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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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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牧野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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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5:12:08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一回 毒婦迷香困俠女 神偷妙手戲將軍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大喝,恍似晴天打個霹靂,平地響起焦雷。緊接著又是轟隆一響,屋頂突然裂開一個窟窿,瓦片紛飛,跳下一個人來。
  這個人不用說就是丹丘生了,他來得可剛是時候。
  張火生給他用“獅子吼功”嚇得心頭一震,劍點刺歪,丹丘生已是把牟麗珠抱了起來,唰的一劍向他刺來,雙劍相交,“當”的一聲,火星蓬飛,張火生的長劍損了一個缺口,幾乎拿捏不牢,慌忙倒退。
  張火生這一驚固然是非同小可,丹丘生也是有點感到意外:“想不到崔寶山手下居然還有如此一個劍術名家。”要知張火生雖然不敵,但能夠化解他這么凌厲的一招,亦已最十分難得了。
  看見丹丘生如此威勢,饒是崔寶山身經百戰,也不由得抱住韓紫煙躲在墻角發抖。
  百忙中丹丘生一探牟麗珠鼻端,察覺她還有氣息,稍稍放下點心,正要去捉崔寶山,陡覺勁風颯然,孫道行一拳向他后心猛搗。
  丹丘生生怕牟麗珠受傷,反手一抓,背后好像長著眼睛似的,五指疾扣孫道行腕脈。孫道行是大圣門高手,練的猴拳當真是捷比靈猿,丹丘生的手指已經感覺得到沾著他的衣裳了,不知怎的,還是給他滑走。電光石火之間,孫道行已是一個游身滑步,繞到前頭,擋著崔寶山夫婦,對準丹丘生劈面又是一拳。敵,防御自身乃是出于本能。他一覺背后勁風颯然,當然無暇思索的便是反手一劍。
  衛托平為了保護主帥,逼得和他拼命,閃電之間,各自搶攻三招,孟華被他纏得無法騰出手去刺殺崔寶山,說時遲,那時快,孫道行與張火生也來到了,孫道行連忙搶上前去抱起崔寶山便跑。張火生施展三才劍的絕招,和衛托平并肩作戰。二人聯手,使出平生本領,方始能夠化解孟華凌厲的劍招。
  孟華暗暗叫聲“可惜!”既然無法刺殺崔寶山,他自也無心戀戰了。
  劇斗中孟華一招“夜戰八方”,把衛、張二人逼退兩步,身形平地拔起,從丹丘生在屋頂打開那個窟窿躍出。
  此時丹丘生正在勇闖箭陣。圍攻他的五名高手,有三個已經給孟華引開,剩下的劉挺之和葉谷渾自是不敢阻攔,但那一排弓箭手亂箭紛飛,一時間卻還是難以闖過。
  孟華匆匆趕到,金碧漪道:“怎么樣?”孟華說道:“闖出去再說!”兩人雙劍合壁,劍光四面展開,弓箭射到劍光圈內,立被絞碎。不消片刻,他們已是沖過這條甬道,殺進了弓箭手叢中。
  他們各自搶了馬匹,闖出大營。但衛托平等人率領的一隊騎兵仍是緊追不舍。
  孫道行喝道:“元帥有令,不許慌亂,嚴防敵兵偷襲。親兵隨我去追刺客!”清軍要防敵方偷營劫寨,追兵大為減少。不過那隊崔寶山的親信可都是百中選一的驍騎。
  電逐風馳,不多一會,離開清軍大營已是約莫十里之遙,他們被追進了一條葫蘆形的峽谷。
  丹丘生攀上危崖,把牟麗珠放了下來,挺劍喝道:“好,咱們和他決一死戰。”有亂石遮蔽,清兵的亂箭難以射著他們。對牟麗珠的安全,丹丘生是比較可以放心了。清兵見他們負隅頑抗,一時間倒也不敢躁進。
  丹丘生大喝道:“衛托平,你們有膽的上來!”
  衛托平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聽他的喝聲雖然宏亮,卻已微嫌中氣不足,不由得暗暗歡喜,想道:“丹丘生在亂軍中沖殺出去,苦斗半夜,任他武功再強,此時料想亦已是強弩之未了!”
  正當他部署進攻之際,忽有兩匹馬疾馳而來,是一個身披孤裘的回族少年和一個披著大紅袈裟的番僧。那少年的揚聲叫道:“衛大人,你們在這里做什么?”
  衛托平一見大喜,立即朗聲說道:“烏里賽王子,你來得正好!你還記得嗎,我們答應過給你報仇的。曾經侮辱過你的那個姓孟的小子,和那姓金的丫頭,現在正是躲在山上,我們此刻就是去捉拿他們的。這位大和尚想必是令師吧?”
  那番僧哼了一聲,說道:“對付三兩個人,何須如此興師動眾?我替你們把他們抓來就是,反正我也正要找這姓孟的小子算帳。”
  原來來的這兩個人正是車居族的王子烏里賽和他的師父迦密法師。迦密那次吃了孟華一點小虧,積恨難消,他是早已準備好可以對付孟華的打法的。
  迦密法師有意炫耀武功,用“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把聲音遠遠地送出去。那一隊清軍,人人都覺得他似乎就在自己的耳邊說話一般,震得耳鼓都有點嗡嗡作響。山上的丹丘生等人也都聽得清清楚楚。
  丹丘生問孟華道:“這番僧是什么人?”孟華說道:“是段劍青的新師父,弟子曾經和他交過一次手。他的武功,似乎還在衛托平等人之上。”丹丘生眉頭一皺,說道:“什么似乎?比衛托平那些人高得多了。金姑娘,我有一件事情求你。”
  金碧漪吃了一驚,忙道:“伯伯盡管吩咐就是。”
  丹丘生說道:“我把牟女俠托付你們,請你們保護她回去。”
  孟華說道:“師父,請恕徒兒抗命,無論如何,我也要和你老人家在一起。”丹丘生道:“敵強我弱,要拼命也不能大家都拼,你們還是趁早逃出去吧。”
  孟華驀地想起,說道:“師父不用擔憂,咱們也會有援軍的。”把藏在身上一支蛇焰箭拿了出來,射上天空。
  蛇焰箭發出一溜藍色的火焰,掠過長空。估量附近的山頭都看得見。這是他和桑達兒約好的訊號。
  衛托平吃了一驚,連忙問孫道行道:“附近山頭可有敵軍?”孫道行是崔寶山的親信,崔寶山每天聽取有關敵情的報告,都有他在身旁。故而衛托平必須問他。
  孫道行道:“哈薩克人的營地,離此處有一百多里之遙呢。而且昨晚探子回報,羅海都已經帶領大部人馬離開原來的營地了。我看這小子多半是故弄玄虛,使的疑兵之計。”
  迎密法師聽得不耐煩,冷冷說道:“你們怎的這樣膽小,縱有伏兵,又何足懼,好,你們害怕,我先去把那小子揪來!”他加快腳步。話未說完,早已跑出百步開外。
  丹丘生知道這個番僧非同小可,一出手便是連環奪命劍法的絕招,長劍一振,聲若龍吟,疾如電掣,手起劍落,左刺兩劍,右刺兩劍,中間又疾刺一劍。連環五招,一氣呵成,身受者就好像有五個人同時持劍向他刺來似的,不過迦密法師雖然是給他殺得手忙腳亂,卻還是應付過去了。他用的是一根青竹杖,劍杖相交,竟然發出宛如金屬敲擊的清脆音響,震得丹丘生的虎口都隱隱感到有點酸麻。
  丹丘生不禁一驚:“怎的我竟是如此之不濟了。”無暇細思,趁著先手未失,唰地又是一劍。
  這一招劍勢更為怪異,看是自左而石,卻忽地中途一變,突然間就指到了迦密法師的胸口!出手如此之快,而竟能使劍勢隨心變換,這在劍術中是最最難練的招數。看得孟華也不禁喝起彩來:“好一招橫云斷峰!”自思不知還要再練幾年,方能練到師父的境界。
  劍光突然凝止,只見迦密法師那根青竹杖頂著劍尖,好像膠著一般。僵持了片刻,丹丘生的青銅劍竟然跟著他的竹杖慢慢移動。看來似是迦密法師占了上風,丹丘生已是擋不住他那牽引的力道了。
  丹丘生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心頭也不禁一驚:“奇怪,怎的我的氣力竟然使不出三成?怎樣不濟,我也不該糟糕到如此地步的!”原來他這一招本來有兩個機會可以殺傷對方,前半招劍鋒只要再挺進半寸,就可刺穿對方的胸膛,后半招劍勢稍快一分,更可割下對方腦袋。但都由于力不從心,非但給迦密法師躲開,而且給他以一個“粘”字訣,粘住自己的寶劍了。
  孟華叫道:“割雞焉用牛刀,師父,請讓弟子代勞吧!”丹丘生道了一個“好”字,用盡全力,劍勢向前一伸,這才擺脫了對方那股粘黏之勁,躍過一邊。
  殊不知他固然吃驚,迦密法師比他吃驚更甚。丹丘生退下去,他當真是有如死里逃生一般,想起剛才的掠險,嚇出一身冷汗。
  就在此時,衛托平等五名高手都已趕到。他們看見丹丘生與迦密法師之戰,竟然給迦密法師占了上風,不覺都是頗感意外。衛托平呆了一呆,大喜叫道:“這廝已是無能為力了,咱們還待什么,上去拿他呀!”五名高手登時爭先恐后地搶上前去。
  丹丘生心里一涼:“想不到我竟會莫名其妙的失了真力,如今只怕是兇多吉少了。但好歹也要拼他一個兩個!”
  說時遲,那時快,衛托平和劉挺之二人已經首先來到。衛托平雙掌翻飛,劉挺之快刀疾斬。
  丹丘生咬緊牙根,一招“胡笳十八拍”展開,劍光閃爍,宛似空中灑下千點萬點繁星。
  這招“胡笳十八拍”,本是他的連環奪命劍法最厲害的一招,一招便可以在敵人身上刺出十八個窟窿。但氣力不濟,手顫劍抖,雖然劍點灑開,卻是凌亂無章,空有“胡笳十八拍”之形,已無此招原來威力。連他目己也感覺到劍尖上毫無力道。對方都是武學高手,料想縱然能夠刺著對方,只怕也是無濟于事,最多不過劃破對方皮肉而已。有氣沒力,如何還能經受對方一擊?
  丹丘生出劍便知不妙,心中不覺暗暗嘆了口氣:“早知如此,倒不如剛才便的自盡的好,免得落在鷹爪手上。”
  但說也奇怪,他固然不濟,對方卻似比他還更不濟。劉挺之這招快刀刀法,是一口氣連劈七刀的,他出手用力太猛,劈到第三刀,便已沒有氣力,連鋼刀都掌握不牢,“當”的一聲,脫手墜地。
  衛托平那一掌倒是打著了丹丘生,但掌力之弱,卻是還比不上一個尋常的壯漢。丹丘生氣力雖然不濟,內功的根基還是極為深厚的,衛托平打在他身上這股力道全都反彈回去,衛托平登時摔了個四腳朝天。幸而他打出去的力道不強,這才不至于摔得頭破血流。
  劉挺之吃的虧就更大了,他鋼刀落地,根本無法抵擋丹丘生的劍招,登時連中了七八劍,雖然劃開的傷口不深,但他內力已失,痛得他殺豬般的大叫。
  跟著追上來的孫道行、張火生和葉谷渾三人,見此情形,不覺呆了。孫道行突然感到頭暈目眩,張火生也覺眼前金星飛舞。
  只有葉谷渾還比較好些,他是練大摔碑手功夫的,在五人之中,他的內功道詣僅次于衛托平,而在其他各人之上。不過跑了一段山路,此時亦已氣喘心跳了。
  丹丘生莫名其妙,心里想道:“奇怪,怎的他們看起來好像比我還更糟糕!”他氣力消失,內功還是有的,心想:“反正我已是準備豁出性命不要的了,且待我唱一出空城計試試他們。”
  當下吸一口氣,大聲喝道:“有膽的就上來和我決一死戰,沒膽的快快滾下去吧!”
  他這么一聲大喝,孫道行和張火生二人首先如奉綸音,膝蓋一軟,果然就從山坡上骨碌碌的直滾下去。葉谷渾被他們一拉,跟著也滾下去了。
  原來韓紫煙那爐檀香,是一種慢性迷香。不會立即發作。但若換了常人,只要吸進一點,半個時辰之內,定必昏迷。崔寶山就是因為未練過內功,首先昏迷的。
  丹丘生在韓紫煙房間里吸進了迷魂香,此時早已過了半個時辰,甚至一個時辰也有多了。只因他的內功深厚,故而在連番惡斗之后,此時方始發作。
  衛托平等五人內功道詣比不上他,不過也沒有似他這樣經過連番惡斗,是以發作的先后,也就按照各人造詣的深淺,有的和他交過手之后方始發作,有的跑上山來未用真力便即發作了。最后發作的是葉谷渾,假如葉谷渾有膽量和丹丘生一斗的話,只怕丹丘生還更不濟。
  孟華雖然也吸進了一點點迷魂香,但因他在韓紫煙房間里不過片刻,吸迸的少量迷魂香一時間尚未至于發生影響,而且在他未來之前,丹丘生已先和五大高手惡斗過一場,耗損的氣力也是比他為大。
  此時孟、金二人雙劍合壁,和迦密法師惡戰,正在到了緊要關頭,斗到緊處,孟華忽覺一陣眩暈,劃出的劍圈稍有裂縫,不禁心頭一凜。”怎的我競似乎有點力不從心了?”
  本來功力悉敵的高手搏斗,稍有破綻,就難免要給對方識破,何況迦密法師的功力本來就要比孟華高出許多。但說也奇怪,迦密法師竟似未能窺破。
  原來此時正是衛托平等五名高手相繼滾下山去的時候。而他們也正好斗到和丹丘生站立之處相距不遠的山邊。迦密法師一抬頭,只見丹丘生正在圓睜雙眼,盯著他看。他剛剛領教過丹丘生的厲害,怎知丹丘生此際已是毫無能為?目光一接,他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寒噤,生怕丹丘生就要加入戰團。他連孟、金二人都對付不了,如何還能再添強敵?
  他怕丹丘生阻截,把青竹杖舞得風雨不透,從丹丘生旁邊數丈之地掠過,孟華作勢欲追,丹丘生哈哈一笑,說道:“窮寇莫追,由他去吧!”
  孟華已經看出不妙,走近丹丘生身邊,悄悄問道:“師父,你怎么啦?”丹丘生道:
  “你呢?”孟華說道:“我似乎覺得氣力正在漸漸消失。”
  衛托平等人滾下山去,傷得都是不輕。只有孫道行因精于猴拳,翻騰滾撲乃是他的特長,滾下山來,只是劃破一點皮肉,傷得最輕,不過也是感到氣衰力竭了。
  他定了定神,回想剛才的情形,疑心頓起,說道:“此事有點邪門,怎的咱們都忽然氣力不濟?但丹丘生似乎也不會比咱們好了多少,否則他焉能這樣輕易放過咱們?”
  衛托平雖然受傷較重,但在五人之中,他的功力也是最高,神智尚未模糊,聽了孫道行的話,登時瞿然一省,說道:“對,好歹咱們也還要試他一試!”當下把崔寶山的親兵隊長喚來,說道:“你帶隊上山,不必太過逼近,在弓箭可以射到的地方亂箭射他!”
  孟華看見清兵已經沖上山腰,而他的氣力卻正在逐漸減退,無計可施,只好一咬牙根,說道:“漪妹,你背牟姑姑和師父先走,我在這里替你們抵擋一陣。”
  金碧漪忽道:“咦,孟大哥,你看那邊,火光好大!起火之處,是不是清軍營地?”
  孟華跳上危崖,把眼望去,只見一片黑煙,上沖霄漢,火光也都隱約可見,孟華大喜說道:“不錯,正是清軍大營起火。奇怪,這是誰干的呢?”他知道桑達兒帶領一小隊人馬是計劃好來接應他的,但這一小隊人馬絕對不可能殺進清軍的大營。
  金碧漪片刻興奮過后,嘆口氣道:“可惜遠火難救近急,還是讓我幫你和他們拼一拼吧。”
  孟華說道:“不,你還是和師父、牟姑姑先走的好。我趁他們軍心慌亂,出去沖擊他們。”
  營地起火,沖至半山的清兵也發現了。
  親兵的隊長名叫崔一倫,是崔寶山從家鄉帶出來的疏房侄兒,對叔父最為忠心。他看見火光,好生躊躇不定,想要回去保護叔叔,但又不愿就此放過刺客。山腳下孫道行似是知道他的心意,大聲叫道:“營中失火,算不了什么一回事情,自然有人撲滅。你先擒刺客要緊!”他受傷最輕,高聲說話,聲音還是可以傳到山腰。
  崔一倫料想不會是無端“失火”這樣簡單,但一想孫道行的話也有道理,假如這幾個否則客當真是如他所料已經有氣沒力的話,那么擒了刺客再行回去,當然更好。于是他在稍停片刻之后,立即又帶隊沖上山頭。但這片刻的遲延,形勢卻忽然變了。
  只聽得號角鳴嗚,蹄聲得得,一隊人馬,突然出現,馬壯人強,來得有如暴風驟雨。
  孟華大喜叫道:“好了,桑達兒來了!”
  桑達兒人未到,箭先發,百步之外,連珠箭射將過去,登時把三名清兵射下馬來。
  崔一倫是清軍中的神射手,睹狀大怒,喝逗:“來而不往非禮也,看箭!”嗖、嗖、嗖,也是三支連珠箭射將出去。
  桑達兒一聲長笑,喝道:“好,我就與你比一比箭法!”只見弓如露靂,箭似流星,“卜、卜”兩聲,四支箭在空中碰個正著,跌了下來。
  他們都是三支連珠箭齊發的,桑達兒一個“鐙時藏身”,閃開了崔一倫的第三支箭。但他最后的一箭卻是后發先至,倏的就射到了崔一倫的面門。急切間閃避己來不及,崔一倫只好持弓撥箭。“咔嚓”一聲響,他這把五石強弓,竟然給桑達兒一箭當中劈斷!
  烏里賽拍馬上前,喝道:“不識好歹的小子,我把功名富貴送給你,你不要,反來庇護這姓孟和小子!你不知道這小子是我的仇人嗎?哼,哼,別人怕你神箭,我可不怕!”
  桑達兒心頭火起,斥道:“你才是不識好歹的蠢材。不和我們同舟共濟也還罷了,反而引狼入室,為虎作悵!好,我倒要看你是真的不怕,還是假的不怕!”聲出箭發。
  烏里賽揮舞寶刀,上一個“雪花蓋頂”,下一個“枯樹盤根”,打落了兩支箭。可是第三支箭卻已從空門射進,直指胸膛,他的寶刀也來不及收回招架了。
  就在此時,忽地有一粒小小的石子飛來,幫他把桑達兒這一支箭打落。這粒石子是孟華以“彈指神通”的功夫打出來的。“桑兄,烏里賽王子雖然一時糊涂,可還不能把他當作敵人,由他去吧!”孟華朗聲說道。
  烏里賽本是聽信孫道行的說話,以為孟華已經氣力不濟,這才敢大著膽子上山要捉孟華的。不料孟華竟然還有如此功力,能夠在百步之外,彈出一粒小小的石子,就把來勢極其剛勁的飛箭打落了。
  更想不到的是孟華以德報怨,他要殺孟華,孟華反而救了他的性命。
  霎時間烏里賽不由得又是吃驚,又是慚愧,哪里還敢再發一言,撥轉馬頭就走。
  孟華的氣力正在漸漸消失,在他使用“彈指神通”的功夫之時,功力已是不到原來五成,勉強施為,替烏里賽打落了那支箭后,只覺胸口陣陣作悶,恨不得有張床在身邊,躺下去睡個大覺。
  崔一倫弓已折斷,氣沮神傷。自忖打不過對方,也只好下令退兵了。
  此時東方已白、清軍營地的上空,濃煙還未散開,但火光則已看不見了。孟華心力交疲,搖搖欲墜。桑達兒吃了一驚,忙跑過來問道:“孟大哥,你怎么樣了?”
  孟華苦笑道:“沒什么,如今我只想睡一大覺。”丹丘生比他疲倦更甚,只因內功深厚,還可勉強支持。
  桑達兒見他們并沒受傷,稍稍放心,說道:“現在睡覺可還不行,咱們必須趕快離開險地。孟大哥,你可以騎馬嗎?”
  孟華迎著曉風,吸一口氣,精神稍振,說逼:“大概還可以的,跑到哪里算哪里吧。”
  桑達兒挑了三匹好馬,給他們四個人,牟麗珠仍然昏迷未醒,金碧漪抱著她合乘一騎。
  桑達兒走的這條山路極為險峻,而且路上積雪數寸,更加難行。不過好在他們的坐騎都是久經訓練的戰馬,丹丘生師徒強振精神,運功與睡魔相抗,倒還不至落后。
  跑了約莫半個時辰。終于到達桑達兒原來埋伏的山頭,這座山頭四面都有峰屏高障,地形相當隱蔽。
  桑達兒吁了口氣說道:“到啦,孟大哥,你可以下來歇歇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咕咚一聲,孟華已是跌下馬來。桑達兒連忙躍下馬背,將他扶起,只見他已是閉上雙目,就在桑達兒的懷中呼呼的打起鼾來了。
  丹丘生稍微好些,不過也是一下馬就躺在地上,立即就睡著了。
  桑達兒仔細察視,見他們并沒摔傷,也無內傷跡象,方始放下心上一塊石頭,但卻擔著另外的心事。
  他擔心的是如何能夠突破清軍包圍圈,安然返回防地,經過了丹丘生師徒昨晚的一場大鬧和剛才的一場廝殺,清軍自必大舉出動,處處布防,唯一的希望,只有等待夜深時分,仗著熟悉地形,悄悄溜走,但此地雖然隱蔽,難保清軍不會尋來。
  那個在高處了望的哨兵忽地叫道:“好像有個清兵跑上山來。”桑達兒怔了一怔,心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的是‘好像’呢?”趕忙跳上一塊聳立如筆的石頭,把眼望去。
  只見一團白影,旋風也似的撲上山頭。桑達兒從來沒有見過跑得這樣快的人,這才明白那個哨兵為什么要說是“好像”了,他雖然約略看得出是個人,卻還不敢相信真的是人。恐怕或許是猿猴也說不定。
  桑達兒剛在張弓搭箭,忽聽得金碧漪“咦”的一聲叫了起來:“來的是張叔叔嗎?”
  那人哈哈笑道:“賢侄女,你怎么看得出是我?”
  金碧漪道:“除了你,天下還有第二個人跑得這樣快嗎?”桑達兒這才知道來的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心想:“怪不得孟華常說此人的偷東西本領和輕功本領都是天下無雙,果然名下無虛。”
  桑達兒道過了魯莽之罪,問道:“清軍營地那把火,敢情就是張大俠你放的了!”
  快活張道:“不錯,趁火打劫,混水摸魚,這是我拿手的本領,我還給你們偷了一樣東西來呢。”
  金碧漪連忙說道:“別樣事情都不緊要,張叔叔請你先看一看孟華和他師父。”
  快活張看了一眼,說道:“他們睡得正酣啊,你擔心什么?”
  金碧漪道:“張叔叔,我急都急死了,你還和我開玩笑,孟大哥和他師父豈能在這個時候睡著了覺,我懷疑他們是著了那妖婦的道兒。還有牟女俠,她昏迷得更久了,她是在清軍的大營之中,就不省人事的。張叔叔,你見多識廣,麻煩你趕快給他們看一看,看看一是否真的中毒?”
  快活張笑道:“你不要著急,我不是和你說過我給你們偷了一樣東西來嗎?”
  金碧漪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哦,敢請你偷來的就是解藥?”
  快活張道:“不錯!”倏的一個轉身,拍一拍手掌,就像變戲法似的,手中已是拿著一個茶壺。這么大的一個茶壺,他藏在身上,金碧漪和桑達兒竟然都看不出來。
  快活張道:“這半壺茶還沒涼呢,正好趁熱給他們喝下。”依次給牟麗珠、丹丘生和孟華灌茶,過了半柱香時刻,牟麗珠和丹丘生先醒過來,不久,孟華也恢復了知覺。
  牟麗珠幾疑身在夢中,說道:“丘哥,咱們不是在地府相逢吧?”
  丹丘生笑道:“你看看站在你身邊的是誰?”牟麗珠張眼一看,啊呀一聲叫道:“原來是張師傅來救我們了!”快恬張曾教她改容易貌之術,故而她以“師傅”相稱。此時,快活張已經抹掉化裝,恢復了本來面目。牟麗珠剛才不知有這么多人圍在他們身邊,想起自己無意間對丹丘生真情流露,不覺面紅過耳。
  孟華跟著醒來,看見了快活張,驚詫不已,說道:“張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們今日有事,這么巧也來到這兒。”
  快活張道:“這不是湊巧,是我知道你們昨晚的行事,特地跑來幫你們一點小忙的。”
  孟華詫道:“怎的你會知道?”
  快活張道:“說來話長,我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的爹爹,亦已來到了回疆了!”
  孟華歡喜得跳起來,問道:“真的!我爹現在哪兒?”
  快活張道:“目前他到了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他的進軍路線。他是帶領一支義軍來給羅海增援的。和他一起來的還有關東大俠尉遲炯和千手觀音祈圣因這對夫妻。”
  丹丘生和孟華都是喜上加喜,丹丘生道:“咱們正愁敵強我弱,有孟大俠領兵來到,這就好了!”
  快活張繼續說道:“我本是隨軍來的,前天我們扎營離此約三百里外的黑石崗,得到消息,知道清軍已經來到這兒,對羅海采取包圍態勢,孟大俠和我商量,叫我偷過清軍營地,先去和羅海聯絡。”
  孟華這才明白說道:“張叔叔,敢情你是已經見過了羅海格老,再到這兒來的,是吧?”
  快活張道:“不錯,羅海格老告訴我,你和金姑娘正在計劃偷入清軍大營,刺殺崔寶山。是以我見過了羅海,席不暇暖,馬上又趕回這里。”眾人聽得他在七日之間,來回奔走的路程不下七八百里,都是不禁駭然。
  快活張笑道:“牟女俠,昨晚也該怪我不夠機靈,以至你著了那妖婦的道兒。”牟麗珠怔了一怔,說道:“我對付那妖婦的時候,你也在旁?”
  快活張道:“不錯,我躲在窗外,聽見你已經制服了那個妖婦,也聽見那妖婦請你飲茶。當時我沒想到兵法上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的道理,見你不肯喝她的茶,我還在暗中贊你機警呢。”
  牟麗珠方始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那妖婦曾叫我倒一杯茶給她喝,原來那壺茶才是解藥。”
  快活張道:“我燒了清軍糧草之后,混入營中,打探消息。你們猜猜,在我放火之后,再度偷入崔寶山的帥帳之時,那些官兵正在忙于什么?”
  孟華說道:“他們是不是在忙于救治崔寶山?”
  牟麗珠道:“我猜崔寶山一定是像咱們一樣,著了迷香。那妖婦害了咱們:也害得她的丈夫昏迷不醒。”
  快活張道:“不錯,我混進帥帳的時候,崔寶山還昏迷未醒。不過他的手下雖然忙于救治他,卻是更忙于另一件事情,因為他的手下不乏能人,已經看出他雖然不省人事,卻非中毒,對性命是絕對無妨的。”金碧漪道:“哦,那么他們忙的另一件事情,想必是救火了。”
  快活張搖了搖頭,說道:“燒的雖是糧草,但救火之事,自有士兵去做,倒用不著崔寶山的親信手下著忙。”
  金碧漪道:“張叔叔,你別吊我們的胃口了。還是請你自己揭開啞謎,把這個‘特別的消息’告訴我們吧。”
  快活張這才說道,“他們正在忙于找尋他們的將軍夫人呢!”
  牟麗珠吃了一驚,說道,“你是說那妖婦失蹤了?”快活張道:“正是。和她一起失蹤的還有一個段劍青!原來她的臥室裝有機關,崔寶山的親信早已把復壁打開了,仍然找不著他們的將軍夫人,這才驚惶失措,上上下下忙作一團。”
  牟麗珠驚疑不定,說道:“莫非這妖婦是怕我們再來取她性命,段劍青這小子也怕華兒再去找他,他們覺得在大軍之中也難保安全,故而另外找個地方躲藏?若然如此,我的報仇一事只怕又更多生阻滯了。”
  丹丘生道:“十八年咱們都忍耐過去了,還爭在這幾天?只要打敗清軍,諒這妖婦也跑不了。”
  牟麗珠道:“后來怎樣,張師傅,請你繼續說吧。”
  快活張道:“后來我把茶倒進這個茶壺,原來那個茶壺,我撒了一泡尿進去。”
  眾人捧腹大笑,金碧漪邊笑邊道:“張叔叔,你這主意想得真絕,就是缺德了些。”
  孟華笑道:“如此一來、衛托平等人料想也要陪同他們的將軍一嘗異味了。張叔叔,你這主意不但想得絕,對我們也是大有好處呢。”
  金碧漪笑過之后,再一想也想明白了快活張的用心,說道:“不錯,待到他們的人發覺不是解藥之時,再叫那丫頭去找,他們的將軍和衛托平這些人最少要多睡一兩個時辰了。在他們未醒之前,料想清軍也不會大舉出動搜索咱們。最好那丫頭根本找不到解藥,讓咱們可以平安度過如到了晚上,突圍就比較容易了。”
  孟華說道:“可惜我爹爹和羅海格老不知道這件事情,否則趁著他們軍中無主,倒是一個打勝仗的機會。”
  快活張瞿然一省,說道:“孟老弟,多謝你提醒我,我可得馬上走了。”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張叔叔,你要趕往哪兒?”
  快話張道:“回去找你爹爹呀!要是能夠早點見著你的爹爹,我還可以再到羅海那兒一趟。”
  桑達兒吃一驚道:“張大俠,你獨自一人,白日青天,要闖出清軍的營地,這個險未免冒得大一點吧?”
  快活張哈哈一笑,說道:“清軍想要把我逮住,恐怕也沒那么容易!”緩聲未了,他的背影早已隱沒在山腰的長茅野草之中了。
  桑達兒瞠目結舌,半晌,駭然說道:“孟大哥,不是我親眼看到,我真不敢相信天下竟有如此能人。”
  這天白天,果然平安度過。其間雖然也曾在過幾個清軍跑到近處山頭了望,卻也似乎并未發覺他們。
  不知不覺夜幕又已降臨了。桑達兒道:“怎么樣,咱們冒險走吧?”孟華說道:“不等援兵么?要是有撥兵來到,咱們里應外合,豈不更妙?”
  桑達兒雖然對快活張的本領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但還不能相信他這樣快就會請得來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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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5:12:39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二回 義師奮戰摧強虜 俠士攻心釋戰俘
  第一隊人馬由五個軍官帶領,正面攻山。為首的那個軍官是以雙筆點四脈馳名武林的鄧中艾。
  第二隊人馬卻是由四個喇嘛僧率領,繞到后山來攻。為首的那個喇嘛是密宗中的高手天泰上人。
  第三隊人馬則是由四個道士率領,為首那個道士是在中原四大劍派之外別樹一幟的筇萊山青松觀的“天罡劍客”混元子。這隊人馬作為第二線側翼進攻。
  牟麗珠道:“咦,崔寶山哪里找來這許多和尚道士?”
  丹丘生道:“你別小覷他們,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呢。我聽得段仇世說過,崔寶山手下有‘五官’‘四道’‘四僧’,在小金川的時候,崔寶山就是倚仗這十三個人侵入義軍的根據地,逼使義軍不能不退至柴達木的。華兒,你曾經到過小金川,你看一看,這些人想必就是崔寶山手下的‘五官’‘四道’‘四僧’吧?”
  孟華說道:“不錯,我和漪妹在小金川的時候,曾經和他們交過手的。當時幸虧不是他們十三個齊上,我們的雙劍合壁,方能突圍。如今他們十三個人一起齊來,想必是已經知道我們躲在這里了。”
  丹丘生道:“只是他們十三個人,咱們還可以應付得了。但以兵對兵,卻是眾寡懸殊。
  咱們只有一百多個戰士,如何能夠和對方的三千精兵打一場硬仗?”
  桑達兒忽地叫道:“啊,有一彪人馬殺上山來了!”
  清軍那邊,鄧中艾也在大聲喝道:“來的是哪路弟兄?”他已經看出有點不對,可還不敢相信敵人竟會“從天而降”。
  這隊人馬來得好快,為首一個魁梧大漢一馬當先,霹靂似的一聲大喝,說道:“來的是替閻王爺給你們送請帖的好漢!”孟華歡喜得跳了起來,叫道:“原來是關東大俠尉遲炯來了!劇遲叔叔,尉遲叔叔!”
  尉遲炯叫道:“是華侄么,你們怎么樣了!”
  孟華叫道:“我們沒事,尉遲叔叔,你快來吧!”
  隔著一個山頭,兩人說話的聲音,雖然是在千軍萬馬之中,也都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尉遲炯那霹靂似的喝聲,震得一眾清軍的耳鼓都感覺到嗡嗡作響!
  鄧中艾這一驚非同小可,“五官”上來抵擋。
  尉遲炯身邊忽有一騎搶先而上,騎在馬背上的卻是個女子,說道:“大哥,你快點去和孟賢侄會合吧。這五個鷹爪孫值不得污你寶刀,讓我對付他們!”
  金碧漪又是一喜,叫道:“尉遲嬸嬸也來了!華哥,你還沒有見過她吧?這位嬸嬸的本領可不在她的丈夫之下呢!”孟華笑道:“我知道。尉遲夫人是天下第一暗器高手,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千手觀音祈圣因!”
  丹丘生把手一揮,叫道:“好,咱們都殺出去!”
  鄧中艾正要和他的兩個師弟施展“雙筆點八脈”的功夫,說時遲,那時快,祈圣因已是飛騎疾至,百步之外,揚聲喝道:“姓鄧的鷹爪孫,聽說你會點穴,我倒要看看,是你能夠點著我的穴道,還是我能打著你的穴道。”
  只聽得“錚錚”之聲,宛如繁弦急奏。原來是祈圣因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撤出了一把磨利了邊的銅錢。
  鄧中艾揮筆抵擋,只能打落兩枚錢鏢,卻給第三枚錢鏢打著了穴道,登時滾下馬來。
  他的兩個師弟和另外兩名軍官更糟,只覺微風颯然,就給打著死穴,不但是滾下馬來,而且是一命嗚呼了!“五宮”分別站在五處,祈圣因百步之外,錢鏢打出,竟是一舉手就全部打中,令得“五官”四死一傷。“千手觀音”的綽號,真是名不慮傳!此時尉遲炯已是闖進清軍腹地,以天泰上人為首的“四僧”布起“四象陣”迎擊他。
  馬上交鋒和平地過招又有不同,平地過招,一方招數精妙,往往可以占到很大便宜,能補功力不足。但馬上交鋒,講究的是一招之間,勝負立判,力強者勝,力弱者敗。雖然并非全不講究招數,但卻不是最緊要的了。
  尉遲炯快馬風馳,一聲叱咤,掄刀便斫,天泰上人揮杖打出,只聽得“當、當、當!”
  三聲巨響,尉遲炯哈哈笑道:“聽說你練成了什么撈什子‘龍象功’,原來也不過如此嗎?”笑聲未已,只見天泰上人手中的禪杖己是斷為兩段,在馬背上晃了兩晃,這才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倒于馬下。
  “四象陣”尚未合圍,本領最高的天泰上人已是受了重傷,另外三個喇嘛僧嚇得連忙撥轉馬頭,避之唯恐不速!
  說時遲,那時快,尉遲炯輕騎疾進,深入敵陣。“五官”“四僧”既已一敗涂地,最后剩下的以混元子為首的四個道士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抵擋一陣。
  尉遲炯插入四人中間,匹馬回旋,快刀飛舞,一招“夜戰八方”,潑風也似橫掃出去。
  但見四面刀光閃閃,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他騎術既精,刀法又快,雖然只是一招,但這一招之間,他已閃電般的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四個道土,都是同時受到了他這一招的攻擊!
  轉瞬間刀光一斂,混元子的一個師弟斷了一條右臂,另一個師弟長劍只剩下劍柄,混元子的道冠也給當中剖開,幾乎割去了頭皮。混元子顫聲叫道:“尉遲大俠,手下留情!”
  尉遲炯喝道:“你們青松觀的前任主持黃石道長一生行俠,想不到卻出了你們這些不肖后人。念在你們老主持的份上,這次我放過你們;若是你們不知洗心革面,下次碰上了我,決不輕饒!”
  此時孟華已隨師父殺出,正好看見尉遲炯殺敗“四道”,看得他眉飛色舞,心里想道:
  “若刀法之快,我或許不輸于尉遲叔叔,但刀上的威力,我使到這樣快的時候,卻是遠遠比不上他了。”
  尉遲炯帶來的這隊義軍不過五百,和敵方三千騎兵相比,人數上還是大大不如的。但這五百義軍個個爭先,以一當十,清軍則是士氣早挫,無心戀戰,一接觸便如土崩瓦解,不消多久,能夠跑得動的清軍,都已逃得干干凈凈。
  孟華上前和尉遲炯夫婦相見,歡喜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尉遲炯道:“華侄,你的爹爹也來了。你歇一會,我和你去找他。”
  孟華喜出望外,說道:“我爹來了,我還能有閑心歇下來么?尉遲叔叔,你馬上帶我去找爹吧!”尉遲炯道:“我知道你已經有一天兩晚沒有睡過覺了,不覺累么?”
  孟華笑道:“說老實話,剛才是覺得有點累的,可你們一來,我的精神也就來了。如今非但一點不累,還覺得滿身都是勁兒,正要找個地方去使呢!”
  尉遲炯哈哈大笑,說道:“好,真是個鐵桿小伙子,咱們這就下山去吧。你那滿身勁兒,不愁沒地方使的!”
  一個哈薩克戰士給孟華挑了一匹好馬,讓他與尉遲炯并轡下山,桑達兒等人跟在后面。
  下山途中,尉遲炯簡單敘述經過。眾人方始知道,快活張是先去知會羅海出兵,然后趕回去找孟元超與尉遲炯率領的這支義軍的。
  桑達兒道:“不知這次來了多少弟兄?”
  尉遲炯道:“大約是五千人。”
  桑達兒聽了,默然不語。心想:“清軍十萬之眾,這五千人恐怕是濟不了甚事。”尉遲炯好似知他心意,笑道:“我們人數雖少,但卻像一把匕首,插入敵人心臟。黑夜之中,他們也不知我們來的究有多少,我們打他一個揩手不及,這場仗我敢擔保是一定打得贏的!”
  說話之間,他們已是來到山下,迅即投入戰場。義軍分成五十個百人隊,在敵陣中縱橫穿插,就像到處點起火頭一樣。清軍雖眾,卻是給他們牽動得疲如奔命。
  戰場上萬馬奔騰,雙方高呼酣斗。忽聽得霹靂似的一聲大喝,在這么喧鬧的戰場之中,聽得清清楚楚。
  尉遲炯道:“華侄,這人一定是你的爹爹了,快跟我來,他在那邊!”
  孟華精神一振,快馬加鞭,搶上前去。只見前面三騎,正在交鋒,中間使刀那個大漢,果然是他的父親孟元超。那兩個敵人則是張火生和孫道行。這二人乃是崔寶山帳下數一數二的高手,以二敵一,和孟元超打得難分難解。
  尉遲炯哈哈一笑,朗聲說道:“孟兄弟,你看是誰來了?上陣不離父子兵,是令郎幫你來了!”
  張、孫二人合斗孟元超,本來就只是勉強能夠招架的,此時突然著見孟華快馬馳來,這一驚非同小可!
  一邊是精神倍振,一邊是氣沮神傷,張、孫二人如何還能夠抵敵得住孟元超的快刀。
  孟元超一聲大喝,一個“鐙里藏身”閃過了張火生的劍招,揮刀向孫道行斬去。孫道行是猴拳高手,騰挪閃展的輕身功夫十分了得,但馬上交鋒,卻非所長,他使的兵器是丈八蛇矛,利于遠攻,不利近戰。給孟元超逼到跟前,快刀劈落,只聽得“咔嚓”一聲,蛇矛斷為兩截。
  孫道行一個沒頭筋斗倒翻出去,捷若靈猿,在間不容發之際,逃過了一刀之災。說時遲,那時快,孟元超早已撥轉馬頭,反手又是一刀。張火生連忙跑開,饒是他跑得快,精鐵所打的護肩甲亦已給孟元超的鋼刀臂開,幾乎傷著了琵琶骨。此時孟華剛剛來到,孟元超橫刀一立,哈哈笑道:“華兒,你看我還未老吧!”
  父子會合,與尉遲炯各自率領一個百人隊沖擊清軍大營。只見大營開處,打出一面繡著“崔”字的帥旗,衛托平、葉谷渾、葉挺之三人指揮兵馬殺出,他們已經過了十二個時辰,迷香之毒早已解了。但卻還未見崔寶山。
  衛托平喝道:“孟元超,你好大的膽,竟敢前來劫營!你們來了多少人,管教你們都是來得去不得了!”
  孟元超冷笑道:“走著瞧吧,有膽的你出來與我決一死戰!”衛托平笑道:“大將斗智不斗力,你如今己是甕中之鱉,我還何與你廝殺。”
  衛托平指揮大營的中軍,萬馬奔騰,驚濤駭浪般的掩殺過來,登時把孟元超率領這數百人圍在核心。
  孟元超與尉遲炯往來沖殺,哪里吃緊,就殺到那里,擋者辟易。但清軍人數委買太多,殺退一批,又來一批。而且其他各營清軍,也在陸續向大營弛援,此時他們要想突圍,談何容易。
  祈圣因單騎殺到,叫道:“當家的,咱們殺到大營里去活捉崔寶山。”尉遲炯道:
  “好!”沖出去掩護妻子。孟元超要想阻攔已來不及了。
  祈圣因把手一揚,只聽得“哎喲,哎喲!”之聲不絕,不消片刻,己有十數名清軍中了她的暗器跌下馬來。
  崔寶山為了不讓敵方發現目標,此時他是換上普通軍土的服裝靠在衛托平身旁,見尉遲炯夫妻聯袂殺來了,大吃一驚,說道:“這婆娘怎的如此厲害?”原來剛才上去堵截祈圣因的乃是他手下的鐵甲兵,身披重甲,刀槍不入的。
  話猶未了,有一名鐵甲兵負傷奔回,掩著雙目,跌跌撞撞,幾乎撞到崔寶山身上。崔寶山喝道:“怎么,你瞎了眼睛嗎?”那個掩護傷兵回未的兵士說道:“稟大帥,他真的是給那婆娘射瞎了眼睛。”原來祈圣因所發的暗器是專打鐵甲兵的眼睛的。這名鐵甲兵正是被她的梅花針射瞎的。
  劉挺之道:“稟大師,這婆娘是尉遲炯的妻子,江湖上人稱千手觀音。”
  崔寶山武功不強,卻也是個行家,見這鐵甲兵被梅花針射瞎,越發吃驚。心里想道:
  “黑夜之中,雖有火光,究竟不如白日。鐵甲兵和這婆娘馬上交鋒,竟然給她射瞎雙目,這千手觀音的綽號,確實是名下無虛了!”
  衛托平道:“梅花針不能及遠,咱們仍然用鐵甲兵布成堅陣,亂箭射她。料她也沖不進來。”
  祈圣因身上帶的暗器雖多,不久也射完了。當下施展“千手觀音”的接發暗器絕技,接過敵人射來的亂箭,便以甩手箭的打法反射回去,嚇得清兵不敢在她周圍數丈之內。不過鐵甲兵布成的堅陣,她和尉遲炯也確是無法沖得進去。在他們后面的桑達兒等人,又被包圍起來了。
  正在吃緊,忽聽得號角“嗚嗚”之聲,四面八方響起。敵軍陣腳搖動,儼如波分浪裂。
  桑達兒正在與孟華并肩作戰,大喜叫道:“我們的人來了!”話猶未了,只見萬馬奔騰。果然是無數哈薩克戰士殺進來了。
  羅海率領一隊驍騎,直撲大營,數百步開外,“嗖”的一箭射去,把那個執掌“帥”旗的旗牌官一箭射下馬來,“帥”旗跌落塵埃,哈薩克戰士的歡呼聲震得山搖地動,清軍士氣更是為之大挫。
  混戰中孟元超聽得有人在叫“劍青“,劍青!”不禁心中一動,“劍青不是段仇世的侄兒嗎?”跟著聽得有人叫道:“段師弟找不著,師父,咱們是回家去吧!”呼喚段劍青那個人是個身披袈裟的番僧。跟在他身旁的是個披著狐裘的回族少年。孟元超叫道:“華兒快來!”
  這個身披狐裘的回族少年是車居族的王子烏里賽。自從那天他得到孟華義釋之后,己是頗萌悔意,不像從而那樣,深受清廷功名祿位的誘惑了。他本來以為回疆各族聯合抗清,不過是以卵擊石的,哪知回疆各族尚未聯合出兵,只是羅海和孟元超的聯軍,已是殺得崔寶山的十萬大軍東奔西竄,這一形勢的變化,實非他始料之所能及。
  此時他眼見連崔寶山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由得更加惶恐,也更加后悔了。他想起了羅海對他規勸的良言,暗自思量:“不錯,我和哈薩克人本是弟兄,何苦反而要為滿洲韃子賣命?”不過要他反戈相向,他又不敢,是以他唯有急于逃出戰地,只想能夠安安穩穩的回到老家去做他的車居族王子了。
  不過他的師父迦密法師卻因為想要段劍青做他的衣缽傳人,在未找到段劍青之前,可還不肯回去。
  說時遲,那時快,孟元超和孟華這兩父子亦已殺到來了。孟元超喝道:“我倒要看你有多大本領,看刀!”迦密法師依樣畫葫蘆的又把青竹杖使出粘黏之勁牽引他的寶刀,哪知孟元超刀法快如閃電,驀地中途一變,已是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劈來。迦密法師也算甚為了得,百忙中竹杖一橫,擋住他的寶刀,不過粘黏之勁已是使不出來,變成雙方功力的較量了。
  “當”的一聲,火花四濺,迦密法師虎口隱隱發麻,這一驚非同小可:“怎的他們竟有這許多能兒一個勝過一個!要是孟華這小子也來攻我,我恐怕要跑也跑不掉了。”怯意一生,哪里還敢戀戰,慌忙撥轉馬頭便跑。
  此時孟華正在攔住烏里賽的馬頭。
  烏里賽面色灰白,嘆口氣道:“孟大哥,我后悔不聽你的良言,如今是沒臉向你求饒了,要殺要剮,任憑你吧!”孟華忙道:“王子別這么說,你是想回家吧?”烏里賽道:
  “不錯。”孟華說道:“那你就是已經回到正道來了,我怎么還會難為你呢?你回去吧!”
  烏里賽喜極淚下,說道:“孟大哥,我,我真不知怎樣感激你才好,你有什么要我效勞的么?”
  孟華心念一動,問道:“我只想向你打聽一件事情,你那段師弟,自昨天我們走了之后,就一直沒有出現過么?”烏里賽道:“沒有。”孟華說道:“那位將軍夫人呢?”烏里賽道:“和他一起失蹤,也是至今尚未找到!”
  說話之時,尉遲炯夫妻業已聯袂殺來,尉遲炯有點奇怪,揚聲問道:“華侄,和你說話的這個人是誰?”
  孟華說道:“是已經醒悟的朋友!”尉遲炯道:“這番僧呢?”孟華一時間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孟元超在前面回頭說道:“這和尚自稱是段劍青的師父。”尉遲炯一聽此言,拍馬向前,揮刀便砍。
  尉遲炯是快刀天下第二,不過內力卻比孟元超更強。孟元超剛才是用巧妙的閃電刀法破解迦密法師那以柔克剛的天竺武功,尉遲炯則是硬劈硬砍。
  瞬息之間尉遲炯一口氣連劈七刀,迦密法師一條右臂給震得麻木不靈,青竹杖都幾乎掌握不牢。但尉遲炯見自己的寶刀竟然劈不斷他的青竹杖,也是好生詫異。
  孟華心想這番僧雖然可惡,卻還不是主要敵人,于是叫道:“這和尚是段劍青的師父,也是這位王子的師父。”尉遲炯說道:“好,那就由他去吧。他能夠接我連環七刀,也算難得了。”
  此時散在各處的清軍正在陸續向大營靠攏,葉谷渾的戰鼓也擂得更急更響了。大營的中軍乃是清兵主力,守御得甚為堅強。羅海指揮哈薩克戰士猛沖猛打,敵方陣腳搖動,但還是沖它不破。
  尉遲炯道:“你身上還有暗器么?”祈圣因道:“還有三柄飛刀。”尉遲炯道:“好,拿來給我!”接過飛刀,把手一揚,化作三道白光,越過千萬清兵的頭頂,飛入敵陣。
  葉谷渾正在咚、咚、咚的擂響戰鼓,忽覺眼前一亮,那三柄飛刀來得如同閃電,已是到了他的身前。葉谷渾霍的一個“風點頭”,閃開第一柄飛刀,鼓錘一擋,“咔嚓”一聲。鐵鑄的鼓錘雖給削斷,卻也打落了第二柄飛刀。但第三柄飛刀已是劃破戰鼓,戛然聲啊,葉谷渾滾過一邊,戰鼓登時啞了!
  哈薩克戰士歡聲大作,羅海大喜說道:“好呀,咱們殺進去活捉崔寶山!”孟元超正在他的身邊,忽道:“不好!”羅海怔了一怔,說道:“什么不好?”孟元超道:“我的意思是咱們只能佯攻一陣,便須立即退兵。不好蠻干。”
  羅海皺眉道:“咱們正好趁這機會,打個大大的勝仗,為何卻要退兵?”孟元超道:
  “飯只能一口一口的吃,不能一口吞掉一碗。此次奇襲,目的已達,犯不著和敵人硬拼了。”羅海雖然不懂兵法,但頭腦一冷靜下來,仔細一想也就懂得孟元超所說的道理了。
  要知他帶來的哈薩克戰士,加上孟元超帶來的義軍,全部也不超過二萬人。和敵方的十萬之眾,乃是五與一之比。清兵連營數十里,崔寶山直接指揮的大營中軍是戰斗力最強的主力部隊,要是他們全力攻堅的話,估計崔寶山最少也能守三兩個時辰。天亮之后各營清軍全部來到,那時就恐怕難免有形勢逆轉之險了。于是說道:“你說得對,十萬敵軍,不能一口吞掉,咱們現在已經吃得很飽了,還是揉揉肚皮,待消化之后,再來吞它吧!”
  佯攻一陣,把清軍逼入山谷的一瓜據險固守之后,羅海射出三支響箭,這是退兵的訊號。戰士們來得快去得也快。天明時分,已是脫離戰場,進入己方的防區了。
  羅海在一處山頭下令扎營休息,清查傷亡人數,包括義軍在內,損失不過一千多人,估計清軍的損失不下一萬,差不多是十和一之比。戰爭總是不免有損失的,是以大家雖然不免為陣亡的戰士哀悼,但全軍的士氣卻是為了這一場大勝仗而歡騰了。
  不過丹丘生和牟麗珠卻還不見回來。
  眾人雖知丹丘生本領高強,牟麗珠亦是女中英杰,他們一起,料想不致遭逢不幸,但迄今尚未得到他們下落,總是難免不安。
  正查詢問,有個義軍頭目把一名俘虜押解上來,這名俘虜正是崔寶山的親兵隊長崔一倫。
  “突圍之時,丹丘大俠與牟女俠和我們一起,這名韃子軍官是丹丘大俠擒下的。”義軍頭目稟道。
  尉遲炯道:“那么丹丘生大俠和牟女俠呢?”
  頭目稟道:“丹丘大俠把俘虜交給我們,說是要去抓另外一個人,就和牟女俠離開隊伍了。他當時無暇細說,請你們審問這個俘虜便知詳情。”
  孟元超親自審問這個俘虜。
  崔一倫憤然說道:“我落在你們手里,要殺要剮,悉隨尊便。我唯一的遺憾,只恨未能得見那妖婦授首!”
  孟元超怔了一怔,說道:“哪個妖婦?”孟華道:“他說的這個妖婦就是崔寶山的老婆韓紫煙!”
  崔一倫道:“哼,要不是我們將軍有眼無珠,娶了這個妖婦,弄到在緊急關頭,反而受她之累。我們也不至于敗在你們手里,敗得如此之慘!如今我只能盼望丹丘生能夠替我們將軍報仇了。”
  孟元超笑道:“看來你還輸得不大心服,但現在我也不急于要你心服。那妖婦生出什么事情,她又怎樣害了你們將軍,要是你愿意說的話,你就說來給我聽聽。”
  孟華從崔一倫的供詞中,這才知道他們昨晚離開清軍大營之后所發生的事情。
  崔寶山中了妻子的迷魂香之毒,由于他功力最弱,中毒最深,因此雖然他和衛托平等人,同時得到韓紫煙那個丫頭的救治,醒來卻是最遲。那時孟元超率領的義軍,已是好像匕首一般,插進他們的心臟了。
  崔寶清醒來之后,這才知道妻子的身份,原來并非什么名門閨秀,而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想到自己和這個擅于使毒的婦人同床共枕十多年,竟被蒙在鼓里,不禁不寒而栗。
  他如夢初醒,開始明白,御林軍統領海蘭察當年何以那樣熱心執柯,要把韓紫煙安插在他身邊的用意了。
  崔寶山覺察到海蘭察把韓紫煙安插在他身邊的用心,一方面是不寒而栗,一方面是憤憤不平:“我給朝廷賣命,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原來朝廷還是對我放心不下!”
  而更加令他憤怒的是韓紫煙和段劍青的背他私逃。
  開始知道這件事情之時,他的心情是極其復雜的。
  去掉一個監視他的“枕邊人”,說老實話,他是反而覺得“輕松”了的。但自己身為一軍主帥,妻子與人私奔,這面子他可丟不起。
  崔寶山越想越是氣憤,終于給自己最相信得過的親兵隊長崔一倫下了一道命令,叫他負責去偵察韓紫煙和段劍青的下落,務必把他們抓回來!
  崔一倫對崔寶山最為忠心,其時小規模的戰事已展開,他還是立即派遣手下,展開偵察。將近天明的時分,果然給他偵察到了一點線索:韓紫煙和段劍青已經逃出營地,他們的蹤跡是給東面最前端的一個哨崗發現的,估計是要逃往東面一座雪山。
  他率領幾百名心腹親兵追下去,不料卻在途中碰上了丹丘生和牟麗珠。他們知道他是崔寶山的親兵隊長,哪里還能容他跑掉。他也知道丹丘生和牟麗珠是要找韓紫煙報仇,是以不用丹丘生嚴刑逼供,一盤問他,他就把所知的有關韓紫煙的消息說出來了。
  孟元超弄清真相之后,松了口氣,笑道:“不出所料,他們果然是抓那妖婦去了。那妖婦不在軍中,縱然她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丹丘生料想也可以對付得了她的,咱們倒是無須擔憂啦。”
  羅海說道:“雖然如此,但深入雪山,最易迷路,在大雪山里,要找兩個人還是極不容易的,我想,咱們恐怕還是應該派人去幫他們的忙。”
  孟元超道:“這個當然,不過此事待會兒再商量吧。”羅海說道:“對,先處置這廝!”
  崔一倫自份必死,傲然挺起胸脯。
  孟元超微笑道:“聽說你是清軍的神箭手,也算得一條好漢,怪不得你不服氣。”他尚未知道崔一倫曾與桑達兒比箭之事,但崔一倫聽得他稱贊自己的箭法,卻是不由得唰的一下滿面通紅了。
  不過他還是不肯認輸,說道:“孟大俠,你不用諷刺我。不錯,比箭我是比不過你們的桑達兒,更比不上羅海格老。不過打仗可不是只靠幾個武藝高強的人打的。”
  孟元超點了點頭,說逾:“你這話說得不錯,打仗是要靠許多人的。那么你認為我們的戰士比不上你們的么?”
  崔一倫道:“你們的戰士都很勇敢,也善于作戰,但這一仗我們還是輸得不能心服!”
  孟元超道:“為什么?”崔一倫道:“我們有十萬之眾,且是久經訓練之師,要是雙方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廝殺,我看也不見得就會輸給你們!”
  孟元超哈哈笑道:“兵法講究的就是出奇制勝,哪有按照一定的規矩來打仗的。崔寶山并非不懂兵法的人,你是他的親兵隊長,怎的也說這種外行話呢?”
  崔一倫強辯道:“要不是我們的元帥昨晚被那妖婦的毒香所迷,你們的夜襲恐怕也未必能夠這樣容易得手!”
  孟元超搖了搖頭,緩緩說道:“你錯了,一兩件意外的事情是不能決定戰爭的成敗的,你想知道你們失敗的真正原因么?”崔一倫道:“好,愿聆高見。”他想不到孟元超竟肯容他辯論,是以他對孟元超的態度也就不知不覺的客氣幾分了。
  孟元超道:“為什么你們會打敗仗?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你們打的仗不得民心。你們是為韃子皇帝打仗,不是為老百姓打仗!你想想看,你們到回疆以來,曾經有過一個老百姓是肯出于自愿的來幫你們的忙么?”
  崔一倫默然不語,孟元超繼續說道:“你們的士兵十九都是漢人,對嗎?”崔一倫道:
  “不錯。”
  孟元超道:“所以你們打的仗非但不得民心,也不得軍心。連你們的士兵也不會心甘情愿打這場仗的。滿洲韃子占了漢人地方,欺侮漢人百姓,還驅使你們跑到回人的地方為韃子皇帝賣命!假如你只是一個普通士兵的話,你愿意打這場仗嗎?”
  崔一倫一想,自從他們奉旨進軍回疆以來,士兵們的確是怨聲載道,他是無法否認孟元超的說話了。
  孟元超繼續說道:“不錯,在你們之中,也還是有許多人像你一樣,是真正肯為韃子皇帝賣命的。不過比起不愿打仗的人!這些人畢竟還是少數。而且在這些人中間,也還會陸續有所改變的,嘿、嘿,就算十個官兵,有一個像你這樣的人,那也頂多不過一萬人罷了。所以你認為的‘眾寡懸殊,強弱有異’,不過是看到表面的數字而已。”
  說至此處,孟元超頓了一頓,雙眼盯著崔一倫緩緩說道:“你仔細想想,你身為漢人,卻替韃子皇帝賣命,犯得著么?”崔一倫低下了頭,好一會方始說道:“我只知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雖然還在硬著頭皮充當好漢。說的后可是有氣沒力了。
  孟元超過。”莫說是你,即使是死心塌地要效忠韃子皇帝的崔寶山,恐怕韃子皇帝也不會對他推心置腹的。不過你現在可能還不相信我的說話,我也不勉強你相信,你想怎樣,不妨和我直說!”
  崔一倫苦笑道:“孟大俠,你別尋我開心了,我是你們的俘虜,你要殺便殺,要剮便剮,還有我說話的地方么?”
  孟元超哈哈一笑,說道:“好,那么我放你回去!”
  崔一倫呆了一呆,同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訥訥說道:“孟大俠,你、你此話當真?”
  孟元超笑道:“我們說的話從來算數!”崔一倫驚疑不定,不覺問道:“你、你為什么肯放我回去?”
  孟元超笑道:“你不是尚未服輸么?放你回去,你若是喜歡的話,可以和我們再來較量!”說罷,立即叫人牽一匹馬來送給崔一倫。崔一化瞠目結舌,好像一個傻子,又似乎想說什么但卻說不出來,終于跨上馬背走了。
  桑達兒道:“孟大俠,像這樣甘作清廷鷹犬的人,你為什么放他?”
  孟元超笑道:“我是要他輸得心服口服,殺他一個人有何用處?放他回去,即使他還要跟咱們打仗,但其他的人可就更不想打了,那好處不是大得多嗎?”
  羅海說道:“對,我聽過你們漢人諸葛亮的故事,諸葛亮曾經七擒孟獲,到第七次放了他,他也不肯走了。”如今咱們只放一次,那算得了什么。這事不必談了,咱們還是商量一下怎樣去幫忙孟少俠的師父吧。”
  孟華說道:“讓我和碧漪去吧。”他本領高強,又有行走雪山的經驗,而且是丹丘生的徒弟,由徒弟去接應師父,自是順理成章之事。
  羅海說道:“孟小俠,有你和金姑娘去那是最好不過了。不過你們父子剛剛相會,話也未曾說多半句,我又要你們分開,可是有點不近人情呢。”
  孟華說道:“我又不是到什么遠地方去,最多三兩天就回來的。”宋騰霄道:“好,那你有什么話要和爹爹說的就趕快說吧。”
  那許多事情孟華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好把父親最關心的事情先告訴他,說道:“我已經見過弟弟,弟弟很好。還有金伯伯!”
  孟元超笑道:“有關你的事情,快活張都已告訴我了。我知道金大俠已經答應了要你這傻小子做他的女婿啦,我很高興。”
  金碧漪羞得低下了頭,孟華卻是驀然想起,說道:“對啦,張叔叔哪里去了?他不是和你們一起回來的嗎?”
  孟元超道:“他昨日來去匆匆,把消息帶了給我,馬上又走了。他說是要趕著去辦另一樁事情,不過當時他固然是無暇細說,我也無暇問他了。”
  父子匆匆敘話之后,孟華便與金碧漪離開大隊,前往崔一倫說的那座雪山。正是:
  干戈猶未息,又向雪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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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5:13:18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三回 罪孽終難逃一死 風霜歷盡訂三生
  林海雪源,尋人可不容易。
  正行走間,一陣冰冷的寒風從前面雪峰的山坳吹過來,金碧漪吸了一口冷氣,不覺“咦”的一聲叫了起來!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漪妹,你怎么啦?”金碧漪道:“你聞一聞,風中似有香味。
  但卻不像花香。”
  孟華說道:“不錯,是有一股古怪的香氣。大概是從頗遠的地方被風吹送來的,淡得幾乎令人不能察覺。”說話之間,那股香氣早已隨風而逝了。
  金碧漪道:“雪山上雖然也有耐寒的野花,但雪上的野花,大都是有色無香,縱有香氣,也不能留得這樣久的。”
  孟華瞿然一省,說道:“有點像那妖婦的迷魂香,不過好像還混雜有其他的香料。”
  金碧漪道:“總之是那妖婦焚的毒香了。大哥,這可好啦,咱們不用多費心思就可找到那個妖婦了。只要逆風向而行,有這香氣引導,還怕找不到她?”
  孟華點了點頭,說道:“不過咱們可得先有防備。”當下拿出一顆碧靈丹,分開兩半,叫金碧漪把半顆碧靈丹含在口中。
  走了一程,果然風中的香氣又濃了一些。孟華忽然停下腳步,悄悄說道:“前面似有人聲,咱們仔細聽聽。”
  兩人伏地聽聲,只聽得一個他們熟悉的聲音說逍:“師伯,你放心,我是你的師侄,難道還能害你不成?”
  孟華一聽,歡喜得幾乎跳了起來。金碧漪連忙將他按住,說道:“是段劍青?”
  孟華說道:“不錯,是他,聽他的口氣,似乎他已離開那個妖婦了。和他說話的那個人是他師伯,那人是和韓紫煙這妖婦作對的。”
  金碧漪道:“對段劍青這小子我總是不敢十分相信,咱們再聽一聽。”
  他們話猶未了,就聽得那個被段劍青喚作“師伯”的人說話了,說得很慢,腔調甚怪,一聽就知不是漢人。孟華心想,“他這二師伯,大概就是那天竺僧人迦密法師的師兄了。”
  “不是我不信你,但那妖婦待你很不錯啊,你舍得離開她嗎?你又是怎樣能夠擺脫她的呢?”
  段劍青連忙說道:“師伯,你別多疑,那妖婦不過是想利用我罷了,我豈能不幫你反而幫她?我是趁她不提防偷走出來的。師伯,我還偷了她的解藥呢!”
  那人說道:“哦,什么解藥?”段劍青道:“避那妖婦毒香的解藥。我知道師伯功力深厚,不俱中毒,不過有這解藥,可保萬無一失,總是好些。師伯,你服了它,咱們就可以闖進去捉那妖婦,再也不用顧忌了。”
  孟華暗暗歡喜,心里想道:“他的師伯雖然也未必就是好人,但無論如何,總要好過那個妖婦。不管他是因何要去對付妖婦,總算是有初步的悔悟了。”
  不料心念未已,忽聽得那人大聲一吼,跟著怒喝:“好呀,你這小子好狠毒的心腸,竟敢幫那妖婦害我!哼,可惜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縱然殺不了那個妖婦,可還力足殺你!”
  原來那人是先已中了毒香之毒的,仗著內功深厚,在段劍青跑來找他之時,他是正在運功驅毒的。他給段劍青騙得服下所謂的“解藥”之后,運氣三轉,登時覺得腹痛如絞,這才知道所謂“解藥”原來是毒藥!
  段劍青用的是那妖婦給他的最厲害的一種毒藥,稍一沾唇,便即斃命,何況那人在服藥的同時,又是運功導引真氣,以助藥力的發揮的?他以為那人是必死無疑了,不料那人大吼之后,竟是一躍而起,張開蒲扇般的大手,幾乎就要抓到他的面門。
  段劍青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拔腿飛奔,大響“救命”!孟華聽得他的呼救,不禁也是大吃一驚,無暇思量,便即飛跑過去。
  段劍青叫的那聲“救命!”乃是面臨生死關頭,出于本能的一種呼喊,他明知韓紫煙已是決計不能出來幫他的了,更沒想到還會有別的人可以救他。此時突然看見孟華出現,不禁又驚又喜就像一個沉在水中將被溺斃的人,抓著一根稻草似的,連忙叫道:“孟大哥,請你看在我的叔叔份上,救我一救!”
  孟華把眼一看,只見段劍青那個師伯果然是個桔瘦的番僧,此時他正在追上山頭,眼看就要把段劍青逼到懸崖了。在這樣緊急的關頭,哪還容得孟華詳加考慮,當然是非救段劍青不可了。
  孟華身形一起,伊如鷹隼穿林,掠波海燕,搶過那天竺僧人的前頭,唰的反手就是一劍。他雖然要救段劍青,但卻無意傷害這僧人的性命,這一招用的是快劍刺穴的功夫。閃電之間,遍襲那天竺僧人的七處穴道。
  哪知道天竺僧人的功力委實非同小可,竟然只憑著一雙肉掌,就搶上去硬接劍招。只見他雙掌齊出,掌勢如環,左推右挽,孟華那么快捷的劍法,竟然給他的掌力迫開。
  但這僧人見孟華只是晃了一晃,居然并沒有給他的掌力震翻,也是好生詫異,喝道:
  “你這不知死活的小子,識得佛爺的厲害了么?趕快給我滾開,否則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孟華說道:“善哉,善哉,出家人理當慈悲為懷,請大師饒我這位朋友一命,咱們有話好說!”
  話猶未了,那僧人已是咆哮如雷,喝道:“你和我講慈悲,我和誰講慈悲?你這小子不識好歹,先斃了你!”口中說話,雙掌連環,還是連發三招。
  他的雙掌竟然發出了兩種不同的掌力,一股是牽引對方的陰柔之力,一股卻是推壓對方的剛猛之力,兩股力道相反相成,孟華在他掌力籠罩之下,登時有如一葉輕舟,被卷進了暗流洶涌的漩渦之中。
  說時遲,那時快,金碧漪已是趕到,雙劍合壁,劍光暴漲,那僧人一聲大吼,雙掌都用上了陽剛之力,金碧漪耳鼓嗡嗡作響,胸口也如突然受到千斤重壓一般,但還是本能的一劍刺將出去,和孟華配合得好到毫巔。
  那僧人似乎已是強弩之未,連退三步,金碧漪殺得已是有點昏頭昏腦,本能的又是一劍刺出。
  孟華連忙一把將她拉住,叫道:“漪妹,別下殺手!”
  金碧漪長劍一收,那僧人躍出幾步,吁吁喘氣,忽然坐了下來。
  孟華松了口氣,不覺也就放開了拉著金碧漪的手。他的手剛一放開,金碧漪就似風中之燭似的晃了兩晃,身向前傾。要不是孟華趕緊又把她扶穩,她幾乎就要摔下懸崖。
  孟華大吃一驚,連忙問道:“漪妹,你怎么啦?”金碧漪喘過口氣,說道:“好厲害,幸好還沒受傷。”那僧人也似喘息未定,不敢趁機進逼。他仍然跌坐地上,狀似老僧入定。
  此時段劍青已經翻過山坡,遠遠的揚聲叫道:“那妖婦在附近的一個石窟里,孟兄,你殺了這個野和尚,趕緊去捉那妖婦吧,免得他們反過來聯手對付你。”
  那天竺僧人仍然盤膝坐在地上,對段劍青的叫嚷好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但嘴角卻還掛著一絲冷笑。
  孟華見金碧漪沒有受傷,方始放下了心,但聽得段劍青這么說,不禁又是眉頭一皺了。
  他向前踏上一步,十分誠懇的對那天竺僧人說道:“大師,我的朋友傷了你,我愿替他贖罪。我有天山雪蓮制煉的碧靈丹,或許可以替你解毒!”
  話猶未了,那天竺僧人突然一聲大吼。聲如巨雷,孟華還可以經受得起,金碧漪卻是不禁跌倒地上了。她剛才被天竺僧人的掌力所震,尚未至于立即摔倒,可見這一吼之力實是比剛才他所發的掌力還要厲害得多。
  孟華知道這是“獅子吼”功,連忙叫道:“大師,你中了毒可不能這樣耗損功力!”不料天竺僧人對他的叫喊也似聽而不聞,跟著又是一聲大吼。要知他剛被段劍青騙他服了毒藥,他的想法當然是:上了一次當豈能再上一次。
  他情知劇毒已是深入骨髓,縱然有真的碧靈丹,他也不相信便能挽救他的性命的。他恨極了段劍青,同樣也恨業已自承是段劍青好朋友的孟華。是以他把畢生功力之所聚,全都使了出來,只盼能夠在身亡之前,用獅子吼功震斃孟華。
  金碧漪已經坐了起來,忙運家傳的內功心法抵御吼聲。但可惜功力還嫌稍淺,天竺僧人發出第三聲“獅子吼”之時,她已是大汗淋漓了。
  孟華無可奈何,只好發出嘯聲與對方的“獅子吼功”相抗。他所練的內功和金碧漪所練的內功乃是同出一源的,有助于金碧漪抵抗外力。這嘯聲一發,金碧漪方始好了一些。
  但此消彼長,那天竺僧人卻已是支持不住了,一個倒栽蔥,突然就跌下了懸崖,懸崖下面是深不可測的幽谷。
  孟華連忙收了嘯聲,看那幽谷云封霧鎖,料想這僧人一跌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無疑,要救也是救他不了,不禁好生難過。
  金碧漪恨恨地說道:“大哥,你還要幫段劍青這小子嗎?你瞧,他又害了人了,這人好歹也是他的師伯!”
  孟華甚為難過,黯然說道:“我也想不到他會這樣的,但他現在已經跑了,咱們去追,恐怕也追不上了。”
  金碧漪道:“我只提醒你以后可別再對他那樣姑息,現在當然是去抓那妖婦要緊!”
  他們回到原來的方向,仔細嗅那風中的香味,走了不多一會,果然找到了一個石窟。這石窟在一塊形如屏風的大石后面,要不是有香氣導引,當真不易找到。
  孟華脫下外衣,在地上挖許多雪塊用這件外衣包起來。那洞口甚窄,只能容得一人通過,孟華說道:“我先進去,制伏那妖婦你再進來。”金碧漪道:“小心點兒,提防她的暗器。”
  孟華拔出寶劍,一個燕子穿簾,鉆入洞中,腳尖未曾著地,寶劍已是舞得風雨不透。
  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并沒暗器向他偷襲。也不見韓紫煙向他撲來。
  韓紫煙躺在地上,好像睡著了覺。但左肩的衣裳卻似被人撕破,露出了一小塊雪白的胸脯。
  孟華不敢再注視她,把目光移向別處。
  這石窟洞口很窄,里面卻頗寬。石雕佛像腳下的石桌上焚有一爐香,但此時亦已是只剩下一些余燼尚未熄滅了。孟華把一包雪塊以掌心的熱力溶化為水,注入爐中,連那些余燼都熄滅之后,方始叫金碧漪進來。
  金碧漪一見這個形狀,好生奇怪,說道:“這妖婦好像是著了別人暗算。她一生暗算別人,怎的這次反而著了別人的道兒?”
  孟華道:“她著了什么暗器?”金碧漪道:“我看不見。但我想她總不會是被自己的毒煙昏迷的吧?”
  孟華說道:“你走近點看清楚些,但可得千萬小心!”
  金碧漪把劍鞘輕輕撥一撥她,見她絲毫也沒動彈,這才放心過去察視,一看清楚,不禁“咦”了一聲。
  孟華道:“你發現了什么?”
  金碧漪道:“她好像是著了自己的毒針!”
  原來韓紫煙是為了躲避那天竺僧,逃入這個石窟的。在外面打不過天竺僧,在里面卻是可以從容布置。她燃起一爐毒香,又在洞口埋下幾枚暗器。
  那天竺僧人果然著了她的道兒,踏著一枚毒蒺黎。但他功力深厚,這枚毒蔟黎還不能致他死命;不過雖然如此,卻也不能不有所顧忌。他也是個懂得一點使毒的行家,不及韓紫煙那樣厲害而已。此時毒香已經透出洞外,他那樣深厚的內功,聞了一點,也覺得胸口作悶,提不起精神。料想石窟內毒香彌漫,即使自己多加心,不再踏著暗器的話,進入窟內也一定會中毒的。
  于是他在離開石窟一里之地的背風高處盤膝靜坐,一面是為自己運功驅毒,一面是監視韓紫煙的行動,他在外面冷笑揚聲:“看你這妖婦能躲到幾時?你躲十天,我就在外面守十天!”
  這一下可輪到韓紫煙恐懼不安了。她隨身攜帶的毒香有限,最多一天之內便會燒完。洞內又沒糧食,要是那天竺僧人當真在外面守十天的話,用不著他進來,她和段劍青先就要在里面餓死了。而且在這十天之中,丹丘生和牟麗珠也可能來到這里找她的。
  怎么辦呢?正當她苦思無計的時候,段劍青給她出謀策劃了,段劍青的計劃就是憑著他是那天竺僧人師侄的身份,幫韓紫煙害死他的師伯。
  不過他也有條件,要韓紫煙把毒功秘笈傳授給他,并教會他使用各種毒藥暗器。
  韓紫煙無計可施,只好冒個險傳授段劍青,不過與他約定,要待他成功之后,才肯把那部毒功秘笈送給他。
  段劍青得償所愿之后,突然趁她不防打暈了她,把她身上的暗器和毒功秘笈都搜了去。
  出洞之時,還怕她會活了過來,于是將一把毒針撒在她的身上。
  此時韓紫煙得金碧漪為她推血過宮之助,醒了過來。但雖然醒了過來,神智還是未曾恢復清醒的。
  她恨極了段劍青,迷迷糊糊中眼睛看出去,看見站在她面前的孟華,這個孟華映入了她的眼睛,就變成了她心中痛恨的段劍青了。
  盡管孟華分辯,但她的眼睛里只看見“段劍青”,她如何能放過這個她認為是“恩將仇報”的仇人?
  孟華險些給她抓著,無可奈何,只好揮抽一拍,韓紫煙只是憑著胸中一股激憤之氣支持的,如何禁受得起,登時一聲尖叫,倒在地上,翻翻滾滾,嘶聲哀號。
  原來她中了那許多毒針,本該早就斃命的,只因她日常與毒物為伍,體內自然生出一種抗毒的功能,故而雖然是在給段劍青擊暈之后,也還能茍延殘喘,支持直到如今。
  但劇毒越遲發作,發作起來就越發厲害,如今她知覺恢復,可就感到痛苦難當了。
  只見她七竅流血,在他上亂翻亂滾,完全像是患了“失心瘋”的病人似的,哀聲慘叫,雙手撕抓自己傷口處的皮肉。那形狀當真是慘過受世上最厲害的毒刑!
  金碧漪看著害怕,說道:“華哥,咱們出去吧,不要再理她了。”
  孟華說道:“好,咱們出去找尋師父。”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孟華歡喜得跳了起來,說道:“好像是三師父的嘯聲!”果然便聽得丹丘生的聲音叫道:“華兒,你不用找我啦,我和牟女俠已經來了!”
  此時韓紫煙正是劇毒發作得最要緊的時刻,只覺體內奸像有千百條毒蛇亂竄亂嚙。最慘的是神智偏偏越來越恢復清醒,雖然痛苦之極,卻不昏迷。
  牟麗珠見她這慘厲的模樣,也是心中不忍,當下拿著連鞘的劍,當作判官筆使,點了她的心房的兩處穴道,讓她的痛苦稍稍減輕一些。
  “你這妖婦也有今日!睜開你的眼睛瞧瞧,看看我是誰?”牟麗珠喝道。
  韓紫煙嘶啞著聲音嘆了口氣,說道:“大小姐,我求你一件事情!”牟麗珠道:“什么事情?”
  韓紫煙道:“今日我是自食其報,自知活不成了。但這報應卻不該是由段劍青這小子來害死我,他偷去了我的毒功秘笈,日后必將作惡更多,但愿你們趁早把他除掉,那我也可死而無怨了。”
  牟麗珠道:“你是自作孽,不可活。至于段劍青的事情,我們自會有適當的處置,不用你……”
  她話未說完,韓紫煙已是毒發身亡。不過她在最后一刻,聽得牟麗珠那樣的回答,似乎已是心滿意足了。
  牟麗珠大仇得報,歡喜之余,心頭也自感到一片茫然。十八年的歲月,她嘗盡辛酸,要不是有兩個未完成的心愿支持她求生的意志,恐怕她也不能旌到現在了。其中之一,就是為了找尋這個妖婦以報父親的血海深仇,如今這個心愿是達成了,但她青春的歲月卻已是一去不能復返了。
  過了一會子,她方始黯然說道:“看在她曾經是我繼母的份上,咱們埋了她吧。”當下把韓紫煙的尸體搬出石窟,孟華與金碧漪也來幫忙挖土掩埋。
  牟麗珠把最后的一鏟泥土倒入坑中,眼角不禁泌出幾顆淚珠,心頭許多感慨。
  就是這個如今已經埋在坑中的既是她的繼母又是她的仇人的韓紫煙,當年幾乎斷送了她的終身幸福,她的父親把她許配給何洛,就是出于韓紫煙的主意的。要不是及早發覺她和何洛的陰謀,這后果真是不堪想象。
  但也正是由于那次婚變,使到她和丹丘生相識,而且一旦相識之后,他們的命運也是相同的了。同樣的為流言誹謗所傷,身蒙不白之冤;也同樣的為著改變自己的“命運”而苦斗。雖然十八年中他們是會少離多,但每一個白天,每一個黑夜,他們都是感覺對方如在自己的身旁的!
  支持她求生意志的第二個心愿,就是要在有生之日,和丹丘生重在一起!如今沉冤已雪,大仇已報,可以說得是雨過天晴了,這最后的一個心愿,也當可以達成了吧?
  感慨良多,思如潮涌,她鏟了最后一鏟士,幽怨的眼光不覺逐漸變為柔和,雖然臉上仍有淚痕,悲傷的神情卻已似隨風而逝。她蒼白的臉龐綻出一絲笑容,似是從心底發出來的歡悅,也似從心底發出來的感慨,嘆道:“十八年了,這十八年真是不容易過啊!”
  丹丘生情不白禁地說道:“是啊!但好在這些悲傷的歲月終于是過去了。麗珠,你還記得咱們最后一次分手時,你的最后一句話么?”
  孟華與金碧漪相視而笑,悄悄走開。好讓他的師父向意中人傾吐心曲。
  忽聽得有個人笑道:“恭喜,恭喜,我來得正合時候!”
  孟華歡喜得跳了起來,叫道:“張叔叔,你來啦!”
  原來來的正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
  丹丘生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快活張笑逍:“剛好趕上恭賀你們雙喜臨門呀!”
  丹丘生道:“胡說八道、什么雙喜臨門?”
  快活張笑道:“你和牟女俠等待了十八年,終于得報大仇,這算得是大喜事了吧?第二件喜事,當然是指你們的事情了?”
  丹丘生道:“你怎么一見面就和我開玩笑?”快活張笑道:“男婚女嫁,這正是最正經不過的人生大事呀!你們相互等待了十八年,怎的還這樣害噪?好,丹丘生,你沒勇氣對牟女俠說的,我替你說了吧!你是不是想向牟女俠求婚?牟女俠,你一定愿意答允他吧?哈哈,你們既然都沒反對,那么我這個媒人就算是做成功了!”
  牟麗珠羞紅了臉不作聲,丹丘生心里也在歡喜有這么一個爽快的媒人。不過在徒弟面前,卻是難免有點尷尬了。
  丹丘生不敢再讓他胡扯,連忙說道:“好了,好了,你快點說另外的事情是什么吧?”
  快活張道:“我打聽到一個消息,崔寶山請大內三高手趕回四川給他運糧。那天我燒了他的糧倉,雖然一把火燒不精光,但他的存糧卻是只能支持到月底了。”
  丹丘生道:“哦,敢情你是想找我作幫手去對付那三個所謂大內三高手?”
  快活張道:“不錯,你很聰明,一猜就著。你是知道的,我要追上這三個鷹爪孫不難,難的是他們三個人聯手,我就打不過他們了。”
  在掩埋了韓紫煙的尸體之后,一行五人,便即下山。快活張繼續說道:“那三個鷹爪孫雖然已經走了一天,但我知道捷徑,多則五日,少則三日,料想一定可以追趕得上的。目前無須太過著急趕路,我想知道韓紫煙這妖婦是怎樣弄成如此下場的,說來給我聽聽好么……?”
  孟華這才有空暇細說剛才的遭遇,快活張不禁搖頭嘆息,說道:“想不到段劍青這小子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和這妖婦不過相處幾天,手段竟然比這妖婦還更毒辣了。”接著又道:“韓紫煙這妖婦死不足惜,那天竺僧人是他師伯,武功奇高,想不到也給他害了。據我所知,這天竺僧人法號迦象,武功源出那爛陀寺,即使還比不上那爛陀寺的方丈優曇法師的武功,但比起另一位天竺神僧奢羅法師,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金碧漪道:“據那妖婦所說,那部毒功秘笈,如今已是落在段劍青的手中了呢!”
  丹丘生嘆道:“刀劍在俠士的手里可以救人,在強盜的手里可以殺人,使用毒藥這門學問不是不可以學,但可要看他是否運用得當了。”快活張知道他對段劍青還存有姑息之心,也不便再說什么了。
  他們下山之時,還特地到那天竺僧下墜巖之處的谷底搜查過一遍,奇怪的是卻沒發現那個僧人的尸體,至于段劍青,當然更是找不著了。
  正行走間,忽聽得蹄聲得得,丹丘生道:“來的是兩匹馬,晤,好像還有一個人在前面跑。”聲音來處,距離他們大約還有數里之遙。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個熟識的聲音喝道:“仲老前輩,你要跑是跑不了的,還是跟我們回去吧。咱們也算得是有過交情,動起手來,可不好意思!”
  蹄聲嘎然而止,看情形似乎兩騎快馬已經追上了那個“逃犯”。那人憤然說道:“還說什么交情,你們追我回去,不分明是要送掉我這條老命嗎?”
  另一個聲音冷冷說道:“你活了這一大把年紀,也應該放明白些了。誰叫你引狼入室,得罪了我們的大帥?我們是奉了大帥之命,不得不從。我勸你還是跟我們回去的好,免得動起手來,你吃的苦恐怕就要更大了!”
  孟華“咦”了一聲,說道:“這兩個人是張火生和孫道行,奇怪,他們竟是來追捕仲毋庸的!”
  原來崔寶山失了妻子,捉不到段劍青,不覺遷怒到仲毋庸身上。段劍青是仲毋庸帶來的,他一怒之下,便要把仲毋庸處以極刑,聊泄胸中之憤,仲毋庸得到風聲,連夜逃跑,身上早已受了幾處傷。
  此時他給張、孫二人追上,這兩人的本領,他是深知的。即使沒有受傷,自忖也是難敵他們。當下一咬牙根,說道:“你們別逼人太急,我好歹也算得是個成名人物,不能死在崔寶山劊子手的刀下,你讓我自尋了斷吧!”
  丹丘生吃了一驚,說道:“看在他兩個師兄的份上,老張,你出手救救他吧!”可惜快活張雖然是天下跑得最快的人,卻也趕不及去救仲毋庸了。
  仲毋庸說到“自尋了斷”四字,在對面山坡上的一處懸崖邊立即就跳下去。快活張剛剛跑出谷口。
  但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卻又發生,在那懸崖下面突然跳出了一個老叫化。
  仲毋庸睜眼一看,只覺抱著他的這個老叫化好生面熟。這老叫化正在彎下腰俯視他,一副慈祥的面孔帶著幾分憂急的神情,這神情就像是一個來給親人探病的人,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關心。仲毋庸心頭一震,認出這個老叫化了。原來乃是和他分別了將近四十年的大師兄宣羽贊。
  他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種情形下碰上大師兄,而且還是大師兄救了他的性命。這剎那間,他才真正感受到了“悔之已晚”的心情是這么難受!性命雖得保全,卻恨不得有個地洞鉆下去了。
  說時遲,那時快,張火生和孫道行二人已是如飛跑來。孫道行是“大圣門”高手,在懸崖峭壁上展開輕錄小巧的縱躍功夫,當真捷若靈猿,首先來到。
  宣羽贊說道:“師弟,你歇會兒。愚兄替你打發這兩個鷹爪孫。”把仲毋庸放下,便即迎上前去。
  孫道行聽得“師弟”二字,吃了一驚,說道:“你是丐幫的管幫主還是宣長老?”
  宣羽贊道:“老朽宣羽贊,請你放過我的師弟吧。”
  孫道行喝道:“他早已不是丐幫的弟子了,你袒護他做什么?”
  宣羽贊道:“他好歹也是我的師弟,我已請準幫主之命,接他回去。”
  孫道行道:“好,你可以把他帶走,只要你有本領!”他一句話分成兩半來說,上半段說得很慢,讓宣羽贊以為他已肯善罷甘休。說到“帶走”二字,突然欺身直進,劈面三拳。
  出拳之時,這才一口氣說出“只要你有本領”六字。這三拳是他平生所學的得意絕招,猴拳本以輕快飄忽見長,這三拳尤其虛實莫測,當真到達了“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的境界。
  他只道三拳之中,最少有一拳可以擊著宣羽贊。不料兩拳打空,第三拳一出便覺虎口一麻,拳頭已是給宣羽贊一把抓住。
  宣羽贊冷冷說道:“老叫化別的功夫不會,捉蛇打狗的本領倒還懂得一些。”原來他這一抓的手法,正是捉蛇“打七寸”的手法。
  就在此時,張火生已是掩到他的背后,突然在亂石中間躍出,朝他背心,挺劍便刺。仲毋庸不自禁的連忙叫道:“師兄,小心偷襲。
  宣羽贊振臂一揮,甩開了孫道行,反手便是一掌!
  張火生是“三才劍”的衣缽傳人,這一招“三花聚頂”也正是他本門的殺手絕招。一招三式,分刺宣羽贊上中下三路要害。
  不料宣羽贊這反手一掌,力道大得出奇,他的劍尖在離身八寸之外,便似碰到了一堵無形的墻壁一般,身不由己的竟然給拋了起來。
  旁觀的仲毋庸,看得不禁又驚又喜,又是羞慚。情不自禁地贊道:“師兄使的混元一忌功!”原來“混元一忌功”乃是丐幫的兩大神功之一,仲毋庸的父親——丐幫前任幫主仲長統的手上,當年就是以這手“混元一忌功”威震武林的,仲毋庸自從脫離了丐幫之后,苦練了四十年,自以為這門功夫已能繼承家學,當今天下,舍我其誰了,哪知今日一見,方知比起師兄,相差還是甚遠。
  就在此時,忽聽得蹄聲得得,又是一騎快馬從谷口的另一方跑來。此時張火生正從空中落下。
  騎在馬上的是個中年軍官,迎著張火生的落點跑來,正好給他接個正著,不過他卻并不是把張火生接下來,反而在他的背心加上一掌。
  張火生的身子在半空中轉了個方向,斜飛出去。但卻好像給人輕輕提起,又再放下一樣。雙足著地,競是絲毫也沒損傷。原來這人用的乃是“以力卸力”的巧勁,他加上的這掌,方向相反,恰好是消解宣羽贊那股剛猛的力道的。
  這種以力卸力的功夫非同小可,宣羽贊見了也不禁心頭一凜:“想不到清軍之中,居然還有如此人物!”
  孫道行和張火生都受了傷,雖對性命無礙,傷得也委實不輕,他們死里逃生,哪里還敢戀戰,一先一后,跨上坐騎,逃之夭夭。
  那個后來的軍官,卻跳下坐騎,迎上前來,側目斜視,一副倨傲的神色,向著宣羽贊說道:“好,讓我來領教領教你們丐幫的混元一忌功!”
  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那個軍官不過晃了一晃,宣羽贊卻是不由自己的斜竄三步,方能穩住身形。心中暗嘆:“我畢竟老了,不中用了!”
  殊不知宣羽贊固然自嘆年老,那人也是吃驚不小,心里想道:“他年已老道,我還只能消解他的三分勁力,要是久戰下去,恐怕我未必能戰勝他。”原來他練的這門以力卸力的功夫出于一位武林異人所授,他平生以此自負,認為自己這門功夫早已達到“以柔充剛”的境界的,哪知碰上宣羽贊的混元一忌功,還是要給對方的掌力震得身形搖晃,方知所學不足,以往實在是坐井觀天。
  就在此時,快活張和丹丘生已是來得近了。
  丹丘生叫道:“宣老前輩,你已經收拾了兩個鷹爪孫,這個讓給我吧!”說話之間,隨手拾起一枚石子,雙指一彈,不過彈丸大小的一枚石子竟然帶著刺耳的破空之聲,在百步之外,向那軍官飛去。
  那軍官大吃一驚:“此是誰人,有這功力!”飛石疾若流星,轉眼即到。那軍官一身功夫,竟然來不及躲避,只能硬接。他掌心一縮,已經用上了獨門的卸力功夫,還是給震得手臂酸麻。不過總算接住了這枚石子。
  宣羽贊道:“丹丘兄,好個彈指神通的功夫,你要這個鷹爪孫,就讓給你吧。”
  那軍官這才知道來的是崆峒派的新任掌門,心里想道:“丹丘生果然名下無虛,比這老叫化還強得多。怪不得海蘭察連他的徒弟都打不過。”他自忖不是丹丘生的對手,只好步張、孫二人后塵,立即跨上馬背,逃之夭夭了。
  丹丘生笑道:“看在你能夠接我一枚石子份上,讓你去吧。”當下一行四眾,便即上前,與宣羽贊相見。
  快活張好奇問道:“老叫化,你怎么來得這樣巧?好像知道他們要在此間逼害你的師弟似的?”
  宣羽贊笑道:“我又不是神仙,哪有未卜先知之能?這不是湊巧,是多虧丹丘兄給我送來的消息。”
  快活張詫道:“丹丘兄,你又怎知會有今日之事?”
  丹丘生道:“我不過是在出關之時,把當時已經打聽到的有關他這師弟的消息,托丐幫弟子,轉告給他而已。”
  快活張恍然大悟,說道:“對,我忘記你們丐幫有飛鴿傳書了。老叫化,想必你是一知道今師弟的下落,就馬上趕來的吧?”
  宣羽贊道:“不錯,我知道師弟在崔寶山的軍中,沒法入營找他,只好在清軍的營地附近窺伺。也算老天爺保佑,終于給我見著了他。我是一路跟蹤下來的。”快活張哈哈笑道:
  “原來如此。那兩個追捕令師弟的家伙,可真是應了一句成語:“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后了。”
  仲毋庸愧悔難當,不禁流下淚來,說道:“大師兄,你為我煞費苦心,我也不知說些什么才好。過去,我,我是太過對不住你了!”
  宣羽贊微笑搖手說道:“過去的事,何必再提?今日咱們師兄弟團圓,應該快快樂樂才是。”
  仲毋庸道:“大師兄,我求你一件事情。”宣羽贊道:“你盡管說吧,不管怎樣為難之事,我也會答應你的。”
  仲毋庸道:“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請求重列門墻。只盼大師兄代我轉稟掌門二師兄,在我死后,準我以丐幫弟子的身份歸葬先父墓旁,好給我一個死后向先父懺悔的機會。”
  宣羽贊不禁笑了起來,說道:“別說不吉利的話,我正要告訴你,掌門師弟早已和我商量好了,只要你一回來,你就仍然是丐幫的長老!”
  仲毋庸喜極而泣,半晌說道:“丹丘兄,你們俠義道也肯饒恕我么?”
  丹丘生道:“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是真心悔改,我們仍然把你當作朋友的。”
  仲毋庸道:“聽得你這么說,我死也瞑目了。不過,我也還要求你一件事情。”丹丘生道:“請說。”
  仲毋庸道:“我在清軍之中,探聽到崔寶山的一個作戰計劃。請你轉告羅海格老。”
  丹丘生大喜道:“好,我會叫孟華立即趕回去給你轉達的。”
  仲毋庸吸了口氣,緩緩說道:“崔寶山的作戰計劃,當然不會親口告訴我,不過我從他的兵馬調動之中,估計他這次作戰,多半是要采用聲東擊西之計。”
  丹丘生道:“對,你只須把所見所聞道出,羅海格老那里,有深通兵法的孟元超大俠和宋騰霄大俠,他們二人自會正確判斷敵情的。”
  仲毋庸道:“我聽說崔寶山因為糧草不足,力圖速戰速決。他以少數兵力,正面虛張聲勢,卻以重兵繞道老猿石附近的一條險僻山道直插敵后,來個迂回包抄。連日來我都看見清軍晚上出發,打那條路去。所見是實,料想所聞亦非虛言。”
  丹丘生大為興奮,說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仲老前輩,你的消息來得正是合時,一定可以幫忙義軍擊破清兵了。”宣羽贊更為歡喜,說道:“師弟,恭喜你終于下了決心,對敵反戈一擊。你這次的功勞可立得不小啊!”
  仲毋庸道:“我只求稍贖前衍,于愿已足,師兄,多謝你答應我的要求,小弟的身后事,這就拜托你了!”
  宣羽贊聽得“身后事”三字,大吃一驚叫道:“師弟,你,你莫打糊涂主意……”趕快去扶仲毋庸,但已遲了,他話說完,只見仲毋庸已經倒下。扶起來時,氣已絕了。原來仲毋庸因為受傷不輕,而且自己又覺得沒有面目回去與同門相見,故而當他被救之后,已是決意將功贖罪,便即自了殘生。
  宣羽贊黯然嘆道:“師弟,你真糊涂,想不到我找到了你,卻仍然落得如此下場!”丹丘生道:“宣老前輩,你說錯了。令師弟糊涂一世,這次可并不糊涂。這樣下場,雖然不是最好,也不能算是很壞!”
  宣羽贊瞪著眼看丹丘生,一時還未明白他的話中之意。
  丹丘生合什說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發大善心,乃大解脫。人誰無死,難的是死而無愧而已。宣老前輩,請問你幾十年來找尋令師弟所為何來?如今你所求已達,又何須太過悲傷?”
  宣羽贊聽了他的四句揭語,登時省悟,心里想道:“不錯,我費盡苦心,也不過是想師弟改邪歸正而已,如今我所求的已是超過我的希望了。師弟和我都是日暮之年了,我和他多聚幾年,少聚幾年,那倒不是緊要的事情了!”當下轉悲為喜,流著眼淚,縱聲大笑!
  宣羽贊哈哈笑道:“不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發大善心,得大解脫。師弟,你悔過雖嫌遲了一些,也算是得成正果了。有此結果,我也可以無愧于先師的付托了。好師弟,我這就帶你回山去吧。”當下燒起一把火,將仲毋庸的尸體焚化。
  包好骨灰之后,宣羽贊道:“丹丘兄,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消息?”丹丘生怔了一怔,問道:“什么消息?”
  宣羽贊道:“我們打聽到風聲,海蘭察死后,御林軍統領已經有人繼任了。聽說御林軍為了替海蘭察報仇,可能要對付你們崆峒派。只因目前軍務正緊,這才暫緩動手。不過卻不能不防,所以你還是趕快回去的好。”
  丹丘生道:“消息我尚未知,不過此事是早在我意料之中的。暫時我也未打算回崆峒山。”
  宣羽贊詫道:“你叫令徒去給羅海送訊,我還以為你是知道了這個消息,要馬上趕回崆峒山的呢。”
  丹丘生道:“我是要回去的,不過在回山之前,我要和老張先去捉三個鷹爪。”當下把衛托平等人替崔寶山回四川運糧的事情告訴宣羽贊。宣羽贊道:“好,讓我也和你們同去,聊助你們一臂之力,往后崆峒派倘若有事情發生,我們丐幫弟子也會站在你們這邊的。”
  丹丘生大喜道:“這更是最好不過了,多謝你啦!”
  宣羽贊道:“你這次幫了我們大忙,我還未曾多謝你呢,客氣什么。”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山下,孟華便與師父分道揚鑣。
  金碧漪道:“咱們從仲毋康所說的那條山道回去如何?”孟華懂得她的用意是想偵查清軍動靜,笑道:“好,這叫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兩人連夜趕路,沿途果然發現有清軍埋伏,但他們輕功超卓,清軍卻沒發現他們。
  天亮時分,他們回到羅海原來的營地,不過由于漢回兩族的聯合義軍已經轉移,他們找到了人帶路,卻是將近中午時分方才見著羅海。
  孟元超和宋騰霄聞報立即趕來,孟、金二人剛剛踏進帳幕,尚未坐走,孟元超詫道:
  “華兒,你的師父呢?”
  孟華說道:“師父和牟女俠都沒事,韓紫煙那妖婦已經死了。不過現在我要先把一個緊急的消息告訴格老,他們的事情,稍后再說吧。”當下把仲毋庸在清軍中的所聞所見,和盤托出。
  羅海又驚又喜說道:“這條計策果然毒辣,但不知那個從清軍中逃出來的是什么人,可不可靠?”孟華說道:“就是那個曾經和段劍青來過這兒的老叫化。”
  孟元超詫道:“你說的是仲毋庸嗎?”孟華道:“不錯。”孟元超道:“他不是丐幫的叛徒嗎,怎么又會反過來幫助咱們?”
  孟華說道:“他是被逼逃出清軍的,在他臨死之前,已得他的大師兄——丐幫的宣長老原諒,準許他重歸丐幫了。這個消息就是在他臨死之前吐露的。”說至此處,孟華方始有空回過頭來,補述他這兩天找尋師父的經過,以及昨晚碰上仲毋庸的事情。
  眾人聽得慨嘆不已,孟元超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如此看來,這個消息料想是真的了。”
  孟華說道:“我們就是從老猿石附近那條山道回來的,沿途也曾不止一處發現清軍的埋伏。”
  羅海說道:“好,咱們就來個將計就計,明天搶先一步,到那座山頭埋伏。”
  孟元超道:“我這兩天觀察地形,發現西面一處喇叭形的山谷是個絕地。咱們可以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布置疑陣,把敵人引入絕谷!”羅海聽完孟元超的詳細計劃之后,大聲呼妙。
  跟著調兵遣將,布置各路埋伏。但卻遲遲未點及桑達兒,也沒提到孟華和金碧漪的名字。孟華只道自己必然是跟隨父親的,倒沒著急,桑達兒卻急起來了,頻頻向羅海請令,羅海笑道:“你急什么,待會兒聽孟大俠的將令就是。”
  最后,孟元超方始說道:“華兒,你和碧漪留在這里,協助桑達兒留守。”
  桑達兒嚷道:“大家都有仗打,為什么卻要我留守?”
  羅海說道:“有五百名弓箭手撥給你。”
  桑達兒道:“我愿意在前方打仗,不愿在后方留守。”
  羅海正容說道:“你莫看輕這個任務,你要知道我們的兵力和敵人相差太遠,如今是差不多所有的兵力都調出去擔當伏擊了,只給你五百個人在后方留守,你想想,你肩上挑上的擔子多重。孟大俠要不是看重你,也不會讓他的兒子留下來和你一起擔當這個重任的。”
  孟元超繼續說道:“敵人以為我們蒙在鼓里,因此我們估計,他們以為我們的主力還在正面布防,正面的敵人多半會采取守勢,只留下相當于我們的兵力嚴防我們可能出擊的。不過估計是這樣估計,也不能料準了敵人不來。”
  羅海接著說道:“不錯,咱們的戰士出去打仗,老弱婦孺還是要人保護的。我準備叫他們在附近山頭躲藏,萬一敵人從正面進攻,你必須拼死抵擋,好讓他們有撤退的時間。”
  桑達兒這才知道責任的重大,說道:“格老你放心,我寧可丟了腦袋,也不能讓敵人來殘害我們的婦老和嬰孩。”
  抱著興奮和緊張的心情,“萬木無聲待雨來”,不知不覺等到了夜幕降下大地了。桑達兒和孟華等人在原來營地附近最高的一處山頭扼守。
  他們扼守的高處,晴天時候,可以望得見“老猿石”那座山峰,和義軍埋伏之處的那個山谷相距也不太遠,清軍正面的營地更是就在山前。三面兼顧,正是監視敵人的最好一個據點。
  在興奮與焦急的等待中,三更過后,開始聽到咚咚的鼓聲了。鼓聲撞在四面冰崖嶇壁上,碰回陣陣奇異的回音,似是大旱天打的悶雷,雖然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耳鼓也兀自給它震得有點嗡嗡作響!
  “啊,打起來了。”孟華興奮得跳起來大叫!
  再過一會,千軍萬馬的奔騰廝殺聲音也隱隱聽得見了。在老猿石西下直插那個幽谷的山谷上,好像長蛇一樣婉蜒的火把也隱約看得見了。
  可以判斷的是:戰況已經甚為激烈。孟華手心里淌著汗,說:“可惜咱們看不見,不知道打得怎么樣?”
  桑達兒倒是極有信心,笑道:“有你爹爹的神機妙算,咱們還怕打不勝么?”金碧漪也道:“不錯,你看清軍不是恰如所料的給咱們引進那個山谷絕地了嗎?”
  忽聽得鑼聲鼓聲同時敲響,似是有幾十面大鑼,幾十個大鼓同時敲打,他們在離開戰地二十多里的山頭,也有震耳欲聾的感覺。
  桑達兒罵道:“韃子軍已是釜底游魚,還在虛張聲勢,嚇得了誰?”孟華卻是怔了一怔,驀地叫道:“不對!”
  桑達兒吃了一驚,問道:“什么不對?”
  孟華說道:“這是鳴金收兵。并非擊鼓進軍!”
  桑達兒道:“收兵?你是說清軍!”孟華說道:“不錯,是清軍的指揮官突然改變了主意,故而在那面的山頭鳴金擊鼓,要前頭的部隊火速撤退!”
  桑達兒笑道:“那不好嗎?他們知道打不過咱們要換著尾巴逃跑了!”
  孟華說道:“不好。從咱們所見的情形判斷,陷入咱們埋伏的清軍恐怕還不到一半,他們一退,圍殲敵人的計劃就不能達到啦。”
  金碧漪道:“看來他們是發現已經中計。”
  孟華說道:“他們挾優勢的兵力黑夜偷襲,前頭的部隊才開始接觸,按說即使他們發現中計,也不會馬上撤退的。而且這個樣子的鳴金收兵,看來十九是出于主帥崔寶山的意思,他可能已是識破咱們的計劃,派人趕上那邊的山頭,下令鳴金收兵的!”
  金碧筋道:“聽說崔寶山頗通兵法,他一發覺不妙,立即鳴金收兵,那也并不稀奇。”
  孟華說道:“我倒擔心……”金碧漪道:“擔心什么?”話猶未了,忽聽得戰鼓雷鳴,萬馬奔騰,鐵蹄踐地,竟有山搖地動之勢!
  這次可不是鳴金收兵!而是擊鼓追軍了,但這鼓聲,卻是從近處傳來的。他們居高臨下,只見山腳的清軍大營,營門大開,火光照耀、如同白晝。清軍潮水般沖過他們這邊防地來了!
  孟元超本來估計清軍只留下少數兵力鎮守大營,不敢在主力偷襲的同時又在正面發動進攻的,不料卻是估計錯了!
  桑達兒振臂大呼:“好,這是咱們拼死之時了!”
  孟華說道:“冷靜點兒,別太沖動。拼命也得叫敵人先吃大虧,要一個換他十個!”
  桑達兒道:“對,要一個換他百個!孟兄弟,你來指揮!”孟華從容指揮,先把準備好的木頭石塊滾下去打擊清軍。
  但眾寡懸殊,清軍人馬雖然損傷不少,卻還是沖過山坳,并且分兵上山企圖圍殲他們了。
  火光中只見崔寶山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和他們并轡而行的是一個穿著御林軍服飾軍官。
  這個軍官也正是日前在那座雪山之中曾與仲毋庸的大師兄交過手的那個軍官。
  這個軍官大聲喝道:“你們的詭計已經給我們識穿了,你們這一撮人留在這里防守不過是螳臂當車,無濟于事!趕快投降吧!”
  山上貯存的木頭石塊差不多都滾下去了,臨時拾取石頭,更難阻擋清軍潮水般的攻勢。
  清軍越來越近了。
  桑達兒喝道:“放你的屁!我們哈薩克戰士只有站著死,決不屈膝投降!”等待清軍的前鋒到了距離百步左右,一聲令下,五百名弓箭手亂箭齊發。登時有一排清軍給射得人仰馬翻。
  崔寶山大怒下令:“你們見人就捉,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統統給我縛來!”
  那軍官哈哈大笑,說道:“對,將軍早就應該下這道命令,把他們的老弱婦孺都捉了來,這正是不戰而屈敵人之兵的妙法呀!”原來這道命令,本來就是他的獻計。桑達兒怒不可遏,一箭向他射去,他在大笑聲中,手指輕輕一彈,就把那支箭彈開了。正是:
  壯士把關如鐵壁,敵酋施暴已途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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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回 折戟消乒歌牧野 沉沙洗甲看流星
  原來這個軍官名叫諸青崖,乃是新任的御林軍副統領,一上任就奉旨出京,以“欽差”
  的身份,派到崔寶山這支軍隊來做監軍的。
  孟華只猜中了一半,清軍之所以改變戰略,并非是由于崔寶山識破他們的計劃,而是由于諸青崖的通風報訊且兼于出謀劃策。
  那日追捕仲毋庸的張火生和孫道行受了重傷,諸青崖可沒受傷,他趕到崔寶山的大營之時,正是老猿石那邊結集的清軍開始發動偷襲的時刻。
  不過那支“奇兵”是崔寶山委托副帥指揮的,他身為主帥,可不敢冒這么大的危險,仍然坐鎮“大營”。
  他一聽到諸青崖的消息——仲毋庸已經落在敵方的手中,當然也就馬上想得到仲毋庸可能是把自己的軍情泄漏給敵方知道了。
  孟元超的估計也沒錯誤,崔寶山留在大營的兵力不過一萬多人,比義軍人數還少一些。
  崔寶山本來是不敢貿然出擊的。但諸青崖料準義軍必然將計就計,甚至可能以全部的兵力去伏擊他們那支偷襲的奇兵,因此極力主張崔寶山再來一個將計就計,乘虛從正面長驅直入。
  崔寶山頗通兵法,有諸青崖給他壯膽,仔細一想,也只有這樣才能扭轉敗局,于是悉依他議,一面派人飛騎趕去叫那路清軍的指揮官鳴金收兵,一面自己盡率留守的部隊,從大營出擊。諸青崖的另一獻計——俘虜敵方的百姓作為人質,必要時作威脅羅海退兵之用。崔寶山最后也依從了。
  一萬多清兵比起全部義軍是少數,但比起義軍只有五百人的留守部隊,卻是多了二十倍都不止!
  但勝負之機,如今卻是落在這五百人身上!
  要知偷襲的清兵雖未全部中伏,亦已有一半被引入山谷絕地,被圍困的那一半人即使也有一半能夠突圍,急切間也是難以重振旗鼓的。但假如給崔寶山這路從正面進攻的清軍得逞,形勢又將大大不同了。那時清軍里應外合,反包圍的形勢就要出現,而且哈薩克戰士的親人在敵人手里,無論如何也必將投鼠忌器的。
  這五百人能夠阻擋多久,勢必影響戰爭全局!
  桑達兒不愧是哈薩克族數一數二的神箭手,強將手下無弱兵,他訓練出來的這五百名戰士也都是箭無虛發,他們扼守險地,當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氣概。一排排的清軍被他們射得人仰馬翻。
  諸青崖眉頭一皺,說道:“崔將軍,聽說你的親兵隊長是一位百步穿楊的神箭手,咱們可不能只是讓對方耀武揚威!”崔寶山瞿然一省,說道:“不錯,我叫崔一倫對付他們!”
  當下把崔一倫喚來,吩咐他道:“倫侄,今日是你報仇雪恥的機會,你帶一千名弓箭手,占據有利地形,和他們比比箭吧!我看他們人數最多不過五百,咱們兩個換他一個也有便宜。”
  崔一倫那日被義軍所擒,自份必死,哪知卻得孟元超以禮相待,放他回來,雖然他在崔寶山面前不敢說出實情,誑稱是逃回來的,但心里已是不能自己的對義軍起了佩服與感激之情了。
  “咱們都是漢人,為什么要幫韃子賣命?回人在草原上放牛牧羊,絲毫也沒犯著你們,你們卻助紂為虐,不許他們過平安的日子,這又是什么道理?你們千里迢迢來打回人,打贏了仗將軍們升官發財,你最多不過分點吃剩的骨頭,士兵更沒好處。但打輸了仗,你們的尸體也不能還鄉,打這樣的仗值得嗎?”孟元超那日對他所說的話,此際又好似在他耳邊響起來了。
  “我可不能恩將仇報!”崔一倫心里想道:“元帥聽從諸大人的主意,要把他們的老弱婦孺都捉了來,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我也不能做!雖然我阻止不來,但拖延一些時候也能給他們逃生的機會。”
  在桑達兒扼守的那個險隘左翼有個山頭,高度相差不多,是個有利于狙擊的地點,清軍有特制的神臂弓,弓箭射得比對方更遠。要是崔一倫占據了這個山頭,雙方互射,桑達幾手下只有五百人,可是禁不起傷亡的。
  崔一倫當然不敢明目張膽的抗令,但他人急智生,卻想出了一條苦肉計,未曾爬上山頭,便即大聲喝道:“有膽的出來和我比箭,咱們一個對一個!”他首先連珠箭發,嗖嗖嗖三箭射向對面山頭。
  這次是輪到崔寶山皺起眉頭了:“崔一倫怎的如此魯莽?”
  崔寶山在這邊眉頭大皺,桑達兒在那邊也是同樣感到奇怪。
  最初他是勃然大怒:“那日我饒了你的性命,你居然還有臉皮向我挑戰!”但崔一倫這三支連珠箭一射到來,他就立即知道崔一倫是別有用心,并非如他想象那樣可惡了。
  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崔一倫的連珠箭流星閃電般地射了到來,卻都是從哨兵的身旁飛了過去,沒人受傷!
  桑達兒怔了一怔,低聲說道:“崔一倫的箭法不該如此不濟!”孟華笑道,“你還不明白嗎,他是不敢抗命,但又不愿和咱們作對!”
  桑達兒恍然大悟,說道:“好,那我倒也該替他掩飾掩飾。”當下躍上那塊石屏風,喝道:“好呀,姓崔的臭賊,有膽的你過來吧!一個對一個,我先和你比箭!”嗖的一箭射將過去。本來他是依樣畫葫蘆,射出這支箭是算準了可以擦著崔一倫的肩頭飛過的。哪知他這里弓弦一響,緊接著就是山那邊的崔一倫厲聲慘呼,骨碌碌的從山坡上滾了下去。這一箭竟然射個正著!
  原來崔一倫是故意湊上去讓這支箭射著自己的。他是弓箭的大行家,一看來勢,便知對方用意,他要校止這毫厘之差,還不容易?只須偏旁跨上半步,這支箭便插進了他的左肩了。但卻剛好避開給傷著琵琶骨。
  他是親兵隊長,又是清軍的第一神箭手,如今第一個中箭受傷,部下自是人人膽寒,哪里還敢搶山頭,只有先把長官抬回去再說了。
  桑達兒又喜又驚,心里想道:“我且再顯一顯手段,幫崔一倫唱成功這出苦肉計。”
  崔一倫這一千名弓箭手已有半數轉過了身,另外一半也是十之八九不敢舉步向前,但最前面的一小隊卻還未曾撤退。桑達兒抽出了三支箭,喝道:“我這三支箭要射落你們前排正中三個人的頭盔!”
  頭盔是用皮帶勒著下巴以防奔跑之時脫落的,怎能射落頭盔而不傷人呢?
  但見弓如露靂,箭似流星。桑達兒這一邊連珠箭發,那一邊三個的士兵頭盔果然落地。
  這剎那間,清軍鴉雀無聲,只聽得見頭盔落地的當當聲響!
  原來桑達兒的箭射得恰到好處,剛好射斷皮帶,卻沒傷著對方。在那剎那,這三個士兵都是不約而同的嚇一大跳。他們吃驚得這樣厲害,頭盔都震得跌落了。
  桑達兒喝道:“誰敢上來,我就要射他的腦袋了!”隊長受傷,這一千名弓箭手早已士無斗志。在桑達兒一聲大喝之下,登時爭先恐后的逃下山去。
  崔寶山本來稍有懷疑的,但見崔一倫最先受傷,怪也只能怪他不該太過魯莽,對他的疑心卻是去了。
  諸青崖大怒喝道:“弓箭手不濟事,就硬干吧,大隊人馬沖過去,踏平這座山頭!”
  崔寶山急于攻入敵人后方,才能接應被圍的隊伍,扭轉敗局。此時沒別的辦法可想,也只好不顧傷亡,下令全軍攻撲了!
  五百名弓箭手,縱然每一個都是箭無虛發,也難抵御一萬多清軍潮水般的攻勢。一排排清軍倒下去,一排排的清軍沖上來,眼看敵人的先鋒就要沖到山頭了。
  桑達兒道:“孟大哥,你和金姑娘回去報訊吧!”
  孟華道:“不,咱們要死也死在一塊兒!”
  正在這最緊張的時候,忽聽得喊殺之聲震得山搖地動,山下塵頭大起,轉眼之間,清軍陣勢大亂。崔寶山連忙下令,前隊改為后隊,忙于抵御從山下攻來的敵軍了。
  桑達兒狂喜說道:“咱們的援兵來了!奇怪,這支援兵是從哪里來的呢?”
  孟華把眼望去,“咦”了一聲,說道:“有個一馬當先的白袍小將,好像是車居族的王子烏里賽!”
  桑達兒狂喜過后,也從喊殺的聲音聽得出來了,說道:“不錯,來的是車民族的人,還有大熊族的人!”
  原來烏里賽那次得孟華救了他的性命,又眼見義軍以少勝多,看來清軍雖然勢大,但也是靠不住的。他回去和父親一說,車居族酋長本來是個見風使舵的人,在兒子未曾回來之前,他已接到羅海打了一個大勝仗的消息,恐防清軍一被逐出回疆,他勢必不能見容于各族,早就有悔意了。這次反過來出兵幫伙羅海之事,倒是他首先提出的。他一轉向,和他攻守同盟的大熊族也跟他出兵。
  此時天色已亮,崔寶山看見領兵前來的是烏里賽,不禁又驚又怒。但他還妄圖挽回敗局,只好壓下怒氣,換上笑臉,揚聲叫道:“烏里賽王子,我已請準朝廷,封令尊為王,統轄全疆。將來你子繼父位,尊貴無比,你可要想清楚些,莫受別人利用!現今正是你立功的機會,你一時糊涂,我不怪你,此際回頭,歸順朝廷,尚未為晚!”
  烏里賽冷笑道:“我早已想清楚了,我不能像你這樣,做韃子的奴才,殺自己人!不錯,我是一時糊涂,上了你的當,現在可正是我將功贖罪的機會了。”說話之間,揮兵疾進,追趕崔寶山。
  諸青崖道:“這小子不知好歹,待我將他活擒!”待得烏里賽來近,他覷準了便從高處一躍而下,跳落烏里賽的馬背。
  烏里賽也未想到敵人竟敢如此大膽,驀地只覺勁風壓頂,諸青崖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已是朝他直抓下來!
  烏里賽曾經跟從迦密法師學過幾年功夫,本領還算不弱,百忙中霍的一個鳳點頭,揮刀反截敵腕。諸青崖一抓抓空,險些給他斫著,心中一凜,“想不到這小子居然也還有點本領!”立即改抓為推。兩人武功畢竟相差太遠,只聽得“嗤”的一聲,烏里賽的錦袍被他抓破了,人也給他推跌馬下,幸虧諸青崖是想要把他生擒,以圖威脅敵軍的,他生怕傷了烏里賽的性命,這一推未下重手。
  諸青崖的指頭剛剛沾著烏里賽的背心,忽覺自己的背后也是微風颯然,背心感到了一陣冷森森的寒意。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登時知道這個背后襲擊他的敵人本領非同小可,在這性命關頭,自是不能不放開烏里賽先保自身的。
  這個及時來到救援烏里賽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孟華,諸青崖反手一掌,掌風蕩開他的劍尖,他趁勢一個進步欺身,劍勢反圈回來。但見劍花錯落,宛似繁星,他使的這招,正是丹丘生傳給他的崆峒派連環奪命劍法中的絕招——“胡笳十八拍”!饒是諸青崖掌力剛勁,閃避亦甚得宜,衣袖也給刺破三處。
  諸青崖以大力鷹爪功的劈空掌力未能打落孟華的寶劍已是一驚,此時見他使出了這一招“胡笳十八拍”,更是不由得心頭一震了。
  他驀然醒起,喝道:“原來你這小子,就是孟華!”
  孟華哈哈一笑,說道:“不錯,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華是我,我就是孟華!
  你若不想跟海蘭察去見閻王,趁早投降!”
  諸青崖心道:“怪不得海蘭察傷在他的劍下!”不過他自恃有獨特的武功,卻還不甘罷手。當下一聲冷笑,說道:“小子休得猖狂。我正要找你給海統領報仇!”說話之間,一個盤龍滑步,避招進招,手中己是多了兩樣兵器。
  他的兵器是一把長劍和一柄鋸齒刀。那把劍有三尺多長,但劍刃則薄如蟬翼,只有兩寸闊,形式甚為特別,那柄鋸齒刀卻是厚背寬刃,看來十分沉重。
  他左手揮刀,右手持劍,俗話說:“心難二用。”他卻是刀劍兼施,雙手竟然能夠使出不同的招數!
  孟華武學本來甚雜,卻也未曾見過這種古怪的招數,不敢輕敵,先使一招“橫云斷峰”,以守為攻,靜觀其變。
  這招“橫云斷峰”,孟華使得沉穩之極,本以為敵人是無隙可乘的,哪知諸青崖刀勢來得甚猛,孟華伸劍一擋之時,方始發覺并無強勁的力道,那重達千百的厚背鋸齒竟似一張薄紙,全不受力,輕飄的又蕩開了。孟華方覺不妙。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對方的那把長劍已是攻進了他的防御圈內。
  原來諸青崖這刀劍并用的巧妙之處,正在于顛倒刀劍的性能,致令對方迷惑的。
  刀劍的性能,刀屬剛,劍屬柔,劍勢注重輕靈翔動,刀勢講究厚重沉雄。比如用兵,刀似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故刀法以劈斫為主,大開大闔。劍似奇兵突出飄忽莫測。故多以刺削為主,偏師側襲。武學所云:“刀走白,劍走黑”就是這個意思。各家各派的刀法劍法雖然極為復雜,但萬變不離其宗,大抵都是根據這個武學道理的。
  諸青崖卻把刀劍的性能變易,把刀當作劍使,把劍當作刀用,他那薄如蟬翼的長劍剁來,突然變得沉重異常,孟華依照常規抵擋,根本就沒意想到他會有此變化。高手搏斗,差之毫厘,繆以千里,孟華估計錯誤,這就給對方的劍一下子攻破他的防御了。
  幸而孟華的無名劍法最善于臨機應變,雖然發覺得遲,吃了點虧,也還不至于便遭克制。他一個移形易位,也把家傳的刀法用在劍上,將勢就勢,閃電般的連出三招,這三招也都是從對方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這才逼得諸青崖不敢全力搶攻,也必須加以防守了。
  但孟華雖然也能以劍變刀,卻不如對方顛倒剛柔、刀劍互易的奇詭。斗了十數招,諸青崖突然刀又是刀,劍又是劍,或變或不變,教孟華難以捉摸。
  孟華第一次碰到這種刀劍互易的怪招,自是難免感到十分的吃力。剛在摸到一點路道之時,金碧漪亦已來了。
  孟華叫道,“刀不是刀,劍不是劍!”金碧漪莫名其妙,突然只覺對方的劍重如山,刀卻來得迅捷之極,幾乎也像孟華初時一樣要吃大虧,好在有孟華以攻敵之所必救的打法給她解開困厄。
  說時遲,那時快,諸青崖一個轉身,刀劍又向金碧漪齊攻。孟華叫道:“刀即是刀,劍即是劍!”金碧漪悟性極高,此時已是明白孟華的話意。這一次她判斷沒有錯誤,輕而易舉的就把對方的攻勢化解了。
  雙劍合壁,登時威力大振,只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諸青崖的鋸齒刀,鋸齒全給削斷。
  諸青崖識得雙劍合壁的厲害,自忖久戰下去,只怕單獨對付孟華亦是難操勝券,何況以一敵二?不敢戀戰,虛晃一招,便即逃跑,混入敵軍之中。
  此時清軍大勢已去,有如土崩瓦解。
  逃出鷹爪的烏里賽迎上前來,握著孟華的手,抑壓不住心情的激動,說道:“孟大哥,你又一次救了我。唉,我后悔不聽你的話,我早就應該來跟你們一起的!”
  孟華笑道:“你并沒來遲,這次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們大伙。”
  金碧漪忽道:“孟大哥,你看,那個人是不是崔寶山?”崔寶山正在飛騎跑下山坡,他的幾個隨身衛士不住的手揮皮鞭,斥逐兩旁擁擠的逃兵,要他們讓開一條路給“大帥”逃命。此時已經是天色大亮了。烏里賽瞿然一省,說道:“對,咱們可別只顧說話,趕快去捉崔寶山吧!”
  孟華說道:“那邊的戰事還未停止,那一路清軍更多,戰情恐防會有變化,你還是先和羅海格老會師的好。”
  烏里賽自知見識不及孟華,對他自是言聽計從,說道:“好,那么我拔一隊人馬給你帶去,祝你馬到成功,攜賊擒王!”
  他們追至山下,只見草原上黑壓壓的到處都是潰軍,軟濕的雪地也掩蓋不住群馬奔馳的蹄聲,自相踐踏的叫聲,還有刀槍在震抖中的摩擦聲。原來另一路的潰軍亦已逃出來了。軍官們正在大聲疾呼,想要整頓隊伍,但潰軍有如驚弓之鳥,一時間哪里約束得住?不過由于潰軍太多,孟華他們要從亂軍之中尋找崔寶山,也是難以找著。
  遠處山頭隱隱傳來尖銳的角聲,那是義軍收兵的號角。此時已是日上三竿時分,孟華這才察覺,他們離開原來的防地,約莫也有三四十里之遙了。孟華也怕孤軍深入,便有反被包圍的危險,聽得收兵的號角,只好回去。沒有氣力拔出來了。
  另外兩個軍官先是大吃一驚,跟著大喜,“哈,哈,這雌兒不行啦!”他們眼看冷冰兒支持不住,哪里還把同伴的死活放在心上,本來是就要逃跑的,立即改變主意,又回來了。
  哪知這一回來,正好是自己走進鬼門關內。
  孟華旋風也似的卷來,隨手拾起一塊石頭,三十步開外,把手一揚,先把一名軍官的頭盔打碎。另一名軍官大驚之下,未及回身應戰,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己是到了他的面前,手起劍落,一劍將他殺了。
  冷冰兒喝道:“我與你拼啦!”此時她方始拔出寶劍,一腳踢開那個傷在她劍下的軍官,一招“玉女投梭”,竟然朝著孟華的前心刺去。
  孟華叫道:“冷姊姊,我是孟華!”
  冷冰兒呆了一呆,看清楚了果然真是孟華,忽地眼淚直流,嘶啞著聲音叫道:“孟大哥,我,我對不住你!”
  孟華莫名其妙,不覺也呆了一呆,他只道冷冰兒心力交疲,神智已亂,連忙說道:“冷姊妹,你歇一歇。這里已經是咱們的地方了,不用怕啦。漪妹,快來給冷姊姊敷傷。”此時金碧漪亦已到了。
  金碧漪掏出了金創藥,正要察看冷冰兒的傷勢,不料冷冰兒一把將她推開,又再向著孟華,重復剛才的話:“孟大哥,我對不住你,你的弟弟,他,他……”
  孟華驚詫之極,連忙問道:“我的弟弟也來了么,他怎么樣?”
  冷冰兒喘過口氣,說道:“他,他已經給亂兵捉去了。我,我碰上那負心賊子……”
  孟華說道:“你是說段劍青這小子?”
  冷冰兒道:“不錯,這賊子被我刺了一劍,可惜給他跑了。但炎弟不是給他捉去的……”
  金碧漪道:“把他捉去的是什么人?”她知道孟華的弟弟楊炎年紀雖然不過十三四歲,本領已經甚為不弱,料想等閑之輩也捉不了他,于是把諸青崖的形貌描繪給冷冰兒聽,問她可是此人?
  冷冰兒道:“我不知道。當時我正在與賊子惡斗,只聽見炎弟的叫聲。”原來她當時也以為楊炎可以對付得了幾個潰逃的亂兵的,故而不以為意,連那幾個亂兵的模樣,都沒留心去看。
  金碧漪再問:“是在什么地方出的事?”冷冰兒搖了搖頭,頹然說道:“也不知道。我跑了大概有十多里路。”說至此處,聲音已似游絲裊空,斷斷續續,微弱之極。
  孟華忙道:“冷姊妹,這不關你的事,你別自咎,養傷要緊。炎弟我們會把他找回來的。”冷冰兒嘴唇微動,似乎還想再說什么,卻已沒有聲音。忽地雙目一閉,垂下了頭,倒在金碧漪懷中。孟華吃了一驚,連忙給她把脈,見她還有脈息,這才放心。
  金碧漪道:“她是心力交疲,支持不住,以至昏迷的。傷雖不輕,卻也并非很重。我已經給她服下了小還丹,性命當可無妨。”
  孟華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但另一塊石頭仍然壓在他的心上,茫然說道:“我的弟弟被清兵擄去,卻怎么辦?”
  金碧漪道:“亂兵四散,而且早已逃出了這個山谷,你一個人有天大的本領,現在也是難以找得著他的了。不過,還好炎弟不是落在段劍青這小子手中。”
  孟華道:“那又有什么分別?”
  金碧漪道:“大有分別。段劍青知道炎弟的身份,亂兵是不知道的。段劍青不敢回去見崔寶山,這次的事情,可能是他偶然碰上的,和那股亂兵各不相干,他落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敵兵手中,也就有可能只是把他當作普通的俘虜了。”她并非想不到能夠把楊炎捉去的人,定非等閑之輩,但也只能這樣安慰孟華了。
  孟華也并非不知道她的用心,但想她說的話也有點道理,假如弟弟真的不是落在段劍青手中,最少敵方不會便即知道他弟弟的身份,用來威脅他的父親。
  金碧漪道:“為今之計,你該先回去稟告爹爹,冷姊姊讓我照料。”
  事已如斯,孟華也只好如此了。他回到營中,見著了父親,可是卻還沒有機會和父親說話。
  孟元超正在羅海的帳幕中主持軍事會議。一方面是清點戰果,一方面是了解敵情,議定今后戰略。
  戰場大致已經清理,羅海興高采烈的給大家報告戰果:“這一戰雖然未能盡殲敵人,也可說是大獲全勝了。敵方折損約三萬二千左右,包括被咱們俘虜的七千多人在內。咱們傷亡的弟兄總共不到三千,約為十一與一之比。”
  敵軍的動向亦已有探子報來,崔寶山已經會合兩路潰兵,迫至一個名叫絕龍嶺的山地穩住陣腳。“清兵正在伐木建營,壟石作堡,看來似乎有在絕龍嶺作負隅頑抗的打算。”那探子說道。一些零零星星的敵方情況,亦已從俘虜的口供收集了來,有關諸青崖以新任御林軍統領的身份,奉旨來作崔室山的監軍之事,亦已有俘虜報告了。
  羅海說道:“這個姓諸的狗官最為可恨,要不是他來破壞咱們的計劃,崔寶山非全軍覆沒不可!”
  桑達兒道:“不過這一仗也己打得崔寶山魂飛魄散了,那諸青崖也給孟大哥殺得幾乎性命不保呢!”
  孟華說道:“這都是烏里賽王子的功勞。”烏里賽早已得到大家的贊揚,此時孟華又再提起,倒是令他甚感不好意思,說道:“孟大哥的功勞才是最大呢,要不是他,我哪里還能坐在這里說話。”當下就要把孟華剛才是怎樣惡斗諸青崖的情形說給大家知道。
  孟元超卻微笑說道:“評功之事,以后慢慢再說。目前還是商量怎樣對付敵人要緊。華兒,聽說你追崔寶山去的,勇氣雖然可嘉,但孤軍深入,卻是犯兵家之忌,以后除非是奉了將令,不可如此。”孟華應了一個“是”字,孟元超又道:“你何以現在才回來?”
  孟華說道:“我找不著崔寶山,是從老猿石那條山路回來的。”
  孟元超道:“你見到的那路潰軍情況怎樣?是否前隊狼奔系狗突,后隊的隊形則還保持相當整齊?”
  孟華將他所見的情形扼要稟報父親,但關于弟弟被擒待救之事卻還不便在這個軍事會議之中提出。
  會場中彌漫著大捷的歡樂氣氛,人人都說清軍是釜底游魚,縱然多了一個諸青崖亦已無濟于事。全殲敵人指日可待。
  只有孟元超還保持冷靜,說道:“敵人此役雖然大敗,但現有的兵力除了估計他們可能還有些逃亡之外,也還有五萬多人,比起咱們的兵力,他們還稍多一點呢。”
  桑達兒引用哈薩克的俗語,笑道:“一百頭烏鴉也打不過一頭兀鷹,兵多打不了仗又有何用?以前他們的兵力比咱們多了幾倍,咱們也不怕他,如今大家都差不多了,還怕他么?
  滿洲韃子的旗幟是面龍旗,困在‘絕龍嶺’上正是犯了地名,嘿嘿,咱們一鼓作氣,足能把這條孽龍降伏在絕龍嶺上!”說得眾人哈哈大笑。
  孟元超卻正容說道:“絕龍嶺的地勢易守難攻,咱們的兵力和武器都比不上敵人要是攻堅的話,縱然能夠攻下,也必元氣大傷。崔寶山頗通兵法,又有諸青崖相助,不可太過小覷他們。”
  羅海說道:“孟大俠的話說得對,輕敵躁進乃是兵家大忌。咱們以少勝多,以弱勝強,就不能打沒有把握的仗!”
  桑達兒道:“依孟大俠之見,這一仗應該如何打法?”
  孟元超道:“清軍的糧草估計只能支持十天半月,在這半個月內,咱們圍而不攻,待他糧盡兵疲,那時不戰便可屈敵之兵!咱們先派兵搶占鷹愁峽和虎牢崗兩地,令敵人不能流竄,只能困守絕地!在這期間,敵人強攻的話,咱們也只能嚴守。還有,咱們對俘虜必須優待,他們要回家的就讓他們回家,愿意跟咱們的就發還武器,信任他們,讓他們和咱們一起打仗。這樣此消彼長,咱們的兵力也可以占到優勢的。”
  眾人聽他計劃周詳,無不心服。既無異議,軍事會議就結束了。會議結束之后,孟華方有空暇向父親稟告弟弟被擒之事。
  孟元超沉吟半晌,說道:“目前咱們必須用全力來打這一仗,以防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炎兒的事情,恐怕暫時是不能顧及了。”孟華說道:“我和漪妹到清軍一探如何,碰上好運氣的話,說不定可以把他找回來的。”
  孟元超嘆了口氣,說道:“我疼炎兒,就如疼你一般,我豈不想早日找他回來?但我可不能以私廢公!這種冒險的事情是可一而不可再的,上一次你們和師父、快活張一起去,結果也還是要動用了全部兵力方能把你們接出來呢,如今我們已決定了圍而不攻的打法,我是不能允許你這樣做了!”
  孟華說道:“我們不要爹爹派兵接應,萬一有甚不幸,也只是我們二人遭殃!”孟元超搖了搖頭,說道:“你這話,說得不對!”
  “怎樣打法,已經決定,你們怎可不顧大局,單獨行動?大仗一打起來,可能有更緊要的任務交托你們,你們又怎能說是單獨行動,就不會連累大家。”孟元超一番訓斥,說得孟華低下了頭,不敢再辯。
  圍而不攻的戰略果然有效,半個月過后,從逃出來的俘虜口中獲悉,清軍軍糧早已吃光,戰馬也差不多屠殺盡凈。義軍優待俘虜的做法,則越來越為更多的士兵所知。
  但另一方面,諸青崖以監軍的身份,對士兵的監視也越來越嚴了。他有一支私人的軍隊,是從京師帶來的一千名“龍騎兵”,御林軍多半是武官子弟,“龍騎兵”則不講究出身,算是御林軍的旁支,作戰能力比御林軍更強。這一千名龍騎兵就是替他專捉逃兵的。逃兵一被捉回,立即斬首示眾。這樣嚴密監視的結果,逃兵是減少了些。但也還是禁止不了饑餓的士兵舍命逃亡。
  敵人的頹勢日益顯著,許多義軍的首領已經沉不住氣,主張便即發動總攻了。但孟元超還是遲遲不肯下這道命令。當許多人為勝利即將來臨而喜形于色的時候,他卻好像有更多的憂慮,白發也一天天的多了。
  這一天孟華從前線巡視回來,帶回幾個逃兵,交給管理俘虜的人安置之后,便即去向父親報告敵情。孟元超忽道:“華兒,我現在可以答應你日前的請求了。”
  孟華又驚又喜,說道:“爹爹,你是準許我偷入清軍之中去找弟弟了么?”
  孟元超道:“不是為了你的弟弟?”
  孟華問道:“是要我們去刺殺崔寶山么?”孟元超道:“也不是。”孟華道:“那是為了什么?”
  孟元超道:“因為我不想和清軍打這最后一仗。”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清軍糧盡兵疲,正是一鼓而下的時機到了,何以爹爹又不想打呢?”
  孟元超道:“正因如此,這一仗打下來,清軍必然傷亡慘重,他們雖是清軍,但十九卻是漢人啊。”
  孟華這才明白父親近來擔憂的緣故,說道:“爹爹的意思是希望崔寶山不戰而降?”
  孟元超道:“不錯。他如今已陷困境,這正是勸降的時機。不過他在諸青崖監視之下,要是沒有外援,恐怕不敢下這決心。”孟華道:“好,那么我去幫他對付諸青崖。”
  孟元超道:“茲事體大,你可不能太過魯莽。如何招降,我已經替你想好了。”
  當下把計劃說了出來:“第一步,你要先找著他的親兵隊長崔一倫,這個人那日寧愿自己受傷,也不愿與你們為敵,可知他已經是有了改變,不再是以的那個只知要‘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那個崔一倫啦。先說服他,那是有極大把握的。然后再由他去勸崔寶山投降。”
  孟華領了錦囊妙計,當晚就和金碧漪夜探敵營。
  崔寶山正在中宵不寐,繞帳彷徨。
  忽地有一個人叫了一聲“大帥”,走進帥帳。崔寶山一看,是他的親兵隊長崔一倫,這才松了口氣,說道:“你怎么失驚無神地撞進來,到還以為是諸青崖呢。有什么事情發生么?”這幾天來,他老是擔憂軍心不穩,已經有如驚弓之鳥了。
  崔一倫道:“沒特別的事,不過戰馬都已屠宰凈盡,大帥的坐騎,他們也想宰來吃了。”崔寶山道:“那就讓他們宰吧。”崔一倫道:“但幾萬士兵,明天就只能吃樹皮草根啦,弟兄們叫我來向大帥討個主意,大帥總不能看著幾萬弟兄餓死吧。”
  崔寶山極為苦惱說道:“諸青崖來逼我,你們又來逼我,我有什么辦法?”崔一倫道:
  “諸大人怎么說?”崔寶山道:“他倒是有個絕處求生的辦法,不過,唉……”崔一倫道:
  “諸大人的辦法如何,大帥可以說給小人知道么?”
  崔寶山道:“好,你給我參詳參詳,諸監軍的意思是要我們全軍出擊,拼死突圍!”
  崔一倫吃了一驚,說道:“弟兄都餓得有氣沒力,怎能打仗?這不是絕處求生,這是要弟兄全部送死!”
  崔主山道:“他說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弟兄們餓得慌了,說不定會拼命打仗的。”
  崔一倫道:“話雖如此,但也得量力而為,你叫一個三歲小孩挑一百斤重的擔子,壓死了他也桃不動的!絕龍嶺是易守難攻之地,咱們若是固守的話,或許可以多挨幾天,但若要想突圍,四面山頭都有敵兵封鎖,只怕未能通過山口,就要全軍覆沒了。這個仗怎么能打呢?”
  崔寶山道:“你說的情形我都知道。不過諸監軍又說,這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的龍騎兵還能一戰,讓饑餓的士兵去打頭陣,能拼掉多少敵兵就是多少,他在混戰中可以帶龍騎兵保護我沖殺出去。他又說即使全軍覆滅,最少也有把握保護我逃生。到時你只要緊緊跟隨著我……”
  崔一倫道:“縱然大帥能夠突圍,再加上我。咱們兩人保全了性命,我也覺得對不起幾萬弟兄。”崔寶山默然不語。
  崔一倫繼續說道:“再說,咱們全軍覆沒,只有大帥逃了出去。朝廷又將對大帥怎樣?
  只怕不是嘉獎大帥的忠心,而是要給大帥降罪了!”
  崔寶山神色慘然,說返:“這是意料中事。”
  崔一倫道:“請恕小人直言,說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柴燒的只是諸監軍,不是大帥!”
  崔寶山久久不語,過了一會兒,方始說道:“那么依你之見,咱們應該怎樣?”
  崔一倫道:“大帥,我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崔寶山道:“你是我的堂侄,是我最親近的親兵隊長,有話但說無妨!”
  崔一倫道:“好,那么我冒著死罪也要說了,這場仗不要再打了吧!”
  崔寶山大驚道:“你的意思是向他們,他們………‘投降”兩字還是不敢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來。
  崔寶山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雖然他已經極力壓低聲音,卻還是不自覺的比剛才提高許多,說道:“什么?孟元超的兒子已經來到這里了?”
  崔一倫道:“大帥你要不要見他?”崔寶山心慌意亂,一時間竟是莫知所決。崔一倫知道他業已意動,恐怕夜長夢多,遲則有變,心想:“看來我還要推他一把,才能將他逼上梁山。”于是不待他的答復,輕輕吹了一口哨。
  就在此際,一個人突然掀開帳幕,就進來了。
  崔一倫正自心想:“怎的他來得這樣快?”幸虧他還沒有叫出孟華的名字,當他看清楚了,不覺呆了。
  闖進“帥帳”來的這個人不是孟華,是諸青崖。
  諸青崖臉上也是現出甚為詫異的神色,冷冷說道:“崔將軍,我好像聽得你在說孟元超,孟元超怎么樣?”原來崔寶山剛才說到“孟元超”這三個字時,不自覺的聲音提得最高,已經給諸青崖聽見。
  崔寶山畢竟是身經百戰的大將,雖然心里著慌,神色還能保持鎮定。他故意嘆了口氣,說道:“孟元超本來是我的老對手,過去在小金川的時候,他敗在我的手里,也怪我因此輕敵了些,這次卻是讓他得逞了。”
  諸青崖道:“哦,原來你們是在罵孟元超。”崔寶山苦笑。諸青崖在他苦笑過后,卻是冷笑說道:“背后罵他有什么用?咱們總不能束手待斃!崔將軍,我是來請你立即下令的!”
  崔寶山道:“下令?下什么令?”諸青崖道:“全軍出擊,拼死突圍。”
  崔寶山道:“士兵們都餓得有氣沒力,恐怕不能打了!”
  但諸青崖道:“有一口氣也得為皇上賣命!”
  崔一倫忽道:“諸監軍,你帶來的那一千名龍騎兵也肯賣命么?”
  諸青崖瞪眼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崔一倫道:“龍騎兵吃得比一般士兵好,也最能打仗。要是你們先打沖鋒,我們一定唯馬首是瞻!不過,要是龍騎兵也不能打了,那就莫怪我們不能從命啦!”
  諸青崖怔了一怔,喝道:“崔一倫,這件事情你已經知道了是不是?是誰干的,你也應該知道吧?”
  崔一倫道:“什么事情?”諸青崖道:“你還裝糊涂,要是你不知道,怎的你會懷疑我的龍騎兵已經不能打了?”
  原來他的那一千名龍騎兵是受到特別優待的,在士兵們要吃到草根樹皮的時候,他們還有稀飯和馬肉可吃。但不知怎的,這晚在他們吃過晚飯之后,十個人當中,倒有八個患了肚痛,起不了身。沒患病的人,也覺得精神疲倦,有氣沒力。
  崔一倫道:“什么事情,我委實不知道啊!”
  諸青崖道:“我的龍騎兵本是好端端的,怎的突然都患了病?一定是內有奸細謀害他們!”
  崔一倫冷冷說道:“諸大人該不會懷疑我是奸細吧?”
  崔寶山道:“晤,這件事得查個水落石出。”他聽得龍騎兵患了病,倒是不禁有點幸災樂禍的心情了。
  諸青崖道:“奸細慢一步再查,現在先突圍要緊。”
  崔寶山道:“龍騎兵都不能打了,咱們還怎能突圍?”
  諸青崖道:“你手下還有五萬大軍,即使不能打也可以用來排上樣子,掩護你我突圍。
  崔將軍,你身經百戰,碰上這樣的事情,難道還想不到其中利害嗎?”
  崔寶山道:“恕我魯鈍,不知監軍想到了什么?”
  諸青崖道:“奸細和敵人串通害我的龍騎兵,恐怕他們今晚就要里應外合了。與其等敵人來殺我們,不如咱們先殺出去!”
  崔寶山道:“對不住,我可不能要五萬餓兵陪我送死!”
  諸青崖道:“你那三千親兵尚堪一戰吧?”
  崔寶山道:“這你可要問一倫了。”崔一倫冷冷說道:“老實告訴大人,他們一來是不能打,二來也不想打了。諸大人,你要逃命,你自己逃吧。我與弟兄們禍福同當!”
  諸青崖不敢發崔寶山的脾氣,只能發在崔一倫身上,大怒喝道:“崔一倫,你是不是想要造反?哼,你那日逃跑回來,我早已疑心你了。”
  崔寶山忙道:“他那日是被敵人射傷的啊!”
  諸青崖道:“提到此事,我更覺得奇怪,崔將軍,咱們公事公辦,今日我非審問你這位親兵隊長不可!”
  崔寶山道:“好,你先審問我吧!”諸青崖怔了一怔,驀地喝道:“好呀,你們都想造反了是不是?”大喝聲中,一手抓向崔寶山,一手抓向崔一倫。
  忽聽得有人冷笑說道:“不錯,我們就是想要造反,你能怎樣?”聲到人到,來的正是孟華!孟華的劍尖已經指到他的背心,諸青崖這一驚非同小可,哪里還有余暇抓人?
  只聽得聲如裂帛,厚絨帳幕已給諸青崖撕開,竄了出去。可是他剛剛竄出帳外,腳步未穩,驚魂未定,只見又是冷電精芒,耀眼生纈,一個清脆的聲音斥道:“你既然是要給韃子皇帝賣命,還想逃么?”這個人,不用說當然是和孟華一起來的金碧漪了。
  諸青崖也委實了得,在這性命俄頃之際,雖驚不亂,一個“移步換形”,閃開金碧漪迎面刺來的一劍,說時遲,那時快,一刀一劍,已是掣在手中。喝道:“好呀,你這丫頭也敢欺我,我與你們拼了!”聲出招發,刀走偏鋒,劍卻掄圓,當作大刀劈下。他是想要一招制勝,只盼能夠擒下金碧漪,便可拿來要脅孟華。
  他這刀劍性能互易的打法,本是武林一絕,倘若金碧漪初次和他交手,恐怕這見面一招,她就要應付不來。但好在日前孟華,她已經與諸青崖斗過一場,回來之后,二人仔細琢磨,已經大致懂得他這種打法的奧妙。雖然金碧漪還是敵不過他,似卻不至于立即給他制伏了。
  但這一招是諸青崖的救命絕招,卻也端的非同小可,只聽得“當”的一聲,刀劍相交,迸出火花。金碧漪本已是劍走輕靈,避實就虛了的,但還是給他的厚背斫山刀磕著劍鋒,虎口發熱,青鋼劍幾乎掌握不牢。
  諸青崖一個盤龍繞步,正要續施殺手,說時遲,那時快,孟華亦已裂帳而出,劍隨身走,徑刺他的后心。
  雙劍迅即合壁,諸青崖本領再強,亦難逃脫了。
  此時帳外人聲鼎沸,崔寶山的親兵已是紛紛奔來。
  一來是孟華二人雙劍合壁,已經懂得應付諸青崖的獨特打法;二來諸青崖知道大勢已去,連崔寶山也已“反叛”了,饒他如何力持鎮定,也是難免意亂心慌。
  不過數招,只聽得同時“嗤、嗤”兩聲輕響,孟華一劍穿過了諸青崖左肩的琵琶骨,金碧漪也是一劍穿過了他右肩的琵琶骨。
  兩邊琵琶骨都被刺穿,多好的武功,亦已廢了。
  孟華一把揪住諸青崖,喝道:“公事不必和你談了,如今我只問你,你把我的弟弟藏在哪兒,趕快將他交出,我還可以為你說情,饒你一命。”
  諸青崖冷笑道:“莫說我不知道,知道也不會告訴你!”冷笑聲中,鮮血汩汩的從嘴角流出。說完便即倒地身亡。原來他自知武功已廢,生不如死,是以趁著還能運最后一口真氣的時候,自斷經脈而亡。
  此時一眾將官亦已紛紛趕到,見此情狀,無不駭然,爭相問道:“大帥,這是怎么一回事?”
  崔寶山心意已決,倒是鎮定非常了,緩緩答道:“沒什么,只是我不想把這場仗再打下去了。你們意見如何?”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一眾將官的問答當然也理一致的。“唯大帥馬首是瞻。”
  喜氣洋溢草原,歌聲響徹四方。戰爭結束帶來的歡樂,比“刁羊大會”還更熱鬧。參加慶祝的人群也包括了崔寶山手下這五萬業已解甲的軍。
  但美中不足的是,孟華還沒找到他的弟弟。孟華起初以為那個捉了他弟弟的軍官是諸青崖,但崔寶山和崔一倫都說不知道這件事情。按情理而論,假如真是諸青崖把楊炎捉回車中,無論如何,他是不能瞞過這兩個人的。
  戰爭結束之后,崔寶山也曾幫忙他查問遍所部官兵,依然查不到楊炎的下蔣。
  回疆的戰爭已經結束,孟元超自是不能因私事逗留,必須和參戰的義軍重返柴達木了。
  孟華請求父親,讓他和金碧漪留下,繼續找尋弟弟。
  冷冰兒的傷雖然并無性命之憂,但也須返回天山調治,方能恢復武功。
  孟元超考慮了兒子的請求。終于答應了他。囑咐他先把冷冰兒送回天山,然后找尋弟弟。并且把找尋段劍青的任務也交托與他。
  可是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三年也過去了。
  孟華還是找不著他的弟弟,也找不著段劍青。
  他和金碧漪踏遍了莽莽草原,皚皚雪峰。雖然找不著弟弟,卻在回疆各地干了許多行俠仗義的事。
  他門的行蹤飄忽,草原上的牧民把他們比做牧野流星,雖然是一閃即過,卻帶來了光亮。
  正是:
  大地忍令劫火,風霜歷盡訂三生。少年豪氣任縱橫。
  折戟消兵歌牧野,沉沙洗甲看流星。難忘最是弟兄情。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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