,這里本來是個荒谷,是先祖從各處搜羅了奇花異草到這里 來,經過了百多年的培養、繁殖,才成為今天的百花谷。”
  韓佩瑛不覺笑道:“前人種樹,后人遮陰。這話果然不錯。
  這里的一花一草,原來都是經過了許多前人的心血。但這些花草和我的病……”
  奚玉帆接下去說道:“也很有點關系。百花谷的花草之中,有幾種是外間難以得見的珍 貴藥物,恰恰可以法除人體的陰寒之氣。其中一種,六十年開花一次。韓小姐,也是你的運 氣好,這種奇花去年恰值是它開花之期。舍妹這才為你釀制成功了‘九天回陽百花酒’。
  昨晚你熟睡的時候,舍妹灌你喝了一壺九天回陽百花酒,然后給你用金針拔毒。她又怕 你功力不足,叫我用少陽神功為你推血過宮,助你運行藥力。”
  韓佩瑛這才知道奚玉瑾為了醫她的病,費了這許多心力,但聽到奚玉帆說到最后一段, 卻禁不住面紅起來。心里想道:“原來他也會少陽神功。哎呀,他為我推血過宮,我的身體 豈不是給他撫摸過了?”
  奚玉帆好似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神態也是有點不大自然,跟著說道,“實不相瞞,這少 陽神功,是我去年才開始練的。我與谷嘯風切磋武功,承蒙他授我少陽神功的心法。我們兄 妹用家傳的兩種武功與他交換的。
  韓小姐,你這病要恢復得快,必須三管齊下,金針拔毒、九天回陽百花酒與少陽神功, 這三樣缺一不可。否則你若只練少陽神功,雖然也可以慢慢自療,但卻最少需要兩年才能病 好了。
  為了替你治病,我只好權宜行事。韓小姐,請你恕我冒昧!”
  韓佩瑛滿臉通紅,當然她不能怪奚玉帆為她治病。可是她卻因此而又添了兩個疑團,暗 自思量:“玉瑾說谷嘯風在這里,谷嘯風的少陽神功當然比她的哥哥純厚,為問玉瑾不把谷 郎叫來為我推血過宮,卻要她的哥哥代勞?還有,我爹說他們兩家是有過節的,但照他們兄 妹所說,似乎他們和谷家又是好朋友了。這是什么緣故?”
  奚玉帆說道:“韓小姐好得這樣快,我們兄妹都很高興。這也證明九天回陽百花酒是有 功效。舍妹打算明天就叫入送一壇去給令尊,以令尊的功力,無須金針拔毒,只要喝完這一 壇酒,料想也可以好了。”
  韓佩瑛大為感動,說道:“奚姐姐對我恩重如山,我真不知應當如何報答她才好?奚姐 姐呢?請你讓我見她拜謝。”
  奚玉帆道:“韓小姐不用著急,你把事情都明白了,再見舍妹不遲。”
  韓佩瑛怔了一怔,想道:“他要我明白什么呢?”于是乘機問道:“不錯,我正有一事 不明。奚妞姐給我治病,為何卻瞞著我?”
  奚玉帆微笑道:“若是事前和你說好,舍妹伯你不肯接受她的醫治。”
  韓佩瑛禁不住疑云陡起,尋思:“莫非她真是想要我的報答?”
  心念未已,只聽得奚玉帆果然說道:“舍妹想請求韓小姐一件事情,不知韓小姐肯否應 承?不過,請求韓小姐休要誤會,舍妹決無挾恩求報之心,這只是情商,倘若韓小姐不愿應 承,舍妹也不敢勉強。”話雖如此,但在給她醫好了病之后才提出要求,這已分明是有點要 挾的企圖在內。韓佩瑛留心觀察,奚玉帆說話之時雖是滿面笑容,但笑得卻是極不自然,好 像也為他妹妹的要求覺得得難出口似的。
  韓佩瑛說道:“我與玉瑾情如姐妹,何況她又給我醫好了病,她有什么為難之事,我豈 能袖手旁觀?只要我做得到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奚玉帆吞吞吐吐他說道:“那也不用赴湯蹈火,只不知韓小姐肯不肯而已。”
  韓佩瑛道:“請說!”
  奚玉帆道:“舍妹邀你來百花谷之時,可曾對你說了些什么?”
  韓佩瑛心頭一震,想道:“來了。”想起爹爹說過他們兩家是有過節的,心想:“若是 他們要拿我的谷郎報仇,哎呀,這事可真是難答應了。”
  在奚玉帆目光迫視之下,韓佩瑛只好含羞說道:“奚姐姐說嘯風,他、他在這兒,她要 我來與他相會。不知,不知……”
  奚玉帆微笑道:“你是現在就想與嘯風相見?”韓佩瑛默默地點了點頭。紅霞染上雙 頰。
  奚玉帆道:“嘯風是在這兒,可是他現在卻是不便與你相見!”
  韓佩瑛吃了一驚,顧不得女兒家的矜持,連忙問道:“為什么?”心想:“對了,他一 定是被奚家兄妹關起來了。”
  奚玉帆并不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卻繞個彎問道:“你們有許多年不見了啊,是嗎?”
  韓佩瑛情知其中定有蹊蹺,她本是巾幗須眉,此時為了自己的終身大事,也顧不得什么 害羞了,于是柳眉一豎,說道:“不錯,我們已有六年不見了,怎么樣?”
  奚玉帆又問道:“你們是自小訂婚的,訂婚之時,你只有三歲,是么?”
  韓佩瑛慍道:“你查根問底,究竟是什么意思?”
  奚玉帆賠笑道:“沒什么意思。不過,你們是小時候定下的婚事,兩家相隔,又是水遠 山遙。韓姑娘,你可曾想過,這婚事,這婚事……”
  韓佩瑛不覺動了氣,說道:“我的婚事但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適不適合,不用你 管!”
  奚玉帆道:“我知道你是來作新嫁娘的,但谷嘯風不在揚州等你成親,卻到了我們這 兒,你難道不覺得有點奇怪嗎?你不想知道其中緣故?你的婚事當然不用我管,但無親卻和 舍妹有關聯,我做哥哥的也就不能不理閑事了!”
  韓佩瑛給他這二席話說得驚疑不定,惶惑異常,心里想道:“他既然打開了天窗說亮 話,好,我就問他個水落石出吧。”
  于是韓佩瑛定了定神,沉住了氣,問道:“玉瑾要我來與嘯風相會,何以我又見不著 他,究竟他是不是還在這兒?”
  奚玉帆笑道:“你以為舍妹是騙你嗎?你看這個。”說罷拿出一支珊瑚,遞給韓佩瑛, 說道:“這是嘯風兄還給你的,你收下吧!”
  這支珊瑚正是當年他們訂婚之時,她的父親交給男家作信物的。韓佩瑛大吃一驚,顫聲 叫道:“這是什么意思?”
  奚玉帆道:“你不要難過。姻緣有定,人力勉強不來……”
  韓佩瑛道:“有話你爽爽快快他說吧,他是不是要退婚?”
  奚玉帆道:“六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其間的人事變化,實是難以預料。嘯 風與玉瑾彼此相愛,此事他們也是始料不及的!”
  韓佩瑛呆了一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道:“你說什么?”
  奚玉帆嘆了口氣,說道:“玉瑾并不想傷害你,她是無可奈何。四年前,在她認識你以 前,她和嘯風已是山盟海誓,私自訂終身了!”
  謎底揭開,一切都明白了。原來奚玉瑾將她劫到百花谷,為的是這樣一樁事情!她悄悄 地給她醫好了病,果然是施恩要挾,要她讓出丈夫來作報答。
  韓佩瑛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奚玉帆站在旁邊,也是極為難堪,半響說道:“我知道這是 不情之清,強人所難。但事已如斯,他們兩人是決不愿分開的了。還望韓小姐冷靜的想想, 婚姻是雙方的事……”韓佩瑛澀聲道:“你叫他們出來見我!”
  奚玉帆尷尬笑道:“韓小姐,待你心平氣和之后,再見他們不遲。”
  韓佩瑛又羞又氣又怒,墓地一甩衣袖,飛快地跑。奚玉帆慌忙地追上去叫道:“韓小姐 有話好說!”
  韓佩瑛冷笑道:“還有什么好說的?奚玉瑾既然如此處心積慮,我就讓她稱心如意好 啦!”說罷,手一揚,一點銀光向奚玉帆流星閃電般的射去。奚玉帆苦笑道:“咦,怎么怪 上我了?”衣袖一卷,把那“暗器”接了過來,一看,卻原來是鑲著一粒夜明珠的玉簪。韓 佩瑛說道:“這是谷嘯風的東西,你拿去給奚玉瑾吧,現在這東西應該是她的了!”原來這 支玉簪乃是當初谷家給她的聘禮。
  奚玉帆呆了一呆,叫道:“韓小姐……”話猶未了,只聽得又是當朗朗的一片聲響,韓 佩瑛把那支珊瑚在假山石上摔得粉碎,頭也不回的越過圍墻去了。
  奚玉帆嘆了口氣,心里想道:“她一定難過極了。”可是他還能夠說什么呢?這不是誰 的過錯,錯的只是兩家的父母當初不該那么小就給他們訂下了婚姻。如今即使奚玉帆追上了 她,又能夠怎么樣?安慰她么?勸解她么?這只可能是越說越糟而已。
  奚玉帆無可奈何,只好眼睜睜的看著她走了。
  韓佩瑛一口氣跑出了百花谷,百花谷名不虛傳,處處都是奇花異草。月光給花草蒙上一 層薄霧輕絹,更添了幾分朦朧的幽美。但可惜韓佩瑛已是無心欣賞了。
  一陣冷冷的山風吹來,韓佩瑛吸了一口涼氣,心中的煩躁好像給這股清風吹開,稍稍冷 靜下來,驀地想道:“不對。我怎能就完全相信他們兄妹的說話?”
  在韓佩瑛最初聽到這個意外消息的時候,她是滿肚子都是氣的,她想不到情如姐妹的奚 玉瑾會這樣的工于心計,謀奪她的丈夫。她更恨谷嘯風對她的欺騙,騙她到揚州完婚,卻叫 她受到這樣難堪的侮辱。她曾經想要找著他們兩人痛罵一場。可是,這有什么用呢?如果他 們兩人是真心相愛的話。因此,她只好把眼淚往肚子里吞,忍辱含羞的跑出了百花谷,但愿 這是一個噩夢,很快的就會忘記的噩夢。從今之后,她是不愿意再見到這兩個人了。
  可是韓佩瑛還是不能甘心的,她怎能忘掉這樣的恥辱呢?谷嘯風英俊的影子出現在她的 眼前,她對谷嘯風有感情嗎?她不知道,訂婚的時候,她根本毫無所知,六年前也不過是在 屏風后面偷偷的看過他,連一句活都沒有和他說過,可是她究竟是他名份上的未婚妻,她不 能忍受谷嘯風的欺騙和侮辱。
  就似一個溺在水里的人抓著一根稻草似的,這根稻草就是在她心中突然升起的念頭: “焉知這不是奚玉謹騙我的呢?”是啊,他們兩家是有過節的,也許這正是奚玉瑾一種惡毒 的報復于段。
  “無論如何,我應該親自去查個水落石出。”韓佩瑛心想。于是她冷靜下來,決定到揚 州去了。正是:美滿姻緣成泡影,波翻情海事離奇。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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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往事成塵休再問 此心如水只東流
  兩天之后,揚州城中來了一個單身的賣解女子,這女子便是本來要到揚州作新娘的韓佩 瑛了。
  谷家住在揚州的竹西巷,是一個頗有名望的舊家。韓佩瑛在一個小客店開了房間之后, 當日便到竹西巷尋訪谷家,很容易的便打聽到了。
  只見谷家大門緊閉,門前的一對石獅子腳踏蒼苔,檐頭的蛛網都未清除,更莫說張燈結 彩了。看這情形,一點也不像辦喜事的樣子。
  韓佩瑛心里想道:“如果我不是在路上出事的話,明天就是喜日,谷家此時應該已是賀 客臨門的了。何以這樣冷冷清清?難道他們已得了我家那兩老蒼頭的報訊?嗯,如果不是這 樣的話,那就是谷嘯風根本沒有打算和我成親的了。”
  韓佩瑛以一個少女的身份,不便找人打聽谷家是否要娶新媳婦的事情。谷家的大門緊 閉,她也不便在青天白日之下,登門造訪。要知她畢竟是谷家的新娘,假如谷家并沒有發生 什么事情,新娘子莽莽撞憧的跑來找丈夫,那豈不是要鬧出天大的笑話。韓佩瑛想了又想, 終于按捺下急求揭開啞謎的心情,暗自想道:“且待今晚三更時分,我親自來探個明白。谷 郎即使不在家中,我也總可以見著婆婆的。”
  韓佩瑛聽得父親說過,谷嘯風的母親娘家姓任,是蘇州的一個名武師,但她卻是從不在 江湖走動的。”婆婆也是武林中人,今晚我偷偷的去探望她,若是給她發現,我給她說明原 因,想來她也不會見怪。”韓佩瑛心想。
  三更時分,韓佩瑛換過一身黑色夜行衣,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客店,悄悄的進入了谷 家。
  這晚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偌大一個谷家,陰沉沉靜悄悄的看不到一個人影。“谷嘯 風究竟在不在家呢?”韓佩瑛心里惴惴不安,可又不敢呼喚。
  進了后院,發現有間房子燈光未熄,韓佩瑛躲在假山石后。張望進去,只見一個婦人的 影子出現在窗紗上,她正在屋中走來走去。韓佩瑛想道,“這一定是婆婆了,這么晚了,她 還未睡。敢情也是和我一樣,有著很重的心事了!”
  “我怎么和她說呢?”韓佩瑛心想。
  本來這是一個最好的婆媳相見的機會,房中只有她的婆婆,可以讓她哭訴委屈。但韓佩 瑛畢竟是有幾分羞怯,比如說見面的第一句話她就不知應當如何張口,叫“婆婆”么?她是 未過門的媳婦,這樁婚事也不知能不能成?直率的就問答嘯風在不在家么?臉皮又似乎太過 厚了。
  韓佩瑛腹槁未定,正自躊躇。忽聽得谷夫人沉聲說道:“誰在外面?”韓佩瑛吃了一 驚,以為婆婆已經發現了她,正要應聲。就在此時,只見一條人影出現在假山前面,韓佩瑛 這才知道是另外有人,心中更是大大吃驚。
  這個人是個年近六旬的老者,似乎并未發覺躲在假山后面的韓佩瑛,只見他緩緩的向那 間房子走去,打了個哈哈說道:“三妹,還認得老哥哥嗎?”笑聲極不自然。
  房門打開,谷夫人站在門口,面色很是難看,冷冷說道:“任天吾,你來干什么?”那 老者說道:“三妹,我是特地來看你的呀!咱們兄妹有三十年沒見面了吧,我不應該來看你 嗎?”
  谷夫人冷笑道:“多謝。可是我還沒有死呢!當年我嫁給谷若虛的時候,你說除非到我 死的那天,你才會上谷家的門收我骸骨。這句話你總還應該記得!”
  任天吾極是尷尬,說道:“當年我是不贊成你嫁給谷若虛,但現在谷若虛也已死了,你 畢竟是我嫡親妹子,兄妹一時的口角,還能永遠記在心上?”
  谷夫人道,“你忘記了我可記得。你說我丟了任家的面,你說我做了谷家的媳婦就不能 再做任家的女兒,是你把我趕出家門的,如今你又來叫我妹妹了?”
  任天吾道:“你受了三十年的委屈,也難怪你心中有氣。好啦,你現在氣平了一點沒 有?兄妹總是兄妹,我當年說話過火一點,如今就當我來給你賠罪好不好?”
  韓佩瑛頗感詫異,心里想道:“原來他們當真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妹,聽這個性任的 說,他是為了不滿意這門親事以至兄妹失和的。谷家是武林世家,谷若虛生前是有名的大 俠,連我爹爹都很佩服他的。伺以這任天吾要反對他妹妹這樁親事呢?”
  谷夫人面色這才稍稍緩和,說道:“賠罪不敢當,大哥既然還肯認我這個不成器的妹 妹,我也應該感激大哥的寬宏大量。
  好,大哥。請進!有什么指教,我自當洗耳恭聽。”兄妹雖然重認,但話中憤憤不平之 氣仍是未能全消。
  任天吾苦笑道:“三妹還是小時候的脾氣。”坐定之后,間道:“嘯風甥兒呢?”
  谷夫人淡淡說道:“嘯風可不知道有你這個舅舅,我說我娘家的人都死絕了!”
  任天吾面色陡變,說道:“三妹就這樣恨我么?”谷夫人道:“你不是也巴不得我早 死,好來收我的骸骨么?”
  任天吾似是想要發作的神氣,但隨即就哈哈笑道:“三妹真是半點也不肯饒人。但我這 次是講和來的,可不想和你再吵架了。年輕的時候,你我火氣都大,以前說過的話,大家都 不必放在心上.”
  谷夫人也似乎覺得自己過分了一些,任天吾既然一再忍讓,于是她在一口怨氣發泄過 后,也就緩和下來,說道:“你找嘯風有什么事?”
  任天吾打了個哈哈說道:“趁我這幾根老骨頭還硬朗,在未進棺材之前,特地來看看我 從未見過的甥兒呀。”
  谷夫人冷笑道:“難得大哥這樣關心我們母子,我真是要多謝大哥了。可是你妹夫死了 也有多年了,大哥今日才來,恐怕不只是為了看看我們母子,想來還有別的事情吧?”
  任天吾道:“聽說嘯風要成親了,是么?以前我知道三妹怪我,我不好厚著面皮登 門.現在嘯風要成親了,我這個做舅舅的前乘賀喜,三妹總不能怪我吧。”
  谷夫人道:“親事是早已定了,成親可還遠呢。你來得早一占了。”
  任天吾道:“哦,我聽說明天就是佳期,怎的改了日子么?”谷夫人淡淡說道:“不 錯,改了。”
  韓佩瑛伏在假山后面,聽到這里,心情甚是緊張。她以為任天吾接著一定要問是什么原 因的,豎起耳朵來聽。不料任天吾卻忽地改轉話題,說道:“新娘是不是韓大維的女兒?” 谷夫人道,“正是。你和韓家相熟嗎?”
  任天吾道:“曾經在江湖上見過一兩次面,算不得很熟。但聽說韓大維受了朱九穆的修 羅陰煞功所傷,你知道嗎?”
  谷夫人道:“知道又怎么樣?”
  任天吾道:“少陽神功可以抵御修羅陰煞功,韓大維和你結這門親事,對他倒是大有好 處呢!三妹,那十三篇少陽圖解,你給了甥兒沒有?”
  谷夫人忽地冷笑道:“哦,我明白了。你原來是為了那十三篇少陽圖解來的。”
  任大吾道:“這是任家的家傳秘籍,我自是不免關心。”
  谷夫人冷笑道:“不錯,這是任家的東西。但也是爹爹生前早就答應給我做嫁妝的。”
  任天吾道:“爹是答應給你做嫁妝,但卻并不是準備送給谷家做嫁妝的。爹爹生前,根 本就不會想到你嫁的是谷若虛!”
  谷夫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似是給哥哥的說話觸痛了瘡疤似的,過了半響,冷笑說道: “你若認為我嫁給谷家丟你的臉,你就不必上我的門!如今我的丈夫死了,我的兒子也都要 娶親了,你卻來這里挖苦我,你這是什么意思?”說到此處,陡地提高聲音喝道:“任天 吾,你說老實話!你是要算舊帳呢,還是想趁我丈夫死了,要來討回你任家的少陽圖解?”
  任天吾淡淡說道:“事情你早已做了,舊事不必再提。少陽圖解是爹爹給你做陪嫁的, 盡管你所嫁的人不是爹爹給你定的那門親事,我也不管了。三妹,你不必大發脾氣,我還不 至于覬覦你的少陽圖解。”
  谷夫人道:“那么,你剛才說那些話是什么意思?”
  任天吾道:“我并不想討回少陽圖解,但我也不能讓任家的祖傳秘籍落在外人手上!”
  谷夫人道:“哦,你是怕嘯風把這少陽神功偷偷傳給韓家?”任天吾道:“韓大維受了 修羅陰煞功之傷,這少陽神功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他結這門親事,嘿嘿,恐怕就是為了 這個吧?”
  韓佩瑛聽到這里,不禁又羞又氣,想道:“幸虧我的病已經好了,不必求你任家的什么 少陽神功。哼,這任天吾真是豈有此理,他把我爹爹看成什么樣的人了?我這門親事是從小 定下的,給他這么一說,倒像是爹爹早已處心積慮,把女兒當作交換的。”想到這里,倒有 點感激奚玉瑾替她醫好了病,免得她受嫌疑。但轉念一想:“谷家的親戚既然有了這樣的閑 話,我還好意思嫁給嘯風么?”韓佩瑛是個好強的人,受不了半點委屈的,她固然是不甘心 受奚玉瑾的侮辱,但也不甘心受谷嘯風舅父的猜疑。
  幸而谷夫人馬上說出幾句話來,消了韓佩瑛的氣。谷夫人說道:“這門親事是十七年 前,嘯風的爹爹給他定的,那時韓大維與朱九穆未曾結仇,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也還沒有練 成呢!”
  任天吾道:“你這么說,倒像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不管韓大維與你家結親 的目的如何,如今他需要少陽神功總是事實。”
  谷夫人道:“我就是叫嘯風用少陽神功去給他岳父醫好了病,也是應該!”
  任天吾道:“是呀,幫助至親,誰說不應該呢?但焉知這不是韓大維布下的陷阱?”
  谷夫人道:“什么陷阱?”
  任天吾道:“比如說,他和朱九穆串通好了,故意受他的修羅陰煞功之傷,好騙取你的 少陽神功?以韓大維的武學造詣,不必你授他圖解,只要是用這神功給他醫好了病,他就可 以參透其中的奧秘!”
  韓佩瑛心里想道:“怪不得婆婆兄妹失和,她這哥哥真不是個東西,怎能這樣猜疑我的 爹爹?”其實任天吾一生規行矩步,在江湖上雖然還未能說是德高望重,聲名已經比韓佩瑛 的父親好得多。只是韓佩瑛因為聽礙他如此猜疑她的父親,心中自是難免大起反感。
  谷夫人道:“韓大維的為人我不清楚,但嘯風他爹生前和韓大維相交甚厚,毫不躊躇的 就和他結了兒女親家,我信得過嘯風他爹還不至于是個有眼無珠的人!”言下之意,亦即是 說她信得過韓大維是個好人了。韓佩瑛心中大慰,想道:“畢竟是婆婆有見識。只要她不相 信讒言,我就安心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谷夫人又道:“你也用不著太早擔憂,這樁婚事能不能成,也還說不 定呢。”
  任天吾道:“這卻為何?”
  谷夫人似有難言之隱,想說又不想說,喝了口茶,沉吟不任天吾道,“對啦,我聽說嘯 風甥兒要在明日成婚,我才特地趕來的。如今看這景象,好像你并沒有打算替他辦喜事,可 是出了什么事了?”
  谷夫人本來不想說的,但轉念一想,哥哥在江湖上交游廣闊,耳目靈通,這件事情只怕 還得靠他幫忙,于是說道:“大哥,你既然是誠心與我講和,又是為了喝嘯風的喜酒而來, 我也不能再瞞你了。嘯風,他,他已經走啦!”
  任天吾好像并不怎樣驚異,說道:“走啦?走到哪兒去了?”谷夫人道,“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風兒不滿這樁婚事,他推三托四,不愿成親,給我責罵了一頓,他就偷偷走了。我 足不出家門,江湖上的事情隔膜得很,也不知他交了什么朋友。我現在正在為難,不知怎樣 把他找回來。”言下已是露出求助之意。
  韓佩瑛伏在假山石后偷聽,聽到此處,只覺腦袋里轟的一聲,眼前金星飛舞,地轉天 旋,險些氣得昏了過去。想道:“谷嘯風果然是看不起我,他不要我了。哼,我才不稀罕他 呢!只是,只是這口氣我卻怎生吞得下去?”
  韓佩瑛是個要強的人,因此她雖然感到極度的難堪,但也因此激起了她的傲氣。心里想 道:“嘯風為了玉瑾逃婚,我還有什么面子做他家媳婦?哼,海闊天空,哪里沒有我立足之 處?一生不嫁那也算不了什么。將來就是嘯風后悔,請八人大轎抬我,我也決不能再嫁給他 了!如今真相既明,我還留在這里作什么?”
  韓佩瑛心里想走,但氣還未過,雙腳卻是不聽使喚。
  只聽得任天吾淡淡說道:“三妹想知道嘯風的下落么?我倒知道!”
  谷夫人驚喜交集,心里想道:“原來你是站在亮處,什么都已知道,卻來試探我的。” 但她心里雖然對哥哥不滿,卻也無心和哥哥吵了,當下趕忙問道:“他在哪兒?”
  任天吾緩緩說道:“甥兒現在百花谷奚玉帆的家中。”
  此言一出,儼如晴天打了個霹靂,把谷大人嚇得呆了。只見她面上一陣青一陣紅,過了 好一會兒,方才像是自言自語他說道:“百花谷奚家。”
  任大吾道:“不錯。這奚玉帆就是奚璞的兒子。奚璞是誰,想必你還記得吧?他——” 谷夫人顫聲叫道:“你不必說了!”但任天吾還是在她喝止聲中說了出來:“奚璞,他,他 就是當年與你訂了婚而你不肯嫁他的那個人,奚璞有一子一女,他的女兒奚玉瑾聽說和嘯風 十分要好,嘯風這次就是為她逃婚的!”
  窗里窗外氣壞了兩個女人,窗外的韓佩瑛雖然早已知道此事,但是如今在任天吾口中得 到了證實,證實了奚玉瑾所說不是假話,韓佩玫還是不能不感到好似有利針刺在心上般的難 過。
  窗里的谷夫人也是一樣,顯然是受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的刺激,頹然的倒在椅上,喃 喃說道:“這,這真是——真是太巧了!”任天吾也在同時說道:“這,這真是報應!妹 妹,你不怪我這樣直說吧?當年你拋棄了人家,這事未免做得有點過分。
  奚家是最要面子的,為了這事,令得奚璞一生都不能在人前抬起頭來。”
  這“報應”二字本來就是各夫人想說而不敢說出口的,她現在又正在為她兒子擔心,是 以任天吾的說話雖然大大的刺激了她,她的全副心神放在兒子的事情卜,自己倒是不覺如何 難堪。窗外的韓佩瑛可是難堪極了,心里想道:“豈有此理,這報應卻報應在我的身上!” 如今她方始恍然大悟,原來她爹爹所說的奚谷兩家的“過節”就是這件事情。此事有關私 隱,怪不得爹爹當年沒有明說。
  谷夫人半晌說道:“哥哥,這會不會是奚家的一種報復手段?”
  任滅吾說道:“奚璞的子女是否知道他們父親的當年之事,我不敢妄自猜測。但有一事 我卻是知道了的。這就是我今天要來找你的原因了。”
  谷夫人道:“什么事?”
  任天吾道,“嘯風已經把少陽神功傳與奚玉帆。聽說這是出于奚玉瑾的意思。奚玉瑾想 要哥哥去替韓大維治傷,藉此化解因此事而可能引起的韓家的仇恨。看來這位奚小姐倒是頗 工心計,比起你來,她的行事是要圓滑多了。三妹,將來這個媳婦入門,你倒是要小心應付 呢!”
  谷夫人不理哥哥的冷嘲,問道:“你怎么知得這樣清楚!是誰的主意你都知道?”
  任天吾道:“你還記得周二么?”
  谷夫人道:“哪個周二?哦,你說的可是我的奶娘周二嫂子的男人?小時候我見過他幾 次面,印象早已模糊了。周二嫂子好嗎?我已經有三十年沒見過她了。”
  任天吾道:“你那奶娘早已去世了。周二現在奚家。”
  谷夫人嘆口氣道,“自從我嫁到谷家之后,就一直沒有見過奶娘。她什么時候死的,我 也不知道。我想照顧他們,可惜不能如我心愿。”谷夫人自幼失母,由奶娘撫養成人,這奶 娘對她也是十分疼愛。是以任天吾一提起來,倒不覺撩起她的傷感了。
  任天吾道:“奚家對他們倒是很好。你知道周二和奚家有點親戚關系,大約是什么疏堂 的表親。當年爹爹將你許給奚家,也曾向周二問過奚家的情形的。說起來他雖然不是大媒, 但實際上卻算得是你的媒人呢。”
  谷夫人面上一紅,說道:“這些陳年爛帳,還提它作甚?”原來她的奶娘當年就是最熱 心勸她嫁給奚家的人,也正是因此,她嫁給谷若虛之后,就與奶娘疏遠了。但現在她想起了 奶娘的好處,卻不禁有點內疚了。
  任天吾道:“你問起嘯風甥兒的事,這必須從周二說起。”谷夫人翟然一省,說道: “對啦,我倒忘了,周二現在奚家。”任大吾道:“你嫁給谷若虛之后,奚璞就把周二夫妻 接到百花谷去。這些年來周二在江湖上也很有點名氣了。你說周二沒人知道,但說起周中岳 來,江湖上許多人還要尊他為老前輩呢。
  周二有個孫女兒名叫小鳳,自小陪伴奚玉瑾。周二以奚家的老仆自居,他的孫女兒卻是 和奚玉瑾以表姐妹相稱的。
  嘯風甥兒這次逃婚,逃到了百花谷,奚玉瑾替他出主意,想用少陽神功來給韓大維治 傷,化解因此可能引起的仇恨,這種種事情,我都是從周二口中打聽到的。周二則是從他孫 女兒那兒聽來的,一定靠得住。”
  谷夫人甚是尷尬,心里想道:“風兒跑到了奚家,這可是很難向他們討人了。”
  任天吾道:“我對韓大維相信不過,實是不愿少陽神功的奧秘落在他的手中。”
  韓佩瑛聽到這里,心中冷笑,想道:“我爹爹才不稀罕你們的什么少陽神功呢。不過, 你們也未免小覷奚玉瑾了,奚玉瑾的工于心計還在你們意料之外!她是在我熟睡之中給我醫 病的,她也只打算送九天回陽百花酒給我爹爹,又怎能泄漏你們少陽神功的奧秘?”
  谷夫人沉吟未答,就在此時,一個丫頭勿勿走來。
  小丫頭剛踏進門,就慌慌張張地叫道:“主母,不,不好了!”驀地看見一個老頭子坐 在房中,她不認得任天吾,呆了一呆,登時噤聲。
  谷夫人造:“何事人驚小怪?這位是舅老爺,有話但說無妨。她是服恃嘯風的丫頭,名 喚蘭花。”后面兩句話是和她哥哥說的。
  蘭花說道:“少爺有了消息了!”
  谷夫人淡淡說道:“那很好呀。”
  蘭花道:“少爺是在百花一個姓奚的人家家里。那家的人少爺派人來報訊了。”
  谷夫人心道:“想必是奚玉帆要我答應風兒和他妹妹的婚事。”于是問道:“人呢?”
  蘭花道:“我沒有見著。丁大叔在外頭招待那個人。剛才他抽空來告訴我,叫我立即來 稟告主母的。”丁大叔是谷家的管家老仆,他是知道奚谷兩家當年的那樁“過節”的。
  谷夫人道:“老丁也是大驚小怪,這件事我早已知道,他明天告訴我也不遲。”此時己 是將近四更的時分,那管家老仆不便進內堂驚動主母,是以叫小丫頭代為稟告。
  任天吾道:“你家的老丁素來老成穩重,他不會知道你還未睡,若不是有緊要的事情, 他一定不敢叫小丫頭把你從夢中驚醒的。”
  蘭花忙道:“舅老爺明鑒。這事的確是十分緊要,否則我也不敢驚動主母。”
  谷大人翟然一驚,說道:“什么事情,那你就快說吧!”
  蘭花道:“那人是來告急的,百花谷奚家已經給敵人包圍了。”谷夫人詫道:“奚家兄 妹武功不弱,在江湖上也沒聽說有什么仇家,怎的惹來了強敵包圍?那些人是哪條線上的朋 友?”
  蘭花訥訥說道:“聽說是韓親家請來的許多高手。有淮陽的左臂刀管昆吾,有武進的名 武師魯大酞,有江南黑道上的著名人物鄧鏗、蒙銑,還有白馬湖的王寨主……丁大叔和我說 了許多名字,我也記不了那許多。”
  谷夫人吃了一驚,說道:“韓大維遠在洛陽,難道他會知道嘯風逃婚到奚家之事?但即 使知道,也用不著這樣小題大作呀!”
  韓佩瑛在假山后面愉聽,聽到這里,又是吃驚,又是歡喜。
  谷夫人莫名其妙,韓佩瑛可是心里明白,想道:“一定是展一環和陸鴻用爹爹的名義, 約了這些人來向奚家討人了。奚家兄妹說我已經不在百花谷,想米他們必定不肯相信。為了 我爹爹的面子,展、陸二人即使相信,也必定還是要搗亂一場,給我出口怨氣的,哼,哼, 叫奚玉謹受場虛驚也好。”展一環和陸鴻就是護送韓佩瑛的那兩個老蒼頭。
  谷夫人道:“此事因何而起,丁大叔可曾問過那人?”
  蘭花道:“問了。聽說是韓親家要向百花谷的奚家討人。”
  谷夫人不悅道:“討什么人?”她以為韓大維是要向奚家討她的兒子,心里想道:“我 的風兒雖然行為不當,但并非入贅你家,你怎么可以到百花谷去搶新郎?事先又沒有和我商 議?你們韓家鬧出笑話不打緊,連我的而子也丟了!”
  蘭花道:“討新娘子!”
  谷夫人吃了一驚,道:“什么新娘子?”
  蘭花道:“就是咱們家未過門的大少奶,他們家的女兒呀!”谷夫人詫道:“這是怎么 一回事?”
  任天吾道:“如此說來,這件事情竟是真的了!”
  谷夫人道:“哦,你已經知道了嗎?快告訴我!”
  任大吾道:“聽說韓大維托虎威鏢局護送他的女兒前來揚州完婚,路經老狼窩,新娘子 不幸被動!”
  谷大人驚道:“被動?是程氏五狼干的嗎?奚家也牽涉在內?”任天吾道:“奚家和程 老狼并非一伙,他們是各干各的,程老狼志在錢財,奚玉瑾則是要劫人。最后是奚玉瑾得 手,把你的未過門媳婦劫到她家去了。”
  谷夫人大驚道:“有這樣的事:哎呀,這可真是不妙了!”心想:“倘若奚玉瑾心狠手 辣,把韓大維的女兒害了,這可如何是好,韓家不但要向奚玉瑾兄妹報仇,只怕和我們谷家 也要從親家變作仇家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蘭花說道:“奚家來的那個人說,他家的小姐和韓姑娘是結拜姐妹, 這次只是請她到百花谷作客的,誰知惹出了這場風波!”
  谷大人道:“韓姑娘是來成親的,奚玉瑾這么做不是開玩笑嗎了不過咱門也不理它,只 要韓姑娘沒事就好了!”
  蘭花道:“那人又說,韓姑娘已經不在他家了。”
  谷夫人忙問:“去哪里了?”
  蘭花道:“不知道,只是韓家的那班朋友不肯相信奚家的話,一定要他家交出人來!” 原來奚家派來報訊的這個人也并不知道底細,他家的小姐替韓佩瑛醫病的事他就更不知了。
  任天吾道:“你家這位新娘子是韓大維的獨生女兒,本領定然不錯,想必是她發覺奚玉 瑾不懷好意,逃跑了的。”
  谷夫人抹了抹冷汗,說道:“蘭花,你下去叫丁大叔好好款待那人。明天再作處理。”
  蘭花應了一個“是”字,臨走之時又道:“那人說咱們的少爺現在他家,請主母看在少 爺的份上幫忙他家解圍。”
  谷夫人苦笑道:“我的兒子我不掛心,要他多說?”
  小丫頭退下之后,任天吾道:“三妹,你打算怎樣辦?”
  谷大人茫然道:“大哥,你有什么主意?”她本來是個很有決斷的人,否則當年也不會 毅然逃婚,和谷若虛私奔了。但此事牽涉到韓谷奚三家,其中的關系甚為微炒。是以谷夫人 甚感為難,不得不向她的哥哥討教。
  任天吾道:“奚家若是另有辦法可想,絕不會登門求助。我看你也只好放下面子,出頭 給他們解圍了。”
  奚玉瑾的父親是和谷夫人訂過婚的,雖然早已死了,但兩家的嫌隙兀是未能消除,也從 無來往。任天吾話中有話,指的就是這件事情。
  谷夫人面上一紅,說道:“事已如斯,我當然是不能不管了。可是我和圍攻奚家的那班 人不熟,他們未必會賣我的帳。若是用武力解圍,大哥,即使你肯助我,咱們也未必能操勝 算。而且一動起武來,幫了奚家,卻是得罪韓親家了。”
  任天吾道:“當然是不能動武。”
  谷夫人道,“然則又有何善法可解此圍?”
  任天吾道:“解鈴還得系鈴人。三妹你是個聰明人,這句話怎么忘了。”
  谷夫人道:“你的意思是想請韓親家出來調解?這一層我也想過了,恐怕很難做得到 吧?”
  任天吾道:“韓大維現在泊陽,這次發生的事情,想必是他的家人用他的名義干的,韓 大維只怕還未知道呢。而且遠水不救近火,縱然韓大維胄賣你的面子也來不及了。”
  谷夫人道:“那么只有從他的女兒身上設法了?”
  任天吾道:“是呀,嘯風甥兒雖然對她不住,你總還是她的婆婆。為今之計,只有把她 找來,由你演一出婆婆向媳婦求情戲了。”
  谷夫人苦笑道:“怎知到哪里找她?找得她來,我又如何對她言說。嘯風和奚玉瑾也不 知私自成親沒有,如果他不要我給他接來的媳婦,豈不坑害了韓家的女兒?”
  韓佩瑾心里想道:“婆婆倒是通精達理,她也還能為我著想。卻不知我已經來到你家 了。”心里又想:“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我還能做你家的媳婦嗎;”
  心念未已,只聽得任天吾已在說道:“不要管嘯風如何了,先解燃眉之急再說。只要你 有誠意,我設法幫忙你找韓大維的女兒。在這方圓數百里之內,我可以請托武林朋友尋覓她 的行谷夫人道:“你要我有什么誠意?”
  任天吾道:“向她賠個不是。向她保證:你的兒子一定和她成親。”
  谷夫人道:“只怕風兒未必依從。”
  任天吾道:“你是他的母親,你曉以利害,壓一壓他,怕他不依?”
  谷夫人苦笑道:“風兒的性子和他爹爹一樣,十分倔強。如果他真是愛上了奚玉瑾,他 就絕不會再娶別人。我怎能向韓大維的女兒保證?”其實谷夫人自己也是個性情倔強的人, 她兒子的性格大半還是受了她的影響。
  任天吾板起臉道:“他不聽話你也得要他聽話!此事非同兒戲,你自己錯了一次,可不 能讓兒子再錯了!”
  谷夫人面色一變,忽地冷笑說道:“迫有什么用?當年你們不是要迫我嫁給奚家嗎?我 還不是和谷若虛私奔了?我嫁給谷若虛,我從來沒有后悔!你說我錯也好!不錯也好,如果 時光倒流,回到三十年前,讓我再有一次選擇機會,我還是會這樣做的!
  我是過來人!我不能迫我的兒子!”
  任天吾道:“那就沒有辦法了!”
  韓佩瑛心中陣陣翻滾,谷夫人的說話雖然傷了她的自尊,她卻不能不感激她說了真活。 韓佩瑛暗自想道:“婆婆說得不錯,婚姻之事豈能勉強?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我又何必爭 這口氣?我的婚姻只是憑著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即使嘯風娶了我,我也不知道以后我會不 會喜歡他?”想至此處,氣平了許多,不覺啞然失笑:“我是絕不會做谷家媳婦的了,怎能 還把谷夫人當作我的婆婆!”
  房中靜默了好一會兒,才聽得任天吾低聲說道:“還有一個法子可以試試。”韓佩瑛凝 神靜聽,卻聽不見他說的什么。“這老頭兒鬼鬼祟祟,想必打的不是好主意。”韓佩瑛心 想,驀地起了疑心,不禁又想道:“房中并無第三個人,他為什么要和妹妹耳語?難道、難 道他已經知道我在外面愉聽?”
  忽聽得各夫人大聲說道:“什么?你是教我哄騙人家的好姑娘!”
  任天吾面色一沉,說道:“你怎么說得這樣難聽,我這不過是權宜之計。”
  谷夫人憤然說道:“我不能這樣做!你如果能夠把韓姑娘找來,我是會感激你的。但我 一定要和她實話實說,她愿不愿意幫忙,只能憑她定奪。我可不能用謊言欺騙她!”
  任天吾一副啼笑皆非的神情,指一指窗外,“哼”了一聲說道:“你,你呀,你真是— —回好糊涂!”
  谷夫人怔了一怔道:“什么,外面——”“有人”二字未曾出口,只聽得“叮咚”一下 的佩環聲響,谷夫人出去看時,只見一條黑影已經越過了墻頭。韓佩瑛走了,她走得匆忙, 不小心給樹枝觸著她的耳環。
  任天吾道:“三妹,不要去追!”
  谷夫人雖然沒有看見韓佩瑛的廬山真貌,但從她的背影,從聽到的那一聲佩環聲響,已 知是個女子。谷夫人本來也是個聰明人,怔了一怔之后,立即恍然大悟,說道:“來的敢情 就是韓大維的女兒?”
  任天吾:“不借。正是你家的未過門媳婦,我進來的時候,早已發覺她了。”
  谷夫人道:“你何不早說?”
  任天吾頓足嘆道,“你好糊涂,她是你家未過門的媳婦,我一聲張,她的面子往哪里 擱?”
  谷夫人啞然失笑,說道:“這么看來,她可能還未知道嘯風與奚玉瑾的事情,這次是想 偷偷的來打探消息的。哎呀,咱們說的話。她一定聽見了。”
  任滅吾道:“我正是要說給她聽的。我已經向你暗示,你卻不懂我的意思。剛才只要你 有個肯定的表示,表示一定要維護她,她自必感激你的。那么一來,她為自己著想,也會去 給嘯風解鬧了。現在好啦,你說了相反的話,把她氣跑,只怕她丙也不會做你家的媳婦 了。”
  谷夫人不悅道:“我就是知道她在外面,也還是要這樣說的。我不像你這樣工于心計, 我不能用謊占哄騙一個比我年輕三十年的小姑娘。”
  任大吾苦笑道:“三妹,你的脾氣還是像做閨女之時的一樣執拗,那峨就無話可說 了。”
  谷夫人忽地想起一事,說道:“你既然知道是她在外面,何以你又和我說她父親的壞 話,不怕她聽見?”
  任天吾道:“那是兩回事。說她父親壞話的是我不是你,她要怪也只能怪我不能怪你 的。我之所以要故意說給她聽,當然有我的理由。但現在你已經把她氣跑,我也不想再和你 解釋原因了。”
  原來任天吾與韓大維有點私怨,他真正的心意,實是不愿韓佩瑛與他的甥兒成婚。另外 還有一層,他也不愿意少陽神功的奧秘讓韓大維得到。是以他打了個如意算盤,由妹妹來籠 絡韓佩瑛,利用韓佩瑛給奚家解圍,但又不想韓佩瑛嫁給谷家。他知道韓大維是最要面子 的,他說的話傳到韓大維的耳朵里,韓大維一定要退婚,也一定不肯接受少陽神功的治療。
  谷夫人哪里猜想到他這曲曲折忻的心事,嘆口氣道:“我本來就是要她知道真相,今晚 的結果也正是我所希望的。她愿不愿給嘯風解圍,那就只能任憑她的心意了!”
  “去不去給他們解圍呢?”韓佩瑛此時也正是心亂如麻,好生委決不下。正是:無端亂 點鴛鴦譜,惹得情懷暗自傷。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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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06:58:19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回 瓊漿有效醫心病 寶鏡何綠托玉臺
  韓佩瑛一口氣跑出了十多里路,漸漸冷靜下來,此時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了。旭日初升, 朝霞燦爛,晨風吹來,精神頓爽。韓佩瑛沐浴在陽光之下,心底的一片陰霾也好似給陽光融 化,不禁暗自失笑,想道:“谷夫人光明磊落,我的胸襟豈可就不如她?奚玉瑾給我醫好了 病,這正是報答她的一個好機會,我又不想和她爭男人,為什么不去?”想至此處,心中頓 然開朗,決意為奚家解圍。韓佩瑛并無行李留在客店,房錢也早已付了,不用回轉那個客 店,于是就迎著朝陽,往百花谷那條路走去。
  從揚州往百花谷韓佩瑛來時走了三天,現在回去,為了急于救人,韓佩瑛兼程趕路,一 見路上人不多,便即施展輕功。第二天的下午,就經過了萬松嶺。萬松嶺與百花谷遙遙相 對,距離不過百里之遙了。
  韓佩瑛看看天色,心里想道:“我加快腳步,今晚就可到百花谷。奚玉瑾見我回來,一 定大大出她意料之外。嗯,奚玉瑾倒也罷了,谷嘯風我是見他呢還是不見?”
  韓佩瑛正自胡思亂想,腳步也在加快奔馳。出了險峻的山谷,前面都是平地,不到半個 時辰,已是望見了百花谷,遠遠的在一塊大草坪上,黑壓壓的堆滿了人。
  進入谷口,金鐵交鳴之聲隱隱傳來,韓佩瑾叫道:“不好,敢情是打起來了!”
  話猶未了:猛聽得喝彩之聲,如雷震耳,仔細聽時,有的在叫:“好一招連環奪命劍 法!”有的叫道:“可惜,可惜,這一刀沒有劈著!”雖然還沒有看得見場中交手的人,但 從這些人的叫喊之中,韓佩瑛已是可以知道交手的人是誰了。
  韓佩瑛惴湍不安,連忙飛跑奔去,走到近處一看,只見劍影刀光,打得難分難解,交手 的雙方果然是谷嘯風和雷飆。
  旁觀的好漢里里外外圍了三重,每個人都是聚精會神的觀戰,看到精彩之處,就情小自 禁的喝起彩來。
  韓佩瑛定睛看去,只見谷嘯風的一口長劍輕若游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虛實相生, 變化莫測,金刀雷飆卻是沉穩非常,見招拆招,見式拆式,金刀起處,光華閃爍,隱隱挾著 風雷之聲。轉眼間,金光大熾,谷嘯風的長劍好似變作了一條青蛇,在金光之中出沒不定, 看來就要給金光包沒,但仍然伴縮自如。
  韓佩瑛心中暗暗著急,想道:“這樣的惡斗下去,終須有一人受傷。傷了嘯風,固然不 好;傷了雷飆,則更是難以收拾。可是,我怎樣給他們化解呢?”喝彩之聲,此起彼落,一 直沒有斷過。她是個女孩兒家,總不好意思大叫大嚷,叫嚷里面的人也未必聽得見,而且觀 戰的人圍得水泄不通,她根本就擠小進去。
  展一環拍拍一個人的肩膊,說道:“借光,借光,請讓一讓。”胖蒼頭陸鴻這才發現他 們回來,連忙過來,向韓佩瑛行禮,又驚又喜,說道:“小姐,你回來了!”一眼看見奚玉 帆跟了上來,陸鴻又不禁心中嘀咕:“我只道管昆吾是胡說八道,誰知小姐真的是和這小子 一起。怎么辦呢?”他心有所思,不覺就說了出來。
  韓佩瑛不知他語帶雙關,只當他指眼前之事,說道:“你先讓我進去。”
  展、陸二人高聲叫道:“我們的小姐回來了,請讓讓路。”此言一出,全場轟動。大家 都把注意力轉移到韓佩瑛身上,要看這位“新娘子”如何處置這事,喝彩之聲寥寥落落,漸 漸歸于靜寂。大家也讓出了一條路來。但場中的雷飚與谷嘯風都是斗得正酣,對周圍的一 切,好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韓佩瑛擠到前而,此時谷嘯風正使到一招“大漠孤煙”,劍直如矢,但明晃晃的劍尖卻 又儼如毒蛇吐信,伸縮不定,看似要點對方胸口的“璇璣穴”,又似要點脅下的“愈氣 穴”。雷飆喝聲:“來得好!”身形一個盤旋,使出了“猛禽奪窩”的招數,金刀反手斜劈 過去,當的一聲,蕩開了谷嘯風的長劍,占了他原來的方位,第三刀連環劈下。
  韓佩瑛顧不得害羞,連忙叫道:“雷叔叔,我在這兒,我沒事,請你們不要打了,好 嗎?”雷飆和她的父親乃是至交好友,常常到她的家中的,韓佩瑛和他當然是比和谷嘯風熟 得多。本來她是應該勸兩人同時住手的,但“嘯風”二字,她卻是不好意思說出來。
  話猶未了,只見兩人倏地山合而分,雷飆斜躍一步,手按刀柄,說道:“侄女,你不要 著急,我給你料理此事!”當下,雙目一瞪,說道:“谷嘯風,你怎么說?禍福無門,唯人 自招,現在就只是看你的了!”
  谷嘯風淡淡說道:“我的話早已和你說了,你還要我說些什么?”言下之意,他仍然是 要按照原來講好的條件辦事,亦即是這場比武還要繼續下去。輸了,他就繳出兵器,讓雷飄 押他到洛陽韓家;贏了,雷飆這些人就不能再管他的閑事。谷嘯風對韓佩瑛的到來打岔,只 當作是節外生枝,根本不予理會。
  雷飚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聽了這話,勃然大怒,但轉念一想:“韓家侄女總是許配 給他的了,她這次到來給谷嘯風解圍,當然是希望婚姻能夠保持。唉,不看僧面看佛面,韓 大維是我的知交,我可不能不為他的女兒著想。”
  想至此處,雷飚強忍住氣,說道:“谷嘯風,我有兩條路給你選擇,你再仔細想想。”
  谷嘯風道:“哪兩條路?”
  雷飄道:“第一條,你和韓姑娘就在此地成婚,我給你主持婚禮。”
  韓佩瑛滿面通紅,說道:“雷叔叔,我、我不是來求,求——”她又羞又氣,訥訥不能 出之于口。下面的活未曾說出,谷嘯風早已在大聲說道:“這個萬萬不能!”
  韓佩瑛的話雖然未曾說得完全,但也可以聽得出米,她的意思并不是要和谷嘯風成婚。 不過,雷飚卻以為這是女孩兒家的羞澀、矜持,并不著重她的說話。倒是對谷嘯風的堅決悔 婚,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磐,當下按著刀柄喝道:“好,第一條路你不走,第二條路我和 韓姑娘送你到洛陽見她的爹爹,到了韓家,我即置身事外!”
  谷嘯風冷冷說道:“何必把韓小姐牽涉在內。我早已答應你,只要你贏了我,我就由你 處置。好漢一言,快馬一鞭,你我大可不必多說廢話。”
  雷機怒不可遏,喝道:“好個狂妄小子,我若不教訓教訓你,你只當我是怕了你。看 刀!”
  雙方再次交鋒,比剛才更為激烈。雷飚長須抖動,一片金光上下揮霍,劈、研、截、 挑,招招都是凌厲異常的殺手。谷嘯風的一口長劍矢矯如龍,刺、抹、遮。攔,每一招也都 是攻守兼備、法度謹嚴的上乘劍法。論功力是雷飄較高,淪招數則似乎是谷嘯風還更精妙。 刀劍爭雄,一個是金剛猛撲,儼如駭浪狂濤;一個是迅捷輕靈,宛若驚飚問電。當真是旗鼓 相當,殺得個難分難解。
  韓佩瑾勸解不成,暗暗叫苦。她處在這樣的局面之下,本來就已尷尬透了,勸解不成, 哪還有面皮再試下去?只好僵在那兒,不知怎么做才好。
  正自心焦,忽覺有人捏著她的手。原來奚玉帆也是一樣著急,不知個覺,就緊緊抓著她 的手,待到雙方發覺,不由得都是面上一紅。
  韓佩瑛抽出玉手,為了掩飾窘態,只好找話來說:“兩虎相斗,必有一傷,怎么辦?”
  奚玉帆小聲說道:“咱們仔細留神,待到他們同時換招之際,咱們一同出去拆解。”
  韓佩瑛道:“雷叔叔功力深厚,咱們未必拆解得開。而且這也不是根本的辦法,他們兩 人都很強硬,即使拆解得開,還是會再打的。”
  奚玉帆默然不語,眼看場中愈斗愈烈,手心不禁直淌冷汗。雷飆是個臨敵經驗極為豐富 的大行家,表面看來,他似乎是全神貫注,對周圍一切,視而下見,聽而不聞。其實他卻是 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雖在激斗之中,周圍的一切,仍是瞞不過他的耳目。
  奚、韓二人此時已是擠到最前一列,他們的神情動作,雷飆已都看在眼中。他們悄悄的 耳語,飆雖然聽不完全,也隱約的聽到幾句。
  雷飆心里想到:“看這情形,韓家侄女好似真的喜歡了奚玉帆這小子。”
  原來管昆吾早已把昨晚之事告訴了雷飆,井說出了自己的看法,認為韓佩瑛以一個準新 娘的身份,肯陪一個男子在荒林過夜,必然是已經有了很不尋常的交誼。雷飆素知韓大維家 教甚嚴,韓佩瑛決非一個放蕩的女子。因此管昆吾雖然說得確鑿,他仍是半信半疑,如今親 眼看見他們親呢的神態,對管昆吾的判斷,不覺多信了幾分。
  雷飆暗自思量:“倘若是真的話,豈非變成了亂點鴛鴦了?但只要他們是你情我愿,我 又何必多管他們的閑事?”又想:“不過,這樣一來,韓大維是個最要面子的人,他又豈能 由得他們胡搞?唉,但這畢竟是他們的家事,我可是愛莫能助了。”
  高手搏斗,哪容得心神稍分?就在雷飆躊躇難決之際,險些著了谷嘯風的一劍。
  雷飆禁不住又再火起,想道:“閑事可以不管,這狂妄的小子,卻不能不給他一點厲害 嘗嘗!”
  其實谷嘯風的傲氣倒是有的,狂妄卻不至于。設身處地的為他著想,他只有打敗雷飆才 能免于受辱;也只有打敗雷飆,才能爭取婚姻自主,是以他當然要全力求勝了。
  谷嘯風急于求勝,一招得手,便即反攻。哪知不急猶好,一急更糟。他的劍法屬于輕靈 迅捷一路,應當以柔克剛才有取勝之機。硬打強攻,這就恰恰變成了以己之短攻敵之長了。
  刀光劍影之中忽聽得雷飆大喝一聲:“還不服輸么?我斷了你這條臂膊!”話猶未了, 一刀斜劈下米,谷嘯風的上身已在刀光籠罩之下!
  奚玉帆、韓佩瑛大吃一驚,不約而同的雙雙躍出。但另外的兩個人卻比他們更快,這兩 人都是手持鋼鞭,就在場中刀劍相交,生死立決之際,倏地擋在雷、谷二人之間。
  這兩人叫道:“雷大哥,請住手!”“谷少俠,這場架不必再打啦!”只聽得“當, 當”兩聲響,左面的漢子架開了雷飆的金刀,右面的漢子格住了谷嘯風的長劍。
  雷、谷二人心里都是暗暗叫了一聲“好險!”原來他們已是各出絕招,倘若沒有這兩個 漢子將他們分開的話,雷飆那一刀固然可以劈斷谷嘯風的一條胳膊,谷嘯風那一劍只怕也要 在雷飆的身上戳一個透明的窟窿。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登時令得全場轟動,紛紛打聽這兩人的來歷。有認得他們的人 叫道:“咦,金雞嶺的大頭領怎么也來了?”“難道這點小事居然驚動了盟主么?”
  韓佩瑛又驚又喜,原未這兩個來作魯仲連的漢子正是她剛才在路上遇見的那兩個人。 “幸虧他們來勸架,免掉了我許多為難。但他們早已走在我的前面,卻為何這個時候方才出 現?”韓佩瑛心想。但此時韓佩瑛是只求平息這場風波,也無暇推敲一些細節了。
  雷飆斜躍三步,主刀一收,抱拳說道:“楊四哥,杜八哥,什么風把你們吹到這兒來 的?有何指教?”
  那位被喚作“楊四哥”的漢子笑道:“雷大哥,今天怎的這樣好興致和谷少俠在這里比 武?這位谷少俠不是韓大維的女婿么,你和老韓的交情可是很不淺呵!”
  雷飆憤然道:“還不是為了韓家的兒女之事。韓姑娘如花似玉,文武雙全,哪一點配不 上他?這小子,他,他竟然要悔婚!
  我可不能不為韓大維出一口氣!這場比武,必須分出勝負才能罷休,我還要將他押上洛 陽呢。你們兩位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還是請你們不要勸阻的好。”
  雷飆是個耿直的人,心中藏不住說話,坦率的就說了出來。
  谷嘯風聽了固是尷尬之極,韓佩瑛聽了更是難堪。幸而她是個要強的女子,否則真會哭 了出來,但淚珠兒也在眼眶打轉了,奚玉帆也是好生難過,只有將身子擋住了韓佩瑛,免她 受人注視。
  “楊四哥”笑道:“清官難管家務事,這些事還是讓韓大維自己去傷腦筋吧,雷大哥犯 不著操心了。而且只怕雷大哥你也沒有工夫再上洛陽呢!”
  雷飆怔了一怔,道:“為什么?”
  “楊四哥”道:“實不相瞞,我們并不是為了調解此事而來,而是奉了盟主之命來請你 的,這是綠林箭。”說罷將一技碧綠的玉箭交給雷飆。
  原來這兩個人乃是北方的綠林盟主蓬萊魔女手下的大頭目,這個“楊四哥”名喚楊匡, “杜八哥”名喚杜復。雷飆少年時候也曾在綠林中混過幾年,和楊、杜二人也都是頗有交情 的。
  揚州位于長江北岸,正當長江和運河的交叉點,是南北相會的一個重鎮。隔岸的瓜州就 是韓世忠昔年大破金兵之處。但如今揚州則已是在金人的統治之下,早已變成了淪陷區了。 在一般人的觀念上揚州已是屬于“江南”,但因一來是在長江北岸,二來又是淪陷區,故此 武林中人仍然是奉北方的武林盟主蓬萊魔女的號令。
  蓬萊魔女的綠林箭發到揚州,這是從所未有之事。雷飆吃了一驚,恭恭敬敬地接過了令 箭,問道:“不知柳盟主有何吩咐?”
  楊匡說道:“柳盟主邀請雷大哥到金雞嶺共商大計,還有鄧大哥、管、魯兩位莊主和蒙 寨主也都是一并要邀請的。難得各位齊集在此,這是最好也沒有了。”
  此言一出,場中的英雄好漢個個關心,楊匡指名邀請的鄧鏗、管昆吾、魯大酞、蒙銑四 人固然是忙不迭地走上前來,其他的人也都紛紛圍攏,爭著打聽:“是何大計?”“什么事 情?”
  楊匡咳了一聲,等待嘈嘈雜雜的聲音靜止之后,方始說道:“蒙古的大軍已經開始進犯 中原。柳盟主就是為此邀請各位共商對策!”
  蒙古的入侵雖然早已在眾人意料之中,但聽到這個消息,大家仍是禁不住血液沸騰,人 人激動。
  楊匡接下去說道:“蒙古國力強大,看形勢金人是必敗無疑。
  咱們漢人應當如何自處,這問題很不簡單。柳盟主初步的意見是:乘勢而起,光復故 土。一方面抵御蒙古韃子的入侵,一方面推翻金虜的統治。”
  眾人齊聲說道:“這意見好得很啊!咱們當然不能接二連三的再受亡國之痛!”
  楊匡說道:“但還有許多具體細節需要磋商,例如在金蒙兩軍交戰之時,咱們是兩方都 打呢還是暫時聯合一方呢?抑或是只圖自保袖手旁觀呢?抑或是待他們兩虎相傷,咱們再打 得勝的一方呢?這恐怕都要看當時當地的具體情形而定。此外還有好些問題都是要待各方豪 杰共同商討的。”
  杜復接著說道:“我們來的時候,已經知道確實的消息:蒙古的大軍進入了河南,看他 們的行軍路線,大約是先占汴京然后北上攻取大部。韓大維那兒我們已經派有人去聯絡,此 時說不定洛陽亦已在烽煙籠罩之下。因此雷大哥的洛陽之行,我看是大可不必去了。”
  雷飆說道:“大敵當前,私事自該拋過一邊,我當然聽盟主號令。”
  杜復說道:“還有來受邀請諸人,也請各回原處,早早準備抵御強敵。”
  正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忽見一騎馬跑了出去,騎馬出走的人正是谷嘯風。
  谷嘯風今日與雷飆比武,正如唱一出大戲中的主角一樣,本來是最受人注意的角色。不 料未后卻來了一出“壓軸戲”,蓬萊魔女的兩個使者來到,帶來了蒙古入侵的消息,大家都 被這消息吸引圍攏了來,議論紛紛,不自覺的參加了這場“壓軸戲”,前面一場戲的主角反 而撇開一旁,無人理會,直到此時谷嘯風騎馬出走,眾人方始發現。
  楊匡怔了一怔,叫道:“谷少俠,你上哪兒?”
  谷嘯風遠遠的揚聲答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答應了雷飆,不論這場比武勝負如 何,我都是要到洛陽向韓老前輩解釋明白的。如今我僥幸未輸,不用勞煩雷飆押解我了。”
  谷嘯風的馬跑得飛快,說到一半,已是不見了他的影子,但聲音遠遠傳來,還是聽得清 清楚楚。場中不乏武學的高明之士,聽出他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不禁都是暗暗佩 服,想道:“剛才他和雷飆打得旗鼓相當,我們還以為他只是仗著劍法的精妙,勉強扳成平 手,如今看來,他的內功造詣也實是不凡。更難得的是年紀輕輕,就有了這樣的造詣,前途 真是無可限量。”
  雷飄也自心想:“論功力的深厚,當然我還是比他稍勝一籌;但若論內功的純正,只怕 我還是不如他呢!倘若再打下去,我未必能夠如他持久。”想至此處,不禁暗暗道了一聲: “慚愧!”覺得自己這次強自出頭管閑事,實是不自量力。
  楊匡搖了搖頭,說道,“這位谷少俠也當真是敞氣得緊。這個時候,怎能還往洛陽?我 本來有話要和他說的,如今只好算了。”
  此時大事的商討已告一段落,雷飆走到韓佩瑛面前,說道:“侄女,我本來要替你出一 口氣的,如今落得這個結局,實是始料之所不及。不過,你現在已經是一個行見識有本領的 女中豪杰,你自己的終身大事,你也應該懂得自己處理了,不用叔叔替你擔心。我奉盟主之 命,刻下就要動身。你好自為之吧。我走了!”雷飆是不贊成她和奚玉帆要好的,不便明 言,話中之意,暗暗含有勸諷的成份。韓佩瑛聽了,也不知是否明白,只是輕輕的道了: “多謝叔叔的關心”六個字。雙頰微暈輕紅。
  兩個使者之一的杜復忽道:“原來姑娘就是韓老前輩的千金,怪不得本領這樣了得!柳 盟主最喜歡年輕有本領的女子,她也曾聽過你的名字,不久之前還和我說過你呢。你現在恐 怕是不能回家了,你愿不愿和我們到金雞嶺去?”
  韓佩瑛想了一想,說道:“多謝好意。柳盟主我是很想拜見的,但現在我還有點小事, 只好留待他日再去了。”原來韓佩瑛已經看見奚玉瑾走出門來,看樣子是在等她相聚了。
  韓佩瑾雖然不怪奚玉瑾搶了她的未婚夫,但因少女的自尊心受打擊,心里總還是多少有 點疙瘩。不過,奚玉瑾已經親自出來迎接她,她念著往昔的姐妹之情以及奚玉瑾給她治病的 恩德,于理于情,似乎也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就戳衍她一會,諒她也不會把我強 留。”韓佩瑛心想。
  此時圍攻百花谷的各路好漢都已走了,楊匡說道:“既然韓姑娘還有事情,那么我們先 走了。韓姑娘什么時候有空到金雞嶺來,我們都表歡迎。”
  楊匡、杜復二人和雷飆一起走了之后,韓家的那兩個老蒼頭展一環和陸鴻走了上來,說 道:“都是老奴胡涂,惹出了這場是非,實在愧對小姐。”
  韓佩瑛道:“我不怪你們,事情已經過去,你們也不必再提了。”展、陸二人滿懷愧 疚,齊聲答了一個“是”字。
  韓佩瑛瞧了眶他們的神情,說道:“你們好像有什么話要和我說,是么?說吧!”
  陸鴻道:“小姐,你準備去哪兒?”要知他們是奉了韓佩瑛的父親之命,護送韓佩瑛來 揚州完婚的,如今鬧出了這場婚變,實是始料之所不及。替韓佩瑛設想:谷家已非她棲身之 地,住在奚家也似不宜,回洛陽吧,說不定中途就會遏上戰事,是以他們很替小姐為難。
  韓佩瑛心里已有主意,但卻不愿當著奚玉帆兄妹說出來,正想砌辭,奚玉瑾已經走過來 笑道:“你們的小姐到了我這兒,就是我的客人。百花谷地方不大,但給你們小姐的安身之 地總是有的。你們兩位若不嫌棄,也請一井住進來吧。”
  韓佩瑛當然不想在奚家長住,但也不急于立即說明。當下淡淡說道:“你們二人可有地 方好去?”
  展一環道:“正要請小姐示下。”
  韓佩瑛七竅玲瓏,一聽便知他們的心意。想道:“他們本來是應該回家復命的,如今這 樣問我,想必是不愿回去的了。這也難怪,如今戰事已起,他們回去,擔當的風險,只怕要 比來時更大。”
  韓佩瑛想了一想,說道:“我的爹爹從來沒有將你們當作仆人看待,這次你們亦已算得 是盡了職了。以后我自會向爹爹交待。你們歡喜上哪兒,隨你們的便,即使我想回家,也不 必你們護送了。”
  陸鴻這才說道:“多謝小姐的恩典,我們并非不想回去侍候老爺,但青龍崗的朋友卻想 我們去幫幫忙,他們的寨主丁四爺從前曾經對我們有過恩惠。青龍崗位當豫南魯北交界之 處,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他們恐怕抵擋不了韃子的侵襲。”
  韓佩瑛甚是歡喜,心里想道:“原來他們之所以不回洛陽,乃是為了這樣一樁大事,我 卻以為他們害怕擔當風險,倒是小覷了他們了。”當下說道:“保國衛民,俠之大者。你們 往青龍崗相助丁寨主抵御韃子,爹爹知道了也定必贊同的。好,你們去吧。”
  展一環、陸鴻施了個禮,齊聲說道:“那么,小姐你善自保重,老奴去了。”看來他們 對韓佩瑛住在奚家,多少還是有點不大放心,但為了大事在身,也只好走了。
  奚玉瑾笑道:“你這兩位老人家對你倒是忠心得緊。”當下就過來挽著韓佩瑛的手,領 她回家。再度進入奚家,韓佩瑛心里有說不出的感慨。她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奚玉瑾也是 和她手挽手進去的,那時是彼此勾心斗角,自己也捉摸不定奚玉瑾究竟是友是敵?但如今則 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交情了。不過這也只是“似乎”而已,往日的純真得如姐妹般的情誼, 經過了這一場暴風雨,即使沒有沖散,也總是有了裂痕,要想修復,只怕已是難乎其難了。
  踏入大門,韓佩瑛忽地發現她來時所坐的那輛騾車就擺在院子當中,口頭青騾都套上了 繩韁,珠簾脫落的珠子也已補上,透過珠簾,隱隱可見車廂中堆有行李。韓佩瑛心念一動, 頗感詫異,心想:“難道他們要出遠門?但卻為何要借用我的騾車?”
  奚玉瑾明知她在注意這輛騾車,卻一句話也不解釋,韓佩瑛本來想要問的,也不便說 了。
  進了客廳,奚玉帆兄妹陪她坐下,殷勤招呼,不過,彼此卻都是難免覺得有點尷尬。坐 定之后,奚玉瑾首先道歉:“瑛妹,這次使你受了許多委屈,我真是過意不去。”
  韓佩瑛面上一紅,說道:“過去的事,何必再提。你給我醫好了病,我也還沒有向你道 謝呢。你別多心,我對你還是如同姐姐一樣。”
  奚玉瑾微笑道:“但愿你我能永遠相聚一起,比異姓的姐妹更親。”話中有話,韓佩瑛 聽了,不禁又是面上一紅。
  韓佩瑛恐怕她說出更不中聽的話來,當下談淡說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如今百花谷 之圍已解,你我也敘過了姐妹之情,我可是應該走了。”奚玉瑾笑道,“我也不是想留你在 我家長住。
  但你卻想在哪兒呢?”
  這是展、陸二蒼頭曾經間過韓佩瑛的問題,如今又由奚玉瑾來間她了。韓佩瑛可以不答 仆人,對奚玉瑾卻是不能不答的。
  韓佩瑛心里想道:“我若據實答她,不知會不會引起她的猜疑?”原來韓佩瑛是想趕回 家去,與老父共同患難。要知她的父親雖然武功高強,但因受了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所傷之 后,已是行動不便。韓佩瑛已知蒙古兵要打洛陽,豈能不掛念父親?韓佩瑛想要回家,可是 她心中又有一重解不開的煩惱。因為谷嘯風已經先她而去,他是去找她的爹爹辦理退婚的。
  本來這樁婚事就是谷嘯風不提異議,她也是要解除婚約的了。不過,她卻不愿意碰上這 樣尷尬的事情。
  但是,雖不愿意,也還是要回去的,她怎放心得下讓行動不便的老父獨自困在危城?她 的煩惱隱藏心中,不愿意讓任何人知道,甚至她要回家的決定,也不向任何人說,尤其是對 奚玉瑾,免得奚玉瑾以為她是要趕回去追求谷嘯風。
  韓佩瑛想了片刻,說道:“我看你們也好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不知你們又是要去哪 兒?”她不答復,先提反間,準備在試探了奚玉瑾之后,隨機應變。
  奚玉謹卻是落落大方地笑道:“我們正是要到你那里去呢!”
  奚玉帆接著說道:“是這樣的:我們本來想托谷,他替我們帶一壇九天回陽百花酒送給 你的爹爹的,不料他走得匆忙,忘記了這件事情了,如今我們只好自己去啦。”奚玉帆倒是 頗為細心,他知道韓佩瑛不愿意聽到谷嘯鳳的名字,說了一個“谷”字,看到韓佩瑛不愉快 的面色,連忙就用了一個“他”字代替。
  說罷,只見周中岳已經捧看一壇酒出來,裝上騾車。奚玉瑾笑道:“你坐這輛車子來, 也坐這輛車子回去,好不好?”
  原來奚玉瑾比她更攻心計,她這樣安排,由他們兄妹送韓佩瑛回家,一來可以去會谷嘯 風,二來可以借送藥酒來討好韓大維,以便化解兩家嫌隙,三來和韓佩瑛同去,倘若退婚之 事鬧出糾紛,韓佩瑛一定會勸阻她的父親生氣,這樣就可以免掉他們許多尷尬。最后,她還 可以利用這個數千里同行的機會,好撮合韓佩瑛和她哥哥的好事。
  奚玉瑾打得如意算盤,卻不知韓佩瑛雖然沒有她這樣七竅玲瓏,心思也并不笨。韓佩瑛 可不愿意隨她擺布,這也并不是她討厭她的哥哥,而是經過了這場婚變之后,她需要獨自休 養她受創的心靈。在創傷未愈之前,她又怎能強作歡顏和奚玉帆兄妹同在一起?韓佩瑾聽了 奚玉瑛的話,面色登時變了,淡淡說道:“玉瑾姐姐,我想請你借我一匹坐騎,行嗎?”
  奚玉瑾怔了一征,道:“你不是要回家?”
  韓佩瑛道:“家里我總是要口去的,不過,我要先到別個地方打一個轉。”
  奚玉瑛好生失望,暗自想道:“想不到這小妮子的心思我還是捉摸不透。”但她是個聰 明人,此際她已經窺察到了韓佩瑛的心意,也就不便再問下去了。當下笑道:“也好,我叫 周二給你挑一匹好馬。”
  韓佩瑛道:“多謝姐姐。”奚玉瑾笑道:“一匹馬換你的騾車。算來還是我占了便宜 呢。不過你似乎還需要一樣東西。”
  韓佩瑛怔了一怔,道:“什么?”奚玉瑾微笑道:“一套男子衣裳。”原來韓佩瑛身上 穿的還是她準備出閣之時所做的新嫁衣。
  韓佩瑛翟然一省,心道:“不錯,一個單身女子在兵荒馬亂之中行走江湖確是不便,但 急切之間卻哪里找得到合身的男子衣裳?”
  奚玉瑾笑道:“我早已替你準備好了,你限我來。”
  奚玉瑾帶她進一問臥房,也就是她上次住的那一間,床上整整齊齊的放著一疊衣裳,奚 玉瑾道:“我給你準備了三套,供你路上替換,你試試合不合身?”又笑道:“要是咱們三 人同走,你不換男裝也可以。但我也想到未必能如所愿,所以一聽到你和大哥回來的消息, 昨晚就替你趕制出來。好了,你換衣吧,我出去打點打點。”奚玉瑾念念不忘于替哥哥撮 合,明知韓佩瑛要走,言語之間,還是隱隘約約的透露了口風,希望她能改變心意。
  韓佩瑛雖然有點惱恨奚玉瑾的工于心計,卻也暗暗感激她為自己設想得這樣周到,三套 新衣好像是給她量了身做的一樣,十分稱身。
  眼光一瞥,忽地發現墻上掛的那幅中堂已經換了一幅新的,上面寫的也還是姜白石的 同,舊的那幅寫《揚州慢》,現在寫的則是姜白石的另一首同《淡黃柳》。
  韓佩瑛喜愛詩詞,不覺跟著念道:“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馬上單衣寒惻惻。看盡鵝 黃嫩綠,都是江南舊相識。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強攜酒,小橋宅。怕梨花,落盡成秋色。燕燕飛來,問春何在, 惟有池塘自碧。”
  舊的那首《揚州慢》曾引起她的疑團,這一首《淡黃柳》卻引起了她的傷感。她偶然來 到了江南,如今又匆匆回去,來時一大堆人護送,去時卻是只影單身,“馬上單衣寒惻 惻”,這不正是為她吟詠嗎?忽地她又心念一動,想道:“但從另一方面解釋,也可以說是 奚玉帆為我離開而起的懷念和傷感,莫非他是有意換上這一首詞給我看的?好讓我知道他的 心事?好像上次來的時候,玉瑾有意讓我看那首《揚州慢》,暗暗透露她與谷嘯風的隱情一 樣。”想至此處,不覺杏臉飛霞,連忙鎮懾心神,換了男裝出去。
  奚玉瑾笑道:“好一個俊俏的小子!你這一去,只怕有人要搶新郎,可不必害怕有人搶 新娘子了。”此時馬已備好,韓佩瑛佯嗔說到:“貧嘴!但我也無暇和你斗嘴啦!”跨上馬 背,揮手道別,在日影西斜之中離開了百花谷。
  奚玉帆引頸遙望,心中無限惆悵。奚玉瑾噗噗一笑,說道:“走得遠了,看不見啦。但 你大可放心,我敢擔保,咱們到了洛陽,一定可以再見到她。”奚玉帆道:“她不是說要到 別個地方去的?”奚玉瑾道:“這不過是她的怖辭罷了。你想,如今戰禍已將波及洛陽,她 豈能不回去探望她的爹爹?”
  奚玉帆默然不語,心里想道:“再見又能怎樣?看適才的情形,顯然她對妹妹還是芥蒂 未消,只怕她的心里還是想著谷嘯風呢。”
  奚玉瑾道:“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好啦,那咱們現在就走吧!”奚玉帆翟然一省、笑 道:“我知道你也是放心不下嘯風,咱們是該早到洛陽的好。好,走吧!”奚玉瑾給哥哥說 中心事,不禁滿面通紅。
  此際,韓佩瑛單騎獨行,也正自浮想聯翩,愁難自解。
  韓佩瑛和奚玉瑾一樣,都正為著谷嘯風而心神不安。不過奚玉瑾是想和谷嘯風相會,韓 佩瑛卻是想避開他。她可以原諒奚玉瑾,但不能原諒谷嘯風。她覺得這一場婚變,她所受的 委屈與難堪都是谷嘯風給她的!“你和奚玉瑾相好,我不怪你。可是你卻不該眼睛里全沒有 我!”韓佩瑛心想。
  韓佩瑛哪里知道,就在她心里責怪谷嘯風的時候,谷嘯風卻正在深感內疚,為她難過, 對她同情。
  他可以想象得到:“一個準備作新媲的女子,從數千里外前來完婚,到來之后才知道未 婚夫愛上了別人,她會是怎樣傷心,怎樣氣憤?倘若是一個尋常的女子,只怕還會自尋短見 呢!”想到這層,他對韓佩瑛也不禁暗暗佩服:“我對不住她,她卻不怕旁人訕笑,親自來 百花谷給我解圍。以德報怨,這在男子當中也是不可多得的!可是我給她的損害,卻是沒法 補償,受她的恩惠,也是沒法報答的了!”
  但是谷嘯風并不后梅他的抉擇,因為他和韓佩瑛只是憑著父母之命煤約之言訂了婚的, 兩人之間,根本還談不到認識,更無從說到感情。谷嘯風對她開始有些認識,還是在這次事 情之后的,而他和奚玉瑾已經是有了根深柢固的情誼了。
  “情之所貴,人力難移。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之所貴,也就是貴在一個專字。莫說 奚玉瑾的才貌不在韓佩瑛之下,就是遠不如她,我也決不能背棄了海誓山盟!天下好女子很 多,或許還有比她們更強的,難道我能見一個愛一個么?不過,我這次令韓佩瑛受了這許多 委屈難堪,總是對她不住,補償或者報答都是沒法的了,我只想求她原諒,唉,但只怕這個 希望也屬渺茫。”谷嘯風心想。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聽得馬鈴聲響,有人叫道:“前面走的是谷嘯風嗎?”一騎馬從 后面飛快地追來。正是:薄奉自知難自解,情關終古是難關。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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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仟情無計籌良策 來客存心訪俠蹤
  谷嘯風回頭一望,只見來的是個將近六旬的老者,相貌甚是威嚴,但卻是他從未見過的 人。谷嘯風勒住馬頭,說道:“不錯,我就是谷嘯風。恕我眼拙,認不得老前輩,不知老丈 找我,有何指教?”
  老者道:“說來話長,咱們到那邊談談如何?路上人來人往,可不是談話之所。”
  谷嘯風道:“好。”翻身下馬,牽著坐騎,跟這老者走到山邊的一棵柳樹之下,老者說 道:“就在這里好了。”
  谷嘯風系好坐騎,抱拳說道:“請問前輩高姓大名,何事見教?”
  老者哈哈一笑,說道:“老朽任天吾,和你母親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妹,你我正是甥舅 至親哩!”
  谷嘯風為之愕然,心里想到:“外祖父家里的人,媽說都已經死了,卻哪里鉆出來這個 舅舅?”
  任天吾道:“你母親性子倔強,當年我們兄妹為了一點小事失和,你母親一怒之下,拂 袖而去,從此不回娘家。她大約沒有和你說過我吧?不過,這點過節現在也已化解了。我正 是從你家里來的。”
  谷嘯風半信半疑,暗自思量:“這人看來不似個說謊話的。
  但人不可貌相,江湖上龍蛇混雜,許多奸詐的手段往往就是貌似正人君子的人干出來 的,我怎能憑他的片面之辭就相信了他?認錯了舅父,豈不教人笑話?可惜我要趕去洛陽, 又不能回家去問個明白。”
  谷嘯風正在猶疑,那老者忽地折下一根柳枝,說道:“你家傳的七修劍法練得如何?接 招!”聲出招發,柳枝一揚,點向谷嘯風的面門。
  谷嘯風吃了一驚,慌忙后退,說時但,那時快,任天吾的柳枝又點過來,喝道:“還不 亮劍?”
  柳枝雖然柔弱,但在這老者手中揮動,卻是虎虎生風,點過來的勢道,也極凌厲,正是 七修劍法中的一招殺手絕招。
  谷嘯風本來懼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奪他這根柳枝的,一看這個勁道,已知非得拔劍抵擋 不行,否則眼睛只怕也會戳瞎。谷嘯風心頭火起,想道:“就是試招,也不應用如此狠辣的 手段。
  好,我倒要試試你是否真的會七修劍法?”
  谷嘯風心念一動,身形已是一飄一閃,一個“倒踩七星步”閃開了對方的攻擊,就在這 一飄一閃之間,劍已出鞘,橫削過去。他避招、拔劍、邁步、還招,四個動作一氣呵成,姿 勢美妙之極,任天吾微一點頭,贊了一個“好”字,柳枝斜掠,拂他手腕。谷嘯風轉鋒反 戳,長劍給他的柳枝輕輕一帶,竟然斜過一邊。
  谷嘯風心頭一震,趕忙抓牢劍柄,身軀一個盤旋,長劍劃起一道圓弧,防備對方乘虛點 穴,這是一招攻守兼備的招數。任天吾道:“封閉謹嚴,但若碰上高手,卻是僅能自保,久 戰下去,必然不利。你這招該用閑云出蚰,柔中帶剛,反攻才行。”
  谷嘯風聽他說得出七修劍法的決竅,確是比自己還要高明,心中已有幾分相信,但他少 年氣盛,卻還是不甘就此服輸。原來他剛才那一招用意只是想削斷對方的柳枝,故此并未用 上全力,他心里還是有點害怕傷了對方的。
  此時,谷嘯風試出對方比他高明得多,于是不再顧忌,立即運劍如風,一招“分花拂 柳”,徑刺過去,這是他最得意的一招,昨日他與雷飆比武,就是憑了這一招“分花拂 柳”,在緊要的關頭克制了金刀雷飆的殺著的,此時他全力施為,使出的這招,比起昨日和 雷飆相斗還厲害。
  任天吾把柳枝一揚,頓然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谷嘯風識得這是一劍刺七穴的 招數,正是“七修劍法”中最奇妙的一招,他練了幾年,還未能完全練成功的。谷嘯風心頭 一凜。
  “糟糕,只怕要敗在他的手下!”
  劍光人影之中,只聽得“咔嚓”一聲,接著“當啷”一聲,任天吾的柳枝給他削剩了短 短一截,但谷嘯風的虎口亦給對方點著,長劍把握不牢,脫手墜地。
  任天吾笑道:“你能削斷我手中的柳枝,七修劍法也算得是學得很不錯了。”
  七修劍法乃是任家所創,天下會使這套劍法的人,必然與任家有關,尤其是最后那一招 一劍刺七穴的招數,更是任家的不傳之秘,就是異姓弟子,任家也不會教的。
  至此,谷嘯風哪里還敢再有懷疑,連忙插劍入鞘,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說道:“甥兒 不知是舅父駕到,多有失禮。”
  任天吾哈哈笑道:“你不怪我使得狠辣吧?現在你相信我是你的舅父了。”
  谷嘯風道:“多謝舅父手下留情,但不知娘和舅父——”
  任天吾道:“當年之事,不說也罷。你們小輩也用不著知道。”要知任天吾是為了困止 妹妹嫁給谷嘯風的父親才至兄妹失和的,此事他當然是不便和谷嘯風說。
  谷嘯風滿腹疑云,心里想道:“若是尋常小事,娘決不至于不認自己嫡親的哥哥。莫非 這個舅父不是好人。好,且聽他要和我說的甚事?”由于有此猜疑,石嘯風雖然把任天吾當 作舅父尊敬,但心中卻是不無警惕。
  任天吾道:“你是要到洛陽去吧?”
  谷嘯風道:“不錯。舅父有何指教?”
  任天吾道:“我正是為了阻止你此行而來!你和韓家的事情我郁已知道了。”
  谷嘯風聽了,很不舒服,但因對方乃是舅父,只好沉住氣,說道:“舅舅,你說前幾天 見過我娘。請問這是我娘的意思嗎?”
  任天吾道:“不,這是我的意思。”
  谷嘯風道:“為什么?”心想:“舅父雖親,總親不過親娘,我娘都不管我,你憑什么 干涉我的婚事?”
  任天吾好似猜著他的心意,緩緩說道:“你別誤會,我不是想要干涉你的婚事。我不妨 告訴你,你的母親很不愿意你反悔這門婚事,還是我給你說情的呢。”
  谷嘯風淡淡說道:“哦,那么我倒要多謝舅舅了。”
  任天吾道:“我和你家雖沒往來,但我只有一個嫡親妹子,我對你們還是一直關心的。 說老實活,你那死去的爹爹給你定下這門婚事,我是不贊成的。如果只在奚家和韓家之中選 擇,我倒是寧愿你和奚家聯婚。”
  谷嘯風心想:“這是我自己的終身大事,別人贊同與否,與我都不相干。”但他不愿頂 撞舅父,于是說道:“既然如此,那么舅舅何以阻止我的洛陽之行?”
  任天吾道:“你既然下了決心不和韓大維的女兒成婚,何必還要跑去洛陽見他?”
  谷嘯風道:“大丈夫來得光明,去得磊落,這門婚事我雖然并不同意,也該去向女家交 代明白,豈能糊里糊涂的就算退婚?”
  任天吾道:“韓大維的脾氣豈能饒你?”
  谷嘯風道:“我只問事情該不該做,是禍是福,我就管不了那許多了。”
  任天吾心想:“這小子倒是和他爹娘的性情一模一樣。”當下說道:“你自己愿意去碰 韓大維的釘子,我不管你,不過,我卻要問你一件事情。”
  谷嘯風道:“請說。”
  任天吾道:“我知道你的母親已經把少陽神功傳授給你。那十三篇少陽圖解在不在你的 身上?”
  谷嘯風道:“在又怎樣,不在又怎樣?”
  任夭吾道:“若是在你身上,我就不能讓你前往洛陽!”
  谷嘯風道:“為什么?”任天吾道:“也許你還未知道,這少陽神功并不是你谷家的, 是你母親從任家帶去的,我不能讓任家的武功秘籍落入韓大維之手!”
  谷嘯風心中有氣,冷冷說道:“韓大維也不見得就稀罕任家的這部武功秘籍。”
  任天吾道:“那是你的‘以為’!好,但我也不管他姓韓的是稀罕還是不稀罕,我只問 你:這十三篇圖解,究竟在不在你的身上?”
  谷嘯風道:“不在!”硬邦邦的吐出了這兩個字,便即回頭。
  準備上馬走路。
  任天吾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谷嘯風愕然止步,說道:“舅舅還有何事吩咐?”
  任天吾冷冷說道:“圖解雖然不在你的身上,但這少陽神功的心法,想必你早已是熟極 如流的了!”
  谷嘯風怫然不悅,說道:“哦,原來舅舅還是信不過我,恐怕我把舅舅家傳秘法,泄漏 給外人。好,我給舅父發個毒誓,若然你還不信,那我也沒辦法。”
  任天吾道:“這倒不必,我只要你說句老實話。”
  谷嘯風心里有氣,說道:“甥兒從來不說謊話,好吧,你要我說些什么,盡管問吧!”
  任天吾道:“韓大維受了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之傷,你是知道的了。”
  谷嘯風道:“不錯,是已知道。”
  任天吾道:“你此去是否打算用少陽神功給韓大維治傷?”
  谷嘯風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任天吾道:“我不能讓你給韓大維治傷!”
  谷嘯風其實并不打算用少陽神功給韓大維治傷,以韓大維的內功造詣,只要有奚家的九 天回陽百花酒,便足以令他復原。
  但谷嘯風也是個倔強的人,聽了任天吾的說話,卻不由得越發心頭火起,想道:“天下 哪有這樣蠻不講理的人,縱然你是我的舅父,我也不能依你。”于是說道:“舅舅,你的手 也未免伸得太長了吧?”
  任天吾雙眼一翻,說道:“哦,你是嫌我多管閑事了?”
  谷嘯風道:“不敢。但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只要舅父說得有理,甥兒不敢不依。”
  任天吾冷笑道:“你何不干脆罵我沒有道理!”谷嘯風默不作聲,索性給他來個默認。
  任天吾緩緩說道:“你為什么一定籠要給韓大維治病,我倒想先聽聽你的道理。”谷嘯 風本來以為他要暴怒如雷的,不料他卻緩和了許多。
  谷嘯風也不想過分和舅父抬杠,于是平心靜氣他說道:“我去退婚是一回事,給韓伯伯 治病又是另一回事。韓伯伯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如今他受了邪派的大魔頭所傷,我 們做小輩的理該給他醫治,何況他還是家父生前的好朋友呢1”
  任天吾道:“這么說你倒不是出于私心想要討好韓大維,以便利于退婚,才給韓大維治 病的了?”
  谷嘯風道:“我早就說過這是兩回事!”心想:“你這簡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 腹。”
  任天吾打個哈哈,說道:“如此說來,這倒好辦了。”
  谷嘯風莫名其妙,說道:“舅父的意思是——”
  任天吾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該給韓大維治病!”
  說來說去,還是不許。谷嘯風不禁氣往上沖,大聲問道:“為什么?”
  任天吾道:“正是為了你剛才所說的理由。依你剛才所說,你是因為欽敬韓大維的為人 才想給他治病的,是不是?”
  谷嘯風道:“至少韓伯伯是個好人!”
  任天吾道:“如果他是個壞人呢?”
  谷嘯風怔了一怔,憤然說道:“你有什么證據說韓怕伯是個壞人?”
  任天吾道:“證據我拿不出來。但我知道韓大維決不是你所想象的好人,他實在是個老 奸巨滑之輩!”
  谷嘯風焉能相信他片面之辭?不由得冷冷笑說道:“拿不出證據也總得有點事實為憑 吧?否則只憑舅舅的說話,請恕甥兒無禮,甥兒實是不能相信!”
  任天吾沉吟片刻,說道:“本來我應該告訴你的,但現在卻還不是時候,讓你過早知 道,恐怕反而誤事。當然我也知道我這樣說你是不會相信我的,但你可以回去問問你娘,我 相信她雖然與我不和,最少她也會承認我是個正直的人,決不至于胡亂說別人的壞話!”
  谷嘯風淡淡說道:“我是要問娘,但現在卻還不是時候,現在我要趕回洛陽,為了問一 句話,似乎不值得往返千里,耽誤時間。舅父消息靈通,想必應該知道蒙古韃子已經入侵, 我可以等待,蒙古的騎兵可是不會停留,我必須趕在洛陽未失陷之前,見著韓伯伯。請恕甥 兒少陪了。”
  任天吾“哼”了一聲,攔住馬頭,說道:“依我之見,你還是不去也罷!”
  谷嘯風動了氣,大聲說道:“給個給韓伯伯治病是我的事,但洛陽我非上不可!”
  眼看就要鬧僵,忽見一騎馬飛奔而來,騎在馬上的是個中年婦人,遠遠的就揚聲叫道: “咦,你們在這里鬧什么?風兒,他是你的舅父,你知不知道?”
  谷嘯風喜出望外,叫道:“娘,你來了!舅舅他不許我前往洛陽!”
  谷夫人趕了到來,說道:“風兒,你也太過自作主張了,你這次逃婚,鬧出這樣大的亂 子,你也不想想媽媽怎樣為你擔心。
  幾乎把我急死了!但過去的我也不說你了,現在你要前往洛陽,我倒是認為應該的!大 丈夫理該光明磊落,事情既然做了出來,就該有勇氣到韓家負荊請罪!”谷嘯風正在擔心母 親責罵,不料谷夫人口風一轉,反而贊同了他去洛陽。谷嘯風大為歡喜,心想:“早知娘是 如此通達人情,其實我這次大可不必逃婚。”
  任天吾甚是尷尬,說道:“三妹,你、你有所不知——”話猶未了,谷大人已是拿出一 卷東兩,向他拋去。
  任天吾一見就知是家傳的那冊“少陽神功十三篇圖解”,不覺愕然,說道:“三妹,你 這是什么意思?”
  谷夫人冷冷說道,“好男不要爹田地,好女不要嫁衣裳。爹爹給我的嫁妝,現在我退還 給你,你總可以放心了吧?省得你去盤問風兒!”
  任天吾滿面通紅,欲待不技,但這卷秘籍,乃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只好厚著面皮收下 來。原來他雖然練過少陽神功,但還未曾練得成功,父親就給了妹妹作嫁妝了。他當然是希 望傳下去給自己的子孫的,但這十三篇圖解,繁復奧妙,他少年時候學過,時日久遠,憑著 記憶,已是難以復制。
  但任天吾也是個死要面子的人,妹妹若是好言好語的歸還給他,也還罷了,若今加上了 這句冷嘲熱諷,卻叫他怎受得了?他滿面通紅,說道:“三妹,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了。我并 非要討回爹爹給你的嫁妝,也不是不放心讓你們母于保存。我不放心的只是給那韓大維—— ”
  谷夫人說道:“大哥,你無須多說了。好吧,你不放心的事,我也一并叫你放心好了, 嘯風,我要你答應我,決不用少陽神功給韓大維治病!否則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谷嘯風道:“我答應娘,我決不用少陽神功給韓伯伯治病!”
  谷夫人笑道:“大哥,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吧?具實給韓大維治病,也并非一定要用少陽 神功!”
  任天吾嘆了口氣,說道:“本來我還不想告訴你們的,你們既是對我有這許多誤會,我 只好告訴你們了。三妹,你知道我為什么不許甥幾給韓大維治病,可井非僅僅是恐防少陽神 功的秘籍泄漏給他之故啊!”
  谷夫人道:“那又是為了什么?”
  谷嘯風早已按捺不住,搶著說道:“舅父說,韓伯伯不是好人!”
  此言一出,谷夫人也不禁愕然,滿面懷疑的神色看著她的哥哥。
  任天吾道:“三妹,難怪你不相信,韓大維老奸巨滑,我若是不知道得清楚,也會把他 當作好人的。”
  谷夫人道:“你知道了些什么?”任天吾道:“我知道他私通蒙古韃子!”
  谷夫人大吃一驚,說道:“你有什么證據?”
  任天吾道:“上官復這個人你知不知道:”
  谷夫人想了一想,說道,“是不是早就在武林中銷聲匿息了的那位老前輩?我記得爹爹 曾經談過他的事情,說他和青靈師太似乎有過一段孽緣,因此逃情海外。這都是幾十年前的 事情了,你為何要提起這個人?”
  任天吾冷冷說道:“這個人現在是蒙古國師尊勝法王的副手,也很得成吉思汗的寵 信。”
  谷夫人道:“這和韓大維又有什么關系?”
  任天吾道:“當然大有關系,韓大維與他往來已非一日。”
  谷夫人道:“爹爹生前也曾與這上官復往來。”
  任天吾道:“那是在上官復未投蒙古之前,韓大維與他往來,則是在上官復已經做了蒙 古國師的副手之后。”
  谷夫人道:“你怎么知道?”
  任天吾道:“那年我到洛陽,韓大維不敢邀我到他家中,你知道為了什么?就是因為他 的家中正巧來了一位貴客!”
  谷夫人道:“是上官復?”
  任天吾冷笑道:“若不是他,我也不用和你說了,俗話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 為。韓大維這事雖然做得秘密,總是瞞不過洛陽城中每一個人的耳目。”
  谷夫人道:“告訴你這秘密的人是誰?”
  任天吾道:“是丐幫在洛陽分舵的一位香主。”谷夫人道:“可是劉昆?”任天吾道: “正是。”谷夫人心想:“丐幫消息最為靈通,這位劉香主又是個正直的人,而且也沒聽說 他和韓大維有甚嫌隙。如此說來,只怕此事當真不是無風起浪的了?”
  谷嘯風卻忍不住問道:“舅舅,俗語也說:人言是假,眼見方真。你可有在韓家親眼見 到這個名叫上官復的蒙古奸細?”
  任天吾冷冷說道:“正是給我親眼見著了,你想要知道,現在我就詳細告訴你。”
  任天吾面向著妹妹,往下說道:“那晚劉昆告訴我這個消息,我氣憤不過,約了他同往 韓家,揪那上官復出來,也好揭開韓大維這偽君子的面目,哪知他們的消息也很靈通,聞風 就走,我們未到韓家,在寶雞巷就碰見這個從韓家榴出來的上官復,我、我給他打了一掌, 劉昆也捉他不住,給他跑了。”
  谷嘯風道:“你怎知道他是在韓家溜出來的?”
  任天吾道:“韓家坐落在寶雞巷的對面,附近又并無武林人物的住宅,這上官復不是在 韓家溜出還有哪兒?”跟著又嘆了口氣,說道:“不過你這一問也問得有點道理,當時我就 是顧慮到這一點,雖然明知他是從韓家出來,但苦于不是當場抓著,韓大維一定不肯承認, 我們也難興問罪之師。”
  谷夫人心里想道:“我只道大哥是因為韓大維沒有盡地主之誼,以致對他不滿,卻原來 還有這樁事情。”
  任天吾接著說道,“韓大維的好謀未曾敗露,以他在武林中的地位,我們暫時還不能動 他,所以我剛才說是時機未至,還不想讓甥兒知道,現在你們迫礙我不能不說,我可要勸勸 嘯風了,嘯風,你知道了這件事情,可要守口如瓶,千萬不能泄漏,否則只怕你要遭韓大維 的毒手!當然,最好你還是根本取消了洛陽之行!”
  谷嘯鳳聽了這活,心亂如麻,只是把跟望著母親,卻沒回答。
  谷夫人道,“多謝你的關心,這事我得好好的想一想,我會給他拿主意的。”
  任天吾冷笑道:“當然,他是你的兒子,我自是不能越阻代皰,替他作主。我只是要你 明白,我勸阻甥兒,不想他給韓大維治病,并非出于私心,這就夠了。好,你好好想吧,我 走了!”
  任天吾走后,谷嘯風道:“娘,你聽了舅舅的活,你說他的話能不能相信?”
  谷夫人臉上也是一派惶惑的神情,許久許久,都沒說話,似乎是正在用心思索。
  谷嘯風滿腹疑團,忍耐不住,問道:“娘,你們當年是為了何故兄妹失和的?”
  谷夫人道:“你舅父不許我嫁你爹爹。”說至此處,不覺微笑道:“你既然知道了這件 事,我也不妨告訴你,我和你爹爹的婚事是自己作主的,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所以我也不想 干涉你的婚姻,免得將來你像我恨大哥的一樣恨我,雖然我覺得韓大維的女兒也很是不 錯。”
  谷嘯風滿懷喜悅,說道:“媽,你真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媽媽。
  說老實話,舅父那一臉刮得出霜的古肅樣兒,我也是有點看不順眼。”谷夫人給他逗得 噗嗤一笑,說道:“你一個做晚輩的人可不能信口譏消長輩!”
  谷嘯風又問,“舅舅和韓伯伯的過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剛才說的似乎還有一兩處 沒有交代。”
  谷夫人道:“是這樣的,那年你舅父到了洛陽,洛陽的武林朋友爭著為他設宴洗塵,但 作為豫、魯、冀三省武林領袖的韓大維卻沒有請他。”
  谷嘯風道:“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谷夫人道:“正是你爹爹給你訂下這樁婚事的第二年,我曾經以為韓親家不請我的哥 哥,是因為他知道我與娘家不和的緣故,現在才知道原來還有這么一個秘密!”
  谷嘯風道:“媽,這么說,你是相信了舅舅的話了?但焉知他不是因此懷恨于心,覺得 韓伯怕看不起他,這才說韓伯伯的壞話。”
  谷夫人道:“不,你舅舅不是這樣的人,我雖然和他合不來,但他耿直的脾氣我是知道 的。”
  谷嘯風頹然說道:“這么說韓怕伯真是壞人了?”
  谷夫人又搖了搖頭,說道:“韓伯怕是你爹生前最要好的朋友,你爹爹素有知人之明, 韓大維若是壞人,他決不會和他結成親家的。倘若你爹爹還在、這次他一定不會許你退 婚!”
  谷嘯風道,“媽,那么你相信爹爹還是相信舅舅?”
  谷夫人道:“我當然相信你的爹爹,但我也相信舅舅說的不是謊話,哎,也許其中另有 別情,韓大維雖然與上官復有往來,未必就是想要投靠蒙古韃子,韓大維的為人不但你爹爹 信得過。
  我也是信得過的。當年我和你爹爹行走江湖,得過他的幫忙很是不少,不過,他應該知 道上官復的身份,為何還與他米往呢?”
  她剛剛說了“也許其中另有別情”,跟看又自己發出了疑問,顯然她也是給任天吾的一 席話,說得她對韓大維的信心有了一點動搖。
  谷嘯風惶然道:“媽,然則依你之見,我這洛陽之行,是去呢還是不去?”
  谷大人想了一想,說道:“你舅舅說的只是一個疑案,咱們和韓家呵是有幾十年的交 情,這次的事情你已經很對不住韓家。
  若下去向韓大維賠禮道歉,交代個清楚明白,那就更說不過去了。”
  谷嘯風點了點頭,說道:“對,我也是這么想。”
  谷夫人道:“但舅父的話,你也不能完全不信,總之你此去多加小心就是,最好你這次 洛陽之行,能夠求得個水落石出。”
  谷嘯風道:“孩兒謹記媽的吩咐。媽,請你放心。”
  谷大人道:“我給你換一匹坐騎,你騎我這匹‘小白龍’去吧。”原來這匹“小白龍” 是谷嘯風父親在青海所得的一匹寶馬,名為“小白龍”,馬齡已有十幾歲,馬齡雖然不小, 仍有日行千里之能。
  谷嘯風感激母親的體貼,別離在即,不禁蘊淚說道:“媽,我累得你力我這樣操心,我 真是慚愧得很!”
  谷夫人微笑道,“我只想你得到幸福,我也就歡喜了,那位奚姑娘我見過了,的確長得 很俊,怪不得你喜歡她。”她不愿意母子臨別傷心,是以特地找點高興的話和兒子說笑。
  谷嘯風怔了一怔,道:“媽,你和奚玉瑾會了面了,她知道你嗎?”
  谷夫人道:“她可不認識我,我怕她難為情,也沒有和她搭話。她和她的哥哥同坐一輛 騾車,我已經打聽明白,車上載有一壇九天回陽百花酒。”
  谷嘯風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你剛才敢對舅舅保證,無須我用少陽神功給韓伯伯治 病,原來你已經知道奚玉理要去洛陽。”
  谷夫人道:“小白龍比那輛騾車跑得快得多,我把它給你,就是想你早兩天到洛陽,你 懂得我的用意嗎?你這次退婚,韓人維定不高興,若是你和奚玉瑾一同去見他,他就更不高 興了,所以盡管你們兩人恩愛,還是不必和她同行的好。”
  谷嘯風面上一紅,說道:“孩兒懂得。”忽地想起一事,間道:“媽,你見過那位韓姑 娘嗎?”
  谷夫人微微一笑。說道:“見過,她長得很美,本領也很不錯。”
  谷嘯風詫道:“你怎么知道?”
  谷夫人笑道:“她到咱們家里來過呢!”當下將那晚的事情告訴兒子,說道:“我和大 哥在房里說話,她大約是想來會我的,發現房里有人,遂躲在假山背后。我和你舅舅說的 話,也不知她聽見沒有?待到我知道外面有人,出去看時,她剛好走了。她的輕功是我親眼 見到的,確是不凡。聽說她在老狼窩曾輕描淡寫的打發了程氏五狼,又打敗了野狐安達等 人,依此看來,她的武功自必也是相當了得的了!”
  谷嘯風暗自尋思:“那晚想必她是來探求真相的,待到知道了實情,遂悄然走了。唉, 當時她不知道是如何傷心?”
  谷夫人笑道:“你為什么忽然想起了她?”
  谷嘯風道:“這次她到百花谷來給我們解圍,我雖然要去退婚,對她這份人情,也還是 要感激她的。我以為玉瑾會把她留下,但現在你既然在路上碰見玉瑾和她哥哥,韓姑娘當然 是不會單獨留在百花谷的了。就不知她是否回家?所以我想問你,在路上是否也曾見著了 她?”
  谷夫人道:“哦,原來你是怕與她中途相遇,彼此尷尬?奇怪,她應該是回家的,但我 在路上卻沒有見著她。或許她走的是另一條路也說不定,但你這匹小白龍走得快,總會比她 先到洛陽。嗯,如果你見到她,也該對她好些,千萬不能使她更難堪了。”
  谷嘯風紅著臉答了一個“是”字,說道:“玉瑾和她本來也是情如姊妹的,但愿不要因 了我的緣故壞了她們的交情。好了,時候不早,娘,你回去吧。”
  谷夫人道:“聽說蒙古的大軍正在向洛陽進犯,你一路上也要多加小心。”
  母子分子之后,谷嘯風跨上了小自龍,快馬加鞭,趕往洛陽,按下不表。且說韓佩瑛在 路上的遭遇。
  谷夫人猜得不錯,韓佩瑛正是為了不愿與谷嘯風中途相遇,她選擇了另一條路回家。谷 嘯風走的是官道,她走的是小路。
  韓佩瑛已經改了男裝,開頭幾天,一路元事,投宿客店,也沒人發覺她是女子。但到了 第七天,她過了山東的濟南之后,卻碰上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晚她在一個名叫“齊河”的小鎮投宿,客店的小主人對她殷勤招待,不用她吩咐,就 給她備辦了上好的酒菜。韓佩瑛已是有點詫異,自付自己又不是達官貴人,行頭也不似殷商 富賈,不解主人間以將她當作貴客。
  韓佩瑛還只道這是客店主人一種做生意的手法,雖然有點奇怪,也不怎樣在意。不料在 第二天臨走之時,當她結帳的時候,客店主人卻不收她的銀子。韓佩瑛當然大為驚異,問他 緣故,客店主人這才說出,原來是早已有人替她付了。
  齊河是個小地方。韓佩瑛暗自思量,她在江湖上結識的朋友,除了奚玉瑾之外,并無他 人,也沒聽她父親說過在齊河有什么朋友,為何會有人替她付帳呢?既然要套交情,為何又 不露面呢?韓佩瑛在大感詫異之下,仔細盤問這人是誰,店主人賠笑說道:“是個四十左 右,相貌普普通通,說不出什么特征,但衣服卻很華貴的漢子。他在昨日午間,便到小店定 下房間,說了你的相貌,叫我們好生招待,他留下銀子便即走了,卻沒留下姓名,這人想必 是貴友吧?我以為你老早已知道了。”店主人見她盤問不休,也是好生詫異。
  韓佩瑛默察情形,情知店主是得了那人的好處,井非串通的同黨,再問想必也不會問出 什么來了。韓佩瑛不愿多惹猜忌,當下裝作恍然大悟的神氣,說道:“哦,原來是他。這人 一向是喜歡和朋友開玩笑的,這次想必也是他有心和我開開玩笑的了。”
  韓佩瑛出了這小鎮,心中奇怪不已,尋思:“這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有人要討好我,存 心與我結納;一是意圖不利于我,故此暗地跟蹤。老狼窩一役,我結了不少仇家,也說不定 就是那個仇家派來的人?但不管是哪一種,我的身份,只怕是已給人看破了。”
  韓佩瑛想來想去,覺得這兩種推想雖然都有可能,但也部有破綻。最大的破綻是為什么 要讓她先知道呢?若是仇家跟蹤,何必故弄玄虛?若是有心討好,又何以連名字也不留下? 何況自己只是一個初出道的黃毛丫頭,又有什么值得人家巴結的?韓佩瑾想不出個所以然 來,只好多加小心,繼續前行。心想:“討好也罷,仇家也罷,想來他們還是要露面的,到 時我隨機應付就是,我總不能給他們這一嚇,就嚇得不敢回家?”
  這晚韓佩瑛在黃河南岸的一個小鎮住宿,這個小鎮有一間客店。韓佩瑾投宿之時,店主 人早已站在門前迎接,韓佩瑛一問,果然又是有人給她定了房間,吩咐店主人的說話和齊河 鎮的那人一樣。不過這個人卻是個禿頭的漢子,又不是齊河鎮主所描繪的那個人了。
  韓佩瑛提心吊膽了一晚,一點事情也沒發生,倒是頗出她的意料之外。正是:誰為東道 主,何故弄玄虛?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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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07:05:18 | 只看該作者
第八回 逝水移川懷禹績 醇繆結客感朋誼
  韓佩瑛不禁又是好惱,又是好笑,心里想道:“這人還未露面,我已給他弄得寢食不 安。”她自我嘲笑一番,把緊張的心情放松下來,便即離開客店,覓船渡河。
  其時黃河以北風聲己緊,連口都有難民逃過河來,往北走的客人卻是少見。韓佩淇好不 容易找到一條船,許以重賞才肯渡她過河。
  這日天氣不大好,雖是晴天,卻刮著不大不小的風,韓佩瑛站在船頭,只見大河上下, 濁流滔滔,不禁心頭悵觸,想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在亂世中做人可不能隨流浮 沉。”又想:“黃河浪滾波翻,正好像當前的時局一樣,卻不知韃子兵打到了洛陽沒有?爹 爹身處危城,一定是很掛念我了。”
  正自浮想聯翩,忽見一條小船,從后面追L來,疾如奔馬,轉瞬間已越過她的前頭,撐 船的是個大約十八九歲的少年,相貌頗為清秀,身上穿的衣裳也很整潔,不像是個舟子。韓 佩瑛覺得有點奇怪,當他這條小船在旁邊經過的時候,不免多看了一眼。這少年似乎也發覺 了韓佩瑛在注視他,越過了她的前頭,忽地回眸一笑。
  韓佩瑛心頭一動,問舟子道:“這人是誰,好俊的駛舟本領!”舟子道:“我以前也沒 見過這人,恐怕是新來的船家吧?近日也有不少難民雇了船逃難的。”韓佩瑛道:“看來他 不像是個船家,而且逃難應該逃向南方,他卻是往北走的。”舟子道:“這我可就不知道 了,不過他雖然不似船家,駕船的本領卻實在高明,我撐了大半輩子的船,還沒有見過這樣 熟練的舟子!”
  韓佩瑛心道:“莫非故弄玄虛的就是此人?”隨即又在心里暗笑:“這人看來年紀比我 還小,哪有這樣的神通?”要知這兩日給她預先打點宿處的,并不是同一個人、而且那兩個 人都是四十歲以上的中年人,顯然是一幫有組織的江湖人物已經跟蹤上她,這少年看來還不 滿二十歲,依常理推測,決不可能是一個幫會的頭子。
  韓佩瑛暗自好笑自己的多疑,轉眼間那條小船已是人得遠了,韓佩瑛也不怎樣放在心 上。過了黃河,舍舟登陸,騎著馬走,日頭未落,便到了禹城。
  禹城是黃河北岸一個比較大的縣城,相傳是大禹治水時所建的城池,禹城又以產酒著 名,城中有座酒摟,膾炙人口,名為“儀謬樓”,高出城中的民居之上,便于客人眺望黃 河。韓佩瑛雖然未到過禹城,也知道禹城有這座著名的酒樓,原來據說最先發明釀酒的人是 大禹的臣子儀狄,他制作酒醒,“禹賞之而美,遂疏儀狄。”禹城中的這座“儀謬樓”自是 含有紀念儀狄之意,久而久之也就成為禹城的一個名勝了。
  韓佩瑛因為禹城是個比較大的縣城,倘若錯過宿頭,又不知還要走多遠才能找得到一個 有客店的小市鎮,而且禹城的佳肴美酒膾炙人口,韓佩瑛連日奔波,也想在禹城享受一下, 因此天色雖然未晚,便進禹城找尋住處。
  韓佩瑛有了前兩日的經驗,心里想道:“我且找一間比較小的客店,看看船幫人是不是 也預先給我訂了房間?”當下牽了坐騎,便往橫街小巷里尋找。
  正行走間,忽地有個背著一簍煤球的小廝與她擦肩而過,韓佩瑛怕他腌臜,側身閃避。 但小巷街道狹窄,韓佩瑛牽著坐騎,閃身不便,還是給那小廝揩了一下。
  那小廝“哎喲”一聲叫道:“對不起,對不起!”彎下腰伸出手替韓佩瑛拂拭。這小廝 的頭面手腳沾滿煤灰,不拂拭也還罷了,一拂試韓佩瑛的衣裳更臟,韓佩瑛又是氣惱,又是 好笑。
  趕忙推開了他,說道:“你走你的吧,我不怪你就是。”
  這小廝鉆進了一條小巷,韓佩瑛才驀地想起,這小廝好像是在哪里見過似的?他臉上雖 然骯臟,但眉清目秀,仍是掩飾不了的。韓佩玫終于想了起來,這小廝正是她渡河之時所見 的那個少年舟子。那舟了本來是穿著一身整潔的衣裳,相隔不過半天,搖身一變,就變成了 一個臟兮兮的小廝,是以韓佩瑛想了許久方才想起。韓佩瑛心想:“這小子只怕是當真有點 邪門。”
  轉了幾條橫街小巷,韓佩瑛在一間毫不起眼的小客棧前面停下腳步,門口連招牌也沒 有,只從檐角伸出一枝竹竿,桂有“客棧”的布招。墻壁黑黝黝的,顯然是許久未加粉飾的 了。
  韓佩瑛暗自想道:“那幫人總想不到我會找到這個地方投宿吧?”不料心念未己,只見 掌柜的已是走了出來,弓腰哈背他說道“難得你老光臨,小店深感榮寵。房間已經準備好 了,你老看看合不吾意。”說罷,就要替韓佩瑛牽馬。
  韓佩瑛道:“旦慢。你知道我是誰:為什么頒先替我準備了房間?”
  掌柜的怔了一怔,說道:“有位大爺告訴我的,你老的相貌和坐倚的毛色他都說得很清 楚,吩咐小的好生伺候你老。房間也是那位大爺訂下的。”心想:“該不會是我接錯了人 吧?”
  韓佩瑛不想多費唇舌,說道:“你錯了。我只是路過,并不想在你這兒住宿。”說罷, 便即牽了坐騎走開。掌柜的睜大了眼睛,尋思:“分明是那個人說的模樣,怎會錯了?但管 他是對是錯,反正我已經收了房錢。”
  韓佩瑛多少有點江湖經驗了,試了一次,心中已是明白,想必禹城中的大小客店,那幫 人都已給她訂下一個房間!
  韓佩瑛沒有工夫再試,心里暗笑,想道:“既然有人作東道主,我樂得住舒服些。”當 下轉出小巷,走上大街,找尋禹城最大的那家客店投宿。
  走了一會,暗地留神,韓佩瑛發覺似乎又有兩個人跟蹤著她,一個是有著三絡長須的老 頭兒,一個是禿頂的中年漢子。這兩個人傍著一邊商店的檐階走,并非是在街道當中,韓佩 瑛初時以為他們是購買貨物的,但走過了一條長街、回頭看時,這兩個人仍然沒有走進那一 間商店。
  這兩個人也似乎發覺了韓佩瑛在注視他們,此時他們正好走到禹城最著名的酒樓“儀謬 樓”前面,老者說道,”這兒的汾酒聽說比山西的汾酒還要好,咱們哥兒倆喝一杯。”禿頭 的中年漢于笑道:“難得老哥有此雅興,小弟自當奉陪。”兩人遂相偕上樓去了。
  韓佩瑛想起前晚在黃河邊上的那個小鎮投宿,據客店主人所說,結她訂下房間的正是一 個禿頭的漢子,心里想道:“莫非就是此人?好,待會我也上儀謬摟去,看看他們對我如 何,就可以知道是或不是了。”
  韓佩瑛找到了最大的一家客店,進去投宿,客店的主人親自出束迎接,一問之下,果然 又是有人給她訂下了房間,但這一次卻是個書生模樣的人。韓佩瑛聽了,暗自尋思:“這幫 人出來辦事的每日不同,看來人數還似乎當真不少呢。”
  韓佩瑛進了房間,放下行李,客店主人說道:“酒菜已備好了,也是那位大爺給你訂下 的。”韓佩瑛道:“不,我想到儀謬樓喝酒去,不在這兒吃飯了。”客店主人點了點頭,說 道:“不錯,儀謬樓的酒菜是禹城最出名的,那么那桌酒席——”韓佩瑛道:“你們吃了 吧,不必留給我了。”
  韓佩瑛上了酒樓,游目四顧,只見有十多桌客人,她懷疑是跟蹤她的那兩個漢子,也在 這酒樓上還沒有走,韓佩瑛留意他們的動靜,只見他們的目光似乎是在向自己投來,但隨即 就把目光移開,只顧喝灑。
  韓佩瑛懷疑不定,找了一副靠窗的座頭坐下,招手叫伙計過來。恰好此時那個三絡長須 的老者也在叫一個伙計到他們那桌,低聲的吩咐了那伙計幾句,韓佩瑛坐得遠,滿樓客人劃 拳猜酒,嘈嘈雜雜,聽不清楚那老者說些什么。
  韓佩瑛道:“我要一壺汾酒,半只燒雞,一碟鹵肉。”伙計應了一個“是”字,便即走 了。
  韓佩瑛看了看樓上的客人,除了那兩個漢子之外,似乎沒有什么值得可疑的人物。但這 “儀謬樓”因是一處名勝之地、樓中倒是懸有幾副檻聯,還掛有一幅草書。韓佩瑛等候酒 菜,閑著無事,遂抬頭觀賞這幅草書。
  這幅草書寫得龍飛鳳舞,筆力甚是遭勁,寫的是南宋詞人臭夢窗的一首同,詞牌名《齊 天牙》,同道:“三千年事殘鴉外,無言倦憑秋樹。逝水移川,高陵變谷,那識當時神禹? 幽云怪雨,翠萍濕空梁,夜深飛去。雁起青天,數行書似舊藏處,寂寥西窗久坐,故人鏗會 遇,同剪燈語。積蘚殘碑,零圭斷壁,重拂人間塵土。霜紅罷舞,漫山色青青,霧朝煙暮。 岸鎖春船,畫旗喧賽鼓。”
  這是吳夢窗登禹陵所作的詞,禹陵在浙江紹興的會稽山,與山東的禹城相去不止千里, 但因是歌頌大禹功業的詞章,故此放在這座“儀謬樓”上也是甚為恰當。在這座酒樓上遠眺 黃河,就正是大禹當年治水之處。
  上半闋寫的是大禹的功績。大禹治水是三千年以前的往事了,三千年滄桑變化,在事如 煙,早已杳不可尋,消逝在“寒鴉影外”。當年水道不知已經幾度遷移,聳扳的高山也許已 淪為深谷了,大禹治水的往跡如今已是不可復識,但他的功業誰能忘記呢?吳夢窗當年登禹 陵之時,是和好友馮深居同去的,下半闋:“寂寥西窗坐久,故人鏗會遇,同剪燈語。積蘚 殘碑,零圭斷壁,重拂人間塵土。”這幾句寫的就是他游罷禹陵,回家之后,和好友剪燈夜 話,抒發日間所見所觸的感慨。最后幾句寫的則是承平景象,山于大禹治了水患,后世的百 姓得以安居,因此每到春口,在山前就可見到岸鎖舟船,畫旗招展,賽鼓聲喧。“岸鎖春 船,畫旗喧賽鼓。”描畫了太平年月百姓祭祀大禹時的歡樂。
  韓佩瑛讀了這一首詞,心中也是甚多感觸,想道:“為百姓做了好事的人,百姓是不會 忘記他的。一個人的能力有大小,我雖然比不上大禹,也應該將他當作榜樣。”義想:“如 今戰亂已起,眼看胡騎來到,就將飲馬黃河,太平的年月,不知間時方可重睹?”“吳夢窗 與這首詞的時候,有好友與他剪燈夜話,如今我卻只是孤單單的一個人在這里遠眺黃河,獨 自帳觸,可以傾訴胸臆的知已不知到何處找尋?”
  韓佩瑛正自浮想聯翩之際,只見兩個伙計,已經把酒菜端來。一個端來的是她原來所點 的鹵牛肉和半只燒雞與一壺汾酒,另一個端的卻是一尾鯉魚和四式精致的小菜。這四式小菜 是櫻桃乳酪、鳳肝鹿脯、獐腿拌雞絲和翡翠羹。四式小菜色香味樣樣俱全,韓佩瑛家里是講 究飲食的,一見這四式小菜,就知道不知費了廚子多少心思!
  可是這都并不是韓佩瑛所點的萊,如今給她端來,韓佩瑛當然大為詫異!
  伙計把酒菜一一擺上桌子,一面說道:“翡翠羹要趁熱喝的好,鳳肝鹿脯和獐腿拌雞絲 是送酒的小菜,但做起來可是很費功夫,是小店的大司務特地為你老動手做的,櫻桃乳酪留 到喝完了酒才吃,有解膩醒酒之功,這尾鯉魚是剛從黃河打上來的,嘿嘿,我們這兒的黃河 鯉魚也還有點小小的名氣,你老嘗嘗,看滿意不滿意?”這伙計嘮嘮叨叨他說了一大篇,就 像獻寶似的,生怕韓佩瑛不懂這幾樣名貴的食物,辜負了他們的苦心烹調,另一個伙計笑 道:“三哥,你這不變成了老王賣瓜,自賣自夸了嗎?別叫客人笑甩了牙啦!”
  韓佩瑛道:“可是這幾樣菜都不是我點的呀!”伙計一瞧,客人非但沒有笑,反而是板 起臉了。
  伙計怔了一怔,抬眼向那三絡長須老者望去,老者點了點頭,似是有所暗示,叫他但說 無妨,伙計得了暗示,躬腰說道:“這幾式小菜是兩座這位老先生吩咐小店孝敬你老的。”
  韓佩瑛淡淡地說道:“我為什么要受你們的孝敬,拿回去!”伙計吃了一驚,連忙搖手 道:“不,不,不!這是付了錢的,我們怎好拿回去?”看他的神氣,似乎不僅是為了酒店 的規矩,而是恐怕韓佩瑛不受,那老者會責怪他。
  那老者站了起來,說道:“兄臺初到此地,恐怕不大熟悉這間酒樓的名菜,是以小老兒 不揣冒昧,越俎代庖,替兄臺點菜。
  一點小意思,實在不成敬意,請兄臺賞面。”
  韓佩瑛道:“我與老先生素不相識,老先生因何請客?”
  老者笑道:“萍水相蓬,盡是他鄉之客。難得與兄臺相遇,又何必曾相識呢?嘿,嘿, 小老兒借花獻佛,敬兄臺一杯。”他偌大一把年紀,卻口口聲聲尊韓佩瑛為“兄臺”,聽來 很是有點滑稽,但也顯出了他對韓佩瑛的尊敬。韓佩瑛心想:“真非他還未知道我是個女 子?看他的神氣,倒不像是對我含有惡意。”
  心念未己,那老者已經把酒杯端了起來,韓佩瑛只道他是要“先干為敬”,正自躊躇與 不與他干杯,不料那老者把一杯勘得滿滿的酒,忽地向韓佩瑾這張桌子飛來,韓佩瑛這才知 道他是借敬酒為名,炫耀功夫。
  韓佩瑛不動聲色,看他功夫怎樣,只見那杯酒緩緩飛來,剛好落在她的面前,平平穩穩 的就像旁邊的伙計端上桌子似的,滿滿的一杯酒,一滴也沒濺出。
  韓佩瑛暗吃一驚,心想:“這百步傳杯的功夫確是不凡,我倒是不可小視他了。”當卜 拿起酒杯,說道:“不敢當。長有為尊,應該是我先敬老先生才對。”說罷,伸出左手食指 在灑杯上一彈,酒杯又向那老者飛了過去。
  韓佩瑛用上了家傳的“彈指神通”功夫,酒杯宛似離弦之箭,去勢甚急。老者一看來 勢,就知這酒杯是向他面門飛來,不會落在桌子上的。
  灑杯是盛滿酒的,老者要接下這一杯酒下難,難的是在接杯之時,不能讓懷中的酒濺 出,否則就是輸了招了。
  老者見韓佩瑛使出這手功夫,心里又驚又喜,想道:“這一定是我們幫主所要巴結的那 個女娃兒了。”他喜的是沒認錯了人,但卻有點害怕不能滴灑不濺地接下這一杯酒,失了面 子。
  老者正在聚精會神,準備接下這一杯酒,忽地有個人剛好走上來,一伸手就把這一杯酒 接了過去,說道:“你們推來讓去,都不肯喝,那就讓我喝了吧。”一張口把這杯酒喝得干 干凈凈,沒有濺出半點。
  這一下兩張桌子上的人都是大吃一驚,韓佩瑛尤其驚詫。原來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 不是別人,正是剛才在小巷里那個背著煤簍,碰了她一下的那個小廝,也即是她渡河之時所 見的那個少年舟子。
  這小廝仍然是穿著那身骯臟的衣服,臉上的煤炭也沒有洗擦干凈。
  和三絡長須的老者同坐一桌的那個禿頭漢子怔了一怔。滿面怒容地站了起來,喝道: “你是什么人,來這里做什么?出去,出去!”話猶未了,就使勁的向那小廝一推。
  那小廝一個烏龜縮頸。閃開了禿頭漢子一推,躲到了韓佩瑛的身邊,說道:“豈有此 理,這里是酒樓,誰都可以來喝酒的,你管得著我是什么人?”
  酒店的伙計肉眼不識高人,見這小廝一身骯臟的衣裳,不禁皺起了眉頭,說道:“話說 得不錯,可是也得有錢才能喝酒的。”
  小廝叫道:“哈,原來你是看不起我,你誰知道我是沒錢么?”一面說一面作出賭氣掏 錢的模樣,忽地哎喲一聲說道:“糟糕,糟糕,我當真是忘記帶錢了。”
  伙計冷笑道:“沒錢就請你老讓開。”小廝苦著臉說道,“別忙,別忙!我雖沒錢,你 怎知沒人請我的客?嗯,哪位客人幫忙?”酒樓上的客人哄堂大笑。
  韓佩瑛道:“這位小哥是我的客人,伙計,擺副座頭。”伙計愕了一愕,只好應道: “是。”當下拿來杯筷羹碗,端端正正的給那小廝擺好,又故意拂拭了一下座位,說道: “你老坐好。”
  小廝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哼了一聲道:“你怕我弄臟你的椅子嗎?弄臟了也不打緊, 大不了也有這位相公替我賠你。喂,這位相公,你肯替我賠嗎?”韓佩瑛道:“小哥說笑 了,請喝酒。”
  老者與那禿頭漢子本來是要和韓佩瑛說話的,給這小廝插進來一鬧,倒是不由得僵在一 旁。禿頭漢子滿面怒容想要發作,老者悄悄的把他按住,示意叫他不可節外生枝,待那小廝 坐好之后,老者走過去道:“小老兒這廂有札了。”
  韓佩瑛還了一禮,說道:“不敢當,請教老先生高姓大名,因何賜我佳肴美酒?”那小 廝插嘴笑道:“原來你也是別人請的客么?嘿,嘿,那么我吃了你的也不用你破鈔了,哈 哈,那還客氣什么?”
  那老者道:“這只是一點小意思,不值一提再提。小老兒楚大鵬對令尊欽仰已久,雖然 不配高攀,但提起賤名,令尊或許還會知道。”
  韓佩瑛心道:“原來他是要巴結爹爹的。但這楚大鵬的名字,我卻從未聽見爹爹說 過。”當下說道:“晚輩這見日來,一路上都有人招待,不知可也是出于老先生所賜?”
  楚大鵬道:“這是我們黃河南北幾個幫會對賢喬樣略表一點敬意,但求兄臺他日在令尊 跟前給我們問候一聲,我們就感激不盡了。”這次說到“兄臺”二字,卻似漫不經意的對韓 佩瑛斜睞一服,似笑非笑。韓佩瑛七竅玲琉,登時明白這個楚大鵬已經知道她是女子。
  楚大鵬說了這段“引子”,隨即把曾作東道主的那幾個幫會以及首領的名字向韓佩瑛一 一報道。那小廝似乎聽得很不耐煩,說道:“你們說完了沒有?我可不客氣了,這翡翠羹是 要趁熱喝的才好呀?”說罷拿起匙羹就喝。韓佩瑾笑道:“小哥請先用菜,恕我失陪。”小 廝道:“我是最不懂客氣的了,你請我吃我就吃,你‘失陪’只是你自己吃虧。”當下果然 斟酒就飲,舉筷就食,一面吃喝,一面噴噴稱賞。
  韓佩瑛聽楚大鵬說了那幾個幫會的名字,不覺起了一點疑心,暗自想道:“爹爹的朋友 我雖然未必全都知道,但爹爹一向崖岸自高,尤其對邪派中人不屑一顧,這幾個幫會在江湖 上的名聲都似乎不大好,爹爹卻是幾時和他們有過來往的呢?”
  韓佩瑛心有所疑,問道:“不知這幾位舵主有何事要我代稟家父?楚老前輩和家父以前 見過面么?”
  楚大鵬恭恭敬敬他說道:“我們不敢驚動令尊,只是想請令尊下次重履中原之時,能賞 我們一個面子。”韓佩瑛一聽這活,不禁大感奇怪。要知韓佩瑛家在洛陽,洛陽處天下之 中,正是中原之地,不解楚大鵬何以會用上“重履中原”這四個字?楚大鵬以為韓佩瑛聽不 懂他的話,說道:“只要兄臺和令尊這么一提,令尊就會明白的了。”
  韓佩瑛莫名其妙,只好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楚大鵬接下去說道:“前年令尊登臨泰 山,小老兒曾跟隨敝幫幫主上山拜謁,兄臺提起此事,令尊或許會記得。”
  韓佩瑛聽了這話,驚詫不已。要知她的父親韓大維早已在五年之前受了朱九穆的修羅陰 煞功之傷,行動不便,這五年來都是閉門不出與韓佩瑛朝夕相伴的,哪能在二年前登臨泰 山?小廝嘴嚼著鹿脯,搖了搖頭,一面咀嚼,一面說道:“你們的話有說完的沒有?翡翠羹 都炔冷啦,你再不吃,這鳳肝鹿脯也要給我吃完了。”
  楚大鵬甚是尷尬,賠笑說道:“是小老兒羅唆了,請兩位不要見怪,小老兒這就告 退。”當下又向韓佩瑛施了一禮,這才回轉自己的座位。
  韓佩瑛心里想道:“他在泰山所會的那人,一定不是爹爹,他認錯了人,我卻莫名其妙 的叨了那個人的光了。”
  想要過去與楚大鵬解釋,但轉念一想:“爹爹受了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之傷,這件事爹 爹是不想外人知道的,而且但若加以解釋,首先也要泄露了自己的身份。還有一層,探聽別 人秘密,這是江湖上的一大禁忌,這些人拜托我的事情,顯然內中含有秘密,我雖然不想打 聽,但我過去辯白,即使不加盤間,他們也會當我是來查根問柢的了。這樣,豈非也要令他 們為難?那時他們知道我是一個毫不相于的人,又豈能容忍我知道他們的秘密?”
  韓佩瑛正自心里躊躇,只見楚大鵬與那禿頭漢子已經離座下樓。韓佩瑛心想:“多一事 不如少一事,好,他們既然認錯了人,我樂得吃他們一頓。”韓佩瑛已知道這些人是幫會中 人,而且是在江湖上名聲不大好的幫會,她也實在是不大愿意和這些人再打交道。
  那小廝吁了口氣,笑道:“阿彌陀佛,你們說完了,快點吃菜吧!”殷勤勸菜,好像反 而把韓佩瑛當作了他的客人。
  韓佩瑛道:“小哥,你是從南岸來的吧?我看見你駕一葉輕舟,橫渡黃河,駕船的本 領,實是令人佩服。”
  小廝笑道:“你的眼力不錯,果然還認得我。”韓佩瑛道:“卻不知小哥又何以改了這 副裝束?”小廝道:“我們窮家的子弟,總得找活做才有飯吃是不是?上午在黃河打倆,下 午跑進城未抬煤渣,我常常都是這樣的,這有什么奇怪?”
  韓佩瘓起初懷疑這小廝是那幫人中的一個,如今已知不是,但對他的好奇之心卻沒有消 除。心里想道:“憑他剛才那手接下灑杯的功夫,他一定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看來他也好 像是有心跟蹤我的,卻不知他又是什么來歷?”
  那小廝喝了口酒,舉筷說道:“黃河鯉魚的做法與尋常不同,你嘗得出來嗎?”
  韓佩瑛道:“味道的確是特別鮮美,但看來也不過是清蒸鮮魚的家常做法,卻又有什么 與別不同?”
  小廝笑道:“這你就外行了,看似清蒸,其實并不是清蒸的。”韓佩瑛道:“哦,那又 是怎么個做法?倒要請教。”
  小廝道:“先燒一鍋滾水,要用井水,不能用河水,待沸水起了魚眼泡,大約過一寸香 的時刻,把火熄掉,將鮮魚放進滾水,蓋上鍋蓋,再過一會,這尾魚熟得將透未透之際,便 拿出來,加上作料,這樣角肉保持原味,就特別美了。”
  韓佩瑛笑道:“你倒是很在行呀。”
  小廝道:“我是常在黃河里打魚吃的,窮人家又不能請廚子做菜,只能自己弄,不在行 也得在行了。”又道:“這翡翠羹你可也別看輕了它,雖然只不過是豆腐和豆苗兩樣,但要 弄得這樣好吃卻是難事,豆腐當然是要水豆腐,豆苗也只能要最嫩的葉尖,還有煮豆腐的湯 最少要用三只雞熬出來的雞湯,掠去了雞油之后,方才能用。”
  韓佩瑛道:“想不到小小的一碗豆腐羹也有這么講究,這咪菜你也常做的么?”心想: “你這可露出馬腳來了,一個窮人家的孩子,豈能用三只雞來熬湯?”
  小廝說道:“不是豆腐羹,是翡翠羹,翡翠羹雖是豆腐和豆苗兩樣做的,但最緊要的還 是細心挑選出來的嫩綠的豆茵,這味菜我沒做過,不過在朋友家里吃過,懂得它的做法罷 了。”
  小廝喝了幾杯酒之后,臉上微泛紅暈,他的臉本來是沾有許多煤灰的,但仍然掩蓋不了 本來的嫵媚,尤其是在喝酒之后,現出兩個酒窩,更是好看。韓佩瑛心想:“他一定是平日 養尊處優的美少年,卻不知何以要扮一個窮小廝的模樣?”
  因為兩人是對面面坐,韓佩瑛看得仔細,還隱隱感覺得到這小廝的“美”美得有點異 樣,比如谷嘯風和奚玉帆也長得很俊,說得上是美男子,但谷、奚二人的漂亮透著男子的英 氣,這小廝的“美”卻似帶有幾分女子的“秀氣”,這是一種只能意會而難以言傳的感覺。
  韓佩瑛在打量這個小廝,這小廝也是目的的的在看著她。韓佩瑛不禁面上一紅,想道: “他雖然貌似女子,畢竟不是女子。
  我這樣看他,別叫他誤會了,不過他的年紀看來比我還小,我把他當作弟弟一樣看待, 那也無妨。他未必看得出我是女子吧?”
  不知怎的,韓佩瑛好像和這小廝一見投緣,當她記起自己乃是“男子”身份之時,心神 也就定了下來,把少女應有的羞澀掩藏了。
  忽聽得樓板格登格登的響,上來了一個大漢,身披黑狐裘,頭戴熊皮帽,衣裝華貴,相 貌卻甚粗豪,一坐下來,就大聲叫道:“拿一壇酒來!”
  店小二吃了一驚,以為自己聽錯,問道:“客官,你要的是一壺還是一壇,一壇酒最小 的一號也有十斤,最大的一號有一百斤。中號的有三十斤、五十斤、七十斤三種。”
  那漢子道:“別羅嗦了,就拿三十斤一壇的來吧,另外給我來兩只燒雞,五斤白肉。” 店小二伸了伸舌頭,說道:“客官,你是請客吧,要擺幾雙筷子?”
  那漢子道:“就只我一個人,怎么,你開飯店的還怕大肚皮嗎?羅里羅唆,問些什 么?”店小二心想:“我只怕你沒銀子,哪怕你大肚皮。”他看這漢子衣裝華貴,料想絕不 至于是霸王酒的一流人物,于是諾諾連聲,退下去取酒。
  這漢子揀的座位正是剛才楚大鵬和那禿頭漢子空出來的那張桌子,在韓佩瑛的斜對面。 韓佩瑾暗地留神,只見那漢予的眉心隱隱似有一股青氣,若非留心細察,也看不出來。
  韓佩瑛心里想到:“爹爹說過,眉心若呈現黑氣、紫氣或青氣的定非善類,要嘛就是他 中了別人的毒,要嘛就是他本身練有毒功,這人說話中氣充沛,絕非中毒,如此看來,只怕 定是邪派中人了。”
  店小二捧了一壇酒放在桌邊,那粗豪漢子道:“不要酒杯,給我換一只海碗。”店小二 道:“是。”再轉一趟,把兩只燒雞、五斤白肉和海碗及筷子等物擺在桌上。
  這粗豪漢子斟了滿滿的一海碗酒,一飲而盡,擊桌贊道:“好酒,好酒!”接著一手抓 起燒雞,撕開就吃,也不用筷于。
  韓佩瑛心道:“似這樣牛飲鯨吞,可是糟蹋了這上好的汾酒了。”心念未已,和她同桌 的小廝噗嗤一聲的笑了出來。
  那漢子雙眼一瞪,說道:“黑小子,你笑什么?”小廝道:“我喜歡笑就笑,你管不 著!”
  那漢子把海碗重重一頓,看樣子就要發作,就在這時,酒樓上又來了幾個客人。
  走在前面的是楚大鵬和那禿頭漢子,跟在后面的還有四個人。其中一人,額角長著一個 大瘸,兩齒獠牙凸出唇邊,最為異相。
  韓佩瑛頗感詫異,心想,“怎的這兩個人去而復來?還帶來了這許多人!”
  楚大鵬經過自己剛才的座位,對那粗豪漢子看了一眼,似乎也是有點詫異,卻不作聲, 暗自思量:“這人不知是哪一條線上的朋友?”原來他已經看出這漢子身具武功,不過卻未 看出他練的乃是邪派毒功。
  店小二連忙上前招呼,躬腰說道:“楚大爺、賴大爺,你們回來啦。兩位大爺剛才酒未 喝完就走,掌柜的還正在抱歉小店的拿乎菜式還未得有機會奉獻呢。”說罷又對眾人作了個 羅圇揖,跟著向那額角生瘤的漢了說道:“洪老爺子,什么風把你老吹來的?難得列位大爺 光臨,要點什么酒菜,請吩咐小店備辦。”
  楚大鵬擺了擺手,說道:“別忙,別忙。我們不是沖著你的酒萊來的,你先沏兩壺茶 來,別打攪我們的正事。”
  楚大鵬支開了店小二,隨即帶領眾人走到韓佩瑾面前,說道,”這幾位朋友聽說公子在 此,特來拜見。”
  韓佩瑛皺了皺眉,說道:“不敢當。”
  額角生瘤的那個漢子彎下粗腰,一膝著地,行了個“半跪”的參拜大禮,說道:“宮 小——公子,我們都是久仰令尊的大名,難得公子駕臨敝地,我們理當進謁。小人是海砂幫 的副幫主洪圻,這是小人的拜帖。”
  在洪圻說話的時候,剛剛說到第二個字“小”字之時,站在他后面的楚大鵬悄悄地拉了 他一把,以致他頓了一頓,方才說出后面的“公子”二字。韓佩瑛暗地留神,看在眼內,甚 感奇怪。“宮”字與“公”字同音,韓佩瑛不知對方是稱她的姓對方把她當作一個姓“宮” 的人,“宮公子”三字是連稱的。心里想道:“公子就是公子,為什么卻加上一個‘小’ 字?楚大鵬拉他一把,但是暗中提醒他的意思,不過,這個‘小’字雖然并無加上的必要, 加上了也不算是什么失敬,不知楚大鵬何以如此緊張?”韓佩瑛哪里知道,原來這些人把她 錯當作姓“宮”
  的,姓“宮”那個人也是一個女子,而那位“宮”小姐也正是女扮男裝在江湖上行走 的。洪圻本來想說的是“宮”小姐,給楚大鵬提醒,猛地想起“宮小姐”不愿讓人知道她的 本來身份,是以立即改口以“公子”相稱,不過那個“小”字卻已說了出來,收不回去了。
  不過韓佩瑛雖然不懂這層曲折,額角長瘤的漢子自報姓名之后,她卻知道這個姓洪的來 歷,這人有個渾名,名喚“獨角龍”,練有毒砂掌的功夫,雖然只是海砂幫的副幫主,武功 之強卻在正幫主劉堅武之上,在江猢上也算得是一流高手的。
  跟在洪圻之后,那幾個人陸續的呈上拜帖,自報姓名。韓佩瑛這才知道那禿頭漢子名叫 賴輝,是青龍幫的首席香主。
  和她同桌的小廝又顯出了不耐煩的神氣,說道:“唉,你們這些人搞些什么,老是來打 擾我們,叫我喝酒也喝得不舒服!好了,好了!你們的拜帖都已遞了,可以走開了吧?”
  這些人都是江湖上殺人不眨眼的大盜,給這檢煤球的黑小十一頓排揎,當然個個都是心 頭火起,但因他與韓佩瑛同座,這些人礙著韓佩瑛的面子,卻又都是放怒而不敢言,那禿頭 漢子賴輝說道:“多謝公子賞收拜帖,小人告退。”退下時狠狠的瞪了那小廝一眼,鄧小廝 只是自管自的喝酒,當作不知。
  另幾個人也跟著告退,最后只圖下了楚大鵬和那頒角長瘤的漢子——海砂幫的副幫主洪 圻。
  此時店小二已經拉開了一張八仙桌,擺好了座位,那些人說是“告退”,其實并未下 樓,而是轉過那張桌于喝茶,四個人八只眼睛仍然緊緊盯著韓佩瑛這邊的動靜,頗有點“山 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
  就在這異乎尋常的氣氛之中,又聽得登樓的腳步聲,上來了一個背著黃包袱,身穿藍布 衣裳的少年,看他一副忠厚老實的模樣,像是個農家子弟。
  店小二輕輕的“噓”了一聲,示意叫他不可開口,免得觸怒了這些人,隨手給他拉開一 張座位,招手叫他入座,給他沖了一壺茶,就不再招呼他了。在店小二的心目中,一個“鄉 下佬”大不了是喝壺茶,吃兩碟點心,值不得他殷勤服侍,何況此時正是有書,他也無心招 呼客人。
  這樸實的少年似乎有點惶恐,說道:“這是怎么一回事,你們不做生意嗎?我是來喝酒 的呀!”
  禿頭漢子賴輝怒道:“你大呼小叫做什么,我們在這里辦事,你懂不懂?別吵亂了我 們,給我滾下樓去!”
  那小廝忽道:“你們怎能這樣欺負人,我請這位大哥喝酒,店小二,給他燙一壺上好的 汾酒,外加一只叫化雞。”
  店小二望望賴輝,望望那個小廝,好像拿不定主意,生怕得罪了任何一邊。小廝道: “你怕我沒錢請客嗎?好,先把銀子拿去,這一錠銀子總夠了吧,多下的賞你!”話聲未 了,只聽得“叮”的一聲,一錠雪自的紋銀從他手中拋出,端端正正的落在柜合上,說是 “落”其實卻“嵌”在樞臺上,掌柜先生竟然拿不起來。
  賴輝冷冷一笑,走到柜臺前面,一掌拍下,這錠銀子跳了出來,柜臺裂了一塊。小廝冷 笑道:“就只這么一點本領,也敢在人前現世!”原來若是功力爐火純青的話,這一掌拍 下,柜臺就不致碎裂的,因此賴輝雖然把銀子震得跳出,卻是露底了。
  楚大鵬皺皺眉頭,說道:“宮公子的朋友請客,賴二弟,你不要多事了。”賴輝悻悻的 退回自己的座位,那少年站了起來,捧著酒杯,對小廝微微一笑,說道:“多謝。”正是: 張冠李戴多奇事,山雨欲未風滿樓。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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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毒手傷人疑玉女 神刀化血懾群豪
  小廝笑道:“咱們衣裳襤樓,他們狗眼看人低,我給你出一口氣,這是應該的。”舉杯 一飲而盡,又搖頭晃腦他說道:“別人請我的客,我白吃白喝,過意不去,讓我也過過請客 的癮,怎么,你們還不走開,是想我也請你們的客嗎?哼,你們有錢,這個東道我可不 做。”
  楚大鵬道:“小哥說笑了,我們是有緊要之事求貴友幫忙的。”
  韓佩瑛道:“你不是說過時我并無所求嗎,怎的忽然又有起事來了?”
  楚大鵬道:“這是這位洪幫主的事情,我剛剛知道,洪幫主,還是由你自己說吧。”
  洪圻心中惱怒,想道:“你這是明知故問。”但因他一來有事求人,二來他把韓佩瑛錯 當作一個姓宮的女子,而那位宮小姐的父親正是他最忌憚的一個大魔頭。因此盡管心中惱 怒,卻還是不能不必恭必敬他說道:“請宮、公、公子高、高抬貴手!”
  心中怒氣難宣,說話不覺顫抖,聽了似是口吃的模樣。“宮”
  “公”同音,韓佩瑛只道他連說三個“公”字,仍未知道他是稱呼自己的姓氏。
  韓佩瑛愕然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洪圻道:“敝幫有兩位香主,不知何事得罪了公子,請公子饒他們一命!”
  韓佩瑛詫道:“這事從何說起?我與貴幫上下人等無一相識,我怎會要你們兩位香主的 性命?”
  洪圻噓了口氣,說道:“謝宮公子開恩,那就請公子你駕臨敝幫,給他們解救吧,可憐 他們已是病在垂危,恐怕過不了今晚了!”
  韓佩瑛吃了一驚,說道:“這是怎么一回事?我又不是醫生,怎么請我解救?”
  洪圻怒道:“你裝什么糊涂!”呼的一掌向桌子拍下,他一時火起,也就顧不了后果 了。
  楚大鵬連忙握住他的手腕,不讓他這一掌拍下去,就在此時,只見那小廝伸出一只筷 子,冷冷說道:“你干什么?我還沒有吃飽呢,你要打翻這桌酒菜?”筷頭正對準他掌心的 “勞宮穴”,幸而楚大鵬把他的手拉開得快,要不然“勞宮穴”給對方點中,洪圻這一身橫 練的功夫就算完了。洪圻心頭一凜,趁勢把手縮回,賠禮說道:“是小人魯莽了,但求公子 開恩。”
  韓佩瑛道:“我委實不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情,你把話說清楚點好不好?”
  楚大鵬恐洪析暴躁的性子誤了事,當下說道:“洪大哥,我和你說。事情是這樣的,海 砂幫的兩位香主昨晚受了傷回來,看他們受傷的情形,想必是公子懲戒他們的,洪幫主不知 他們因何得罪公子,是以一來向公子賠罪,二來還得請公子開恩,救一救他們的性命。”
  韓佩瑛好生詫異,說道:“洪幫主,你們弄錯人了。”此言一出,楚大鵬與洪圻都是為 之愕然。洪析心想:“她一定要抵賴到底,恐怕也只有動武了。”當下訥訥說道:“他們的 眼力雖然不夠,大約還不至于弄錯了人。”
  韓佩瑛道:“洪幫主,你可曾看見那個傷人的兇手?”
  洪圻道:“沒有。”
  韓佩瑛道:“貴幫那位香主受傷之時,有沒有旁人?”
  洪圻道:“他們是在河邊巡視之際,突然遭人暗算的,待我們發現的時候,這兩人己是 昏迷不省人事,直到如今也尚未醒來。”
  韓佩瑛道:“然則你們何以就認定是我所傷?”
  洪圻道:“這兩人受傷之后,汗出不止。流出的汗珠都是滲有血水的紅汗!天下除了令 尊之外,還有何人會使這種七煞掌的功夫?”言下之意,當然是指韓佩瑛用家傳的這種功夫 傷了他們的人了。
  韓佩瑛冷冷說道:“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七煞掌’這個名稱!”
  洪圻怒形于色,正要發作,只聽得一片錯雜的腳步聲,又上來了兒個人。有的叫道: “賴香主,不好了,咱們的巡河二頭領受人暗算,血汗流個不停!”有的叫道:“謝大哥, 咱們青龍幫的內三堂香主都受了暗算,命在垂危!”一個個的搶著報告,所說的受傷之后的 癥狀,都是和洪忻剛才所說的相同!
  這么一來,不但洪圻怒形于色,在那桌子喝茶的賴輝等人,也都走了過來,群情洶涌的 把韓佩瑛圍住。
  小廝冷笑道:“你們想怎么樣,要打架么?”
  賴輝怒道:“不關你的事,閉上你的鳥嘴!”
  洪圻道:“官公子,人命關天,你可不能推得一干二凈!如今我們只是要討你一句回 話,你肯不肯解救我們受傷的弟兄?肯的話,我們自認晦氣,吃了虧也就算了,否則可休怪 我們不顧令尊的面子,我們可要得罪你了!”
  小廝笑道:“看來這一場打架是不可免了!”賴輝喝道:“不錯,你要助拳也行,我們 早已把你算在內了。”
  小廝搖了搖頭,慢條斯理地喝了一杯酒,說道:“我喝酒喝得好好的,我為什么想要打 架?依我說,你們這一場架不打也罷!”
  賴輝怒道:“你以為我怕你不成!”
  楚大鵬比較穩重,向賴輝拋了一個眼色,說道:“大家先別動氣。我們也不想打架,小 兄弟,你既然這樣說,你就勸勸貴友吧,”
  小廝道:“他根本就不會醫治七煞掌。再說,你們委實是瞎胡鬧,你們那些人受的也根 本就不是七煞掌的傷!”
  此言一出,群豪都是大吃一驚。洪圻喝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小廝冷冷說道:“我是在這城市撿煤球的小廝,怎么樣?”楚大鵬哼了一聲道:“你既 然是個撿煤的小廝,你又焉能知道這不是七煞掌之傷?”
  小廝冷笑道:“你別門縫里看人,把人看小了。撿煤球的小廝的見識,難道就一定比不 上你們么?七煞掌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物,值得這樣大驚小怪!”
  楚大鵬暗暗吃驚,心里想道:“難道我們認錯了人。這個小廝才是宮島主的女兒?”仔 細一瞧,這個小廝果然似有幾分女孩幾家的體態。
  洪圻性情最為暴躁,喝道:“好,你說得這樣稀松平常,想必你是會使七煞掌的了,我 倒要煩教領教!”
  小廝道:“我會什么武功,無須說給你聽。你要打架,我奉陪就是!哼,對付你這樣的 草包,難道一定要使七煞掌嗎?”
  洪圻大怒,就要動手,楚大鵬連忙把他拉開,說道:“小哥,你是從東海黑風島來的 么?”
  小廝道:“我不是對你說過,我是在這城里撿媒球的么?什么黑風島,我沒聽過!”
  楚大鵬驚疑不定,說道:“你說我們的人不是受了七煞掌所傷,那又是什么傷?請你指 教!”
  小廝道:“我怎么知道?”楚大鵬道:“但你說——”小廝大聲說道:“我說了什么? 我只是說這不是七煞掌之傷,別的我都不知道!我還要喝酒呢,你們羅哩羅唆,有完的沒 有?”
  洪圻叫道:“楚大哥,這小子胡吹大氣,你就相信他了?”他見楚大鵬對這小廝越來越 是恭敬,忍不住氣得七竅生煙。
  身波黑狐裘,獨自占住一張桌子喝酒的那個粗豪漢子忽地站了起來,說道:“這位小哥 說得不錯,你們的人受的的確不是七煞掌之傷!”
  小廝冷笑道:“如何?你們沒有見識,總還有個見識的。這下子你們還說我是吹牛 么?”作出一副不屑再理閑事的樣子,坐下來自顧喝酒。
  這粗豪漢子一出聲,把這些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當下這些人全都轉過了身,圍著那 個漢子,也就無暇再理這個小廝了。
  楚大鵬抱拳說道:“不是七煞掌之傷是什么傷,請高明指教!”
  粗豪漢子道:“是化血刀之傷!”
  “化血刀”三字從這漢于口中吐出,楚大鵬不禁大吃一驚!
  其他的人卻不知道什么叫“化血刀”,都在面面相覷,莫名其妙。
  洪圻說道:“我們那兩位香主受的可并非刀傷呀!”
  楚大鵬說道:“化血刀是桑家的兩大毒功之一。二十多年前,桑家堡的堡主,天下第一 邪派高手公孫奇曾經倚仗‘化血刀’與‘腐骨掌’的兩大毒功稱霸天下,據說中了‘化血 刀’的,在七日之內,就會血液干枯而亡,不知我說得對還是不對?”
  楚大鵬加以解釋之后,眾人無不大大吃驚。要知公孫奇逝世不過二十年,這些人在公孫 奇生前雖然沒有資格與他結交,對他的事跡卻都是或多或少有過耳聞的。公孫奇練的毒功傷 人無救,他們也都知道,不過不知道桑家商大毒功的名稱以及有何奧妙而已。如今知道了他 們的人中的是“化血刀”,焉得不慌?粗豪漢子道:“你大致說得不差。不過中了‘化血 刀’也并非一定是七日而亡,化血刀練得高明的可以任意施為,隨心所欲,叫對方在一個月 之后傷亡也可以,在三天之后傷亡也可以,甚至一個時辰之內傷亡亦無不可。但七煞掌之傷 卻是當場七竅流血而亡的,七竅流逾,流的是大量的血,和中了“化血刀”之后流出的汗中 滲有微量血水的血也不相同,所以這位小兄弟根據傷勢,判斷你們的人受的不是七煞掌之 傷,一點也沒有說錯!”
  洪忻連忙問道:“那么依高明之見,敝幫的兩位香主還能活得多久?”
  粗豪漢子喝了一碗酒,冷冷說逅:“你們那些人中的是重手法化血刀,恐怕郁活不過明 日午時!”
  洪圻倒抽了一口冷氣,正想懇求那人解救,楚大鵬忽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 聽說公孫奇死后,桑家的兩大毒功早已失傳,何以還有人會使化血刀呢?”
  粗豪漢子冷笑道:“你怎么知道它是失傳?”
  楚大鵬面上一紅,說道:“我雖然孤陋寡聞,但也曾聽得老前輩說過,說是公孫奇當年 就是為了練這兩大毒功,以致走火入魔而死的。死在何時,喪在何地,并無人知。二十年 來,從沒聽過有人再練那兩大毒功的。練這兩大毒功,必將死于非命,因此,推想桑家的毒 功秘發即使還留在人間,也是無人敢練。”
  粗豪漢子搖了搖頭,說道:“不對,不對!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兩大毒功早已 有了傳人,而且比公孫奇高明得多,絕不至于有走火入魔之險!”
  洪圻忍不住問道:“你怎么知道?”
  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我就是會使化血刀的人,實不相瞞,你們那些人都是給我打 傷的!”
  此言一出,群豪都是又驚又怒,洪忻最為暴躁,猛的就撲上去,楚大鵬叫道:“洪大 哥,不可!”
  洪圻叫道:“來而不在非札也,他用毒掌傷人,難道我就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么?”不埋楚大鵬的勸阻,呼的一掌,就向那粗豪漢了當頭擊下。他練有毒砂掌的功夫,一 掌扛下,心里想道:“且讓這廝也嘗嘗我的毒掌滋味,待他受了重傷之后,才好迫他交換解 藥!”距離既近,出手又快,楚大矚想要把他拉開,亦已來不及了。
  那粗豪漢子冷冷說道:“來得好,我正要領教洪幫主的毒砂掌功夫!”話猶未了,只聽 得“碰”的一聲,洪蚜跌了個四腳朝天,骨碌碌的從樓梯口直滾了下去!這一招快如電光石 火,群豪連他用的是什么招數,都還未曾看得清楚。
  禿頭漢子賴輝與洪析相交最厚,大怒喝道:“咱們大河南北的五大幫會豈能平白受人欺 負!”他們這一伙有十數人之多,在賴輝鼓動之下,同仇敵汽,一擁而上!
  粗豪漢子道:“要打架么?這里可不是地方!這里是酒樓,我先請你們喝喝酒吧!”大 口一張,忽地一股“酒浪”噴出來,群豪給酒浪灑了滿頭滿面,只覺火辣辣的作痛,無不大 駭。而且酒浪一噴,群豪眼前都是白蒙蒙一片,視物不清。在這剎那,人人都是恐防對方偷 施暗算,于是不約而同的以手護眼,連忙后退。
  在那祖豪漢子張口噴出酒浪之時,和韓佩瑛同桌的那個小廝笑道:“好熱,好熱!”取 出一柄折扇,輕輕搖撥,向她們這邊飛濺的酒珠,都給這柄折扇扇開。韓佩瑛本來想要躲 開,免得給濁酒濺污衣裳,此時有這小廝給他防護,也就無須避開了,當下笑道:“是呀, 打得真是火爆,咱們就看看熱鬧吧。
  這粗豪漢子早已喝下的半壇汾酒,此時都化作了酒浪噴將出來,把那些人噴得跌跌撞撞 的在后直退。那個貌似農家子的少年仍然大馬金刀的坐在他的座位上,對周圍的一切,好似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有一個人眼看就要撞到他的身上,卻不知怎的,忽地腳步一斜,踉踉 蹌蹌的從他身邊滑了過去,連他坐的椅子也沒碰著。
  韓佩瑛暗地圖神,看在心里,不覺吃了一驚!心道:“這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功夫! 呀,真想不到這個貌不驚人的少年也是一個武學高手!”
  楚大鵬叫道:“且慢動手,我有話說!”
  此時已是有人把洪圻扶上樓來,群豪抹干臉上的酒珠,定睛一看,只見洪圻面色灰黑, 衣裳卻是點點鮮紅,原來是他身上流出的“血汗”染紅的,這個傷勢,正是和那些中了“化 血刀”之傷的人一模一樣。洪圻的額上本來是有一只大瘤的,此時那只大瘤亦已裂開,流出 膿血。
  粗豪漢子哈哈笑道:“獨角龍的角拔下來了!”
  楚大鵬把手一揮,群豪四面散升,把那粗豪漢子圍在當中。
  楚大鵬道:“你是那條線上的朋友,我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請問你因何下此毒 手?”
  粗豪漢子笑道:“你們不是不信我會使用‘化血刀’嗎?沒辦法,只好露一手給你們開 開眼界,這你可該相信了吧?”
  此時洪圻仍是汗流不止,氣息奄奄,流出的汗都滲有血水,那兩個扶著他的漢子想要給 他裹傷,也不知從何下手。情急之下,顧不得在人前示弱,叫道:“不好了,洪幫主恐怕活 不成啦!
  你們快來看看!”
  粗豪漢子昂頭冷笑,說道:“不錯!這位洪爺因為是練有毒砂掌的,毒上加毒,當然傷 得比另外的那幾個人更厲害了。那幾個人可以活到明日午時、這位洪爺么,恐怕頂多只能活 一個時辰了!”
  楚大鵬情知己方的本領與對方差得太遠,無可奈何,只好忍氣吞聲,向那漢子施了一 禮,說道:“我是有眼不識泰山,請閣下恕罪,但閣下既然是和洪幫主并無大恨深仇,還望 閣下高抬貴手,饒他一命。”
  粗豪漢子哈哈一笑,說道:“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們既肯低首服輸,我也不為己甚。 好,就先賣給你們一個人情,讓這位洪幫主活了過來再說吧。”
  粗豪漢子把洪圻拉了過來,也不知他用的是什么手法,只見他把洪圻的下巴一托一捏, 洪圻的嘴巴登時張開,粗豪漢子提起未喝完的半壇汾酒,就往洪圻的嘴巴里灌,洪圻似乎有 了知覺,嗆得眼淚鼻水直流。眾人心里暗暗嘀咕,不知這漢子是救他還是將他折磨?不過片 刻,那半壇汾酒都已灌入洪圻肚內,肚皮脹得好似一面大鼓。粗豪漢子這才慢條斯理的給他 推血過宮,眾人暗地留神,只見洪圻流出的汗漸漸少了,汗水也不似先前的鮮紅,顯然汗中 所滲的血也是越來越稀。
  粗豪漢子推拿了約有半住香時刻,洪圻喉頭咯咯作響,忽地把灌進去的汾酒都吐了出 來,酒色如云,腥臭撲鼻,洪圻大叫一聲:“脹死我也!”人卻醒了過來。
  和韓佩瑛同桌的那個小廝把酒杯一頓,說道:“豈有此理!
  好好一座酒樓,竟給槍夫弄得臭氣薰天,這酒不能喝啦!”
  韓佩瑛道:“小兄弟,別多事!”她看了這粗豪漢子所顯露的幾手功夫,已知此人的本 領遠遠在她之上。好在楚大鵬那些人都是全神貫注在洪圻身上,誰也沒有注意這個小廝說些 什么,那粗豪漢子側目斜睨,盯了小廝一眼,但也沒有發作。
  伙計連忙洗掃污穢,酒樓上普通的客人早已走得干干凈凈,此時除了楚大鵬這幫人之 外,剩下的就只是韓佩瑛和那小廝和那獨坐一桌的鄉下少年了。
  粗豪漢子道:“好了,你們這位洪幫主的血毒已經給我用這半壇汾酒滌蕩無遺,他的性 命是可保無憂啦,咱們也可以好好的坐下來談了。”
  洪圻經過了這么一番折騰,醒了過來,有氣沒力的癱在一邊、心中氣憤之極,卻是敢怒 而不敢言。這粗豪漢子又笑道:“洪幫主,你著了我的一記‘化血刀’,雖然吃了一點苦 頭,但你額上的毒瘤,卻也恰恰因為給我以毒攻毒的緣故醫好了,說起來你還應該多謝我 呢!”洪圻澀聲說道:“你老哥這份恩情,洪某永遠不會忘記!”說的當然乃是反話。粗豪 漢子哈哈大笑,說道:“你感激我也好,怨恨我也好,我都毫不在乎,只要你肯低頭就行。 好,好,你也坐下來談吧。”
  楚大鵬代表這幫人向那粗豪漢子問道:“不知我們黃河兩岸的五個幫會,有什么地方無 意中開罪了閣下?”
  粗豪漢子打了一個哈哈,做然說道:“沒有呀!我不是早已說過了么?”
  楚大鵬忍著氣說道:“那么我們那些受傷的弟兄——”
  粗豪漢子淡淡說道:“你是想要我繼續給你們醫治受傷的人嗎?嘿,嘿,我已經送給了 你們一份人情,我可不能老是做虧本的生意吧?”言下之意,即是要有條件才能繪他們醫 治,群豪都是老江湖了,一聽全都明白,雖然恨他強辭奪理,但在他要挾之下,卻是不敢不 從。
  當下仍然由楚大鵬充當代表,說道:“請問閣下高姓大名,駕臨敝地,有何貴干?倘若 有甚么要用到我們之處,請閣下盡管吩咐,只要是我們辦得到的,絕不推辭。”這番說話, 已經是差不多等于無條件投降。
  粗豪漢子大為得意,又喝了一碗酒,然后說道:“西門牧野的大名你們聽過沒有?”
  群豪聽了,都是不禁一怔,不僅是因為他們沒有聽過這個名字,而且從來沒有人自報姓 名而稱“大名”的道理。但在這粗豪漢子的氣焰所壓之下,只好個個搶著答道:“西門先生 的大名如雷震耳,我們是久已敬仰的了,今日幸得識荊——”
  楚大鵬想起,去年有一個關東的武林朋友和他說起關東新近出現的一個大廈頭,正是叫 做西門牧野,但據那人所說,西門牧野卻是個老頭,他是銷聲匿息了二十年之后再出山的, 似乎不應該是眼前這個中年漢子。
  心念未已,只聽得這粗豪漢子已是哈哈大笑起來!
  群豪心中惴惴,問道:“西門先生因何發笑?”
  粗豪漢子道:“我不是西門牧野,西門牧野乃是家師,我是濮陽堅。”一面說一面伸出 指頭在桌予上劃,劃出了“濮陽堅”
  三字。群豪知道拍馬拍錯了人,但想好在他們乃是師徒,錯得也還不算離譜。
  楚大鵬道:“聽說令師前年東山復出,威震關東,可惜我們俗務纏身,路途又遠,不能 前往拜謁令師,瞻仰顏色。”這幾句話表明了他對西門牧野并非全無所知,多少給自己這一 幫人挽回了一點面子。
  濮陽堅哈哈笑道:“你們想要拜見他老人家,那也不難。實不相瞞,我就是給家師來打 前站的,多則半年,少則三月,家師就會來到此間,與各位相會。”
  濮陽堅說出“打前站”這三個字,這即是說他是奉了師父西門牧野之命,有所為而來的 了。楚大鵬連忙說道:“不知令師有何吩咐,請閣下賜示,好教我們知道應該如何迎接。”
  濮陽堅道:“我來的時候,他老人家吩咐我說:咱們關東和幽州、薊州等地總算是闖出 道兒來了,但中原的朋友,咱們還是陌生得很,你給我去打一個轉,與中原的武林俊杰結交 結交。
  嘿,嘿,我這個人笨得很,路經貴地,想與各位結交,卻想不出有什么好法子,無可奈 何,只好略施小技,請各位到來,因此,我雖然是傷了你們的人,但也是出于一番想與各位 結交的心意,還望各位不要見怪才好。”
  群豪心想那有這樣交朋友的道理、但懾服于對方的武功之下,人人都是敢怒而不敢言。 半晌,楚大鵬說道:“多蒙令師青睞,肯與我等折節下交。那么,我們那些受傷的兄弟,濮 陽兄想必是可以高指責手了?”
  濮陽堅道:“別忙,別忙,他們可以活到明日午時,時間有得是,我救他們不難、可是 這還得要看你們——”
  楚大鵬忙道:“濮陽兄有何吩咐,請明白見告。”
  濮陽堅道:“這也是家師的意思,家師現在己是關東武林盟主,他希望中原的武林朋友 知道他的身份,家師志在四方,不僅僅是要做關東的武林盟主。嘿嘿,我的意思,各位明白 了么?”
  圖窮匕現,群豪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西門牧野是遣一個徒弟前來收服他們,要他們奉四 門牧野作天下的武林盟主。
  群豪忙不迭的齊聲說道:“令師武功蓋世,理當作天下的武林盟主。請濮陽兄回去,轉 達我們的推戴之誠,但我們那幾個人——”
  濮陽堅哈哈笑道:“只要你們對我們師徒心悅誠服,那幾個人我當然給你們醫治,但現 在我還有點小事要辦。”說罷就向韓佩瑛和那小廝這張桌子走去。
  那小廝笑道:“糟糕,糟糕!我只道是看旁人的熱鬧,但現在看來,這熱鬧怕要鬧到咱 們這邊來啦。”
  話猶未了,濮陽堅已是來到他的面前,喝道:“你們兩個是什么人?”
  小廝笑道:“我可沒有這樣大的面子和你們師徒結交,你還是回那邊喝酒去吧。”
  楚大鵬低聲說道:“濮陽兄,這位宮公子的尊翁是東海黑鳳島的宮島主,這位小兄弟恐 怕也是黑風島的人。”要知那黑風島的宮島主乃是這幫人最忌憚的一個大魔頭,如今雖然是 有了新的靠山,也還是害怕惹這魔頭不起,故此楚大鵬悄悄的出言提醒。
  這次韓佩瑛是聽得清清楚楚了,心中不禁大為詫異:“爹爹從來到過海外,與這個什么 黑鳳島的島主實是風馬牛不相及,怎的他們卻會把我當作了什么宮公子了?”
  濮陽堅哼了一聲,做然說道:“黑風島的宮島主又怎么樣?碰上了我,也得叫他向我討 饒。哼,你們倚仗是黑風島的人,就膽敢在這里招搖撞騙么!”
  韓佩瑛忍住怒氣,淡談說道:“誰招搖撞騙來了?黑風島這三個字,今天我才是初次聽 見,我與宮本來毫無關系,什么宮島主、宮公子,這都是你們的自說自話!”
  楚大鵬吃了一驚,叫道:“你當真不是宮公子?”賴輝道:“那你又為什么收了我們的 拜帖?”
  韓佩瑛冷笑道:“這是你們自已遞上來的,誰稀罕你們的拜帖?”那小廝道:“對,發 還他們,也免得弄贓了咱們的桌子。”
  韓佩瑛把手一揚,那疊拜帖向四方飛出,說道:“原物奉還!”話聲未了,只見濮陽堅 雙手在空中一陣亂抓,霎眼之間,那疊拜帖全都落在他的手中。他打了個哈哈,說道:“你 不要我要。
  也省得他們費神再行備辦。”
  拜帖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張紙,韓佩瑛能夠把一疊拜帖當作暗器使用向四方飛出,功力已 是不凡。濮陽堅把這些拜帖全都抓到手中,這種接暗器的功夫更是罕見,這一下雙方的暗中 較量,當真是針尖對上了麥芒,把群豪都看得呆了。
  濮陽堅收了拜帖,轉過頭來,向那小廝道:“你懂得七煞掌的功夫,你是黑風島的什么 人?”
  那小廝笑道:“你懂得化血刀的功夫,你是公孫奇的兒子還是孫子?”又是一個針鋒相 對,言下之意即是說懂得七煞掌也未必就是黑風島的人。那獨坐一桌的鄉下少年聽了這話, 似乎是忍俊不住,忽地笑出聲來。
  濮陽堅怒道:“你們不說,難道我就不能知道你們的來歷!”
  突然雙手齊出,左手抓那小廝,右手抓韓佩瑛。小廝舉起筷子便點他的脈門,韓佩瑛則 端起酒杯朝他面門一潑。
  濮陽堅中指一彈,“當”的一聲,酒杯片片碎裂,緊接著雙指一挾,“卜”的一聲,小 廝伸出來點他脈門的那只筷子也給他挾斷了。可是他也給韓佩瑛那一杯酒潑得滿頭滿面,濮 陽堅喝道:“好無禮的兩個小子,你們不想活啦!”騰的一腿飛出,橫掌如刀,便向韓佩瑛 砍下。
  “轟隆”一聲響,那張桌子給濮陽堅踢翻。那小廝早已閃開,繞到濮陽堅的背后,一掌 拍下,濮陽堅不理不睬,那一掌仍然朝著韓佩瑛劈過去。
  小廝叫道:“不可讓他毒掌沾上!”韓佩瑛一個轉身,揮袖一卷,袖底藏指,點他脅下 的“愈氣穴”。
  只聽得“嗤”的一聲,韓佩瑛的衣袖給他撕去一幅,緊接著“蓬”的一聲,濮陽堅也給 那小廝結結實實的打了一掌,但韓佩瑛的一指,卻沒有點著他的穴道。
  濮陽堅冷笑道:“七煞掌又能奈我何哉!如今你該知道七煞掌遠遠比不上化血刀了吧? 回去和你爹爹說,叫他向我的師父遞門生帖子吧!”
  此言一出,群豪都是大吃一驚,心里想道:“原來這個黑小廝才是宮島主的獨生愛子! 糟糕,糟糕,這場打斗,我們可是兩邊都惹不起的。”
  濮陽堅反手一掌把那小廝迫退,回過頭來,又向韓佩瑛冷笑道:“你這小子也泄了底 啦,你是洛陽韓家的什么人?”
  群豪不禁又是一驚;洛陽韓大維的名頭他們是知道的,不過因為韓大維閉門隱居多年, 他們卻不知韓大維有沒有收下門人弟子,也不知韓大維只有一個女兒,但無論如何,只要是 韓家的人,他們自忖,也是同樣的招惹不起。
  此時濮陽堅展開拳腳,已是把幾張桌子打翻,酒樓上空出了一塊地方,楚大鵬等人,一 來因為插不上手,二來也是不敢插手,因此只好遠遠的躲開。
  那個獨坐一桌的鄉下少年拿起了桌上的包袱,搖搖頭,說道:“沒來由的打什么架,弄 得我喝酒也不能安然。伙計過來,給我搬到那邊的桌子去。”說罷,找了一張靠近角落的桌 子坐下。
  伙葉怎敢去搬,連忙說道:“客官,算是小店倒霉,我給你換過一壺灑,添上兩樣小 菜,就當作是我們孝敬你的,你別多事了。”少年說道:“我怎能白受你的孝敬,你別慌, 我是這位朋友請我的客,你添上酒菜,他自會給我一并付錢的,是不是?”
  小廝避開了濮陽堅的一招,笑道:“你這個人倒是很爽快,不用擔心,盡管吃吧,我這 個東道主是作定了。”
  濮陽堅趁那小廝說話分心,倏地進步欺身,五指如鉤,閃電般向他抓下。小廝笑道: “好,請你吃東西!”舉掌相迎,濮陽堅心想:“奇怪,他怎么敢和我對掌,莫非有甚詭 計?”心念未已,只覺手心油膩膩的,原來是那小廝把一只雞腿塞到他的手心。小廝好不溜 滑,身形一飄一閃,早已躲過一邊。濮陽堅緊接著的左手一抓,抓了個空,小廝叫道:“哎 呀,好險,幸虧沒給你抓著!”
  濮陽堅怒道:“好小子,膽敢將我戲弄!”把手一揚,那只雞腿箭一般的向小廝射去, 小廝霍的一個“鳳點頭”,雞腿從他頭頂飛過,飛到那鄉下少年的面前,鄉下少年拿起酒壺 一擋,“當”的一聲,雞腿落地,酒壺上現出了一道凹痕。旁觀諸人,無不大駭,心想: “怪不得這小廝不敢接他這條雞腿,原來比暗器還要厲害!”鄉下少年搖了搖頭,說道: “可惜,可惜,糟蹋了好好的一條雞腿!”低下頭又斟酒自喝了。
  濮陽堅心想:“我若是連兩個乳臭未干的小子都收拾不了,如何能夠壓服眾人?”殺機 陡起,一個轉身,運起了化血刀的功夫,橫掌便向韓佩瑛劈去。
  韓佩瑛聞得一股腥臭的氣味,中人欲嘔,識得厲害,忙使“躡云步法”躲開。濮陽堅喝 道:“在哪里逃!”手臂一伸一縮,如影隨形到了韓佩瑛身后,眼看就要抓著他的背心。說 時遲,那時快,那小廝退而復上,驕指如戟,從側面襲擊,手指到了濮陽堅的面門,要挖他 面上雙眼。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濮陽堅怒道:“好,先打發你這臭小子!”一個側身,左手揚 起,要用擒拿法來拗折他的手指,小廝手掌伸開,斜削而下,劈濮陽堅的時窩,濮陽堅一個 時錘撞過去,把那小廝憧得歪歪斜斜的倒退凡步。可是濮陽堅的時尖給那小廝削了一下,也 自覺有點火辣辣作痛。原來那小廝已經戴上了一只金絲手套,故此才不怕與他的毒掌碰上。
  小廝叫道:“韓兄,對付這等狠毒妖人,不必和他客氣!”濮陽堅冷笑道:“對,你們 這兩個小子就亮兵器吧!”
  韓佩瑛因為不敢給他的毒掌碰上,很是吃虧,但聽得濮陽堅這么一說,心想:“我若用 劍,倒是給這妖人看小了!”當下信手拿起一雙筷子,說道:“好,我就和你玩玩。”
  濮陽堅曾經折斷過那小廝用來向他點穴的一雙筷子,如今見韓佩瑛又是依樣畫葫蘆的向 他點來,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好,我就和你玩玩。”重施故技,伸出雙指挾 韓佩瑛點過來的筷子。
  哪知韓佩瑛的點穴手法卻比那小廝高明得多,筷子一沉,已指向了濮陽堅手心的“勞宮 穴”。
  濮陽堅吃了一驚,連忙把手縮回,原來“勞宮穴”乃是少陽經脈的起點,練毒功的人, 最忌的就是給對方用重手法點著這個穴道,即使以濮陽堅的功力,雖然未必就會受傷,只怕 也要損了幾年功力。
  濮陽堅連使幾次“化血刀”,都沒傷著對方,自己反而要險些吃虧,大怒之下,雙掌揮 舞,掌風呼呼,韓佩瑛近不了他的身,只好連連后退。
  那小廝則展開繞身游斗的法子,身似穿花蝴蝶,步如點水蠕蜒,繞看濮陽堅的身子轉。 濮陽堅猛攻之時他就閃開,待到濮陽堅放過他時,他又上來,乘暇偷襲,濮陽堅竟是無奈他 何。
  韓佩瑛本來有好幾次就要給濮陽堅抓著的,幸虧得這小廝和她配合得好,方始沒有遭受 濮陽堅的毒手。這小廝的點穴功夫雖然不如韓佩瑛,但奇招妙著,層出不窮,卻是在韓佩瑛 之上。
  韓佩瑛心里想道:“爹爹常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話當真不錯。今天幸虧有這小廝 相助。”
  但韓佩瑛雖然還可以勉強支持,亦已是感到十分難受。原來濮陽堅毒掌發出的腥風,若 是呼吸多了,也會頭暈眼花的。那小廝的功力似乎比韓佩瑛略勝一籌,臉上還沒有變色,但 在過了三五十招之后,時間一久,身法也漸漸不若先前的輕靈了。
  坐在角落的那個鄉下少年忽然站起身來,說道:“小兄弟,多謝你請我吃了一頓,但我 可不能白吃你的,這一架我幫你打吧。”
  小廝道:“你很好心,可是一頓飯卻值不了一條性命呢。你不怕他的化血刀?”
  鄉下少年淡談說道:“他的化血刀尚未練得到家,我正想指教指教他,免得他在這里夸 口,動不動就用化血刀來欺侮人家。”
  此言一出,連濮陽堅在內,人人都是大吃一驚,心想:“難道這個貌不驚人的鄉下小子 竟然也會使化血刀么?”這話未免令人太難相信。
  濮陽堅更是不能相信,原來公孫奇所藏的毒功秘籍早已落在他的師父手中,除了他們師 徒之外,天下無人再會使“化血刀”,對這點濮陽堅是深信不疑的。
  說話之間,這鄉下少年已經走到濮陽堅面前,插進他和那小廝的中間,濮陽堅冷笑道: “好,好,我倒要看你如何指教我!”
  韓佩瑛與那小廝見這鄉下少年一臉自信的神氣,心中也都是諒疑不定。小廝笑道:“好 吧,我們就看你的。”當下與韓佩瑛退過一邊。
  濮陽堅手掌緩緩舉起,冷冷說道:“好吧,來指教吧!”正是。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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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5 07:37:16 |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回 邪正須分行俠義 雌雄莫辨惹相思
  只見濮陽堅的掌心,濃黑如墨,腥氣四溢。旁觀的韓佩瑛和那小廝見了,都是不由得暗 暗驚心。原來濮陽堅因這少年大言炎炎,恐怕他當真有點本領,是以全力施為,毒掌的功夫 已經使到了十足。他是想要一掌擊斃這個少年,以便收到“殺雞儆猴”的作用。
  眾人的眼光都集中在這少年身上,看他如何應付。只聽得他淡淡說道:“你練這化血刀 大約有七年工夫了吧?”濮陽堅吃了一驚,心里想道:“這小子當真有點邪門,他怎么一眼 就看得出來?”
  這鄉下少年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接著就道:“化血刀的功夫練到爐火純青之際,掌 心的顏色和普通的肉色完全沒有分別,絕不像你這樣濃黑如墨,臭氣熏人。像你這樣,一出 手人家就知道了,所以我說你不夠高明,沒有說錯吧?”
  濮陽堅驚疑不定,隱隱知道不妙,但箭在弦上,卻是不得不發,當下說道:“好,那就 請你這位高明的大行家指教!”
  少年待對方的掌心堪堪就要拍到他的面門之際,這才舉掌相迎,說道:“像你這點微未 功夫,本來我還不屑指教你的。但我既是有言在前,也就讓你見識見識吧。”
  少年舉掌之際,旁觀的人看不出有何異樣,濮陽堅仔細留神,卻是不由得不暗暗吃驚, 原來這少年的掌心微泛紅暈,那一圈紅暈轉瞬即逝。這正是“化血刀”的功夫練到已將接近 爐火純青的境界才有的現象。
  濮陽堅大驚之下,心里想道:“這小子最多不過二十來歲。難道他在娘胎里就能練 功?”原來他的師父西門牧野,練“化血刀”練了二十年,也不過只是達到這個境界。
  一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二來濮陽堅也不相信這鄉下少年當真就有那個造詣,若然 是他故弄玄虛,給他嚇退,豈非笑話?于是濮陽堅咬緊牙根,一掌就拍下去。
  只聽得“蓬”的一聲,鄉下少年蹬、蹬、蹬的退出了四五步,方始穩住身形。濮陽堅卻 是紋絲不動。楚大鵬等人歡呼道:“濮陽先生好功夫,這小子該知道厲害了!”
  韓佩瑛和那小廝大吃一驚,不約而同的拔劍出鞘,連忙過去,一左一右的護著這個少 年,以防濮陽堅撲過來再施殺手。
  突然問,楚大鵬這幫人的歡呼像是給人扼住了喉嚨似的寂靜無聲,他們看到了濮陽堅一 臉恐怖的神情,而那鄉下少年卻是神色自如。這幫人的見識雖然并不很高,但在這樣強烈的 對比之下,亦已是隱隱知道不妙了。
  鄉下少年冷笑道,“你是不是還要再試一試?”濮陽堅顫聲說道:“多,多謝你不殺之 恩,你,你是誰?”少年喝道:“既然不敢,還不給我快滾!”
  少年指著濮陽堅一聲大喝,聲猶未了,只見濮陽堅面如死灰,往后退了一步,跟著又退 一步,退了幾步,不知不黨的退到了樓梯口。少年的一個“滾”字吐了出來,濮陽堅如奉綸 音,果然就從樓梯上骨碌碌地滾下去了。
  楚大鵬這幫人大吃一驚,紛紛搶著下樓。少年冷笑道:“濮陽堅,你回去告訴你的師 父,他偷了我家的東西,我遲早要去找他算帳的,到時你就會知道我是誰了!”
  轉瞬間這幫人已是走得干干凈凈,酒樓上除了伙計之外,就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了。
  那小廝笑道:“痛快,痛快!這位大哥,多謝你給我們解圍了!”那鄉下少年道:“這 算不了什么,你請我喝酒,我也應該多謝你呢。”
  小廝道:“大哥,你姓甚名誰,可肯告訴我么?”
  少年道:“你把我當做朋友,我當然可以告訴你,我復姓公孫,單名‘璞’,表字‘去 惡’,那些人剛才罵的那個大魔頭公孫奇,正是先父。”
  小廝“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似乎想說什么,張開了口,卻不知是說的好還是不說的 好。公孫璞道:“打擾了你們兩位,告辭了!”背起包袱,也不請教那小廝的姓名,便即下 樓。
  小廝道:“韓兄,咱們還喝不喝酒?”
  韓佩瑛已經知道這小廝是什么黑風島的人,對他的好感不覺減了幾分,心里想道:“這 種邪派妖人,還是不要深交為妙。”
  當下笑道:“這間酒樓已經給他們鬧得一塌糊涂,要喝酒也不能在這里喝了。他日若是 有緣,咱們再來喝過。”話中已有與那小廝道別之意。
  小廝說道:“你是主人,客隨主意。你既然不想喝,我也只好不喝啦。”看來他倒是未 曾盡興。
  店小二抖抖索索的從角落里鉆出來,說道:“客官的帳,那位楚大鵬已經付了。”
  韓佩瑛道:“我不要他請。打爛了你們許多東西,我也應該賠給你們。”
  小廝道:“對,對。咱們可不能讓店家吃虧,還有那位公孫大哥的帳,請你也一并算 吧!”
  店小二喜出望外,說道:“多謝兩位相公好心,那就請相公隨便賞賜幾文,小店可不敢 說是算帳。”
  韓佩瑛道:“結你十兩銀子,夠么?”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掏錢包,忽地變了面色,甚是 尷尬,原來她的錢包本來是放在貼身的內衣袋的,不知怎的竟不見了。就在此時,那小廝卻 笑嘻嘻的拿出一個錢包。
  韓佩瑛吃了一驚,不由礙粉臉通紅,原來這個錢包乃是她的。韓佩瑛這也才恍然大悟, 心里想道:“是了,想必是我在那條小巷給他撞了一下,他就乘機扒去了我的錢包,當時我 竟絲毫沒有發覺。這人的妙手空空本領委實驚人,但卻也未免是太惡作劇了!”
  要知韓佩瑛是個女子,這個錢包她藏在內衣袋里,竟然給這個小廝摸去,是以她在佩服 之余,自也難免有幾分氣惱。
  小廝笑道:“韓兄請莫見怪,我身上無錢,只好借花獻佛了。”當下打開韓佩瑛的錢 包,把碎銀子都倒了出來,說道:“掌柜的你稱一稱,夠不夠十兩?”
  掌柜的是個老行尊,用目光一測,便即笑道:“用不了這許多,你老給的已經不止十兩 銀子了。”小廝把手一搖,說道:“多下的給你。”一副滿不在乎的豪闊氣概。掌柜的眉開 眼笑,連連說道:“多翻兩位客官厚賜。”
  小廝笑道:“我給你做了人情,現在應該物歸原主了。”韓佩瑛有幾分氣惱,淡淡說 道:“你手頭既然不便,你留著用吧。”
  小廝笑道:“韓兄你真夠朋友,你既然這樣慷慨,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走出酒樓,韓佩瑛道:“多謝兄臺今晚相助之德,咱們后會有期。”
  不料這小廝卻并不與她道別,依然跟了上來,說道:“韓兄且慢,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大 名呢?”
  韓佩瑛雖然是有幾分氣惱,但無論如何,她總是得過這小廝的幫助,人家既然請教她的 姓名,在人情上也不能不寒暄幾句,當下說道:“小弟單名一個英字,英雄的英,對啦,我 也還沒有請教你的姓名呢。”韓佩瑛因為不愿意對方知道自己是個女了,故此把女子的名字 改成了男子的名字,省掉一個“佩”字,又把“瑛”字去了玉旁。
  小廝道:“小弟姓宮,宮廷的宮,名叫錦云,他們所說的那位黑風島主,正是家父。” 韓佩瑛早已料到他的身份,故此并不怎么驚詫。不過,在這小廝自報姓名之后,她卻不禁心 中一動,暗自想道:“宮錦云,這倒像是個女子的名字。”但因不能肯定,韓佩瑛恐怕鬧出 笑話,卻也不敢出言試探。
  宮錦云接著說道:“說起來,公孫璞和我家還是世交呢,不過,他卻未必知道。”
  韓佩瑛心想:“這些邪派中的人物,還是少交為妙。”正想擺脫這個小廝,忽聽得健馬 嘶鳴之聲,韓佩瑛抬頭一看,只見長街那邊,一騎馬正在疾馳而去。騎在馬背的人看不清 楚,但那匹馬卻正是奚玉瑾送給她的那匹坐騎。韓舊瑛吃了一驚,展開輕功就追,但她輕功 雖好,卻總不如奔馬。轉瞬間那匹馬已出了城門,去得遠了。
  韓佩瑛趕回那間客店,店中正在亂成一片。店主人見韓佩瑛回來,滿臉惶恐作揖說道: “小店疏于防范,來了個盜馬賊,別的不偷,單單偷了你老的坐騎。不知你老這匹坐騎是多 少錢買的。小店——”韓佩瑛料想這個盜馬賊定是為她而來,絕不是普通的小賊,她不愿聽 這店主的羅唆,當下說道:“世亂年荒,盜賊如毛,防不勝防,這是怪不得你們的,追不回 來,那就算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背后有個人接聲說道:“對,區區一匹坐騎算不了什么。韓大哥,你也不用擔憂沒有代 步,別人會偷,我也會偷,過兩天我偷一匹駿馬給你,包管比你原來的坐騎還好。”韓佩瑛 回頭一看,只見宮錦云笑嘻嘻地站在她的后面,也不知他是什么時候進來的。
  官錦云臉上的煤灰還未洗抹干凈,身上穿的又是一件打著補釘的衣裳,更加上口中說出 了這樣的話,客店里的掌柜和伙計無不愕然,人人向他注視。
  韓佩瑛道:“宮兄說笑了。不勞宮兄操心,請宮兄回去吧。”掌柜的見韓佩瑛與他稱兄 道弟,更是詫異。有幾個伙計本來想要趕這小廝的,當然也不改動手了。
  宮錦云笑道:“回去?你叫我回哪里去?我正是因為無家可歸,所以才到這里找你 的。”
  韓佩瑛甚是氣惱,心想:“這個人怎的這樣不識趣。我要擺脫他,他卻偏偏要來纏 我!”當下淡淡說道:“找我做什么?”
  宮錦云道:“找地方住呀。你不是在這里開了房間嗎,咱們今晚正好聯床夜話。”
  韓佩瑛面上一紅,冷冷說道:“對不起,我可是不慣和人同房的。而且我明日還要趕 路,恐怕也沒有精神和你作長夜之談。”
  官錦云皺了皺眉,笑道:“好吧,你不肯收留我,我只有自己想法子了。”說罷,掏出 韓佩瑛那個錢包,說道:“好在你這個錢包里還有錢,掌柜的,給我一間上房!”當下從錢 包里拈出一顆金豆遞給掌柜,掌柜的睜大了眼睛,想接又不敢接。
  宮錦云道:“呆看什么,難道金子也沒見過嗎?你將它折作房錢,多下的算作小帳。韓 大哥,這是你送給我的,你不怪我將你的錢拿來浪費吧?”韓佩瑛沒好氣地說道:“送給你 就是你的,你怎樣用我當然是管不著。”宮錦云笑道:“好,那么多謝你再請我一次客 了。”
  掌柜的聽了他們的說話,知道這金子的確是韓佩瑛所送,并非賊贓,這才敢收下,登時 改了副面色,叫伙計帶宮錦云住一間最好的房間。
  韓佩瑛當下也回到自己的房間,她還有點害怕宮錦云再來糾纏,幸好宮錦云并沒跟來。 可是當韓佩瑛關上房門點亮油燈之后,一看房中景象,卻是不禁又吃一驚。
  只見床上被褥凌亂,行囊打開,顯然是給人搜查過了。韓佩瑾的行囊有奚玉瑾送的兩套 男裝衣裳。有自己原來準備做新嫁娘的兩套女裝衣裳,有幾件首飾,還有三十多兩銀子,打 開一看,衣裳沒動,首飾和銀子都不見了。
  韓佩瑛是個多少有點江湖經驗的人,心中一想,已是恍然:“一定是楚大鵬那些人在懷 疑我的身份,他們把我當作官錦云,還不敢十分肯定,是以他們一面與我在酒樓上打交道, 一面卻派人來搜查我的行囊。派來的這個人發現我不是什么黑風島的人,遂順手牽羊,偷了 我的首飾、銀子和坐騎,作為報復。他們一路上招待我,大約也用了不少銀子了。”韓佩瑛 料想與這客店無關,當下也就沒有聲張。
  失了銀子和首飾本來算不了什么,但韓佩瑛的錢包已經送給了宮錦云,如今她的身上已 是不名一文,這卻是令她碰上了難題了。此去洛陽,還有七八百里,路上用些什么?韓佩瑛 心想:“好在房錢已經有人給我付了,要不然明天就會出乖露丑。
  但以后怎么辦呢,難道叫我也學宮錦云去做妙手神偷么?”
  韓佩瑛悶悶不樂的躺在床上,整夜不敢闔眼。一來是怕楚大鵬那些人再來騷擾;二來也 怕宮錦云前來纏她。但出她意料之外,這一晚卻是毫無動靜,平安度過。
  韓佩瑛為了想要擺脫宮錦云,天沒亮就起身,告訴伙計一聲,叫他不可驚動宮錦云,就 離開客店。
  出了禹城,天色才亮,韓佩瑛趁著清晨沒有行人,正在路上施展輕功趕路之際,忽聽得 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韓大哥,等等我!你怎么悄悄就走,累我趕得好苦!”
  正是韓佩瑛所要擺脫的宮錦云,偏偏他又趕來了。只見宮錦云已經換了一套簇新的衣 裳,一張俊秀的臉孔早已洗得干干凈凈,十足一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哪里還有絲毫腌臜小 廝的模樣?韓佩瑛滿肚皮沒好氣,說道:“你又來做什么?咱們萍水相逢,分開手就是各走 各的了,我可不敢有勞宮兄相送。”
  宮錦云笑道:“我不是來送行的,我來給你還錢。”
  韓佩瑛道:“我說過是送給你的,不用你還。”
  宮錦云道:“那就當作是我送給你吧。昨晚我做了一票生意,偷來的錢也用不了這許 多。我是不慣受人恩惠的,禮尚往來,你可不能推卻。”說罷掃出一個荷包遞給韓佩瑛,卻 井非韓佩瑛原來那個錢包。宮錦云道:“這是我自己繡的荷包,請你留下來作個紀念。”
  韓佩瑛正苦干路上沒有盤纏,想了一想,也就不客氣的收了下來,說道:“好吧,多謝 你的厚禮,那么咱們后會有期了。”
  宮錦云噗嗤一笑,說道:“你這個人呀,怎的老是這樣爆仗的性子,才不過說了幾句 話,你就要趕我走么?”雖然笑著說話,卻帶看見分幽怨的神情,顯出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 樣。
  韓佩瑛本來是個舉止溫柔的大家閨秀,這次還是第一次聽得有人說她是“火爆性子”, 聽了不覺暗暗好笑,心里想道:“這人倒是比我更像一個愛使小性子的女孩兒家。”
  韓佩瑛無可奈何,說道:“實不相瞞,我是急著要趕路的。
  并非要趕你走。”
  宮錦云道:“韓兄,你是要上哪兒?”
  韓佩瑛心想,昨日在那酒樓之上,濮陽堅已經說破了她是洛陽韓家的人,當時宮錦云和 她同桌,當然也是聽見的了。既然瞞他不過,索性就老老實實他說道:“我想在七天之內趕 到治陽。”
  宮錦云拍掌笑道:“那就正好有件了,我也是要去洛陽!”
  韓佩瑛倒抽一口冷氣,心想:“我要擺脫他,反而給他纏上了。”
  宮錦云見韓佩瑛不作聲,眉頭一皺,說道:“韓大哥,你是不是討厭我呢?”韓佩瑛 道:“哪里的話?你別多心。我不過顧慮這條路不好走,我的仇家又多,只怕連累了你。”
  宮錦云手指輕輕點著面頰,斜著眼睛,嫣然一笑,說道:“韓大哥,你當真不討厭我 么?那我就放心了。”嫣然一笑之下,風韻更覺迷人。韓佩瑛疑心大起,心想:“越看她越 像女于,莫非他真的就是一個女子?像我一樣,女扮男裝。”
  宮錦云接著說道:“韓大哥,你不必顧慮,有我與你同走,包管你一路平安。就是有什 么仇家找你麻煩,咱們二人聯手也總比你一人應付好些。而且我還可以帶你走一條近路,你 用不著七天就可以赴到洛陽。”
  韓佩瑛一來推卻不掉;二來她己懷疑宮錦云是個女子,和一個女了同行也沒有什么不便 了。韓佩瑛暗自思量:“且待我和他走了一程,相熟之后,再試探他。他若是個女子,一路 同行,也總會露出痕跡的。”于是說道:“好,那么咱們就趕路吧!”
  韓佩瑛有心試他本領,進入山路,立即施展輕功,跑得飛快。宮錦云笑道:“韓大哥, 好本領!”亦步亦趨的跟在她的后面,一口氣跑了七八十里路程,韓佩瑛感到有點累了,這 才停了下來。回頭一看,只見宮錦云面不紅,氣不喘,看來他的輕功竟是比自己還要高明, 韓佩瑛不禁暗暗道了一聲:“慚愧!”
  此時已是中午時分,宮錦云道:“韓大哥,咱們到林子里歇一會,吃點干糧再走。”韓 佩瑛說道:“好!”于是兩人走進樹林,找了一塊草地,就坐下來。
  宮錦云取出了一個盒子,說道:“想必你沒準備干糧,我請你吃儀謬樓的著名糕點。” 打開蓋子,遞到韓佩瑛面前,只見里面果然是貼有儀謬樓招紙的各式糕點。韓佩瑛詫道: “昨日并沒見你要這些東西,你幾時又到過儀謬樓了?”
  宮錦云道:“昨晚我做了一票買賣,回來的時候,經過儀謬樓,忽地想起,你雖然吃過 儀謬樓的酒菜,還沒嘗過他們的糕點,是以我就悄悄進去,每樣拿了兩塊。唉,韓大哥,你 別瞪著眼看我,我留下了銀子的,并沒叫他們虧本。哈,這是核桃酥,這是否仁餅,這兩樣 雖是普通糕點,處處都有,但儀謬樓的卻特別好吃,與眾不同。不信,你試嘗嘗!”
  韓佩瑛搖了搖頭,笑道:“小兄弟,你真淘氣!”
  宮錦云噘著小嘴兒道:“韓大哥,我這是為了討你喜歡,你還忍心責備我么?”神情體 態,越發像個女孩兒家了。
  韓佩瑛笑道:“你為什么對我這樣好?”
  宮錦云喜道:“韓大哥。你不生我的氣了?”
  韓佩瑛道:“你昨天幫了我的大忙,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怎會生你的氣?”
  宮錦云道:“我昨天戲弄了你,你也不怪我么?”
  韓佩瑛道:“當然不會。不過我卻有點奇怪,你為什么扮成一個撿煤球的小廝?”
  宮錦云道:“我不想給那些人知道我的身份,免得被他們糾纏不休。一給他們糾纏上 了,我可就不能自由自在了。”說至此處,不覺又笑起來,說道:“想不到他們卻把你當作 了我,你嘗夠了苦頭了吧?”
  韓佩瑛笑道:“可我也沾了你的光呢。”
  宮錦云道:“剛才你問我為什么對你這樣好,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這是因為你對我好 的緣故,我昨天扮成一個小廝,弄污了你的衣裳,你非但不惱怒我,還請我喝酒,從來沒有 人待我這樣好的。”
  韓佩瑛心道:“這是因為我早前看出了你不是常人的緣故。
  不過,倘若我一開始就知道你的爹爹是一個什么黑風島的大魔頭,恐怕我也不會和你結 交了。”宮錦云接著說道:“我是在東海的黑風島長大的,海島周圍風濤險惡,船只也不會 經過那個地方的,島上只有我的爹爹和幾個老仆人,我從小就沒有人和我玩。”
  韓佩瑛深表同情,說道:“唉,那也真是夠寂寞的了。”
  宮錦云道:“是呀,所以我才瞞著爹爹偷跑出來。”
  韓佩瑛道:“原來你是偷跑出來的?”
  宮錦云道:“我跑出來本來想要結交幾個好朋友的,可是令我失望得很!”
  韓佩瑛道:“是不是因為你的眼界太高了。”
  宮錦云苦笑道:“不是我的眼界太高,是我的爹爹名頭太大了。知道我的身份的人,不 是怕了我遠遠躲開,就是千方百計的來巴結我,要我在爹爹面前給他們講好話,沒有一個是 真心和我好的。所以我一氣之下,才扮作舟子,扮作小廝,扮作各式各樣的下等人,叫那些 人捉摸不透。”
  韓佩瑛笑道:“原來如此,你一直沒有交上朋友。”
  官錦云道:“昨天我碰見了你,楚大鵬那些人把你當作了我,我好奇心起,是以暗中跟 蹤你,想要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人。”
  韓佩瑛道:“那么現在你知道了?”
  宮棉云笑道:“你是個心地很好的人。我知道你是完全不知道我的來歷的,難得你對我 這樣好。嗯,韓大哥,我偷跑出來,地北天甫,到處亂跑,已經半年有多了,你還是我第一 個交上的朋友。”
  韓佩瑛笑道,“是么,多承你青眼有加了。”
  宮錦云忽道:“韓大哥,你家里有什么人?”
  韓佩瑛道:“只有一個年邁的爹爹。”
  宮錦云道:“沒有兄弟和姐妹?”
  韓佩瑛道:“既無兄弟,亦無姐妹,也沒有訂過親!”這幾句活她一口氣說出來,心里 暗暗好笑:“看來她對我倒是有點意思了。”此時韓佩瑛已經有了八九分把握,敢斷定宮錦 云是個女子了。
  宮錦云色然而喜,說道:“怪不得你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原來是記掛著你年邁的爹 爹。”韓佩瑛道:“正是。”
  宮錦云道:“你也不必大過憂慮,蒙古兵還沒有打入河南,你家里會平安的。”韓佩瑛 道:“但愿如此。”
  宮錦云忽地笑道:“韓大哥,你若心中愁悶,我給你唱支曲子解悶可好?”
  韓佩瑛道:“這正是求之不得。”
  宮錦云輕啟朱唇,曼聲唱道:“晚風前,柳梢鴉定,天邊月上。靜悄悄,簾控金鉤,燈 滅銀缸。春眠擁繡床,麝蘭香散芙蓉帳。猛聽得腳步聲響到紗窗。不見蕭郎,多管是耍人兒 躲在回廊。啟雙扉欲罵輕狂,但見些風篩竹影,露墜花香。嘆一聲癡心妄想,添多少深閨魔 障。”
  這是一支民間流行的小調,曲調輕快,把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盼望與情郎相會的心情寫 得很“絕”。韓佩瑛聽了這支曲子,已有十成把握,斷定宮錦云定是女子無疑!
  韓佩瑛正在考慮要不要把自己的本來面目告訴她。宮錦云說道:“韓大哥,你等等,我 去找水回來給你喝。”韓佩瑛道:“讓我去吧。”宮錦云道:“不,你坐在這里不許動!” 不由分說的拿了韓佩瑛的水壺,一溜煙的就跑了。韓佩瑛心想:“不知她又要弄什么玄 虛?”
  韓佩瑛正在疑猜之際,忽地眼睛一亮,只見一個婀娜多姿的少女,正自分枝拂葉,裊裊 娜挪的向自己走來,原來宮錦云已經換了女裝回來了。
  韓佩瑛雖然早已看出她是女子,并不感覺驚奇,但此際見她改裝回來,打扮得如此標 致,仍是不禁看得呆了。
  宮錦云見她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不禁又是歡喜。又是害羞,臉上泛起紅暈,嗔道: “韓大哥,你不認識小弟了么?”她與韓佩瑛一路上以兄弟相稱,已成習慣,一時改不了 口。
  韓佩瑛“噗嗤”一笑,說道:“宮兄弟,真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一美人兒!”其實她是早 已想到了的。
  宮錦云見韓佩瑛贊她貌美,心里更是喜歡,當下檢衽一禮,說道:“韓大哥,你不怪我 欺瞞你吧?”韓佩瑛心里暗暗好笑:“彼此,彼此。”說道:“宮姑娘,為什么你肯讓我知 道你的廬山真相?”
  宮錦云含情脈脈他說道:“韓大哥,你對我這么好,我想我不該欺瞞你的。我讓你看上 一看,待會兒我再改回男裝,”
  韓佩瑛笑道:“你回復本來面目比扮男人好看多了,何必又再改裝?”
  宮錦云低聲道:“一男一女,路上同行,可是有點不大方便。”韓佩瑛心想:“她是個 大魔頭的女兒,我的身份還是暫時不告訴她的好。對,有了,我正好抓著這個藉口擺脫 她。”于是笑道:“但我現在已經知道你是女子了,你是女扮男裝,也還是不方便呀!”
  宮錦云滿面嬌羞,說道:“韓大哥,你是個正人君子,給你知道不打緊,只要旁人不 知,也就不怕人家閑話了。”
  韓佩瑛搖了搖頭,故意裝作一臉正經的神氣說道:“我雖然自信可以不欺暗室,但總是 有點不大妥吧。”
  宮錦云嗔道:“韓大哥,你別以為我是個不識羞的姑娘。我。我只是想和你同行,誰要 和你同住一室呢?昨晚我是和你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官錦云昨晚在那客店一時淘氣,提議要與韓佩瑛“聯床夜話”,給韓佩瑛拒絕,心里不 免有個小小的疙瘩,生怕韓佩瑛對她誤會。
  韓佩瑛道:“不是這個意思。”頓了一頓,問道:“宮姑娘,你不是一走要到洛陽去的 吧?”
  宮錦云道:“韓大哥,你不喜歡我和你同行?”
  韓佩瑛微微一笑,握著她的手道:“宮姑娘,你別誤會。你對我這樣好,我怎會不喜歡 你呢?我是在想——”
  宮錦云面上一紅,甩開她的手道:“韓大哥,你在想些什么?”
  韓佩瑛忽道:“宮姑娘,你聽過蓬萊魔女柳清瑤的名字么?她是北五省的綠林盟主,堪 稱當今的第一位女俠。”
  宮錦云面色微微一變,說道:“怎么樣?”
  韓佩瑛道:“柳盟主很喜歡有本領的姑娘,國前她正需要多一些女頭目幫她,我有一位 世伯名喚雷飆在她山寨,我回家一趟之后,也準備去投奔她的山寨的。”
  宮錦云道:“你的意思是——”
  韓佩瑛道:“宮姑娘,你目前既是無處好去,不如你先到蓬萊魔女的山寨等我。你只要 找著雷飆,說是我介紹你來的,他自會把你引見給蓬萊魔女了。”
  韓佩瑛打的這個算盤乃是一舉兩得之計,一來可以幫蓬萊魔女的忙,二來宮錦云見了雷 飆,說明了原委,雷飆自然會把真相告訴她,那就不必現在忙著告訴她自己是個女子了。 “她若肯聽我的話投奔蓬萊魔女,和我就是一條路上的人,讓她到了蓬萊魔女的山寨才知道 我的身份,那也自是無妨的了。”韓佩瑛心想。
  豈知宮錦云卻搖了搖頭,說道:“我才下去投奔那個魔女呢!”
  韓佩瑛詫道:“為什么?”
  宮錦云道:“她是我爹爹的仇人!”
  韓佩瑛吃了一驚,問道:“令尊怎地和蓬萊魔女結上了冤仇?”
  宮錦云道:“我不知道,爹爹沒有把詳情告訴我。我只知道爹爹當年就是因為給她迫得 不能在中原立足,這才逃到海外去的。”
  韓佩瑛道:“你爹爹還說了些什么?”
  宮錦云道:“爹爹說這魔女心狠手辣,她有一個叔父就是死在她的劍下的。”
  原來宮錦云的父親名喚宮昭文,正是蓬萊魔女的叔父柳元甲的大弟子,柳元甲投靠金 廷,多行不義,后來因為偷練桑家的兩大毒功,以致引起走火入魔而亡(事詳拙著《挑燈看 劍錄》)。宮昭文失了靠山,又害怕俠義道找他算帳,這才逃到海外,苦練武功,苦練了二 十年,如今已是差不多可以及得上當年的柳元甲了。
  但在二十年前,宮昭文只是個二流角色,是以韓佩瑾只在她父親口中聽過蓬萊魔女與柳 元甲之事,對宮昭文則還是毫無所知的。
  韓佩瑛想了一想,說道:“宮姑娘,有句話不知我該不該說?”宮錦云道:“韓大哥但 說無妨。”
  韓佩瑛道:“令尊與蓬萊魔女結仇,誰是誰非我不知道。但蓬萊魔女卻是武林人士都敬 佩的一個女俠,令尊說她殺死叔父的那件事,據我所知也不是這樣。”
  宮錦云聽了韓佩瑛的話,暗自想道:“難道是我爹爹錯了?”心念未已,忽聽蹄聲得 得,有兩個漢子騎著馬還帶著一匹空騎來到。
  來的這兩個人是楚大鵬和洪圻,他們帶來的那匹空騎卻正是韓佩瑛失去的那匹“一丈 青”。
  宮錦云板起了臉孔道:“你們來作什么?我可沒有工夫與你們胡纏!”
  楚、洪二人雙雙跪下,各自陶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說道:“我們有限無珠,不識姑 娘,特地來向姑娘請罪!”說罷,兩人都是手起刀落,向自己的大腿插下。
  宮錦云長協一揮,“當,當”兩聲,把他們的尖刀拂落,說道:“我不想看你們鮮血淋 漓的慘狀,這三刀六洞的刑罰就兔了吧。”原來幫會中的規矩,若然做了很大的錯事,要求 對方恕罪,就得用利刃在自己的身體上對穿三個窟窿,這就叫做“三刀六洞”。“三刀六 洞”是一種僅次于“自盡”的自我刑罰。
  洪圻說道:“多謝姑娘寬宏大量,但姑娘雖然僥恕了我們,我們可不能原諒自己。洪某 實在該死,不但冒犯了姑娘,還冒犯了姑娘的貴友。”說罷,噼噼啪啪的打了自己兩記耳 光,轉過身來,又向韓佩瑛磕頭說道:“洪某糊涂,昨晚派遣了一個糊涂的手下到那客店伺 候你老。這廝膽大妄為,見你不在,竟然順乎牽羊偷了你老的坐騎和銀子,你老的坐騎現已 牽來,另外有一點菲薄的程儀,請你老賞臉收下。”
  洪圻滿口”糊涂”,宮錦云給他逗得笑了起來,說道:“我看你是假裝糊涂吧?說什么 遣人伺候,分明你是叫人去搜查韓大哥的房間。”
  韓佩瑛一笑說道:“算了,算了。我但愿得回坐騎,不必深究了。但洪幫主的厚賜,我 可是不敢接受。”
  宮錦云笑道:“這叫做利上加利,你又何必和他客氣。嗯,我本來想給你偷一匹坐騎, 如今你得回原物,倒省了我的一番氣力了。”
  宮棉云作主替韓佩瑛收下了那封“程儀”,捏了一捏,笑道:“銀子換金子,這樁交易 倒真是不壞。”納入韓佩瑛的行囊,揮手說道:“好了,好了,韓大哥已經答應了不追究你 們,你們還跪在這里做什么?”
  楚大鵬道:“宮姑娘,我們黃河兩岸的五大幫會,還想懇求你的恩典。”
  宮錦云恍然大悟,拍了拍腦袋,笑道:“這回倒是我糊涂了,你們在我的面前自行‘三 刀六洞’,當然不是僅僅為了賠罪而來。
  但我不愿意別人在我的面前矮了半截,起來說!”
  楚大鵬與洪圻站了起來,說道:“我們五大幫會遇上災星,只有姑娘可以解救。”
  宮錦云冷笑道:“你們不是有了靠山么。又何須再來求我?我也沒有那樣的本領!”
  洪圻苦著臉道:“實不相瞞,濮陽堅正是我們的災星,把我們害得慘了。”
  楚大鵬道:“請姑娘看在我們一向對令尊恭順的份上,幫幫我們的忙。”
  宮錦云好奇心起,問道:“濮陽堅這廝怎樣將你們害得慘了?我打不過他,又怎能幫你 們的忙?”
  楚大鵬道:“濮陽堅這廝用‘化血刀’傷了我們的人,要挾我們奉他的師父做綠林盟 主。”
  宮錦云道:“這個我早已知道,但當時你們不也是心甘情愿的嗎?”
  洪圻恨恨說道:“我們是逼于無奈,只好忍受他的欺凌。誰知他得寸進尺,非但沒有給 我們治傷,反而,藉此挾持,要我們都做他的奴仆,永世不得翻身!”
  宮錦云道:“昨天在儀謬樓上,他不是已經給你解了化血刀之毒么?”
  洪圻苦笑道:“不錯,他是曾經給我解毒,但這也不過是等于‘緩刑’罷了。”
  宮錦云道:“他沒有給你悉心治療,依然留下后患?”
  洪圻點了點頭,說道:“化血刀之毒可以立時發作,也可以在一年之后發作,他讓我茍 延性命,并非存著好心。不但對我如此,他給其他的人‘解毒’,用的也是同樣的手段。”
  楚大鵬接下去說道:“濮陽堅這廝居心險惡,他用這樣的手段,實是要令我們五大幫會 全都受他挾持。將來他的師父做了綠林盟主,我們這些人就更要變成他們師徒二人的奴仆 了。”
  宮錦云笑道:“怪不得你們憤憤不平,你們都是一方之雄,又怎能甘心作人奴仆?”
  楚大鵬道:“就是呀,我們與其做濮陽堅的奴仆,寧可做令尊的奴仆。濮陽堅把他師父 的本領夸得天上有,地下無,我想令尊也未必會服氣的!”
  宮錦云笑道:“哦,原來你們是想要我代傳說話,激我爹爹出山,幫你們對付西門牧 野,但那不是遠水難救近火嗎?”
  楚大鵬道:“西門牧野要三個月之后才來。”
  宮錦云冷冷說道:“但我還沒有玩夠,我可不想這樣快就回家呢。”楚大鵬道:“我們 當然不敢阻礙姑娘的游興,但卻有一個雙管齊下的辦法,只須耽擱姑娘幾天工夫。”
  宮錦云道:“如何雙管齊下?”
  楚大鵬道:“一方面是暫解燃眉之急,請姑娘幫忙我們,把濮陽堅這廝趕走,救救我們 那些中毒的弟兄。幾時姑娘興盡回家,那時再請令尊出山給我們作主。在令尊未到之前,西 門牧野若來興師問罪,我們只好暫避他的鋒頭了。”
  宮錦云皺眉道:“我不是說過嗎,一來我打不過濮陽堅,二來我又不會解毒。這個忙我 怎能幫得上?”
  楚大鵬躬腰說道:“昨天在酒樓上將濮陽堅打得狼狽而逃的那位少年俠士,我們已經打 聽到了他的來歷,他是公孫奇的兒子,化血刀的造詣遠遠在濮陽堅之上,只要他肯相助,趕 跑濮陽堅和替我們解毒都不過是舉手之勞。可惜我們與公孫少俠毫無交情,不便開口。”
  宮錦云道:“哦,原來你們是要我代請能人。”心想:“他們以為我和公孫奇的兒子是 好朋友,豈知我和他雖是世交,卻也是昨天才見面的呢。”
  楚大鵬與洪圻齊聲說道:“正是。務請宮姑娘幫忙。”
  宮錦云道:“他昨天已經走了,卻叫我到哪里找他?”
  楚大鵬道:“我們已得報訊,公孫少俠走的乃是官道。從這里一條小路翻過山去,準可 以截在他的前頭。”
  宮錦云道:“對不起,我要陪韓大哥前往洛陽,沒工夫理你們的閑事。”韓佩瑛道: “宮姑娘另外有事,不必為我掛心,我一個人也是走慣了的。”
  宮錦云道:“你不是恐怕有仇家騷擾嗎?”
  楚大鵬忙道:“韓、韓相公,你放心走,不會有人騷擾你了。前幾天的事都出于誤會, 以后我們的入只會在暗中保護你,絕不會找你的麻煩。“戶韓佩瑛微微一笑,說道:“宮姑 娘,救人要緊,你對我的情誼,我心領了。咱們后會有期。”一面說話,一面還抓著了宮錦 云的手輕輕的搖了一搖,表示感激之意。
  宮錦云心花大放,暗自思量:“爹爹本來就想打聽公孫奇這個兒子的下落,如今我行藏 已露,也不便和韓大哥作伴了,既然韓大哥已經知道我的情意,我就抽個空去找公孫噗,這 也是一舉兩得之事。”
  于是宮錦云面帶紅暈,抽出手來,說道:“你們一定要我幫忙,我就勉為其難吧。韓大 哥,過幾天我再釗洛陽找你。”
  韓佩瑛道,“好,那么我走了。”跨上坐騎,與宮錦云揮手道別。心里暗暗好笑:“想 不到我還會惹得這位宮小姐害了一場單相思。”
  楚、洪二人牽著馬跟上宮錦云說道:“姑娘,你要不要我們陪你同去?”
  宮錦云道:“不用,不用!”楚大鵬道:“那么請姑娘用我們的坐騎吧。”宮錦云惱 道:“別羅咦了,我不用坐騎。”原來她之所以愿意去會公孫璞,還有她的私事,當然不愿 意有人跟她。她是在海島長大的,騎術并不精妙,走崎嶇的山路不如步行更好。
  楚、洪二人不解她何以突然發氣,只好諾諾連聲,讓宮錦云自去。正是:一縷柔情何處 系,雌雄莫辨費疑猜。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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