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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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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牧野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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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58:29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一回 揭發奸謀呈密信 原來毒婦害親夫
  洞真子佯作大吃一驚,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樣,失聲叫道:“你,你說什么?”金碧漪道:“我說辛七娘這妖婦躲在你這清虛觀里,你敢抵賴么?”
  洞真子叫道:“什么,有這樣一回事情?我敢發誓,我壓根兒就沒見過這個妖婦!”他這話倒并非抵賴,辛七娘是把金碧漪囚禁在洞冥子所住的地方。這件事情,洞冥子起初本是想連師兄也瞞住的,不過,后來還是給他的師兄知道了。辛七娘不放心讓任何人接近金碧漪,她獨自在那密室看守,甚至連洞冥子也不許進去的。清虛觀里,見過辛七娘的,只有洞冥子和他的心腹弟子大石道人。
  金碧漪怒道:“你是崆峒派的掌門人,我不敢說你和那妖婦有所勾結,但最少也是得到你的允許,否則怎能躲進你的觀中?”
  洞真子道:“我已經發過誓了,金大俠,你應該信得過我還不至于是說假話的人吧?”
  他不向金碧漪發言而問她的父親,顯然已是甚為不滿,不屑加金碧漪爭論了。
  金逐流只能說道:“漪兒,不能對長輩說話如此無禮,洞真道長是一派掌門,他說不知情當然就是不知情了,這事大概另有蹊蹺,還是你自己說出來吧!”
  許多人的目光不覺移到洞冥子身上,在崆峒派中,他的地位是僅次于掌門師兄的人,倘若此事真的與洞真子無關,那就只能予他有關了。
  洞冥子硬著頭皮道:“這件事情,我也委實不知。”
  雷震子緩緩說道:“大家都莫發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賢侄女還是請你說給大家聽吧。”
  金碧漪道:“三天前我到崆峒山想找我的爹爹,途中碰上那個妖婦,我躲避不及,被她所擒。”
  洞真子問道:“為何她要捉你?”金碧漪道:“從她的口中,我知道她曾想謀害我的江師兄,沒有成功。這件事始終會給我的爹爹知道的,她是要把我擄為人質,要脅我的爹爹。
  她捉了我,就把我帶上崆峒山了。”
  洞真子道:“你說她把你囚禁在清虛觀,你見過觀里的道人么?”
  金碧漪道:“我中了她的酥骨散之后,在上了崆峒山之后,未進清虛觀之前,她又點了我的穴道。我是今早逃出來,才知道這幾天是被囚在你這座道觀里的。”洞真子道:“你既然中了這妖歸的毒,又怎能逃得出來?”
  金碧漪淡淡說道:“難怪你驚奇了,大概你們做夢也料想不到,居然會有人給我送了解藥吧?”
  洞真子道:“金姑娘,你能夠逢兇化吉,遇難成祥,我替你歡喜還來不及呢!難道我還會幸災樂禍嗎?不過我倒想知道,那個送解藥給你的人是誰,你可以告訴我嗎?”
  金碧漪冷笑道:“多謝你的好心。那個人是誰,和本案無關,你無須知道,我也不想告訴你。那個人說,到了他認為可以露面的時候,他自然會出來的。你等著瞧好了!”洞真、洞冥心里驚疑不定,場中群豪,也都是揣測紛紛。不過她雖然沒有說出來,金逐流和雷震子卻已猜到了這個神秘人物是誰。
  還有一個人是不用猜想,便知道這個神秘人物是誰的。“決沒有別的人了,一定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無疑!原來他昨晚是假裝沒有得手的,不但那妖婦給他騙過,我也給他騙過了。”孟華心想。
  原來快活張昨晚是用偷天換日的妙手空空手段,把預先準備好一模一式的假藥換取了辛七娘的真解藥。辛七娘還以為是自己警覺得早,沒有給他騙去呢。哪知當快活張假扮的洞冥子在和她談話之時,早已不知不覺將解藥換了。她卻以為自己已經收回了解藥。
  雷震子道:“那妖婦呢?”金碧漪道:“我不知道,我出來的時候,沒人阻攔,也不知那妖婦是到哪里去了。”
  洞冥子松了口氣,暗自想道:“辛七娘手段毒辣,人也機靈,想必是一見不妙,便即逃了。她沒被對方所擒,我就有辦法可以自圓其說了。”
  當下他嘆了口氣,說道:“師兄,看來恐怕是咱們家門不幸,又要再來一次清理門戶了。”
  洞真子登時醒悟,苦笑說道:“金姑娘,你不愿告訴我那就算了。不過,你失陷在我的觀中,我還是要向你深致歉意的!”金碧漪冷笑道:“只是道歉就算了嗎?那妖婦何以能夠躲在你的觀中,你還想推卸關系?”
  洞真子道:“金姑娘,請你說話客氣一些,你這樣說,難道以為我和那妖婦是有勾結?”
  金碧漪冷冷說道:“只有你自己明白。你老老實實說吧!”金逐流道:“漪兒不可無禮。洞真道長,請原諒小孩子不會說話。不過她受人欺負,想要明白事情真相,那也難怪她是急躁了些。”
  洞真子作出十分悲痛的神情,說道:“清虛觀里,出了這樣的事情,真是令我痛心!真相如何,目前雖然尚未明白,但我身為崆峒派掌門,對此事自是不能卸責。金大俠,我應當先向你們父女賠罪。”金逐流側身避禮,說道:“賠罪不必了,但請貴掌門給我們一個滿意的解釋。”
  洞真子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說道:“樹大有枯枝,敝派有數百弟子,看來恐怕是又出了一個敗類。”
  江上云氣憤不過,冷笑說道:“我的師妹被妖婦所擒,藏在你的清虛觀里,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你認為只是你的一個弟子所為么?……”底下的話未曾說完,卻給金逐流眼色阻止了。他想繼續說的是:“要是他背后沒有靠山,他敢這樣大膽?”不過他雖然沒有坦直的說出來,大家亦已猜想得到,他要說的乃是什么了。
  洞真子咳了一聲,仍然是那副十分悲痛而又裝作受了幾分委屈的神氣說遺:“我管教門下不嚴,失察之罪,實是罪無可恕。不過,我確實是毫不知情!”
  洞冥子接著說道:“就這件事情看來,恐怕也只能是和我師兄所說的這樣了。有一個本門敗類,瞞著掌門師兄和我,私自和妖婦勾結,囚禁金大俠的女兒。”兩人一唱一和,口頭雖然認“罪”!。但認的只是“失察之罪”,實際還是把責任推卸得干干凈凈。
  金碧漪正想說話,忽聽得有個聲音冷笑道:“好一招避重就輕的手法,但接二連三的使用,只怕任何高招也不靈了。”正是剛才用腹語說話的那人聲音。
  洞真子假裝沒有聽見,問金碧漪道:“金姑娘,你還想說什么?”金碧漪心里暗叫“痛快”,笑道:“我要說的話早已有人替我說了,你沒聽見么?”
  洞真子面上一紅,說道:“我早說過,我決不卸責。金姑娘,你放心吧,你在我的道觀遭人綁架,我一定替你徹查!”當下裝作大發雷霆,命令大石道人負責回觀“徹查!”當玉虛子被人暗算之后,他也曾要這樣“徹查”過的,此時連許多平素對他沒有成見的人也是不敢相信他了,心中俱是想道:“此事只怕又是不了了之!”
  眾人心里的說話,忽地又給那個擅于腹語的人說了出來:“不必裝摸作樣了,你要徹查的話,首先就要問你的師弟洞冥子!”話說得很大聲,洞真子不能裝作聽不見了!
  洞真子喝道:“什么人,有膽的站出來說話!”
  那人說道:“不錯,現在是該輪到我出頭說話了。我先要指證和那妖婦勾結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這位要作崆峒派繼任掌門的洞冥子!”
  洞冥子大怒喝道:“胡說八道,你出來,和我對質!”口中說話盛氣凌人,卻已掩蓋不了心頭的恐懼。
  正當所有的人都在注目要看誰出來的時候,有兩個崆峒派的弟子先自氣急敗壞跑來,叫道:“稟掌門,不好了。”
  洞真子道:“什么不好?”那兩個人道:“我們沒查到那個妖婦,卻發現大野道兄給人點了穴道,藏在后院的假山洞里。”這兩人是剛才奉命跟大石道人回去“徹查”的,他們所說的大野道人則是洞冥子留守觀中的弟子。
  洞真子霍然一省,說道:“好呀,一定是奸人冒充本門弟子混進這里來了!”
  那個擅于腹語的人已經走了出來,哈哈一笑,說道:“不錯,是我冒充大野道人、但奸人可不是我!”這次他不再用腹語說話,聲音也突然變了,好像是個女子。
  這剎那間,全場起哄,登時就有幾個崆峒派的大弟子撲上前去,要抓這個身材瘦小的假大野道人。
  只聽得“卜通”“卜通”幾聲此起彼落,那幾個崆峒派弟子全都跌了個仰八叉!在場的武學行家不少,六七個人同時叫了出來:“好個沾衣十八跌的功夫!”
  那幾個崆峒派的大弟子是同門中出類拔萃之選、連那人的衣角都沒沾著,就給摔倒,武學行家固然吃驚,崆峒派的弟子更是嚇得不敢再上。
  洞冥子唰的拔出劍來,就想親自下去捉拿,但他心里也不無三分懼意,只盼有人相助,不料雷震子卻說道:“此人冒充貴派弟子雖然于理不合,但他既是要出頭作證的,那樣做法,想必也有他的原因,不如還是讓他把話先說了再行議處為是!”洞冥子也怕萬一自己打不過這個人,當場丟面,于是只好把劍收回,說道:“好,看在雷老前輩份上,姑且聽你胡說八道。”
  那人冷笑道:“我還沒說,你怎么知道我胡說八道?”雷震子急道:“對,對,那你說呀!”
  那人卻并不心急,說道:“在我說話之前,我得先請在場各位,哪一位愿意幫我個忙?”
  洞冥子冷笑道:“你倒真是貪得無厭,冒名行兇之罪,我們尚未議處,你居然還有臉皮要我們幫忙?”
  那人說道:“洞冥子,你放心,我不會求你幫忙,不過這個忙可也是幫你的掌門師兄洞真子的!”
  洞真子吃了一驚,說道:“你這話可奇怪了,我有什么事情卻要你替我去求人幫忙?”
  那人道:“你不是要把辛七娘這妖婦抓回來的嗎?”洞真子道:“不錯,那又怎樣?”
  那人說道:“實不相瞞,辛七娘這妖婦不但是金姑娘的仇人,更是我的仇人。昨晚五更時分,她給我追到斷魂崖上,她無路可逃,嚇得失足從懸崖上跌了下去。可惜其時天色已亮,我要趕回這里,沒機會去尋找她了。不過,我料她不死也必重傷,要是有人愿意替我去找她的話,即使抓不著活的,最少也可發現她的尸體!”
  他這番話一說出來,眾人不禁都是相顧驚奇。要知辛七娘是當今的第一使毒高手,除了使毒的本領,自身真實的武功也是非同小可,但聽這人所說,辛七娘競是不敢和他交手,眾人焉能不大感驚奇?
  洞真子失聲叫道:“你這話是真的嗎?”
  那人說道:“是真是假,用不到一個時辰你可分曉!要是你們現在馬上就去斷魂崖下搜查的話。”
  滄州名武師趙一武自告奮勇,大聲說道:“好,我相信你,我去搜查!”丁兆鳴跟著道:“趙師傅,我陪你去!”另外還有幾個俠義道的人物,也跟著他們去了。
  洞真子勉強鎮懾心神,保持他的主審身份,問那人道:“你是要指控洞冥子和那妖婦勾結么?”
  那人說道:“我要控訴的很多,比較起來,這不過是次要而又次要的一樁。”
  洞真子道:“你還要控訴什么?”
  那人說道:“我要為此案作證,也是為我自己作證!”
  洞真子變了面色,說道:“為你自己作證?你,你是誰?”雷震子霍然一省,說道:
  “對啦,到了如今,你也不用害怕別人知道你的本來面目了吧?”
  那人點了點頭,說道:“不錯,現在我是應該露出本來面目了!”說到“本來面目”四字,脫下道冠、道袍,抹干凈臉上的化裝,果然就露出了她的本來面目。
  這剎那間,眾人都是驚得呆了。原來這個人竟然是個女子!
  誰也料想不到,這神秘的人物竟然是個女子,而且是個美貌異常的女子!她的美和少女的美不同,假如把少女的美比作春天的花,她的美就是秋天的月。少女的美令人心頭溫暖,她的美卻是令人感到一股寒氣。或者勉強可以套用一句成語“艷如桃李,冷若冰霜”來形容她。總之她的美是屬于“冷艷”之美,令人覺得“異常”也就在此。
  但說也奇怪,洞冥子在這“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女子注視之下,竟是如同鬼魅,嚇得渾身直打哆嗦。在他身旁的人都聽得見他的牙齒格格作響了。
  驀地有幾個人同時叫了起來:“她,她不是牟大俠的女兒嗎?”中州大俠牟一行的女兒牟麗珠當年是武林公認的第一美人,如今雖然年近四旬,還有當年風韻。在場的人,見過她的人雖然不是很多,但也不算太少。有人道破之后,認得她的人仔細一看,果然確實是她無疑!
  牟麗珠回過身來,面向臺下眾人,緩緩說道:“不錯,我就是本案中十八年前待嫁的那位新娘子!”
  然后一聲冷笑,對洞冥子道:“你想不到我居然還沒有死,居然還活著哩!”
  洞冥子勉強鎮定心神,說道:“牟小姐,你能夠平安回來,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歡喜還來不及呢。難道我還會幸災樂禍嗎?”心中暗自思量:“十八年前之事,我并沒出頭露面。只不知她知道了多少,要是她所知無多,或許我還可以辯得過她,要是她什么都已知道的話,唉,那就唯有和海蘭察行最后一著險棋了!”
  自從洞真子宣布開會之后,不到半天,已經發生過許多震撼人心的意外事情,如玉虛子之被人暗算,孟華的出現和吉鴻的作供等等,但相比之下,這女子的出現,才是最令人震撼的事情!那些人都不過是配角,她卻是主角!而且是被當作死了的主角重新出現!
  這十八年來她躲在哪里?雖然并沒有死,為什么一直沒有出來說明真相?丹丘生知不知道她還活著?這種種疑問,在一陣巨大的哄動過后,不由得都堆上眾人的心頭了。
  牟麗珠面向著洞冥子冷冷說道:“你真的這樣高興嗎?你以為本案的人證都已死光了,我的‘復活’恐怕你還是不免感到失望吧?啊,對啦,你剛才還誣蔑過丹丘生劫財劫色,誣蔑過他帶我私奔。你以為經過十八年這么長久的歲月,我當時又是中了奇毒的,一定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丹丘生也就只能任由你誣蔑。是嗎?”
  洞冥子滿面通紅,說道:“發生了這樣奇怪的案子,當時自是難免謠諑紛壇,我們不明真相,一時誤信謠言,也是有的。其實你是我的侄媳,我當然不愿意這謠言會是事實的。如今就請你證明它是謠言吧。”
  有了吉鴻的作證,如今又是案中的主角親自出來說話。他已經不敢再提只有他的師兄洞玄子才見過的那兩個牟家仆人了。原來誣蔑丹丘生和牟麗珠私奔,那是他們捏造的所謂“牟家仆人”的證供。
  他也不敢再像對待吉鴻那樣,預先就指牟麗珠的話不能相信了。不過,他說的這番說話,弦外之音,還是在懷疑牟麗珠之意。
  牟麗珠一聲冷笑,說道:“我會給你證明的。如今我就要把本案的真相告訴人家,不僅證明這件事情而已。”
  全場鴉雀無聲,靜聽她的發言,幾乎連一根針跌落地下都可聽見。
  只聽得牟麗珠緩緩說道:“這件案子,須得從我爹爹之死說起。我爹死的那年,不過四十八歲,五十尚未到,他是練有內功的人,可說正當盛年,你們不覺得他的死有點奇怪么?”
  果然就有許多人同時說道:“是啊,事先也沒有聽說牟大俠有什么病情,突然暴斃,的確是有點奇怪!”
  但也有人說道:“牟大俠是風光大葬的,當時許多朋友都曾瞻仰過他的遺容,他的家人也說他是壽終正寢,難道還能不是嗎?”
  雷震子道:“還是請牟小姐說出來吧,聽你口氣,似乎另有別情。請問令尊究竟是怎樣死的?”
  牟麗珠一咬銀牙,說道:“我爹是給人毒死的!”
  此言一出,全場再度哄動!雷震子大驚道:“是誰毒死令尊,你知道了么?”
  牟麗珠道:“是我后母!”
  牟一行死后,他的續弦夫人把家產變賣都給了前妻的女兒做嫁妝,這件事情,當時是很博得牟家親友的稱贊,人人都稱贊她是賢德的后母的。后來在她遣嫁前妻的女兒之后,她也回娘家去了。由于牟家并無近親,她走了之后,就沒回過米脂,也沒人想起要打聽她的音訊。
  雷震子大為驚詫,說道:“真是料想不到,唉,我還曾經以為那位牟夫人是個難得的后母呢!”
  牟麗珠嘆道:“這妖婦最善于作偽,莫說親友給她騙過,以為她是好人,我爹也直到臨死之前,還以為她是賢淑的妻子呢!”
  雷震子道:“臨死之前,他不知道,那么臨死之時,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牟麗珠道:“我想他是已經知道了。但他還是始終未知,他的這位妻子是什么樣的人?”
  雷震子、金逐流同聲問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洞真子則在提出另一個問題:“何以你認為令尊已經知道,是他臨終之時親口對你說的么?”他這個問題,其實是替他師弟問的。他和洞冥子都不約而同的在心里想道:“牟一行中了毒,臨死方知,那時想必他也不能多說話,不知他知道了多少,又告訴了女兒多少?”
  牟麗珠道:“后一個問題,我遲一點回答。現在讓我先告訴大家,我這晚娘是甚么人?”竊竊私議之聲頓然停止,又再恢復鴉雀無聲的場面,每個人都堅起耳朵來聽。
  牟麗珠緩緩說道:“我這晚娘名叫韓紫煙,她假充名門閨秀,不懂武功,其實卻是辛七娘這妖婦的師妹,使毒的本領不在辛七娘之下,眾人聽得她的晚娘是辛七娘的師妹,已經大為驚駭,不料牟麗珠跟著說出來的話,更是今得眾人驚駭莫名,甚至連雷震子也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好一會子。
  牟麗珠跟著所說的是:“她還有一個身份,她是何洛父親洞玄子的秘密情婦!”
  洞真子變了臉色,說道:“牟姑娘,這種話可是不能亂說的!誰都知道我那洞玄師弟是因中年喪妻方始出家的。他對妻子的恩愛之情,可想而知。出家之后,嚴守清規,也是門下弟子都知道的。”
  牟麗珠冷冷說道:“他的妻子,正是他和韓紫煙同謀害死的。不過這秘密他的兒子何洛也不知道。俗語說物以類聚,韓紫煙可以扮演一個賢德的后母,洞玄子扮演得像一個嚴守清規的三清門下又有什么稀奇?”
  洞冥子面色鐵青說道:“洞玄子父子都已死了,牟姑娘,你莫以為死無對證,就可以肆意誣蔑我的師兄!須知這也是侮辱你死去的父親呢!”
  牟麗珠道:“我正因為家丑不可外揚,是以一直沒有和外人說過。但到了今天,我是逼于無奈,不能不說了!”
  雷震子道:“這些秘密怎的你會知道?你有憑據嗎?”
  牟麗珠緩緩說道:“這里有一封洞玄子親筆寫給韓紫煙的情書,請雷老前輩和金大俠過目。”此時洞真子還勉強可以保持鎮定,洞冥子的臉色已是灰敗如死。心里只盼這封信沒涉及他。
  雷震子接過那封信看了一遍,面色沉重之極,遞給金逐流道:“看來確是好像洞玄子的筆跡!”
  原來洞真子為了要請雷、金二人“主持公道”,為了便于取信他們的緣故:昨晚曾把那份“檔案”給他們詳閱。這份“檔案”也就是他曾經送去給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看過的那份“檔案”。
  “檔案”中有洞玄子當年給掌門人的調查報告,包括他捏造的所謂“牟家仆人”的“口供”在內。那份口供是由他筆錄的!
  洞真子的這個做法本來是想幫忙師弟陷害丹丘生的,想不到如今卻變成了大大不利于他這一方了。
  金逐流拜過之后,轉交給崆峒派的掌門人洞真子,說道:“洞真道長,還是由你鑒定吧!”洞真子情知無可抵賴,只好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這是我的洞玄師弟的筆跡。”
  在洞真子閱信之時,洞冥子不知不覺也湊近來看。洞真子并沒叫他,他就來看,而且出于作賊心虛,無論如何掩飾,也是難以掩飾他的焦急之情。眾人看在眼內,都暗暗點頭。
  “還好,并沒明白的涉及我。不過,認真追究起來,恐怕我也是難洗脫嫌疑。”洞冥子患得患失,手里捏看一把冷汗,心中忐忑不安。在這樣的情形底下,他自已不敢再發一言。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臺下的人只見他們的臉色都很沉重。可以猜想撓到,一定非常嚴重的事情,卻不知道這封信究竟是說什么。
  靜默了一陣間,最后還是雷震子叫道:“牟小姐,這封信你是怎么得來的?”
  牟麗珠說道:“我爹爹被毒害那晚,我好像有預感似的,三更時分,我還未曾睡著,忽地隱隱聽得好像是我爹爹在呼叫,我連忙跑去爹爹的臥房,只聽得爹爹呻吟說道:‘什么,那封信?我從沒見過!奇怪,你還不趕快給我請大夫,卻查問一封信,什么道理?’那時韓紫煙忽地發出一聲冷笑!”
  牟麗珠回憶當時情景,似乎心中尚有余悸,繼續說道:“韓紫煙平時是一副大家風范,語不高聲,笑不露齒的。這一聲冷笑,卻是令人毛骨悚然,完全不似她平時模樣。我大吃一驚,也顧不得什么規矩了,連忙沖進他們的臥房。就在我跨進房門之際,聽得爹爹罵道:
  我,我明白了,你這賤人!
  “不知是否不愿給我知道,爹爹一見我進來,就沒再罵下去。但我從他的凝視我的目光之中,卻感覺得到爹爹是因我這突如其來,以致引起他的焦急驚懼。”
  “韓紫煙更是裝出驚懼的神氣說道:‘你瞧,你爹病成這個樣子,神智都好像昏迷了,他一直胡言亂潔,我也不知他說什么,這可怎么是好?’”
  “爹爹裝作神智好像忽然清醒過來的模祥,抓著我的手說道:‘我剛才在說什么?’我知道處境危險,不敢說出我已聽見他們在說那‘封信’的事情,只說,我好像聽見你在罵媽媽。韓紫煙一副滿懷委屈的神氣說道:我也不知什么地方不如你爹的意,他竟然罵我賤人!
  “爹爹故意嘆了口氣,說道:‘唉,我真糊涂,怎會這樣胡言亂語?麗兒,看來我是不行了,你媽是好人,萬一我不幸去世,你要聽她的話。他口里這樣說,抓著我的手,手指卻在我的掌心寫了一個‘不’字。
  “爹爹平日智計深沉,想不到竟受了這賤人的暗算。但此時我也完全明白爹爹的用心之苦了,他已自知不治,死了之后,我是決計難以和那賤人作對的,他是為了要保全我的性命,才不能不自認糊涂。
  “那賤人大概也想不到在這樣的情形下爹爹還有辦法和我暗通消息,或許還以為爹爹仍然受她迷惑,臨終對女兒的吩咐當真是出自衷心,于是面色好了一些,說道:麗兒,你快點給爹爹去請大夫吧,別多說了!
  “爹爹嘆道,用不著了!他在我的掌心又寫了‘問劉媽’三個字,看來寫這三個字已是費盡他最后的一點氣力,寫完就垂首瞑目了。
  “韓紫煙作賊心虛,為了表示清白,爹爹去世之后,她仍然請了全米脂最出名的大夫來看,說是爹爹死得這么突然,她要知道爹爹的死因,也不知她用的是什么毒藥,大夫一點也看不出來。只能揣測爹爹可能是練功急進,以致暴斃身亡。其后韓紫煙還做了許多表面功夫,她怎樣替我爹風光大葬,怎樣變賣家產給我做嫁妝,這是大家都已知道的了。我也裝作感激她,不讓她對我有所懷疑。”
  牟麗珠繼續說道:“第二天我就悄悄去問劉媽,劉媽是我親生母親的奶娘,對我們母女最為忠心。我媽去世之后,她待我更是如同孫女一樣。家里也只有她一個人,早就看出韓紫煙的虛偽,曾經不只一次的提醒我,叫我不可相信那賤人的。
  “劉媽哀痛非常,說道:我本來想把這封信交給你爹的,可惜你爹不相信我的話,還把我罵了一頓。但也幸虧我沒把這封信扔掉。她交給我的那封信就是洞玄子寫的這封信了。”
  雷震子道:“劉媽又是怎樣得到這封信的,你可曾問過她么?”
  牟麗珠道:“當然仔細問過她了。她說:小姐,你還記得前幾天有個陌生人來咱們家里找韓紫煙么?那天恰巧你爹進城去了,第二天方始回來。
  “我說,這事我知道,聽說是她娘家的人。韓紫煙娘家的人每年總要來兩三次,所以我并不覺得特別奇怪。
  “劉媽說道,你不奇怪,我可奇怪,你有沒注意到,她娘家派來的人,很少是相同的人?我可清楚記得,這三年來,只有一個人來過兩次,其他六次來的都是陌生臉孔?
  “我說,她娘家是富戶,仆人很多,每次來人不一樣,那也不足為怪。還是請你快說怎樣得到這封信吧?
  “劉媽說道:那天晚上,天色陰沉,我半夜醒來,記得還有衣服未收,于是我就起來收拾白天所洗的衣服。半夜三更,忽聽得韓紫煙好似在房間里自言自語。我本就有疑心,此時更兼好奇心起,于是悄悄到她窗下偷看。劉媽自小在我外公家里,后來又是我媽奶媽,外公教我母親武功,她也曾跟著練過,故此輕功很是不弱。
  “劉媽說道:我看見韓紫煙正在看這封信,可能這封信她已經看過不止一遍,但此時一看再看,還是忍不住在心里笑了出來。哼,我雖然不知道這封信寫什么,但看她那個模樣,就像是淫婦接到了野漢約她幽會的情書。
  “那時我也還未曾拆開那封信看,我說:劉媽,你別說得這么刻薄,后來怎樣?那時我還以為韓紫煙不致如此,哪知待我看過這封信后,才知道確是情節。只是情書也還罷了,它還是有惡毒陰謀的密件!
  “這樣一封信,韓紫煙當然該小心收藏的,何以會落到劉媽手中呢?
  “劉媽繼續說道:那賊人翻來覆去的看這封信,她一面笑一面還在自言自語:好計,真是好計,就在此時,也不知她是否已經發覺我在窗外偷聽,笑聲突然收了,喝道,誰在外面?她竟然從窗口跳出來了。
  “我伏在墻角,連大氣也不敢透。心里正自躊躇,要是給她發現的話,我怎么辦?是拼著和她抓破了臉,揭穿她的面目,還是捏造一套說辭呢?主意未定,只覺徽風颯颯,她已是從我身旁掠過。她平時裝作只是略懂武功,此時我才知道她的身手竟是如此了得!
  “墻角雖有亂石擋住她的視線,但只要她停下來稍微細心一點察看,一定可以發現我的。但說也奇怪,她好像根本就沒懷疑墻角藏有人,徑自向園中那座假山跑去,她上了假山,四面一看,跟著又在假山洞里搜查,沒見有人,走出來自言自語道:莫非是風吹樹葉的聲響,我聽錯了?晤,一定是疑心生暗鬼,不會有人跑得這樣快的,聽她語氣,好像是在對著那座假山的方向,她聽到了有夜行人經過的聲息。或許是由于那時我正在專心注意她的行動,我是絲毫也沒有察覺。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替她收拾房間,發覺書架相當凌亂!
  (說到這里,牟麗珠加以說明:我爹喜歡讀書,經常是不但書架堆滿了書,地上也是橫七豎八的亂放書籍的。)我想整理一下,但她說老爺的書你莫亂動,你只打掃干凈就行。
  “我在書架后面打掃,忽然發覺墻角一堆書籍的旁邊,有個老鼠洞,洞口半隱半現的給我發覺一封信,我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她看的那封信,趁她沒有留意,我立即把它藏了起來。
  “依我推測,可能這是無意,要這賤人暴露奸謀,那晚她發覺有夜行人經過的聲跡,匆忙中把那封信放在書架的某本書中,卻不料給老鼠拖了下來,拖進鼠洞去了。還幸老鼠只是咬碎了一片紙角,信上寫的字,一個沒缺。
  “我聽了劉媽說了經過,拆開信來一看!這才知道,那賊人比我想象的更壞,我的處境恐怕也要比我爹爹替我擔心的更為危險。”
  說到這里,牟麗珠尚未把信的內容說出來,江上云首先忍耐不住,說道:“牟女俠,你可以把這封信寫的究竟是什么,告訴我們嗎?”牟麗珠從金逐流手中取回那封信,把眼睛望著他和雷震子。
  金逐流卻把眼睛望著洞真子,說道:“請問貴掌門,這里有沒有官府中人?”洞真子面上一紅,說道:“白道的朋友,我們只請了一位御林軍副統領歐陽業。那晚歐陽業神秘失蹤,我相信在場的是沒有官府中人了。”其實,他是知道海蘭察已經來了的,不過,他當然不敢說出來。
  雷震子憤然說道:“事已如斯,即使有鷹爪在場,我看也無須避忌了。牟姑娘,你但說無妨!”
  牟麗珠握著那封信說道:“我爹已經死了十八年,我也不怕給大家知道,我爹生前,是秘密參加了反清的義軍的。他和祁連山的義軍首領竺尚父是八拜之交,和川石義軍首領葉幕華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這秘密外人不知,但相信金大俠是一定知道的。”要知葉慕華乃是金逐流更是平輩論交的知己,義軍的秘密,他們是不會瞞住金逐流的。
  金逐流說道:“不錯,我可以作證,義軍的朋友,至今還在感激令尊當年對他們的幫忙的。”
  牟麗珠繼續說道:“我爹是人所共知的武林首富,其實他的‘家產’卻并非全是他的。
  有一部分是他替義軍經營的積聚,亦即說那“是義軍的軍餉。”
  金逐流道:“有個事實,你還未說出來,據我所知,義軍軍餉不足之時,令尊曾經不止一次把私產拿了出來,補助義軍的軍餉。”
  牟麗珠繼續說道:“我爹給義軍做的是兩件事情,一是接濟義軍軍餉,一是接引取道米脂,前往投奔義軍的各路好漢。也正因此,他贏得小孟嘗之稱。旁人只知道他是慷慨喜客,卻不知他是內里替義軍做事。
  “我爹用武林首富的身份掩飾,以為官府不會懷疑到他身上,哪知鷹爪的頭子早就知道了,而且在他身旁布置了奸細!”說至此處,她把手中那封信一揚,接下去緩緩說道,在我爹身旁的奸細,就是這封信的受信人,我爹的后妻韓紫煙!
  “她嫁給我爹之后,曾經發生過一次軍餉被劫,好幾次由我爹爹指引前往投奔義軍的好漢,在半路被暗殺的事情,但也不知那賤人是用什么手段迷惑我的爹爹,我爹竟然對她沒起半點懷疑,直到身受其害,臨死之時,方知她的歹毒。但是否知道她是奸細,我也不知。因為那時我爹已是不能親口對我說出來了!”
  牟麗珠嘆了口氣,抹去眼角的淚痕,繼續說道:“爹爹臨死之時或許已經知道那賤人是奸細了。但他卻不知道,還有一個奸細,一個更大的奸細,這奸細就是他的親家洞玄子!”
  洞冥子面色灰敗如陳死人,喃喃說道:“此事恐怕還有蹊蹺!”
  牟麗珠冷笑道:“還有什么蹊蹺?你的掌門師兄也已承認這封信是洞玄子親筆所書了。”
  洞冥子道:“只憑一封信,似乎還不能斷定他是奸細。說不定有人冒充他的筆跡,冒充得完全一模一樣呢?”
  牟麗珠冷笑道:“依你說,是我陷害他了?我可從沒有見過洞玄子的筆跡!劉媽更是不識字的,她也沒有理由要找人捏造這封信來陷害洞玄子!這封信是她在韓紫煙的房間里找到的,還有什么懷疑?”洞冥子語塞,不敢再辯。
  洞真子長嘆說道:“我做夢也想不到洞玄子師弟會干這種事情,姑不論是否有人冒充筆跡,他的嫌疑的確是最大的了。雖然他已死去多年,我也還是要徹查這件事情!”此時他但求不受牽連,哪里還敢再幫洞玄子說話?但眾人聽得他又是一個“徹查”,不禁心里都是冷笑。
  雷震子緩緩說道:“用不著徹查了,請牟姑娘說出來,事情也可以完全明白了。你先把這封信的內容,向大家講一講吧。”
  牟麗珠這才話入正題,揚起那封信說道:“這封信就是洞玄子叫韓紫煙做奸細的證據。
  原來他是早就和清廷有勾結的,到過我家的義軍中人,都由她列入了黑名單,交給了洞玄子。洞玄子在這封信里夸贊她辦事得力,她‘放長線釣大魚’。不同意韓紫煙太早害死我的爹爹。但后來韓紫煙誤會這封信是給我爹爹拿去,以致她迫不及待的便下毒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信里還說,要她催促我爹早點叫我出嫁,我變成了他的媳婦就更容易辦事。那賤人也可以更容易擺布我的爹爹。
  “唉,看了這封信我才明白,原來這頭婚事也是有陰謀的,怪不得韓紫煙要極力促成這門婚事,當初我爹本來并非屬意何洛的!”說至此處,不知不覺的看了丹丘生一眼,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原來她的父親最初屬意的心目中的女婿本來乃是丹丘生的。
  眾人聽得不寒而栗,這才明白他說的當她看了這封信之后,發覺自己的處境,比她所能想象的還要壞上十倍百倍的意思。她的父親被害死了,在家固然提心吊膽,出嫁也還是嫁到仇人家里!
  一直很少說話的金逐流,此時忽地說道:“牟姑娘,多謝你給我們揭開謎底,讓我也告訴你一件事情。
  “實不相瞞,義軍的朋友當年也已懷疑你的家里,可能是有奸細‘臥底’的了,只不知奸細是誰。
  “接連出了幾次意外,義軍的朋友發現,出事的都是到過你家的人,加上軍餉被劫,大家都不能不起疑心了。于是竺尚父約了葉幕華秘密商談此事,我也在場旁聽。”
  “對令尊大家是相信得過的,不過為了穩重起見,他們決定還是不讓令尊知道,先作秘密調查,待調查有點眉目之后,再通知令尊。”
  “竺尚父請他一位好朋友出來負責調查,這人也是我的朋友,我已得到他的同意,可以在今天告訴大家他是誰了。他就是當今天下的第一神偷快活張!”
  牟麗珠方始恍然大悟,說道:“啊,原來那天晚上,韓紫姻這賤人發覺有夜行人的聲音,果然乃是真的!這人想必也就是快活張了。”
  金逐流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那天令尊進城,在城里過夜,這也是快活張安排的計劃。是他叫你爹爹的一位朋友,約他出城的。”
  “那晚快活張到了你家,他的輕功雖然遠遠比不上如今,但在當時他已是武林有數的了,不料還是給你的晚娘發覺。韓紫煙追了出來,他只好走了。那晚他所獲不多,只知道日間有人送過信來,是韓紫煙收下。他也聽到了韓紫煙怪異的笑聲,但沒聽她的自言自語。他由從你家下人的口中打聽到是韓紫煙娘家派人送信來的,那些人比劉媽,自是相信主母的話,怎知這是謊言?”
  “蛛絲馬跡,縱有可疑,但快活張可還不敢斷定‘牟夫人’就是奸細。更不知道,甚至想也沒有想過,崆峒派的名宿洞玄子,牟大俠的親家也是奸細。他只好第二天就離開米脂,先回祁連山去,把此行的所見所聞先告訴竺尚父。再商量下一步棋怎相走法。哪知當他回到祁連山沒有幾天,牟大俠暴斃的消息也傳來了。再過不久,何洛迎親,途中忽然發生意外,新娘失蹤,新郎被害的離奇案子也發生了!”正是午夜去來何所見,案中有案費疑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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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5:05:54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二回 一簣難將余骨補 半途空托寸心盟
  講出當年快活張曾經到過牟家調查的這個秘密之后,金逐流緩緩說道:“把這一連串發生的離奇事件連接起來,我不能不起了懷疑,這些事件是否有關連的呢?所以雖然崆峒派群情洶涌,認定丹丘生是叛徒,是兇手,而丹丘生又無一言分辯,我還是相信他是無辜的。另一方面,十八年來,快活張也在繼續調查此事,可惜耗盡許多心力,尚未能撥開迷霧。不過雖然真相還未大白,卻也發現了越來越多的蛛絲馬跡,可以證明我認為丹丘生是無辜的推斷可以成立了。嗯,這也就是為什么我不避‘阿其所好’的嫌疑,要出頭偏袒丹丘生了。”最后幾句話是針對洞真、洞冥而發的。身為崆峒派掌門人的洞真子不禁滿面通紅。
  洞冥子除了羞愧難堪之外,比師兄還要更多一層疑懼,金逐流已透露,這十八年來,快活張還在繼續調查此事,而且是發現了“越來越多的蛛絲馬跡”的。他知道了些什么?是吉鴻證供說過的那些還是另有新的發現?牟麗珠的證供說到現在為止,還沒牽涉及他,再說下去會不會說到他的頭上呢?
  雷震子好似業已注意到了洞冥子不安的神色,若有深意地說道:“唉,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貴派的洞玄道長竟是勾結朝廷,謀害同道的奸細。但愿不會還有更加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牟姑娘,以你當時處境的危險,也真是難為你應付了。請你說下去。”
  牟麗珠繼續道:“唉,這也怪我爹爹太過受那賤人迷惑,他本來有機會可以看到那封信的,卻因相信這賤人之故,弄得忠心的劉媽,反而受他責罵,這封信也不敢交出來了。”
  原來劉媽得到這封信之后,好不窮易找得一個只是牟一行獨自在書房的機會,懷了這封信去見他。她不識字,不知信里寫些什么,一來恐怕自己猜度錯了,二來她私自取了這封信,這種行為,是嚴犯家規的,一下子就交出來,也怕主人責怪。于是她先試探主人的口風,說出昨日有人來給韓紫煙送信,她聽見主母閱信之后笑聲甚為古怪的事情。她問主人有沒有看過這封信,并且提議以后有人送信來的話,是否由門房收下,先給主人拆閱更為妥當一些?
  哪知牟一行聽了他的話,哈哈大笑,說她是發了神經病。笑過之后,面色突轉嚴厲,斥罵劉媽:“要不是看在你是舊主母奶娘的份上,你競敢對新主母疑心,我早就要開除你了。”
  牟麗珠繼續說道:“可憐劉媽一片忠心,反而受我爹爹責罵,嚇得不敢把這封信拿出來。她也曾想過悄悄把這封信放回原處,幸虧她沒有這樣做,而是決定把它藏起來留給我看。咳,想不到不過兩天,我爹一回家就遭慘禍。劉媽還未有機會單獨說給我聽,倒是我先去找她了。
  “我看了這封信,當真是有如雪上加霜,不知怎樣應付才好。我和劉媽商量,她雖不識字,想事情卻比我有見識得多,她說小姐,你千萬不能透露出絲毫仇恨那賤人的神,要是她逼你過門的話,你就將計就計,先到何家去吧。
  “我又是吃驚,又是氣憤,說道:我怎能嫁到仇人家里?劉媽說道:誰叫你嫁給仇人,這不過是先離虎穴之計。那賤人人陰險毒辣,你和我都是難以對付她的。你掩飾得再好,恐怕她也有多少對你起疑了,要是她將你遣嫁,你又不肯聽命,她登時就會猜到你已經知道她的秘密,還能對你不下毒手?
  “我瞿然一省,說道:對,我可以作作樣子,先擺脫那個賤人,中途逃走。劉媽說道:
  也不一定需要逃在,我曾聽得你爹談過,說是崆峒派的掌門洞妙真人為人正派,他就是為了敬重洞妙真人,才肯將你許配給崆峒派門下的。你到崆峒山,大可以向他申訴揭發他那師弟的陰謀。我說,只怕洞妙真人不會相信我的說話。劉媽說道:到時你見機而作,但即使此計行不通,你也還有緩行之計可行的。我雖沒讀過書,也知道書禮人家,父母之喪,要守孝三年之禮,你用守孝作為藉口,何家決不能逼你成親。劉媽給我考慮得這樣周詳,我決意照她的話做。
  “果然不出所料,韓紫煙在喪事過后,便即催促何家迎親。這本是洞玄子的計劃,當然很快就有回音。定下日期,由何洛親自偕同伴郎來接我們。不過也說好了,這只是先行迎親,為的是何家便于照顧我這個失掉雙親的孤女,過門之后,再行擇吉成親。他們的話倒是說得極其冠冕堂皇,讓親友們都感激他家和我這個‘賢惠’的晚娘。
  “我打定主意,雖然有幾條路可行,我還是決定中途逃走,放棄到崆峒山去向洞妙真人申訴的計劃。我恨極仇家,即使只是和何洛維持未婚夫妻的名義,我也是非常憎惡的。
  “就在我和晚娘各打各的算盤,等待何洛來迎親的時候,又一件事情發生了。這件事情才開始涉及丹丘生!”
  真相逐漸揭透,此時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已相信丹丘生是被陷害的了。但在這個案子中,丹丘生究竟曾經做了一些什么,大家還是未曾知道的。是以當案中的女主角開始要說到丹丘生的時候,大家也就不覺格外留心,希望從中可以找到丹丘生為何不替自己辯護的答案。
  牟麗珠歇了一歇,繼續說到:“在何家約好前來迎親的前三天,上次來過我家送信的那個人又來了。不過這次他卻未能見到韓紫煙這賤人,在踏進我的家門之前,就給劉媽智擒了。
  “劉媽是全心全意為我,恐怕何家還布置有什么陰謀令我上當,故此在臨近迎親的那幾天,她都在到我家必經之路的一個山口等待,有心等待這個機會,要抓著洞玄子派來送信的人。她的顧慮果然并非胡猜,那天終于給她等到了。
  “劉媽上去迎接他,說道:我是主母派我來接你,上次你來我家,已引起小姐懷疑,她不便在家中見你。我知道你不是她娘家的人,你是洞玄子差遣來的。對嗎?
  “那人驚疑不定,說道:主母都已告訴了你嗎?劉媽笑道:當然,要不是主母告訴我,我焉能知道你的身份?主母吩咐,要你把信給我轉交給她。
  “那人半信半疑,盤問劉媽和韓紫煙是什么關系。劉媽知道話一說多,定露破綻,立即快刀斬亂麻,說道:‘你不必多問了,我也無暇與你多說,你要是還不相信的話,我還可以多告訴你一點秘密。’跟著把那封信的秘密透露出來,那人這才不能不相信了。
  “那人悄悄說道,這次我帶來的是口信,必須絕對秘密,決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于是劉媽帶他到山后松林之中,那人方始放心告訴劉媽。
  “原來洞玄子父子雖然已在暗中請了兇手,準備途中暗殺丹丘生,但還恐怕不能成功,是以要請韓紫煙幫忙。
  “韓紫煙為避嫌疑,她原定的計劃是把我遣嫁之后,藉口先回娘家,過了一個時期,再和洞玄子雙宿雙飛的。但洞玄子卻不同意這個計劃。他要韓紫煙以后母的身份,送女兒到男家去。萬一買兇也殺不了丹丘生,她還可以下毒,料想丹丘生不會提防她的。
  “劉媽聽了這些話呆了一呆,問道:為什么一定要害丹丘生?那人似乎有點詫異,說道:你還不知道嗎?好在他尚未發覺到劉媽騙他,終于還是說了出來。”
  眾人雖已隱約猜到這個秘密,但由當年的新娘子口中轉述出來,大家還是不禁聽得驚心動魄。
  只聽得牟麗珠繼續說道:“那人想不到劉媽乃是騙他口供,遲疑片刻之后,終于還是告訴她了。
  “那人說道:你既然知道你的主母為什么要害牟一行,就該知道洞玄子父子為什么要害丹丘生了。
  “劉媽吃了一驚,問道:原來丹丘生也是秘密參加義軍的嗎?
  “那人說道:他是否業已參加,我們不知。但我們已經知道,他有許多在義軍的朋友。
  假如給他當上了崆峒派的掌門,即使不會公然反抗朝廷,也是決計對朝廷不利的。
  “你應該知道何洛和丹丘生號稱崆峒雙秀,下一任的崆峒派掌門,要不是落在丹丘生身上,就一定落在何洛身上。不除去丹丘生,何洛如何能夠安心?
  “劉媽釘住又問:那么何洛要是當上掌門,又將如何?
  “那人似乎笑劉媽問得愚蠢,說道:這還用問,當然是為朝廷暗中效力了。
  “劉媽再問:你剛才說何洛已經請了幫手,他請來的是些什么人?”
  “那人說道:你為什么要知道這個秘密?”
  “劉媽說道:我是替主母問的。要是幫手的本領高強,她也可以放心一些。萬一她下毒不成,有本領高強的幫手,那就還可以克制得住丹丘生。否則我真有點擔心主母反而會傷在丹丘生劍下,我曾聽說丹丘生的劍術是崆峒派中數一數二的啊!
  “那人好像相信劉螞是出于對主母的忠心,于是說道:我知道的三個人,一個是江湖上著名的獨腳大盜吉鴻,還有兩個……他壓低聲音說道:是御林軍的高手。
  “劉媽又問:那兩個御林軍高手是誰?”
  “這一問,那人可不肯回答了。可能是因為劉媽問得太多,他驀地起了疑心,說道:有這樣三個人物做幫手,已是足以讓你主母安心了,你為什么要知道得如此詳細?”
  “劉媽知道他不肯再說,當下哈哈一笑,說道:我不是為那賤人擔心,我是為小姐擔心。好,幸虧你告訴我這許多,我,我可以……”
  “她話猶未了,那人已嚇得跳了起來,喝道:原來你,你是奸細!立即拔劍要殺劉媽。”
  “據劉媽說,那人會使崆峒派的連環奪命劍法,在劍術上的造詣還相當不錯呢。料想當是洞玄子的得意弟子。”
  “不過他縱然是洞玄子的得意弟子,畢竟還是比不上劉媽數十年的功力。他殺劉媽不成,反而給劉媽殺了。”
  聽得牟麗珠說至此處,臺上的洞真子和洞冥子不覺都是心頭一震,面有異色。但由于臺下的人都在留心靜聽牟麗珠的講述,對他們的神色并沒有注意。
  崆峒派現任掌門洞真子不覺暗自想道:“原來大志的失蹤,是這么一回事情,洞冥師弟卻一直瞞著我!”
  洞冥子則是四分吃驚,六分歡喜,暗自想道:“原來大志竟是命喪在牟家一個老奶娘手里。但不幸中之幸,幸虧她們直到如今,還未知道大志的底細。”
  原來那次給洞玄子送密信的人名叫郝大志,這個郝大志卻并非洞玄子的弟子,而是洞冥子的俗家弟子,洞冥子對他的看重,是還在如今他的大弟子大石道人之上的,那時郝大志已經學成出道,他是俗家弟子,不用住在清虛觀,但每年也總要來幾次的。他一去不回,洞冥子亦已猜想得到他是送命的了,但未得確實的消息,十八年來,卻是難免一直提心吊膽,不知他是否落在對方手里留作活口,如今聽得他這得意弟子早已死掉,方始放下心上這塊石頭。
  牟麗珠講完了這件案中案之后,長嘆一聲,說道:“劉媽對我的忠心,對我的恩德,我是永遠也無法報答她了!
  “我要暫且不按時間前后,提前說一說劉媽為我的壯烈犧牲。韓紫煙這賤人把我‘遣嫁’之后,按照原定的計劃,藉口要回娘家,把家里的仆人全都遣散,只留下一個劉媽,猜想她準是對劉媽早已起疑,要留下她盤問口供的。
  “劉媽猜想也明知她的用意,但劉媽卻不愿逃走,她為了替我爹爹報仇,我已脫出虎口,就不顧一切的和那賤人動起手,但可惜她報仇不成,卻給那賤人殺了。這是事情過后,我悄俏回過一次家鄉,打聽到的。可憐劉媽為我,尸骨無存,我要找那賤人為她報仇,也找不著!”
  聽至此處,眾人都是不禁為這忠仆慨嘆吁嗟,只有洞冥子越發安心,暗自得意。
  雷震子待眾人吁嗟過后,說道:“牟姑娘請你回到正題來吧,后來怎樣?”
  牟麗珠繼續說道:“那晚劉媽回來,告訴我他們安排要殺丹丘生的事,我這才更進一步明白了他們的陰謀。”
  “起初我還不知道何洛是否與他父親同謀,此時方知,何洛的心狠毒辣,實是不在他父親之下。他們父子同謀,不僅要殺害我們父女,還要謀害他們本派的丹丘生!”
  “我本來的計劃是中途逃走的,在知道他們的陰謀之后,我這計劃也是不能不放棄了。
  我必須在途中找個機會,把他們的陰謀告訴丹丘生,不能只顧自己逃跑!”
  “可是我卻沒法找到這個機會。一路上何洛與丹丘生形影不離,而我又是何洛未婚妻的身份,怎能不顧嫌疑,去找丹丘生單獨出外說話?”
  “日子一天過了又是一天,走了三天我還未曾和丹丘生交談過半句。何洛串通了的那些強盜,每一天都有可能來到,到來謀害丹丘生的。我怎么辦呢?
  “第三天我們到了一座古廟歇宿。那天是天色未晚,何洛就藉口說是前面恐怕找不到宿頭,要大家提前歇息。
  “我不覺起了疑心,莫非他們就是約定了在今晚動手?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今晚非得引開丹丘生不可!
  “約莫三更時分,我悄悄起來,到他們同住的那一間房窗外偷窺,只見丹丘生尚未睡覺,獨對枯燈,支頤默坐,好像在想什么。何洛則已發出鼾聲。我心里暗喜,這可正是一個好機會呀。于是我輕輕撕開窗紙。
  “不料就在此時,何洛和丹丘生同時跳了起來,喝道:‘什么人?’我這才猛然省悟,何洛是假裝熟睡的。他約了兇手,怎能安心睡覺。”
  “幸虧我早已想好了第二套辦法,我立即低聲說道:‘我聽得有夜行人的聲息,你們趕快幫我追賊!’”
  “何洛咦了一聲,說道:我怎么聽不見?喂,你先回來,別去追吧!’”
  “那時我還未曾知道,原來他是約了吉鴻來擄劫我的,必須把我留在廟中,他才有機會充當勇救妻子的英雄。”
  “何洛果然發了急跑出來追我,丹丘生也跟他出來。我故弄玄虛,加快腳步,哎喲一聲叫道:‘好呀,好大膽的小賊,竟敢用暗器打我!非捉住你不可!”
  “我知道丹丘生的輕功在何洛之上,他以為我中了暗器受傷,一定會飛快的先跑來救我的。此時我和他們的距離少說也有百步之遙,黑夜中他們也看不清楚前面的情形,連何洛也想不到我這是弄假。他一面追一面叫喊,你是受了傷嗎?受了傷還不趕快回來!’”
  “果然不出我所料,丹丘生先追上我!”
  說至此處,那天晚上的情景厲厲如在目前。牟麗珠那本是冷若冰霜的臉上,不知不覺現出一抹輕紅。
  丹丘生像風一樣掠過來,追上了她了。貼近她了!
  她跑得很快,她的心跳得更快。
  雖然已經同行了三天,但在路上她是乘著馬車的,只有上車下車的時候,才見得著丹丘生。而丹丘生又總是和何洛形影不離的。她一來為了憎恨何洛,不愿把目光投向他們,二來也是為了避嫌,是以雖然同行三天,她可從未“正視”過丹丘生。
  她第一次看清楚了丹丘生的相貌,啊,原來丹丘生是這樣一個英俊而又本領高強的少年。
  這也是她第一次和一個“陌生的”男子單獨在一起。
  這個男子,她的父親本來是有意將她許配給他的。唉,恨只恨錯配了姻緣,要是她的父親當初肯堅持原意的話,她這生的命運,可能就大大不同了!
  但此際,她的心跳,她的面紅,倒不是為了她自己也還未曾感覺得到的初茁情苗,而是為了目前她的這個身份,不知如何向丹丘生措辭才好。
  她心里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腳步也不覺一步高一步低,突然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看來更像是受了傷了。
  丹丘生忙將她扶穩,問道:“牟姑娘,你怎么啦?是受了傷嗎?”
  “我沒受傷,我是騙你們的!”牟麗珠低聲說道。丹丘生怔了一怔,睜大眼睛看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別問我為什么?快點跟我再跑!”丹丘生遲疑不定,腳步反而停了下來。說道:“何大哥就要到了,為什么不等他?”
  牟麗珠急得直跺腳,也顧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了,拉著他的袖子,說道:“我就是為了害怕給他聽見,必須離得遠些!請你相信我,快跑,快跑!”
  丹丘生好似忽地想起一事,這次聽她的話了跑了一會,把何洛甩得更遠,回頭遙望,也看不見他的影子了。
  他們跑過一個山谷之中,牟麗珠估量是足夠時間,可以在何洛趕到之前說清楚這件事了,這才停下腳步。
  “何洛要謀害你,你知道嗎?”
  丹丘生這一驚非同小可,說道:“何洛與我情如兄弟,他怎會謀害我?”
  “他已經害死了我的爹爹,你還以為他是好人?”牟麗珠道。
  丹丘生大驚道:“他,他不是你的丈夫嗎?怎、怎能謀害岳父?”
  牟麗珠咬牙說道:“他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仇人!不但是你我的仇人,還是所有俠義道的仇人。”
  丹丘生定了神,說道:“牟姑娘,此話怎說?”
  牟麗珠恐怕何洛就會到來,只能簡單扼要的把一些重要的事實告訴丹丘生。
  這事情來得太突然了,丹丘生并非不相信牟麗珠。但要他立即就相信何洛和他的父親都是奸細,他卻還是不敢的,這剎那間,他不由得只是感到一片茫然。
  “丹丘生,你可得趕快打點主意。要嘛,你幫我殺他報仇,你若不敢殺他,那你就趕快逃走!他已經請了很厲害的幫手,要來暗殺你了!說不定就是今晚動手!”
  說到此處,忽地發覺丹丘生目注遠方,呆呆出神,好像并不留心聽她的話。牟麗珠急得頓足說道:“大丈夫一言而決,你還在想些什么?”
  丹丘生“咦”了一聲,說適:“牟姑娘,也許你猜得不錯,我好似聽見了古廟那個方向有廝殺之聲!”
  牟廂珠道:“一定是他約來的兇徒已經在那里大肆屠殺了。唉,可惜我是無力救我的幾個老家人啦!”
  丹丘生心里想道:“要是那些兇徒并非何洛約來的,我倒是應該回去幫何洛救牟家的仆人。”忽地想起一事,問道:“何洛約來的幫手是些什么人,你知道嗎?”
  牟麗珠道:“我只知道一個是江湖上無惡不作的獨腳大盜吉鴻,還有兩個聽說是御林軍的高手。”
  丹丘生瞿然一驚,說道:“哦,果然有吉鴻在內!”
  牟麗珠聽他說得很古怪,心想,難道他也知道了何洛收買了吉鴻之事,正想問他,何洛已經來到!
  何洛叫道:“牟小姐,你受了傷嗎?”牟麗珠未知丹丘生打算如何,暫且隱忍,說道:
  “還好,并沒受傷。”
  何洛說道:“那么,咱們可得趕快回去。我已經發現有敵人來到那座古廟了。”
  牟麗珠道:“我雖沒有受傷,可是走不動了。”
  何洛裝得極為著急的樣子,說道:“丹丘師弟,你輕功比我好,你先趕回去救人吧!牟小姐,我扶你回去!”
  丹丘生是俠義心腸,心里想道:“說不定這伙強盜是來搶牟姑娘的嫁妝的,我豈能忍心讓牟家的家人被強盜所害?”想到救人要緊,他無暇思量。果然立即飛奔回去。
  丹丘生走后,何洛笑嘻嘻地說道:“你們來到這里已經好一會兒了吧,談了一些什么?”
  牟麗珠心中一凜,佯嗔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他來幫我捉賊,我也累得要命,哪有什么閑心談天?”
  何洛笑道:“你長得美艷如花,我是怕我的好朋友把我的嬌妻搶去。哎,我是開玩笑的,你別著惱!”
  牟麗珠板著臉說道:“強盜都已經殺來了,虧你還有工夫開玩笑。我跑不快,你應該趕快回去幫丹丘生救人才是。”
  何洛說道:“我怎舍得把你一個人丟在這里,嗯,你要是真的跑不動的話,我背你回去。”
  牟麗珠羞道:“不,不,你不要這樣!”
  何洛笑道:“咱們是夫妻名份,你還害羞什么?”一面說話,一面走到牟麗珠跟前,伸手拉她。
  牟麗珠突然一躍而起,左掌如刀,一個“刀手”向何洛頭部斬下,有掌姘指如戟,點向他胸膛的漩璣穴。
  掌指兼施,本是牟家的絕技,哪知何洛早有防備,一閃閃開,喝道:“好呀,原來你果然是丹丘生串同了來謀害親夫!”
  說時遲,那時快,牟麗珠一擊不中,唰的已是拔出劍來,喝道:“狗嘴里不長象牙,老實告訴你吧,我是要替我爹爹報仇的!”
  何洛架開牟麗珠的青鋼劍。面色也像劍一樣的鐵青,喝道:“你胡說什么,你爹爹的死關我什么事?”
  牟麗珠哪肯和他多說,喝道:“你應該自己明白!”何洛見她充滿仇恨的目光,不覺心里發毛:“難道她,她已經知道我們父子的秘密?”
  何洛的劍法本來是比牟麗珠稍勝一籌,但一個是怒火填胸,誓報父報,一個是作賊心虛,且有顧忌,在牟麗珠一輪狂攻之下,何洛竟是只有招架的份兒。
  “你一定是聽到什么謠言了,快告訴我,讓我向你解釋!”何洛嚷道。他口中說話,劍招略緩,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襟已是被削去一幅。何洛見勢不妙,發出一聲長嘯。牟麗珠料想他是招呼同黨,出手更狠,但可惜畢竟是技遜一籌,何洛轉攻為守,守得極穩。消耗她的氣力。
  何洛嘯聲發出之后,不過一會,果然便有兩人來到。牟麗珠一見這兩人是穿著軍官服飾,心里想道:“想必這兩人就是何洛所邀的兩個御林軍高手了。”
  她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管他來的是高手不高手,非但不逃,反而更加拼命。銀牙一咬,施展出兩敗俱傷的劍法!
  前面的軍官大為驚異,笑道:“小夫妻有話好說,你們耍什么花槍?”后面那軍官失聲叫道:“不對,好像不是在鬧著玩啊!”
  其實前面那軍官當然已知道不是“在鬧著玩的”,他故意用輕松的口吻,不過是想松懈牟麗珠對他的防備而已。只聽得“哎喲”一聲,何洛肩頭中劍,血流如注。
  就在此時,前面那個軍官摸出一枚銅錢,雙指一彈,薄薄的一枚銅錢,打了到來。竟把牟麗珠手中的長劍打落了。
  那軍官笑道:“好啦!你們小夫妻打架,我可不便再插手了。何兄,你安頓了尊夫人再說。”
  他只道牟麗珠已經丟了兵刃,這場架自必不可能再打下去。哪知牟麗珠竟然不顧死活,撲上前去和何洛扭打。“乓”的一掌,又正打著何洛受傷的肩頭,打得何洛痛徹心肺。
  何洛大怒道:“你這小賤人好狠!”倒轉劍柄一撞,同時猛的一拳搗出。劍柄撞正牟麗珠的心口,拳頭打著她的小腹。他的氣力比牟麗珠大得多,這一擊一撞登時把牟麗珠打得跌倒地上,片刻就暈了過去。
  隱隱約約只聽得那軍官說道:“哎喲,何兄,你出手未免太重了,莫要把尊夫人打死才好,趕快看看她再說吧。”
  何洛恨聲說道:“打死這小賤人也就算了。”
  另一個軍官笑道:“怎的你毫無憐香惜玉之心,竟舍得打死貌美如花的妻子?”當然他并非真的要何洛“憐香惜玉”,而是繞個彎兒,向何洛打探緣由的。
  何洛說道:“你們不知,這小賤人已知道了我們的秘密,她如今己是把我當作殺父的仇人了。先別理她死活,咱們還要設法對付丹丘生呢!”
  前面那軍官道:“好,那我們馬上把丹丘生引來。你裝作尊夫人是被我們所傷,趕快和我們打架!”
  牟麗珠盡力支持,希望再聽他們說些什么。可惜還是支持不住,神智漸漸迷糊,終于什么也聽不見了。
  牟麗珠原原本本地說出當晚的遭遇,只是隱瞞了她和丹行生初會時候的心情不提。說到這里,突然停止。
  江上云問道:“后來怎樣?”
  牟麗珠望了丹丘生一眼,說道:“那時,我已經暈了過去。后來的事,應該由丹丘生講了!”
  雷震子道:“對啦,牟姑娘已經說了,你還避忌什么?”丹丘生若有所思,看樣子也似乎是還未拿定主意。
  牟麗珠緩緩說道:“我知道你要遵守對師父的諾言,但我也知道你這諾言是有一個例外的。”
  “你相信你的師父可以約束得住本門敗類,不讓他們勾結清廷,把崆峒派帶到自我毀滅的路上。你發誓,要是沒有這種情況發生,你就寧愿背上叛徒的罪名,永遠不說出這件案子的秘密,在師父的生前死后都是一樣。如今,你的師父和洞玄子雖然都已死了,但你不愿意見到的事情,恐怕還是難以避免,就要發生!倘有這種情況,令師父也應允你可以說出來的!你還不說,更待何時?”
  這番話的意思很明白,洞玄子雖然死了,但在崆峒派的首腦人物之中,還是有人要走洞玄子的路!
  在場的俠義道人物,在聽了吉鴻的證供和牟麗珠的憶述之后,雖然亦已多多少少有此懷疑,但可還不敢肯定。如今突然由牟麗珠的口中說了出來,眾人都是不禁駭然震驚,也都是不覺把目光集中到洞真子和洞冥子的身上。
  洞真子變了面色,說道:“牟姑娘,這種話你可不能亂說。不錯,我是曾經同意邀請御林軍副統領歐陽業做本派客人,來此觀禮,但你可不能對此就說我和清廷勾結,說我要驅使和俠義道作對!”
  牟麗珠道:“我不是說你,我說的也不是這件事情!”
  洞真子道:“那你要說什么?”牟麗珠道:“事情總會水落石出的,也總會有知道的人來說的。別的我讓他人來說,我只想先說我知道的一件事情。”
  洞真子道:“好,請說!”
  在洞真子扣牟麗珠爭辯的時候,洞冥子作賊心虛,卻是不敢發言。此時他的面色越發灰白了。
  牟麗珠道:“當晚何洛請來謀害丹丘生的那兩個軍官,正是貴派某一個人的上賓,現在他們還沒出現,但用不了多久,他們一定會在此地現形!”
  雷震子連忙問道:“那兩個軍官你已經知道了是什么人嗎?”
  牟麗珠道:“當時我不知道,后來當然是知道了。一個是崆峒派掌門剛才所說的那個歐陽業!八年前,他不過是御林軍中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如今則是貴為御林軍的副統領了。”眾人早已知道今日的崆峒派門人之會,請歐陽業前來觀禮是出于洞冥子的主意,此時不覺都是想道:“原來他們早已有了淵源。”
  雷震子道:“另一個呢?”牟麗珠道:“另一個來頭更大,他是歐陽業的頂頭上司!”
  雷震子吃了一驚,說道:“是御林軍的統領海蘭察!”
  牟麗珠點了點頭,重復他的話道:“不錯,是御林軍的統領海蘭察!”雷震子呆了半晌,連聲說道:“這就對了!這就對了!”
  洞真子忐忑不安,試試他的口風:“什么對了?”
  雷震子道:“暗算貴派長老玉虛子的一定就是這個海蘭察了!清廷鷹爪之中,只有他有此功力。我真是老糊涂,竟然一直沒有想起此人。”
  洞真子道:“老前輩的猜測想必不會錯的。不過,那個疑兇,現在可還沒有抓到。”弦外之音,實際是說,雷震子的“猜測”,只是猜測而已。
  雷震子道:“貴掌門不必心急,牟姑娘剛剛說過,這兩個人不久定會在此現形。我相信她的話是不會隨便說的。咱們等著瞧吧!現在先請丹丘生說明當晚的真相。”
  洞真子道:“我倒想先和牟姑娘說的敝派的那個‘某一個人’是誰?”
  牟麗珠道:“我現在說出來,貴掌門也會以為我只是‘猜測’而已。不如等到海蘭察和歐陽業現形之后,再說不遲。或許說不定他們還會自己招供呢。”
  洞冥子情知已是難免“現形”,反而沒有前些的驚慌,他心里暗自想道:“聽這丫頭的口氣,似乎海蘭察和歐陽業一定會被抓到似的。歐陽業我不敢擔保,以海蘭察的武功,如何能落在他們的人手上?就在此處,海蘭察的人也不會放過他們的人。而且海蘭察早已有了安排,即使當真打不過他們的人,也還有最后一著險棋可走!”他橫了心腸,索性沉著臉一語不發,任憑眾人對他猜疑。
  金逐流道:“樹大有枯枝,貴派縱有一兩個像洞玄子那樣的不肖弟子也不足為奇。貴掌門也無須顧慮我們會把事情牽連到你的身上。”
  原來金逐流早已看出洞真子和洞冥子并不完全一樣,雖然這件案子,洞真子或許亦是知情,但大概還不會是和洞冥子同謀。看來他多半只是受了洞冥子的挾制而已。金逐流說出這番話,是有意“安撫”洞真子的。
  洞真子稍稍放下點心,暗自想道:“好在他們還信得過我。倘若當真到了自身難保之時,我也只好不理洞冥子了。”于是說道:“好吧,丹丘生,既然大家都希望你說出本案真相,那你就說吧。”
  丹丘生長嘆口聲,說道:“十八年來,我但望能夠保全師門聲譽,想不到還是有今日之事發生,連最愛護我的玉虛大師叔也命喪鷹爪之手。事已如斯,我是不能不說了。”
  “不錯,我是做夢也想不到何洛會謀害我,但事前卻也并非毫不知情。在我準備陪何洛前往米脂迎親的前夕,有一個人悄消來找我。這個人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
  “他告訴我一個消息,說是江湖上著名的獨腳大盜吉鴻,已經在我們前往米脂的這條路出現。據他打探到的風聲,很可能就是要動牟小姐的嫁妝。”
  “吉鴻是獨腳大盜,攔途搶劫,本是毫不稀奇的事。不過牟小姐是何洛的未婚妻,他決不會不知,他競敢太歲頭上動土,那就有點稀奇了。”
  “快活張繼續說道:‘還有更稀奇的是,吉鴻要劫牟小姐之事是他的一個黑道的朋友泄漏的,這個人本來想約吉鴻做另一件案,去關外劫一幫參客。’吉鴻對他說道,我要發的大財,比劫十幫參客都多得多,恕我不奉陪了,那人知道有個神秘的客人前兩晚曾來找過吉鴻,問他是誰,吉鴻卻不肯說。問他是否這個客人約他去做‘大案’,他笑而不言。”
  “那人在吉鴻房間的墻壁上發現九個小小的窟窿,他也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是利劍所刺的痕跡。
  “快活張說道,吉鴻這個黑道上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他把這件事情告訴我,我也曾到吉鴻的住處去觀看過,那時吉鴻已經出發,不在家中。我可以仔細觀看。觀看之后,很是懷疑,這似乎是崆峒派的連環快劍造成的痕跡。”
  “快活張問我,會使連環奪命劍法的崆峒派子弟有多少人?我說只有洞冥師叔,我和何洛。這個月來,洞冥師叔從未離山,剩下來的只有一個何洛。”
  “當時快活張就曾懷疑,是不是何洛怕我和他爭奪掌門,要假手吉鴻來害我呢?但我不信。”
  丹丘生繼續說道:“快活張得到這個消息,便即親自出馬查探吉鴻行蹤,果然在前往米脂的路上,發現他的蹤跡。把幾件事情連串起來,仔細推敲,快活張認為,吉鴻要做的‘可發大財’的案子,十九恐怕是要劫牟小姐的嫁妝了。只劫嫁妝還不打緊,內中恐怕還有陰謀,是何洛串通了他謀害我的。”
  “我多謝這位前輩對我的關懷,心里卻認為他的看法未免太過多疑,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何洛會串通了強盜來害我的。”
  “唉,待到事情過后我才知道,他們的陰謀實在是比快活張所懷疑的還更嚴重。他們謀害我還不僅是為了要幫何洛取得掌門之位,而是要把崆峒派變成依附朝廷的黑幫!在何洛的背后還有海蘭察和歐陽業。這些內情,快活張當時都還是未曾知道的。”
  “快活張好像如道我的心思,說道:‘我知道你是不會相信的,但縱然你不相信,你也千萬不可把我剛才告訴你的消息,說給何洛知道。’我答應了他,他才放心離去。”
  講完了快活張向他報訊這件事后,開始進入正題,丹丘生講到那晚的遭遇了。
  為了便于講述起見,他把當時還未知道而現在已經知道的事情混合來說。
  “那晚牟小姐對我揭破了何洛的陰謀,我雖然聽得驚心動魄,可還是半信半疑,后來何洛來到,叫我先起回古廟救人,我一想救人要緊,縱然牟小姐說的是真,何洛也只不過要謀害我,她和何洛一起料想是沒事的。那些強盜,不管是否何洛請來,我倒要看看他們是否有本領殺得了我。”
  “在回去途中,我發現兩條黑影跑得飛快,看樣子是剛從古廟行兇之后出來的強盜。但因距離頗遠,那兩個人卻好像并未發覺我。救人要緊,我也無暇去追強盜了。”
  “正在我將到古廟的時候,我又聽見牟家仆人的呼喊,原來剛才已經來過一批強盜,就是我在路上看見的那兩個人。他們是海蘭察和歐陽業。”
  “海蘭察和歐陽業大概因為在古廟里找不到我和牟小姐,連何洛也不在,是以他們只是傷了兩個仆人,便又匆匆而去。”
  “在他們走后不久,何洛邀來的另一個強盜又來了。這人就是剛才作證的吉鴻了。我踏進古廟的時候,他正在行兇。”
  “吉鴻到那古廟的經過,以及當時廟中所見的情形吉鴻剛才已經說過,我就用不著多說了。”
  “他傷在我的劍下,害怕我會殺他,連忙說出他是受何洛指使而來的,求我饒他不死。”
  “我這才相信快活張所說的是事實,牟小姐說的也果然都是真話。就在此時,我又隱隱聽得遠處傳來金鐵交鳴之聲,還聽得何洛用傳言入密的內功所發出的長嘯。”
  “我恐怕牟小姐遇害,無暇理會吉鴻,連忙跑回那個山谷。只見一出好戲正在上演,可惜當時我卻不知道他們是在串通做戲。”
  說到這出“好戲”,丹丘生猶有余憤。
  那晚的情形是這樣的。
  丹丘生回到那個山谷,只見何洛正在和兩個軍官惡斗。那兩個軍官不消說就是海蘭察和歐陽業了。
  海蘭察佯作不知丹丘生業已趕來,喝道:“何洛,你別包庇同門,快快從實招來,否則你可要做替死鬼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究竟是犯了哪一條王法,你叫我招供什么?”何洛叫道。
  “你還裝蒜!”海蘭察喝道:“丹丘生勾結朝廷叛逆,他們已經查有實據。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能不知情?”
  “哼!依我看來,他不僅知情,恐怕還是和丹丘生同謀的!”歐陽業接著說道。
  何洛裝作又是驚惶又是委屈的樣子叫道:“我委實不知丹丘生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曾經作了一些什么事情?”
  海蘭察冷笑道:“你的岳父牟一行和你的師弟丹丘生都是私通反賊的叛逆,哼,要說你和他們不是一丘之貉,騙鬼也不能相信!你交不出丹丘生,又不肯招供,我們只有捉你歸案了。”
  歐陽業道:“何洛,事情我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還要抵抗,是不想要性命了么?”
  海蘭察跟著說道:“不錯,他和丹丘生定是一丘之貉,他敢頑抗,我們殺了他也不會是殺錯了人!”
  何洛佯怒喝道:“大丈夫決不無辜受辱,崆峒派的弟子也決不能棄劍投降。要我束手就擒,萬萬不可能!好吧,你說我與丹丘生謀反,反就反了,那又怎樣?”
  他們一唱一和的“做戲”,心地忠厚的丹丘生本來對他起了的一點懷疑,不覺也動搖了。正是:
  朋比為奸施毒手,貪圖名利害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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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5:06:30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三回 謀害同門傷慘變 顧全大局屈沉冤
  丹丘生心里想道:“牟小姐說他們父子和清廷勾結,并且還約了御林軍的兩個高手要來害我,但如今我看見的情形恰好相反,我該相信誰呢?這兩個軍官假如就是牟小姐說的那兩個御林軍高手的話,何洛倒是為了維護我而和他們拼命!咦,牟小姐呢?怎的不見她了?”
  他是在山波上借物障形,悄悄下來的。卻還沒有看見暈倒在地上的牟小姐。他希望聽得見牟麗珠親自出來說話,便可明白真相,卻哪知牟麗珠早已傷在何洛手下。
  牟麗珠沒有給他釋疑,倒是海蘭察為他“釋疑”了。心念未已,只聽得海蘭察又在冷笑說道:“哼,何洛,你要造反?你也不仔細想想,第一、你打得過我們嗎?”何洛“傲然”
  說道:“打不過也要打!”海蘭察不理會他,繼續說道:“第二、你死了不打緊,你舍得連累如花似玉的妻子也陪你一同死嗎?她己給我用獨門重手法點了穴道,一個時辰之內,得不到我的解救,必死無疑。你趕快投降吧!”
  聽到這里,丹丘生再也忍耐不住,暗自想道:“耳聞是假,目睹方真。牟小姐錯信謠言,也說不定。我必須救她,我也絕不能讓何師兄為我而死!”心意立決,現出身形,飛快跑下山谷。何洛一見,佯作大吃一驚的模樣叫道:“丹丘師弟,鷹爪正是來捉你的,你別顧我,趕快逃吧!”
  丹丘生唰的拔劍出鞘,喝道:“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當!不錯,我是和你們口中的叛逆常有往來,你們有本領就來抓我領功!不關我這師兄的事!”
  何洛當然不肯退下,結果自是他們師兄倆“并肩作戰”了。按照預定的計劃,何洛最初裝作一副下了決心和強敵拼命的模樣,使得丹丘生對他只有感激,毫沒提防。
  何洛裝作拼命,劍招似是凌厲,其實并無足以傷人的勁道。這一戰實際是丹丘生獨力與御林軍的兩大高手相抗。以當時的本領而論,丹丘生和海蘭察單打獨斗,或許可以稍占一點上風,加上一個歐陽業,他已經不是敵手了。不過,他卻是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海蘭察在他狠捷奇準的連環奪命劍法之下,也不由得暗暗心驚。
  丹丘生本最希望速戰速決,盡快打敗這兩個鷹爪,才好替牟麗珠解穴的,雖說他相信牟麗珠真的是給海蘭察用“獨門重手法”點穴,但自信憑本身的功力,還是有把握可以解開,哪知對手本領之強,遠出他的估計之上。久戰不下,不由得焦急起來。高手拼斗,哪容分了心神?何洛抓著最好時機,在他背后突施暗算!
  丹丘生講到最緊張之處,忽然停了下來。眾人雖然明知他終于沒事,但聽得他在劇斗之中,突遭何洛暗算,大家還是不禁繃緊心弦,手里捏著一把冷汗。好幾個人齊聲問道:“后來怎樣?”
  牟麗珠站了起來,緩緩說道:“后來的事,應該讓我來說了。
  “我暈了過去,何洛以為我不死也必重傷。他們全副心神都用來對付丹丘生,對我全無防備。
  “不錯,我是受傷不輕,但僥幸還沒有死。更僥幸的是,正當丹丘生危急的時候,我醒過來了。
  “我仍裝作昏迷,趕快用家傳的內功心法,凝聚了一點真氣。就在此時,我看見了何洛在丹丘生背后突施暗算。
  “我的功力本來連一成也還未恢復的,那時也不知哪里來的那么大的氣力,我一躍而起,一劍就向何洛的背心插下!
  “這正是應了一句俗話:‘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后。’何洛的劍尖不過在丹丘生的背脊劃開一道傷口,我的長劍卻在他的背心插得沒至劍柄!”
  聽她冰冷的口氣,就像感覺得到她推進何洛背心那柄冰冷的長劍一樣。聽到這里,眾人既是松了口氣,又是不禁毛骨悚然。原來仇恨是這么可怕的!
  牟麗珠笑了起來,笑得是那么痛快又是那么凄涼,說道:“現在你們該明白真相了吧,殺何洛的不是丹丘生,是我!倘若有誰認為我殺得不對,有誰要替何洛報仇,請他來和我算這筆帳,不關丹丘生的事!”話說完了,她那冰冷的目光,從洞真子面上掠過,投到洞冥子身上。
  洞真子不愿說話,洞冥子不敢說話,所有崆峒派的弟子也都沒有說話。
  半晌,雷震子說道:“真相既然如此,所謂丹丘生謀害同門一案,大概可以宣判他無罪結束了吧?”
  洞真子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說道:“咳,真想不到內情原來竟是這樣。丹丘生既是代人受過,‘清理門戶’一事自是不用提啦。”
  金逐流冷冷說道:“不,丹丘生一案可以結束,貴派的‘清理門戶’大事,似乎還未應該結束呢。”
  雷震子也道:“不錯,余姑娘和丹丘生雖然說明了當晚的真相,但有些事情,我還未曾明白。”
  洞真子頹然說道:“本門出了這樣事情,我痛心得很,恐沒精神審下去了。請兩位老前輩代我發問吧。”
  金逐流道:“我想請問丹丘兄,何以在這件事情過去三個月之后,方始回山?”當年丹丘生就是因為在案發之后,“失蹤”如此之久,以至被人猜疑他是“劫財劫色”的。金逐流亦已知道他“失蹤”的原因,所以明知故問,是想給他有一個當眾解釋的機會。
  牟麗珠代答道:“這是因為我的緣故,我受了重傷,他當然不能不照顧我。而且他自己也受了傷,雖然沒有我傷得重,亦是不輕。”
  她繼續講那晚她殺了何洛之后的事情,眾人方始知道,他們那天晚上當真可說得是死里逃生,兇險之極。
  本來暈倒地上的牟麗珠,突然躍起,一劍殺了何洛。這一下大出海蘭察與歐陽業的意料之外,這剎那間,他們都是不由得驟吃一驚,心神大亂。
  高手搏斗,哪容亂了心神。丹丘生抓緊時機,反手一劍,傷了歐陽業,跟著一劍,又傷了海蘭察左臂。
  不過,海蘭察的本領卻非歐陽業可比,在丹丘生刺傷他的時候,他也一掌擊中了丹丘生。丹丘生先受了何洛的劍傷,此時傷上加傷,其實是傷得比海蘭察還重!
  但傷得最重的是牟麗珠。她一劍插入何洛后心,沒至劍柄,用了全身氣力,在何洛倒下去的時候,她只覺眼前金星亂舞,眼看自己也要跟著倒下去了。
  眼光一瞥,只見掌風劍影之中,海蘭察固然衣袖殷紅,丹丘生也是搖搖欲墜。牟麗珠神智尚未迷糊,一看就知他們乃是兩敗俱傷。這正是最危險、最關鍵的時刻!
  “不,我現在還不能死!”牟麗珠一咬牙根,把插在何洛背心的長劍拔出來,吸一口氣,用最后的一點氣刀喝道:“不要放過這兩個鷹爪!”
  她唱的是“空城計”,幸虧海蘭察卻是不知她的虛實。他曾親眼見過何洛給她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此時只道她剛才乃是詐傷暈倒。歐陽業給丹丘生傷得頗重,此時已是無力再戰。
  海蘭察怎敢單獨一人,抵擋丹丘生與牟麗珠的聯手夾攻,只好拖著歐陽業趕快逃了。
  牟麗珠暗暗叫了一聲“好險!”,待到看不見海蘭察的背影之時,方始松了口氣。這口氣一松,她也登時支持不住,又再暈過去了。待到醒來之時,已是身在一個山洞之中。
  她還發覺,她的“嫁妝”裝滿五個箱子的金銀珠寶也已搬到這個山洞來了。
  原來她這一覺睡得好長,她是足足昏迷了兩天兩夜方始醒來的。在她昏迷的期間,丹丘生在密林深處找到這個山洞。雖然他也受了傷,他還是不顧性命的非但把牟麗珠背進這個山洞,還把她的“嫁妝”也都搬了來。他用崆峒派獨有的“續斷膏”給牟麗珠敷傷,又以本身殘余的一點真力替她推血過宮,這兩天來目不交睫的守護她,這才保住了她的性命的。一到牟麗珠醒來之后,可憐他已是心力交疲,跟著病倒了。
  不幸中之幸的是,來找何洛的人,發現了何洛的尸體,都以為他們早已遠走高飛,沒有在荒山密林仔細搜查,當然也沒發現這個山洞。還有,他雖然病倒了,牟麗珠的傷勢卻漸漸好轉,可以“易位而處”,反過來服侍他了。
  雖然這是她一生中過得最艱難、最危險的一段日子,但此際,牟麗珠回想起來,心中仍是不禁充滿甜意。因為她與丹丘生相互扶持,情根已是不覺的在她心頭種下。在她的心中,這段日子,其實是她一生中過得最美、最甜的日子!但可惜,后來……
  她心里一酸,望了望近在眼前的丹丘生,丹丘生轉過頭去回避她的目光。迎接她的目光卻是雷震子和金逐流在望著她。
  雷震子道:“牟姑娘,后來怎樣?”
  牟麗珠仿佛從夢中醒了過來,記起了現在她是和眾人講述真相,只好抑制激動的心情,把溫馨的舊夢重埋心底,繼續說道:“總算我們命不該絕,過了兩個多月,丹丘生和我都已脫離了危險期,身體也漸漸恢復健康了。
  “但還有一件事情我們必須辦的,怎樣處置我的那份‘嫁妝’?
  “我知道這份‘嫁妝’其實并不全是我牟家的家產,即使有一部分是我爹爹要留給我的,我也不想再要一文了。我決定把那五箱金銀珠寶全部送給義軍。
  “當然我不便出面,丹丘生也不能出面。怎樣交出這份財產呢?”最后還是丹丘生想出了法子。
  “他潛入米脂,打聽到一向替義軍和我爹爹聯絡的那個人,半夜他偷偷進入這家人家,留下了一封信。”
  說到此處,會場里忽地有個人站了出來。
  只聽得這人朗聲說道:“我就是十八年前在米脂替義軍和牟大俠聯絡的那個人。如今我才知道,原來那天晚上在我家中投下那封匿名信的人是丹丘生。”跟著向眾人講述那封信的內容。
  “那封信上說,義軍寄存在牟家的軍餉放在一個山洞,叫我去取,信上附有詳細的地圖。當時我還半信半疑,恐怕是敵人布下的圈套。但為了義軍的大事,我只能冒險去看一看。果然在那山洞里發現了裝滿了金銀珠寶的五個箱子,十八年來,我和義軍的朋友都是感激這位朋友的義舉,一直希望能夠知道他是誰,向他道謝。如今方始有這機會。”
  當下這人走上臺來,向丹丘生和牟麗珠道謝。
  牟麗珠道:“這是我應該做的,否則我豈不成了吞沒義軍軍餉的小人了。”那人說道:
  “可你歸還我們的財物,可遠超過義軍寄存在你家的軍餉啊!”
  牟麗珠繼續說逍:“那天晚上,我和丹丘生是躲在山洞附近,待到看見那五箱金銀珠寶確實是給義軍的朋友搬走之后,我們才放心離開的。第二天,我也就和丹丘生分手了。”
  雷震子贊嘆道:“你們兩位真是義人!如今事情都已經弄清楚了。還有誰敢誣蔑丹丘生是‘劫財劫色’嗎?”
  臺下忽然有人發出冷笑,輕聲說道:“此事雖然有人作證,卻也只是澄清一半吧!”臺下之意,‘是劫財’的嫌疑是說清了,但“劫色”的嫌疑還是有的。原來這個人是洞冥子的弟子。洞冥子在臺上不敢出聲,他卻在臺下竊窈私議。
  聽見他說這句話的人雖然氣憤,但一想孤男寡女,在山洞同住三個多月,這嫌疑卻也是水洗不清。為了顧全牟麗珠的面子,本來想斥罵這個人的人,也只好不作聲了。
  不過這句話牟麗珠也聽見了,她柳眉一豎,說道:“雷老前輩、金大俠,我想請你們作個見證!”
  說話之際,她已把右邊的衣袖撈了起來,只見雪白的臂膀上一顆鮮紅朱砂印。
  這是標志處女保貞的“守宮砂”,雷震子連忙幫她把衣袖放下,說道:“牟姑娘冰清玉潔,何必理會那些狗嘴里不長象牙的人!”
  金逐流道:“其實何洛早已不能算是牟姑娘的丈夫了,她喜歡嫁給什么人就可以嫁給什么人,誰也管不住的!說剛才那句話的人,應該自己慚愧。”
  牟麗珠冷若冰霜的臉上現出一抹紅霞,心里想道:“可惜十八年前,我和丹丘生都是沒有這個勇氣。”
  往事歷歷,都上心頭。最令她難以后懷的是和丹丘生分手的一幕。
  相處了三個多月,他們的身體已經復原了,珠寶也已經交給義軍了,他們是必須分手了!他們默默下山,彼此都是咬著嘴唇,強忍眼淚,沒有說話。
  不知不覺走到山腳,丹丘生終于不能不說一聲“再見”了。
  眼看丹丘生就要離她而去,她是再也不能強忍了!
  丹丘生的心情恐怕也是和她一樣,兩人的手忽地不知不覺的緊緊相握。
  牟麗珠忍不住珠淚奪眶而出,哽咽說道:“咱們真的還能再見嗎?”
  丹丘生澀聲說道:“我不知道,唉,看來只有聽命運的安排。”
  牟麗珠嘆口氣道:“咱們相處這段日子,在我是覺得最苦也最甜的日子,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丹丘生道:“我也不會忘記的。只可惜它是一去永不復返了!”
  牟麗珠心痛如絞,不覺倒在丹丘生懷中。
  丹丘生替她抹臉上的淚痕,說道:“牟姑娘,我知道你的心事。我并非鐵石心腸,我,我也是一樣不愿和你分離的!但可惜命中注定,咱們非得分開不可!除非……”
  牟麗珠道:“除非什么?”
  丹丘生搖了搖頭,嘆道:“但人言可畏,咱們怎能不避嫌疑?這個‘除非’,其實只是癡心妄想而已!”
  他沒有說明這個“除非”是什么,但牟麗珠已經懂得了。不錯,這件案子外面一定已是議論紛紛,在這樣情形底下,她怎能和丹丘生結為夫婦?
  牟麗珠低聲說道:“我可以等待,等到案情大白于天下之日。”
  丹丘生苦笑道:“我卻不敢抱著這樣的希望,莫說人家未必會相信咱們的話,我恐怕也不能把真相披露人前,唉,這一天恐怕是永遠也不會來的!”
  丹反生料得不錯,他回山之后,便因“謀害同門”的嫌疑而給逐出師門了。
  但他也有料錯了的。他以為永遠也不會來的這天終于來了。如今,這件案子己是水落石出,大白于天下了。不過是不是來得嫌遲了呢。
  她偷眼向丹丘生望去,只見丹丘生正在低著頭,如有所思。只不知他是否也在想著和自己同樣的心事?
  金逐流道:“丹丘兄,后來的事情,應該你來說了。你愿意把你這十八年來的難言之隱告訴我們。”
  丹丘生嘆道:“恩師當年最不愿見到的事情已經發生,事既如斯,我說也無妨了。”他說了出來,眾人方始知道,他的師父,當年是崆峒的掌門洞妙真人,為什么寧愿委屈愛徒,以致令他幾乎沉冤莫白的原故。
  案發三個多月之后,“失蹤”的丹丘生方始突然回來,一眾同門,自是難免對他大起懷疑,群情洶涌。
  丹丘生為了顧全師門聲譽,只好對同門的盤問不發一辭,只肯單獨告訴師父。
  洞妙真人聽了徒弟的稟告,許久許久都沒說話,最后方始嘆了口氣,說道:“徒兒,為師的只怕委屈你了!”
  原來洞妙真人于公子私都有顧慮。
  在“公”的方面,第一、他害怕這件案的真相公開之后,崆峒派的聲譽必將大受影響。
  倘若他的處置稍有不當,只怕還會引起失志反清的一班俠義道大興問罪之師!
  如何處置才是“得當”呢,在別的不怕公開表示反清態度的門派或許比較簡單,在崆峒派卻是極難處置。因為崆峒派根本就沒有這樣一條處置叛徒的門規。
  崆峒派的傳統是不問朝政,不介入外界的任何紛爭,在清兵入關之后的一百多年,也是堅持既不反清,也不替清廷做事的人歷代祖師,只是要求弟子專心學武,至于他們的私人交往,和反清的俠義道做朋友也好,和當官的做朋友也好,都是任由他們。正是因此,百多年來,崆峒派與兩方都是相安無事。
  洞玄子和海蘭察勾結,謀害了反清的關中大俠牟大俠,這件事依照崆峒派的門規,掌門人可以說他不對,也可以警告他以后不許幫清廷做事。但卻不能說他是叛徒。而且丹丘生也曾在暗中替義軍做事,嚴格依照門規,他也是要受斥責的。
  洞妙真人本身的態度是比較同情義軍方面,他并不以丹丘生所作為非。但要根據本派傳統來定是非,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他還有一層顧慮。
  這第二層顧慮是:假如他要為徒弟伸冤,就必須說明真相。然后行使掌門人的權力,違反傳統,自定門規。處罰暗中替清廷作鷹爪的師弟洞玄子。
  這樣做雖然未嘗不可,因為掌門人有權創立門規。但這樣做的話,也就等于表明了態度,在他領導下的崆峒派,今后將是反清的了!一旦表明態度,后果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崆峒派勢必要與清廷為敵,他給崆峒派帶來的將是無窮無盡的風波,令到門下弟子永無寧日!
  這樣做需要極大的勇氣,洞妙真人可還沒有這個勇氣!
  這是把崆峒派的傳統根本改變的做法,除了極大的勇氣,還要有極大的魄刀。洞妙真人也沒有這個魄力!
  洞妙真人于公子私都有顧慮,除了于“公”方面這兩個顧慮之外,他也不忍令自己的師弟洞玄子身敗名裂。
  這里面有個因由,原來他是曾奉師父的遺命,必須善待這個師弟,一生都照顧這個師弟的!
  他的師父玉鼎真人和洞玄子的父親是最好的朋友,有一次他們碰上強敵圍攻,洞玄子的父親為了掩護玉鼎真人,以致重傷不治。玉鼎真人撫養故友的遺孤,自是難免過分溺愛。洞妙真人比洞玄子年長十幾歲,他授任掌門之時,洞玄子尚未成人。是以玉鼎真人在臨終之際把這個小弟子——鄭重付托給他。
  洞妙真人把自己的顧慮,把自己的難言之隱,都和丹丘生說了之后,不覺流下淚來,說道:“你是我最疼愛的徒弟,我本是不該也不忍讓你受到委屈的,但如今我卻求你原諒我了!”
  請問丹丘生還能有什么話說,他只好跪了下來,含淚說道:“師父言重了。師門聲譽要緊,一己榮辱算得什么。弟子一切愿聽師父吩咐。”
  洞妙真人想了好一會兒,這才說出他的安排。
  洞妙真人說道:“洞玄、洞冥要我處你以‘謀害同門’之罪,我當然不能依從他們。但為了顧全大局,我只好含糊其辭,就說你是應負‘處事不當,照顧同門不周’的罪名吧,名義上你是被‘逐出門墻”但在我的心里還是永遠把你當作我的最好的徒弟的!”
  丹丘生要被逐出師門,心中難過之極!但卻還不能不反過來勸慰他的師父不要難過,說道:“師父,得你老人家這句話,弟子就算受再重的處罰也是心甘。但只怕眾同門,可能還會認為師父判得不公,太過偏袒弟子了。”
  洞妙真人苦笑道:“我既不能說明真相,也唯有這樣故作糊涂了。不錯:這樣糊涂的判決,門下弟子是會竊竊私議的。所以我打算在這件案子用我的糊涂辦法‘了結’之后,我也要退位讓賢了。我這樣做別人會以為我是因‘管教不嚴’而負疚讓賢,但你會明白,不錯,我的確是內疚于心,但這是對你的負疚!”
  丹丘生道:“師父別這樣說,我連累師父也受委屈,該負疚的還是我呢。但不知師父要把掌門之位讓給誰人?”
  洞妙真人道:“你放心,我不會讓給洞玄子和洞冥子的,我準備讓給二師弟洞真子。他雖然才干平庸,但卻比較忠厚,料想不致胡作非為。
  “我會告訴洞玄子,我已經知道他的秘密,我也會把本案的相約略告訴我準備讓他接任掌門的洞真師弟。
  “我在生之前,料想他們不敢胡作非人,但我會告誡他們,在我死去之后,要是他們不遵遺命,有誰重犯洞玄子所犯過的錯誤的話,我會允許你把這件案于公諸天下的。我所說的‘他們’特別說別是包括洞冥子在內!”
  丹丘生心存忠厚,把師父針對洞冥子和批評洞真子的一些說話省略了去。但雖然省略了這些話,眾人卻已知道,原來現任的掌門人洞真子其實并非是完全不知本案真相的了。洞真子自己也感覺到這一點,暗自想道:“洞冥師弟這次定必自身難保,過去我一直受他挾持,如今可不能再受他連累了!”
  正當他躊躇未決,要不要立即把他已知的洞冥子的罪惡和盤托出之時,只聽得丹丘生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想不到在我的師父和洞玄師叔相繼去世之后,今日我還是被逼要回到崆峒山來,說明此案真相,如今我要請掌門追究:重犯洞玄師叔的錯誤,和海蘭察勾結的乃是何人?”
  洞冥子忽地冷冷說道:“丹丘生,你如今還未曾是掌門,待你做了掌門,再行自定門規吧!”按照崆峒派原有的門規,門下弟子是可以和官府中人做朋友的,“和海蘭察勾結”這可不能算是一項罪名,既然不能算是罪名,“追究”也就無從談起了。
  丹丘生怒道:“海蘭察害了本派的玉虛長老。難道咱們不該追究?”
  洞冥子道:“這可就是兩回事情了。玉虛長老是否海蘭察害死,目前還不能斷定,充其量只能說他是嫌疑最大的兇手,再退一步,即使證實了他確是暗算玉虛長老的兇手,那也只能找海蘭察報仇,崆峒派的弟子即使有人與他往來,也非犯了什么門規。何況還未必真的有這個人呢。你要掌門追究什么和海蘭察勾結的人,那不是有意株連,無風起浪么?雖然強辭奪理,但按照原有的門規,卻也委實難以駁他。
  許久沒有說話的洞真子忽地朗聲說道:“你們不必爭吵,我有話說!”神態嚴肅,看來他已是要重新執行掌門人的職權了。
  丹丘生道:“弟子遵命,請掌門示下。”洞冥子木然毫無表情,卻不知他想什么。
  洞真子咳了一聲,緩緩說道:“今日的同門大會,本是要決定兩項大事,一是真相丹丘生應否予以‘清理門戶’處分的案件,一是推選繼任的掌門。如今丹丘生一案有關已白,他的罪嫌亦已洗清,理該讓他重歸本派,我這判決,眾人有異議么?”
  崆峒派弟子十之八九鼓掌歡迎,沒人表示反對。在這樣情勢底下,恨極丹丘生的洞冥子也不敢說話了。
  洞真子請眾人靜下來,繼續說道:“既然沒人反對,丹丘生重歸本派,他是有權做繼任的掌門人了。我在開始的時候,曾提議由洞冥師弟繼任掌門,后來玉虛長老又提出了丹丘生作為繼任人選,有沒有人提出第三位人選。”
  過了約半柱香時刻,沒人說話。洞真子道:“好,那么現在就請同門公決,決定繼我之任的掌門人。我自愧德薄能鮮,有關本派應興應革的大事情,要等待新任掌門選出之后,由他來處理了!”
  用意十分明顯,他是要把責任推卸給后任掌門。
  可笑那一心想做掌門人的洞冥子,此時卻是有如待決的死囚。盡管他力持鎮定,留心的人還是可以覺察得到他那充滿怨毒的神神。此時他正在心里想道:“你這老狐貍倒是狡猾,表面充當好人,其實分明是借丹丘生之手來殺我。”
  開始進行表決了,結果是眾人都可以預料到的,也是洞冥子預料到的。
  洞真子叫眾人騰出當中一塊空地,朗聲說道:“本門弟子,擁護洞冥子做繼任掌門人的請站出來!”
  崆峒派的弟子誰也沒有移動腳步,甚至連洞冥子的心腹弟子大石道人也變作了縮頭烏龜。
  洞真子繼續說道:“本門弟子,擁護丹丘生做繼任掌門人的請站出來!”
  這一下可熱鬧了,洞真子話猶未了,崆峒派的弟子已爭先恐后的站了出來,把那塊空地都站滿了。不好意思站出來的只有洞冥子門下,寥寥幾個。
  洞真子吁了口氣:說道:“丹丘師侄,恭喜你得同門擁戴,接任掌門。從現在起:你就是本派的掌門人了。”
  丹丘生道:“我得重列門墻,于愿已足。掌門大任,實不敢當。師叔,你的年紀還不算老,我希望你多做兩年。”
  洞真子連忙搖手,說道:“這是一眾同門的公決,怎么可以私將授受?”
  雷震子道:“丹丘生,你是眾望所歸,不必謙辭了!”
  丹丘生還想推讓,牟麗珠忽地說道:“丹丘生,你不做掌門不打緊,難道你師父的仇,也不想報了?”
  丹丘生大吃一驚,說道:“你,你說什么?你是說我該為玉虛太師叔報仇吧?”他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牟麗珠道:“不,我不是說你的玉虛太師叔。我是說你的師父洞妙真人!玉虛子固然是死得不明不白,但你的師父也是一樣!你知道你的師父是怎樣死的嗎?”
  此言一出,臺上臺下無不驚愕!丹丘生失聲叫道:“我的師父是怎么死的?”
  牟麗珠道:“是給人毒死的。”
  洞妙真人在把掌門之位讓給師弟之后,不到兩年便即身亡,當時他不過年近六旬,對一武功精純的人來說,這個年紀死亡,縱然不能說是“短命”,也只能說是“中壽”。故此死訊傳出,武林中人都是深為悼惜,覺得他的死未免來得突然了些,但也沒人疑心他是死于非命。
  在他死前一個月,雷震子是曾經見過他的。那次他們還曾切磋武功,洞妙真人絲毫沒有身體衰弱的跡象。此時雷震子聽了牟麗珠的話,想起了和洞妙真人最后一面的情形,不由得半信半疑,連忙問道:“牟姑娘,你怎么知道?”
  牟麗珠道:“我已經來過一次崆峒山了。那次來到崆峒山之時,恰好是洞妙真人被害之夕!”
  洞冥子冷笑道:“我們崆峒派弟子并非都是飯桶,牟姑娘你一個人就能潛入清虛觀,這話未免令人難以置信!”
  牟麗珠道:“在我和丹丘生分手之后不久,我遇見了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他教給了我改容易貌之術以及腹語的功夫,我是扮作你們清虛觀的一個小道士偷進去的。”眾人曾見過她的這兩樣本領,剛才她混在崆峒派弟子堆中,用腹語數次發言,都沒被人察覺。比較之下,當年她能潛入清虛觀,那是毫不稀奇了。
  牟麗珠繼續說道:“也并非沒人發覺我,有兩個人是已經看見了我而且知道我是冒充崆峒弟子的。一個是下毒的人,另一個則是想要制止那人下毒卻沒成功的人。”
  雷震子道:“那個制止下毒的人想必是崆峒派的了,他是誰?”牟麗珠想了一想,說道:“我希望最好還是他自已說出來!”
  但那個人卻遲遲不見出來說話。
  丹丘生驚痛未己,喘著氣問道:“請你先告訴我,那下毒的人是誰?”
  牟麗珠抬眼一看,忽地用手一指,說道:“這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噫,她已經來了!”
  眾人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貝丁兆鳴和滄州老拳師趙一武正在押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進場。
  金碧漪叫道:“爹爹,欺負女兒的正是這個妖婦!”原來丁兆鳴和趙一武得到牟麗珠的指點,到斷魂巖下尋找,果然找到了受傷的辛七娘。
  牟麗珠緩緩說道:“下毒害死洞妙真人就是這個妖婦,那次請她來的人也就是這次請她來的人!”
  丹丘生道:“那人是誰?”
  牟麗珠道:“那人也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旌猶未了,忽聽得洞真子悶哼一聲,接著是洞冥子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原來他站在洞真子的后面,趁著眾人都在注意剛被押進場中的辛七娘時,快如閃電的突然出手,一把抓著洞真子的后心。
  牟麗珠早已預防他會暗算丹丘生,但想不到他卻是暗算他的掌門師兄。丹丘生又驚又怒,唰的拔出劍來,喝道:“洞冥子,你敢作亂犯上?快快放手!”
  洞冥子冷笑道:“誰叫你們逼得我無路可走?嘿嘿,丹丘生,你聽著,你敢再踏上前一步,我馬上就要洞真子的性命!掌門之位尚未正式舉行交接大典,洞真子如今還是掌門。”
  你若不顧他的性命,你就要負上害死掌門的罪名!”
  投鼠忌器,丹丘生在他恫嚇之下,雙眼幾乎要爆出火來,但卻還是不能不停下腳步,把寶劍重又納入鞘中。
  洞冥子把手掌按在洞真子的背心大穴,自己的背脊則貼著一根柱子,說道:“雷老前輩,金大俠請你們兩位包涵點兒,我知道你們一舉手就能要了我的性命但在我喪命之前,洞真子必定先我而死。嘿嘿,這點本領,你們應該相信一我洞冥子是還有的吧?”他的手掌按著洞真子的背心大穴,只要內力一吐,洞真子定必命喪當場。金、雷二人自是看得出來,確實不是虛聲恫嚇。
  雷震子氣得須眉怒張,罵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陰毒卑鄙的小人,有你這樣的人,真是武林之恥!”罵是盡管罵了,可還真的沒奈他何。
  洞真子氣憤填胸,叫道:“你們別顧我的性命,我寧愿與他同歸于盡!”雖然他愿意如此,但有本領能夠殺洞冥子的俠義道卻怎忍玉石俱焚?
  洞真子接著嘆了口氣,說道:“我真后悔沒有早點揭露他的罪惡!”
  洞冥子冷笑道:“如今你說也無妨了!”
  洞真子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丹丘生是冤枉的,當年洞玄子把他兒子的尸體搬了回來,我和洞冥子最先見到何洛尸體的人,何洛致命之傷是背心一劍,這證明牟姑娘剛才所說是她所殺不假。但第二天公開驗尸的時候,何洛身上卻添了七個窟窿,讓人一看就知是崆峒派連環奪命劍中那招‘七星伴月’造成的傷痕!”
  這是丹丘生受嫌的主要證據之一,案情雖然真相已大白,但在幾個人的證供中,這一點卻還是未有解釋的。剛才牟麗珠自認殺了何洛,好些人也曾不免懷疑,以為她是有心“代人受過”,但因大家都同情她和丹丘生,大家也都覺得何洛死有余辜,是以對何洛究竟是死在何人手上這一點,也就不愿枝節橫生,細加盤潔了。此時,眾人方始恍然大悟:“原來在尸身上造成這招‘七星伴月’的傷痕,乃是洞冥子干的好事。我真糊涂,怎的想不到是他!”
  洞冥子陰惻惻笑道:“不錯,這件事是我干的,崆峒派只有我和丹丘生會使這招,料想沒人懷疑是我!當時洞玄子本不愿意兒子的尸體多受毀傷,但為了要冤枉丹丘生,他還是給我說服了。掌門師兄,我也知道你會知道是我,多謝你替我隱瞞了這么多年!”
  洞真子氣到極點,說道:“這都怪我私心太重,在他們威脅利誘之下,我竟然味著良心做人,如今悔也遲了!”雖沒詳加解釋,眾人亦都明白,他們“威脅”乃是指洞玄子、洞冥子狼狽為奸,在崆峒派的勢力遠勝于他;所謂“利誘”,當然是指他以“掌門”大位為餌了。洞真子既怕他們加害,又想當上掌門,自然唯有聽從他們擺布。
  洞真子繼續說造:“我當上掌門,實際等于是他們的傀儡。但我還想不到,洞冥子,他,他竟是如此心狠手辣,嫁禍給丹丘生還不算,他還竟敢勾結妖人,謀害我的師兄——前任掌門洞妙真人!
  “他偷偷把辛七娘請來,藏在清虛觀里。那天晚上,給我知道。他為什么要把這妖婦請來?我雖糊涂,也可猜想得到,定然是要這妖婦下毒害人了。我趕忙跑去找他,阻止他們害人。想不到已經遲了一步,我苦苦勸他之際,正是那妖婦下毒之時……”話未說完,那妖婦走了進來,獰笑對我說道,‘倘不是洞冥子說你這個人還有用處,我早把你也毒死了。哼,哼,你既這樣好心,那就由你去收尸吧!哈,收誰的尸,這還用問?當然是你的師兄洞妙真人了!’
  “我慌忙跑出去,忽見一個小道士身法奇快,我還沒有看清楚他,他的背影已是消失。
  不過我還是聽到他說的兩句話,‘禍福無門,唯人自召。你還不算太壞,為善為惡,全在你的一念了!’現在我才知道,原來這位贈我以金玉良言的是牟姑娘。”
  牟麗珠道:“我偷入清虛觀,本來是想見洞妙真人稟告真情的,誰知我來遲了一天,洞妙真人已經被那妖婦所害,我只有把希望寄托給洞真子,希望他能主持公道了。”
  洞真子愧悔交迸,說道:“我非但不能主持公道,反而同流合污,十八年來,甘心被這奸徒利用。我實是死有應得,但不該死在這奸徒手上!”
  洞冥子忽地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掌門師兄,你現在才想到一個‘死’字,不嫌遲了點么?你該知道,小弟可舍不得你去死啊!”
  原來洞真子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已經打走主意,要想暗運內力,自斷經脈而亡。哪知卻給洞冥子識破他的心思,聽他話一說完,趕緊便即點了他的麻穴。
  丹丘生說道:“洞真師叔,你也不用太過責備自己。不錯,你是曾經做錯許多事情,但這十八年來,你總算沒有把本派帶上歪路。就憑這一點,你已是功可掩過了。別人怎樣想我不知道,我還是把你當作長輩尊敬的。”說至此處,陡地喝道:“洞冥子,按你應得之罪,你是死有余辜。如今我給你一個最后的機會,你把洞真師叔放開,我讓你走。只要你今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雖然被逐出本門,但也可以安度晚年!”
  金逐流道:“這樣的條件,對你來說,實在是好到不能再好的了。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如今就看你了!”
  哪知洞冥子竟然冷笑說道:“哪有這樣便宜的事,要我放人,還要把我逐出門墻!”
  雷震子大怒道,“那你到底想要怎樣?”
  這一問把洞冥子問得啞口無言!不是他答不出來,而是他想要得到的東西,在目前的情況底下,他自己也知道是屬于非份之想,大家一定不會答應。但他抓住了洞真子作為人質,也總得有個收場,怎樣收場才好呢?
  正當他感覺騎虎難下,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忽聽得有人朗聲說道:“讓我替洞冥子回答你們!”
  眾人把眼望去,只見對面的山坡上出現一個軍官,不是別人,正是御林軍統領海蘭察!
  他已經換上軍官服飾,但眾人還是認得出他就是那個害死玉虛子嫌疑最大的“雜工”!
  誰也料想不到海蘭察竟敢公然出現,這剎那間,就像風雨來臨之前的情景:“萬木無聲”。擠滿了人的大草圩,突然一點聲音都聽不見了。異樣的靜寂令人呼吸緊張,令人心頭顫粟!
  不過這異樣的靜寂只是剎那間事,突然,憤怒的吼聲爆發,首先是要為本門長老報仇的崆峒派弟子,跟著是賓客中的許多俠義道人物,喝罵聲中,紛紛殼出兵刃,跑了去要捉拿這清廷的御林軍統領。
  海蘭祭哈哈笑道:“要動武么。我勸你們還是稍微冷靜點吧!你們也不想想,倘苦我沒有收拾你們的把握,我敢一個人站在這兒說話?”
  他站在對面的山坡說話,崆峒派上百弟子的喝罵聲竟是掩蓋不了他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就在此時,他的一班黨羽,混雜在賓客中的邪派人物,也都紛紛亮出兵刃,跳了出來。
  眼看大混戰就要爆發,海蘭察又再笑道:“你們聽我把話說完,倘若還是要打,那時再打不遲!”
  雷震子喝道:“好,大家且慢動手。海蘭察,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聲音送到對面山坡,震得海蘭察的耳鼓嗡嗡作響。海蘭察也不禁心頭微凜:“這老匹夫的功力看來不在我上,好在我早有準備,否則只是這老匹夫和金逐流,只怕我就對付不了。”
  海蘭察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們若要動武,只怕你們就要全部死光!別以為我是虛聲恫嚇,老實告訴你們吧,我已經在這草坪上埋下炸藥,只要我一支蛇焰箭射出去,馬上就可以爆炸!”
  洞真子驀地一省,失聲叫道:“洞冥子,你,你這奸賊,原來你是瞞住我和海蘭察布置下如此毒辣的陰謀!”原來用洞冥子名義請來的那些妖人,這兩天晚上都不是住在清虛觀內,他們不許崆峒派的弟子跟著他們,但還是有人看見他們搬著一包包的東西,帶著鐵鋤鐵鏟之類的工具,在晚上出動,當時只能猜想他們干的定然不是好事,如今方知是埋炸藥。
  洞真子這么一說,等于替海蘭察證實并非謊言,眾人都是不覺又驚又怒,同時也不知應該如何應付才好了。
  洞冥子哈哈笑道:“不錯,這是海大人和我定下的計劃,非到不得已不使用的。誰叫你們逼得我們無路可走。”
  洞真子道:“炸藥一爆,你也同樣尸骨無存!”
  洞冥子碟碟怪笑,說道:“我一條性命換你一條性命已經并不吃虧,何況還有這許多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陪我一同死掉,那我是更感榮幸無比了!”話雖如此,但他心里可是著實害怕,若是雙方談不攏的話,海蘭察比他還更心狠手辣,只怕當真就要“一網打盡”!
  海蘭察狂笑過后,又再說道:“不僅草坪埋有炸藥,還有更厲害的法寶在這山上呢!不信,讓你們瞧瞧!陽繼孟,把法寶亮出來!”
  只見在請虛觀后面的主峰上影綽綽的出現了十幾個人,當中指揮的那個人正是邪派中數一數二的大魔頭陽繼孟。在他指揮之下,片刻之間,架起兩門大炮,炮口對著廣場。海蘭察哈哈笑道:“你們瞧清楚沒有?草坪上的炸藥縱使不能把你們炸個精光,漏網之魚,也決計難逃我這兩門大炮的轟擊!”
  草坪上埋的炸藥,在聽了洞真子的話之后,雖然大家都已是“寧可信其有,不敢說其無。”但究竟還是看不見,如今這兩門大炮推了出來,那可是實實在在看得見的事的了。炸藥只能爆炸一次,大炮則是可以連續轟擊的。在這種雙重布置之下,海蘭察的確是有把握把在場的人一網打盡!
  雷震子憤怒之極,喝道:“你用這樣陰毒的手段來對付我們,算得什么英雄好漢?有膽的你和我單打獨斗!”
  海蘭察哈哈笑道:“雷老前輩,這里算你年紀最長,怎么說這樣孩子氣的話!我是替朝廷辦案,你當是江湖上的擂臺比武么?你一定要比的話,我可以準你一個人先逃下山去。待我了結此間之事,咱們再約日期比武。”
  雷震子給他氣得七竅生煙,可也做聲不得。
  金逐流喝道:“海蘭察,你到底想要怎么樣,劃出道兒來吧!”
  海蘭察笑道:“對啦,要打你們只是白白送死,不如還是接受我的條件好些。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忍濫殺無辜。只要你們依得我兩件事情,今日之事,便可善罷!”
  金逐流道:“哪兩件事?”
  海蘭察道:“崆峒派的事我是管定的了,所以第一件事,是要讓洞冥子做崆峒派的掌門。崆峒派弟子有誰敢說半個不字,我替洞冥子把他殺掉!”
  金逐流冷笑遁:“那你是做崆峒派的太上掌門了!”
  海蘭察哈哈一笑,說道:“這就是我和崆峒派的事情,不必你金大俠費神多管了!”
  金逐流道:“第二件又是什么?”
  海蘭察緩緩說道:“你知道我是替朝廷辦案的,反叛朝廷的欽犯,我們總得押幾個回去,才能交差。”
  金逐流道:“你心目中的欽犯是哪幾位?”
  海蘭察道:“按說今日在場的人,不少人都曾有過大逆不道的言行。但我也不想株連太廣,只要你們交出三個人來,隨我赴京投案,也就勉強可以交差了。”
  金逐流道:“哪三個人?”海蘭察道:“第一個是丹丘生,他替牟家接濟叛賊,造反罪證確鑿。第二個是牟麗珠,她是父女同謀。她的父親雖然已死,她還是脫不了關系的,第三個是丹丘生的徒弟孟華,他曾幫過小金川叛賊,傷害朝廷命官,我們也必須緝他歸案。”
  金逐流冷笑道:“只三個人么,我以為還有我呢。”
  海蘭察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我知道你和冷鐵樵、孟元超等人都是朋友,不過目前我還不想把你列為欽犯,算作是我賣給你的一點交情。”
  金逐流道:“多謝你的‘開恩’,不過你的這份‘人情’,我金某人可不領受!”
  海蘭察道:“領不領在你,我的道兒已經劃出來了,咱們無謂節外生枝。我只是要問一聲,我劃出的道兒,你們究竟接不接受?”
  丹丘生道:“讓我跟孟華跟他‘投案’,我們師徒不能連累大家受害!”
  雷震子道:“不行!怎可相信鷹爪的說話?焉知他不是先騙你們作為人質,回頭再來對付大家。”
  海蘭察道:“你們想清楚吧,我劃出的道兒,已經是格外寬容的了。嘿嘿,難道你們寧愿玉石俱焚?”
  是委屈求全,還是一同赴難?這實在是個難以立即作出決斷的問題。不錯,俠義道中的人物,十九都是不怕犧牲。但一想到自己一個人死還不打緊,要許多有為的同道和自己一起去死,卻是誰也不敢作這決定。
  海蘭察道:“好,我給你們半柱香的時刻,讓你們商議吧?”俠義道誰也沒有作聲,海蘭察的黨羽則紛紛離開草坪,向山坡逃去。只有洞冥子不能逃走,但他既抓著了掌門師兄作人質,又有海蘭察作為強援,心里也不著慌了。正是:
  何堪覆雨翻云手,又見名山隱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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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5:08:19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四回 換日偷天驚妙手 引狼入室拼殘生
  海蘭察這邊的人還有一個不能逃走的是辛七娘,她昨晚給牟麗珠嚇得跳下斷魂崖,受傷甚重,如今又給丁兆鳴抓了回來,已是氣息奄落了。不過她的內功造詣也很不弱,雖然氣息奄奄,尚能茍延殘喘。此時她已經恢復清醒,看見海蘭察的黨羽紛紛逃上山坡,想起自己還是身處險境,情急之下,嘶聲叫道:“海蘭察,你就只顧洞冥子,不顧我么?”
  海蘭察是不滿她對他不夠尊重,才故意疏忽她的。此時聽得她情急嘶喊,方始哈哈一笑,說道:“這是小事一樁,你急什么?諒他們也不敢殺害你的,好吧,你既然害怕,那就讓你到我這邊來吧,丁兆鳴,聽見沒有,快快把她放開!”
  雷震子怒道:“你說好只有兩個條件,為什么又隨意添加?”
  海蘭察笑道:“放辛七娘,這根本不能算是條件。你應該懂得,如今是你們向我求和,我方受傷的俘虜,你們當然應該先于釋放,否則還有什么談和可言?”
  他儼然以戰勝者自居,口氣咄咄逼人,雷震子氣得七竅生煙,正想不顧一切和海蘭察一拼,忽見牟麗珠向他投了一個眼色,搖了搖頭。
  雷震子雖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但畢竟不是魯莽之徒。他注意到牟麗珠的態度,不覺瞿然一省,想道:“她一早就曾預言,海蘭察必定還會在此處出現。莫非她早已料到會有今日之事,也早已有了對付的方法了。小不忍則亂大謀,且讓海蘭察暫時得意吧。”于是不再作聲。
  雷震子不作聲,丁兆鳴可要出聲了,說道:“這妖婦是害死洞妙真人的兇手,我沒權釋放她。如何處置,只有聽崆峒派掌門人的說話。”
  丹丘生被逼釋放害死師父的仇人,心里實是極不愿意。但轉念一想,和幾百個人的性命比較起來,這的確還是“小事一樁”。何況辛七娘已受重傷,放回去,她也未必能夠活下去。
  海蘭察喝道:“半柱香已經燒剩無多了,丹丘生,你究竟放不放人。”
  丹丘生劍眉一豎,咬牙說道:“好,讓這妖婦多活幾天吧!放她回去!”
  丁兆鳴滿懷氣惱,放開了辛七娘,喝道:“便宜你了,滾吧!”辛七娘折下一枝樹枝,當作拐杖,一破一拐地走上山坡,走到海蘭察身邊,冷冷說道:“海蘭察,你還算有點良心。”
  海蘭察道:“今后只要你肯幫我做事,我不會待薄你的。這次累你受傷,我很是過意不去。這是能治內傷的大內珍藥,你服下去。”辛七娘從他手中接過一粒藥丸,這才消了心頭之氣,淡淡地說了一聲“多謝。”
  日影西斜,已是過午時分,海蘭察陡地喝道:“半柱香就快燒完了,你們商量定妥沒有?”眾人都沒作聲。
  金逐流道:“你急什么?香燒完了再說。”看樣子似乎已是胸有成竹。
  丹丘生道:“金大俠,他漫天討價,咱們何妨就地還錢。”金逐流道:“你的意思是……”丹丘生道:“答應他一小半條件,讓我和孟華隨他投案。”
  牟麗珠忽地笑道:“丹丘生,多謝你要代我受罪,不過這盤棋咱們還是穩贏的。你何須出此下策。”
  丹丘生怔了一征,說道:“我不懂你有什么神機妙算,可以扭轉敗局?”牟麗珠笑道:
  “不是我有神機妙算,而是有一枚棋子還沒走呢!”
  海蘭察喝道:“香已經燒完了,你們要是還沒答復,我可要不客氣啦!”丹丘生驚疑不定,說道:“牟姑娘,你說的那枚棋……”
  牟麗珠正自心想。”怎的他還沒來?”忽聽得海蘭察“咦”了一聲,站在一塊石頭上,伸長頸子,好像在看什么。牟麗珠抬頭一望,大喜說道:“你看,是誰來了?”
  只見兩個人影從斷魂崖那邊方向,飛快跑來。不過片刻,已是看得清清楚楚。
  來的是兩個穿著清軍軍官服飾的人,丹丘生認得其中一個,正是海蘭察的副手,清廷御林軍副統領歐陽業。再看清楚,他是被另一個軍官拖著跑的。丹丘生雖不認識這個軍官,但一看他的輕功好得出奇,已是驀然醒起了,失聲叫道:“是快活張!”
  不錯,是快活張!只見他剝下人皮面具,朗聲說道:“對不住各位,我來遲了!”
  海蘭察怒道:“好呀,你這偷兒竟也膽敢和我搗亂!”
  快活張哈哈笑道:“你說得不錯,我是小偷,而且我是帶了‘贓物’來自行投案的。不過我這次偷的可不是什么東西,而是你們的御林軍副統領歐陽大人。”
  歐陽業在他挾持之下,狀似木雞,嗒然若喪。
  眾人方始恍然大悟,原來歐陽業的失蹤,是給快活張俘虜了去的,那晚接歐陽業上山的大石道人心想道:“怪不得當時我只聽得歐陽業一聲叫喊,回頭就不見他。我真糊涂,早該想到是這位天下第一神偷來搗鬼了。”要知快活張不但是人所共知的天下第一神偷,輕功也是天下第一的。
  海蘭察喝道:“快把歐陽業給我放回來!”
  快活張笑道:“海大人,你要我投案,我也要你們這位歐陽大人投案呢。各位,這位歐陽大人除了是個官兒之外,還有兩重身份。第一,他是洞冥子的好朋友;第二,他是謀害崆峒派前任掌門洞妙真人的兇手之一。洞冥子是靠他的穿針搭線,才能向清廷賣身投靠的;也是靠他的穿針搭線,方才搭上了辛七娘這個妖婦,串通了她,來謀害洞妙真人的。如今我先要他向崆峒派的新掌門丹丘生投案。嘿,嘿,歐陽大人,我說的是事實吧?”
  歐陽業木然說道:“我已落在你們手中,無話可說,但求你別再折磨我了,一切罪名,我都承認。”
  快活張道:“不行,我要你老老實實說一句,謀害洞妙真人,是不是你有份干的。”
  歐陽業道:“不錯,是我奉海統領之命,把辛七娘帶上崆峒山,請她幫洞冥子的忙的,我都己承認了,你讓我早點死吧!”
  海蘭察暗恨歐陽業太不爭氣,但卻不能不維護他,當下喝道:“我沒工夫和你這小偷瞎纏,你不放人,我馬上叫你們都死!”
  快活張道:“真的?你有什么辦法叫我們都死?”
  海蘭察只道他剛才不在場,是以不知,說道:“草坪上埋有炸藥,我這支蛇焰箭一射過去,馬上爆炸。”
  快活張又再大笑起來,海蘭察怒道:“你笑什么?”
  快活張道:“我笑你在做夢,你以為你的炸藥還會爆炸嗎?”
  海蘭察大吃一驚,雖然他不相信快活張的話,但還是忍不住出聲喝問:“為什么不會爆炸?”
  快活張笑道:“你有你的王法,我有我的行規。干我們這行的秘密,豈有隨便說給人家聽的?你要知道,可得付出代價,我滿意了才能說給你聽。”
  海蘭察面色變青,心想:“這炸藥是我親自監督埋下的,昨天晚上,又是我親身在附近看守,即使他當真有妙手空空的絕技,諒他也不能偷去。”自我安慰,心情稍為鎮定,喝道:“胡說八道,你以為我會怕了你的虛聲恫嚇?”
  快活張冷笑道:“這兩句話本來應該由我來說才對。嘿嘿,你又有炸藥,又有大炮,這難道不是恐嚇我們?我說的事實,反而是恫嚇你了!哼,你不相信?好,那你就試一試吧!”
  海蘭察道:“我不和你說話。如今期限已到,我只要問金大俠和雷老前輩,我劃出的道兒,你們究竟接不接受?”
  雷震子與金逐流交換了一個眼色,便即代表俠義道這邊答道:“你想我們向你屈服,那是做你媽的春秋大夢!”原來他從金逐流的眼色之中,已經知道快活張的話是可以相信的了,不過他以八十高齡,武林中輩份最尊的武當長老身份,說這樣的“粗話”,可還是第一次。小一輩的各派弟子聽了,都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海蘭察面色鐵青,喝道:“你們相信這偷兒的鬼話,可莫后悔!炸藥一爆,尸骨無存,那時后悔就遲了!”
  金逐流笑道:“快活張早已叫你試了,我們也己答復你了。你還一再虛聲恫嚇,不賺太過羅嗦么?”
  海蘭察大怒喝道:“好,你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流淚,那就讓你們看看我是否虛聲恫嚇吧!”把手一揚,一支蛇焰箭,向他親手埋藏炸藥的地方射去。
  只聽得“篷”的一聲,聲音倒是有了,但卻完全不是海蘭察想象中的驚天動地的爆炸之聲。
  只見一溜溜七彩的焰火飛起,好像是元宵晚上的大放煙花!
  在他射出蛇焰箭之時,站在山坡上他的那群黨羽,都是嚇得伏下來的,此時也紛紛站了起來,睜大眼睛看天空,那情景更像是一大群人在觀賞煙花了。
  快活張哈哈笑道:“丹丘兄,我知道你今天定會當上新掌門,故此特地買了煙花來給你助興的。海大人,多謝你這雙貴手,替我這小偷兒燃放煙花。”
  原來這兩包炸藥雖然是海蘭察親自監督埋下,但他卻不知道快活張早就在清虛觀中,施展偷天換日的手段,把他這兩包炸藥換了。快活張用一種崆峒山上特產的望石頭磨成幼粉,充作火藥,只在上面留下一層薄薄的火藥,并混雜了可以發出七彩焰火的煙花。海蘭察也是粗心大意了些,在埋下炸藥之前,雖然打開炸藥包看過,卻沒仔細檢查。
  海蘭察氣得七竅生煙,喝道:“快活張,你別得意,炸藥不爆炸,我還有大炮對付你們!”
  快活張冷冷說道:“我勸你還是不要亂放大炮的好!”
  海蘭察獰笑道:“好,你怕了我的大炮么?但如今你要求饒,我也不能饒你們了。陽繼孟,發炮!”
  哪知卻沒聽見陽繼孟的回答。陽繼孟本來是在山頭負責指揮發炮的,此時竟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海蘭察大怒道:“不必理會這膽小鬼了,褚兆,你替他指揮發炮!”這個褚兆是他從京師帶來的炮手。
  褚兆訥訥說道:“海大人,這,這……”
  海蘭察怒道:“你怕什么,大不了又給這偷兒做了手腳,頂多打不響罷了。立即發炮!
  否則我上去斫你的頭!”
  褚兆不敢多說,心里想道:“不錯,即使真的打不響,也是應由陽繼孟負責,與我無關。”于是遵命發炮。
  哪知大炮倒是打響了,但炮彈卻沒有打出去。炮彈是在炮筒內爆炸的。只聽得“轟隆”
  一聲,炮筒炸裂,鐵片紛飛。褚兆登時炸死,其他的人也無一不受傷,海蘭察也給震倒,飛揚的塵土濺得他滿頭滿面,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來。
  快恬張哈哈笑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海蘭察,你得意得太早了,這一炮只轟掉你的孔雀花翎,還算是便宜你呢!”
  原來快活張是剛在半個時辰之前,突然偕同御林軍副統領歐陽業在那架設炮位的密林中出現,藉口是來察視他們的布置,在檢查大炮之時,偷偷做了手腳,弄壞機件,以致他們得到這樣一個“害人不成反害己”的結果的。
  歐陽業按照快活張教他的說話,告訴陽繼孟道,那天晚上,他的離奇失蹤,其實是自行失蹤,為的是另有秘密任務。這個御林軍的同僚,就是海蘭察派給他的幫手。
  歐陽業的職位是僅次于海蘭察的御林軍副統領,陽繼孟當然不敢仔細盤問他是什么秘密任務,他又不能離開防地去找海蘭察來和歐陽業對質,何況他在確認是真的歐陽業之后,已是根本不敢懷疑真的歐陽業會說假話了。是以也就當然只能相信歐陽業的解釋了。
  但為什么歐陽業肯這樣乖乖的聽快活張的話呢?原來快活張有一種奇特的點穴功夫,被他點了穴道,體中如有無數蟲行蟻咬,酸痛痕癢的感覺就像從骨縫里透出來,身受之慘,勝于任何一種酷刑。俠活張可以用另一手法,令他所受的這種痛楚暫時消失,但在未曾解穴之前,仍然會復發的,復發之時,痛楚更甚。這兩天來,歐陽業就是給快活張用這個辦法折磨得他好幾次死去活來,連一丁點反抗的意志都被折磨盡了,只能唯快活張之命是從。
  看見快活張押解歐陽業到場,露出了本來面目,才知道是上了快活張的大當。他亦已料想得到,這兩門大炮定然給快活張做了手腳了。生怕海蘭察追究,唯有逃之夭夭。
  炮彈在炮筒中爆炸,炸得大炮變成廢鐵,炸得炮手尸骨無存,炸得御林軍的統領海蘭察翻倒地上,驚惶失措,也炸得各方的英雄好漢心里樂開了花!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那“轟隆”一聲剛剛響過,忽地聽得洞真子和洞冥子兩人,同時發出的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叫慘呼!
  原來洞真子在各人相繼作證的這段期間,他已經暗中凝聚真氣,沖開了被封的穴道。
  洞冥子也不是不知道師兄有自行解穴之能,但一來他想不到師兄能夠這樣快便把被封的穴道自行運氣沖開;二來他已制住師兄要害,即使他的穴道解開,料他也不敢反抗。是以并不怎樣加意提防。他哪知道洞真子已經存了必死之心,等待適當時機與他一拼。
  洞真子等待的適當時機終于來到了。大炮炸裂,就在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洞真子突然發難!
  他一個肘捶向后猛撞,洞冥子是緊緊貼在他的背后的,這一捶撞正洞冥子的心窩。
  洞冥子大吼一聲,掌力盡吐。他的掌心是按著洞真子背心大穴的。這一下登時也把洞真子的五臟六腑全部震傷。兩人同時發出慘歷的呼嚎,在臺上跌了下來。洞真子只使出最后一點氣力,把師弟緊緊壓在下面,扼著他的喉嚨。洞冥子拔出劍來,刺進師兄小腹。
  慘變突然發生,近在咫尺的金逐流等人都沒料到。丹丘生連忙跑過去,把洞真子拉起來,只見洞冥子雙眼翻白,舌頭吐了出來,形狀十分可怖,顯然已是給扼死了。
  丹丘生一腳踢開洞冥子的尸身,立即掏出金創藥替師叔敷上。洞真子斷斷續續地說道:
  “丹丘生,我,我對不住你,你,你肯原諒我么?”
  丹丘生道:“師叔,你千萬別這樣說,如今我只有更加尊敬你。”
  洞真子臉上綻出一絲笑容,說道:“好,好,你肯原諒我,我可以放心去了。”
  丹丘生叫道:“不,不,你的傷可以治好的,你別胡思亂想。”
  洞真子微笑道:“不,我知道我是不行了。本派最大的仇人是海蘭察,他不但累你受苦十八年,也是主謀害死你師父的仇人。你別顧我,留點精力報仇吧!”聲音越說越微弱。說到“報仇”二字,終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丹丘生心傷如割,但一滴眼淚也沒流下來。他強忍悲憤,說道:“師叔,我聽你的吩咐!”把洞真子的尸體放下,立即拔劍,沖上前去。
  混戰早已開始了!海蘭察的黨羽為數不少,此時還想糾合各路妖人,作困臂之斗,大聲叫道:“你們為我出力,我不會忘記你們的好處。要官有官,有錢有錢!”
  但這些妖人,差不多一半以上是陽繼孟替他請來的,不約而同的心里想道:“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杰。海蘭察如今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連陽繼孟和他那樣深厚的交情,也都不敢依傍他了。我何苦還為他賣命。”轉眼之間,跑了十之七八,剩下來的只是海蘭察自己帶來的心腹,以及少數利祿熏心的邪派妖人。
  快活張解開歐陽業的穴道,說道:“總算你還聽話,饒你不死,滾吧!”
  混戰已經開始,快活張雖然饒他不死,但他卻怕崆峒派的弟子還是不肯放過他,只好硬著頭皮逃到海蘭察這邊。
  海蘭察沉聲喝道:“你干的好事!”歐陽業大吃一驚,顫聲說道:“統領明鑒,我,我是被逼得無可奈何的。”
  海蘭察布下的天羅地網被快活張破壞,不覺都遷怒到歐陽業身上,當下“哼”了一聲,說道:“在我提拔你做我的副手,貪生怕死,要你何用?”手起掌落,一掌把歐陽業的天靈蓋打開了天窗!歐陽業真是臨死也沒想到,敵人饒了他,他卻死在自己人手里。
  海蘭察恨極了快活張,喝道:“臭賊,有膽的你莫跑!”身形疾起,向快活張撲去。
  快活張笑道:“你好香么,我看你倒是比糞坑還要臭呢。嘿嘿,你既然知道我是小偷,卻來找我比武,那不是強人所難么?要是我找你比賽偷東西,你比不比?”他嘻皮笑臉在海蘭察身邊竄來竄去,海蘭察輕功不如他,哪里抓得他住。
  猛聽得一聲大喝:“你要比武,我和你比。有膽的你也莫跑!”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震得已經走出百步開外的快活張,耳鼓都嗡嗡作響。
  快活張伸了伸舌頭,笑道:“海蘭察,你找到了好對手了,恕我不陪你玩啦!”
  原來這個和海蘭察硬拼了一掌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武當派的長老雷震子!
  這霎那間,兩人都是不禁心頭一凜。海蘭察暗自想道:“這老匹夫已是八十高齡,想不到內力還是如此深厚。”雷震子心里嘆了口氣:“我到底是年紀老了,要是早三十年,我豈能容這賊子在我手底過得十招。”
  丹丘生趕了到來,喝道:“海蘭察,十八年前你害我不死,難得你親自送上門來,用不著我去找你算帳了!”
  海蘭察傲然說道:“很好,你要算帳,那就并肩子上吧!嘿、嘿,你們一位是武當派的長老,一位是崆峒派的新任掌門,海某縱然死在你們手里,亦足自豪!”他明知雷震子決計不會和丹丘生聯手斗他,但還是用言語擠兌。用意是要逼使丹丘生必須親口答應和他單打獨斗。
  丹丘生果然說道:“雷老前輩,這廝是敝派的大仇人,我不只是要為自己報仇,還要給玉虛長老報仇的,請你讓給我吧。”雷震子斗得興致方酣,笑道:“這廝約我比武,迄今勝負未分,你再待一會如何?”
  金逐流笑道:“雷老前輩,你已經贏了一招,怎還說勝負未分,比武可以點到即止,報仇則須一決死生,比武怎比報仇要緊?你已經贏了一招,也該讓給丹丘生了。”
  雷震子這才哈哈一笑。說道:“對,我真是老糊涂了。你不說,我都忘記我已經贏了一招了。不過,只是你說,不能算數,你是我的朋友,海蘭察會認為你幫我的。我要海蘭察親自說,剛才那一招算不算是輸了給我?”
  海蘭察很不服氣,但大敵當前,哪有心情和雷震子斗口,只好說道:“老前輩老當益壯,海某佩服得很。剛才那招是你贏了。”雷震子這才退下,哈哈笑道:“好,他已經認了輸,我也不為甚是了。丹丘生,讓你來和他算帳吧。”
  海蘭察忽道:“且慢!”
  丹丘生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海蘭察道:“咱們可得有話在先,你只是為崆峒派報仇,那么,此事和崆峒派以外的人是并不相干的了?”
  丹丘生冷笑道:“你是怕我請我武林同道助拳嗎?那你可以放心,報仇大事,我是不會求助外人的。”
  金逐流道:“按說你是武林公敵,假如不是崆峒派找你報仇,我也不肯放過你的。但既然崆峒派找上了你,我就決不會動你一根毫發。”
  海蘭察心想,只要金逐流與雷震子袖手旁觀,其他人那不足懼,于是又再問道:“你們崆峒派有數百弟子如是意欲群毆,還是獨斗!”
  丹丘生怒道:“我決不倚多為勝,但也不能輕易放過了你。要是我死在你的手里,崆峒派的弟子當然還要找你報仇,但也只是和你單打獨斗!”
  海蘭察道:“這算不算是你以掌門人的身份,對貴派弟子的命丹丘生冷笑道:“不錯。你還有什么顧慮么?”
  海蘭察放下了心,哈哈笑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莫后悔!”要知他雖然沒有必勝把握,但丹丘生對他作了這個承諾,他卻已有了一線生機。他打著如意算盤,暗自想道:“十八年前,丹丘生的武功大約是和我在伯仲之間,如今我的大力鷹爪功早已練成,即使未必殺得了他,諒也不會輸給他了。嘿,嘿,要是我能將他重創。崆峒派中,還有誰人能是我的敵手?”
  丹丘生喝道:“你當我是像你們一樣,說話不算數么?快來領死!”海蘭察哈哈一笑,說道:“閻王爺的帖子還未知道是派給誰呢?”笑聲未已,倏地一躍而起,伸開蒲扇般的大手,已是朝著丹丘生的琵琶骨直抓下來!
  這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也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打法。要知琵琶骨乃是練武之士最關緊要的地方,琵琶骨倘被抓碎,多好武功,也要變成殘廢。那時即使海蘭察也受創傷,只要不是傷著要害,丹丘生已無力阻他逃走了,余下的弟子,海蘭察自是不會放在心上。
  這一瞬間,所有在旁觀戰的人無不繃緊了心弦,手心里擔了一把冷汗。甚至連臨敵經驗最豐富的武當派長老雷震子也不由得暗暗吃驚:“這廝使的好狠辣的招數,要是他剛才這么逼我硬接,只怕我已是要和他兩敗俱傷了!”
  但也就是在這瞬息之間,形勢立變,海蘭察搶取,來得快極,丹丘生卻比他還快半分。
  只見他身軀半轉,側目回睨,三尺青鋒,賽如電掣,不架敵招,反截敵腕。竟然是后發先至,劍尖下鏟,一下了就劃到了敵手脈門。
  雷震子禁不往高聲喝彩,“好一招玄鳥劃砂!”
  正所謂善戰者攻敵之所必救,丹丘生以攻對攻,登時把海蘭察的攻勢全都化解。海蘭察也真不弱,手腕一翻,一招“覆雨翻云”,作勢托向敵肘,雖是虛招,但也可以倏然化實,倘若丹丘生不加防御,他立即便可施展小擒拿手法扭斷丹丘生的手臂。虛中有實,左手一托,右手跟著便是一個劈掛掌。用的是和丹丘生同樣的戰術,這一招也是攻敵之所必救!高手搏斗,當真是死生懸于俄頃,招招險絕!
  丹丘生應招發招,往下一塌腰,授劍訣,領劍鋒,劍走輕靈,圈回來,發出去,一招“春云乍展”,直奔敵人右肋。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得難以形容,卻又看得清楚玲瓏。
  場中劍術名家,無不看得高聲喝彩!
  眼看丹丘生唰的一劍,倏然間已是從“春云怎展”變為“白虹貫日”,劍光端的好像化作了一道銀虹,明晃晃的劍尖直指海蘭察的咽喉,海蘭察萬難躲閃。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海蘭察驀地拍下手掌,迅即雙掌斜飛,竟然迎上前去。眾人方自驚詫:“丹丘生的劍法如此凌厲,難道他竟敢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不成?”
  心念未已,只見雙方都在向前撲去,但卻沒有碰個正著,而是交叉穿過。不知怎的,丹丘生那一劍竟是刺了個空,當然海蘭察那一掌也沒沾著他的衣角。
  原來海蘭察雙掌能發不同的掌力,一剛一柔,相互激蕩,生出一種回旋牽引的勁力,就像兩股急流會合一起,造成的漩渦一樣。倘若換了一個武功稍弱的人,突然碰到這股牽引的勁力,只怕當真就要像小舟之被卷入漩渦,縱然身子還站得牢,兵刃也要脫手而飛了。丹丘生和他功力相當,但突然碰上他這奇怪的一招,劍尖也給蕩歪少許。
  雙方兔起鷂落,劍掌爭雄。盡管性命相拼,卻絕非蠻打,轉眼斗了數十招,都是一合即分,稍沾即退。看在行家眼里,招招動魄,那方稍有不慎,都有血沾塵埃之險。但斗了數十招,雙方都還沒有正面碰著。但見劍氣縱橫,掌影翻飛,在武學造詣較弱的人看來,他們卻像是在各打各的。
  初時看了幾招,大家都以為丹丘生很快就可取勝的,此時卻又不禁暗暗擔心了。許多人不禁都是想道:“海蘭察身為御林軍統領,果然是有很不尋常的真實功夫。萬一丹丘生打不過他,這……”崆峒派中還有誰人能夠阻攔他呢?眾人可是不敢往下想了。
  劇斗中丹丘生劍法突然一變,頓時銀光匝地,紫電飛空。劍光撩繞中但見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滿空飛舞的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翩若驚鴻,宛似游龍,再看片刻,場中雖然只有兩人相斗,給人的感覺卻如千軍追逐,萬馬奔騰。丹丘生的一把寶劍也化作了重重劍影,好像有數十把利劍,從四面八方,向著海蘭察一齊刺來。
  看到此時,眾人方始不再為丹丘生擔心,但由于看得目瞪口呆,倒反而沒有喝彩了。
  雖無彩聲,卻非寂靜。人人屏息以觀的只是在丹丘生和海蘭察展開惡斗的這塊草坪。
  當然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擠到這塊草坪觀戰,在這里觀戰的只是各派武學名家和一部分崆峒派中地位較高的弟子。
  更多的崆峒派弟子和另外一部分客人則正在驅逐海蘭察的黨羽,以及一些還想助紂為虐的妖人。
  由于海蘭察的人早已逃了十之七八,余眾無多,有半數崆峒派弟子已是足以對付他們,何況還有不少俠義道中人物在幫崆峒派呢。故此在草坪觀戰的武學名家誰也沒有放在心上,此時他們正在看得如醉如癡,對周圍一切,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丹丘生越逼越緊,漸漸只見劍光不見人影。海蘭察雖然還在負隅頑抗,但誰也看得出優勢已是屬于丹丘生了。
  海蘭察這才暗暗吃驚,后悔對丹丘生的估計不足了。
  原來在這十八年間,海蘭察固然是練成了大力鷹爪功,比起十八年前,本領不知高明多少;但這十八年丹丘生也沒閑著,他把崆峒派的絕技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練得爐火純青,而且還精益求精,開拓了更新的境界,即使起開創這路劍法的崆峒派祖師于地下,只怕也是比不過他。
  十八年前,雙方的本領大致是在伯仲之間;十八年后,雙方雖然也都是各有進境,今非昔比:但比較之下,卻是丹丘生較勝一籌了。
  斗到三百招之后,海蘭察已是知道自己決計沒有取勝的希望了,唯一的希望只是能夠和丹丘生拼個兩敗俱傷!但倘若用這險招,一擊不成的話,他自己立即便要喪命,而對方是否受傷還在未可知之數。
  正當海蘭察躊躇未決要不要用這最后一招殺手之時,丹丘生的劍法卻忽然露出一點破綻。他正在用到一招“云麾三舞”,這招“云麾三舞”乃是一招三式,分刺敵手上中下三處要害的,他用了兩個式子,最后刺向敵手下盤要害的一式卻不知怎緩了半分,未能及時刺出,反而變成了自己門戶大開。
  何以他會露出這個破綻?原來正是在那瞬息之間,他忽然聽到了遠處隱隱一聲長嘯。
  此時草坪外俠義道和崆峒派的弟子正在追逐殘敵,追逐者的喊殺聲和敵方受傷者的呼叫聲,也正是在四面八方傳來,草坪上觀戰的人看得如醉如癡,誰也不去理會這聲長嘯。即使聽見了也不知是誰的聲音。
  但丹丘生一聽見遠處傳來的這一嘯聲,卻是不由自己的心頭一震了。因為旁人聽不出來,他卻是一聽就能分別的。這是牟麗珠的聲音!
  牟麗珠遇險,還是她有什么緊要的事情在呼喚自己呢?雖然他沒有接受牟麗珠的愛意,但在他的心坎深處,卻是早已把她當作最親最近的人,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更寶貴的。
  他聽到了牟麗珠的嘯聲,不自覺的心頭一震,也就不自覺的在這緊要的關頭,忽然露出一個破綻了。
  本領差不多的高手搏斗,哪容露出些微破綻?假如海蘭察能夠抓著這個機會,立即搶攻的話,他就最少可以達到兩敗俱傷的愿望。甚至可以避免自己受傷。
  海蘭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當然不是看不出這個破綻。但也正因為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破綻”。
  丹丘生正占上風,在海蘭察想來,他哪有“無緣無故”忽然如此疏忽之理?既然不是疏忽,那就只能依理推測,這是丹丘生有意賣個破綻誘他上當的了!
  這霎那間,海蘭察非但不敢進攻,反而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防丹丘生的伏著!
  觀戰的各派名家,包括金逐流和雷震子在內,也都是像海蘭察一樣,看出了這個破綻,卻以為是丹丘生有意賣的這個破綻。
  看得出這個破綻的名家寥寥無幾,更多的是看不出這個破綻的,他們還只道是海蘭察躲避得快,這才避過了丹丘生這凌厲的一招,不約而同的在心里嘆了口聲“可惜”。
  場中只有一個人看出了是真的破綻的,他是孟華。一來他跟丹丘生學過這路劍法,二來他在“劍學”的造詣此時已是差不多勝過金逐流了,他知道這招“云麾三舞”,一招三式若是一氣呵成,即使仍然傷不了海蘭察也可穩持先手,沒有理由要故意賣個破綻的。
  不過他雖然看出了是真的破綻,卻不知道師父何以會露出這個破綻的緣故。他是曾經和海蘭察交過手的。深知海蘭察內力之強,此時由于太過關心師父,不覺暗自猜疑:“莫非師父已是力不從心,若然真的如此,久戰下去,只怕是要吃虧了。”為了避免師父吃虧,他立即就跳出來!
  “師父,割雞焉用牛刀?劍法上你已經勝了這廝,讓弟子替你收拾他吧!”孟華說道。
  丹丘生曾與海蘭察有言在先,只要是崆峒派的弟子,就可以為本派報仇,但有一個限制,只能單打獨斗。是以孟華中途替出師父,并不違反規定。
  丹丘生早已知道孟華得到張丹楓所留的無名劍法,在劍法上已是勝過自己,但還不放心讓他獨自對付強敵。正自躊躇,眼光一瞥,忽見金逐流正在朝著他望,而且點了點頭。
  丹丘生瞿然一省:“聽說華兒此次前往天山,曾有許多奇遇。金大俠如此對我示意,莫非已是深信華兒定有取勝的把握?”他一來為了成全徒弟揚名立萬;二來為了懸掛牟麗珠,于是說道:“也好,我就讓你代勞吧。海蘭察,你要是連我的徒弟也打不過,你也應該無話可說了!”
  海蘭察心頭微凜:“我剛才倒是有點糊涂了,怎的沒有想起這個小子?”喝道:“你究竟算是天山派的弟子,還是崆峒的弟子?”
  孟華說道:“我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是崆峒派的嫡傳弟子!”“記名”與“嫡傳”的分別,海蘭察當然是懂得的。
  雷震子喝道:“所有在這里的人,無人不知孟華是丹丘生的徒弟,還能騙你不成!”
  海蘭察暗自思量:“這小子的劍法雖然不錯,卻還不是我的敵手。無論如何,對付他要比對付丹丘生好得多了。”雖然他也曾想到過自己是給孟華占了先打一場的便宜,但孟華的身份不過是丹丘生的徒弟,他又怎好意思當著天下英雄面前與孟華計較?
  不過他仍是不愿“太過吃虧”,于是說道:“對不住,剛才我沒在場,尚未確實知道孟華是丹丘生的徒弟。如今既已知道,我當然同意接受他的挑戰,難道我我還怕他這樣一個毛頭小伙子不成,不過,我可還有話要說!”
  雷震子的口頭禪又出來了,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海蘭察冷冷地說道:“崆峒派弟子有數百之多,一個個和我打下去,那要打到幾時方能罷休?我縱然不怕車輪戰,也總得吃飯睡覺呀!”口說不怕,其實正是害怕。
  孟華在這會場出現以來,曾經一斗大石、大松;二斗天南劍霸龍木公,劍術之精,目所共睹。但還是誰也不敢相信他有打敗海蘭察的本領。雷震子以公證人的身份,不覺暗自躇躇,一時間不知如何裁定方始得當。
  雷震子還沒出聲,孟華卻先說話了:“若要殺你,我師父就可以獨力殺你,何須用到什么車輪戰法?不過你不值得污我師父寶劍,我才替師父代勞而已!”
  海蘭察冷笑道:“要是你殺不了我呢?”
  孟華說道:“師父,請恕弟子自作主張。”
  丹丘生道:“好,你喜歡怎樣,盡管答應他!”
  孟華說道:“要是我沒本領替師父殺你,甚至反而給你殺掉的話,我也唯有自己認命,絕不要同門為我報仇。”
  海蘭察道:“我與貴派的梁子那又如何?”
  孟華望了望師父,大聲說道:“就此一場而決!”
  海蘭察喜出望外,連忙問道:“丹丘生,你徒弟說的可以代表你的意思嗎?”
  丹丘生從孟華的眼光中看出他有很大的自信,更加放心,便即說道:“我既讓徒弟替我,當然他說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你勝得了他,崆峒派任何人都不會再去找你。”
  此言一出,除了金逐流一人之外,無不大驚。但丹丘生以掌門人的身份許下的諾言,自是誰也不能更改了。
  海蘭察大喜如狂,雙掌一錯,喝道:“好,那就請高徒來指教吧!”口說“指教”,雙眼卻是朝天,意殊不屑。
  丹丘生淡淡說道:“華兒,我相信你會替我爭氣的,也無須我為你掠陣了。”他急于去找牟麗珠,說完便走。
  雷震子吃了一驚:說道:“丹丘道兄,你去哪兒?”
  丹丘生邊走邊笑道:“我在這里掠陣,海蘭察心里會害怕。我出去走一轉就回來,這一轉的時間,料想也足夠華兒收拾他了。”說到“收拾”二字,早已走出人叢,背影也不見了。
  眾人不知丹丘生匆匆而走的緣故,不覺都是甚感詫異,心里想道:“知徒莫若師,難道他這徒弟當真有勝過海蘭察的本領?”但強如武當派的長老雷震子尚且不過堪堪和海蘭察打成平手,眾人可是委實不敢相信孟華真的能有這個本領。
  海蘭察幾曾受過如此蔑視,何況孟華又是曾經敗過給他的,當下大怒喝道:“好小子,來吧,看是你收拾我,還是我收拾你?”
  孟華說道:“你和我的師父已經打了半場,我先讓你三招。”海蘭察氣得七竅生煙,喝道:“狂妄小子,你本是我手下敗將,誰要你讓?”
  孟華微笑道:“既不要讓,那就接招!”聲出招發,快如電閃,唰一劍,指到海蘭察前心。原來他是有意激怒海蘭察的。這一招來得又快又狠,但海蘭察竟似并不放在眼內,冷笑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竟然雙手籠在袖中,揮袖抵擋孟華的寶劍。
  以袖拂劍,看似輕敵之極,其實卻是他平生所學的功力所聚,也是他早已胸有成竹的一招。要知他身經百戰,表面看來似乎給孟華激怒,實則還是冷靜非常。
  只見他的袖子輕飄飄的好像貼著孟華的劍鋒飄晃,孟華的劍鋒卻是伸縮不定,好像碰到了一股無形的阻力。原來他用的是一個“黏”字訣。
  拳經有云。”舍己從人”,“隨曲就伸”,“不抗不頂”,“勁急則急進”,“勁緩則緩隨”,如影隨形!緊粘不舍,便是這種“沾黏勁”功夫。那晚他在斷魂崖下和孟華第一次交手,就曾用過這種功夫克制孟華的快劍,有過一次經驗,如今是用得更為高明了。
  雷震子暗暗吃驚,和金逐流悄悄說道:“丹丘生恐怕是太過托大了。”言下之意,自是埋怨丹丘生不該讓一個年紀這樣輕的小徒弟替代自己。哪知金逐流卻似絲毫不以為意,面帶笑容,只是輕輕說了兩個字:“無妨!”
  話猶未了,只聽得聲如裂帛,孟華劍光暴漲,海蘭察的袖子被削去一幅,被劍光一絞,化作片片蝴蝶。
  原來海蘭察固然是因有過一次經驗,重施舊技,更為高明;但孟華也取得一次經驗,御敵之法,也是大勝從前。不過他能夠一劍削掉海蘭察的衣袖,破了他的“沾黏勁”,劍法高明還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如今的功力,已是足以與海蘭察旗鼓相當了。
  原來這次他中了辛七娘的酥骨散之毒,又被洞真子關入黑牢,結果遭受危難,反而因禍得福。在兩天一夜當中,他把這幾個月學到手的天竺、波斯、天山三種上乘內功和原有的張丹楓隔代相傳的玄功要訣融匯貫通,終于達成所愿,不但功力恢復,而且更勝從前。
  另一方面,海蘭察和丹丘生斗了半場,丹丘生那樣變化復雜、招招狠辣的連環奪命劍法豈是容易對付的?海蘭察雖未至于心力交疲,真力亦已消耗不少。此消彼長,孟華此際,功力縱然未必能勝他,卻也并不輸于他了。
  海蘭察的“沾黏勁”用來對付功力不如己者,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但用來對付功力與己相當的人,本身所耗的氣力卻是要比對方還大,這也就是他為什么不敢用這種功夫抵敵丹丘生的緣故。是以在相持片刻之后,終于給孟華一劍削掉他的半條衣袖。
  雷震子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哈哈笑道:“你說人家是米粒之珠,原來你才是井蛙之見!”
  海蘭察弄巧成拙,老羞成怒,喝道:“誰是井底之蛙,你們等著瞧吧!”此時他雖然已經知道孟華不比從前,但還是不信他能夠勝過自己,因為他還有極厲害的殺手絕招尚未使出來。
  雷震子冷笑道:“好,我已經擦亮眼睛了,就等著看你出丑!”他一生好勝,在口舌上也不肯輸給別人的。但話雖然這樣說了出來,心里可還著實有點惴惴不安,但盼孟華能夠為他爭氣。
  海蘭察無暇與他斗口,說到一個“瞧”字,右掌一拂,便向孟華持劍的手腕直截過來,左掌捏著一個“大手印”,又向孟華當胸膛按下!這是他獨門的大擒拿手法,加上小天星掌力,端的兇悍無比。
  孟華不敢大意,立即施展追風劍式,如秋風掃葉,橫掃下壓。他是以天山劍法的精華融匯了家傳的快刀,出手之快,變化之繁,他的師父丹丘生的連環奪命劍法只怕還不如他。海蘭察若是蠻干的話,或許可以打傷他,但他的雙掌十九也要給孟華快劍削掉。海蘭察怎敢冒這樣大的危險,慌忙縮手變招。雷震子歡喜之極,高聲喝彩。
  但海蘭察也真了得,強攻不成,立即采取沉穩的攻勢,腳踏五行八卦方位,進退趨閃,都有極其嚴謹的法度,每一招也都是攻守兼備,俱見功夫!
  雷震子見海蘭察困獸之斗,依然如此堅韌,不覺又是暗暗擔心。海蘭察顯然已是作消耗對方氣力的持久戰打算,“孟華劍法雖然精妙,但畢竟是個二十歲還未到的小伙子,怎比得海蘭察數十載寒暑之功?久戰下去,只怕他支持不住!”雷震子心想。
  心念未已,只見孟華滴溜溜一個轉身,劍花錯落,頓時間,但見劍光,不見人影。孟華出劍之快,快得難以形容,雖然只是他一個人,卻似有身外化身似的,從四面八方同時展開攻勢。劍光飄瞥,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看得所有的人也都眼花繚亂了!
  雷震子這才又再松了口氣,驚奇于孟華的劍法之高,還在他的意料之外。心里想道:
  “以己之長攻敵之短,這正是最得當的打法。他用這辦法繼續打下去,說不定是可以速戰速決了!”
  但在海蘭察的感覺來說,令他最感威脅的還不是孟華的劍法之快,而是他的劍法奇詭之極,瞬息百變。饒是他見多識廣,也看不出孟華使的是哪家哪派的招數,有時好像是崆峒派的連環奪命劍法,突然就變成天山派的追風劍式。他學過這兩派的武功,這還不算為奇,最奇的是在他的劍法之中,還好像有少林、武當、峨嵋……諸大劍派的“家數”在內,但每一招又都似是而非。
  原來孟華此時正在施展張丹楓所傳“無名劍法”對付強敵。無名劍法本來就是沒有一定的招式的,它是融匯各家之長,臨時應變,采集眾長,隨意揮出,便成新招的。無名劍法與天山劍法同出一源,本有相通之處。孟華新近得唐經天指點天山劍法的奧義,此時融合在無名劍法之中,相得益彰。而孟家的家傳快刀,也化在劍法之中,又令得他的快劍不但比天山派的“追風劍式”更快,而且更加難以捉摸。單以劍法而論,只怕起張丹楓于地下,也未必能夠勝得過他了!
  海蘭察用沉穩的打法,片刻間和他斗了數十招。雖然勉強還可抵敵,但在這數十招之中,孟華的每一招幾乎都是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他不禁越打越是吃驚,只怕再打下去,難免要給對方弄得心力交疲。
  “看來我留作最后一招的殺手是不能不用了!”海蘭察一咬牙根,突然咬破舌尖,噴出一口鮮血,舌綻春雷,驀地喝道:“好小子,我與你拼了!”
  眾人還道海蘭察是受傷拼命,但金逐流和雷震子卻已看出有點不對了!
  只見海蘭察好像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絲毫不帶風聲,但孟華卻是面色一變,接連退了三步。
  雷震子吃了一驚,悄悄問金逐流道:“這鷹爪孫搗的什么鬼?”要知他的年紀雖然比金逐流大得多,但對正邪各派的武功,見識卻是不及金逐流之博。
  金逐流道:“他咬破舌頭,口噴鮮血,這是西藏密宗的天魔解體大法,所用的掌力,則好像是他本門的……”話猶未了,海蘭察又已接連輕飄飄的拍出幾掌,依然聽不見風聲,但方圓數丈之外,竟然砂飛石走!突然有個人“哎喲”一聲叫了起來,打斷了金逐流的說話。
  雷震子定睛一瞧,好在這個人不是孟華。而是站在場邊觀戰的一個少年人,他是滄州名武師趙一武的小兒子趙烈。趙一武最疼愛這個小兒子,是以此次帶他隨同赴會,其實他這小兒子是尚未學成出師的。
  雷震子瞿然一省,叫道:“這廝用的七煞掌功夫!”
  金逐流道:“不錯,剛才玉虛子長老就是被這七煞掌的功夫暗算的。靠近場邊的人快退!”
  原來這七煞掌功夫擅以“陰勁”傷人,能傷奇經八脈。發掌之時,看似毫不著力,其實卻似暗流洶涌,掌力可以波及五十步之內的距漓。趙烈是少年人愛看熱鬧的心性,站得最近場邊,忽地感到胸口好像給人打了一拳似的,這就禁不住失聲驚叫了。
  其他站在靠近場邊的人,功力較高,尚未至于像趙烈那樣狼狽,但亦已感覺得到那股暗流洶涌的壓力了。一聽見金逐流說是“七煞掌”功夫,眾人無不大驚,紛紛后退。
  越一武扶小兒子退上石臺,又驚又怒,說道:“要是我的兒子有什么三長兩短,我可不管你們訂下什么規矩,我是一定要替兒子報仇的。”
  金逐流道:“讓我替令郎瞧瞻。”掌心貼著趙烈胸膛揉搓片刻,說道:“趙老前輩不必擔心,令郎未曾傷著奇經八脈,我已替他推血過宮,不會有事的了。”趙一武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
  場中劇戰雙方,對周圍發生的事情,都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不過海蘭察則是著著搶攻,孟華的快劍卻逐漸緩慢下來,竟似有點力不從心之感了。
  金碧漪看得手心里捏著一把冷汗,問父親道:“爹爹,這廝不是已受傷吐血了么?怎的卻比剛才還更厲害了?依你看孟大哥能否抵敵得住?”正是:
  替代師尊抗強敵,掌風劍影駭群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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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5:08:52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五回 鳳泊鸞飄悲俠侶 龍爭虎斗駭群豪
  金逐流道:“你懂什么,他用的是西藏密宗的天魔解體大法,咬破舌尖,自殘身體,功力可以陡增一倍。缺點是不能持久,而且過后必將元氣大傷。唉,要是你的孟大哥剛才如沒有把話說得那么滿,諒他是不敢施用這種邪派功夫的。現在勝負可難說了。”
  要知孟華在和海蘭察交手之前,曾經作出“一場而決”的允諾,亦即這是最后的一場決斗。海蘭察只要能勝這場,就可以從容離去。縱然殺了孟華,也無須顧忌別人再來尋仇邀斗!金逐流替孟華后悔他把話說得太滿,就是指此而言。否則他施展天魔解體大法之后,元氣大傷,那時,一個不懂武功的小童,只怕也能將他來掉,他如何膽敢使用?
  金碧漪一聽父親說話的口氣,心頭不禁如墜鉛塊,往下一沉。本來金逐流對孟華是極有信心的,但如今卻從他的口中說出“勝負難料”四字,顯然這信心已是動搖了!
  不錯,天魔解體大法的缺點是不能持久,但勝負的關鍵卻在于誰能支持得更久一些。崆峒派的長老玉虛子也經受不起七煞掌的掌力,他能夠抵御這威力極大的陰狠掌力的連續不斷的沖擊么?金碧漪實在是不敢想下去了。
  不僅金碧漪心里是揣揣不安,所有在場觀戰的俠義道,也都是無一不替孟華擔心了。
  孟華的劍法忽地又是一變,變得和剛才截然不同!
  本來他是以快劍制敵,出招如電,著著搶攻的。如今卻是越來越慢,慢得似乎是力不從心了。只見他的劍尖如挽重物,慢吞吞的東一指西一劃,好像甚為吃力,迂緩不堪。
  但說也奇怪,海蘭察那么猛烈的攻擊,雙掌也是遞不進他的劍光圈內。孟華像是江心的一塊大石頭,任他風浪沖擊,竟不搖動分毫。
  金逐流打了結的眉頭方始漸漸解開。雷震子悄悄問他道:“孟華使的可是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么?”這“大須彌劍式”,孟華在對付“天南劍霸”龍木公時曾經用過一次,但這次卻又似乎并不完全一樣。在雷震子這樣的大行家眼中看來,乃是更“慢”、更“重”、更“拙”,但也更“巧”了。這并不矛盾,大智本來就是若愚,大巧本來就是若拙的。
  金逐流在回答之前,先嘆口氣。
  金碧漪吃了一驚,問道:“爹爹因何嘆氣?”心想:“莫非是孟大哥的大須彌劍式使得尚未到家,爹爹怕他仍然對付不了海蘭察的七煞掌。”
  金逐流嘆氣之后,微笑說道:“我是感嘆于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以前我以為孟華須得再過十年,方有大成的。如今看來,你的孟大哥不用三年只怕就已經可以勝過我了。”
  金碧漪大喜道:“那么,你看他的大須彌劍式……”
  金逐流道:“他已得了上乘劍法重、拙、大三子真髓,這套劍式,在他手中又已創了前人未達的境界,除了功力稍遜之外,恐怕未必會輸給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了。”
  金碧漪道:“爹,你還未說他究竟能不能夠抵敵得住七煞掌呢?”孟華劍法大進,她當然歡喜,不過此時此際,她最急于知道的還是這一點。
  金逐流緩緩說道:“依我看孟華是不會吃虧的,不過……”金碧漪連忙問道:“不過什么?”金逐流道:“別多問了,你趕快瞧!”
  只見孟華揮劍劃圈,大圈圈、小圈圈,一個圈圈套著一個圈圈,斜圈圈,正圈圈,花式甚多,但劃來劃去也還總是圈圈,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招數。把眾人都看得不由呆了。
  海蘭察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掌力發出,已是帶著呼呼的風聲,攻勢似乎更為強烈了。
  金碧漪看得納悶,實在不懂其中奧妙。想問父親,但見父親和雷震子都是全神貫注目不暇瞬,時而面有笑容,時而眉頭一皺。金碧漪不敢打擾他們,只能從他們的神色揣度。
  原來金逐流早已看出孟華不會吃虧,但最擔心的是兩敗俱傷。即使海蘭察傷得比他重,他殺了海蘭察自己也要大病一場的話,那也不值。
  如今已是到了勝負將決的時候,海蘭察顯然已在把所能發揮的精力都“榨”出來,孟華是否抵受得了免致兩敗俱傷呢?未來到最后的一刻,金逐流都不敢判斷!
  場中不乏武學的大行家,許多人也都看到了這一點。人人手心里都在捏著一把冷汗。
  崆峒派弟子尤其著急,要是孟華殺不掉海蘭察的話,他們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個害死他們長老的人走了,他們盼望新掌門人,趕快回來,但丹丘生卻還未見回來!
  丹丘生正在尋找牟麗珠的下落,他循聲覓跡,到了崆峒山最險的所在一一斷魂崖。
  從崖上高處望下去,隱約可見三條人影,其中一個好像是辛七娘。
  丹丘生怔了一征:“奇怪,這妖婦受了重傷,怎的還跑得這樣快?”凝神望去,這才看出,原來辛七娘是被那兩個人抬著跑的。那兩個人輕功很是不弱,轉眼之間,人影摸糊,變成彈丸似的黑點,再一眨眼,連黑點也消失了。
  辛七娘是下手毒死他師父的仇人,如今和她同謀的洞冥子已經斃命,幕后主謀的海蘭察在孟華劍下料想也逃不脫,剩下來的就只有這個妖婦了。
  他本來要抓著辛七娘的,但此際卻有另一件更緊要的事情,阻止他去追趕這個妖婦。
  他聽見金刃迎風之聲,山腰處有人正在廝殺。
  雖然還看不見這兩個人,但最少他已經知道其中一個是誰了,從那金刃劈風之聲,他聽得出是牟家劍法,使這劍法的人。不用說當然是牟麗珠了。丹丘生一聲長嘯,飛快的就跑下去。
  他這聲長嘯是要讓牟麗珠知道來的是他,好放心對付強敵的,不料效果適得其反。
  和牟麗珠交手的那個人,也正好是丹丘生的另一仇家,曾經被他逐出石林的那個大魔頭陽繼孟。
  陽繼孟是四十年前邪派第一高手孟神通的再傳弟子,是當今之世,唯一會使修羅陰煞功的人。雖然他尚未能如他師祖當年之把修羅陰煞功練到第九重的最高境界,但他練到了第八重了。練到了第八重修羅陰煞功,發出的掌風,已是奇寒刺骨!
  牟麗珠輕功高明,劍法精妙,但卻吃虧在內功的造詣較遜一籌了。
  而要抵御修羅陰煞功,必須有比對方更為深湛的內功。
  牟麗珠正在吃緊,忽然聽得丹丘生的嘯聲,不由得又喜又驚。高手比拼,必須保持冷靜,哪容得心神稍分?她本來正在運功抵御寒氣的,這口氣一松,不禁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劍尖刺歪;刺著了一根橫伸的石筍。
  陽繼孟乘機一把就向她的琵琶骨抓去,牟麗珠無暇思索,只能一個“細胸巧翻云”的身法向后倒縱,卻忘記了后面乃是懸巖,她已經退到了邊緣了?
  牟麗珠一腳踏空,眼看就要墜下深不可測的幽谷,陡然間只覺身子一輕,手掌已是給丹丘生牢牢握住。
  救人攻敵,同時施展。丹丘生伸出右手,拉起牟麗珠,劍交左手,一招“排云駛電”,立即朝著正在撲過來的陽繼孟咽喉疾刺。他這左手劍法勁道不及右手使劍之強,但卻更為奇詭。倉猝之間,陽繼盂未省起這是左手劍法,本能的向左方一閃,等于是送上去給他劍刺。
  只聽得“嗤”的一聲,胸衣已是給劍鋒劃開一道裂縫。幸而由于丹丘生需要同時用力把牟麗珠拉起,本來勁道就已較弱的左手劍更加弱了,否則這一劍已是開膛剖腹之災。
  說時遲,那時快,丹丘生已是把牟麗珠拉了起來,輕輕用了一股勁,把她推過一邊。
  在這瞬息之間,三個人都是嚇出了一身冷汗。牟麗珠和陽繼孟都是死里逃生,固不必說;丹丘生救起牟麗珠之后,這才知道吃驚,要是稍遲片刻,真是不堪想象!
  陽繼孟只道丹丘生還在和海蘭察惡戰的,做夢也想不到他會突然出現。只好硬著頭皮喝道:“你們并肩子上吧,我豁出了這條性命不要,和你們拼了!”
  丹丘生哼了一聲,說道:“我和你一樣,都是斗了一場的,誰也沒有占誰便宜。只要你有本領勝得我一招半式,我就放你逃生,決不請人幫手。”
  陽繼孟喝道:“好,這是你自己說的!”大喝聲中,雙掌齊發,一照面就使出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
  丹丘生喝道:“來得好!”說到一個“好”字,已是刺出了六六三十六劍,出招之快,真個是快如閃電!
  過去他們曾經兩度交手,雖然兩次都是陽繼孟敗在丹丘生手下,但丹丘生對他的修羅陰煞功也是頗有顧忌的。這次卻大不相同了。
  原來修羅陰煞功和七煞掌的功夫一樣,都是頗為耗損內力的。陽繼孟剛才要憑修羅陰煞功來活擒牟麗珠,然未使到第八重的功力,內力亦已消耗不少了。丹丘生雖然也是曾經和海蘭察劇斗一場的,不過由于海蘭察尚未使出七煞掌來對付他的,他的內力倒是要比陽繼孟消耗得較少。
  另一方面,他們上次交手,距今已有三年。三年當中,丹丘生勤練內功,陽繼孟雖然也有進境,卻是遠不及他。
  有這兩個原因,此消彼長,丹丘生應付陽繼孟的修羅陰煞功,當然就要比從前容易得多了。
  未滿百招,陽繼孟已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丹丘生唰的一劍,劍氣如虹,直指陽繼孟的琵琶骨。陽繼孟無法招架,只能退后。
  陽繼孟后退一步,丹丘生就踏上一步,唰的又是一招“白虹貫日”,劍尖仍然不離陽繼孟的琵琶骨。
  陽繼孟嚇得面如死灰,一步步退到了懸崖的邊緣。和牟麗珠剛才的處境,一模一樣。他自知無力抵抗,雙手垂了下來,嘴唇開闔,似乎想說什么,卻沒有說。
  丹丘生冷笑道:“你也知道害怕了么?你作惡多端……”他在冷笑聲中,劍尖仍然是指著陽繼孟的琵琶骨的,話未說完,只見陽繼孟一個轉身,自己跳下去了。他哪里知道,當丹丘生罵他“作惡多端”之時,其實卻是有意只廢他的武功,但可饒他性命的。
  丹丘生嘆了一聲。”可惜,可惜!”
  牟麗珠詫道:“這樣一個作惡多端的妖人死了,有什么可惜?”
  丹丘生道:“我不是可惜他,我是可惜修羅陰煞功只怕就要從此失傳。其實武功本身我認為是并無邪正之分的,只要用得其當,就可扶善鋤惡。無論如何,修羅陰煞功總算得是一門武林絕學。
  牟麗珠嘆道:“分別了十八年,你還是從前一樣心地慈悲,記得當年你也是不忍殺何洛的。”
  丹丘生聽她一開口就提起十八年前之事,卻是不由得心頭一動了。
  牟麗珠微喟道:“想不到隔別十八年,咱們還能會面,多謝你又一次救了我的性命。”
  丹丘生道:“我更感激你為我辯白冤情。”
  牟麗珠嘆道:“咱們曾經生死與共,大家都莫說客氣話了。不過世事的變化。的確是出人意料之外。丹丘生,你還記得十八年以前,咱們分手的時候,你說過的話么?”
  丹丘生心頭一熱,說道:“是啊,那時我以為我這一生是注定要受冤枉的了……”
  往事歷歷,如在目前,他當然不會忘記分手那一幕的。
  牟麗珠就像現在的模樣,站在他的面前,用含情脈脈的眼光看著他。
  所不同的是,那時她的眼角有晶瑩的淚珠,為著無可奈何的分手而傷感;而現在,她的目光則是充滿著重逢的喜悅。不,還不僅只是喜悅這樣簡單,他甚至可以從她的目光之中感覺得到,她是蘊藏著一種對自己期待的心意了。
  其實早在十八年前,他已經知道牟麗珠對他的心意的。
  他知道牟麗珠舍不得和他分手,他又何嘗舍得和她分手呢。
  他記得那時曾對她長嘆說道:“除非、除非這案情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否則咱們是注定不能同在一起的了。”
  想不到他當初以為永遠不會來到的這“一天”,終于是在今天來到了。如今,面對著牟麗珠含情脈脈的目光,一時間他倒是不知應該怎樣說下去了。
  牟麗珠仰著粉臉望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臉色還是很蒼白,不過蒼白之中卻己有了一抹微紅。
  丹丘生瞿然一省,說道:“麗珠,你還覺得冷么?第八重修羅陰煞功的奇寒之氣可是不容易抵受的啊!咱們還是先加預防好些,別讓寒毒留在你的體內。”一面說話,一面伸出手去握著牟麗珠的掌。
  牟麗珠的身體的確還是感覺寒冷,但心里可是熱乎乎的,半晌說道:“我已經好得多了,你,你還有什么話要說嗎?”她得到丹丘生助她運功以令血脈流通,此時身體也已感覺暖和了。
  丹丘生低聲說道:“咱們回去慢慢再談,你現在有沒有別的事情?”
  牟麗珠也是瞿然一省,說道:“我真糊涂,幾乎忘了。”
  丹丘生連忙問道:“什么事情?”
  牟麗珠道:“你可曾見著那個妖婦?”
  丹丘生知道她所說的“妖婦”當然是指辛七娘無疑,于是把剛才在斷魂崖上的眺望所見告訴她。
  牟麗珠道:“原來有人幫她逃走,怪不得我遍尋不獲。聽你所說的情形,那兩個人可能是梅山二怪。”梅山二怪是結義兄弟,大哥名叫朱角,二弟名叫鹿洪,他們也都是擅長于使毒的邪派人物,但和辛七娘相比,則還是有如小巫之見大巫。不過他們的輕功本領,在江湖上卻頗有名氣的。
  丹丘生逍:“你說得不錯,我也猜是梅山二怪。他們把這妖婦抬走,大概是想這妖婦傳授使毒的本領。”
  牟麗珠道:“我的爹爹是給韓紫煙這賤人毒死的,十八年來,我還未曾找到這個賤人為爹報仇。辛七娘是這賤人的師姐,所以我想從她的身上找到這賤人的下落。想不到還未曾見著辛七娘這妖婦,卻先碰上了陽繼孟這個魔頭。要不是你及時趕到,恐怕跌下斷魂崖的就不是他而是我了。”
  原來陽繼孟臨陣逃脫之后,患得患失。一方面雖然慶幸自己見機得早,避過了大炮爆炸的殺身之禍;另一方面,卻又有點害怕海蘭察倘若得勝的話,必然會責怪自己。是以當他碰上牟麗珠的時候,就起了將功贖罪的念頭,想把牟麗珠活擒獻給海蘭察。不料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
  丹丘生道:“我也要找這妖婦,替我師父報仇的,不過他們已經跑得遠了,在這亂山之中,實是不易尋找,不如先回去吧。好在咱們已經知道是什么人將她帶走,不至于沒有線索可尋。”
  牟麗珠道:“你有什么緊要的事情必須現在回去?”
  丹丘生道:“我和海蘭察打了半場,這下半場是孟華替我對付強敵呢。”
  牟麗珠吃了一驚,說逗:“你叫你的小徒弟替你對付海蘭察?哎呀,要是他有什么不測,這可是為了我的緣故連累他了!”
  他們回到那個草坪的時候,正是孟華和海蘭察的決斗到了最后的時刻!
  只見孟華仍然揮劍劃著圈圈,大圈圈,小圈圈,斜圈圈,正圈圈。不過圈兒卻是越劃越慢了。
  海蘭察頭頂冒出勢騰騰的白氣,攻勢卻是更為猛烈。丹丘生回到草坪的時候,剛好看見他又吐出一口鮮血。
  牟麗珠吃了一驚,悄悄問丹丘生道:“怎么樣?”
  丹丘生心里捏著一把冷汗,不敢回答。
  原來海蘭察一再使用“天魔解體大法”,已是把全身的精力都“榨”了出來。他是把自己的生命當作賭注,只求勝這一場。過后他最少要大病一場,甚至可能從此變成廢人。但只要能夠勝得孟華,他就可以從容離去,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了。
  對方的打算,丹丘生和金逐流一樣,都是看得出來的。但孟華是否能夠抵御海蘭察這最后的一擊呢?丹丘生也是和金逐流一樣,實在難以斷言!
  丹丘生目不轉瞬地注視形勢的變化,只見孟華的圈兒不僅越劃越慢,而且是越劃越小了。忽然看見孟華接連劃了三個歪歪斜斜的圈圈,幾乎不成其為圓圈了。
  大須彌劍式本來是以靜制動,以客迎主的,慢不足為病,但圈兒劃得歪歪斜斜,卻顯出孟華的內力逐漸減弱,發揮不了這套上乘劍法的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的妙用了。
  丹丘生不禁心頭一沉,看這情形,再斗下去,只怕難以避免兩敗俱傷!暗暗后悔,自己剛才估計不足,若是早知海蘭察會使“天魔解體大法”來加強七煞掌力和孟華拼命的話,他是不該讓孟華答應和對方“一場而決”的。
  但現在后悔已經遲了。他崆峒派掌門人的身份,說了話怎能不算數呢。
  兩敗俱傷是意料中事,假如情況更壞的話,說不定還可能“兩敗俱亡”的!
  要保全孟華的性命,只有一個方法,他以掌門人兼孟華師父的身份,替徒弟認輸。
  不過這場決斗可并不是孟華和海蘭察兩人之間的事情,而且關系崆峒派的榮辱甚至整個武林俠義道的利害的,俗語說“放虎容易捉虎難”,他擔當得起放走這一俠義道大對頭的責任么?”
  丹丘生躊躇未決,眼看就要到了最后一刻了,他一咬牙根,心里想道:“無論如何,我不能讓孟華的這條性命換海蘭察的一條性命。”
  正當他想要不顧一切,跑出去替徒弟認輸的時候,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這嘯聲并不猛烈,但卻震得四面山谷都起回聲,綿綿不絕。也震得所有在場的人,耳鼓都在嗡嗡作響。丹丘生大吃一驚,心里想道:“是誰有這功力,難道是天山派的唐掌門來了?”
  嘯聲中孟華好像陡地精神一振,接連劃出三個圈圈,不再是歪歪斜斜的圈兒了。
  海蘭察的攻勢仍然十分猛烈,但喘息卻是越來越重,嘯聲還未過去,眾人已是聽得見他喘若牛鳴。
  丹丘生稍稍放了一點心,心想。”還可以多看一會兒。”把伸出去的腳步又縮回去。
  嘯聲未已,只聽得那人朗聲吟道:“十年磨劍,五陵結空,把平生涕淚都飄盡……”
  丹丘生心頭大喜:“我怎的沒想到此人!”他還未來得及和來客招呼,金逐流已是站了起來,哈哈笑道:“繆大俠,原來是你,可惜你來遲了點兒!”
  原來這個長嘯高歌而夾的人,正是孟華弟弟楊炎的義父,也是金逐流和丹丘生的好朋友繆長風。丹丘生和他分別已有十多年,只知他是歸隱天山,想不到突然來到這里。
  不過孟華卻知道他會來的,他們在天山分手之時,繆長風已經和他提過是要來“湊湊熱鬧”的了。他倒以為繆長風是因路上有事耽擱,趕不上來“湊熱鬧”,是以突然聽見他的嘯聲,不覺喜出望外。
  也不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還是這嘯聲對他有鼓舞的作用,孟華忽地精神一振,大須彌劍式又使得中規中矩了。
  繆長風道:“我以為我來得正好呢,怎的你卻說我來遲了呢?”金逐流道:“這是最后的一場決斗,前半場的好戲你可錯過了啦。”
  繆長風笑道:“看戲要看壓軸戲,能夠看到這樣精彩的壓軸戲,我也不會覺得可惜了!”
  雷震子道:“繆大俠,依你看這場戲將是怎樣收科?”
  繆長風笑道:“雷老前輩,你看戲當然比我看得多,你見過哪出武戲不是殺了大花臉收科的?”
  金逐流與繆長風相視而笑,雷震子和丹丘生聽他這么一說,也都放下了心。
  原來繆長風的嘯聲實是暗中助了孟華一把力的,不過除了金逐流之外,別的人甚至包括孟華在內,都不知道。
  原來繆長風的那聲長嘯,其實乃是佛門的獅子吼功。據說當年創立這“獅子吼功”的高僧乃是用來震懾群魔的。這說法雖然有點玄妙,但卻并非全無道理。“獅子吼功”固然不懂分辨人的善惡,但善惡不同的人,驟聞這一聲斷喝,卻很可能產生不同的感受。
  俗語說:“平生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也不驚。”普通的善人都能有此定力,何況是練有上乘內功的俠義道人物?
  孟華以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全神對付敵手的七煞掌力,心地一片空明,他聽到繆長風的嘯聲,雖然也難免心神略分,但那只是興奮的情緒而已,并沒受到獅子吼功的干擾。
  海蘭察就不同了,他是正在把最后一點的精力都“榨”出來的,忽聞異嘯,心頭突然一震,本來已經凝聚的真氣都渙散了。
  孟華不知繆長風是在暗助自己,但心里卻在想道:“繆叔叔是第一個傳我重、拙、大三字訣的人,如今他特地赴來為我打氣,我可不能令他失望!”精神一振,劍勢如環,儼似剝蠶抽絲,綿綿不斷。來得雖然緩慢,卻已把海蘭察的攻勢封在他的劍圈之外。
  忽聽得海蘭察一聲大吼,慘厲有如負傷的野獸狂嗥,吼聲中雙臂箕張,躍起一丈多高,向孟華猛撲!
  旁觀者圍成的圈子,隨著他們惡戰的展開,本來就已不停的向后移動,圈了越擴越大的了。但當此際,站在前面的人,仍是感覺得到海蘭察那股猛烈的掌風!
  這剎那間,孟華的慢劍突然轉為快劍,一個個的圈圈有如電光疾轉,看得眾人眼花燎亂。也不知他有沒有刺著海蘭察?還未看得清楚,只見雙方已是倏的由合而分,當的一聲,一道銀虹橫過空際,孟華的寶劍已是脫手飛出。
  眾人看見孟華的寶劍給海蘭察擊落,無不大驚。連雷震子也不覺“啊呀”一聲,叫了起來。
  繆長風卻是哈哈笑道:“妙呀,孟世兄,你這一招已是深得重、拙、大的精髓了!”
  眾人還在憂慮海蘭察要對孟華乘勝追擊,但說也奇怪,海蘭察如像僵尸一樣,站在原來的位置,動也不動。
  只見一點點的鮮血從他的眼眶鼻孔滴下來,跟著張開嘴巴,又噴出兩口鮮血。
  眾人驚疑不定,還道他又在施展天魔解體大法。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中,終于聽到了“咕咚”一聲,海蘭察倒下去了。聽到了這“咕咚”一聲,大家方始松了口氣。片刻的異樣靜寂過后,爆發了驚天動地的歡呼!
  歡呼孟華終于能夠以弱勝強,歡呼一個少年英雄壓倒了敵方的第一高手。
  要是丹丘生殺掉了海蘭察,大家雖然高興,恐怕還不會有這熱烈的歡呼的。
  這熱烈的歡呼,還不僅僅是慶祝勝利,更值得慶祝的是俠義道后繼有人,一代勝過一代!
  孟華看著海蘭察在他面前倒了下去,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可是雙腳卻似不聽他的使喚,他想上去迎接正在向他跑過來的師父,竟然走不動了。
  原來海蘭察那最后一擊,乃是畢生功力之所聚。雖然已屬強弩之未,孟華也還是不易抵擋。雙方拼了這招,海蘭察固然力謁而亡,孟華亦已到了心力交疲的地步。
  孟華脫手飛出的那把寶劍,此時已是由金逐流接了下來。他和繆長風一見分出勝負,立即不約而同地向孟華奔去,同時到了孟華身邊。“華兒,這次真是多虧了你啦!”金逐流替他把寶劍納入鞘中,握著他右手。繆長風在另一邊,同時也握著他的左手。
  合兩大頂尖兒的高手之力,助他運功約束體中亂竄的真氣,片刻之間,孟華已是能夠氣沉丹田,精神復振了。此時孟華的兩個師父,段仇世和丹丘生亦已來到他的身前了。“華兒怎么樣了?”丹丘生還是有點揣揣不安地問道。
  金逐流微笑道:“恭喜你收了這樣一位好徒弟。華兒的功力比我的估計還要高些,起初我本來有點擔心他可能和海蘭察拼個兩敗俱傷的,如今是不用擔心了。”
  丹丘生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忙向金、繆二人道謝。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當然知道要是沒有這兩大高手相助孟華恢復精力,孟華縱然不至兩敗俱傷,最少恐怕也得小病一場。
  金逐流笑道:“我其實并沒幫了令徒什么忙,幫忙他最大的是繆大俠,要是沒有他的獅子吼功,恐怕華兒是要多少受點內傷呢。”
  孟華這才知道繆長風剛才那一聲長嘯的作用,丹丘生也是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慚愧自己的武學所知有限,不識獅子吼功的妙用。師徒三人,重新向繆長風道謝。
  繆長風笑道:“你們有所不知,我幫他的這點小忙,還不足以彌補我的過失呢。”笑得頗似有幾分蒼涼。
  丹丘生怔了一怔,說道:“此話怎說?”繆長風道:“我和他的父親是最好的朋友,我卻曾經誤會過他,逼他與我交手。”
  丹丘生道:“你是指在小金川的時候,你曾誤會他是清廷的鷹爪吧?”
  繆長風笑道:“不錯。想不到我曾經誤會是鷹爪的人,今天殺了清廷鷹爪的頭子。”
  金逐流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感慨往事。長江后浪推前浪,后起之秀,本來就應該勝過咱們老一輩的啊!”
  繆長風的確是在感慨往事。十二年前,他也曾像現在的孟華一樣,和當時的御林軍統領北宮望決戰,結果是斗得兩敗俱傷。要是沒有云紫蘿給他吸出毒血,他當時早已死了。(事詳拙著:游劍江湖》,云紫蘿救活了他卻犧牲了自己。
  不過他的感慨不盡如此,他想起了肝膽相照的好朋友孟元超,更想起了半生唯一的紅顏知己云紫蘿。如今對著他們的兒子,不由得又是歡喜,又是感傷。想道:“要是紫蘿地下有知,知道她的兒子今日一戰,名揚天下,泉下也該瞑目了。”
  繆長風攜著孟華的手,笑道:“仇世兄,丹丘兄,你們兩位調教出這樣一個好徒弟,我瞧著又是高興,又是妒忌,又是有點擔心呢!”
  段仇世道:“你擔心什么?”
  繆長風笑道:“我擔心的是弟弟比不上哥哥,在你們面前,我可是不能不感到慚愧了!”要知他是楊炎的義父,是由他和唐經天負責教養楊炎成材的。
  丹丘生笑道:“其實應該擔心的是我,不過我可并不擔憂。要是十年之后,做哥哥的給弟弟比下去,我才高興呢!對啦,我們還是別說笑了,這次你從天山來,不知唐掌門可有什么話托你交代?”
  繆長風道:“唐掌門已經把你遭受冤屈的事件案子告訴我了,他很關心你,只盼你的冤情得到昭雪,別的倒沒有說。”
  丹丘生道:“我這次的事情,得到許多好朋友的幫忙,還得到武林前輩的關心,真是令我感激不盡。”
  繆長風繼續說道:“對你,我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要說!對你的徒弟,我倒是有些事情要告訴他。”
  孟華連忙問是什么事情,繆長風想了一想,說道:“還是先回到清虛觀再說吧。”金逐流料想他是因人多不便說話,于是說道:“對,你的師父新任掌門,有許多事是要料理的,待這些事料理妥當之后,再說也還不遲。”
  回到清虛觀已是黃昏時分,有半數客人已經告辭,但還是熱鬧得很。觀口筵開百席,慶祝丹丘生繼任掌門,慶祝這次的大捷。賓客們紛紛來給丹丘生敬酒,鬧了個半夜,把丹丘生都鬧得幾乎有點昏頭昏腦了。
  席散之后,丹丘生方始想起:怎的不見牟麗珠呢?由于客人太過擁擠,牟麗珠剛才究竟有沒有參加他的慶功宴他也不知道。留下來的客人已經由崆峒派的弟子招呼去安歇了,丹丘生這才有空暇和繆長風、金逐流等一班好朋再作品茗夜話。
  繆長風道:“華兒,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羅海已經繼任哈薩克族的酋長,他的女兒羅曼娜也已經定好佳期即將和他們本族的第一勇士桑達兒成親了。他們希望你能夠去喝這杯喜酒。”
  孟華問道:“不知佳期是個何時?”
  繆長風道:“聽說定在下個月圓之夜,婚禮和刁羊大會同時舉行。”
  孟華說道:“照哈薩兌族習慣,刁羊大會是一年一次的。他們上次的刁羊大會距今未到半年,怎么又要舉行了。”
  繆長風道:“這次的刁羊大會是特地為了慶祝新‘格老’就任和他的女兒成婚而舉行的。羅曼娜是哈薩克族的第一美人,桑達兒是第一勇士,所以小伙子們都為籌備他們的婚禮興高采烈,決定今年增多一次刁羊大會為他們錦上添花。其實對那些小伙子來說,這也是給他們自己多一個機會的。”
  金碧漪不懂哈薩克族的風俗,問道:“什么叫做刁羊大會,小伙子們為什么這樣熱中開這個會呢。”
  繆長風笑道:“這是小伙子們一年一度追求他們心愛姑娘的機會,你欲知其詳,可問孟華。我聽得羅海說,上次孟華來到他們那里的時候,正巧他們是在舉行刁羊大會,孟華還曾經答應過他們,明年的刁羊大會要帶你去一同參加呢。”
  金碧漪面上一紅,嗔道:“繆叔叔,你亂嚼舌頭,我不相信。他們又不知道我,華哥怎會提起我來?”
  繆長風道:“不信,你問你的華哥。”孟華有點尷尬,但他不慣說謊,只好說道:“那是他們和我開玩笑逼我答應的,他們說的是要我帶心愛的姑娘一起來。”
  繆長風笑道:“你聽,不是我亂嚼舌頭了吧,孟華要和他心愛的姑娘一起去。這位姑娘還能不是你嗎?”
  金碧漪滿面通紅,說道:“繆叔叔,你為老不尊,專門和我開玩笑,我可不依。”金逐流為女兒解窘,笑道:“好了好了,這件正經事你說過了,回到原來的正經事吧。”
  繆長風道:“華兒,我這可不是開你玩笑的,一來你是他們的好朋友,二來咱們也需要哈薩克人的友誼,于公子私,于理于情,你都應該去喝桑達兒和羅曼娜這杯喜酒。”
  孟華說道:“不錯,我是應該去的,不過……”
  繆長風道:“你有什么為難之處?”孟華說道:“時間太短促了,我恐怕不能如期趕到他們那兒。”
  繆長風道:“他們的佳期定在下月十五,今天才是初八,還有一個月零七天呢。”一個月零七天的時間,從崆峒山前往回疆,對一般人而言,可能是走不到的,但對身具武功不畏烈日風霜之苦的人來說,應該是綽有余裕了。
  不過孟華卻是面有難色,說道:“我此次奉命襄助尉遲大俠聯絡回疆各族的經過,似乎應該回去向冷頭領稟報,我也想見見家父。”原來他是計劃明日便即動身,回到柴達木義軍那里的!按這計劃行事,只有一個月零七大的時間,當然是不夠奔走兩地了。
  繆長風笑道:“叫你到回疆去喝喜酒,正是你爹爹的意思。而且義軍的首領冷鐵樵也同意了。”
  孟華喜道:“原來繆叔叔已經見過家父了?”
  繆長風道:“我是先到柴達木才到這里來的。根據他們所得的情報,清軍可能先入回疆,用威脅利誘雙管齊下的手段,逼使回疆各族幫清廷‘圍襲’義軍。縱然不要各族出兵,最少也要他們斷絕義軍的接濟。這叫做釜底抽薪之策,你說毒不毒辣?”
  孟華吃驚道:“這計策果然毒辣,不過回疆十八個部落,已有十五個和義軍訂了盟約。
  清軍的如意算盤,未必打得通的!”
  繆長風繼續說道:“回疆各族,以哈薩克族最為驍勇善戰,他們的新酋長羅海也最具抗清的決心。俗語說蛇無頭不行,要回疆各族齊心抗清,先得有個首領,這個首領人選,自當以羅海最為適合。”
  孟華說道:“羅海不但在哈薩克族極具威望,在回疆各族,也是很有威望的。除非那些酋長不想抗清,否則十九會推舉他做盟主的。”
  繆長風道:“義軍計劃派一個人去向羅海報訊,這個人并且要留在他那兒幫他策劃抗清的。但卻想不到適當的人選,后來我說起你和羅海有特別的交情,令尊和冷頭領一致同意要你充當這個肩負重任的義軍使者!”
  “至于令弟的情形,以及你這次在天山的經過,我已盡我所知,替你稟告令尊。你可以放心,無須再去柴達木了。”
  孟華甚為歡喜,當下一口應承,明天便即動身。
  繆長風道:“好,那你早點歇吧。”正要告辭,段仇世忽道:“繆兄,請你多留一會,有件事情,我想問你。”
  繆長風道:“請說。”心里已經知道他要問的是什么了。果然他沒猜錯,段仇世問道:
  “我有個侄兒,名叫劍青,許久沒得他的音訊,最近才得到消息,聽說他去年已投入天山門下。不知是真是假?”
  繆長風道:“不錯,他是做了天山派長老武成泰的關門弟子。”
  段仇世高興非常,說道:“我這侄兒有點小聰明,只可惜也有點華而不實的毛病。我一直擔心他誤入歧途,如今他得到名師,可就好了。你在天山時常見到他嗎,不知他的近境怎樣?”
  繆長風道:“這個,這個……嗯,你問令徒吧,他比我知道得更加清楚。”
  金碧漪悄悄向父親使了個眼色,金逐流心中一動:“莫非繆長風有甚難言之隱?”又料想女兒定是有事情要和他商量,便道:“時候不早,華兒明天就要動身,咱們還是讓他們師徒多敘一會吧。”說罷,父女倆便與繆長風一同告辭。
  他們走了之后,段仇世不覺起了疑團,和孟華說道:“劍青在天山行為如何,華兒,你可不能瞞我!”
  孟華躊躇片刻,終于決定實話實說:“師父,徒兒說了出來,你老人家可莫生氣!”
  段仇世道:“我正要你說實話,你但說無妨!”
  孟華從段劍青和冷冰兒第一次進石林找劍譜的事情說起,一直說到他如何在回疆碰上冷冰兒,段劍青如何拜紅發妖人歐陽沖為師,以及群魔大鬧天山之時,段劍青如何充當內應;冷冰兒抵達天山的時候,又如何再次險些喪在段劍青之手等等事情說了出來。
  他已經隱瞞好些事情,例如段劍青害他弟弟的事他就沒說。但所說的事情,已經足夠段仇世氣得死去活來了。
  “真想不到這畜生膽敢如此胡作非為,華兒,你為什么不把他一劍宰了,真、真是氣死我也。”
  孟華待他稍稍氣過之后,說道:“段大哥本性其實是沒有這樣壞的,只困利欲薰心,走錯了第一步,以致誤入歧途,越走越遠。但好在他年紀還輕,要是能夠及早回頭,為時未晚。”
  段仇世片刻間好像老了十年,頹然嘆道:“華兒,你真是心地忠厚。但這畜生已經到了如此田地,要他回頭,怕是難了。”
  他嘆了一聲,繼續說道:“不過這也應該怪我,我當年棄家出走,從來沒有好好管教過這個侄兒。后來我看出他有點小聰明,但也看出他為人浮夸,因此也沒好好傳他武功。他可能就是因為從我這里得不到好處,故而誤交匪人。唉,段家只有他一根苗,他變成這個樣子,他固然不孝,我也深感愧對祖宗了!”
  原來段仇世因為少年時候的一段傷心恨事,決意終身不娶,段家的香煙,他是只能指望段劍青延續下去的。丹丘生和孟華都知他的心事,孟華拙于言辭,實是無言可慰師父。
  丹丘生道:“華兒剛才說得不錯,令侄一時誤入歧途,咱們還是應該挽救他的。”
  段仇世的心情稍稍平靜一些,說道:“那畜生做出這等對不住冷姑娘的事,料想他是不敢回來的了。他沒有別的地方好去,很可能還是躲在回疆。華兒,要是你在回疆碰上了他,我求你一件事情!”
  孟華惶然說道:“師父言重了,有話盡管吩咐就是,徒兒敢不依從?”
  段仇世緩緩說道:“要是碰上了他,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廢掉他的武功,留下他的性命!”
  孟華吃一驚道,“廢掉他的武功?”
  段仇世道:“華兒,我知你心地善良,但按他的罪行而論,我求你饒他一命,已經是我的偏私了。”
  “段家的家規本來是不許子弟習武的,他失了武功或許可以比較安份一些,守他這份家業,做他父親生前所希望的那種‘孝順兒子’!”語氣說得甚為沉痛,顯然他對這個侄兒已經絕望,是以他雖然不同意哥哥的見解,如今也只能希望侄兒如此了。正是:
  原知姑息終非計,只為家聲囑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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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5:09:29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六回 了卻恩仇情未盡 難明友敵費疑猜
  孟華走后,段仇世忽道:“丹丘兄,牟姑娘有幾句話托我帶給你。”
  丹丘生呆了一呆,失聲叫道:“她,她已經走了?”
  段仇世道:“你不要難過,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你們此別并非死別生離,但只盼你不要一錯再錯!”
  丹丘生道:“麗珠,她,她和你說了一些什么?”
  段仇世道:“她請你原諒她不辭而別。”
  丹丘生甚為苦惱,搔頭說道:“為什么她要這樣?”段仇世道:“她要為父親報仇,第一步就得去追蹤梅山二怪,把落在二怪手中的辛七娘這妖婦抓回來。” 
  丹丘生道:“我已經答應了她,幫她報仇的。”
  段仇世道:“她顧慮到你新任掌門,自必有許多事情需要料理。不過,依我看來,真正的原因恐怕還不在此。”
  丹丘生默不作聲,大口大口地喝酒。
  段仇世道:“我是過來人,我猜是不是她曾經與你提起往日之情,你卻沒有向她明白表示?”
  丹丘生嘆了口氣,低頭說道:“難道她還不明白我的心事?”
  段仇世道:“她等了你十八年,你不肯和她說句明白的話,也難怪她要失望。”
  丹丘生嘆道:“經過了這場風波,或許我的顧慮是不免多了一些。而目過了十八年,我們也都上了年紀了。”
  段仇世不禁笑了起來,說道:“你不過四十剛剛出頭,牟姑娘四十都還未到,正是壯年,焉能言老?如今案情又已澄清,更是何須顧慮了!其實,只要你們是真誠相愛,縱有不識大體的人說些閑言閑語,那又算得什么。”
  丹丘生好像拔開了迷霧,毅然說道:“你說得對,我是決不能辜負她了。我會去找她的!最多再過幾天,我一定要去找她的!”他下了決心,明天就要在本門弟子中,挑選一個老成持重的人,代理他的掌門職務。
  黑夜很快過去,轉眼就是天明。
  孟華向眾人告辭,他的兩位師父和金逐流父女,繆長風等人送他下山,一直送到斷魂崖下。
  孟華想起“黯然銷魂,唯別而已。”這兩句話,站在斷魂崖下,眼睛望著金碧漪,不覺有點依依惜別的情緒。孟華黯然神傷,強顏說道:“金大俠,繆叔叔,二師父,三師父,弟子不敢有勞遠送,請你們回去吧。”他沒提到金碧漪的名字,眼睛則仍然是望著她。
  繆長風忽地笑道:“你怎么還用金大俠的稱呼?”
  孟華愕了一愕,目光不覺移到金逐流身上。
  金逐流微笑說道:“華兒,我把阿漪付托你了。這次她要隨你遠行,你們還是定了名份的好!”
  金逐流不但答應他們的婚事,而且還叫女兒和他同行,這真是雙喜齊來,令孟華喜出望外的好消息!這霎那間,他不覺歡喜得呆了,竟不知說些什么話好。
  繆長風笑道:“傻小子,還不趕快磕頭,改過稱呼?”孟華果然傻乎乎的便即雙膝跪地,給金逐流磕了個響頭,叫了一聲:“爹爹。”金逐流眉開眼笑,將他扶了起來,說道:
  “我總算了結一樁心事了。對啦,你的繆叔叔是大媒,你也應該去多謝他才是。”
  繆長風笑道:“我做的是現成的媒人,你用不著和我客氣了。”這才向孟華說明原委。
  “我這次在柴達木見到你的爹爹,把你的行蹤告訴他,你爹就提起你和金姑娘這頭親事。他已經知道金大俠是已應邀來崆峒派的大會觀禮的。是以他就要我做這個現成的媒人了。昨晚我和金大俠一說,金大俠果然便即答應。我本該早點告訴你的,但昨晚已經夜深,你和兩位師父在臨行前夕料想也有許多話要說,所以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留待此際才說,也好讓你驚喜一番。”
  繆長風說完之后,金逐流笑道:“漪兒,現在還了你的心愿了,你還在我的身旁干嘛?
  時候不早,和你的孟大哥一起走吧。”金碧漪滿面通紅,嗔道:“爹爹,你怎的拿女兒來開玩笑?”其詞若有憾焉,其心則實喜之。原來她昨晚一直纏著父親,要父親準許她和孟華同往回疆的。
  金逐流笑道:“華兒,我這寶貝女兒自幼給寵壞了,你可得包涵她點兒。漪兒,你孟大哥是老實人,你可也不能欺負他。”金碧漪噘著小嘴兒道:“爹,你專說我的壞話,你可問他,我幾時欺負過他了?”
  情侶同行,一路上自是有說不盡的旖旋風光,那也不必細表。
  他們走路比一般人快得多,不到二十天工夫,已是開始踏進回疆。
  塞外風光,大異中原。沿途雖有戈壁流沙之險,狂風烈日之災,但也有“海市蜃樓”的奇景;有“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壯麗風光。可幸孟華是舊地重來,識途老馬,有他帶領,給金碧漪減少了許多旅途艱苦。
  金碧漪十分喜愛草原風光,踏入回疆之后,他們花了三天的時間,方才走過一個草原。
  金碧漪道:“怪不得有人說,不到塞外,不知天地之大。站在這無邊無際的草原上,一個人的胸襟也好似突然開闊了。”
  孟華說道:“在這里,別處地方看不到的奇景還多著呢,你瞧!”
  金碧漪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發現了山頂一道噴泉,此時正在大風之中噴發。灼熱的泉水變成一團團蒸氣沖上天空,水沫也向四周飛濺,在風中擴散開來,形成了許許多多橙黃色的、淡紫色的、紫羅蘭色的“花朵”。令人神為之迷,目為之奪。
  金碧漪道:“啊,真美!咱們走近去看。”
  孟華道:“好,我和你比比輕功。”故意稍微放慢腳步,讓金碧漪和他同時到達山頂。
  到了近處,噴泉的奇景是越發令人目眩神迷了。金碧漪吸了一口濕潤的空氣,在暖風中伸了個懶腰,說誼:“好像是在春天的江南一樣,啊,真舒服!你猜我想什么?”
  孟華道:“可是想吃飽了睡一大覺?”金碧漪道:“在這溫暖如春的噴泉旁邊,能夠舒舒服眼睡一大覺自是人生樂事,不過在吃飽睡足之前,我先要做一件事情。”
  孟華猜了幾樣,沒有猜著,問道:“那是什么?我猜不著,請你揭開謎底吧。”金碧漪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說道:“咱們這幾天在路上最缺乏的是什么?”
  孟華恍然大悟,說道:“啊,你是想喝水。不過噴泉的水雖然能喝,但一來太熱,二來又雜有硫磺的氣味,卻是不大好喝的。歇會兒我再給你去找清泉吧。”
  他以為這次必定猜得不錯,哪知金碧漪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水是想喝的,但還不至于焦渴得非立即找水來飲不可。”
  孟華說道,“你不想喝水,那是想什么呢?”驀然一省,笑起來道:“我知道了,你是想洗個澡。”
  金碧漪粉臉羞紅,說道:“我有五天沒洗澡了,滿身塵垢,難受得很。這噴泉不知有多深,不知可不可以跳進去洗一個澡。”
  孟華自測了一下深淺,說道,“憑我的經驗看,這是個漏斗形的噴泉,不算很深,應該是沒有危險的。不過這噴泉剛剛噴發,如今雖已停止,還是熱得可以煮熟一只雞的。你要洗澡,須得再等一個時辰,普通的噴泉,一日噴發三次,下一次噴發,大概是在午夜時分。”
  金碧漪道:“好,那么咱們先找東西吃。對,你提起了雞,我倒是想起了烤雞的味道了。”
  孟華道:“這山上會有雪雞的,我曾經吃過雪雞,味道比家雞還好。我去碰碰運氣,說不定可以抓回兩只雪雞。”
  他的運氣很好,不過一會兒,果然就捉了兩只又肥又大的雪雞回來。
  金碧漪喜道:“烤雞比較麻煩,咱們做上湯浸雞吧,你試試我的手藝。”她拔了雞毛,在噴泉浸了一會,果然都浸熟了。孟華亦已找了清水回來,把煮熟的雞,再用清水洗凈,雖然還是有點硫磺氣味,但饑不擇食,吃起來已是感到勝似珍饈。一只雪雞有四五斤重,還未吃完一只雪雞,已經飽了。
  孟華說道:“味道不錯吧,我再去碰碰運氣,希望多抓幾只回來,留作路上食用。這十多天老是吃干糧,也真是難為你了。”
  金碧漪道:“你別忙著去捉雪雞,我,我要……”臉上微泛紅暈。
  孟華試了試水的溫度,笑道:“不錯,是可以適合洗澡了。那你就舒舒服眼洗個澡吧。
  我走開就是。”
  金碧漪道:“但也不要走得太遠,雖然料想在這雪山上沒有人來,但還是小心的好。”
  孟華道:“好,那我就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給你把風。”
  他選擇了一個便于跳望的地方,披襟迎風,縱目騁懷,觀賞雪山草原的景色。除了風聲之外,就只偶然聽到冰塊滾落的聲音。
  “這地方連野獸也難尋找,哪里會有人來?”孟華心里想道。
  哪知心念未已,忽見白皚皚的山坡上,出現兩個黑點,雖然看得還未清楚,但已可斷定絕對不是野獸,是人!
  不過片刻,黑點由小變大,那兩個人的輪廓都看得清楚了。好像一個是和尚,一個是乞丐。孟華心頭一凜:“這兩個人的輕功倒是不弱。”他躲在巖石后面,伏地聽聲,只聽得那個乞丐說道:“我知道這山上有個噴泉,咱們可以在這里過夜,還可以舒舒服服地洗個澡。”
  那和尚道:“從這里到魯特安旗,還要走幾天?”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得又生硬又迂緩,聽口音似乎不是漢人。但孟華聽了不覺又是心頭一動:“魯特安旗,這不是哈薩克族前任老酋長所在之地嗎?”
  那叫化道:“還有四天路程。”那和尚道:“好,既然用不著忙趕路,受了幾日風砂之若,我也很想洗個澡了。”
  孟華聽得他們是要去噴泉洗澡的,吃了一驚,心想。”幸虧有我把風。”當下連忙發出一聲長嘯。他和金碧漪早已說定,這嘯聲是通知她有人來的。
  這樣穿云裂石的嘯聲令得那兩個人大吃一驚,他們不知道是否已給孟華看見,但從這嘯聲,他們卻已知道碰上了一個內功深湛的高手。
  這兩人也許是不想讓孟華看出他們身有非凡的武功,登時放慢了腳步。那老叫化故意裝作氣喘呈吁吁的模祥,一步步走上山坡。
  這老叫化須眉俱白,看來最少也有六十開外的年紀。山坡上積雪沒脛,孟華雖然懷疑他是偽裝、但也恐怕他當真滑倒,是過去拉他。
  哪知雙掌一握,孟華想要拉他上來,忽覺一股大力好似千斤墜一般,那個老叫化反而要把他拖下去。
  幸虧孟華近幾個月來進境神速,功力的深厚早已今非昔比,當下也使了千斤墜的功夫,雙腳似打樁一樣牢牢釘在地上,運氣一提,終于還是把那老叫化拉上來了。
  老叫化暗暗吃驚,心里想道:“怪不得天竺兩神僧都盛贊他的武功,最近江湖傳言,據說御林軍統領海蘭察也是死在他的手上,我還只道傳言未必確實,或許是他的師父丹丘生有意成全徒弟的聲名的,如今看來,果然是名下無虛,非同小可!”
  原來這老叫化雖然不認識孟華,和他一起的那個和尚卻是認識孟華的。當孟華剛在山坡上露出身形之際,那和尚早已悄悄告訴他了。
  老叫化心中暗暗吃驚,臉上卻裝作非常高興的模樣,哈哈一笑,說道:“少年人,真好功夫!你叫什么名字,尊師是哪一位,可以告訴我嗎?”其實,他是明知故問。
  孟華心道:“果然他是試我武功。”類似的事情,他曾碰過多次。天下第一神愉快活張就曾不止一次捉弄過他。他只道這老叫化也是和快活張一樣,是個游戲風塵的異人,故此絲毫也沒懷疑,這老叫化剛才的舉動是有害他之心。
  孟華把姓名來歷如實告訴了他,恭恭敬敬地說道:“晚輩多承繆贊,實不敢當。請問老前輩高姓大名。”
  那老叫化哈哈笑道:“原來你就是這兩年來名播江湖的孟華,孟少俠,我早就聽得人家說過你的名字了,當真是名下無虛。我嘛,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我姓鐘,名字就叫做無用。名實相副,就是不中用的意思。”
  孟華料想他說的不是真名,但江湖異人,不愿意人家知道他的真名實姓,那也是常有的事。于是說道:“老前輩說笑了,請問這位大師……”
  和老叫化一起的那個和尚高鼻深目,膚色漆黑,一看就知不是漢人。
  果然那老叫化說道:“這位高僧是從天竺來的大浮法師。”說罷嘰哩咕嚕和那扣尚說了幾句印度話,似乎是替孟華介紹。
  孟華不禁有點覺得奇怪,他剛才親耳聽見這天竺和尚會說漢語,為什么老叫化和他說印度話呢?
  他看了看這個法號大浮的天竺和尚,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咦,我是在哪里見過他的?”
  驀地想了起來,那次天竺那爛陀寺的主持優曇法師和他的師弟奢羅來天山找唐經天切磋武學,隨行的有僧俗弟子數十人,這個大浮法師正是其中之一。他還記得當時是奢羅的大弟子大吉在雙華宮外把守,他直闖進去,把大吉摔了一個筋斗,當時有幾個人士來要幫大吉截他,這個大浮法師似乎也曾經接過他的一招的。
  他想了起來,甚為高興,徑自用漢語和大浮法師說道:“法師還記得我么,我們是在天山見過面的呀!想不到分手不過半年,在這里又見著了。那爛陀寺兩位神僧可好?”
  大浮法師定著眼睛凝視孟華,作出業已想起了他是誰的神氣,但卻聳了聳肩,仍然嘰哩咕嚕地說他的印度話。
  那老叫化道:“他說他認識你,不過他是不懂漢語的,我替你翻譯吧。”
  本來就覺得奇怪的孟華越發莫名其妙了,“他分明懂得漢語,為什么假裝不懂?”
  原來大浮法師起初以為孟華未必還會認得他的,那天他們一大群人跟隨師父大鬧天山,當時的情形且又十分混亂,他想自己雖然曾經接過孟華一招,但一掠即過,而且他只是許多弟子中的一個,不比大吉法師那樣是屬于頭面人物,孟華怎會特別注意他呢?
  不料孟華卻還是記得他。
  孟華明知他懂漢語,但他既說不懂,為了禮貌起見,孟華也只好當作他是不懂,不便說出自己曾經聽見他說漢語了。
  大浮法師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印度話,老叫化裝模作樣的替他傳譯。
  大浮法師的師父正是天竺兩神僧之一的奢羅法師,他說。”多謝居士關心,他的師伯和師父已經回到那爛陀寺,一切都好。他還說他的師父曾與他提及昔日在天山與居士切磋武學之事,叮囑過他,倘若碰上居士,托他代為致意的。”
  大浮法師說得出這樁事情,孟華對他的身份,自是相信不疑了。天竺兩神僧,優曇與奢羅。優曇精研佛法,戒律深嚴,孟華對他當然極之尊敬。但奢羅嗜武成迷,性情真樸,孟華和他是不打不相識的,意氣方面,卻是更為相投。此時孟華聽得大浮法師是奢羅的弟子,喜其師而及其徒,感覺上也似乎親近許多了。
  由于有了對他師父的好感,孟華不覺暗自想道:“有其師必有其徙,奢羅法師行事怪僻,但卻是個最不懂作偽的人。這個大浮法師假裝不懂漢語,想必是有他的道理,并非存心作偽。”
  “佛家講緣法”孟華笑道:“小別不過半年,今日就能碰上,我和法師也算得是有緣法了。但不知法師既已回到那爛陀寺,何故再又重來,可能見告?”要知孟華雖然并不懷疑大浮法師會做壞事,但對他在半年之中,匆匆來去,卻也不免有點覺得奇怪。
  那老叫化道:“居士此問,我可以替他回答。他因喜愛中華的奇山異水,風土人情,是以來作云游。這次他是希望我陪他走更多的地方,廣結善緣。”
  孟華本來想問他們是不是要到哈薩克族的魯特安旗去的,但轉念一想,假如這樣一問,那就等于是向他們暗示,他已經偷聽了他們剛才的說話了。如此一想,便即轉過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更是他希望能夠得到答案的。
  “我有個朋友,叫做段劍青,那日從天山下來之時,我曾見到他跟著你們的人一起下山,不知法師可知道他后來的去向么?”
  大浮法師假裝不懂漢語,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避免孟華多所盤問,而孟華這個問題,正是他不愿意回答的!
  他裝模作樣的聽了老叫化的翻譯,又裝模作樣地搔搔光頭,說道:“晤,好像我是曾經見過這個人,但他并不是跟我們下山的,未到半山,就不知他是何處去了。”
  孟華只是想打聽一點有關段劍青的消息,并沒疑心他有可能求這些天竺僧人庇護。這個大浮法師既是一問三不知,他自也不便再問了。
  就在此時,聽得一聲清脆的嘯聲,從噴泉那邊傳過來。這是金碧漪的嘯聲,孟華知道她已經出浴,于是放心和他們向噴泉走去,果然未到泉邊,便看見金碧漪迎上前來。
  那老叫化和天竺僧人聽見金碧漪的嘯聲,卻是不禁又吃一驚。
  金碧漪自小就跟父親練正宗內功,功力雖不及孟華深厚,但卻更純,一聽就知是出自名門正派的上乘內功。
  老叫化和大浮法師俱是心里想道:“怎的一日之間,接連碰著兩個高手。此人雖然不及孟華,也可算得是武林中一流人物了。”他們只道世間決難再有第二個孟華,此人料想應該是個上了年紀的武林前輩了。
  哪知他們心念未已,便看見了金碧漪。金碧漪可比孟華還更年輕,而且是個女子。他們更吃驚了。
  孟華替他們介紹過后,那老叫化問道:“金姑娘,請問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金大俠和姑娘是怎么個稱呼?”
  “正是家父。”金碧漪答道。
  老叫化哈哈笑道:“我的所料果然不差。虎父無犬女,怪不得金姑娘有這樣好的本領。”
  金碧漪道:“鐘老前輩認識家父?”老叫化道:“仰慕已久,可惜尚無緣相見。不過令祖金世遺、金老前輩,我們是曾經見過一面的。”
  金碧漪沒有再說話,低頭如有所思。
  老叫化聞到雪雞香味,嘖嘖贊道:“好香好香!”
  孟華說道:“這是我們剛在噴泉浸熟的雪雞,滋味倒還不錯。只不知大浮法帥可戒葷腥?”
  老叫化道:“他是有道高僧,早已破了法執、我執,既無執著,何忌葷腥?”
  孟華說道:“這就最好不過了,否則兩位遠來,我可要慚愧無物奉客呢。”當下把那只又肥又大的雪雞給老叫化和大浮法師分食。
  老叫化打了個飽嗝,伸了伸懶腰,說道:“又暖又飽,好舒服,好舒服!真是難得有這噴泉。”
  金碧漪忽道:“聽說西藏噴泉最多,鐘老前輩,你是司空見慣了吧?”
  那老叫化好像沒料到她突然有此一問,不覺變了面色,怔了一怔,好半晌方始說道:
  “不錯,西藏地方,噴泉很多。但我雖然去過西藏,兩次都是路過。只是路上偶然發現過幾個小噴泉,‘司空見慣’還是說不上的。”
  孟華不禁也是有點覺得奇怪,奇怪金碧漪何以突如其來有此一問,好像早已知道這老叫化曾經到過西藏,甚至曾經在西藏住過一段很長日子似的?
  孟華是到過西藏的,于是他順著話題談他的見聞:“我只去過西藏一次,卻有幸曾經見到西藏一個出名的噴泉,名叫‘白鷹泉’,噴射的時候,一團團蒸氣沖上天空,形成白色的好像是兀鷹在擺動著翅膀。比這個噴泉的景象還要壯觀。”
  金碧漪道:“記得你似乎和我說過,那次你就是在白鷹泉碰上兩個清廷鷹爪的,我沒記錯吧?”孟華說道:“沒錯,這兩個鷹爪,一個是清廷大內總管薩福鼎的得力手下,名叫丁兆棟,一個是原在小金川的軍官調到西藏來的鄧中艾。”那老叫化道:“我也曾聽過鄧中艾這個名字,聽說他是武林有數的點穴高手,曾得連家雙筆點四脈的真傳,在小金川號稱‘五官之首’。孟少俠說的就是他吧?”
  孟華說道:“不錯,就是此人。”金碧漪忽地問道:“這兩個鷹爪后來是怎么個下場?”
  孟華不覺又是一怔,想道:“我不是早已告訴了漪妹的么,怎的她還要問我?”但想金碧漪或許是想他說給這老叫化知道,于是說道:“丁兆棟后來是死在西藏一個惡霸場主江布的家里,是中了千手觀音祈圣因的毒針打進心窩死的;鄧中艾則最后來在天山碰上了我,被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點了他的傷殘穴。當時有人將他救了去,如今生死如何,我則不知了。”
  金碧漪笑道:“不論生死如何,總之這兩個鷹爪是沒有好下場!”她說這話的時候,那老叫化的面色不覺又是微微一變,孟華雖沒留意,金碧漪卻已瞧在眼內。
  老叫化好像不想再提清廷的鷹爪,也沒興趣再講西藏的噴泉。他吃了最后一塊雪雞,抹了抹嘴,說道:“孟少俠,金姑娘,多謝你們的招待,如今我們吃也吃飽,歇也歇過了,該向你們告辭了。”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怎么你們就要走了?”正是:
  作賊心虛難掩飾,匆匆來去為何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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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回 衣缽難傳嗟劣子 雪山脫險識奸謀
  老叫化道:“已經打擾了你們許多時候,我們也該識趣了。”孟華說道:“老前輩說笑了。難得碰上高人,我們正喜有這機會向兩位前輩請益呢。”
  老叫化的臉色陰晴不定,暗自思量:“金逐流的女兒似乎已經知道我的來歷,孟華這小子要把我留下,恐怕也未必安著好心。”原來他是誤會了孟華所用的“請益”兩字。自忖武功遠遠不及孟華,不禁心里發慌。趕忙說兩句客氣話,匆匆便走。
  孟華待這兩人走了之后,說道:“漪妹,你好像不大喜歡這老叫化?”
  金碧漪道:“你不覺得這老叫化有點奇怪么?”
  孟華說道:“是啊,他本來是扣那天竺和尚說好了要來這噴泉洗澡,并且準備在這里過一晚,明天才走的。也不知是為了什么,他們突然改變主意。”
  金碧漪道:“謝天謝地,幸虧他們沒有聽你的話留下來,否則可要弄臟了這個噴泉了。”
  孟華正容說道:“人不可貌相,游戲風塵的異人,大都不喜歡修飾儀表,咱們還是該尊敬他的。眼前就有一個例子,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在崆峒山幫了咱們多大的忙,他不是比這老叫化還更骯臟!”
  金碧漪也正容說道:“這老叫化怎能和咱們的快活張叔叔相比。快活張只是身體骯臟,心地可不骯臟!”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對啦,我正想問你,你剛才和鐘老前輩說的那些話我也覺得有點奇怪。漪妹,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歷的?”
  金碧漪道:“孟大哥,你覺得這老叫化子的名字有點古怪吧?”
  孟華說道:“他自稱鐘無用,我想這名字當然是假的了。”金碧漪道:“名字固然是假的,他的姓也是假的。不過卻是諧音。他姓仲,名叫毋庸。”
  孟華道:“他姓仲?這個姓倒很少見。”金碧漪道:“早兩輩的武林人物,就有一個大大有名的姓仲的人。”
  孟華瞿然一省,說道:“你說的可是四五十年之前,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么?”
  金碧漪道:“不錯,這老叫化正是仲長統的兒子!”
  孟華說道:“怪不得他說認識你的爺爺。不過他倘若真的是仲長統的兒子,他也應該不是壞人了吧?”
  金碧漪笑道:“你這話可說得沒道理了。你當人人都是像你一樣、父是英雄兒好漢么?
  父是英雄兒好漢的固然很多,但父是英雄兒混蛋,或父是混蛋兒英雄的也不是沒有啊!你想想,假如這個仲毋庸假如真是好人,為什么你就根本沒聽過他的名字?”
  孟華點了點頭,說道:“你的話有理。仲毋庸若是好人,先莫說子承父業,最少他也應該是丐幫中一個知名人物了。”
  金碧漪道:“不但你不知道,許多比咱們年長的人也不知道仲長統有這個兒子呢。”
  孟華問道:“這是什么緣故?”金碧漪道:“你聽過仲長統一個大公無私的故事么?”
  孟華說道:“我的三師父曾和我說過許多武林前輩的故事,但仲幫主這個故事我可沒有聽過,請你告訴我吧。”
  金碧漪道:“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當時的南北兩幫主翼仲牟、仲長統并駕齊名,他們都是丐幫近百年來罕見的杰出人物。
  翼仲牟并沒娶妻生子,仲長統則有一個兒子,就是這個仲毋庸了。
  “他自恃父親是幫主,一心以為這幫主之位也自必由他繼承,于是自小就以少幫主自居。別人看在他父親份上,少不免讓他幾分,所到之處,也少不免有些趨炎附勢的江湖人物對他奉承,漸漸養成了他的狂妄自大。
  “但在當時北丐幫的年青一代弟子中,論本領論才能,他都是遠遠不及他的一位師兄,他父親的二弟子管羽延。
  “仲長統年紀漸老,把幫中的事務讓幾個弟子和兒子分擔。仲毋庸接連幾次出錯,有一次仲長統叫他去援救一個被清廷鷹爪追捕的義士,他在路上卻忙于應酬那些奉承他的人,遲到一天。幾乎害了那義士的性命。要不是同門為他求情,他的父親當時就要把他逐出丐幫。
  “管羽延為人厚道,師父只有一個兒子,他不愿意見到師父對這唯一的兒子失望,于是常常暗中幫仲毋庸的忙,把自己為本幫立下的功勞讓給他。
  “南丐幫幫主翼仲牟的年紀比仲長統還大幾歲,這一年他和仲長統商量南北丐幫合并之事,由于他們都有告老讓賢之意,決定合并之后的新幫主,從年青一代的弟子之內,挑選一人擔任。
  “這一大事,當然令得丐幫弟子大為興奮,誰人出任合并之一后的新幫主,成為眾所注目的事情。”
  “仲長統宣布他與翼仲牟商定的人選,大出眾弟子意料之外。他們并非認為管羽延不夠資格,相反、他們十九是擁護管羽延的,令他們感到意外的是幫主不傳子而傳徒。尤其在他的兒子近年已立了不少功勞之后,這一決定大家更意料不到。”
  “管羽延倒是有心成全師弟,卻不知道師父已知內情。當下便即提出仲毋庸近年所立的功勞不少,請師父重新考慮。
  “仲長統這才說了出來,他說知子莫若父,他對仲毋庸所立那些功勞,早已是有懷疑的了。如今他都已查得明白,是管羽延暗中出力,瞞著他把功勞讓給仲毋庸。
  “他揭發了這件事情之后,按照幫規,把管羽延訓斥一頓,盡管原議并不變更,但管羽延仍然要給記一次大過。這也是丐幫有史以來,第一個被記大過的幫主(雖然他當時還沒正式接任幫主)。
  “仲毋庸所受的責罰就更嚴厲了,他被貶為普通弟子,交刑堂香主嚴加管束。”
  孟華笑道:“想象仲毋庸當時的情形,他一定是羞愧難當,恨不得有個地洞鉆進去了。”
  金碧漪道:“要是他真的知道羞恥,那倒好了。只怕他當時還是氣惱更多于羞愧呢。”
  孟華說道:“后來怎樣?”金碧漪道:“他被管教一年,仲長統才讓他跟大師兄出去辦事。其時南北丐幫合并之事已經一切籌備妥當,管羽延亦已定期南下接管南丐幫事務了。”
  孟華道:“他自幼以少幫主自居,如今受了這么大的打擊,恐怕不肯甘心情愿,從頭做起,帶罪圖功吧?”
  金碧漪道:“你猜得不錯,這次他做了更大的錯事,從此也就自絕于丐幫。”跟著說后半段的故事。
  “仲長統的大弟子名叫宣羽贊,為人誠實可靠,才能雖然不及師弟管羽延,江湖的閱歷卻是甚為豐富的。故此仲長統把兒子交給他管束。
  “哪知仲毋庸恥居人下,趁著出差的機會,中途逃走。宣羽贊早就看出他有點不對,有所提防。他一逃走,宣羽贊便即發覺。
  “宣羽贊追上他勸他回去,仲毋庸非但不聽勸告,反而刺傷了師兄。宣羽贊的武功是比他強得多的,但他卻怎能用強硬的手段對付師父的獨子,只好任由他逃跑。”
  孟華道:“仲長統得知此事,不知如何生氣傷心了?”
  金碧漪道:“還有更令他生氣傷心的事在后頭呢。”
  “管羽延南下接管南丐幫事務,中途碰上鷹爪偷襲,那幾個鷹爪都是清廷大內高手的身份,本領甚為了得,幸虧有南丐幫同門接應,管羽延這才幸免于難。但他獨力擊斃了三個大內高手之后,自己也受了不大不小的傷,以致就職總幫主的大典也得延遲數月。”
  “管羽延南下之事,何以會給清廷鷹爪知道,此事只是南北兩丐幫的首腦人物方能知道的,是誰泄漏出去。”
  孟華說道:“會不會是仲毋庸呢?”
  金碧漪道:“當然是他嫌疑最大了。不過一來并無實據,二來大家看在老幫主的份上,雖然都是有此懷疑,卻沒有誰說出來。”
  “仲長統一氣之下,就要親自出馬,把兒子找回來處死,反而是宣羽贊、管羽延兩大弟子苦苦將他勸住。管羽延極力替師弟辯解,不惜抬出幫規和師父理論,說是只有嫌疑,查無實據,就不能處以如此重刑。”
  “仲長統無奈何,只好作了折中的判決,只問兒子刺傷師兄、私自潛逃之罪,親自宣布,把兒子逐出丐幫。但仍留下遺言,要是以后查出仲毋庸確有向清廷告密、謀害幫主之罪,就必須把他抓回來處死。”
  “但仲毋庸這一走之后,從此便即不知下落,仲長統在管羽延就任總幫主之后不久就病死了。他的兒子也沒回來奔喪。”
  孟華說道:“丐幫一直沒人見過他嗎?”
  金碧漪道:“不錯。丐幫弟子一來由于顧念老幫主的恩德,二來也是由于家丑不愿外揚。是以仲毋庸失蹤之后,從來沒人提及過他。日子一久,莫說外人,丐幫后一輩的弟子也不知道有這個人了。”
  孟華說道:“那你怎么知道他在西藏?”
  金碧漪道:“我的爺爺曾見過他。那是在仲毋庸被逐出丐幫之后二十年的事情了。”
  “那年我的爺爺云游西藏,有兩個后輩妖人,號稱梅山二怪,擅于使毒,為非作歹,在中原立足不住,那時恰巧也逃到西藏。這兩個妖人本來不值得我的爺爺出手的,但既然碰上,爺爺又反正沒事在身,也就打算管一管這件事情了。他打算把梅山二怪捉回去交給有關的俠義道處置。”
  孟華忽地問道:“這梅山二怪,可是一個名叫朱角,一個名叫鹿洪。”
  金碧漪道:“不錯。原來你是知道他們的嗎?”
  孟華說道:“他們就是把辛七娘這妖婦救走的人。我沒有見過他們,是我的師父告訴我的。”當下把丹丘生與牟麗珠那日在斷魂巖上所見,轉述給金碧漪知道。“牟女俠正要找尋這梅山二怪呢!”
  金碧漪繼續講故事的后半段:“爺爺追蹤梅山二怪,追到藏邊一個雪山,還未找著他們,卻碰上了仲毋庸。原來仲毋庸正是梅山二怪的靠山,他知道爺爺要捉梅山二怪,竟然不自量力,就和我爺爺動手。”
  孟華笑道:“他這點道行,和令祖動手,那真是以卵擊石了。我倒是有點奇怪,他何以能活到現在?”
  金碧漪道:“他抵擋我爺爺三招,本來爺爺在三招之內,就可殺他的。但一見他出手的招數,倒是不忍殺他了。”孟華說道:“敢情令祖在這三招,已經看出他是仲長統的兒子?”
  金碧漪道:“不錯。有關他的事情,外人知者寥寥,但我的爺爺和南北丐幫的翼、仲兩幫主都是好友,他是知道的。”
  孟華問道:“后來怎樣?”金碧漪道:“爺爺知道他是故友之子,自是不忍傷他。只好自己繼續找尋梅山二怪。但梅山二怪遁入雪山已是無法找尋。當時這梅山二怪還只是小妖人,夠不上稱為大魔頭的。爺爺找了三天,找不著他們,也就算了。”
  “這件事情,爺爺除了告訴丐幫幫主管羽延之外,就只告訴我的爹爹。去年我在拉薩見著爹爹,爹爹給我講西藏比較有名的武林人物,才想起這個仲毋庸的。爹爹不知他是否還活在人間,也不知他目前是變好了還是變得更壞了,但囑咐我若是碰上了這個人,須得特別留心。”
  孟華沉吟半晌,說道:“你以為他現在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金碧漪道:“那還用說,從他種種作為的情形看來,一定是變得更壞了。我還擔心一件事呢。”
  孟華道:“擔心什么?”
  金碧漪道:“我瞧那個什么大浮法師當你問及段劍青之時,他假裝聽不懂漢語,要那老叫化替他翻譯,當時你沒留意,我卻留意到他的眼神閃爍不定。顯然是作賊心虛,說的假話。”
  “再說你和羅海的女兒羅曼娜同上天山,即使沒有段劍青告訴他們,他們也會打聽到你和羅海的關系的。為什么只隔半年,你又重履回疆?咱們曾經這樣懷疑那匆匆去來的天竺僧人,他們也會同樣懷疑你的。”
  孟華瞿然一省,說道:“啊,那你是懷疑他們要趕在咱們的前頭,先到魯特安旗,說不定會有什么不利于羅海的圖謀了?”
  金碧漪道:“不錯。四十年前,仲毋庸已是曾有嫌疑和清廷鷹爪勾結的了,焉知他如今不變本加厲?他料想你要到魯特云安旗幫羅海抗擊清兵,他當然要先走一步。”
  孟華說道:“你講得對,防人之心不可無,好,那咱們兼程趕路,追過他們就是。”
  金碧漪道:“從這里到魯特安旗,最快要走幾天?”
  孟華道:“他們最快要走四天,咱們走三天盡可到了!漪妹,不是我夸贊你,你的輕功確實是比從前又邁進一大步了。”
  金碧漪笑道:“多謝你這大行家夸獎,好,那么你可以舒舒服服在溫泉洗一個澡才走。”此時已是午夜時分,他們準備一早動身,讓對方先走幾個時辰,料想也還可以追上他們。
  洗過了澡,孟華笑道:“這溫泉真像一個醫生,一浸過后,什么樣的疲勞都爽然若失了。好,漪妹,你好好睡個覺吧,養足精神,明天和他們比比腳力。”
  孟華自己卻不敢放心熟睡,只是閉上眼睛,盤膝靜坐,直到天明。他的內功已練到上乘境界,在這樣靜坐的狀態中,比起以前,更聽得遠了。
  這一晚雖然沒事發生,但在將近天亮的時候,他卻聽見了遠處夾在風聲中的腳步聲。由于那腳步聲是在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孟華可沒有老獵人的豐富經驗,一聽就知是人是獸。心想那叫化昨晚跑得唯恐不快,料必是野獸行走的聲音。
  他喚醒金碧漪,怕她笑自己太過緊張,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她。
  離開噴泉,走了一程,踏進一條喇叭形的山口。忽聽得轟隆轟隆之聲,只見磨盤大般的石頭挾著冰巖雪塊從山頂滾下來,他們腳底的土地都好像在震動了。
  孟華大吃一驚,叫道:“不好,恐怕是碰上了雪崩了。咱們快往高處跑。”
  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從高處滾下,碰著冰巖,像滾球受阻一樣飛騰而起,正好向著他們迎面飛來。孟華喝聲:“去!”霍地一個“鳳點頭”,雙掌一撥,使出一招“斗轉參橫”,掌力輕輕一帶,把那塊巨石撥轉方向,從他們身旁飛了過去。轟隆一聲,直墜深谷,震得地動山搖。金碧漪贊道:“孟大哥,使得好個四兩撥千斤的功夫!”
  這塊巨石飛過去后,跟著滾下來的是體積較小的石頭和雪塊,金碧漪施展騰挪閃展的上乘輕功,作“之”字形地斜竄上去,滾到她身邊的石頭雪塊初時甚多,在她幾個起落避開之后,忽然少了。
  金碧漪喘過口氣,說道:“孟大哥,我覺得有點奇怪!”孟華道:“什么奇怪。”金碧漪道:“我雖然沒見過雪崩,但為什么雪塊、石頭只是朝著咱們這個方向滾下來呢?你瞧,另外那兩面的山坡,就不似是‘雪崩’情景!”
  孟華定睛一看,果然在距離他們較遠的地方,雖然也有雪塊砂石滾下,卻少量得多,一看就看得出來,是受到這邊的震動而引起的。
  孟華雖然也沒有碰過“雪崩”的經驗,但料想無論是怎樣波幅輕微的“雪崩”,也不會只是波及在他們周圍方圓十數丈之內的地方的。而且他們一移轉方向,那些石頭雪塊也跟著移轉方向,好像追著他們來打,這確是更可疑了!
  孟華瞿然一省,說道:“不錯,這一定是有人在上面和咱們搗鬼!”
  提一口氣,孟華一掠數丈,猛地喝道:“仲毋庸、大浮法師,我當你們是朋友,你們卻加害于我,是何居心?哼,我已瞧見你們啦,有膽的你們莫逃!”
  其實他根本就沒瞧見山上有人,只是試一試嚇嚇對方而已。不知是否由于作賊心虛,孟華這“攻心”之計,果然奏效,躲在山上一座冰巖后面的人只道當真已是給他發現,怕他輕功了得,追了上來,于是慌忙逃走。但一面逃走,一面還是不停的把石頭冰塊踢下來。
  孟華定睛看去,隱約看得見那人的模糊背影,果然像是大浮法師。但那老叫化卻還未見。
  好在這只是人為的“雪崩”,雖然是成功了,那震力震幅的強度與范圍還是遠遠不能和天然的雪崩比的。孟華拉著金碧漪飛快地跑,終于跑到了山上。但雖然如此,這次“微不足道”的“雪崩”,己是足以令得他們驚心駭目了!
  雪崩過后,大浮法師和那老叫化早已不知去向,當然是找不著了。金碧漪說道:“這兩個家伙害咱們不成,對咱們倒是有利。”孟華一時未解,說道:“咱們雖然未遭其害,卻也捉他們不到,有什么好處?”金碧漪笑道:“咱們可以更有把握搶在他們的前頭趕到魯特安旗了,是么?”
  孟華這才懂得她的意思,說道:“不錯,現在他們是和我們同時起程了。”驀地想起一事,說道:“不過,啊,咱們還是不可托大……”金碧漪道:“不過什么?”孟華說道:
  “不過,咱們剛才所見的似乎只有大浮法師一人,你有沒有看見那老叫化?”
  金碧漪道:“沒有。啊,你是害怕那老叫化先已走了?不過他們二人乃是狼狽相依,未必就敢拆開來各走各的吧?但既然你有這個顧慮,那么咱們就仍然按照原來的計劃,三天內趕到魯特安旗就是。”
  他們兼程趕路,走過了大雪山,第三天中午之前,果然就趕到了魯特安旗。
  羅海父女和桑達兒看見了他們,比從天上掉下來寶貝還更喜歡。桑達兒和羅曼娜爭著上來擁抱孟華,說道:“孟大哥,你真是信人,果然來喝我們的喜酒。”羅海說道:“他們的婚期已經定在明天,你可來得正好。”
  羅曼娜笑道:“咱們別只顧和孟大哥說話。還有一位更難得的貴客呢。”說罷,回過身來,和金碧漪擁抱,笑道:“好漂亮的一位姐姐,姐姐,你先別說自己的名字,讓我猜猜,我猜你一定是孟大哥那位心愛的姑娘,金碧漪、金姐姐了,對么?”口里說話,手指蘸了馬奶酒在幾上寫出“碧漪”二字,跟著說道:“姐姐,你的名字我是特地叫孟大哥教我寫的,寫得沒錯吧?”
  金碧漪羞紅了臉,心里卻是甜絲絲的,微笑道:“沒錯,你很聰明”
  羅曼娜和金碧漪擁抱過后,桑達兒跟著也走到她的面前來了。金碧漪不覺有點恐慌,想道:“原來哈薩克人的見面禮是喜歡擁抱的,要是他也來和我擁抱,我怎么辦呢?”幸虧桑達兒好似知道漢人的禮節,并沒和她擁抱,而是走到她的面前,規規矩矩的向她鞠了個躬。
  金碧漪怔了一怔,連忙答禮。桑達兒道:“金姑娘,明天晚上我們有個刁羊大會,請你和孟大哥賞面參加。”羅曼娜恐怕金碧漪不懂他們的風俗,坦白地告訴她道:“明晚上的刁羊大會,是為了慶祝我們的婚禮特別舉行的,他以新郎的身份請你參加,那是把你當作最尊貴的客人呢!”
  金碧漪面上一紅,說道:“喲,這我可不敢當!”
  羅曼娜卻不懂這是客氣的說話,連忙說道:“金姐姐,我們是誠心邀請你的,你要是不來,明天晚上,大家都會玩得不開心了。”
  孟華笑道:“我早已和她說好了,她不但答應和我一起參加,她還說要準備一條皮鞭重重的鞭打我呢。”
  羅曼娜信以為真,說道:“金姐姐,你可不能這樣。依照我們的習慣,對你心愛的人兒,你只能把皮鞭輕輕的打在他的身上的。”聽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舊友相逢,新知結納,當真是喜上加喜,歡笑滿堂,這晚羅海為他們擺下了接風酒,人人開懷暢飲,種種熱鬧的情形,不必細表。
  席散之后,桑達兒請孟華到他的帳幕歇息;羅曼娜也邀金碧漪與她同榻而眠。
  桑達兒在天山一個多月,已經學會了幾項粗淺武功,興趣很高,這晚過了三更,還不想睡。不停地向孟華請教。
  羅曼娜與金碧漪同塌而眠,說的卻是女孩兒家私房話。
  羅曼娜毫不忌諱地告訴她:“去年刁羊大會之時,我曾經想把皮鞭打在孟大哥身上的,幸好沒這樣做。否則可是既對不起你,又對不起桑達兒了。實不相瞞,當孟大哥告訴我他已經有了心愛的姑娘的時候,我是頗為有點失望的。但后來一想,值得孟大哥心愛的姑娘,一定是世間罕有的女子,我就替他高興了。金姐姐,今晚見到了你,果然你比我想象的姑娘還要更好!”
  金碧漪非常喜歡她的純真,笑道:“我們漢人有句話,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西施是我們古代著名的美女。只要兩情相悅,對方的一切都是美的。又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只要有一個人真心愛你,你就是最幸福的姑娘了。”
  羅曼娜說道:“不錯,我也覺得我現在是非常幸福的,因為我已經知道桑達兒是天下最愛我的人了。但說來慚愧,我曾經有過三心二意的。”
  金碧漪笑道:“那時你的皮鞭還未曾打在桑達兒身上,你當然還有權可以選擇,這可不算三心二意。”
  羅曼娜道:“我不是指孟大哥,我說的是另一個人。”
  金碧漪隨口問:“什么人?”羅曼娜道:“是一個名叫段劍青的漢人。”金碧漪吃驚道:“這人可是個壞蛋啊!”
  羅曼娜嘆道:“不錯,他是一個我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樣壞的壞人。但他最初和我相識之時,是裝作好人的。幸虧我到底沒上他的當。”當下把經過情形告訴金碧漪,金碧漪以前亦略有所知,但沒她說得這樣詳細。
  羅曼娜嘆道:“你和孟大哥對我們這么好,段劍青卻這么壞。同一樣的漢人,分別竟然如此之大!”金碧漪笑道:“普天下不論哪個地方,哪個種族,都是有好人也有壞人的,這并不稀奇。不過,我相信好人總是要比壞人為多。”
  羅曼娜笑靨如花,說道:“不錯,我也是這樣想。金姐姐,我是好喜歡你啊!”
  她正要訴說仰慕之情,忽見金碧漪坐了起來,把手一揮,隔著輕紗羅帳,發出一股掌風,把房中點著的兩枝粗如兒臂的牛油燭的燭光熄滅了。
  羅曼娜吃了一驚,正想問她什么原因,金碧漪已在她的耳邊悄悄說道:“噤聲,好像是有夜行人來了!”
  她把羅曼娜推向里邊,自己睡在外邊,故意裝作熟睡,發出鼾聲。
  只聽得屋頂掠過衣襟帶風之聲,她聽得出那人跳下來了,正是停在她們這間臥室的門前。
  房門是虛掩的,那人一推就開,聽得里面的鼾聲,喜出望外,一閃身就走進來。他知道羅曼娜不會武功,肆無忌憚的走上前就揭開紗帳。
  說時遲,那時快,金碧漪一個“鯉魚打挺”便跳起來,劍尖刺向他的面上雙睛。這人在這瞬息之間,還未知道金碧漪是拿著寶劍的,連忙說道:“羅曼娜,別怕,是我。我不會傷害你的,只要你跟我走!”
  聽見了這人的聲音,金碧漪不由得驀地一呆了。
  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段劍青!
  金碧漪這一劍本來是要刺瞎他的眼睛的,突然發現了是段劍青,看在孟華份上,不忍刺瞎他的雙眼,轉鋒戳向他小腹的“愈氣穴”。
  此時段劍青亦已發覺不是羅曼娜了,就在劍氣沁肌之際,立即一個“細胸巧翻云”的身法倒縱開去。這一劍只差毫厘,沒刺著他。但金碧漪亦已如影隨形,追上來了。
  “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哼,你這忘恩負義的小賊,我正要找你!”金碧漪一聲叱咤,劍走輕靈,一招之間,連刺段劍青背心的三處穴道。她不想傷害段劍青的性命,只要把他生擒。”
  羅曼娜聽得是段劍青,這一氣可大了,她不顧危險,出聲喝道:“金姊姊,切莫放過這個小賊!”
  段劍青這才知道是金碧漪,這一驚非同小可,當下連忙施展新近學成的武功,一個轉身,反手擒拿,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招數之狠,掌力之強,頗出金碧漪意料之外。
  只聽得嗤嗤聲響,段劍青的衣襟被刺破幾個小孔,后心己是感到冷森森的劍氣,但穴道可還未被刺個正著。說時遲,那時快,他一個轉身,已是溜了出去。
  這幾招有如兔起鷂落,不過瞬息間事,段劍青固然是死里逃生,嚇出一身冷汗;金碧漪也不由得暗暗驚奇:“這小子的武功想不到精進如斯,雖然比不上我,卻也是大勝從前了!”其實金碧漪剛才要是全力施為的話,段劍青還是難逃一死的,只因她顧住孟華答允段仇世的諾言,不敢用重手法刺穴,這才給了段劍青逃生的機會。
  金碧漪當然還不肯就這樣放過了他,追出院子,喝道:“哪里走!”一招“玉女投梭”,劍尖依然不離他的背心大穴。這次可是力透劍尖,不管他是否要受重傷了。
  斜刺里兩條黑影同時竄到,左邊那人快刀如電,一口氣向金碧漪劈了六六三十六刀。右面那人則是在距離七八步之外,便向金碧漪遙發一掌。
  幸虧金碧漪也是新近才跟孟華練成了三招“大須彌劍式”,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倏的施展出來!雖然不過三招,但已把全身防護得風雨不透,對方三十六刀快刀,全部給她這三招化解。
  但另外那人的劈空掌力可是非同小可,金碧漪在化解快刀攻勢的同時,胸口突然如受鐵錘一擊,不由自己的急退三步。
  金碧漪連忙叫道:“孟大哥,快來!”
  段劍青也在叫道:“快進去搶新娘!”
  就在此時,只聽得孟華一聲長嘯,叫道:“漪妹,別慌,我來了!”此時,他其實還隔著幾重門戶,但由于用上了“傳音入密”的內功,聲音就似就在那些人的耳邊說話似的!
  段劍青首先逃跑,那兩個蒙面人跟著也逃。
  金碧漪揚聲叫道:“我們沒事,你快去捉賊吧!”她怕段劍青還有黨羽,當真來搶新娘,心想有孟華一人對付他們已是足夠,于是回轉新房陪伴羅曼娜。
  這也是金碧漪經驗不足之過,假如她和孟華聯手去追,段劍青絕計逃跑不了。雖說孟華肯放過段劍青,她也不會放過他的。如今只由孟華去追,他可又有了逃生的機會了。
  孟華已經聽見了段劍青的聲音,循聲覓跡,不過一會,已是越追越近,此時擔任守衛的哈薩克的武士,亦己有十數個人聞聲赴來。孟華不由得心念一動,想道:“要是我現在將他擒下,哈薩克人一定不會饒他,我要勸他改過從善,只有另等一個可以和他單獨相對的機會了。”
  段劍青和那兩個蒙面人是分頭逃走的,孟華心念一轉,拋開段劍青,轉個方向追趕那兩個蒙面人。
  那兩個蒙面人大概是自忖跑不過孟華,待他追近,突然回身反撲。
  刀光掌影之中,孟華一聲冷笑,喝道:“嚇,好快的刀法,但可惜你還差著點兒!”
  以刀對刀,以掌對掌,不過三招,高下立判!
  使刀那人一口氣劈了十八刀,孟華一招七式,三招之內,便向四面八方劈出了二十一刀,比那人的刀法果然還快半分。最后一招,“三轉法輪”,第三個式子尚未使全,已是把那人的一口緬刀絞出手去。
  另一個蒙面人吃的虧更大,他和孟華硬對一掌,“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不過,孟華雖然打傷了他,胸口亦是感到煩悶不舒,不由自己的退了兩步。一招便已試了出來,這人雖然吃虧較大,但功力卻是委實不可小覷,尚在他那使刀的同伴之上的。
  孟華驀地想起一個人來,正要喝問,草叢中忽地奔出兩匹空騎,那兩個人跨上坐騎,如飛跑了。看來他們是早有準備,謀定后動的。
  孟華追不上那兩個蒙面人,哈薩克的武士也追不上段劍青。他們告訴孟華,段劍青也是有一匹空騎跑來接應他的,那衛士隊長是個很有經驗的練馬師,他還告訴孟華一個可疑之點。正是:
  可恨奸徒心不息,串同鷹爪搶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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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回 格老拒封伸大義 土王被誘入歧途
  “那小子的坐騎看來是匹久經訓練的戰馬,而且短小精悍,和咱們的馬匹大不相同。”
  孟華問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那個富有練馬經驗的衛士隊長說道:“依我看來,那是一匹川馬,那小子恐怕是來自四川的清廷官長。”
  孟華得他提醒,想起那兩個蒙面人的坐騎也正是短小精悍的川馬,心中已經明白幾分。
  桑達兒氣過之后,說道:“前幾天我們接到一個消息,聽說原來駐守小金川的清兵在調來回疆,如今發現了這三匹川馬,恐怕就是從小金川來的清軍細作了。咱們倒不可不防。”
  孟華道:“不錯,我也是這樣想。這三個人無關緊要,要防的是韃子大軍開到。”
  桑達兒憤然說道:“哼,我們哈薩克人也不是好欺負的,要是韃子兵當真來打我們,我們一定和他拼命!”
  發生了這件事情,哈薩克族的新格老羅海自是加強戒備,但為了不向敵人示弱,女兒的婚禮仍然按照原定計劃進行,而且更加鋪張,更加熱鬧,以迎貴客。
  白天的婚禮固然熱鬧,更熱鬧的還是晚上的刁羊大會。
  羅海白天已經派出探子去打探清軍的消息,快馬馳出百里之外,并無發現行軍。黃昏之前,探子回來稟報,大家更是放心玩樂了。
  孟華雖然參加過一次刁羊大會,但要是和這次的“刁羊大會”比起來,他參加過的那次,恐怕只能算是“小會”了。規模的大小,實是不可同日而語。
  一年前羅海不過是哈薩克眾多部落中的一個部落“格老”,他所主持的“刁羊大會”不過是所屬的瓦納族的年輕男女參加。如今他已是哈薩克族的“總格老”,這次為了慶祝他女兒成婚而特別舉行的“刁羊大會”,各個部落的小伙子和姑娘們都不辭遠道趕來,廣闊的大草原上只見駿馬穿梭,歌聲四起,天地之間,都好像充滿了喜氣,令人好像沉浸在歡樂的海洋。
  從來沒有參加過刁羊大會的金碧漪,更加感覺新奇,不停地在問孟華。
  羅曼娜走過來道:“你們在說什么,說得這樣起勁?”
  孟華道:“沒什么,她在羨慕你們的年輕姑娘可以無拘無束的對情郎表達愛意呢!”
  羅曼娜笑道:“不用羨慕,待會兒你就可以參加‘姑娘追’的游戲,追你心愛的情郎了。”
  金碧漪面上一紅道:“你莫聽他胡說。”
  只聽得嗚嗚鳴三聲號角,刁羊大會開始了。
  三只烤熟的大肥羊掛在樹上,桑達兒百步之外站走,嗖,嗖,嗖連珠箭發,剛好射斷懸羊的繩子,三只肥羊,應聲而落。普通的刁羊大會用的只是一頭肥豐,這次用上三頭,懸羊的繩子雖然比較粗,也不過七八歲兒童小指頭般大小。要在百步之外射斷繩子,端的得有“百步穿楊”的箭法,要同時射落三頭肥羊,那更是難上更難了。桑達兒使出了這手連珠箭法,小伙子人人為他喝彩。
  “刁羊”游戲之后,跟著就是“姑娘追“的游戲了。這是刁羊大會的兩部分,而后者更是高潮。孟華按照規矩,快馬加鞭,從金碧漪身旁掠過。笑道:“漪妹,快來追我!”金碧漪佯嗔啐道:“呸,你臭美啊,要我追你。”
  孟華笑道:“咱們雖然定了親,但那是你父親作主的,我要你親自表示,才能算數!”
  金碧漪羞紅了臉,說道:“好呀,你故意為難我,我非重重鞭你一頓不可!”
  孟華哈哈笑道:“那是求之不得!”快馬飛馳,奔向曠野。他們的坐騎,是桑達兒特別給他們挑選的駿馬,不多一會,就把其他的人甩在后面了。
  這晚天公作美,玉宇無塵,星河皎潔,月華如練。兩人在草原上風馳電逐,嗅那夜風中送來的花草芳香,不覺都是心神如醉。孟華在前面跑。跑進一個山坳,揚聲叫道:“這地方很是不錯,漪妹,你快點來呀!”
  正追逐間,金碧漪忽見一騎快馬,箭也似的迎面奔來。那人的坐騎,比她胯下的駿馬跑得還快。說時遲,那時快,竟然是筆直的向她沖過來了。
  草原廣闊無邊,按說兩匹坐騎是決不可能撞上的,那人分明是有意來找她的麻煩!
  金碧漪喝道:“你干什么?”那人來得太快,她在急切之間,停不下來。眼看就要碰上。那人雙臂一伸,金碧漪正在疾馳的駿馬,竟然給他的神力阻住,昂首人立,幾乎把金碧漪摔下馬背。那人的騎術精絕,陡然勒住。張開大口,向金碧漪毗牙一笑。
  金碧漪定睛一看,只見這人面如鍋底,五岳朝天,相貌奇丑。令人一見,就不由得心里討厭。
  這丑漢身披白狐裘,手提鑲金嵌玉的馬鞭,一身華麗的服飾,顯然不是普通的牧民。金碧漪起初以為他是來參加“刁羊大會”的哈薩克人,但一想一般純良好客的哈薩克人決不會欺負自己一個女子的。于是提起皮鞭,對這丑漢怒目而視,喝道:“有路你不走,為什么要來撞我,你是存心欺負我么?”
  這丑漢哈哈一笑,不答金碧漪的質問,卻反問她道:“你就是那姓金的漢人姑娘吧?”
  金碧漪怔了一怔,說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這丑漢嘖嘖贊道:“我的段師弟說你可以比美羅曼娜,起初我還不相信呢,啊,他果然說得不錯!”
  金碧漪吃了一驚,問道:“你的師弟可是名叫段劍青?”丑漢哈哈笑道:“不錯。如此說來,你也果然是那位姓金的漢人姑娘了。好,好……”
  金碧漪喝道:“好,你要怎樣?”
  丑漢笑道:“我是車居族王子,像你這樣美若天仙的女子,別的人也配不上你,你嫁給我做王妃吧!”
  金碧漪大怒,舉起馬鞭,唰的就朝他劈頭打下!
  丑漢非但不躲,反而伸長腦袋,迎接她的皮鞭,笑道:“我沒猜錯,你果然是歡喜我。”
  金碧漪這才驀地醒起“刁羊”的規矩,如何還能讓皮鞭打到這丑漢的身上,幸虧她近來武功大進,業已練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皮鞭在丑漢的頭頂打了個圈,倏地收回,再發出時,長鞭已經換成短劍。
  “我歡喜你的腦袋!”金碧漪喝道。劍勢斜飛,果然朝他腦袋削下。
  這丑漢雖然可惡,不過金碧漪卻還不是真的想要殺他,心想這一劍定然嚇得他滾下馬鞍。”先跌他個狗吃屎,再拷問他。”
  哪知這丑漢不但神力驚人,本領也委實非同小可。百忙中霍的一個風點頭,舉起馬鞍一擋,居然把金碧漪的快劍擋住,笑道:“你要我的人容易,要我的腦袋恐怕就不易了!”只聽得咋嚓一聲,火花飛濺,丑漢的馬鞍給金碧漪一劍劈為兩半。丑漢這才知道金碧漪拿的是把寶劍,劍法的迅捷奇幻,也大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這一下他可笑不出來了!
  金碧漪看出了他的本領,下手更不留情,唰唰唰立即又是連環三劍。那丑漢一個“鐙里藏身”剛好來得及躲開,但覺背上涼颶颼的,金碧漪的劍鋒,幾乎是貼著他的背脊橫削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丑漢突然筆直的身軀倒下,金碧漪方自一怔,心想:“這丑八怪看來倒非庸手,怎的我還未刺著他,他就嚇得摔倒了?”心念未已,但是丑漢那匹坐騎已是飛快跑開,丑漢卻并沒有摔倒地上。原來他是雙足勾著馬背,以精妙的騎術,“倒掛調鞍”的身法,逃避金碧漪續施殺手的。
  那丑漢好像蕩秋千似的,騰身翻上馬背,氣呼呼地叫道:“好狠的女娃子,幸虧沒給你刺著!”不過他雖然不服氣,卻也不敢回來和金碧漪再斗了。
  他不敢回來,孟華卻已從前面那個山坳,撥轉馬頭,趕回來了。
  孟華一聲長嘯,揚聲問道:“漪妹,出了什么事情?”丑漢的耳鼓給嘯聲震得嗡嗡作響,不禁又是一驚。
  金碧漪道:“這丑八怪是段劍青的師兄,快去追他!”但那丑漢的坐騎,卻比桑達兒特地為他們挑選的駿馬還快,越追距離越拉遠了。
  這晚月色明亮,孟華定睛看去,只見遠處又有兩匹快馬跑來,已經和那丑漢會合了。
  金碧漪道:“他們說些什么,你聽得見嗎?”
  孟華道:“隱約聽得見一些,但聽不懂他們說的話。”
  說話之間,那三騎已是跑出了他們的視線之外。
  金碧漪定了定神,說道:“那丑八怪自稱是車居族的王子,但趕來和他會合的那兩個人卻似乎是漢人。”
  孟華瞿然一省,說道:“不錯,他們騎的馬也似乎是短小精悍的‘川馬’。”
  金碧漪道:“他們不向回頭路逃,反向前面奔馳,莫非又是去找羅海的麻煩的?”說至此處,突然抽了孟華一鞭。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咦,你為什么打我?”
  金碧漪“噗嗤”一笑,說道:“你忘了咱們是在玩刁羊的游戲么,如今游戲已經結束了。嘿哩,是你送上來挨我一鞭,可不是我追你打的。”很是得意,她占了孟華的便宜。孟華這才省起,笑道:“對,先得結束游戲,咱們才好回去。漪妹,幸虧你剛才沒有鞭打那個丑漢。”
  金碧漪道:“我幾乎打了他呢。可惜我換了快劍,也還未能將他制伏。他自稱是段劍青的師兄,本領也的確比段劍青高明許多。”
  孟華吃一驚道:“這丑漢會使雷神掌的功夫么?”金碧漪道:“不會。不過他的掌力剛中帶柔,卻也似乎是一門上乘的武功。你為什么要問這個?”
  孟華說道:“他的武功當然不會是我的二師父傳授的,既然他自稱是段劍青的師兄,故此我以為他是紅發妖人歐陽沖的弟子。段劍青曾經拜過這個妖人為師的,不過,歐陽沖卻早已在三個月前命喪天山了。”
  金碧漪道:“這丑漢的武功頗為怪異,看來不屬中土任何一派。或許這小子早已另拜什么西域異人為師了吧?不過他倘若當真是去找羅海的麻煩,咱們就還有機會可以碰上他的,如今先不用費神猜測。”
  二人快馬加鞭,趕回刁羊大會開始的那個草坪,未曾發問,羅曼娜已經和一班人迎上前來,說道:“孟大哥,我們正盼著你回來呢!”
  孟華說道,“是不是有個丑八怪來了這兒?”羅曼娜道:“不錯,還有兩個滿洲韃子的軍官和他同來。”
  孟華吃了一驚,問道:“這三個家伙在哪里?”
  羅曼娜道:“他們以禮求見我爹爹,據說是要來和我的爹爹商量什么大事的。如今他們和爹爹在那座帳篷里商談。桑達兒陪我爹爹。”
  孟華不覺更是擔心,說道:“你爹可別上了他們的當才好。”羅曼娜道:“是呀,所以我們都盼望你快點回來。你現在趕快進去吧!”
  金碧漪道:“我可以和他一起進去嗎?”羅曼娜道:“在我們哈薩克,男女的地位都是一樣的,你和孟大哥都是我們特邀的貴客,我想我可以替爹爹作主,請你進去。不過……”
  孟華忙問:“不過什么?”
  羅曼娜道:“我知道他們此來,定然不懷好意,不過他們聲稱是來給爹爹和我賀喜的,除非他們先有什么搗亂行為,否則好歹也還算得是我們的客人。我們的規矩……”
  孟華笑道:“我知道你們的規矩,對敵人要用弓箭和刀劍,對客人要用馬奶和葡萄。你放心,我們漢人也有同樣的成語:對文王,興禮樂;對梁紂,動刀兵。只要他們不是惡客,我們也不會無禮的。”
  他們走近那座帳幕,剛好聽得羅海說道:“多謝貴客光臨,但你們的厚禮我可不敢受。”
  羅曼娜首先在帳外揚聲:“爹爹,孟大哥和金姊回來了!”說的是瓦納族的方言。
  羅海大喜說道:“快請他們進來!”親自起身迎接。那車居族王子和陪他來的兩個軍官不知來者是誰,見羅海如此敬重來客,只好也都隨著他站起身來。
  孟華揭開帳幕,和金碧漪大踏步走了進去。雙方一見,大家的面色都變了。
  原來那兩個軍官正是清廷大內三高手中名列第一、第二的衛托平和葉谷渾,孟華和他們交手不止一次,深知衛托平的本領只不過比海蘭察稍遜一籌,再加上一個葉谷渾,實是不可小覷。心里想道:“好在漪妹近來武功大進,我和漪妹聯手,料想也不會輸給他們。”
  衛托平哈哈笑道:“想不到孟少俠也在這里,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孟華冷冷說道:“衛大人,你當真不知道我在這里嗎?”衛托平道:“真的不知。”孟華說道:“真的不知?難道劉挺之沒有告訴你嗎?對啦,那位劉挺之劉大人,昨晚不請自來,怎的今晚又不和你們一起來呢。”見了衛、葉二人,他已猜到昨晚使快刀那人是劉挺之了。但想:“第二個蒙面人的掌力雖然剛猛,卻不似葉谷渾的大摔碑手功夫。晤,多半是那個老叫化。”
  他沒猜錯,衛托平只好說謊說到底:“怎么,劉挺之曾經來過么?對不往,我可是真的不知此事。孟少俠,咱們拉薩一別,不知不覺又是年余,難得今日又再相見,真是何幸如之!”口里說著客套話,伸出手來與孟華相握。
  以前他們曾經數度交手,每一次彼此都是沒有占到對方的便宜,不過只論功力,過去幾度交手,如還是衛托平稍勝一籌的。故此他藉握手行禮為名,實是想給孟華來一個“下馬威”的。哪知雙手一握,他發出的內力竟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絲毫也試不出孟華的深淺。陡然間只覺虎口一熱,少陽經脈的三處大穴都隱隱感到酸麻,大吃一驚,連忙松手。也幸虧孟華不為已甚,沒有乘機傷他。
  不過孟華雖然占了上風,也稍稍有點感到意外:“這一年來,我得了古波斯、和天竺那爛陀寺以及天山派的三種上來內功心法,現今自信已能把這種上乘內功心法熔于一爐,這斯居然經受得起,也算難得了。”
  那個丑漢和金碧漪相見,更是感到尷尬。羅海給他們介紹道:“這位是車居族的王子烏里賽,這位女俠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金大俠的千金碧漪姑娘。”
  烏里賽倒也知道金逐流的名頭,吃了一驚,想道:“原來這丫頭是天下第一劍客的女兒,怪不得劍法那么了得!”
  金碧漪冷笑道:“不勞介紹,這位王子我已經見過了。”烏里賽尷尬之極,說道:“剛才不知是金女俠,失禮之處,請莫見怪。”
  羅海不知道他們曾經發生過什么事情,不便詢問,說道:“既然大家都是相識的,那就更好了。閑話少說,言歸正傳,請大家不必客氣,都坐下來談吧。”
  金碧漪和孟華坐在一起,烏里賽見他們態度親熱,不覺又是心懷妒忌,暗自想道:“敢情這臭小子就是她的情郎,怪不得她不睬我了。哼,我倒要看這臭小子有什么本領。”打下主意,只待一有機會,就要折辱孟華。
  衛托平說道:“我剛才說到哪里?對啦,我是說到送禮之事。還有一件最貴重的禮物,是要送給格老的!”
  孟華把眼一看,只見他已經拿出來的那兩件禮物是一對玉壁和一串夜明珠,心里想道:
  “這兩件禮物已經是無價之寶,不知他還要送什么更名貴的禮物?”
  衛托平把那件禮物拿出來了。
  他拿出來的是個錦盒,未曾打開,卻先說道:“格老,請恕我哆嗦,再說一遍。這次會議,我不希望有外人參加。這件禮物,我也不便當著外人送與你。”
  車居族王子烏里賽接著說道:“對啦,我也想要知道,這姓孟的小子是什么人,他憑什么資格參與此會?”
  羅海怒從心起,當下勉強抑制自己,保持一點待客的禮貌,冷冷說道:“你們三位是我的客人,這位孟少俠也是我的客人。在我的眼中,你們的地位都是一樣的。衛大人,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自話自說,我可還沒有答應你呀。我只是按照我們哈薩克族的規矩招待客人,并不認為這是什么會議。我們絕不稀罕客人的禮物,盒子不必打開了,這兩件禮物,你也一同收回去吧!”
  衛托平見他發怒,不敢再擺架子,只好賠笑說道:“格老請莫動氣,既然這位孟少俠是你的貴賓,那就請他作個見證也好。這件禮物,不是我送給你的,你想知道是誰送給你的嗎?”
  羅海哼了一聲道:“我不要知道。”
  衛托平笑道:“我還是要告訴你的,待你知道了是什么東西,那時你的主意說不定就會改變了。”
  桑達兒好奇心起,說道:“格老,就讓他去告訴你吧,反正咱們不要他的,聽聽何妨。”
  衛托平說道:“對啦,你聽聽何妨?”心想:“孟華這小子一定會從中作梗的,不過,這是天大的富貴,羅海怎肯不要這件禮物?”他打著如意算盤,把那錦盒擺在桌子上,自己先跪下去恭恭敬敬地對錦盒磕了三個響頭,這才一臉莊重的神色將它打開。羅海、孟華等人只當看戲,瞧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錦盒里藏的是件黃緞表面的冊子,衛托平恭恭敬敬的捧著冊子,說道:“賀喜格老,這件禮物是大清皇帝送給你的,皇上冊封你為哈薩克的藩王。請你擇個吉日,擺香案接受冊封。依我之見,就在你舉行接任格老大典那天同日舉行,好么?”
  羅海暫且不動聲色,淡淡說道:“哦,原來是要封我為王,多謝你們的皇帝這樣看得起我。不過,我知道你們漢人有句成語,叫做:禮下于人,必有所求。”請問你們有什么條件?”衛托平道:“格老,你這話有點欠思量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富有四海,夫復何求?”
  羅海說道:“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此說來,我若是接受你們皇帝的冊封,做了什么藩王的話,我們的土地,也就是屬于你們皇帝的了,對么?”
  衛托平想不到他的詞鋒如此銳利,勉強笑道:“這不過名義上的轉換而已,你接受了冊封,你們的土地,名義上雖然屬于皇上,但皇上裂土分封,仍然是把你們原來的地方,賞賜給你的。這又有何分別?”
  衛托平道:“你接受冊封,不僅可以世襲罔替,目前就可以為你免除災禍!”
  羅海說道:“哦,有何災禍,倒要請教!”
  衛托平傲然說道:“實不相瞞,我們的大軍已經開到,我們的皇上也不會讓你們永遠做化外之民的!”
  羅海道:“哦,我明白了,我要是不肯歸順你們,你們的皇上就要锨兵來打我們了。不錯,這確實是個災禍。”
  衛托平只道恫嚇成功,又換過一副口吻說道:“趨吉避兇,人之常情。格老是明白人,想必是有所抉擇,不用我來饒舌。你做了藩王,非但可以免禍,我們的皇上還會保護你們,讓你永保尊容,你們各族也得享太平。”
  羅海說道:“這我又有點不大懂了,只要你們不派兵來打我們,我們還何需什么保護?”
  衛托平道:“有一股反抗朝廷的強盜,早已流竄到柴達木!難道你不知么?”說至此處狠狠盯了孟華一眼!
  羅海說道:“知道。我也知道他們絕計不會來打我們的!”衛托平忙道:“你可千萬不能相信他們的說話,現在我暫且不問你和他們是否已經有了往來,但我必須警告你,切莫上他們的當,只有我們的皇上才可以保護你不受強盜侵擾。”
  烏里賽接著說道:“我們車居族已接受朝廷冊封了,將來貴我兩族聯手,何愁回疆各部不為咱們馬首是瞻?我爹還說,愿意讓你做各部盟主。”
  羅海故意克制自己,暫不發作,待要知道的都知道了之后,這才說道:“你們說完了吧?該我說了!”
  “衛大人,請問你是漢人還是滿人?”羅海首先向衛托平問道。衛托平聽他問得這樣突兀,不覺愕然。說道:“格老,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羅海說道:“看你的模樣好像是漢人,但聽你的說話,卻又不像漢人。我委實弄不清楚你是什么人,所以請你先告訴我。”
  衛托平無可奈何,只得說道:“我和這位葉大人都是漢人,怎么樣?”
  羅海說道:“漢人中有個吳三桂,聽說他是當初引清兵入關的人,對么?”
  衛托平變了面色,一時間不知怎樣回答才好。羅海繼續說道:“我對他的故事知而不詳,你可以告訴我么?”
  衛托平按捺不住,勃然色變,說道:“吳三桂和咱們今日所要談的有什么相干?”
  羅海說道:“怎么沒有相干?聽說吳三掛引清兵入關之后,也是受封為什么‘藩王’的,不知是也不是?”
  葉谷渾道:“是呀,他受封為平西王。”
  羅海道:“后來呢?我想知道吳三桂后來的下場是怎么樣!”
  衛托平道:“你這話題未免扯得太遠了吧?”
  羅海道:“不見得吧?我讀過的書雖然很少,也知道你們漢人有句成語,意思大概是可以把歷史當作一面鏡子,從過去可以知道未來的,這句成語是、是……”
  孟華說道:“這句成語叫做鑒往知來!”
  羅海說道:“對,鑒往知來,鑒往知來!你們的皇帝要封我做‘藩王’,我必須知道你們漢人中第一個受封為藩王的吳三桂是怎么個下場?才能決定是否應該接受呀。”
  衛托平被他冷嘲熱諷,想要發作,可又礙著孟華在旁、不敢發作。
  羅海道:“孟少俠,他們不肯告訴我,你告訴我吧。”
  孟華說道:“吳三掛引清兵入關,待到清朝的康熙帝坐穩龍庭之后,便即進行削藩,要把吳三桂和另外兩個漢奸藩王……‘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仲明的‘藩封’削掉,吳三桂于是又再反清,兵敗憂急而死,其孫吳世藩‘繼位’,被清兵追至昆明,在昆明自殺。其后,吳家九族被誅!”
  羅海說道:“哦,原來吳三桂的下場是這么悲慘,如此看來,這個‘藩王’真是不好做的了!”衛托平沉聲說道:“格老,請你別受小人挑撥,三思而后行!”
  羅海說道:“誰是君子,誰是小人,倒要請教!”衛托平狠狠地盯了孟華一眼,不過他雖然恨極孟華,也還不敢便即和他正面沖突,只能說道:“格老,你應該自己明白。”
  羅海冷冷說道:“不錯,我雖然見識淺陋,君子小人的分別,我還是懂得的。想把我推上死路的人,卻是滿口花言巧語,選擇的人,當然是小人無疑!”
  衛托平給他說得面如土色,一時間不敢作聲,烏里賽硬著頭皮說道:“格老,我爹爹差遣我來,實是希望你們哈薩克族和我們車居族合力同心,做一番事業的。請你聽衛大人的忠告,務必三思而行。”
  羅海冷笑道:“最初我確實還是想得不很清楚的,現在可是想得清楚了,我決計不做哈薩克的吳三桂!不過,人各有志,倘若有人不怕像吳三桂那樣的下場,要做吳三桂的話,那也只能由他去吧!”
  烏里賽怒道“格老,我是好言相勸,你怎么連我也罵在里頭?”
  羅海說道:“哦,原來你也知道吳三桂是應該挨罵的壞人嗎!不過,我可并沒有罵你呀,我只是提醒你,你愿意做什么樣的人,那是你自己的事!”
  衛托平已知無可挽回,最后一招,只能又施恫嚇,說道:“格老,你可別忘了我們的大軍不日就可以開到!”
  羅海亢聲說道:“好,你是向我下戰書嗎?我接受你的戰書!”一面說話,一面把那件“冊封”他為藩王的“圣旨”撕成粉碎。跟著把那雙玉壁和一串夜明珠擲回去給衛托平。
  羅海繼續說道:“五十年前,你們的軍隊曾經來打我們,殺了不少我們的人,(按:指乾隆年間,乾隆任命兆惠為征西大將軍,“平定回疆叛亂”之事。)那時我還是個小孩子,不能替父老報仇。如今你們又要來打我們,這正是我得以報仇雪恥的機會,你們來吧!”
  “哼,漢人中有你這樣的壞人,但也幸虧有孟少俠這樣的好人。老實告訴你吧!這位孟少俠,就是你所說的那股強盜的使者!我已經決意和柴達木的義軍結盟,準備對付你們韃子皇帝派來的軍隊。你不妨回去稟告你的皇上!”
  衛托平雖然早已料到孟華是義軍使者的身份,但從羅海口中說了出來,這意義可是大不相同,嚇得他不禁面如土色了。當下只好諾諾連聲,收回那兩件禮物,向羅海告辭。
  桑達兒想起羅曼娜昨晚幾乎被擄之恨,說道:“他們這些人才是強盜,你就這樣輕易的放過他們。”
  羅海說道:“兩方交兵,不斬來使,姑且饒他們這次!”說至此處,回過頭來對烏里賽道:“車居族和哈薩克族世代交好,到現在為止,你還可以算得是我們的客人,盼你好自為之!”這幾句話凌重心長,但烏里賽卻以為羅海是對他有所顧忌,傲然說道:“我會知道怎么做的。多謝你的款待,后會有期!”
  羅海說道:“好,但愿今后不是在戰場相見。你們替我依禮送客。”孟華陪桑達兒把烏里賽送出帳外,對衛托平和葉谷渾二人則不理不睬。
  烏里賽道:“桑達兒,你本來可以和我一樣做個王子的,可惜你把到手的富貴又輕輕拋了。”桑達兒面色一沉,說道:“你再說這樣的話,對不住,我可就不能把你當作客人了。”烏里賽碰了釘子,灰溜溜地說道:“好吧,人各有志,你要這樣,那我也無話可說了。”對桑達兒唱了個諾,突然回身擁抱孟華。
  以擁抱表示友誼,這本是回疆各族通行的禮節。但烏里賽卻是借行禮為名,想要摔斷孟華的腰骨的。原來他不但曾得異人授以武功,而且一向就是車居族的第一名摔角好手。
  “很高興這次結識了你這位新朋友!”烏里賽口里這么說,手臂已是用力一扳,要用摔角的“肩車式”把孟華扳倒,重重摔他一跤。
  哪知孟華練有“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他用的力越大,反彈之力越大。兄聽得“咕咚”一聲,烏里賽摔出一丈開外,雙膝一軟,跪倒地上。孟華笑道:“哎喲,你是‘王子’身份,如此多禮,教我怎么過意得去?”
  衛托平大吃一驚,忙把烏里賽拉了起來,見他沒有受傷,這才稍稍放心。心里暗暗埋怨烏里賽節外生枝,更怕孟華藉此翻臉,連忙說道:“孟少俠,我們雖然是各為其主,但請你別忘記我們是使者身份。羅海格老答應過讓我們走的。”
  孟華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怕什么,我們說過的話當然算數,你以為我們也是像你一樣,言而無信么?”
  衛托平放下心上一塊石頭,說道:“言語沖撞之處,請莫見怪。孟少俠,多謝你了。”
  孟華喝道:“有幾句話我要向你們交代清楚,今晚我是看在格老的份上,饒你們的。但過了今晚,不在此處,你們就不是使者的身份,烏里賽也不是他的客人了。要是給我碰上你們,那時我可不和你們客氣!”
  衛托平得到保證,早已安心,哈哈笑道:“這個當然,他日戰場相見,你當然不會饒我,我也不會饒你的!”他們生怕孟華變卦,三個人連忙跨上坐騎,絕塵而去。
  孟華和桑達兒回到帳中,羅海說道:“現在沒事了,桑達兒,你去告訴大家,叫小伙子和姑娘們可以繼續盡情歡樂。”
  孟華說道:“格老,你剛才把那兩個鷹爪孫罵得真是痛快!”
  羅海笑道:“我也要多謝你呢。幸虧有你在我身邊,給我壯膽,好了,你和金姑娘料想也未曾玩得盡興吧,你們也繼續和我們的小伙子、姑娘們去盡今晚之歡吧。”
  孟華可沒有再去尋歡樂,待桑達兒傳達了格老的說話之后,他便即問桑達兒道:“你們能不能夠挑選出兩匹駿馬,比得上那三個家伙的坐騎的。”
  桑達兒怔了一怔,說道:“你要兩騎快馬做什么?”
  孟用笑道:“現在已是四更時分,沒多久就天明了。”
  桑達兒恍然大悟,說道:“哦,敢情你是要和金女俠去追那三個家伙?”
  孟華說道:“不錯。那兩個鷹爪孫讓他們跑掉也還罷了,那個什么烏里賽王子我是必須把他截下來的!”
  桑達兒道:“烏里賽雖然可惡,但我看曼娜爹爹的意思還是希望他能夠回頭的。你想……”
  孟華笑道:“你放心,我不是要把他殺掉,但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向他打聽。這件事說來話長,要是你能夠幫忙我追得上他,回來我再說給你知道:“桑達兒想了一想,說道:“我們的馬匹很難挑選出比得上他們的坐騎的,不過……”
  孟華燃起希望,問道:“不過什么?”桑達兒道:“我告訴你們一條捷徑,可以抄小路趕上他們!”
  衛托平等人快馬風馳,跑到天明時分,情知已是離開了羅海兵力所及的范圍,他們三人方始放下了心上的石頭。
  葉谷渾余悸猶存,說道:“昨晚可是真險,想不到羅海竟會翻臉,孟華這小子也在那兒。當時我真有點擔心,要是他們有意留難,咱們恐怕是回不來了。”
  烏里賽悻悻說道:“我只道你們武功十分了得,原來你們竟是這樣害怕姓孟的那個小子。早知如此,我應該把師父請來給你們壯膽的。”
  衛托平臉上熱辣辣的有點掛不住了,說道:“那小子武功雖然不錯,我們還不至于就怕了他,不過,烏里賽王子,你可得知道,昨晚咱們是在敵人的營地之中,無論如何,好漢也是斗不過人多的呀!”
  烏里賽道:“那么我昨晚所吃的虧是白吃的了?”
  衛托平道:“王子不必氣憤,你吃的虧,總有一天我們會幫你報復的。”
  正是一說曹操,曹操便到。剛剛說到這里,只見兩騎快馬,迎面馳來。騎在馬背上的一男一女,可不正是孟華和金碧漪是誰?原來他們的火龍駒跑得快,抄小路追蹤,竟是過了前頭,本來是在后面追蹤的卻變成了是在前頭攔截著衛托平等人的去路了。
  衛托平這一驚非同小可,烏里賽心里發慌,口中冷冷說道:“衛大人,你剛剛夸下海口,這回可得看你的了。”
  衛托平喝道:“你們來作什么?”
  孟華喝道:“當然不是來給你送行的!曉事的快快給我停下,我有話說!”
  衛托平勒住坐騎,喝道:“孟華,你不顧信義么?”
  孟華冷笑道:“你抬頭看看,太陽都已經出來了!這里離開格老的營地也在百里之外了。你以為你們還是格老的客人么?”
  衛托平冷冷說道:“哦,原來羅海是害怕我們回去稟報的確之事,害怕我一回去就把大軍帶來,所以他叫你來殺死我們滅口,是也不是?”
  孟華說道:“你別用說話激我,格老豈怕和你們打仗?這事他根本就不知情,是我要來找你們的麻煩!你不服氣,沖著我來好了!”
  衛托平怒道:“姓孟的小子,我不是怕你,不過我要趕著回去稟報軍情,可沒工夫和你交手。倘若當真如你所說,羅海不怕打仗的話,你敢不敢讓我們自回去稟報?以后咱們再約個日期、地點,我與你單打獨斗!”口里說得硬,其實卻是緩兵之計,孟華如何不知?
  不過孟華也因另有目的,嚇了一嚇衛托平之后,也不為已甚了。說道:“好,我可以讓你回去,不過,你們也用不著都回去稟報軍情的。把一個人給我留下!”
  衛托平怔了一怔,說道:“你要留誰?”
  孟華一指烏里賽,說道:“他不能算是清軍使者,也無須他陪你們回去稟報軍情,就請他給我們留下吧!”
  烏里賽大驚,連忙逃跑。孟華叫道:“你別害怕,我只不過想問清楚一件事情,并無害你之意。”
  烏里賽哪敢相信他的說話,趁著孟華與衛、葉二人纏斗之際,連忙快馬加鞭,跑出數里之遙。孟華怕他逃脫,說道:“漪妹,你先上去把他留下,我來打發這兩個鷹爪孫。”
  金碧漪料想孟華可以抵敵得住,說了一個“好”字,撥轉馬頭,立刻去追趕烏里賽。
  烏里賽正道可以逃脫,忽聽得急驟的蹄聲越來越近,回頭一看,金碧漪已是追到了他的后面。
  烏里賽嚷道:“現在又不是玩刁羊游戲,你追我作甚么?”
  金碧漪怒道:“看在羅海格老的份上,我本來好意把你當作他的客人的,你竟敢油嘴滑舌,那就休怪我非給你吃點苦頭不可了!”
  說到“苦頭”二子,劍光如電,已是刺到烏里賽面門,烏里賽拔刀抵擋,不過十多招,便聽得斷金戛玉之聲,他的那把寶刀已是給金碧漪削斷。金碧漪喝一聲“著!”烏里賽臉上火辣辣的已是被她掃了一鞭。跟著給她拉下馬來。
  金碧漪揚聲叫道:“孟大哥,我得手了,你快來吧!”
  衛托平和葉谷渾本來希望在少了一個強敵之后,能夠速戰速決的,哪知孟華的劍法實在精妙,以一敵二兀是攻多守少。
  此時忽聽得烏里賽被擒,他們都不禁心頭一震了!不約而同的暗自想道:“這姓孟的小子已難對付,那丫頭若再回來,只怕我們要跑也跑不了!”打定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的主意,立即撥轉馬頭,逃之夭夭了。
  孟華冷笑道了:“好,今日姑且讓你們回去,你們要是不知死活,盡管做吳三桂帶清兵來吧!”當下也便撥轉馬頭,向金碧漪發出聲音的地方跑去。
  快馬奔馳之際,忽然得有一聲長嘯,自金碧漪那邊隱隱傳來。孟華吃了一驚。心里想道:“這人不知是誰竟然有此功力,聽這嘯聲,似乎比繆長風叔叔的獅子吼功還更霸道,不過卻沒繆叔叔內功的精純。”
  此時金碧漪正在盤問烏里賽。
  烏里賽只肯承認段劍青是他的師弟,但對其他的問題都是一問頭搖三不知。
  金碧漪冷笑道:“段劍青的下落你不知道,你的師父是誰,你總應該知道吧?原來金碧漪那晚在和段劍青交過一次手之后,覺得他的武功不但進境甚速,而且甚為邪門,對他新拜的師父是誰,自是不免很想知道。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獅吼,震得她的耳鼓嗡嗡作響。
  烏里賽猛地叫道:“師父,快來救我!”話猶未了,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番僧,已是倏地在她的面前現出了身形。
  那番僧格開蒲扇般的大手,一下子就把烏里賽抓了過去。雖然金碧漪無意要把烏里賽挾作人質,在那番僧奪人之際,并未阻攔。但那番僧出手之快,仍是令她大為驚異。心想:
  “看來這番僧的武功實是遠勝于我,我縱然出步阻攔,也是阻攔不住。”
  烏里賽到了師父身邊,立即說道:“師父,這臭丫頭欺侮我,請你老人家替我把她拿下!”
  那番僧哈哈笑道:“原來你看中這女娃兒嗎?但只怕她是個燙口的饅頭呢!不過你既然想要她,為師的也可幫你達成心愿。且待我廢掉她的武功,把她擒來送你便是!”
  笑聲中那番僧已是欺到了金碧漪身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她摟頭便抓!金碧漪氣得柳眉倒豎,劍走輕靈,唰唰唰的便是連環三招!這三招她用的是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端的是迅若驚飚,凌厲之極。
  哪知這番僧的掌力竟是大得出奇,掌風勁壓之下,金碧漪精妙的劍招竟然施展不開。番僧喝聲“撒劍”!五指如鉤眼看就要抓著她的虎口,掌風劍影之中,站在旁邊的烏里賽看都未曾看得清楚,陡然間只見兩條人影已是倏地分開。番僧一抓抓空,金碧漪卻已到了他的背后。
  原來金碧漪的真實本領雖然遠遠不及這個番僧,但她所練的穿花繞樹身法卻還勉強可以自保。這一下反身游走,身法美妙非常,一下子就脫出對方掌握,莫說烏里賽吃驚,那番僧也是始料之所不及。
  烏里賽眼睛一花,忽見金碧漪已是到了師父背后,不禁大吃一驚,叫道:“師父,小心!這丫頭在……”
  話猶未了,只得那番僧已在冷笑道:“諒這丫頭也跑不出我的掌心!”他的身后就像長著眼睛一樣,中指反手一彈,錚的一聲,竟是剛好彈著無鋒的劍脊,“錚”的一聲,把金碧漪的寶劍彈開了。正是:
  天竺異僧斗俠女,奸人逃匿已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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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5:10:57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九回 苦口婆心終不悟 惡徒毒婦共偕亡
  那番僧獰笑說道:“好,且看你這女娃兒還能接我幾招?”邁開大步,倏的又追上來。
  金碧漪也知剛才的奇招奏捷,其實還是因為對方輕敵緣故,可一而不可再的。只有仍然施展穿花繞樹的身法,東躲西竄。
  正危急間,可喜孟華已是及時趕到。
  孟華喝道:“請暫住手,我有話說!”
  番僧眼看就可以把金碧漪抓住,如何肯聽孟華的話?冷笑說道:“臭小子,你是什么東西,敢吩咐我?想要討死,你和這丫頭并肩上吧!”
  話猶未了,只聽得孟華說道:“漪妹,你暫且退下!”聲出招發,劍中夾掌,替她硬接了對方的攻勢。
  雙掌相交,發出郁雷也似的聲響,孟華退了幾步,連接打了兩個盤旋,方始穩住身形。
  但那番僧也沒占到便宜,甚至看來吃虧更大。他不但身形一晃,險些仆倒,胸口部分的袈裟,也給劍尖劃開了銅錢大小的洞孔!
  原來孟華是以古波斯武功秘笈中的“大挪移法”消解了那番僧雄渾的掌力的。”“大挪移法”和中國武學中的“四兩撥千斤”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饒是如此,孟華也只能消解對方的七分內力,余下三分乃然留在他的身上,過招之后,方始突然發作,以致令他要接連打了兩個盤旋,方能化解余力,穩住身形。
  番僧固然吃驚,孟華也不禁心頭一凜,“這番僧的內功不但好生了得,而且甚為邪門。
  要不是我這半年來屢得奇遇,決計硬接不了他這一掌。若論真實的本領,我是不如他的。”
  嚴格來說,以掌對掌這招,孟華還是稍微遜色的,不過,他的劍中夾掌,他那精妙的劍法,在這見面一招之中,卻是占了對方的上風。
  那番僧低頭一看,看見胸口部位的袈裟穿了一個小孔,焉得不驚!
  番僧怯意一生,一時間竟是不敢趁著孟華身形未穩的時機向孟華再撲過去。
  孟華身形一定,趁這空暇,便即說道:“我們并無惡意,請大和尚暫且住手,聽我一言。”
  烏里賽道:“師父,你可不能相信這小子的說話!”
  番僧把手一揮,說道:“我自有分數,不用你來插嘴。你先回去吧!”原來他自忖并無取勝把握,倒是有點害怕徒弟不肯罷休,逼他做師父的丟臉了。
  烏里賽碰了一個釘子,也樂得先行求得自身的平安,于是撮唇一嘯,把他那匹久經訓練的坐騎喚來,跨上馬背,追趕衛、葉二人去了。
  孟華說道:“我們其實只是想向令徒問清楚一件事情并無惡意,如今難得大和尚自己來到,那就更好了。”番僧哼了一聲,說道:“還說不是欺負我的徒兒,剛才可是我親眼看見的,不過我也不想追究這點小事了,你要問的是什么,說吧!”
  孟華說道:“請問段劍青是你新收的徒弟吧?”番僧說道:“是又怎樣?”孟華說道:
  “實不相瞞,他的叔叔是我師父。他的叔叔希望他回去一趟。請你讓我帶他走吧。”
  番僧說道:“哦,他的叔叔是你師父?”言下頗有不相信的神氣。孟華說道:“我騙你做什么?不信,你可以回去問段劍青。”
  番僧說道:“是與不是,與我無關。不過你要帶段劍青回去,那就與我有關了。”
  金碧漪亢聲道:“縱然你是他的師父,你也不能阻止他和家人相會。”
  番僧冷冷說道:“女施主此言差矣,一來我這徒兒曾經和我說過,他那叔父待他不好,料他并無回家之意;二來他是我的衣缽傳人,我也決不許他回去的!”
  金碧漪怒道:“正因為段劍青行為不端,他的叔父才要領他回去管教。他的叔父也不稀罕你教他武功!”
  番僧哈哈一笑,說道:“若然如此,那我更不能放心讓他回去了,嘿,他的叔父不稀罕,他可稀罕我教他呢!言盡于此,請恕老衲失陪!”
  番僧走了之后,金碧漪埋怨孟華道:“孟大哥,你讓那丑八怪跑掉已是不該,為何又輕易放過這個妖僧,難道你怕打不過他嗎?”
  孟華笑道:“我確實沒有取勝的把握。不過,我讓他走,倒也不是為了怕他。”金碧漪道:“那是為了什么?”孟華說道:“你忘了咱們來時說好的么?要是那內里賽王子,不肯把段劍青的下落告訴咱們,咱們怎樣?”
  金碧漪低頭不語,半晌說道:“那咱們今日豈不是白費心力了!”
  原來他們說好的是,即使捉著烏里賽,最多也只能嚇一嚇他,要是他堅持不肯透露段劍青的消息,還是不能不放走他的。以此例彼,這個番僧要走,當然也只能由他了。
  孟華說道:“漪妹,你剛才對那烏里賽好像不大客氣?”金碧漪道:“不錯,我打了他兩記耳光,怎么樣?”孟華正容說道:“你不該打他的。”金碧漪道:“你不知道他剛才對我有多可惡,為什么不該打他?”
  孟華說道:“他們父子雖然受了清廷冊封,羅海還是希望能夠把他們拉回來的。你打了他,他恐怕更難回頭了。”
  金碧漪道:“好,算我不對。但不打也已打了,難道你要我向他賠罪不成?”雖然說的負氣話,心中亦已微有悔意。
  孟華說道:“過去的算了,只希望你以后謹慎一些,別再意氣用事。”
  金碧漪噘著小嘴兒道:“好啦,好啦,你不用教訓我了。你說的我都明白,以后我拼著做個受氣包就是。”
  孟華笑道:“別著惱了,你瞧,天高云淡,碧空如洗,難得有這樣好天氣,這一帶又是風景奇麗,咱們就當是出來玩好了。你高興嗎?”
  金碧漪道:“你像哄孩子似的,一會兒疾言厲色,一會兒又嘴似蜜糖,不過,有你陪伴著我,我總是高興的。”說罷,嫣然一笑。
  茶杯里的風波平息之后,兩人并轡徐行,瀏覽沿途風景。行進間,孟華忽地“咦”了一聲,勘住坐騎。金碧漪吃一驚道:“大哥,什么事?”
  孟華道:“前面這塊形似老猿的巖石好像變了形狀,咱們過去看看。”
  這是一塊從山腰處伸出來,形狀甚為特別的石頭、兩旁有石筍如臂環抱,下面也有兩根石筍糾結一起,形狀好似打瞌睡的獼猴。來的時候出們二人雖是快馬疾馳,也曾對這塊形狀古怪的石頭投以匆匆一瞥的。
  他們走近去看,只見一條“猿臂”斷了半截。落在孟華這等武學大行家眼中,一看就知不是給刀斧劈斷的,而是給掌力劈斷的。
  金碧漪最先注意到的也是“猿臂”部分,說道:“這是大力金剛掌或混元一禪功之類的掌力劈斷的,那人雖然厲害,不過你也足可以做得到有余。”言下之意,似乎奇怪孟華的“大驚小怪”。
  孟華說道:“你再看清些,這猿腹上還有劍痕呢。”金碧漪定睛一看,但見兩條縱橫交錯的劍痕,劍痕上有香腳般細小的十八個洞子。
  金碧漪吃一驚道:“這人能在一招之內,在巖石上刺穿十八個小孔,要是刺在活人身上,那還了得?誰家劍法,如此厲害?大哥你看得出來么?”
  孟華笑道:“多承繆贊,這正是我三師父崆峒派的連環奪命劍法。”
  金碧漪大喜道:“原來是貴派的連環奪命劍法,那么這個人應該是、應該是……”孟華說道:“不錯,洞冥子已死,按說能夠使這一招胡笳十八拍連環奪命劍法的人,就只能是我的師父了!看這情形,師父似乎是和什么人比試武功,卻不知那人是誰?”
  金碧漪道:“咱們何必胡猜,要是你師父來到此間,他一定會去羅海那兒找你的。”
  孟華說道:“不錯,咱們趕快回去吧!”
  兩人縱馬疾馳,不過一個時辰,便即回到原來營地,首先見到的是桑達兒。
  孟華道:“可有什么客人來到么?”桑達兒怔了一怔,說道:“你怎的這樣快就知道了,我正要告訴你呢。不錯,是有一位遠客來到,他一來到,就先問起你們。”
  孟華無暇多問,連忙跑去羅海的帳幕。只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賢侄,你這杯喜酒幾時請我喝,昨晚你和金姑娘一定玩得十分高興了,格老還恐怕你們跑得太遠,要晚上才能回了來呢。”
  孟華不禁又是歡喜,又是失望,原來這個人是在義軍中和他父親孟元超齊名的宋騰霄。
  宋騰霄是因為羅海告訴他昨晚孟華和金碧漪參加“刁羊大會”之事,以為他們是跑到老遠的地方玩那“姑娘追”的游戲,是以此時才回來的。
  孟華只好將錯就錯,不加分辨。宋騰霄有點奇怪,說道:“賢侄,你是否有著心事,怎么不說話呀?”
  孟華道:“我看見叔叔,歡喜得呆了。”
  宋騰霄笑道:“還有令你更歡喜的呢,你的爹爹和義軍的許多兄弟,不久也要到這里來的。”
  孟華聽得父親要來的消息,當然歡喜之極。但不見他的師父和牟麗珠,卻是不免仍要擔著一重心事。
  孟華猜得不錯,在那“老猿石”上留下劍痕的人,確實是他的師父丹丘生。
  丹丘生何以忽然來到此地呢?
  自那日牟麗珠不辭而行之后,丹丘生一直悶悶不樂。
  他知道牟麗珠一定是去追蹤梅山二怪,要從梅山二怪的身上找到妖婦辛七娘,再著落在辛七娘的身上,找尋她的殺父仇人,亦即是辛七娘的師妹韓紫煙的。
  他想起了好朋友段仇世勸告他的那些話:“是呀,我已經錯過了十八年,也耽誤了牟麗珠的青春,如今我是不該再顧忌什么人言可畏,非得把麗珠找回來不可了。”
  要找到牟麗珠,首先要找到梅山二怪。
  他料想梅山二怪劫走了辛七娘,是決不會仍在梅山,等待仇家去找他們算帳的。天地這么大,去哪里找他們呢?
  孟華走后的第二天,亦即是他接任崆峒派掌門之后的第三天,來了一位遲來的客人。這位客人是丐幫幫主管羽延的師兄,也是丐幫中年紀最大的長老宣羽贊。
  宣羽贊本是洞真子邀來觀禮的客人,如今遲來三天,當然已是知道了丹丘生接任掌門的消息,變成了來給丹丘生道賀的人了。
  丹丘生聽宣羽贊來到,不覺喜出望外,暗自想道:“丐幫消息,素來靈通。宣羽贊是丐幫長老,我何不托他代為打探梅山二怪消息。”于是忙即出迎。
  寒暄已畢,宣羽贊說道:“請恕老叫化來遲三天,本來我是可以赴得及來觀光貴掌門繼位的大典的,只因路上碰上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以至耽誤了三天工夫。”
  丹丘生道:“老前輩太客氣了,得老前輩賞面光臨,我已是深感榮寵。實不相瞞,我正是有件事情想向老前輩討教呢。”宣羽贊聽他開門見山,就說有事問他,不禁有點詫異,連忙問道:“不敢當。不知掌門要問何事?”
  丹丘生道:“邪派妖人之中,有號稱梅山二怪的兩個人,老前輩想必知道?”
  宣羽贊怔了一怔,心想:“怎的這樣巧,他也要問這兩個人?”隨即笑了起來,說道:
  “你說的梅山二怪,敢情是朱角和鹿洪了,前幾天,我剛剛聽到他們的消息。不過,請你告訴我,你為什么要打聽他們的消息?”
  丹丘生把內里復雜的因由原原本本的告訴宣羽贊之后,宣羽贊這才把前幾天碰上的事情告訴他。
  原來他在經過途中一個分舵之時,那個分舵剛好接獲一個丐幫弟子的飛鴿傳書,說是發現梅山二怪的行蹤。
  丹丘生道:“多謝老前輩告訴我這個消息。好,明天我就動身前往回疆,好歹也要找著他們。”宣羽贊沉吟半晌道:“丹丘兄,你親自出馬,那是最好不過了,我也要拜托你一件事情。”
  丹丘生道:“前輩不必客氣,請說。”
  宣羽贊說出他的師弟和梅山二怪的關系,說道:“丹丘兄,要是你在回疆碰上了他,請你看在我的份上一一”
  丹丘生約略知道一點關于仲長統和仲毋庸父子之事,吃了一驚,說道:“原來令師弟還活在人間!”
  宣羽贊道:“不錯,我也是幾個月崩,才知道他當年未死,還活在人間的。”原來他三個月前,曾經和金逐流見過一次面,他向金逐流打探,才知道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二十多年前見過仲毋庸和梅山二怪之事。
  “我得到金大俠告訴我的這個消息,本來準備到崆峒山赴會之后,便去尋找他的下落的。想不到途中便己有本幫弟子發現他的行蹤,更想不到過了二十年,他還是和梅山二怪同流合污。不過確實知道他現在還是活在人間,我和管師弟總算可以放下一重心事了。”
  “我曾和幫主師弟商量過,念在他是先師唯一的兒子,要是他能夠回來,我們決定不追究既往。唉,說起來當年我也有過錯,先師命他跟我出差,我沒有好好管束他,以致他和壞人勾結,事先我也毫不知道。”
  丹丘生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途中的分舵耽擱三天,原來是為了他的師弟。想當年他幾乎給他這師弟害死,如今過了三四十年,他還是要顧全同門的手足之情,可真難得!”
  宣羽贊道:“除了請你別要傷他之外,我還想托你帶個口信,就把我剛才和你說過的話告訴他吧。”
  丹丘生道:“好,我告訴他,你們不究既往,叫他及早回頭。是這樣講吧?”
  宣羽贊想了想,說道:“我這師弟心高氣傲,雖然過了幾十年,恐怕他的脾氣還是未改。你不必說得那樣直率,只告訴他,我和管師弟對他都是十分思念,如今大家都是一把年紀的老人了,只盼有生之年,能夠彼此見上一面。”
  丹丘生答應了他的這個請求之后,宣羽贊便即告辭,說道:“我也要趕回去報告幫主師弟,請他派人前往回疆和你分頭尋找,恕我明天不給你送行了。”
  第二天,丹丘生把本派事務交托給前任掌門洞真子的大徒弟大嚴道人料理,命他代理掌門之職,便即下山。
  這一日他剛開始踏入魯特安旗的地界,經過一座雪山,當他正在瀏覽雪山上的奇花異卉之時,忽聽得前面有個漢人的聲音說道:“啊,這是什么花,真好看!可惜有刺!”在回疆碰上漢人,他自是免不了特別注意了。
  他定睛看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又驚又喜,原來在一個冰磨菇之下,花木叢中,他隱約看見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背著大紅葫蘆的老叫化,另外一個,則是年約二十來歲的少年。不過這兩個人還沒看見他。
  丹丘生又驚又喜,心想:“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且聽聽他們說些什么。”他雖然知道了這老叫化定是仲毋庸無疑,但這少年是誰還未知道,故此想弄清楚再說。
  只聽得那老叫化道:“劍青,你知道這是什么花嗎?”丹丘生怔了一怔:“劍青,這名字好熟!他是誰呢?”
  那少年道:“不知。”老叫化說道:“這是曼陀羅花,開得雖然好看,但可惜不但有刺,而且是有毒的!”
  那少年嘆了口氣,說道:“最美麗的花朵總是有刺的,唉,花和人都是一樣!”
  那老叫化笑道:“原來你是又想起了那位美若天仙的羅曼娜了!”
  那少年道:“是呀,這位哈薩克人的公主,卻配給個粗野的獵人,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丹丘生心中一動:“羅曼娜,這不是孟華曾經和我說過的那位羅海格老的女兒嗎?”要知那日繆長風趕來崆峒山,催孟華速往回疆去喝羅曼娜的喜酒,是以丹丘生對她這個名字,自是特別記得。
  想起了羅曼娜是誰之后,登時他也想到了這少年是誰了。“劍青,劍青?段仇世以前和我說過他那侄兒的名字,好像就是叫做劍青!想不到叫我一起碰上了!”原來段劍青雖然到過石林,但那時正是丹丘生躲在別處養傷的時候,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
  不錯,這老叫化和這少年正是仲毋庸和段劍青,他們是在魯特安旗鎩羽而歸,準備回去找尋侵入回疆的清軍的。
  仲毋庸道:“這曼陀羅花雖然有毒,卻正好可以給梅山二怪制煉毒藥,待我采下來吧。”
  這株曼陽羅花長在冰崖之上,仲毋庸正想施展輕功,攀登冰崖,忽聽得十分刺耳的好像是暗器破空之聲。仲毋庸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只見一個中年漢子已是站在他的面前。
  這個漢子不用說當然是丹丘生了。
  丹丘生笑道:“采一朵花,何須費那么大的氣力!”話猶未了,只見那朵曼陀羅花己是在冰崖上隨風飄落。連棱帶葉,花瓣保持完整,好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將它剪下一般。
  原來丹丘生是用兩邊磨利的銅錢,打將上去,割斷柔枝,使得這朵曼陀羅花掉下來的。
  這冰崖少說也有十來丈高,那朵曼陀羅花又是長在荊棘叢中的。一枚銅錢,打上這么高處已是難了,還要穿入荊棘叢中,剛好割斷花枝,不致碰傷花瓣,其難可想而知。
  冰崖下的仲、段二人這一驚非同小可,花朵冉冉而落,他們也都看得呆了。“我僻處西域,想不到世上竟是多了這許多能人,這個人的本領,可又要比姓孟那小子高得多了!”仲毋庸心想。
  丹丘生接下那朵曼陀羅花,含笑遞給段劍青道:“少年人,你喜歡曼陀羅花,我把這朵花送給你。你可以告訴我你姓什么嗎?”
  段劍青懷著戒心,忙向后退兩步,說道:“花要自己采的才有意思,你送給我,多謝你了,我不要。”
  丹丘生道:“好吧,你不要也就算了。你姓什么?”
  段劍青道:“我為什么要告訴你?我可沒欠你的情!”
  丹丘生哈哈一笑,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姓段,對不對?”
  段劍青道:“我姓不姓段,關你什么事,你是誰?”
  丹丘生緩緩說道:“我是崆峒派的丹丘生,段劍青,你應該知道我是你叔叔的好朋友!”
  他一報姓名,仲毋庸和段劍青都是不覺心頭一震。“你弄錯了!”段劍青冷冷說道:
  “我沒有叔叔!至于我姓甚名誰,用不著告訴你!”在他心里,本來就是一向惱恨段仇世只偏愛徒弟,不肯教他武功的,還有一層,由于段仇世當年不服兄長管教,被段劍青的父親認為“行為乖繆”,是段家的不肖子孫,在他父親有生之年,也從未在他跟前提過他有這個叔叔的。是以對丹丘生這樣說,倒也不無他的理由。他確實是早已不把段仇世當作叔叔的了。
  段劍青不肯承認段仇世是他叔父,丹丘生倒是拿他沒有法子,只好說道:“禍福無門,唯人自招,莫待身敗名裂之時,悔之已晚!這是段仇世叫我告訴他的侄兒的說話。縱然你不是他的侄兒,這幾句話也不妨聽聽。好,我言盡于此,但盼你好自為之!”
  說罷回過頭來,雙目炯炯向那老叫化逼視,說道:“難得與仲老前輩相逢,以老前輩昔日在武林的聲望,想必不至于像后生小子一般,要遮瞞自己的身份吧!”
  仲毋庸心頭一凜:“他果然知道了我的來歷!”不過神色卻是絲毫不露,冷冷說道:
  “什么仲老前輩?”
  丹丘生道:“難道你不是仲毋庸、仲老前輩嗎?”仲毋庸哈哈笑道:“誰是仲毋庸,仲毋庸早已死了!”
  丹丘生怔了一征,隨即懂得他這話的意思,卻先不說破,倏地駢指如戟,向他胸膛點去,說道:“老前輩不肯承認,那只好請老前輩恕我無禮了!”
  他這雙指一戳,不但可以點穴,而且是以指代劍,蘊藏著連環奪命的劍法的。指頭尚未沾衣,仲毋庸已是感到勁風颯然,情知要是給他這雙指戳個正著,只怕要和給匕首刺著差不多。
  面臨性命之危,仲毋庸不敢怠慢,這剎那間,無暇細思,立即使出看家本領,橫掌當胸,一招“斬龍手”劈將出去。只聽得輕風呼呼,方園數丈之內,砂飛石走。原來他已是用上了丐幫三絕技之一的混元一忌功。
  這剎那間,只見丹丘生衣袂飄飄,早已退出數丈開外,說道:“好個混元一忌功!”仲毋庸方始瞿然一省:“原來他是逼我露出本門所學。”
  一來他怕丹丘生續有殺著,二來以他的身份也是不好意思抵賴,于是說道:“不錯,四十年前只有一個仲毋庸,不過那個仲毋庸早已死了,你是要和我說話,還是要和四十年前那個仲毋庸說話?”
  這話別人不懂,丹丘生卻是懂的。說道:“我是要和四十年前曾是丐幫弟子的那個仲毋庸說話,也即是要和現在的你說話!你不能認為是被逐出丐幫就當作自己死了!”
  仲毋庸道:“不錯,我是四十年前的仲毋庸,但早已不是丐幫弟子。你倘若是由于仲毋庸是丐幫弟子才要找他的話,那你是找錯人了!”
  丹丘生道:“沒有找錯,因為你現在還可以重回丐幫,這正是你的兩位師兄要我告訴你的。”
  仲毋庸冷冷說道:“多謝了,你回去告訴他們,即使他們親自前來找我,我也不會重回丐幫!””
  丹丘生道:“你們師兄弟三人,都是一大把年紀了,令師兄只盼和你見上一面。”
  仲毋庸冷笑道:“管羽延當年做了幫主,只欠我一個人還未曾向他道賀。他想我回去,大概是為了這個緣故吧?你回去告訴他,仲某人慣了無拘無束的日子,沒興趣再回去叩見幫主了。”
  丹丘生想不到他竟把同門的手足之情,當作對他的侮辱。一時間氣得說不出話。
  仲毋庸卻板起了臉,接著說道:“話已經說清楚了,你要找的丐幫弟子仲毋庸并不是我,恕我少陪了!”說罷與段劍青掉頭便走。
  丹丘生身形一晃,儼如鷹隼穿林,倏地越過前頭,回過身來,喝道:“且慢!”仲毋庸吃了驚,橫掌當胸,喝道:“丹丘生,你想怎樣?”
  丹丘生道:“現在,我不是為了丐幫的事情,我是為了自己的事情找你!”
  仲毋庸道:“我與你素無瓜葛,你有什么事情要沖著我來?”
  丹丘生道:“我和你沒瓜葛,和你兩個同伙卻有瓜葛!”段劍青以為是說他,面色大變。
  仲毋庸道:“既然不是我和你有瓜葛,那就不管是什么人,都與我不相干,我不喜管不相干的閑事!”
  丹丘生道:“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這件事你非管不可!”
  仲毋庸倒是有點害怕丹丘生真個翻臉,只得改了口氣,說道:“好,那你說吧,你要找的人是誰?”
  丹丘生道:“梅山二怪。”
  仲毋庸道:“對不住,我雖然認識他們,卻不知他們今在何處?”
  丹丘生道:“梅山二怪和你有十年的交情,他們可能會去的哪些地方,你總比我清楚,如今你先想想,是否他們曾告訴你,你卻忘了?要是當真未告訴你的話,那你就帶我各處去找!”
  仲毋庸哼了一聲,說道:“對不住,我還有緊要的事情待辦,可沒這閑工夫陪你到處找人!”說罷,竟然從丹丘生的身旁硬沖過去。
  他這一著乃是行險之著,博一博丹丘生敢不敢對他動武。要是丹丘生硬來的話,那時再說。當他從丹丘生身旁走過之時,手心里實是捏著一把冷汗。
  丹丘生果然給他料中,不敢動武。段劍青跟在仲毋庸背后,急急忙忙的也飛步跑了。丹丘生奈何他們不得,不知怎么辦才好?剎時間他們已是去得遠了。
  仲毋庸回頭一望,不見丹丘生追來,松了口氣,說道,“算他識趣,否則我叫他嘗嘗我的鐵掌滋味!”剛一脫臉,便即吹牛。
  段劍青說道:“是啊,他的劍法雖然高明,怎比得上老前輩練了幾十年的混元一忌功,當然他是不敢追來了。不過,咱們也還是快點回到軍中的好。”
  仲毋庸道:“他既不敢硬拼,料他也不會再追咱們。不過你也說得是,咱們不是為了怕他,也該早日和衛托平他們會面的。”口說不怕,心里實是害怕,于是加快腳步,又跑了一程。
  仲毋庸松了口氣,說道:“縱然他敢追來,諒他也是迫不上咱們的了。”原來此際他們已經看見“老猿石”了。仲毋庸久在回疆,熟悉地理,一見“老猿石”越發放心。因為他知道“老猿石”距離羅海的營地已有百里之遙。
  哪知話猶未了,只聽得一聲長嘯,有人說道:“我等了這許久你們才來么?”仲、段二人抬頭看時,但見一個白衣漢子,衣袂飄飄,正從“老猿石”上躍下來。可不正是丹丘生是誰?仲毋庸這一驚非同小可,喝道:“丹丘生,你,你陰魂不散,又來作甚?”
  丹丘生道:“我不是和你說過了么?我要你帶我去找梅山二怪!”仲毋庸道:“我不也是和你說過了么?我沒工夫陪你找人!”
  丹丘生冷冷說道:“你沒工夫陪我,我可有工夫陪你。你說你另有要事是不是?”仲毋庸道:“不錯。”丹丘生道:“好,那么你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等到你有工夫陪我找人,還得找到了梅山二怪之后,我才可以放你走路。”
  原來丹丘生既不能對仲毋庸動武,又不甘就此放過了仲毋庸。左思右思,終于給他想出了一個“纏”字訣,他的輕功比仲毋庸高得多,抄另一條路趕來,結果不是他從后面追來,而是在前頭等待仲毋庸自行投到了。
  仲毋庸卻怎敢讓這么一個厲害的對頭老是跟著自己?何況他是去找清軍的,丹丘生的徒弟則在羅海那邊,他又怎能讓丹丘生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仲毋庸情知自己擺脫不了丹丘生,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道:“丹丘生,你要我幫你做事,那也不難,你得顯點本領給我瞧瞧!”
  丹丘生道:“好,你劃出道兒來吧。不論文比武比,我一概奉陪。”
  仲毋庸道:“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看武比是不必了,還是文比吧。”
  高手搏斗,縱然已練到收發自如的境界,只怕也難免會有失手誤傷。如今仲毋庸提出“文比”,這正是丹丘生求之不得的。于是說道:“好,文比就文比,怎樣比法?”
  仲毋庸道:“咱個就借這塊老猿石,各顯平生絕學,要是你的功夫果然勝得我,我自當唯命是聽!”
  雖然各自的看家本領不一定是同一類的功夫,但在武學大行家眼中還是可以定得出高下的,丹丘生料想以仲毋庸的身份,不至于會抵賴,因此一聽之后,便即說道:“晚輩遵命,請先賜教。”
  仲毋庸道:“好,老夫獻拙了!”當下雙拳緊握,在那老猿石前,虛比兩比,運足真氣,驀地喝聲“斷!”雙掌同時劈下,只聽得“咋嚓”一聲,老猿石的一條“右臂”果然應聲斷了半截!
  丹丘生微笑道:“丐幫的混元一忌功果然名不虛傳。”心里想道:“仲毋庸離開丐幫之后,定然是抱著和師兄爭勝之心,四十年來不斷的苦練本門絕技了。看他如今的功力,的確是要比起管羽延也不遜多讓。可惜他執迷不悟,否則他的師兄知他有此成就,不知有多高興呢。”
  仲毋庸見他若有所思,以為他已是懾于自己的功力,甚為得意,說道:“素仰貴派的連環奪命劍法神妙無比,如今就請你施展施展,讓老夫開開眼界吧!”
  丹丘生道:“老前輩有命,不敢不遵。請指教!”說到“指教”二字,陡地劍光電閃,完全不似仲毋庸那樣,需要先行運氣,慮擬標的,作好準備功夫。旁人看來,他只是隨隨便便的信手一揮,那老猿石的腹部已是留下了縱橫交錯的兩道劍痕,劍痕經過處且有十八個被劍尖刺穿的小孔了。
  孟華后來所見的就是他們“文比”在老猿石上留下的痕跡。不過,孟華只能看見他們“文比”所留痕跡,卻無法看得見他們“武比”所留的痕跡。而這“武比”且是丹丘生事先也想不到會有的。
  原來仲毋庸早已打下歹毒的主意,不管自己是不是比得過他,當他凝神出劍之時,就在他的背后偷施暗算了。
  這件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彈”,本是辛七娘的獨門暗器,梅山二怪逼辛七娘傳給他們,而仲毋庸則是新近從朱角手中學到的。這還是他第一次使用。
  丹丘生做夢也想不到仲毋庸竟會如此卑鄙;二來丐幫的戒條是禁止弟子使用喂毒暗器,丹丘生也根本想不到仲毋庸手上有這種歹毒的暗器。
  此時他正在全神施展他那精妙的劍法,一招“胡笳十八拍”在老猿石上刺出十八個小孔,正自有得心應手的喜悅之時,冷不防就著了道兒。
  不過丹丘生確也是本領非常,應變奇速,煙霧彌漫之中,只見白光陡起。丹丘生身上著火,卻已從煙霧之中撲了出來!
  “仲毋庸,我本來答應過你的師兄不傷你的,好呀,如今你反來傷我,那咱們就武比吧。”丹丘生在地上一滾,撲滅了身上的火焰,挺劍便追。
  仲毋庸的暗器害不了他,己等于是“武比”輸了一招,如何還敢再和他武比下去?
  仲毋庸繼續發出兩顆毒霧金針烈焰彈,這兩次丹丘生已有準備,當然傷不了他。不過仲毋庸和段劍青卻是在煙霧彌漫的掩護之下逃跑,跑得和他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丹丘生本來還想追下去的,忽覺膝蓋一酸,險些摔倒,同時那頭暈目眩的感覺也是愈來愈甚了。原來他雖未至于給歹毒的暗器所害,但在聚然遇襲之時,卻已吸進了一口毒霧,膝蓋也著了一枚喂毒的梅花針。
  無可奈何,丹丘生只好放棄追敵的打算,必須先替自己治傷了,他在老猿石后面找到一個山洞,這山洞在亂石叢中,若非細心尋覓,極難發現,恰好給他用作療傷之所。
  孟華和金碧漪那日經過老猿石之時,正是丹丘生受傷之后的第二天,也正是他在那個山洞之中自行運功療傷,到了關鍵的時刻。可惜孟華只知摩挲老猿石上他的師父留下的劍痕,卻不知道他的師父就在老猿石后面的一個山洞。
  丹丘生運功療傷正在緊要關頭,他聽到了孟華和金碧漪的對話,卻苦于無法應聲,更莫說出去和愛徒相見了。
  不過令他欣慰的是,他已經知道了孟華確實是到了羅海那兒,而羅海的營地離此不過一百多里。
  不知不覺又是一個夜晚和一個白天過去了。在這一天一夜當中,他以深厚的內功,把體中的毒質逼了出來,化為汗水,揮發凈盡,登時氣爽神清,那枚毒針,也給他用隨身攜帶的磁石吸出來了。
  功力雖然尚未恢復如初,一百多里的山路已經是難不到他了。
  “華兒回去看不見我,一定等得不知有多焦急了。”丹丘生心想。他還有未吃完的干糧,當下抓起洞中的積雪,和著干糧咽下,草草塞飽了肚子,恢復幾分精力,便想離開這個山洞,連夜趕往羅海那兒。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車輪碾地之聲,自遠而近,丹丘生聽得出來,那是一種手推的獨輪車。
  丹丘生不禁好奇心起,想道:“處此雪山之上,即使是在白天,人也難行,何以三更半夜,還有人推車上來?”
  心念未已,跟著聽得斷斷續續的呻吟之聲,躺在那輛獨輪車上的似乎是個病人。
  “看樣子七娘是不行了,咱們怎辦?”推車的那個漢子說道。
  “好歹也要逼她把那百毒真經交給咱們!”跟在車子后面的另一個漢子說道:“這霎那間丹丘生不禁又驚又喜。原來說話這兩個人正是梅山二怪!推車的是老大朱角,出主意的是老二鹿洪。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丹丘生雖然未能看見躺在車上的那個病人是誰,從梅山二怪的對話之中,也知定是辛七娘無疑了。
  不過丹丘生卻還沒有立即出去。
  要知若在平時,丹丘生的武功自是遠非梅山二怪可比,他要制伏梅山二怪,只要舉手之勞,但此際他毒傷初愈,自忖沒有把握穩操勝券。遲一刻出去,他的功力就可以多增一分。
  于是丹丘生一面運功凝聚真氣,一面注意外間的動靜,心里想道:“且聽聽他們說些什么,或許還可以從他們的口中探聽一些秘密。”
  朱角把一皮囊的水潑在辛七娘面上,辛七娘在昏迷中醒了過來,哀聲呻呤:“我,我要死了!”
  鹿洪冷冷說道:“你死了不打緊,我們哪里去找百毒真經?你把真經交出來再說吧!”
  辛七娘道:“我早已告訴你們,百毒真經不是在我身上?不信,你們盡管搜!”
  其實梅山二怪早已在她昏迷的時候搜過了,何須她來提醒?朱角說道:“七娘,我們總算是朋友一場,這次我們冒了極大的危險,把你從崆峒山上搶救出來,即使天算不如人算,還是救不了你,但我們也總算盡了心力了。請你念在這點情份,把百毒真經藏在什么地方,告訴我們吧。”
  辛七娘憤然說道:“多謝你們盡了心力,不過我受苦也受得夠了,不想再受下去了。要是你夠朋友,請你幫我個忙,一掌把我打死吧!”
  原來那晚辛七娘給牟麗珠追逼,逼得她跳下斷魂崖,傷勢已是極重。梅山二怪把她搶了去,他們是不懂醫術的,只能用昔年在關外所獲的兩株老山參,每天給她服食少許,仗著她的內功也還頗有根底,這才可以勉強茍延性命。但經過了兩個多月的一路顛簸,卻是更加苦不堪言了。
  而目還不僅僅只是顛簸之苦,梅山二怪為了逼她傳授毒功,一面固然用人參為她續命,一面也不斷的折磨她。她說一點就對她好一些,她不說就虐待她。弄到辛七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鹿洪聽她又要求死,冷笑說道:“哪有這樣容易?你現在是沒有氣力自殺的,除非閻王爺的勾魂使者已經來到,我們沒法留你,否則你要死也不行!還是老老實實告訴我們百毒真經藏在哪里吧!”
  辛七娘道:“老實告訴你們吧,當年我的師傅偏心,這百毒真經,她是傳給了我的師妹的。你們要是不信,那也沒法。”梅山二怪面面相覷,半晌朱角說道:“不在你的身上也不緊要,這百毒真經,相信你當然是牢牢記在心中的了,你背給我們聽!”
  辛七娘當年與洞冥子勾結,暗中下毒,害死丹丘生的師父洞妙真人。丹丘生本是要找她報仇的。但此時他眼見殺師仇人所受的折磨之慘,也是不禁毛骨悚然,好生不忍,心里想道:“她如今說話都已有氣沒力,梅山二怪有什么辦法逼她背書?”
  他沒有辦法,梅山二怪卻有辦法。只見朱角嚼爛一片人參,喂她服下。鹿洪一掌抵住她的背心,用適度的內力震她心脈。這是邪派的一種手法,可以令氣息落角的病人由于受到刺激,也會陡然精神一振,不過刺激過后,卻是更加痛苦不堪。
  鹿洪喝道:“快把百毒真經背誦出來,否則還有苦頭你吃!”
  辛七娘冷冷說道:“對不住,我一個字都記不得了!”鹿洪大怒喝道:“豈有此理,你死在臨頭,還不聽話!”
  哪知辛七娘聽了這話,反而縱聲笑道:“落在你們手上,死有什么可怕?我正是求之不得呢!很好,你就讓我死吧,省得受你們折磨!”笑聲宛若裊鳴,凄厲之極!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喝道:“誰敢動她,我就要誰的命!”
  梅山二怪初時聽到這話不禁有點奇怪:“想不到這個毒婦居然也有人要保護她!”但不過片刻,說話的女子已是聲到人到,梅山二怪一看,登時嚇得魄散魂飛,同時也知道這個女子為什么要“保護”辛七娘了。
  伏在山洞里的丹丘生聽到了這個女子的聲音,更是又驚又喜,這霎那間,他幾乎疑是身在夢中!
  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他日思夜盼的牟麗珠!
  梅山二怪認得牟麗珠的厲害,但處此性命關頭,明知不敵,無論如何,他們還是要抵抗的。
  說時遲,那時快,牟麗珠聲到人到,一招“玉女投梭”,已是朝著他們刺來,雖然只是一招,朱角和鹿洪都覺得對方那碧瑩瑩的劍尖是指向他們的咽喉。梅山二怪同聲厲叫。”我與你拼了!”雙掌亦是同時發出!
  這一招是梅山二怪合練的“陰陽雙撞掌”,掌力一剛一柔,互相牽引激蕩,登時形成了一道無形的渦流。二怪挾幾十年功力,生死關頭,全力發招,委實非同小可!
  饒是牟麗珠的本領在他們之上,這霎那間,也似一葉輕舟,突然被卷入漩渦之中,身子不由得滴溜溜一轉。
  丹丘生吃了一驚,趕忙出去。他正愁趕救不及,眼前的形勢已是有變了。
  牟麗珠腳步踉蹌,好像喝醉了酒一般,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陡見劍光一閃,不必丹丘生趕來幫她,她已是重創了梅山二怪。
  丹丘生一看便知她用的是“醉八仙”的身法劍法,料定梅山二怪不死也要重傷,這才松了口氣,心里想道:“我真糊涂,倒是小覷麗珠了。經過十八年,我的功夫固然有所長進,她的劍法也遠非十八年前可比了,梅山二怪焉能是她敵手?”
  心念未已,只見朱角一聲厲吼,果然跌出了數丈開外。鹿洪受傷則似較輕,跳到老猿石上。
  鹿洪跳上了老猿石,掏出一枚暗器,居高臨下,向牟麗珠擲去。他這暗器,乃是得自辛七娘的“毒霧金針烈焰彈”,昨日,丹丘生就是被仲毋庸用這暗器所傷的。
  丹丘生曾經此苦,如何能看著牟麗珠受這暗器所傷?此時他從山洞出來,亦已躍上老猿石了,人未到,掌先發!
  一記劈空掌力,迅如雷霆疾擊。鹿洪的“毒霧金針烈焰彈”剛在脫手之際,給這掌力一震,登時就在他的面前爆炸開來。烈焰焚身,毒針鉆體,毒霧攻心,慘叫一聲,從老猿石上跌了下來,一命嗚呼。丹丘生再發兩記劈空掌,把毒霧掃蕩凈盡。牟麗珠幾乎疑是發夢,呆了一呆,失聲叫道:“丹哥,是你,你怎么也在這兒?”
  丹丘生道:“料理了那妖婦,我再和你說話。”
  話猶未了,只聽得朱角又是一聲慘號,辛七娘厲聲狂笑:“好,好,看你還能折磨我么?”
  原來朱角剛好仆倒辛七娘身上,辛七娘咬破舌尖,使出最后一點氣力,一個翻身,反壓住他,扼著他的喉嚨!
  辛七娘的滿腔怨毒,全都發泄出來,緊扼朱角咽喉,死也不肯放松。朱角的琵琶骨剛給牟麗珠一劍刺穿,縱有一身武功,此時卻已使不出半點氣力。只見他喉頭咕咕作響,身軀抽搐,雙眼翻白,好像金魚的眼睛一樣凸了出來,就這么樣,活生生的給辛七娘扼死了。丹丘生與牟麗珠目睹如此慘厲情景,亦是不禁毛骨悚然。
  辛七娘癱作一團,喘著氣尖叫道:“丹丘生,你的師父是我害死的,我知道你要報仇,趁我未死,你快來親手殺我吧!”丹丘生嘆道:“自作孽,不可活,我何必還要殺你。”
  辛七娘面色慘變,嘶聲哀號:“丹丘生,你、你也不肯殺我!牟麗珠,好,你來下手吧!”
  牟麗珠走上前去,掏出金創藥給她敷傷。辛七娘傷得極重,這金創藥當然不能救她性命,不過卻可以稍稍減輕她的痛苦。這一撮金創藥對她來說,等于是一個將要渴死的人,得到一滴甘露一般。
  牟麗珠柔聲說道:“告訴我,你的師妹是在哪里,我會盡我的力救治你的。”
  辛七娘似乎受了她的感動,說道:“我作孽太多,應有此報,也不盼望再活了。我告訴你,只盼你能讓我死得舒服一些。我的師妹,她、她已經再嫁……”牟麗珠把耳朵貼到辛七娘唇邊,丹丘生在旁但見她的口唇開闔,半晌閉上嘴唇,眼皮也合上了。
  丹丘生道:“韓紫煙嫁給了誰,她說了沒有?”
  牟麗珠道:“嫁給了一個清廷的什么將軍,名叫崔寶山。”
  丹丘生道:“啊,崔寶山?”牟麗珠道:“你知道這個人?”丹丘生道:“這人以前是駐在小金川的清軍提督,如今朝廷正是調他領兵來打回疆。”
  牟麗珠如有所思,半晌說道:“丹哥,我想和你商量商量。”正是:
  石上劍痕留絕技,客途情侶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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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5:11:36 |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回 孽債難償空有恨 惡緣自締倩誰憐
  丹丘生道,“珠妹,你和我還何必客氣。說罷,甚么事情,我都依你。”牟麗珠心里甜絲絲地說道:“丹哥,你這話雖然說遲了十八年,我還是一樣喜歡。”說至此處,忽地笑了起來,接著說道:“丹哥,你怎么弄成這個樣子?請你先換了衣裳咱們再合計合計。”原來丹丘生的衣裳昨日給仲毋庸的“毒霧金針裂焰彈”燒破,在地上打滾弄熄,又沾滿了污泥。
  丹丘生一直忙于運功驅毒,尚未有空換衣。
  丹丘生自己一看,也不禁啞然失笑:說道,“幸虧我還帶有幾件替換的衣裳,否則可真不能出去見人了。”當下回轉那個山洞,換好衣裳,攜了行囊,再出來與牟麗珠相見。
  各述遭遇之后,牟麗珠道:“我想先去找那賊人算帳。”
  丹丘生道:“父仇不共戴天,我當然不會阻撓你去報仇的。不過,你已經等了十八年,也不爭在遲早數日了。要知她如今已經是清軍統帥的夫人,殺她只怕不易,此事還得三思而行!”
  牟麗珠道:“丹哥,我并不僅僅是為了要報私仇,才去冒這個險的。正因為這賊人嫁給了清軍統帥崔寶山,促使我下這個決心!”
  丹丘生道:“哦,你的意思是要把崔寶山一并刺殺?”牟麗珠道:“不錯。你愿意幫我這個忙嗎?”
  丹丘生道:“假如能夠成功,這就不僅是幫你的忙,對搞清的哈薩克人也是大有好處的了。不過十萬軍中,行刺統帥,不是我潑你的冷水,這希望可甚屬渺茫!”
  牟麗珠道:“縱使渺茫,也值得一試,我也并非毫無把握就去冒險的。”
  丹丘生道:“你有什么辦法可以混入十萬軍中?”
  牟麗珠笑道:“你忘了我有改容易貌之術么?這是我跟快活張學來的。”丹丘生想起那天她假扮洞冥子門下一個弟子,混在崆峒派中一眾弟子之中,以腹語譏刺洞冥子之事,那天在她未曾顯露本來面目之的,誰也看不出來。于是笑道:“這次你準備假扮什么?”
  牟麗珠道:“咱們扮作兩個小兵,十萬大軍,料想混入兩個不知來歷的小兵,也沒人能夠識破!怎么樣,這個忙你是幫是不幫?”
  丹丘生笑道:“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何況還是為了公事呢?這句話,你是問得多余的。”
  牟麗珠喜道:“好,那么咱們現在就去,縱然事不成功,也得叫他們心驚膽落,挫折他們的土氣!”
  在羅海那邊,孟華也是有著同樣的想法。
  清軍在那山谷扎下大營,早已有探子回報。第二天羅海約了宋騰霄、孟華,金碧漪等人在他的帳幕里商量軍事計劃。正當他們聚會之時,清軍統帥崔寶山派人來下戰書,聲稱羅海若不接受朝廷“安撫”,他的大軍立即就要開來,玉石俱焚!
  羅海大怒之下,把崔寶山的招降書信撕粉碎,將那清軍使者趕了出去。
  戰士們都在摩拳擦掌,準備廝殺。
  但宋騰霄卻不主張硬拼,說道:“兵法有云:避其朝銳,擊其暮歸。又云:十則殲之,五則圍之,倍可與戰,寡則引避。意思是說,在敵人士氣正盛之時,我們要避開他,在他戰意消沉的時候我們始行追擊,斷他歸路,這樣才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們的兵力比敵人多十倍,可以將他消滅;五倍可以包圍他;多一倍可以和他打硬仗,但要是比敵人少呢,那就只能暫時避開他了。”
  桑達兒道:“我不懂什么兵法,但倘若依照你這說法,清軍可是比咱們多得多,這一仗是不能打了?但我也知道你們漢人有兩句話: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們的戰士都是有志氣的人,他們絕不會害怕強大的敵人!依我說,打得過也好,打不過也好,這一仗好歹也要和他們拼個明白!”
  宋騰霄笑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叫你們不打,而是主張你們抓到有利的時機才打。清軍總的兵力是比咱們多得多,但他總不能每次都是十萬個人開上來,我們倘能抓緊戰機,不難各個擊破。而且我們也有比敵人有利的地方。”
  桑達兒道:“那是什么?”
  宋騰霄道:“是天時、地利和人和。我們的戰士習慣這里的氣候,熟悉這里的地形,在冰山、草原作戰,清軍卻是從未有過這個經驗。最后一項也是最要緊的一項,清軍得不到老百姓的支持,我們卻是為老百姓打仗,到處都會有老百姓幫忙。一旦抓到有利的時機,還怕打不過他們嗎?”
  羅海點了點頭,說道:“宋大俠,你這話很有道理。不過要說服我們的戰士可還得費一番工夫呢。”
  桑達兒道:“對,總得先挫一挫敵人的銳氣。”
  孟華說道:“請你們準許我去干一件事情。”
  宋騰霄道:“什么事情?”孟華道:“我想去行刺清軍的統帥崔寶山!”
  宋騰霄搖了搖頭,說道:“行刺不是好辦法,縱然你能夠刺殺崔寶山,清廷也還是會派第二個人來替代崔寶山做統帥的。”
  孟華說道:“宋叔叔,這道理我懂得,不過,有一句俗語也說得好:蛇無頭而不行,要是敵軍的主將突然暴斃,最少他們會有一段時期紛亂,士氣也必因之大折,這對咱們不是很有好處么?”
  金碧漪道:“禮尚往來,他們曾派人來意圖綁架曼娜姐姐,我們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有何不可?”
  宋騰霄見她躍躍欲試,只好說道:“也好,我讓你們去試一試。不過,你們可千萬不要勉強,行刺若不成功,立即就要回來。”心想:“他們雙劍合壁,幾乎可以說是天下無敵的了。縱然殺不了崔寶山,要平安回來,大概還是可以的。”
  桑達兒道:“我不能只是讓你們冒險,那個山谷的地理我很熟悉,請準許我去助他們一臂之力。”
  孟華笑道:“行刺可不是人多的啊!”桑達兒道:“我知道。我沒有高來高去的本領,和你一起去行刺那是不行的。不過我可以挑選幾百名精干騎射的戰士,埋伏在那座山上,必要的話,也好給你們作接應呀!”
  他這計劃,首先得到羅海的同意,宋騰霄也只好答應了,當下,桑達兒與孟華約定,有事時彼此以蛇焰箭作為聯絡的訊號。會散之后,孟、金二人便即動身。
  清軍的大營氣氛也甚緊張,衛托平、葉谷渾、仲毋庸等人已經先后回報,崔寶山正在忙于和將領擬定作戰的計劃。
  調兵遣將,作為清軍主帥的崔寶山是忙碌非常。但在他的臥房里,卻是另一種氣氛,冷冷清清,他的妻子韓紫煙正自繞室彷惶,雖然是在十萬軍中,她卻好像是獨自乘坐一葉孤舟,找不到一個可以幫她避過風險的人。
  本來她是為了躲避丹丘生和牟麗珠向她報仇,這才隱瞞自己的身份,嫁給崔寶山的。身為統兵十萬的大將夫人,還有什么地方比藏在大軍之中更安全的呢?這十多年來果然也是風平浪靜,莫說沒人向她尋仇,連丹丘生和牟麗珠亦已失蹤了。她知道即使他們未死,亦已不敢報仇。
  兩個月前,崔寶山從四川提督的任上被調升為“平回”的將軍,官加一品,她當上了統帥的一品夫人,自是更為得意了。哪知就在她得意之時,卻聽到了丹丘生的消息。一聽之下,嚇得她魂夢難安。
  她聽到的就是丹丘生接任崆峒派掌門,以及御林軍統領海蘭察先敗在丹丘生劍下,跟著與丹丘生的徒弟孟華比武,竟然給孟華殺了的消息。
  從這個消息之中,她已得知丹丘生的本領更勝從前,簡直出乎她的想象之外,十萬大軍恐怕也未必能是護符!其后有關崆峒之會的消息,陸續報來,牟麗珠已經又再出現的事情她也知道了。不過最令她吃驚的事情,卻還是這兩天才接到的消息。
  昨天衛托平和葉谷渾回來,報道羅海不肯就范,并說出了在羅海那里碰上了丹丘生的徒弟。
  今天仲毋庸來到,報道的消息,更是碰上了丹丘生本人了。
  仲毋庸是帶了段劍青來投奔清軍的,給他們引見的人是衛托平。在此之前,仲毋庸雖然早已為清廷暗中效力,但卻還是第一次謁見崔寶山。一見之下,崔寶山不由得對他大為失望,心里想道:“衛死平說他是丐幫前輩,武功怎么怎么了得,誰知卻是一個浪得虛名的糟老頭兒!哼,要是他當真了得,也不至于弄得如此狼狽了。”
  原來那日仲毋庸對丹丘生偷施暗算,丹丘生雖然著了他的道兒,但丹丘生的劈空掌風把他那歹毒暗器所發的毒霧煙火掃蕩回去,仲毋庸的衣裳也給燒得七穿八爛,而且還給丹丘生的掌力震得翻了幾個筋斗。他生怕丹丘生追上,一路上不敢停留半刻,他是上氣不接下氣的逃到清軍的大營的。
  那日段劍青由于逃跑在前,丹丘生也對他手下留情,對他毫無傷害,相形之下,段劍青倒是顯得俊雅從容,比仲毋庸好得多了。
  韓紫煙對這兩個人的印象和丈夫一樣,一見之下,就不由得討厭仲毋庸,但對段劍青卻是越看越有好感。
  端茶送客之后,崔寶山回轉內室,韓紫姻道:“那老叫化裝模作樣,言大而夸,當真是語言無味,面目可憎,倒是那姓段的少年口齒伶俐,氣概也頗不凡。看來或許是個可用之材呢。”
  崔寶山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嗎?”
  韓紫煙道:“軍營雖然不比閨門,但自從嫁了給你之后,我也可以說是三步不出閨門的了。他是什么人,你不說我怎么知道?”
  雀寶山笑道:“說起來他倒是頗有點來歷的呢,他是大理段家的小王爺。段家在明代還是世襲為王的,如今雖然早已削了爵號,但在大理卻還算得是首屈一指的世家。”
  韓紫煙道:“我好像聽你說過,朝廷不喜歡段家。”
  崔寶山道:“那是因為段仇世的緣故。段仇世是這少年的叔叔,是和朝廷作對的,但這少年卻是幫咱們的,怎可同日而語?海蘭察生前還曾和我提過,他準備栽培這個少年,令他大理段家重沐皇恩呢。”
  韓紫煙似乎甚感興趣,說道:“怎樣重沐皇恩,是要奏請皇上讓他恢復王位?”
  崔寶山笑道:“本朝自三藩之亂過后,早已不許異姓封王的了。不過,雖然不能讓他慚復爵號,也可賞他一個世襲的什么將軍之類,反正是個虛銜,但卻可以利用段家在大理的勢力為朝廷效勞了。只可惜這少年運氣不好,海蘭察本來想多考察他一些時日,再提披他的,不料奏章未上,海蘭察卻已死在丹丘生師徒的劍下。”
  韓紫煙笑道:“那倒是你的運氣了。”
  崔寶山瞿然一省,說道:“不錯。海蘭察想的這個計劃,我可以拿來當作是自己的了。”
  韓紫煙道:“如此說來,你倒應該好好籠絡這個姓段的少年呢!”崔寶山道:“好,我現在就約他單獨唔談,你也替我陪客好嗎?”
  韓紫煙求之不得,假意說道:“不大方便吧?”
  崔寶山道:“這正是籠絡的好方法,表示我們當他是自己人呀。何況你也喜歡聽聽外面的消息。”
  崔寶山說了就做,果然立即派人把段劍青獨自喚來,內帳晤談。但這次的晤談,卻是令得她又多了一重心事,也多了一分幻想了。
  崔寶山問起段劍青的經歷,并且和他說道:“你別看我這位夫人弱不禁風,她倒是很喜歡聽江湖上的奇聞異事。”
  段劍青本來很會說話,于是把他本身的遭遇以及一路上耳聞目睹之事,都加油添醬地說出來。
  別的也還罷了,但當段劍青說到梅山二怪和她的師姊的事情之時,她卻是不禁心驚肉跳了。
  崔寶山卻十分感到興趣,說道:“你說的那位辛七娘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此話當真?”
  段劍青道:“許多武林的前輩都是這樣說的,據說丹丘生的師父洞妙真人也是給她毒死的呢。只可惜她現在受了重傷,不知能活多久。”
  崔寶山:“你知道他們現在何處嗎?要是找得到的話,你叫梅山二怪把辛七娘送到這里醫治,我這里有隨軍的大夫,醫術高明,說不定可以把她醫好的。這種擅于使毒的人,對我很有用處。”
  韓紫煙心里冷笑:“你和我做了十幾年的夫妻,卻還未知道我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使毒高手。”
  原來她嫁給崔寶山乃是海蘭察做的媒人,當時海蘭察這樣做,一來固然是為了幫她避仇,二來也是為了利用她作為監視崔寶山的一枚棋子的。崔寶山根本就不知道她的來歷。
  知道她的來歷的只有兩個人,除了海蘭察就是她的師姊辛七娘了。辛七娘如今是落在梅山二怪手中,她可不能不有所顧忌,恐防辛七娘會泄漏她的秘密。她身為將軍的夫人,當然不愿意讓別人知道她從前的事情的。
  段劍青道:“稟大帥,梅山二怪本來是要來追隨大帥的。但不知是什么緣故,如今尚未見到。”他哪里知道,梅山二怪早已和辛七娘同日喪生。
  韓紫煙忐忑不安,不知段劍青是否知道她的秘密,于是試探他的口風:“你見過那位辛七娘嗎?”
  段劍青道:“沒有見過。”
  韓紫煙心上的一塊石頭方始放了下來,暗自想道:“如此說來,這小子倒是未曾知道我的秘密了。不過,他說梅山二怪和我的師姊還是要到這里來的,怎么辦呢?”
  崔寶山卻是甚為歡喜,說道:“那個擅于使毒的辛七娘,要是能夠找到她,倒是可以添個得力的幫手。”
  不過心事還是未能放下,接著嘆口氣道:“丹丘生的劍法如此厲害,那辛七娘卻不知是否能夠找來,只怕找了來也未必能夠對付得了丹丘生。段公子,你知道江湖上有什么能人,不妨說給我聽,讓我設法把他們請來。”
  段劍青道:“我正要稟告大帥,大帥實是無須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知道有一個人足可以對付得了丹丘生有余,而且這個人將軍就是不去請他,他也會來的。”
  崔寶山連忙問道:“是誰?”。
  段劍青道:“就是我的師父,他是天竺出家人,法號迦密禪師。家師以往在天竺之時,是和天竺兩神僧齊名的。”
  崔寶山吃了一驚,說道:“你說的天竺兩神僧,可是那爛陀寺的優曇法師和奢羅法師?”
  段劍青道:“不錯,家師本來也是那爛陀寺一支,后來遷至藏邊,方始另立門戶的。”
  韓紫煙本想留段劍青多談一會的,但此時崔寶山已經要去主持軍事會議,這一“茶敘”
  只好散了。不過段劍青臨走之時,崔寶山卻對他說道:“我當你是自己人,你以后可以常來,不必客氣。我縱然不在這里,你也可以陪我夫人聊聊,她很喜歡聽江湖上的奇聞異事的。”
  此際,韓紫煙獨坐帳中,聽戰馬嘶鳴,風翻旗響,越發感到寂寞。不由得心事如潮,起伏不定。
  不錯,崔寶山對她極為寵愛,百順千依。但和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卻還是相去甚遠。
  她要的是一個風流瀟灑的美男子!崔寶山卻是個不解溫柔的武夫。
  有生以來,能夠令她動過心的男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十八年前的丹丘生。但可惜丹丘生愛的卻是她名份上的女兒,這也就是她當年為什么要盡力幫忙洞玄子,百計千方來謀害丹丘生和牟麗珠的原因之一。而丹丘生則恐怕做夢也想不到她曾經對他動過念頭。
  幾度滄桑,流年似水,想不到在她徐娘半老的時候。才又碰上一個能夠令她動心的男子。
  她攬鏡自憐,鏡中還是一張迷人的臉龐,不過在這張迷人的臉上,也隱約可以看見眼尾的皺紋了。她心里嘆了口氣。”可惜段劍青遲來了十八年。”
  不過她隨即想到,段劍青畢竟是和丹丘生大大不同的。即使沒有冤仇,丹丘生也決不可能喜歡她這樣的女人。但對段劍青而言,不管他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他卻必須討取她的歡心,縱然做的只是表面功夫。
  當然她還不敢想到要和段劍青有甚么私情,但有一個善解風情的美少年伴在她的身邊,也可以為她解除寂寞了。“好在寶山正要寵絡他,我何不將他收為心腹?”韓紫煙心想。
  “要是我有了這么一個聰明伶俐的心腹,那么我不方便去做的事情,也可以請他幫忙我了。”
  她臉上發熱,心頭也在發熱。對著鏡子老半天,終于把她的一個貼身丫環喚來。
  “碧兒,你替我把段公子喚來,但不要讓那老叫化知道:“這個碧兒對她最為忠心,有些事情,她是瞞著丈夫,也不瞞這丫頭的。碧兒似笑非笑地說道:“我懂。夫人,你放心,我會替你辦得妥妥帖帖的。”
  韓紫煙嗔道:“鬼丫頭,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再胡說,我不撕破你的小嘴兒才怪。”小丫頭道:“我可沒有亂說什么呀,我只是聽夫人的吩咐罷了。”韓紫煙道,“好,那你喝一杯茶就走吧。”那小丫頭不懂韓紫煙為什么忽然叫她喝茶,但知夫人素來多疑,卻是不敢問她。說道:“多謝夫人賜茶。”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只覺茶味有點苦澀,但喝過之后,卻是倍加精神。
  丫頭走后,韓紫煙獨自思量,待會兒段劍青來了,用什么手段收服他最好?她是將軍夫人,若挑以游辭,未免有失身份。“這小子看來也是個知情識趣的人,或許用不著我來多說,他已經懂得我的心意。”
  正當她患得患失,想得出神之時,只見那半掩的房門已是給人推開,那小丫頭回來了。
  韓紫煙怔了一怔,說道:“碧兒,你怎的這樣快就回來了?段公子呢?”忽然覺得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小丫頭似乎有點不對。
  “你,你是……”一個“誰”字還未曾問出口來,陡然間只見寒光耀眼,劍氣侵肌,一把明晃晃的劍尖已是指著她的喉嚨!
  牟麗珠拔劍指著她的喉嚨,冷冷說道:“韓紫煙,你想不到會是我吧?”
  韓紫煙這一驚非同小可,訥訥說道:“你、你是麗珠?”牟麗珠道:“不錯,我找了你十八年,總算給我找著你了。”
  韓紫煙嘆口氣道:“我知道你怪我不該另嫁別人,但你也要知道,我不過比你大幾歲,你爹死的時候……”
  牟麗珠斥道:“你嫁十八個丈夫也與我無關,我是給爹爹報仇來的!你毒死爹爹,你居然以為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么?”
  韓紫煙面如金紙,情知無可抵賴,說道:“好吧,那你就一劍殺了我吧!”
  “我還不想這樣便宜了你!”牟麗珠說道:“你想少受折磨,必須聽我的話,否則我一寸寸碎剮了你!”
  韓紫煙稍稍放下點心,暗自想道:“只要你不立即殺我,待會兒你就知道我的厲害。”
  當下裝作惶恐求饒的神氣說道:“大小姐,你有什么吩咐,我一定依從。”
  牟麗珠道:“你要裝作沒事的模樣,倘若有下人要進來,你就要藉詞把他們差遣出去。
  除了你的丈夫之外,不許任何人踏進這間房間。你懂得嗎?”
  要知牟麗珠此來,并非僅是為報私仇。她和丹丘生最大的目標還是在于清軍的主帥崔寶山。要想刺殺主帥,談何容易?是以最好不過的下手地方,自然只能是在他的內室了!
  要殺韓紫煙不難,難在殺了韓紫煙,卻不免打草驚蛇。她必須留著韓紫煙,還要韓紫煙聽她指使,不讓別人知道這里已經出了事情,才能夠令崔寶山自投羅網。
  十八年的時間都忍耐過去了,還爭在這一刻么?此刻她倒是擔心韓紫煙不怕死亡的恐嚇了。
  韓紫煙何等聰明,一聽她的說話,便知她的用意,故意裝出為難的神色,哭喪著臉說道:“大小姐,你要我這樣做,那等于是要我和你串通謀害我的丈夫了。”
  牟麗珠冷笑道:“謀害親夫,這不正是你的拿手好戲么?好,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強你。
  反正崔寶山難逃一死,我先碎剮了你。”劍尖輕輕一送,在她喉頭劃出一條小小的傷痕。
  韓紫煙這才作出怕死求饒的模樣說道:“大小姐,你別下辣手。我,我依你就是。不過,你殺了我的丈夫,可不能再殺我了,你肯答應我么?”
  這倒叫牟麗珠為難了,她等了十八年,等的就是此刻。此刻仇人已經握在自己手中,父仇焉能不報。要是說了話不算數,她又不愿意這樣。
  這剎那間,她心里轉了好幾個念頭,終于還是決定大事為重,說道:“好,我答應你!”
  韓紫煙道:“多謝大小姐,那么可否請你把劍尖移開?我受不起驚嚇。”說至此處,右手動了一動。
  牟麗珠斥道:“你干什么,不許你亂說亂動!”
  韓紫咽垂下雙手,苦笑說道:“大小姐,我不過是想斟一杯茶給你喝。咱們已是同謀,你還不信我么?”
  牟麗珠冷笑道:“你詭計多端,但可惜我已經不是十八年前那個什么事也不懂的小姑娘了。”冷笑聲中,劍尖一抖,閃電般的就點韓紫煙三處麻穴。韓紫煙可以說話,但已是半點氣力也使不出來,她把韓紫煙放在床上,自己躲在帳后。
  天色漸漸黑了,崔寶山尚未回來。但有個仆人卻來叩門了。
  韓紫煙道:“什么事情?”那仆人道:“將軍不知什么時候回來,請問夫人,是等將軍回來開飯呢,還是夫人先吃。”韓紫煙道:“我不餓,等將軍回來再吃。”
  那仆人道:“要我進來收拾房間嗎?”韓紫煙斥道:“給我滾開,我剛要靜一會兒你就來哆嗦!有事我自會叫你,用不著你獻殷勤。”
  那仆人討了個沒趣,只好唯唯諾諾,告罪退開,不過心里卻也著實有點奇怪:“天天都是這個時候,由我來收拾房間準備開飯的。夫人不想早吃那也罷了,為何要發這祥大的脾氣呢?”原來韓紫煙善于籠絡下人,平日對下人倒是很少發脾氣的。但這仆人只是感覺到夫人今天有點古怪,卻不知韓紫煙正是要她起疑。
  仆人走了之后,牟麗珠松了口氣說道:“好,你應付得還算不錯。”
  韓紫煙道:“我怎敢不聽大小姐的吩咐呢?大小姐,我想……”牟麗珠道:“你想什么?可別耍花招!”
  韓紫煙道:“說老實話,飯我可以遲些再吃,但口渴卻是不能忍受,你可以讓我喝一杯茶嗎?”
  牟麗珠道:“好吧,我倒一杯茶給你喝。”為了謹慎起見,她當然不能解開韓紫煙的穴道,讓她自己倒茶。
  韓紫煙假惺惺道:“真是不好意思,要大小姐服侍我。”牟麗珠冷冷說道:“你給我安份點兒,用不著口蜜腹劍!”
  韓紫煙道:“大小姐,這是從江南來的上好名茶,你不喝一杯嗎?”
  按說她眼見韓紫煙喝過了這杯茶,是可以放心喝的,但她對韓紫煙的下毒本領實是深懷戒懼,心里想道:“還是滴水不沾的好。”于是說道:“我不喝。你也最好少點哆嗦。”
  韓紫煙道:“唉,我自己都喝了,你還怕我會下毒么?你不喜歡我說話,我不說就是。
  不過,有件事情,希望你告訴我,怎的你會找到這兒。”
  牟麗珠哼了一聲,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你做了將軍的夫人,就可以瞞得過別人耳目么?”
  韓紫煙道:“大小姐,你是怎樣打聽出來的?你說給我聽,免得我死了也要做個糊涂鬼。”
  牟麗珠思忖:這件事告訴她也是無妨。便道:“是你的師姐辛七娘臨終之際告訴我的!”
  韓紫煙又驚又喜,說道:“我的師姐死了?”
  牟麗珠道:“不錯,她是自作孽,不可活!”當下把辛七娘如何受梅山二怪的折磨,終于和梅山二怪同歸于盡的事情簡單地說給韓紫煙知道。
  “她倒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只可惜她后悔已經遲了。”牟麗珠最后說道。
  牟麗珠把辛七娘的事情告訴她,用意自是在于給她警惕,希望她將功贖罪,及早回頭,莫要像她師姐那樣,悔之已晚的。哪知韓紫煙聽了,心中如是去了一層顧忌,暗暗歡喜。
  “奇怪,我為什么這樣渴睡?”牟麗珠不知怎的,忽地感覺眼皮沉重,神智也漸漸有點迷糊了。此時她只想倒在這張床上,睡一大覺。
  就在此時,忽聽得營帳外面隱隱約約似有吆喝之聲。這種拉長了聲音的吆喝,在軍營中是用來代替鳴鑼開道的。韓紫煙面露喜色,說道:“好像是崔寶山回來了。大小姐,你可不能在這緊要關頭打瞌睡啊。還是喝一杯茶提提神吧。”
  牟麗珠只覺精神渙散,睜大眼睛,眼前的景物都好像蒙上一層灰蒙蒙的塵霧,看也看得不大清楚了。牟麗珠大吃一驚,連忙拔劍出鞘,喝道:“韓紫煙,你、你好……”不料她越想用力握緊寶劍,氣力越是不聽使喚,“當啷”一聲,她那把寶劍竟然跌落地上。
  韓紫煙回過頭來,淡淡說道:“我沒什么不好啊!大小姐,你現在想要殺我,恐怕難了!”忽地提高聲音大叫。”來人呀!有刺客。”牟麗珠使出最后一點氣力,撲上前去,對準她的背心就是一掌,這一掌打得韓紫煙悶哼一聲,登時暈了過去。
  可是牟麗珠在打暈了她之后,本身亦已支持不住,癱在地上。在她失去知覺的前一刻,隱隱聽得崔寶山在叫:“夫人別慌,我來了!刺客在哪里?”牟麗珠心頭一涼,她希望丹丘生能夠先來到的,這希望是落空了。
  原來韓紫煙焚的那爐檀香,乃是一種慢性的迷魂香。吸了這種迷魂香,要在半個時辰之后方始昏迷。
  牟麗珠也并非不夠小心,這爐檀香是早已點燃了的,她想韓紫煙事先不可能知道她要來,這爐檀香若是毒香,她如何還能請段劍青到房中和她私會?是以她根本不疑心這爐檀香,只道自己滴水不沾,料想韓紫煙也無別的手段下毒。哪知她滴水不沾,卻正好著了韓紫煙的道兒。
  原來和牟麗珠猜想的恰恰相反,那壺茶里并無毒藥,卻有解藥。必須喝了這茶,方可解那慢性迷魂香的毒。韓紫煙焚起這種慢性迷魂香,在她房間里的假如是自己人的話,當然會喝她的茶,只有敵人,才會疑心她在茶里下毒。所以她再三請牟麗珠喝茶,這正是兵法上“慮者實之,實者虛之”的道理。心思當真是用得十分靈巧。
  隨同崔寶山回到這座營帳的有大內三高手——衛托平、葉谷渾和劉挺之。還有他自己的兩個心腹衛土,一個是滄州大圣門的高手孫道行,一個是獨腳大盜出身的以三才劍稱雄江湖的張火生。這兩人各有獨門武功,本領不在大內三高手之下。
  韓紫煙在叫了一聲“有刺客”之后,便給牟麗珠擊暈。崔寶山沒聽見她的聲音,心知不妙,大叫道:“都隨我來!”沖入臥室,看見韓紫煙倒在地上,這一驚非同小可,救人要緊,當然無暇搜查刺客了。
  崔寶山挑了一撮“行軍散”彈入她的鼻孔,韓紫煙打了一個噴嚏,這才醒了過來。一醒過來,便即叫道:“那妖女呢?”
  崔寶山怔了一怔,道:“什么妖女?”張火生眼快,看見床底有一把劍,當下不聲不響,拔出劍來,挑開床帳,唰的一劍就向帳后刺去。牟麗珠正是躲在帳后,靠著墻壁,但已不省人事了。正是:
  十萬軍中寒敵膽,要憑一劍報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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