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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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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牧野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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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53:12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一回 路轉峰回消戾氣 水流云散悟禪機
  唐經天道:“優曇法師,我想向你請教修習止觀坐禪法要。”優曇法師道:“啊,原來居士正在修習止觀坐禪么?”他聽唐經天說出“止觀”二字,不覺心中微有愧意,想道:
  “武功我是比不過他了,佛法的奧義,恐怕我也不如他參悟得那么透徹,莫非他是藉此點醒我么?”
  唐經天道:“嘗聞法門雖多,論其急要,不出止觀二法。內子生前,曾經為我講過此一上乘佛法。可惜我領悟不深,此次閉關練功,仍是常被心魔所擾,經云:‘若人欲識佛境界,當凈其意如腹空。’又云:‘須將一把鐵掃帚,掃除自心之煩惱。掃得干干凈凈,方名自凈其意。當識鐵掃帚者何,止觀是也。’法師是有道高僧,難得萬里遠來,請賜我一把鐵掃帚。”
  優曇法師面上一紅,說道:“不敢,這把鐵掃帚恐怕還得居士賜給我呢。”
  唐經天道:“法師太客氣了。我雖然曾得令師龍葉上人間接傳經,怎比得上法師親炙。”原來唐經天的妻子冰川天女,生前曾以尼泊爾公主的身份,護法有功,得到當時的那爛陀寺主持龍葉上人賜以貝葉經文的。
  奢羅法師聽得半懂不懂,笑道:“你們莫談佛經了,一談佛經,我就頭痛。唐掌門,你的意思是要和我的師兄比比坐禪吧?你就趕快比吧!師兄,你也莫推辭了,我不耐煩坐禪,你是有這份耐心的。這與唐掌門比上三天三夜又有何妨?”
  優曇法師瞪他一眼,說道:“你懂什么?”奢羅法師笑道:“我是不懂,所以只能由你和他比啊!”心里暗暗歡喜:“比武功師兄未必能勝,比坐禪料想唐經天比不過他!”
  孟華心里卻是煩惱,冷冰兒、羅曼娜,桑達兒三人正在等他,唐夫人也未曾找著,不知她生死如何?唐經天要是和對方比武功的話,那還好些,如今比什么“止觀坐禪”,那可就不知要比到什么時候了。
  只見唐經天和優曇法師已盤膝坐在地上,距離在三丈開外,各自垂首閉目。奢羅法師仔細察視,知道唐經天并無暗運內功,他們二人的的確確是在比試坐禪。本來他還有一些顧慮,此際更是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了。
  不過,看了一會,他可又不耐煩起來了。忽地坐到孟華身邊,輕聲說道:“老弟,他們坐禪,這有什么好看,你愿意和我談談武學嗎?我有一事未明,想向你請教。你若向我請教,我也決不藏私。”
  孟華知他本性純樸,不知不覺,對他倒是有了好感,說道:“法師,剛才我對你的態度頗為狂妄,你莫見怪,要問什么盡管問好了。”
  奢羅法師面上一紅說道:“其實我更狂妄,說老實話,以你現在的本領雖然未必勝得過我,但你的武學造詣,卻是未必在我之下了。我曾經強逼你做我的弟子,你要是還在生氣的話,先罵我一頓吧。”要不然,由我先叫你一聲師父,當作是向你賠罪也行。”
  孟華不覺笑了起來,說造:“相罵無好口,還提它干嗎。說老實話,談到武學,我是應該向你請教的。”
  奢羅說道:“好,咱們大家都莫客氣,就算是彼此切磋吧。我有一事不明,先向你請教。”孟華道:“何事?”奢羅法師道:“那天我和你交手,你還不能克制我的金缽的。剛才你和我徒弟交手,他的金缽嵌有磁石,你也能夠輕易擊敗他。我看得出你的內功造詣比那天又高許多了。別來不過半月,你說能精進如斯,可是另有名師指點。”
  孟華說道:“名師沒有。我不過重溫一遍我以前學過的玄功要訣,覺得似乎和貴派的武學頗有相通之處,因而自行參悟而已。”
  奢羅問道:“玄功要訣是哪位大師的著作?”
  孟華說道:“那是敝國三百年前一位名叫張丹楓的武學大師留下的秘笈。”
  奢羅心癢難熬,說道:“貴國張大俠的聲名我是久仰的了,我只恨遲生幾百年,不能向他請教。你既然學過他的玄功要訣,可肯給我說一說其中奧義?當然我不能占你便宜,我可以家師所得的內功心法和你印證。”
  孟華心想:“中華天竺的武學交流可說是源遠流長,少林派是武學正宗,溯本追源,也是天竺來華的達摩祖師傳下來的。我拿玄功要訣與那爛陀寺的內功心法印證,張大俠地下有知,想必也不會責怪我的。”
  他和奢羅都是在武學上已經很有造詣的人,彼此印證武學,雖然談的都是奧義,卻也不難領悟。著羅聽得如醉如癡,他的師兄正在和唐經天比試坐禪,他也完全不理會了。孟華本是心中有事的,但唐經天尚在坐禪,急也沒用。不知不覺,漸漸也被奢羅所說的武學奧義吸引,心不旁騖。
  他們在談論武學的奧義,正在坐禪的優曇法師卻在想到止觀坐禪的精義。不過他的心頭卻是反而不能如他師弟的平靜了。
  優曇法師想到“止觀”精義,不覺心中漸生愧悔之意。
  何謂止觀?簡單的說,“止”乃伏結之初門,“觀”是斷惑之正要。人的心里,有各種各樣的煩惱形成的“結”,天臺宗歸納為見思結、塵沙結、無名結。眾生被煩惱所結縛,所以終日昏昏糊糊,擾亂不休。以“止”之功夫,能伏結感,然僅能“伏”,而不能“斷”。
  猶如以石壁草,故云“止”只是“伏結”的初步功夫;“觀”即正觀慧照,用智慧來觀照,欲斷除心中之煩惱,須觀慧以斷除之。如以利刀斬草除根,永不再生。故“觀”者,乃斷惑證真之正要,最初入手,非伏煩惱不可。煩惱伏,則“斷”之易也。是知“非止不足以伏結非觀不足以斷惑”。故經云:“止是禪定之勝因,觀是智慧之由藉。”
  優曇法師的武學造詣是天竺第一人,佛學的造詣則或許還不能算是“得道”的高僧,但也有慧根,否則他如何能繼承龍葉上人作那爛吃寺的主持?此時靈臺清凈,智慧頓生,哪里還有與唐經天爭勝之意。
  他初時來意,本是要和唐經天印證武功,印證武功事屬尋常,但卻不免多少有點爭強好勝之心,想到中華武學有一派就是源自天竺,他此來與唐經天論證武學,說不定可以和達摩祖師后先輝映。內心深處,所想的其實不是來“切磋”,而是來“布施”了。
  但此時他心境漸趨空明,卻是想道:“唐經天剛才所引的經文說得好:若人欲識佛境界,當凈其意如虛空。何謂自凈其意,吾第眾生,凡一舉一動,所作所為,念念起于執著。
  如一布施,即謂我為能施,彼為所施,中為所施之物。三輪之體未空,僧愛之心難忘。思量分別,是非僧愛,即見思煩惱。我連見思結都未能破,做什么出家人?”
  他聽到孟華和他的師弟談論,其中奧義有許多是他都未曾思索過的。不覺又再想道:
  “爭強好勝系是妄動無明。這少年也許從未讀過佛經,但心胸的寬廣,卻是勝于我了。我身為那爛吃寺的主持,難道可以不如他嗎?”
  孟華扼要的講述玄功要訣,不知不覺已講完了。抬頭一看,日見西斜。不覺心里吃了一驚:“冷冰兒、羅曼娜她們一定等得不耐煩了。唐夫人也不知找到沒有?他們卻不知還要比到幾時?”心念未已,忽聽得唐經天和優曇法師同時哈哈大笑,同時站起身來。
  優曇法師朗聲吟道:“日里看山西來意。”
  唐經天應聲答道:“不起一念須彌山。”
  兩人相視而笑,莫逆于心。半晌,優曇法師合計說道:“多謝居土當頭棒喝,貧僧謹受教了。”說罷,便即帶領師弟師侄,步出雙華宮,飄然而去。眾弟子都是莫名其妙的。
  原來他們的對答乃是禪宗所謂的“機鋒”,是因人因地而進行的一種對佛教哲理的探討。有時對同一問題作出不同的回答,有時對不同的問題作出相同的回答,也有時對提出的問題不作回答的。隱蘊禪機,如何領會,端在聞者的妙悟。這兩句佛揭也是借用禪宗的一個故事的。
  據說有學士問高僧:“如何是佛祖西來意?”高僧答:“日里看山。”意思是:本來分明,只有不去看的人才會看不見。優曇法師希望天山派弟子不要對他誤會,如今他“聞道”
  而去,來意其實是如“日里看山”一樣明白。
  那學人又問高僧:“不起一念,有過無過?”高僧答。”須彌山。”原來禪宗反對任何固定的、肯定的認識,如果有人把“不起一念”作為精神解脫的原則,執著在“不起一念”
  上,這個“不起一念”的念頭本身也是不對的過失。所以高僧回答“須彌山”。須彌山是佛經中經常講到的最大的山。意思是說,即使不起一念,不言不動,像須彌山那樣,過失仍然是存在的。唐經天說這句話,他對“止觀”禪理的領悟,顯然是比優曇法師又進一層了。
  (按:此處解釋,根據任繼愈著的《漢唐中國佛教思想論集禪宗哲學思想略論》一篇。)
  優曇法師等一干人走了之后,天山派三長老和第二代諸大弟子紛紛上前拜見掌門,祝賀掌門人“閉關練功”大功告成。唐經天道:“這位孟少俠今天幫了我們最大的忙,你們讓他先說。”
  孟華說道:“唐掌門,我要說的事情很多,但如今只能選擇最緊要的三件事情先說,這三件事情也只能說個大概,詳細情形,要以后才能稟告。”
  唐經天道:“好,你說吧。”
  孟華說道:“第一件,是令郎托我把崆峒派掌門人洞真子給他的一個錦匣轉交給你。”
  唐經天接過錦匣,臉上有點詫異的神情。不過他知道有緊要的事情還在后頭,是以暫且不打開錦匣,說道:“多謝你了。第二件呢?”
  孟華一個個字吐出來道:“貴派弟子段劍青是奸細!”
  此言一出,天山派弟子都是不禁嘩然!段劍青一入門雖然不到三個月,人緣卻是極好。
  要不是孟華今天幫了天山派這樣的大忙,只怕立即便會有很多人皮顏相向。雖然如此,對他的話,也還是不相信的多。相信的少。
  白英奇曾為他說段劍青是奸細的事和他打過一架,此際雖因孟華剛才救過他的性命不敢動怒,但也還是忍不住說澄:“你說我的段師弟是奸細,何所見而云然?”
  孟華還未回答,唐經天已在說道:“不錯,我也懷疑他是奸細了。剛才有一個唐家的人跑到那個山洞暗算我,這個人就是段劍青帶去的!”
  這件事是掌門人親口說出來的,天山派弟子無不大驚,不相信也要相信了。白英奇更是惶恐之極,連忙說道:“想不到段劍青如此喪心病狂,弟子失察之罪,罪該萬死!”
  唐經天道:“失察之罪應由我負。大家不要議論了,當務之急,是趕快把這奸細抓回來!”
  白英奇道:“請掌門把這差使交給我!”得到唐經天答允,白英奇立即挑選了十幾個得力的同門,分頭搜索。
  唐經天道:“第三件事又是什么?”
  孟華把段劍青串通了勞超伯傷害唐經天兒媳的事情說了出來,天山派弟子越發驚怒。不過勞超伯已經死了,唐夫人生死如何,卻還未知。他們只能去找唐夫人了。
  第二批弟子出發之后,孟華說道:“我還有一件私人的事,想要請示掌門。”唐經天道:“你說吧。”孟華說道:“唐大俠,你的關門弟子楊炎是我異父兄弟,我是想來認他的。”
  唐經天喜道:“那很好啊,你們兄弟相認了沒有?”
  孟華說道:“他還未相信我是他的哥哥。”
  唐經天道:“趕快把炎兒找來!”
  孟華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他們沒找著楊炎。可以猜想得到,是給段劍青把他挾為人質,早就帶出冰宮去了。
  唐經天下了命令,叫留在冰宮的弟子都出去幫忙尋找。
  孟華說道:“我有幾位朋友正在等我,其中一位是冷鐵樵的侄女,也是貴派少掌門夫人的記名弟子。我先去會見他們,把他們帶來冰宮謁見你,可以嗎?”
  唐經天道:“當然可以。不過,你讓他們自己來見我好了。你也應該去找你的弟弟的。”
  孟華到了冷冰兒他們藏身之所,卻已不見了他們蹤跡。
  孟華吃了一驚,心里想道:“這個地方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他們亦已和我約好不見不散的。難道,難道是出事了?”當下提一口氣,用傳音入密的內功,把聲音遠遠送出去?”叫道:“冷姐姐,羅曼娜,桑達兒!”
  山風吹來,忽地聽得隱隱有個微弱的聲音回答道:“是孟大哥?快來,快來!”
  這是羅曼娜的聲音。她沒有練過內功,“聲音不能及遠,孟華伏地聽聲,方能聽得出來。他心頭怦怦亂跳,連忙循聲覓跡,在一塊冰巖下面發現了羅曼娜。
  “這是怎么回事,冷姑娘呢?”孟華叫道。說了這兩句話,他已來得近了。又再發現羅曼娜的身邊還躺著一個人,是桑達兒。他衣裳滿是血污,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看來傷得著實不輕。
  羅曼娜如同見著親人,驀地就哭了出來,說道:“冷姐姐追那小賊去了。桑達兒給他打傷,不知是生是死。”
  孟華無暇追問情由,趕忙上前把桑達兒扶了起來,把耳朵貼在他心房一聽,吁了口氣,說道:“還好,心臟尚在跳動。”當下拿出僅存的一粒小還丹納入桑達兒口中,一面替他推血過宮,過了一會,桑達兒“哇”的吐出一口瘀血,會動彈了。“他,他還有得救么?”羅曼娜驚魂稍定,可還是十分擔心。”
  孟華安慰她道:“我給他服了少林寺秘制的小還丹,他的瘀血亦己吐了出來,料想是沒有性命之憂了。待會兒一定會有天山派的弟子找到這里來的,你可以請他們幫忙把桑大哥抬到冰宮療治。”
  說到這里,桑達兒已是悠悠醒轉,張開了眼睛望著孟華,臉上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情,但嘴唇開闔,卻不知他說的什么。
  羅曼娜在他耳旁說道:“是孟大哥救了你的性命,一你別掛慮太多,安心歇一歇吧。孟大哥來了,事情一定會好起來的。”
  “孟大哥,你、你……”桑達兒嘴唇里傳來的微弱聲音,孟華終于聽得見了。“你趕快去追那小賊吧,冷姑娘只怕不是他的對手。唉,你快去吧,別理我了!”
  孟華說道:“你別說話,讓羅曼娜告訴我。天山派弟子就會來的,他們來了,我再去不遲。”桑達兒叫道:“不,不……”還想說話。孟華卻一指點了他的穴道。
  孟華用的是封穴止血之法,可以讓桑達兒在熟睡之中慚復體能,對身體有益無害。安頓了桑達兒之后,這才有空去問羅曼娜的遭遇。
  “你說的那個小賊可是段劍青?”
  “除了他還有誰?”羅曼娜咬牙切齒地說道:“冷姐姐就是因為看見他才忍不住跑出去,桑達兒跟著跑出去要幫忙她,不料反而給他打了一掌。待我趕到這里的時候,只見桑達兒躺在地上,冷姐姐和那小賊都不見了。”
  “那小賊可是帶著一個小孩子?”孟華連忙問道。
  “不錯,他拖著一個孩子,那孩子看來大概不過十一二歲,居然能夠跟著他跑得飛快。”羅曼娜說道。
  “他們是向哪個方向跑的?”
  剛好在他問清楚之后,有兩個天山派弟子已經找到這個地方。孟華無暇與他們細說詳情,把桑達兒付托給他們照料,便即向羅曼娜所說的方向追蹤。
  他一口氣翻過兩座山頭,也不知跑了多遠,這才聽見了金鐵交鳴之聲。
  孟華居高臨下,只見在一道凝固了的冰川所形成的冰裂疑縫旁邊,堵截著段劍青去路的那個女子果然是冷冰兒。
  他的弟弟楊炎站在一旁觀戰,看得似乎正是興高采烈。
  “咦,這壞女人也會使咱們的劍法。哈,她這一招我懂破法。劍青哥哥,讓我幫你忙好嗎?”
  段劍青嚷道:“不好。這壞女人很兇,你可千萬不能讓她捉住。不過她是打不過我的,你站遠些,看我懲戒她好了。”
  “別相信他的話!”冷冰兒叫道:“我不是壞人,他才是真正壞人!好孩子,趁這機會,趕快跑回冰宮去吧!”
  “誰相信你的鬼話!”楊炎揚起兩個小拳頭嚷道:“劍青哥哥對我這樣好,你說他的壞話,你才是壞人!”
  段劍青得意之極,縱聲笑道:“冰兒,這孩子不會聽你的話的。識趣的你別再與我糾纏,否則可休怪我不念往日之情!”
  冷冰兒怒聲斥道:“你騙我還不打緊,連一個無知的孩子也要欺騙。哼,你害我已經害得夠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的武功本是在段劍青之上,可惜傷還未愈,苦斗之下,漸漸連招架也感到為難了。她一咬牙根,拼著兩敗俱傷,驟下殺手!
  冷冰兒一咬牙根,把全身氣力都使將出來,身形驟起,唰的就是一招“玉女投梭”,向段劍青胸口刺去。
  她拼著與段劍青兩敗俱傷,在劣勢下突然反攻,劍勢雖然凌厲之極,全身卻是門戶大開,絲毫不加防守。這樣的打法,簡直等于是把生命拿來當作賭注。
  孟華發現他們的時候,正是冷冰兒使出這一招兩敗俱傷的劍法之時。距離雖然還在數百步開外,但已看得清楚。他是個精通劍法的大行家,看見冷冰兒突然使出如此險招,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要知凌厲的攻勢必須有足夠的內力配合,否則劍法縱然精妙,亦是無濟于事。冷冰兒傷還未愈,只怕傷不了對方,反而自己送了性命。
  距離還在數百步開外,孟華想去救她也來不及了!
  但冷冰兒這一招卻是大出段劍青意料之外,他想不到看來早已筋疲力竭的冷冰兒竟然還能發動如此凌厲的攻勢,大驚之下,連忙橫劍當胸,先防御自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只聽得“當”的一聲,果然不出孟華所料,冷冰兒由于氣力不佳,雙劍一交,她手中的青鋼劍立即給震脫了手。這還幸虧是段劍青由于給她凌厲的劍法嚇住之故,只敢招架,沒有立即反攻。否則冷冰兒恐怕已有性命之憂!
  段劍青打落了她的青鋼劍,迄才發現她確實已是強弩之未,驚魂一定冷笑說道:“好呀,你要拼命,那我就成全你吧!”一挺長劍,追步上前,便施殺手!
  孟華一聲喝道:“給我撤劍!”此時他已來到百步距離之內,一枚銅錢打出,剛好打著段劍青的長劍,段劍青虎口一震,當啷一聲,長劍落地。
  孟華叫道:“快,快救小孩!”冷冰兒霍然一省,也不知那里來的氣力,斜身一躍,立即把楊炎抓住。
  段劍青做夢也想不到孟華突然在這關鍵的時刻出現,驚魂未定,又吃一驚,不覺呆了。
  待他想起要趕快把楊炎抓作人質之時,已是遲了一步。
  孟華看見弟弟已經脫離段劍青的魔掌,松了口氣,喝道:“段劍青,你還往哪里跑?”
  正想上前捉拿他,不料又是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他沒有想到楊炎早已給段劍青哄得帖帖服服,怎能相信冷冰兒是來救他?他給冷冰兒抓住,只道這個“壞女人”要來傷害自己不假思索的就猛地給冷冰兒一拳!
  楊炎雖然是個小孩,自幼在唐經天門下習武,氣力可還當真不小,冷冰兒冷不及防,給他一拳擊倒。傷上加傷,“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孟華又驚又怒,喝道:“炎弟,你好糊涂。”連忙飛快地撲上前去。
  此事在孟華意料之外,卻在段劍青意料之中。雙方都向楊炎撲去,孟華和楊炎的距離較遠,給段劍青搶快一步,又把他的弟弟抓到手中了。
  段劍青冷笑喝道:“你再踏上一步,我活活捏死這個娃兒!”楊炎給段劍青單臂箍著頸項,幾乎氣也透不過來,驚惶迷惑到了極點,嘶啞著聲音道:“劍青哥哥,你干什么?放開我,放開我嗎!”
  孟華停下腳步,氣得發抖。段劍青喝道:“退后三十步,再和我說話!”孟華無可奈何,只好繼續后退。
  回過頭來,只見冷冰兒面如金紙,正在揩抹嘴沁出的血絲,以劍支地,顫巍巍地站起來。孟華過去將她扶穩,說道:“冷姑娘,你怎么啦。”他最后的一顆小還丹已經給了了羅曼娜,面對著重傷的冷冰兒,卻真是束手無策。
  冷冰兒喘過口氣,緩緩說道:“小孩子不懂事,別怪你的弟弟。”
  孟華氣怒之極,轉身喝道:“段劍青,冷姑娘倘若有甚不測,我非要你性命不可!”
  段劍青哈哈笑道:“你要我的性命,那不打緊。可你弟弟的性命呢,你還要是不要?”
  他自恃有“護符”在手,料想孟華不敢硬來。
  楊炎失聲叫道:“什么,這人真的是我哥哥?”
  段劍青冷冷說道:“不錯,要不是因為你是他的弟弟,我何必把你當作小祖宗一樣服侍?嘿嘿,那是因為我有先見之明,早就提防會有今日之事呀!”
  孟華怒道:“你真是無恥之尤,騙了一個無知的小孩,還是自鳴得意。”
  楊炎叫道:“什么,劍青哥哥,原來是你在騙我么?但你和我說過,是他們說謊話的!”
  段劍青喝道:“是我騙你又怎么樣?我再給你上課吧: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一課在唐經天門下是學不到的。”
  冷冰兒說道:“孟大哥,你放心,我一時死不了的。就是死了,你也無須定要為我報仇。只要他肯放你弟弟回來,你就饒了他吧。”
  孟華咬一咬牙,說道:“好,段劍青念在你的叔叔是我恩師,你把我的弟弟交還給我,我讓你走!”
  段劍青哈哈笑道:“交還給你?哪有這樣容易!”
  孟華說道:“我已經答應不殺你了,你還想要怎樣?”
  段劍青道:“你不殺我,還有別人想要殺我。”
  孟華哼了一聲,說道:“我可不能給你做保鏢。”
  段劍青道:“誰要你做保鏢?你說的話我都不敢深信呢,何至于要請你做保鏢吧?”
  孟華皺眉說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爽快地說!”
  段劍青笑道:“現鐘不打,反去煉銅,天下沒有這種道理。”孟華怒道:“這么說,你是一定要把我的弟弟挾為人質了?”
  段劍青道:“不錯,這是第一件。”孟華道:“哦,還有第二件嗎?”段劍青道:“不錯,你要保全你弟弟的性命,還得答應我一件事情。”
  孟華道:“什么事情?”
  段劍青道:“你替我阻擋追兵,要是有天山派的弟子追到這里,你騙他們到別的地方去。”
  孟華怒道:“我不能答應,哼,你信不過我,我又豈能信得過你?我怎能讓你把我的弟弟帶走,還要替你阻擋追兵!”
  段劍青冷笑道:“好,你不答應,那你是不想要你的弟弟。”手上加了把勁,楊炎給他捏得嚎叫起來。
  孟華喝道:“放開手,有話好話!”
  段劍青笑道:“有商量了吧?但我可是鐵價不二,你別討價還價。”
  楊炎忽然嘶啞著聲音說道:“劍青哥哥,我愿意跟你走。”孟華吃了一驚,叫道:“你不能跟他走,你不知道他是要害你的嗎?”
  楊炎說道:“我只知道劍青哥哥對我好,他是因為打不過你,逼于無奈才恐嚇我的,你雖然說是我的哥哥,我可從來沒有見過你,我也不能相信。”
  段劍青得意之極,縱聲笑道:“你聽見沒有,你的弟弟自己都愿意跟我走呢。”說罷,便要舉步。
  孟華傷心之極,大怒喝道:“好,你走給我看。你一走,我不顧一切定要把你殺掉!”
  段劍青給他一嚇,心里想道:“要是他當真不顧一切,我決計逃不出他的掌心。”只好停下腳步,苦笑說道:“你不肯相信我,我也不敢相信你,那怎么辦呢?”
  冷冰兒忽地說道:“你把這孩子放回來,換我做你的人質。”
  孟華吃了一驚,叫道:“不能這樣!”
  冷冰兒道:“我想過了,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孟華說道:“我不能因為要救一個人卻另外害一個人。何況你的傷急需療治。冷姑娘,你別為我的事操心,安心養傷要緊。”
  冷冰兒道:“你放心,我的傷還死不了。不過恐怕也是難以活得久長的了。但一年半截大概還可以活的。拿我有限的生命換回你的弟弟,不是很值得鳴?有一年半載的時間,劍青,你也可以逃到沒人知道的地方去了。拿我換作人質,對你還有一個好處,你可以不用害怕我叔叔的手下和你為難。”
  孟華聽她說出“難以活得久長”這話,不由得心痛如割,叫道:“我決不能讓你這樣做!這孩子認賊作兄也值不得你換他姓命。”
  冷冰兒微笑道:“孩子無知,你可不能怪他。”
  段劍青聽她說得“有理”,低下頭來思量,但過了一會,仍是說道:“不行!”他是害怕冷冰兒未必能如她所說活得到一年半截,要是未曾逃至山下,就死掉呢?自己豈不是全無所恃?倒不如抓著現成的楊炎做人質了。
  冷冰兒道:“你是覺得拿我做人質還不能放心吧?好,那我還有一個主意。”
  段劍青道:“什么主意?”冷冰兒道:“你和孟大哥彼此都不能相信對方,那么由我陪你和這孩子一起下山。到了山下,你認為是可以安全的時候,才放我們回來。”
  這辦法無異是讓段劍青多一個人質,段劍青大喜說道:“這個主意倒還不錯,我可以接受。”心想:“你們都被我抓在手中,什么時候讓你們回來,那可由不得你作主了。”
  孟華叫道:“這更不好,冷姐姐,你怎能把自己也送進虎口?”
  冷冰兒道:“但事情總得想個辦法解決呀,這個辦法你不同意,那就讓我再和劍青商量吧。”說罷,以劍連鞘當作拐杖,忽地向段劍青走去。
  段劍青喝道:“你干什么?”冷冰兒喘著氣緩緩說道:“我有私話和你說。站得太遠,說話吃力。”她本來是靠在孟華附近的一棵樹上,與段劍青的距離約在三十步開外的。
  孟華叫道:“不可!”退前一步,伸手去想把冷冰兒抓回來。冷冰兒閃身說道:“孟大哥,有你在這里,還怕他吃掉我嗎?事情總得解決,讓我和他商量好些。”
  段劍青喝道:“剛剛和你約好的,你又犯禁了!趕快給我退下,否則可休怪我難為你的弟弟。”剛才段劍青是要孟華和他的距離保持在三十步開外,方肯與他談判的。
  孟華一來是投鼠忌器,二來聽得冷冰兒也那么說,無可奈何,只好退回原位,嘆口氣道:“冷姑娘,你吃他的虧還不夠嗎,還要送上去上他的當?”
  段劍青嘻皮笑臉地說道:“孟華,你沒聽見她是有私語要和我說嗎,你好意思上來偷聽?我們的私事也用不著你來多管,何必氣成這個樣子?對啦,冰兒,我們到底是曾有過一段情份,事情總可以商量得出一個結果的。”
  冷冰兒對他的口舌輕薄!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依然把連鞘的長劍當作拐杖,支撐自己,緩緩前行,不知不覺來到了段劍青的身邊了。
  段劍青見她這副樣子,擔心只是恐怕她活不了幾天,做不了自己的人質,對她哪里有絲毫提防之急?
  冷冰兒走到他身邊,忽地尖叫一聲,像是支持不住的模樣,突然連人帶劍,摔倒地上。
  孟華這一驚非同小可,這一瞬間,哪還顧得什么“禁約”,慌忙叫道:“冷姑娘,你怎么啦?”飛步搶上前去。
  就在他失聲驚呼的同一瞬間,段劍青也是驀地一聲驚呼。他的吃驚似乎還在孟華之上。
  原來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這同一瞬間突然發生了!
  他本來是單臂圍繞著場炎的頸項的,冷冰兒忽地摔倒,他不由嚇了一跳,分了心神,楊炎趁這時機,突然張口一咬。他剛才口口聲聲的說是愿跟段劍青,其實只是想騙段劍青不那么留神的防備他!”
  這一咬幾乎咬掉了段劍青手背一塊肉,段劍青手一松,他立即又是一個肘錘,向段劍青胸口撞去。
  與此同時,冷冰兒在地上一滾,連鞘的長劍也打向段劍青的膝蓋。
  原來冷冰兒雖是傷得不輕,卻沒她裝出那么嚴重。她和楊炎一樣心思,故意如此來松懈段劍青的防備的。
  她知道段劍青唯一的護符就是楊炎,決不肯輕易殺掉他的。是以決定冒這個險,在段劍青還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之前,突然發難。無巧不巧,楊炎也是同一時間發難。配合得正到好處。
  楊炎這一肘正錘正撞中段劍青心口,可惜他的年紀小、氣力弱,否則只怕這一錘地就可以把段劍青撞暈。但段劍青雖沒給他擊暈,亦已給他掙脫了。
  段劍青痛得哇哇大叫,騰的一腳就踢出去。說時遲,那時快,冷冰兒那把連鞘的劍亦已擊中段劍青膝蓋,一個打滾,把楊炎抱到懷中了。
  冷冰兒打中了段劍青,段劍青那一腳也踢中了冷冰兒。不過在給他踢中的時候,她已是轉過了身,牢牢地抱著楊炎。段劍青踢著她的背心,絲毫也沒有傷著楊炎。
  這一腳是段劍青在暴怒之下,用了全身的氣力踢來的,幸虧他的膝蓋先給敲了一敲,踢中冷冰兒時力道已減了一些,但冷冰兒傷上加傷,己是禁受不起了。
  “咕咚”一聲,冷冰兒抱著楊炎在地上打了個滾,跌落那條干涸的冰川裂縫。
  這幾下子兔起鷂落,嚇得孟華都不覺呆了!待他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時,已是遲了一步。
  此時孟華當然是先行救人,無暇擒敵。段劍青失了人質,看見孟華飛步跑來,亦是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膝蓋疼痛,慌忙拔腳飛逃。
  還好裂縫不是太深,孟華跳下去一看,只見冷冰兒面如金紙,氣息奄奄,嘴用滿是血污。他的弟弟倒是沒傷,伏在一旁,驚得呆了。孟華背著冷冰兒,抱著弟弟,施展壁虎功爬出冰窟。
  孟華手掌貼著她的背心,給她舒筋活骼,幾乎冷得僵了的冷冰兒漸漸蘇醒,張開了眼睛說道:“好在終于把你的弟弟救回了。孟大哥,我求你一件事情。”
  孟華含淚說道:“冷姑娘,你要什么,我都答應。”
  冷冰兒道:“你別顧我,趕緊替我報仇。別讓那小賊跑了!”
  楊炎驚魂稍定,“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冷姐姐,都是我害了你!哥哥,你打我吧!”
  冷冰兒臉上綻出笑容,說道:“好了,你們兄弟終于相認,我高興得很。你別自責,我一點也不怪你。”
  孟華說道:“炎弟,你知錯就好。哭是沒有用的,你快去找人來吧。”
  冷冰兒道:“不,你們先別理我。孟大哥,你答應過給我報仇的。”
  孟華進退兩難,楊炎忽道:“哥哥,你去抓那個壞蛋吧。我和冷姐姐回去,我跑得很快的。”說罷,立即把冷冰兒抱了起來,回頭就跑。孟華料想他在歸途中必然會碰上天山派的弟子,于是也就放下心去追段劍青了。
  不知不覺是瞑色四合,月出東山。孟華一口氣也不知跑了多少路程,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遠遠望去,不見人影。
  孟華吃了一驚,心里想道:“此人功力深厚如斯,天山四長老之中,只怕只有鐘展才能比得上他。唐掌門和鐘長老都還在冰宮,他是誰呢?”心念未已,跟著又聽得一聲大吼,震得孟華的耳鼓都有點嗡嗡作響。可仍然未見人影,但吼聲雖然猛烈,卻也掩蓋不了那清勁的嘯聲。
  孟華知道佛門中有一種獅子吼功,心里想道:“隨著嘯聲之后的吼聲大概不是奢羅所發就是優曇所發了,難道他們又在和什么高人較量?”
  孟華本來無意去管閑事,但既然找不著段劍青,一時好奇心起,忍不住就向嘯聲起處跑去,看個究竟。
  嘯聲吼聲忽地同時停止。只聽得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朗然說道:“禪師何所見?來去兩匆匆!”
  孟華又喜又驚。”原來是繆大俠!”
  跟著聽得優曇法師的聲音說道:“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
  孟華加快腳步,距離又近了許多,隱隱看得見那邊的人影了。定睛看去,站在那邊山上的兩個人果然是優曇法師和繆長風。優曇法師背后影綽綽的有許多人,無法仔細辨認,但料想也是跟隨優曇法師回去的那一批天竺來客了。只聽得繆長風和優曇法師一個哈哈笑道:
  “妙哉,妙哉!”一個合計贊道:“善哉,善哉!”跟著卻是奢羅法師的聲音說道:“佛揭我不懂,繆居士,你的獅子吼功更勝于我,我是服了!唉,我如今方知中華之大,果然是不少能人!”
  原來繆長風正是從天竺回來的。
  天竺兩神僧意欲唐經天切磋武功,此事早在一年之前,唐經天已經得知消息。他們曾托一個游方的苦行僧來向唐經天致意,初意是想請唐經天到那爛陀寺去,要是唐經天不能前往,他們才來。
  唐經天雖不欲與他何爭強賭勝,但一時又找不到適當的使者前往溝通消息,因為那苦行僧往波斯云游去了,他只是順便替天竺二神僧帶個口信來的。只好暫且擱下,不予回復。在唐經天以為,他們是要等待自己回復去是不去他們才決定來是不來天山的,因此無須急急。
  待到唐經天準備閉關練功之前,可有點擔心他們不請自來。不過使者的人選,可仍是大費躊躇。
  繆長風得知此事,忽動游興,自告奮勇,替唐經天充當使者前往天竺。同時他自己也有點意思想見識見識天竺兩神僧的武功究竟如何。
  到了那爛陀寺,方知正巧這兩位神僧是在他來天竺途中的時候,已經離開那爛陀寺,前往天山去了。他們是五天之前離開的。
  唐經天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繆長風當然必須立即趕回來了。
  此際他碰上了這兩位神僧正在下山,一見優曇法師法相莊嚴,神氣祥和,便知縱使有過比武的事情,也已和平終結,不過他還有點不放心,于是在和奢羅比試過獅子吼功之后,再用言語試探,問他們有何所見,又何以來去匆匆?
  優曇法師答以“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這是一種佛門修為的上乘境界,到了這境界,是既破“我執”亦破“法執”,(禪宗認為,本身主觀的執著是“我執”,堅持客觀事物的規律是“法執”。)是既無“境”,也無“人”。(佛家稱為“人境兩俱奪”)既然到了這種境界,哪還會計較勝敗榮辱、雞蟲得失?
  一笑息紛爭,優曇法師帶領他的從者飄然去了。
  孟華看見客人離開,即加快腳步跑去,現出身形。
  他在兩年前和繆長風比過劍,情知繆長風對他的誤會尚未消除。一時間要解釋這個誤會,也不知從何說起?
  正當他琢磨在如何“說起”,而“繆大俠”三個字尚未吐出口之時,卻有一個先叫“繆大俠”了。
  這個人是段劍青!正是:
  恩仇猶未了,陌路又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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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53:48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二回 無盡疑團翻舊案 突生廳變接新娘
  原來段劍青躲在一塊形似屏風,高約數丈的巖石后面,他看見了孟華,孟華還沒看見他。他的躲藏之處,和繆長風的距離也還有百步之遙。
  段劍青突然跑了出來,叫道:“繆大俠救我!”
  繆長風吃了一驚,問道:“什么事情?”
  此則孟華已經現出身形,正在向著繆長風這邊飛跑來,繆長風看見他了。段劍青指著正在跑來的孟華說道:“這小賊要殺我,他、他是楊牧的兒子!
  繆長風道:“我知道,你躲開!”
  孟華連忙說道:“繆大俠,別相信他的鬼話,他才是奸細!”
  他恐怕段劍青乘機溜走,展開八步趕蟬的輕功,幾個起伏,已是追到了段劍青背后,意欲先點了他的穴道再說。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繆長風一聲大喝:“好小子,在我的面前還敢猖狂?撤劍!”
  段劍青溜滑之極,他故意裝出心慌意亂的模祥,并不是筆直的向繆長風跑去,而是斜竄一邊,引孟華向他追來,這就使得繆長風也要給他引來,對孟華施展殺手了。孟華本應立即止步,向繆長風解釋的。雖然未必能夠取得繆長風的相信,也總比較好些,如今他正中段劍青的詭計,繆長風當然是更相信段劍青的話了。
  聲到人到,大喝聲中,繆長風出劍如電,力貫劍尖,還未到孟華的身上,孟華已是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在這性命俄頃之際,孟華只好施展渾身解數抵擋。雙劍相交,孟華連退三步,只覺胸中濁氣上涌,幾乎窒息。不過他的劍可沒脫手,而且還能夠把繆長風的劍撥過一邊。
  繆長風用到八成以上的功力,本來以為定然能夠打落孟華手中的劍的,這一下倒是頗出他的意料之外。他不由得心頭一凜,想道:“兩年不見,這小子的功力竟然精進如斯,劍法也比以前更為精妙了。怪不得他敢趁著冰宮有事之際,跑來搗亂、行兇!”
  孟華吐出一口濁氣,剛要說話,繆長風已是又攻過來,唰唰唰連環三劍。
  孟華凝神應戰,徐徐出劍,化解繆長風的攻勢。繆長風也不由得贊了一個“好”字,說道:“好,你已經得了重、拙、大的劍訣秘奧了。只可惜你的劍法雖然學得很好,做人卻不學好!”
  繆長風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孟華可是有苦說不出來!要知繆長風的劍法與內功,差不多都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孟華和他相比,還是相去甚遠的。要不是他機緣湊巧,業已得到中華、天竺的上乘武學心法,對“重、拙、大”的三字訣又有了進一步的領悟,恐怕他在繆長風的重手法攻擊之下,早已落敗了。他如何能夠分心說話?
  不知不覺,兩人已是劇斗至百招開外。繆長風見他的奇招妙著層出不窮,暗暗稱奇心。
  里想道:“我倒要看看這小子究竟還有多大本事?”
  三百招過后,孟華迭遇險招,正自叫苦。忽覺對方長劍上的壓力似乎松了一些,他方才“能夠繼續招架。不過繆長風的攻勢依然十分凌厲,孟華要是稍有不慎,只怕仍會傷在他的手里。處此情形,孟華惟有心無旁騖,凝神應戰。不知不覺,也似繆長風一樣,目中所見,只是對方在自己面前移動的劍尖,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原來繆長風對孟華的身份,自那次在小金川云紫蘿的墓前和他分手之后,一直都是有點疑惑不定。那次交手,孟華保護楊牧逃走,但當楊牧的一伙要和他聯手圍攻繆長風之時,他卻又把他們趕走。以至使繆長風莫名其妙。而也正是因此,那次繆長風與他單打獨斗,才故意不肯傷他,反而指點他上乘劍法的訣竅的。
  這次他聽信了段劍青的讒言,心中也還有憐才之意,不想取了性命,只想把他擒獲,問出原由,但越斗對孟華的劍法越是驚奇,漸漸連這個念頭也忘記了。
  兩人也不知斗了多少時候,繆長風忽地霍然一省,心里想道:“我雖然不是繼續用重手法,但斗了這許多時候,要是再斗下去,只怕這少年不死也得大病一場。”喝道:“好小子,你還不服輸嗎?”一招“三轉法輪”要把孟華的寶劍絞出手去。
  哪知孟華已是斗得昏頭昏腦,根本不去琢磨繆長風的用意,一見對方便出“三轉法輪”,這一招正是他融會貫通了天竺、中華的上乘武學之后,從原有的劍法自加變化,自覺最有心得的一招。忽見繆長風使了出來,不知不覺的也就迅速的還了一招“三轉法輪”。
  雙劍一交,繆長風只覺對方的一股牽引的力道使得恰到好處,自己的長劍反而給他引出外門,不禁吃了一驚,連忙用重手法壓住,正想打落他的寶劍,忽聽得有人大叫道:“繆大俠住手!”
  來的是白英奇。
  繆長風化解了孟華劍尖那股盤絞的力道,讓他退下,回過頭來,愕然問道:“英奇這是怎么回事?”
  白英奇只能長話短說:“這位孟少俠是我們天山派的恩人,他是來幫忙我們捉拿奸細的。”
  繆長風吃了一驚,說道:“誰是奸細?”
  白英奇道:“說來慚愧,正是我那新入門的師弟段劍青。掌門人和家師都給他騙了。”
  繆長風呆了半晌,說道:“真是意想不到,我也給他騙了。他的叔父不是段仇世嗎?”
  白英奇道:“這倒不假。但可惜他有一個好叔父,自己卻不學好。唉,起初我也不相信他是奸細的,如今證據確鑿,我是不能袒護他了。繆大俠,你可曾見過他么?你和這位孟少俠又是怎樣打起來的?”
  繆長風甚為難過,嘆口氣道:“我上了這小子的當了,他作賊喊捉賊,我竟然做了他的護符。”原來段劍青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
  白英奇道:“孟少俠,你累了整天,先回去吧,我去抓這奸細。”
  孟華問道:“炎弟和一位冷姑娘已經回到冰宮了么?”
  白英奇道:“我是在半路上碰上他們,送他們回到冰宮之后,我才出來尋找你的。”
  孟華道:“那位冷姑娘怎樣了?”白英奇道:“鐘師伯已經給她治傷,傷得雖然不輕,生命是可以無礙了。”
  孟華放下心中的一塊石頭,抬頭一看,只見月影西斜,原來他已是不知不覺斗了約莫三個時辰。“恐怕他早已走得遠了,白師兄,我向你討一個情,就讓他去吧。”
  白英奇詫道:“他陷害你,你反而替他求情?”
  孟華說道:“不錯,我有三位師父。大師父卜天雕不幸早已去世,三師父是丹丘生。段劍青的叔父是我的二師父。”
  繆長風連忙問道:“你姓孟,不是姓楊?”
  孟華說道:“我一直以為我姓楊,直到去年,我在拉薩碰上生身之父,我才知道姓孟。”
  至此,繆長風方始恍然大悟,失聲叫道:“原來令尊是孟元超孟大俠么?”
  孟華說道:“小侄慚愧得很,活了十八歲,方知生身之父是誰。那年在小金川冒犯叔叔,請叔叔恕罪。”
  此言一出,繆長風心里的疑團登時迎刃而解,孟元超與云紫蘿的愛情悲劇,他知道得最清楚的一個人,至此自是無須加解釋了。他喜歡得跳了起來,緊緊抓著孟華的手,說道:
  “恭喜你們骨肉團圓,我也真是太糊涂了,早就應該想到你是誰的。令尊好嗎?”
  孟華說道:“好。舍弟多蒙叔叔撫養之恩,小侄這次正是奉了家父之命,前來天山拜見叔叔和唐掌門的。”
  繆長風道:“你們兄弟已經見過面了?”
  孟華笑道:“他初時還不相信我是他的哥哥呢。”
  繆長風聽他說了兄弟相認的經過,喟然嘆道:“都是我的不好,回來遲了一天。”
  白英奇也在心里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說道:“好在如今都已水落石出,雨過天晴了。敝派自掌門人以下,還在冰宮等候孟兄消息,請孟兄和繆大俠先回冰宮再說吧。”
  途中孟華向白英奇詢問:“唐夫人找到了沒有。”
  白英奇道:“已經找著了。這次真是不幸中之大幸,敝師嫂不僅被勞超伯掌力所傷,還中了那姓唐的喂毒暗器,幸虧發現得早,要是稍遲一些時候,恐怕就沒有救了。”
  孟華知道天山派的碧靈丹是拔毒圣藥,聽白英奇的語氣,料想唐夫人已是可保性命無憂,甚為歡喜,說道:“唐夫人和冷姑娘都已到了冰宮,那我可以完全放心了。”
  白英奇道:“這次孟少俠不僅在比武中為敝派爭回體面,還救了我們少掌門夫人性命,我們都是感激得很。”
  孟華說道:“我也曾得過唐大俠指點之恩,白兄這樣客氣折煞我了。”
  回到冰宮,唐經天和一眾弟子果然都未睡覺,等他回來。聽說段劍青逃脫,一眾弟子均表憤怒。
  唐經天道:“孟少俠說得好,讓他有最后一次改過的機會吧。孟少俠,你要告訴我的事情,我差不多都已知道了。你累了一天一夜,先去睡覺吧。”那是羅曼娜、冷冰兒、唐加源妻子等人告訴他的。
  這一覺孟華睡得十分酣暢,直到天黑方始醒來。
  雙華宮內,夜深人靜,有兩個人正在促膝長談。一個是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另一個不用說就是孟華了。
  孟華睡足了覺,正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容光煥發;唐經天的面色卻是若有隱憂。
  在他們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只錦匣。這只錦匣是崆峒派的掌門人洞真子交給唐加源帶回天山給他的父親,而唐加源又轉托孟華帶來的。
  孟華看見唐經天把錦匣擺在他的面前,不覺心中一動,想道:“唐大俠想必是要和我談三師父的事了。唉,此次天山之行,我固然是因禍得福,但三師父的災星未脫,他的禍事可還得仰仗唐大俠的力量化解呢,我怎能忘了?”
  孟華的三師父丹丘生本是崆峒派弟子,不知什么緣故,被崆峒派逐出門墻的。如今崆峒派還要找他算帳。孟華料想崆峒派掌門人送來的這個錦匣,必然和他三師父有關。
  唐經天似乎知道他的心意,首先挑起話頭:“聽說丹丘生也是你的師父,你跟他在石林學藝,住了將近十年?石林號稱‘天下奇觀’可是個好地方啊!”
  孟華說道:“可惜我的三師父已經被逼離開石林了。”唐經天道:“我知道。我正是想和你談這件事情的,不過在談此事之前,我想先問你另一件事。這是關于你的武功來歷的,不知你可愿意告訴我么?”
  孟華說道:“唐掌門就是不問,弟子也要稟告的,唐掌門想問的,想必是對弟子的劍法起了懷疑吧。”
  唐經天道:“不錯。你的劍法精妙之極,崆峒派劍術最高的洞冥子恐怕也比不上你。你的劍法固然是得了崆峒派的精華,但更多的地方卻是和我的天山派劍法有相通之處。我知道你曾經得過金大俠的指點,不過恐怕也未必盡是金大俠指點之力吧。”
  孟華說道:“唐掌門明察秋毫,弟子的確是在石林曾有奇遇。在劍峰上找到了前代大俠張丹楓晚年所創的無名劍法。”唐經天笑道:“這就怪不得了。你可知道這位張大俠正是我們天山派的始祖么?”要知天山派雖然是張丹楓的弟子霍天都所創,張丹楓為了成全弟子的聲名,自己不愿居功,但天山派還是奉他為始祖的。
  孟華說道:“弟子正是為此,意欲把張大俠所留的劍法歸還貴派,并請掌門恕我擅自偷學之罪,準許我做個記名弟子。”
  唐經天笑道:“這是你的福緣,也是我們的喜事。張祖師晚年所創的劍法由你而得重現人間,我感激你都還來不及呢!不過說到要做我的記名弟子,那我可是不敢當了。你是張祖師的隔代弟子,我和你還不知差了多少輩呢!”
  孟華惶然說道:“唐掌門何出此言,折煞弟子了!我不過無意中得窺祖師的秘笈,焉敢以他的弟子自居?但求掌門許我作記名弟子,對我來說,已經是非份之想了。”
  唐經天好像是在作認真考慮,想了好一會子,方始道:“論理我不能做你的師父,再說令弟已經是我的關門弟子,在我的名下,即使是記名弟子,也不該再有的了,不過目前我碰上的這件事情,要是讓你替我作魯仲連,卻正是最好不過。既然我要你代表我,你也是該有個名義。這樣吧,由我來開武林前例,稟告祖師,收你為天山派的記名弟子。你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但并非我的記名弟子,這兩者是大有分別的。天山派的記名弟子不拘輩份,各自論交。我和你可以算是平輩……”
  孟華連忙說道:“那怎么可以?”
  唐經天笑道:“有何不可?我以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了。你要是謙抑自下,那你也可以和英奇他們平輩論交。其實拘泥什么輩份之分,胸中便有所障,你我何必定要隨俗?”
  孟華暗自想道:“他剛才說的那件什么事情,想必就是有關我三師父的事了。為了三師父的緣故,我只好姑且僭越吧。”說道:“多承掌門厚愛,弟子愧不敢當。只好作為權宜之計吧。”
  唐經天笑道:“剛剛說好和你平輩論交的,你怎么又自稱弟子了?快改稱呼。”
  孟華想起一事,說道:“請掌門準許我在私底下以晚輩自居。說起武功秘笈,晚輩還有一事稟告。那位羅曼娜姑娘,不知已經見過掌門沒有?”
  唐經天道:“她和冰兒都已見過我了。你說的可是那本古波斯文的武功秘笈?”孟華說道:“正是。晚輩不懂波斯文字,意欲獻給唐掌門。”
  唐經天笑道:“別人平生難得有一次奇逢,你卻有了兩次。這部波斯秘笈的來歷,我早就知道。不過不知道它是落在瓦納族的羅海手里。這部秘笈和張祖師的玄功要訣同樣珍貴,與你有緣,應該屬你。至于說到你不懂得波斯文字,這個容易了。”
  孟華道:“請掌門指教。”把那本波斯文的武功秘笈遞了過去。唐經天翻了一翻,說道:“少年時候,我曾經學過波斯文字,可惜多年沒有機會使用,早已荒疏。不過,這本秘笈,大概我還可以讀得懂十之七八的。我想武學之道,中外本可相通,難解的地方,咱們一起琢磨琢磨,或許還是可以參悟的。”
  孟華說道:“學武功的事無須著急,這本秘笈請掌門拿去慢慢參詳,有機會的話,下次我再來向掌門領教也還不遲。”
  唐經天知道他的心意,說道:“你三師父的事情固然緊要,但你也用不著這樣快就離開天山。”
  孟華以為他要接下去說崆峒派的事的,唐經天卻一轉話頭,跟著問道:“另外,就是你們兄弟的事了。依我之見,令弟武功尚未學成,不如過幾年你再接他回去。你意下如何?”
  孟華說道,“家父命我探望舍弟,如今我們兄弟已經相認,晚輩回去告訴家父,料想家父亦可安心。舍弟得掌門教養成材,那是最好不過。”
  唐經天道:“好,那么你可以在這里多住一個月。然后替我到崆峒山去。”
  孟華精神一振,料想是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連忙問道:“掌門要我前往崆峒,可是為了我的三師父之事么?”
  “不錯,現在我可以把崆峒派掌門給我這個錦匣的內容告訴你了。”唐經天打開錦匣,把一封信先取出來,說道:“這是洞真子給我的私函,但你也不妨拿去看看。”
  孟華聽說是私函,便道。“還是請掌門把可以讓我知道的告訴我吧。”
  唐經天道:“信上寫的都是可以讓你知道的。不過這封信寫得太長,由我講給你聽也好,可省你讀信的時間。”
  “洞真子定于明年三月初召開崆峒派的門人大會,他已是年過七旬,準備在這個會中立繼任掌門人。是以特地邀請我去觀禮。”
  武林的大門派立掌門人,按規矩是要邀請各派名宿觀禮以示鄭重的。不過這只是對該派的“大事”,對外人而言,卻是很普通的事,一點也不稀奇。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就只是為了此事么?”唐經天笑道:“少安毋躁,這只不過是個引子。”再聽下去,孟華可就禁不住吃驚了。
  唐經天繼續說道:“這是一個選立掌門人的大會,也是一個清理門戶的大會,洞真子告訴我,這兩件事情將同時辦理,但這兩件事情恐怕也都會引起糾紛。所以他不但是請我去觀禮,同時也是請我去主持公道的。”
  孟華吃了一驚,說道:“清理門戶,那是要對付我的三師父吧。”
  唐經天道:“不錯。這件事情令我很感為難。是以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由你替我走這一趟好些。”
  孟華說道:“我的三師父早已給他們‘逐出門墻’還需什么‘清理門戶’?”
  唐經天道:“立掌門人何以會引起糾紛,洞真子沒加解釋,但對于后者,倒是有所解釋的。不錯,尊師是在三十年前已被他們‘逐出門墻’但這件案子卻還沒有了結。”
  孟華憤然說道:“家師甘忍被逐之辱,退跡石林,已經是避開他們了。我真不懂為什么還不能算是了結?為什么他們還要一再欺侮我的師父,逼得他無立足之地?”
  唐經天道:“據洞真子的解釋是,最初他是覺得家丑不宜外揚,所以在尊師案發之時,他給的處分只是逐出門墻,理由也沒有對外宣布,但據說你的三師父脫離崆峒門戶之后,仍是怙惡不悛。——對不起,我是用他信中的說話,你莫見怪。另一方面,崆峒派的長老們又一致要求在新掌門確定之日,把這件舊案徹底了斷。意思即是要用清理門戶中最重的一種處罰來對付你的三師父了。”
  孟華又氣又怒,說道:“那是說他們要取我的三師父的性命了?”
  唐經天道:“恐怕是這個意思了。”
  孟華道:“我的師父到底犯了什么彌天大罪?”
  唐經天道:“這是一個疑案,說老實話,目前我還不敢輕率的就下論斷。”神氣間似有難言之隱。孟華想起“家丑不宜外揚”這一句話,這句話在洞冥子口中說過,如今在洞真子的信中也這樣寫的。一難道三師父真的曾經做出門人見不得人之事?不,不,三師父絕不會是他們的那種!雖然我不知道其中有何蹊蹺,但我敢相信三師父一定是受了誣陷!”不過由于有所謂“家丑”的陰影藏在心頭,弟子自是不便向外人查問師父的“丑事”。
  唐經天也似乎是在一時之間還未能決定該否告訴孟華,但他還是說道:“你一定要知道的話,待會兒再告訴你。現在我先告訴你另一件事情。”
  孟華問道:“什么事情?”唐經天道:“據洞真子說,他已得到風聲,金大俠準備替你的三師父調停此事。”
  孟華喜道:“有金大俠出頭,事情就好辦了。”心知此事定是金碧漪的功勞,替他代求父親出頭調停此事的,他和金碧漪分手數月,聽到這個消息,不覺偌增思念:“明年三月的崆峒派大會,金大俠是一定要去的了,只不知漪妹會不會跟她爹爹同往?”他是希望能夠在崆峒山見著金碧漪的,否則的話,見面之期,又不知要推遲到什么時候了。
  孟華正自心里歡喜,忽聽得唐經天嘆了口氣,說道:“你喜歡得太早了,我只怕是節外生枝,適得其反。”孟華吃驚問道:“為什么?”唐經天說道:“崆峒派得知這個消息,上下人等都是十分激憤,不滿金大俠包庇他們的‘逆徒’。是以洞真子一定要我出山主持公道:“
  孟華冷笑道:“他們倒是異想天開,這豈不是要你出頭去對付金大俠嗎?晚輩年輕識淺,也不知家師犯了他們什么‘天條’?不過依我所想,金大俠既肯自告奮勇幫我師父調解此事,想必他也是知道家師是冤枉的了。”
  唐經天道:“是呀,我和你的三師父雖然并不相識,但金大俠的為人我卻是深知的。金大俠能夠相信你的三師父,我豈能——妄自猜疑,不過,不過……”
  聽這口氣,唐經天雖說不敢妄自猜疑,但對丹丘生卻似乎仍是不敢十分相信。孟華連忙問道:“不過什么?”
  唐經天說道:“這件事情令我極是為難,我當然不能聽崆峒派一面之辭,幫他們去對付金大俠;但在真相未曾水落石出之前,我也不能偏袒一方,幫金大俠和你的三師父去對付他們。我本來不想管的,不過現在的形勢卻逼得我非管不可。一來是我不愿見到武林因此事掀起風波,崆峒派若是當真不肯罷手,勢將弄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二來洞真子不惜把他們視為‘家丑’的本派秘密告訴我,相信我能為他們主持公道,我豈可置之不理?但以我的身份確實是左右為難,所以我想來想去,只有請你替我走一趟了。”
  孟華說道:“對晚輩來說,走這一趟乃是公私兩便。但以晚輩的身份,倘若是去調停的話恐怕更加不宜。雖然我可以天山派記名弟子的身份替掌門效勞,但誰都知道當事人的一方,正是晚輩恩師。武林中恐怕未有過弟子為師父作魯仲連的前例吧?”
  唐經天道:“你的顧慮我也想到了,我會教你怎樣去做的。不過目前我還未想得很適當。好在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到你離開之時再說吧。”
  這一個月中,孟華把無名劍法的圖譜默寫出來交給唐經天,唐經天也把那部波斯文武學秘笈譯出來與孟華一同研究。孟華的精神貫注在上乘武學的探討之中,倒是少了許多煩惱。
  這一個月當中,唐經天絕口不提他的三師父之事,但這件事情,在他的心頭卻是一個陰影。學武之時固然可以強制自己不去想它,一有余暇,就不禁為之憂慮了。尤其因為真相未明,更加令他煩惱,他相信自己的師父絕不會做出喪德敗行之事,但那“家丑”二字卻像毒蛇隨著他的心。
  一月時間很快過去,冷冰兒和桑達兒的傷也早已治愈了。桑達兒因禍得福,在天山一月,學到不少武功。
  他們準備和他一起回去,孟華往崆峒山可以從原來的路程回去,正好可以順便送他們回家。雖然這不是最短的路程,但由于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他是盡可以趕得上參加崆峒派的大會的。
  臨行前夕,唐經天把那個錦匣交給他,說道:“我知道你不愿意聽別人對你師父的讕言,但這一次你是要替我去做崆峒派的客人,參與他們所謂的‘清理門戶’之會的,要是你完全不知道,些事的來龍去脈,恐怕很難應付,你的心里恐怕也得不到安寧,所以我想來想去,還是讓你知道別人怎樣說你師父的好。”
  “這錦匣里有洞真子給我的信,有關你三師父那件案子的詳細檔案,還有我也盡我所知,作了一些補充的說明。你拿去看吧。看過之后,我再和你商量。”
  這晚孟華把這份厚厚的檔案仔細的閱讀一遍,直到天明,方始看完。越看越是吃驚。
  事情發生在十八年之前。
  當時崆峒派的掌門人尚未曾是洞真子,而是洞真子的師兄、丹丘生的師父洞妙真人。
  崆峒派是道家,但也有俗家弟子。洞妙真人的三個師弟依次是洞真子、洞玄子、洞冥子,除了洞真子是自動出家之外的,洞玄子和洞冥子都是曾經娶妻生子,中年之后方始做道士的。
  孟華的三師父丹丘生是個不知父母名字的棄嬰,由洞妙真人把他拾回來撫養的。
  丹丘生好像是天生學武的材料,在洞妙真人悉心教調之下,年未弱冠,對本門的武學己是無不精通,甚至還能推陳出新,有所發揚,有所創造了。同輩師兄弟固然是甘拜下風;長一輩的師叔,往往也有自愧不如之感。不但本門中人公認他是后起之秀,甚至還有別派的武林名宿,稱許他為崆峒派近百年來僅見的杰出人材的。洞妙真人有這樣一個好徒弟,對他的愛護,當真要比親生的兒子更甚。
  另一個崆峒派的后起之秀則是洞玄子的兒子。洞玄子俗家姓何,家名一個源字,他的兒子名叫何洛。
  何洛比丹丘生年紀稍長,武功雖然是比不上丹丘生,但卻十分能干,是掌門人最得力的助手。同門私議,都認為繼任掌門人,假如不是丹丘生的話,就一定是何洛了。即使不是馬上接洞妙真人之位,第三任掌門人選,也必將是在他們之中選擇其一。因為洞妙真人的師弟年紀還不算很老,洞妙真人倘若提前退休,或許不想他們過早擔當大任。但誰也料想不到,在崆峒派這兩位呼聲最高的后補掌門人之間,卻發生了一件令人震驚,而且至今尚未弄清底蘊的意外事件!
  丹丘生年過二十尚未定親,何洛年紀比他稍長,則是業已有了未婚妻的。他的未婚妻是住在俠北米脂的“中州大俠”牟一行的獨生女兒。
  牟一行在北五省聲望很高,疏財仗義,有小孟嘗之稱。他的獨生女兒出落得花容月貌,武藝又高,不知有多少武林英俊曾經向她求婚,但牟一行最后卻選中了何洛。為的是卻不過洞妙真人的情面,洞妙真人在他五十大壽那年,特地到米脂來為自己的這位師侄說婚的。事后有人透露一個秘密,據說洞妙真人起初本來是想替自己的心愛徒兒向牟家求婚的,但他的師弟洞玄子卻求師兄為他的兒子作媒,洞妙真人一來是顧念師兄弟的情誼,二來也不愿何洛與丹丘生因此事而有芥蒂,是以只好屈從師弟之意。至于他本來的心意,有否向徒弟透過口風,那就誰也不知了。
  牟一行五十三歲那年不幸去世,以他的武功之強,按說不該這樣早死的。是以在他死后也有諸多揣測,有說他是患上絕癥死的,有說他是練功不慎走火入魔死的,也是說他是被仇家毒死的。不過最后這說提不出任何證據,他的朋友也只能是把他當作“壽終正寢”了。
  牟一行去世之后,牟夫人把家產盡行變賣,準備攜帶女兒,投靠親家。那料福無雙至,禍不弟行,不知她是由于哀傷過度,還是早已有病在身,剛把家產變賣完畢,她也追隨丈夫于地下了。夫妻相繼身亡,牟家唯余孤女。
  洞玄子得知親家不幸的消息,便叫兒子親往米脂去接他的未婚妻回來,準備待她孝服一滿,便即成親。
  何洛在同門中與丹丘生交情最好,雖然在別人眼中,丹丘生是和他競逐繼任掌門的對手,但他們卻似毫無相妒之心,一向親如兄弟的。何洛一來由于路途遙遠,路上又不太平,恐防萬一有意外發生;二來他和牟小姐尚是未婚夫妻,也要避免別人閑話。是以這次前往迎親,便邀丹丘生作伴郎的。
  他們去了兩個月,算日子計路程,是應該早就回來的了,但竟是音訊毫無。洞玄子掛念兒子,正要親自到米脂打聽消息,忽地惡耗傳來,在一座荒山古廟之中,發現了他兒子的尸體,同時被殺害的還有牟家的三個仆人。丹丘生和那位牟小姐則失蹤了。
  兇案發生的地點離米脂約有三日路程,地方官起初是當作“無頭公案”處理的。但恰巧那個縣府的捕頭以前曾經做過牟家門下食客,認得牟家那三個仆人,于是把四具尸體一同收殮,送往米了脂牟家。到了米脂一打聽,自然知道那四具尸體是什么身份了。牟家在米脂雖然沒有親人,還有牟一行生前的朋友,他們決定暫不掩埋,火速往崆峒山報訊。
  洞玄子趕到米脂,在當地的武林名宿和地方官在場的情形之下,開棺驗尸。那三個仆人都是給人一劍穿過喉嚨殺死的。他的兒子身上卻有多處傷痕,顯然生前曾與兇手搏斗。
  洞玄子驗了兒子的傷,登時面色大變。在米脂他沒說什么,但當日就把棺材搬運回去,臨行以重金賄賂地方官,請他不必追究此案。給兒子報仇之事,他們崆峒派自己會做,不用公差代勞。地方官可免麻煩,自是求之不得。也不理會他要求的私自報仇,是否于律例有當了。
  原來他驗出兒子所受的致命之傷,是給兇手以一招“七星伴月”的劍法在身上同時造成七處傷痕斃命的。而這一招“七星伴月”,正是劍法中最難練的一招殺手絕招!
  這一招“七星伴月”,在崆峒派長幼三代同門之中,只有兩個人練得成功,一個是號稱崆峒派第一劍術高手的他的師弟洞冥子,另一個就是他的師侄丹丘生了。洞玄子這招只能練成同時刺人六處穴道,比起師侄,自愧不如。
  丹丘生是他掌門師兄最寵愛的弟子,他正是由于這個緣故,在米脂的時候,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說出自己心里的懷疑。武林規矩,“家門不幸”,出了丑事,必須“家法”處治,不能假手外人。
  他把棺材搬運回山,享告掌門。洞妙真人起初是不相信他的弟子會干出這樣殘害同門的大逆不道之事的,但“證據”確鑿,卻也不由他不起疑心。
  連掌門人都起了疑心,崆峒派的一眾弟子,自是更加異口同聲,認定丹丘生是兇手了。
  也不能說他們的猜異沒有理由,除了那招“七星伴月”的嫌疑之外,他們還替丹丘生“找出”了他謀害師兄的“原因”。第一,那位牟小姐長得花容月貌;第二,牟小姐是帶了變賣的家產來作嫁妝的;而且還有更嚴重的第三點理由,何洛是唯一可以和丹丘生競逐繼掌門人。
  在洞真子寫給唐經天的這封信上,詳列了當日他們一致懷疑丹丘生的這幾點理由。說得十分難聽,看得孟華氣得發抖:“豈有此理,崆峒派這班人真是狗嘴里不長象牙,怎能把我的師父說成是劫財劫色的奸徒。”
  但令他更吃驚更生氣的事還在后頭。
  崆峒派既然一致懷疑丹丘生是兇手,當然是要找他回來的了。又過了兩個月時間,丹丘生仍是不知下落。那位牟小姐也是消息毫無。他們以為丹丘生做賊心虛,畏罪潛逃,既然財色兼收,是以不愿再冒這個險。回來捏造謊言爭奪掌門了。
  這次他們卻沒料中,第三個月,丹丘生忽然自動回來。但令得孟華驚異的是,丹丘生對師叔的責問不加辯護,只是求見師父。見了師父之后,他竟然甘愿接受給逐出門墻的處分。
  而且還寫了一張“甘結”。
  孟華當然不會相信洞真子那封信上的敘述,但那張“甘結”他卻認得的確是他師父的筆跡。
  不過,那張“甘結”也寫得極是含糊,說他是“認罪”也可以,說他是不認罪也可以。
  他寫的是“弟子處事不當,以致師兄喪命。甘受本門任何處罰。”在這張“甘結”的空白處,有洞妙真人批了四個字“逐出門墻”。
  孟華看著師父親筆寫的這份“甘結”,心中一片惘然。
  不錯,厚厚的一份檔案,包羅各方面的材料,似乎把這個案子的來龍去脈都說得清清楚楚了,但孟華感覺到的仍是一團迷霧!
  檔案的地方說得很詳細,有的地方又太簡略,孟華仔細推敲再三,已經發覺不止一處疑團。尤以他師父寫的這張“甘結”,令他懷疑最大。
  忽聽得一個柔和的聲音說道:“不要難過,事情是假是真,總會水落石出的。”原來天色已亮,唐經天走進來了。
  “這份檔案,你看過了么?”唐經天跟著問道。
  “全都看過了,但我仍是不能相信他的說話。”孟華答道。
  “這張甘結,是不是你師父寫的?”
  “我認得是師父的筆跡。但我覺得最奇怪的也正是這張甘結。”
  “為什么?”“假如我的師父確實是犯了那樣大罪,洞玄子豈能不為愛子報仇,為什么肯讓掌門師兄只是把他逐出門墻就算?”
  “洞真子這封信上不是也有解釋的?他說真相大白是在他的掌門師兄死了之后的。雖則他說的真相大白,在我仍是不以為然。”唐經天道。
  孟華說道:“他對后來那些事情的解釋暫且擱下不談,我想知道的是,在我師父寫下甘結的這天,他們已經認定我的師父是兇手的了,為什么又肯輕輕放過?而且這張甘結又是寫得如此含糊,我的師父只承認他是處事不當而已。何似洞妙真人又不窮加追究?”
  唐經天道:“這件事情是武林疑案之一。崆峒派雖然家丑不愿外揚,但門下弟子卻不能每一個都是守口如瓶,還是有人把那天的情形泄漏出去的。對此事的解釋,我聽見過的就有幾種說法。不過,我雖然比你知道得多些,迄今仍是猜想不透。”
  孟華說道:“唐掌門,你愿意把你所知道的那些情形告訴我么?我只想知道事實!”
  唐經天道:“我也不知聽來的是否完全事實,不過據說是這樣的。……”
  那天丹丘生突然回來,對師叔的質問,一句也不答復,只允把事情的經過稟告師父,他和師父談了一個晚上,當然沒人敢去偷聽,也不知他究竟說了一些什么。
  唐經天說道:“誰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丹丘生對他的師父說了一些什么,但第二天洞妙真人卻為他辯護了。”
  孟華連忙問道:“洞妙真人是怎樣說的?”
  唐經天道:“據說何洛是給一個蒙面強盜所殺的。推測他是牟家的仇人,來劫牟小姐的。這強盜本領十分高強,丹丘生也被他傷了。丹丘生之所以失蹤數月,就是因為他躲在深山里養傷的緣故。
  不過,這個說法是洞妙真人向他師弟洞玄子的解釋,由洞玄子的一個徒弟泄漏出來的。
  這個徒弟井沒親耳聽見洞妙真人是這么說。”
  孟華喜道:“這么說來,就與我的師父無關了。洞玄子的師弟雖沒親耳聽見洞妙真人的說話,一定也是聽得他的師父轉述的了。否則他怎敢捏造?”唐經天道:“事情哪會這樣簡單了結,這個說法可疑之處也還多著呢。”
  孟華說道:“是因為那一招‘七星伴月’造成的傷痕么?但我想那蒙面強盜的本領既然十分高強,說不定他早有預謀,偷學了崆峒派這招劍法,嫁禍給我的三師父的。何況我的師父也受了傷?”…
  唐經天道:“但別人也可解釋為是何洛抵抗之時,傷了你的三師父的。”
  孟華說道:“我相信三師父決不會捏造謊言了。”
  唐經天嘆道:“我也相信你的師父,但可惜崆峒派的一眾門人卻是不能相信。
  “據說關于那一招‘七星伴月’的嫌疑,洞妙真人也是像你那樣為他徒弟解釋的,但這一招如此難練,總是叫人難以人信。”
  孟華憤然說道:“崆峒派的門人怎能不相信他們掌門人的解釋?”唐經天說道:“所以有人懷疑洞妙真人未必是這樣和洞玄子說的。”
  孟華說道:“那么洞玄子何必要捏造這個謊話,他是認定我的師父是他殺子仇人的,捏造這個謊話,不是反而幫我師父開脫嗎?”
  唐經天道:“這點我也猜想不透,不過有一個說法是,洞玄子卻不過師兄的情面,師兄要保全自己的愛徒,他只好暫且讓師兄為丹丘生開脫罪名。那個解釋或許是洞妙真人所說,或許不是。但洞玄子卻可以藉口這個解釋,避免給人追問他當日何以肯放過丹丘生。他要待掌門師兄死了之后,才再找證據,再翻舊案,來報殺子之仇!”正是:
  眾口爍金難自辯,案中有案費疑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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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54:17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三回 負罪師門難自辯 臨歧良友惜分飛
  唐經天繼續說道:“還有一層,洞妙真人替你師父辯護,但令師卻從來沒有為自己說過一句話。雖沒承認自己是兇手,也沒說過不是。同門質問他時,他只是說,我要說的都對師父說了,你們喜歡怎樣猜疑,都隨你們的便。”
  孟華心念一動,暗自想道:“洞玄子氣量狹窄,此仇必報,若說他為了顧全掌門師兄的體面,就可以擱下愛子之仇,雖然只是暫緩幾年,此事亦是難以令人相信。我的師父又不辯護,莫非此事是恰好反過來,是我的師父為了顧全他的體面?”當下問道:“何洛這人為人怎樣?”
  唐經天道:“我對他所知甚少,只知他是崆峒派與你師父并名的后起之秀,十分能干的一個少年人。你這樣問,莫非你是懷疑何洛之死,是他自己的過錯?是他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你的師父替他遮瞞?”
  孟華說道:“我對何洛毫無所知,目前還不敢這樣懷疑。不過令我最想不通的是,過錯不是在我師父身上,為什么我的師父甘心給逐出門墻?”
  唐經天道:“聽說你的師父當日之所以愿意寫下那張甘結,情形是這樣的:洞妙真人為他辯護之后,洞玄子提出要求,言道既然你說兇手另有其人,你就該負責緝拿這個兇手歸案,崆峒門下都可聽你調遣。另外,你要負責把那位失蹤的牟小姐找回來。
  “這兩個要求不能說是不合理,但你的師父卻拒絕了。是以在群疑難釋之下,洞妙真人只好將他逐出門墻,而他也自愿接受這個懲處。
  “在這件事情過后,洞妙真人就把掌門之位讓給二師弟洞真子,再過不到一年,洞妙真人就去世了。有人說他的讓位是為了保全愛徒的條件,也有人說他后來是為爭氣死的。那些閑話,也是說之不盡了。”
  孟華默然不語,把師父寫的那張甘結放回錦匣。
  唐經天繼續說道:“但對你師父再不利的,還是在洞妙真人死了之后,繼續發現的那些證據。牟家生還的那兩個男仆的口供你看過了么?”
  孟華說道:“看過了,但我還是不能無疑。”
  原來牟家是關中富豪,家產全部變賣,換來的金銀就有幾大箱,另外還有家中所藏的珍寶古玩也有幾大箱。是以牟小姐攜帶這份“嫁妝”跟何洛去夫家之時,帶了五個仆人隨行,這五個仆人也都是懂點武藝的,路上同行,可以幫忙搬運東西,也可增強防盜的力量。
  古廟兇案發生,何洛和三個男仆死了,牟小姐和另外兩個男仆人失蹤。事過三年,洞真子到處找尋,沒找到他那位未過門的媳婦,卻找到了這兩個失蹤的男仆。
  據這兩個男仆說,他們親眼見到丹丘生行兇,他們是在丹丘生和何洛惡斗之時逃走,當時另外三個仆人由于阻止他的行兇,已經給他殺了,是以他們雖沒目睹何洛被他殺死,但兇手是他已無疑議。
  他們又說,當丹丘生行兇之時,牟小姐是袖手旁觀的。他們又說一路上丹丘牛和他們的小姐已是眉來眼去,似乎早有私情。
  洞玄子筆錄這兩個人的口供,這份口供,作為檔案的一部分,洞真子也給唐經天送來了。
  洞真子那封信還敘述在洞玄子見過那個仆人之后,根據他們的口供繼續調查,據說案發后一個月的光景,有人發現丹丘生和那位幸小姐在陜甘路上出現,但不知是逃向何方。直到三年之前,他才知道丹丘生是躲在石林,至于那位牟小姐的下落,迄今仍是無人知道。
  孟華翻了一翻那份洞玄子筆錄的口供,說道:“這兩個仆人為什么在案發之后才向洞玄子供述?按理說他們既是牟家的忠仆,他們的老主人在米脂也還有許多好朋友的,他們不到崆峒山去,也該回米脂去呀。真相何須三年之后才能揭露?”
  唐經天道:“也許是他們害怕丹丘生報復,也許他們是不愿家丑外揚。所以不敢告訴老主人生前親友?不過,這是崆峒派的看法。”
  孟華說道:“那么他們告訴洞玄子,不也壞了他們小姐的名聲?洞玄子是他們小姐的家翁,知道真相,事情豈不更加嚴重?”
  唐經天道:“你的懷疑也有道理。不過我認為最值得懷疑的還不是這一點。”
  孟華道:“那是什么?”唐經天道:“這兩個據說生還的男仆,只有洞玄子見過。”
  孟華說道:“對啦,我正想問你,可知這兩個男仆現在是住在什么地方?要是找到他們,那就好辦了。”
  唐經天道:“永遠找不到他們了,他們已經死掉啦!”
  孟華吃一驚,問道:“是洞玄子殺人滅口?還是死于別的原因?”
  唐經天道:“第二年,崆峒派的現任掌門人洞真子曾經約了牟一行生前的一位朋友去找過那兩個仆人。
  “他約的這個人是西安西風鏢局的總鏢頭鳳一飛,鳳一飛是牟一行生前最要好的朋友,一向關心牟家這件案子,是以洞真子不能不把師弟最新的發現告訴他。這次是三個人一起去尋找的,由洞玄子帶路。
  “那兩個人住在荒山里,山上除了他們無人居住,只在山下有家獵戶。他們找到了洞真子所說的那兩個仆人住處,是一間茅屋,那兩個仆人卻不見了。
  “后來他們到山下那家獵戶打聽,據說他們也不知道山頂住有人,那座山很高,他平常打獵,只敢上到半山的。不過去年冬天,他上山打獵之時,卻曾發現有一堆野獸吃剩的骨頭,憑他們的經驗,那堆骨頭,似乎乃是人骨。洞玄子據此推斷,那兩個仆人可能是在出來尋找食物之時,在半山遇到老虎之類的猛獸,給猛獸吃了。”
  孟華頹然說道:“這可真是死無對證了。不過是否真的有那兩個生還的仆人,我也還在懷疑。說不定都是洞真子捏造出來的!”
  唐經天嘆道:“最糟糕的還是你的師父,后來又殺了洞玄子,傷了洞冥子。傷了洞冥子還不打緊,殺了洞玄子可更是死無對證了!雖然洞玄子在生對你的師父不利,但他死了,對你的師父更加不利。在生的話,還可以要求和他對質,他一死,別人可就只能相信他的話了。何況你的師父雖說已被逐出門墻,但洞玄子、洞冥子到底曾經是他的師叔。在一般人看來,令師殺了師叔總是犯了大逆不道之罪!
  孟華說道:“不,洞玄子不是他殺的,洞冥子也不是他傷的!”唐經天怔了一怔,說道:“洞真子給我那封信是這樣說的,難道這兩件事情他也說謊么?”
  孟華說道:“唐掌門,這兩件事情,我知道得最清楚。洞玄子是我的二師父段仇世殺的;洞冥子則是在一年之后被我傷的,我的三師父根本就沒有和他們動過手。”
  當下把兩次事情發生的經過原原本本說給唐經天知道:“這一次洞玄子和陽繼孟、歐陽業二人一起,來到石林,要把我的三師父捉回崆峒,恰好我的二師父那天也在石林,結果我的三師父傷了陽繼孟和歐陽業,我的二師父則與洞玄子斗得兩敗俱傷,但二師父在重傷倒地之前,擲出的短劍卻插進了洞玄子的心窩!”
  唐經天嘆道:“原來內里還有這許多因由!歐陽業乃是御林軍的副統領,陽繼孟更是惡名暗彰的大魔頭,洞玄子和崆峒門人向你師父尋仇那還罷了,他邀這兩個魔頭幫手,卻是不該。不過據我所知,崆峒掌門洞真子雖然有點耳朵軟的毛病,為人還可以算得是正派的。只不知他是否知道他的師弟結交匪類了?”
  孟華繼續說道:“那次事情過后,我的兩位師父都已離開石林,事隔一年,洞冥子又來了。是陽繼孟一個徒弟給他帶路的。唐掌門,你猜他們來石林的目的是為了什么?”
  唐經天詫道:“不是為了找你的師父報仇么?據洞真子那封信所說,洞冥子是因為洞玄子去了一年還未回山,是以洞冥子一來為了打聽師兄的消息,二來是要去證實一下,看看你的三師父是否躲在石林的。他給你的三師父傷了之后,方知師兄早已在石林喪命的。故此洞真子以為洞玄子當然是你的三師父所殺無疑。”
  孟華說道:“我不知洞真子是否知道他師弟的真正目的,但我猜他是知道了卻唯恐你知,所以在信上不敢有半字透露。”
  唐經天道:“哦,那是為何?”
  孟華說道:“什么打聽師兄的消息和找我師父都不過是個藉口。他是和陽繼孟徒弟一起來的,自應早已知道他的師兄已經死了。我的三師父是死是活,那時他還未知道,不過我的師父早已不在石林,他也是知道的了。他和盤石生跑來石林的真正目的是找尋張祖師的武功秘笈。”
  唐經天道:“他們又怎么知道此事?”
  孟華說道:“陽繼孟師徒本來是在我師父之前住在石林的,陽繼孟之所以選擇石林作他巢穴,就是因為他知道有這個秘密。不過他們在石林住了多年,始終沒有找到。倒是給我在無意中發現。”
  唐經天笑道:“幸虧是給你發現,要是落在他們手上,可是為患不小。”
  孟華繼續說道:“那時我剛剛學會無名劍法,想不到就把這位在名義上也可以算得是我太師叔的洞冥子傷了。”
  唐經天說道:“現在我明白了,洞冥子是崆峒第一劍術高手,為了顧全顏面,他當然不能說是傷在你的劍下。他為了加重你三師父的罪名,是以把‘害死’洞玄子這筆帳也算在你三師父頭上。”
  孟華說道:“只憑這兩件事情,便可知道他們加給家師的罪名實是并不可靠了。”
  唐經天沉思一會,搖了搖頭,緩緩說道:“由你去揭穿洞冥子在這兩件事情上所說的謊話,可以洗脫令師傷害本門尊長之罪,固然也很重要,但就整個案子而言,這兩件事不過是旁生的枝節而已。如今最緊要的事情是必須知道牟家這件案子的真相!否則他們若是把這份檔案公開,人們恐怕十個有九個都會認為你的師父嫌疑最大!”
  孟華一想,唐經天所說確是實情,倘若崆峒派指控的不是自己師父的話,恐怕自己也難免會有疑心。當下暗然說道:“這件案子迷霧重重,如今又找不到任何人證。要想撥開迷霧,恐怕是才良對圭的了!”
  唐經天忽道:“說難是難,說易也易!”
  孟華眼睛一亮,連忙說道:“請掌門賜教!”
  唐經天說道:“不錯,最棘手的是和這件案子有關的人,何洛和牟家五仆都已死了,那位牟姑娘又失了蹤,甚至連負責調查這件案子最力的洞冥子也已死了!不過還有一個人活著,就是你的三師父!”
  孟華只道唐經天有何妙法,不料他說的人證就是自己的師父,不禁好生失望,說道:
  “家師是他們指控的被告,只怕別人不信他的說話。何況家師當初就不肯替自己辯護半句,我知道他的脾氣,他既然認為這是家丑不可外揚,即使到了生死關頭,恐怕他也是不肯說出當時真相的。”
  唐經天微笑道:“他對別人不肯說,你是他的愛徒,你拿了這個錦匣去見他,懇求他告訴你,我想他是會說給你聽的。”
  孟華說道:“說給我知道有什么用?”
  唐經天道:“假如咱們的猜想不錯,那件案子是涉及崆峒派的‘家丑’的,這個‘家丑’并非是洞真子指責你師父‘劫財劫色’的所謂‘家丑’而是別的崆峒派不愿為人所知的事情,甚至何洛之死也可能是罪有應得的。那么你知道真相之后,你可以單獨去見崆峒派的掌門洞真子,就說是你代表我向他求情,叫他不要追究舊案了。我想洞真子或許也是未曾知道全部真相的,在他知道之后,他會收手的。”
  孟華得他指點,大喜說道:“這個法子顧全各方體面,確是可行之道。不過,好是好了,只有一樣……”
  唐經天微笑道:“只有一樣不好,太過委屈令師了,對么?”孟華給他說中心事,點了點頭,說道:“或許是我顧慮,但我想,倘若這樣子私下了結,別人一定會以為崆峒派的掌門看在你老人家和金大俠的份上,才不追究的。家師豈非仍然未能盡脫嫌疑?”
  唐經天道:“你顧慮得未嘗沒有道理,不過卻也用不著你為洞真子操心?”孟華不懂話中之意,不覺怔了一怔,說道:“我只是替師父擔心。”
  唐經天笑道:“我的意思是:解鈴還是系鈴人,你懂了么?至于怎樣解鈴’那就是洞真子的事了。他一‘解’了‘鈴”你也不用替師父擔心了。”
  孟華這才恍然大悟,笑道:“不錯,倘若咱們猜想得不錯,洞真子明白了事情真相,知道曲在己方,他當然要編造一個故事,替我師父開脫。我和師父不會說謊,在他們卻是出色當行的,自是不用我替他們操心了。”
  唐經天笑道:“你也不要把洞真子設想得這么壞,萬一咱們猜想得不對,這局面不知要如何收拾呢?”
  孟華沉聲說道:“要是問明真相,曲在家師,晚輩決不會拘私袒護。”
  唐經天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事情往往有復雜得出人意料之外的。比如說,縱然令師沒錯,但是非之際,卻是難明。”
  孟華說道:“怎會有這種情形?”他年紀太輕,唐經天這幾句老于世故的說話,他可是當真想不通了。
  唐經天道:“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但愿只是杞憂,你不必放在心上。但另外一件事情,你卻必須小心在意了。”
  孟華問道:“什么事情?”唐經天道:“你必須在見著洞冥子之前,先和你的三師父會面。時間的配合非常緊要,你去得遲了當然不行,去得太早也是不行。洞冥子和你有仇,你去得太早,縱然他知道你的雙重身份,礙著我的面子,不敢對你怎樣,他也會監視你的。令師也是一樣,去得太早不行,去得太遲不行。最好是你們都是剛好在會前一天見著,不過,這除了要你機警之外,還得碰碰運氣了。”
  這一層孟華倒是沒有想到,當下苦笑說道:“有運氣可碰,總比束手無策的好。”
  說至此處,不知不覺已是天色大亮,唐經天道:“好,你可以動身啦。我去叫炎兒給你送行。”
  孟華說道:“不敢麻煩掌門,待我自己去找他吧。反正我也要順便向繆大俠和冷姑娘辭行的。”楊炎由于曾經誤傷了冷冰兒的緣故,和冷冰兒特別要好,這一個月來,他都是守在冷冰兒病榻旁邊,服侍她的。如今冷冰兒的傷雖然已經好了,他也還是喜歡跟著她,當真是有如姐弟一般。冷冰兒替代段劍青的職務,教他讀書寫字。到睡覺的時候,他才回到義父繆長風身旁。
  唐經天忽地笑道:“不用咱們去找他了,我猜是炎兒來啦。”
  話猶未了,宮門外已是有聲音回答:“還有我和冷姑娘都來了呢,孟賢侄就要動身了吧?”原來是繆長風與冷冰兒帶他來的。因楊炎的腳步比他們重得多,未曾踏進宮門,唐經天已是聽出他的腳步聲了。
  孟華好生佩服,想道:“隔著幾重門戶,唐大俠就聽得見外面的腳步聲,繆叔叔也聽見了我們的談話,他們的這份內功造詣,我恐怕再練五年,也未必能夠比上他們。”
  冷冰兒走了進來,笑道:“炎弟昨晚恐怕一晚都沒睡呢,他記掛著今早要給你送行,昨晚離開我的時候,一再叫我今早喚他起床。如不料今早還是他來叫醒我的。”
  繆長風笑道:“孟賢侄,你的弟弟有冷姑娘照顧,你可以放心回去。”孟華說道:“繆叔叔教養舍弟之恩,小侄更是感激。”
  繆長風哈哈笑道:“我和令尊的交情勝于手足,你卻和我說這樣客氣的話,倘若你不是就要走的話,我倒要責備你一頓了。”
  冷冰兒笑道:“桑達兒和羅曼娜已經在前山口等你,閑話少說,咱們這就走吧。”
  路上繆長風和孟華說道:“賢侄,不是我夸獎你,你的人品和武功,不但在后輩的英杰中沒人比得上你,再過十年,恐怕金大俠也得讓你三分。我真羨慕你的爹爹有你這么一個好兒子。”
  冷冰兒笑道:“臨淵羨魚,何如道而結網,纓叔叔,你羨慕人家846有好兒子,那你就該找個嬸嬸呵!”
  繆長風連連搖手,說道:“我怎會臨老還找麻煩,我只盼能把炎兒教養成材,和他哥哥比個高下。他是我干兒子,那我面上也有光彩了。冷姑娘,我倒是希望你能夠早日找到個好夫婿呢。”
  冷冰兒面上一紅,半晌,黯然說道:“叔叔,我也想學你這樣,一個人無拘無束,過這一生。”
  繆長風笑道:“你學我什么都好,學我獨身終老那就不好了。我如今已是將要踏進垂暮之年,你可還年輕吶!”他隱約知道一點冷冰兒和段劍青的事情,見她眼圈紅潤潤也就不便再說下卻了。心想:“待她心里的創傷漸平復過來。那時再勸她吧。”
  孟華也怕挑起冷冰兒心上的創傷,于是把話題岔開,笑道:“繆叔叔,你和家父一般年紀,不過四十多歲,怎能說老?這次我來的時候,爹爹還囑咐我替他勸勸你呢。”
  繆長風道:“啊。他要勸我什么?”孟華說:“他希望叔叔重振雄風,再入江湖。”繆長風笑道:“我在天山住了十年,也的確是有點‘思凡’了。你爹如今是在哪里?”
  孟華說道:“我和家父是在拉薩分手的,那時他正要回柴達木去,此刻恐怕是已經在柴達木了。”
  繆長風道:“本來我也有點意思到崆峒山湊湊熱鬧的,但我知會無好會,洞真子又沒請我,我只好打消這個念頭了。再過一些時候,或許我會到柴達木會會今尊。”
  孟華大喜道:“這敢情好,柴達木的冷蕭兩位頭領正是需要有繆叔叔這樣的高手拔刀相助呢。”
  繆長風道:“好,我現在想和你談一點私事了。”孟華怔了一怔:“什么私事?”繆長風故意放慢腳步,把孟華拉過一邊,低聲說道:“你看冷姑娘為人怎樣?”
  孟華說道:“人品武功,都可以稱得上是女中豪杰。”
  繆長風道:“她對令弟非常愛護,這次要不是她舍命相救,炎兒恐怕還不能掙脫那奸徒的魔掌呢。”
  孟華說道:“不錯,她不僅救過舍弟的性命,也救過我的性命,我是十分感激她的。但愿她早日身心康復,如你所說,能夠找到一個如意郎君。”
  繆長風原意是替他們做媒的,但見孟華如此回答,弦外之音,已是委婉的拒絕了她。他老于世故,登時省悟,微笑道:“孟賢侄,你是不是已經有了意中人了?”
  孟華紅了臉低聲說道:“家父和金大俠在拉薩已經見過了面,好像他們有點意思,有點意思……”
  繆長風一聽這話,不用再說下去,心里已然明白,笑道:“我知道金逐流有個女兒,恭喜,恭喜,原來我的老朋友是和金大俠結成親家了。”
  冷冰兒聽見他的笑聲,回過頭來問道:“繆叔叔,你們談些什么,談得這樣高興?”繆長風道:“沒什么,我是在為老朋友高興。嗯,現在也該讓你談談了。”
  孟華趕上他們,牽著弟弟的手,說道:“炎弟,哥哥要走了,你也該回去啦。以后你要好好聽師父的話,聽干爹的話,聽冷姐姐的話。”
  楊炎說道:“我知道。這次我做了許多錯事,你們還是這樣疼我,我真慚愧。有師父、干爹和冷姐姐教導我,以后我會學好的。”
  孟華甚為歡喜說道:“對,這才是乖孩子。”
  楊炎忽道:“哥哥,我問你一件事情。”孟華道:“什么事請?”楊炎說道:“哥哥,為什么你姓孟我卻姓楊?”
  孟華早料到他會提出這個問題,但仍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搔了搔頭,說道:“你干爹沒對你說過么?”
  楊炎說道:“干爹說,要待我長大了才告訴我。”
  孟華松了口氣,說道:“好,那你就多等兩年,你答應過聽干爹的話的。”
  楊炎說道:“好,我聽你們的話。我知道爹爹疼我,哥哥疼我,我已經心滿意足啦。”
  孟華說道:“是呀,爹爹要是不疼你,也不會叫我來探訪你的消息了。”
  楊炎又道:“我以前一直以為爹爹已經死了,現在才知道他還活在人間,我真高興極了。我雖然從沒見過爹爹,我也是很想念他的。干爹告訴我,爹爹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英雄,叫我將來學他模樣。只可惜我現在還不能見到他。”
  原來繆長風為了不想他知道他的生父是何等樣人,所以自小騙他,說是他的父親已經死了。直到孟華來了之后,方才告訴他,他父親當年的死訊乃是“謠傳”,別人傳他是死在小金川的戰役,其實不是。繆長風是把孟元超的故事當作他的父親故事。以免他太早知道真相,傷害了他未成熟孩子的心靈。他身世的真相繆長風還是瞞著他的。
  孟華說道:“弟弟,你勤練武功,再過幾年,就可以學成下山了。你一定會見爹爹的,不用心急。”
  楊炎說道:“是,哥哥,你還有什么吩咐嗎?”
  孟華想了一想說道:“弟弟你很聰明,我不擔心你學不好本領,只擔心你將來怎樣選擇朋友。你要記著這次教訓,以后免得再上壞人的當。”
  孟華話出了口,方才想起,這幾句話恐怕難免又要觸起冷冰兒的傷心。
  楊炎稚氣未消,說道:“只可惜壞人額角沒有刻字,不能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壞人好人。像姓段的那個奸徒,好像十分疼我,誰知到頭來卻要害我。”
  孟華說道:“人總是難免會做錯事的,不過多經一秀,多長一智,慢慢的就會懂得怎樣分別好人和壞人了!”
  冷冰兒好似知孟華的心思,笑道:“這個本領我也還得好好練呢。不過孟大哥,你也不用為我感覺難過。不錯,最初我自己也是很難過的,甚至恨不得死了的好。但現已經想通了,就當作是給毒蛇咬一口吧,咬傷了只能醫好它,可不值得為毒蛇而死。”
  孟華大喜說道:“冷姐姐,你能夠這樣想那就好了,但愿你早日醫好創傷。”冷冰兒道:“我會醫好自己的。不過暫時我還不想回柴達木去,你要是見到我的叔叔,請把我的消息告訴他,免他掛慮。”
  孟華說道:“你在天山學好本領回去那就更好了。令叔知道你是因禍得福,他也一定為你高興。”說至此處,不知不覺已是走到了冷冰兒那日藏身的那個冰磨菇附近了。孟華說道:“不要送得太遠了,你們回去吧。”
  桑塔兒與羅曼娜踉著上前和冷冰兒道別,羅曼娜說道:“冷姐姐,你對我的好處,我永遠不會忘記。什么時候,你回到我們那里,我們都歡迎你。”
  冷冰兒笑道:“你們的喜酒恐怕我是不能去喝了。不過,我會去看你們的。那時再補喝吧。”
  各人互相珍重,握手道別。孟華回過頭看不見他們的影子了,還隱隱聽見繆長風的帶著蒼涼意味的朗吟:“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
  桑塔兒道:“這次我也是因禍得福。現在我才相信,漢人中的壞人只是極少極少的一小撮,好人可多得很!”
  孟華笑道:“本來這世界就是好人比壞人多。不管是漢人、滿人、回人還是藏人,都是一樣的。”
  桑達兒身體壯健,傷愈之后,更勝從前。羅曼娜在天山一個多月,也學會了粗淺的吐納功夫,懂得怎樣運氣御寒,比來的時候,步履更加輕健了。
  走了七八天,草原上已有人煙。桑達兒在一個牧場里買了三匹健馬代步,繼續前行,有了坐騎,估計可以提早幾天回到家鄉,大家心情更為愉快。正是:
  骨肉團圓分黑白,天山更喜拜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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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54:45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四回 欲雪師冤來赴山 卻逢妖孽上名山
  從他們下山那天起,一連十幾天,都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北國的春天雖然來得遲,草原上也能夠見到不知名的野花了。這一天他們在草原上并轡同行,羅曼娜興致勃勃要和桑達兒賽跑。桑達兒笑道:“好呀,但這次我追上了你,你可不能用皮鞭拍打我了。”
  羅曼娜面上一紅,說道:“又不是玩刁羊的游戲,我省點氣力不好,我才懶得鞭打你呢。”
  桑達兒想起“刁羊”之事,笑道:“那晚我真怕你的皮鞭要落在別人身上,落在孟大哥身上那還罷了,要是落在那姓段的小子身上,可就遭透了!”羅曼娜天真爛漫,想起那晚事情,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也還是格格的笑了起來,笑得十分開朗。孟華早已習慣了他們的純真和爽直,也就不覺得尷尬了。
  羅曼娜笑道:“我才不會上那騙子的當呢,不過我倒很想把他狠狠的打一頓,當然不是在刁羊的時候。至于孟大哥嘛,可惜他早已有了意中人,我想打他,他也不能讓我的皮鞭落在他的身上。”
  桑達兒道:“對啦,孟大哥,你幾時和那位心愛的姑娘來我們這里,我們特別為你開一次刁羊大會。”
  孟華笑道:“多謝你們。不過我們漢人的規矩和你們不同,妻子是不能打丈夫的。”
  桑達兒道:“那你們怎樣表達情意?”
  孟華說道:“兩情相悅之時,用不著說出來,對方也會懂的。”
  羅曼娜噗嗤一笑,說道:“是呀,你當別人也是像你這樣笨么?”
  孟華給她挑起話題,不覺又想起了金碧漪來。“不知她會不會跟父親到崆峒山去,但愿能夠在那里見得著她。金大俠已經知道女兒心事,和江家的婚姻之議想必也已打消了吧?但愿這次重逢,不再好事多磨。”
  羅曼娜好似知道他的心思,笑道:“都是我的不好,惹起你的相思病了。來,你也參加我們賽馬,解解悶兒。”
  孟華說道:“你們玩吧。我給你們留心,看看能不能獵到一頭山羊。”羅曼娜詫道:
  “要來做什么?”孟華笑道:“充作家羊,給你們再玩一次刁羊游戲呀。”
  桑達兒和羅曼娜嘻嘻哈哈的追逐起來,忽見一頭野豬在山邊的亂草叢中出現。桑達兒笑道:“可惜不是山羊,不過野豬肉更好吃,我打下來,今晚請你們吃烤野豬大餐!”
  羅曼娜叫道:“呵,它已經跑上山坡了,你還不趕快射?再遲,它就要逃得無影無蹤啦!”桑達兒笑道:“它跑不掉的,瞧我的神箭!”他有意在羅曼娜面前顯顯手段,馬兒跑得快,在馬背上張弓搭箭,唰的一箭就射過去。
  弓如霹靂,箭似流星,這一箭直射到百步開外,眼看就要射中那頭野豬,山坡上忽地也有人一箭射將下來,兩枝箭在空中碰個正著,一齊落下。那頭野豬還未來得及竄入亂草叢中,連珠箭跟著射來,立即把它射翻了。
  桑達兒吃了一驚,贊道:“好箭法!”心里想道:“這人箭法更勝于我,不知是誰?”
  心念未已,只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哈哈笑道:“是桑達兒嗎?”山坡上出現了一小隊人馬,為首的是個年約五十左右,身體魁梧的哈薩克人。
  羅曼娜又驚又喜,叫道:“爹爹,你怎的跑到這樣遠的地方打獵?”原來這人正是她的父親羅海。
  羅海突然見著女兒,更是歡喜無限,說道:“你們都回來了,還有一位……”羅曼娜笑道:“還有一位貴客,正是你想見的!”說話之間,孟華亦已來到。
  羅海大喜道:“我還擔心你們找不到孟少俠,未能上到天山,就碰上壞人呢!想不到你們已經一起回來了,這我可以放心啦。”
  羅曼娜說道:“好叫爹爹歡喜,那個紅發妖人早在天山打死了,只嚇跑了那姓段的小子,諒他也不敢再到咱們那兒搗亂啦。”她把找尋孟華的經過告訴父親之后,問道:“爹爹,你們來這里又是為了什么?我想:該不會真是打獵吧?”原來跟隨她的父親一起來的這十多個人,都是部落中的重要人物。
  一個長老笑道:“當然不是為了打獵,你爹爹是去舉行就職大典的。”
  羅曼娜怔了一怔,說道:“就什么職呀?”
  那長老笑說道:“咱們哈薩克族人的總格老呀!你還不趕快向你爹爹道賀。”
  原來哈薩克族的老酋長年過七旬,早有退休之意,兩個月前,他按族中規矩,召集各個部落的酋長推選繼任人選,結果是一致推舉瓦納族的酋長羅海擔當。
  哈薩克族是回疆最善戰的一個民族,若是哈薩克族團結起來,足可以成為抗清的一支勁旅,孟華聽到這個消息,也是十分歡喜,連忙和羅曼娜一同上去道賀。
  羅海說道:“我本來不敢擔當這一重任的,但轉念一想,要是我做了本族的格老,我可以和你們在柴達木的義軍合作得更好一些,大家攜手抗清,彼此都有個倚靠。我是想到了這一點,因此才答應的。”這正是孟華心里希望的事,從羅海口中先說出。來,孟華不由得大喜過望,說道:“我把這個喜訊帶回柴達木去,請冷頭領派出一位正式的使者來和你定盟。
  這里我先向你道謝。”
  羅海哈哈笑道:“咱們是彼此幫忙,道謝什么?再說,也用不著正式的使者了,我和你說了就算數。不過,你要是要弄個儀式以示鄭重的話,那么我也正想請你到蘇克昭盟去,請你參加我接任格老的典禮,典禮過后,我和你歃血定盟。”
  孟華說道:“本來我應該前往參加盛典,更應該在那天向你正式道賀的,不過,很不湊巧,我有另一件緊要的事情必須先到別的地方去一趟,只好向你老人家告罪了。”
  羅海說道:“既然你另有要事,那我也不便勉強你了。不過現在天色已晚,你要趕路,一天也不能多走幾里了。不如就在此地歇一晚如何,我還有好消息告訴你呢。”
  孟華答應下來,跟著問道:“是什么好消息?”羅海笑道:“我們的規矩,有好消息要喝酒慶祝的。待咱們喝酒的時候再說吧。”當下分派人手,一面搭起帳篷,一面生火烤那野豬。
  他們攜帶有幾個大皮袋的奶酒,野豬烤熟,大家在草原席地而坐,拔刀割肉,捧著皮袋大口喝酒,倒是另有一番風味。
  羅海有了酒意,興致更濃,哈哈笑道:“說起這個好消息,我還得先多謝你呢。”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這好消息和我有何相干?”
  羅海說道:“那個紅發妖人和那姓段的壞小子是為了三個原因,才躲在我們那里這許多時候的。他們說的秘密,給你聽見,你告訴了冷姑娘,冷姑娘后來告訴我的,你還記得這件事么?”孟華說道:“記得。”羅海說道:“那你再說一遍。”
  孟華說道:“第一原因是他們早已料你會繼任格老,姓段那小子想騙你的女兒,以便他將來好在回疆稱王;第二個原因是想把那本波斯文的武功秘笈弄到手;第二是他們知道你們那個地方有個玉礦,一直還未有人發現。”
  羅海冷冷笑道:“他們處心積慮想害咱們,想不到咱們卻是因禍得福。我的女兒如今有了女婿;那本波斯文的武功秘笈是到了你的手中;一直沒有人發現的那個玉礦在我動身之前恰好也發現了。你說,我豈不是要多謝他們間接告訴我這個秘密么?”
  孟華笑道:“不錯,我也得多謝他們呢。格老,你們發現了這個玉礦,你們的老百姓以后的日子也可以過得更好了。當真是一個值得慶賀的好消息呀!”
  羅海繼續說道:“這玉礦我準備在回去之后,便即進行開采,要是開采成功的話,將來還得請你們在柴達木的朋友幫忙把這些玉石向外面銷售。這樣不但我們的日子可以過得好一些,義軍的軍餉大概也可以不成問題了。”
  孟華說道:“好,我會把格老這個計劃帶回去給冷頭領的。”
  羅海說道:“好,祝咱們合作成功。”與孟華干了一杯之后,繼續說道:“我希望你能夠盡早來到我們那兒,我們的刁羊大會還有幾個月又要舉行了。這次我還希望你帶了你心愛的姑娘一起來。”
  羅曼娜笑道:“爹爹,我早已代你邀請他了。但你可知道他的心愛姑娘是誰么?”
  羅海笑道:“你這樣說,想必他是已經告訴你了,快點說給爹爹知道。”羅曼娜道:
  “你聽了一定歡喜,孟大俠的意中人就是金大俠的女兒!”
  羅海道:“是金逐流、金大俠么?”羅曼娜笑道:“除了他天下還能有哪個姓金的配稱大俠?”
  羅海大喜道:“這太好了,金大俠和令尊一樣,正是我們所佩服的漢人英雄呢!”
  說至此處,羅海想起一事,笑道:“不是你提起金大俠,我幾乎忘記了有一件事情還要告訴你們呢。”
  羅曼娜道:“什么事情?”
  羅海說道:“金大俠的一個徒弟半個月前曾打咱們那兒經過,他是來打聽他的師兄亦即金大俠的兒子的消息的。不過金大俠的兒子幾時來到回疆,我卻不知。”
  孟華說道:“這人是不是名叫江上云?他是金大俠的二徒弟。”
  羅海說道:“不錯,他也向我打聽尉遲大俠和你的消息。我說你已經到天山去了。你沒碰上他嗎?”
  孟華說道:“沒有。不過我卻曾碰上他的師兄。”
  孟華說起金碧峰在雪山上被一群犀牛攻擊,自己恰好和他碰上,救他脫險之事,聽得眾人都是咋舌不已。
  孟華說道:“講起這件事情,我還應該向你道歉呢。”
  羅海怔了一怔,說道:“你救金大俠的兒子,這是一件好事,為什么要向我道歉?”
  孟華說道:“不是救人之事,是我借你的那匹坐騎之事。不過這兩件事情有點連帶關系。”羅海想了起來,說道:“對啦,我正想問你,你怎的換了坐騎?”
  孟華說道:“我這匹坐騎,已經換了第三次了。最先是你借給我那匹坐騎,途中遭遇壞人伏擊,不幸被射殺了。但后來我在天狼部得到江布的一匹名馬,本來想把那匹馬償還你的……”
  羅海不覺又是怔了一怔,說道:“且慢,江布是西藏著名的惡霸,怎的你和他會有交情呢?”
  孟華笑道:“那匹坐騎不是他送給我的,是給我搶來的。這個大惡霸也是我的仇人呢。”當下把江布如何逃到回疆,如何和清廷的大內高手勾結,來到天狼部,想煽惑天狼部的酋長與義軍為敵之事原原本本說給歲海知道:“他逃到天狼部,正是應了一句老話,天堂有路他不進,地獄無門他偏進來。恐怕他做夢也想不到,在那里會碰上尉遲大俠和我。結果是鷹爪僥幸逃脫,他被我們擒獲。天狼部的新格老將他押回西藏,交給他禍害最深的仇家了。他平生最喜愛的那匹名馬就歸我所有了。”眾人聽了江布的下場,都是大為稱快。
  孟華繼續說道:“我本來想把江布那匹坐騎償還你的,但因金碧峰摔壞了腿,我送給他了。”
  羅海哈哈笑道:“這件事你做得好極了,我那匹坐騎本來是送給你的,要什么‘償還’?你這樣說,那反而是把我當作外人了。”
  第二天一早,孟華與羅海父女道別,羅曼娜與桑達兒依依不舍,又送了他一程。臨別說道:“孟大哥,你對我們的恩情我們永遠也報答不了。只請你記得,你和那位金姑娘一起回來。”孟華說道:“我會回來的,我也永遠記得你們珍貴的友誼!”
  他不用送羅曼娜回鄉,時間是更寬裕了,此時才是正月下旬,距離崆峒之會,還有將近五十天的時間,用不著心急趕路了。不過在他知道江上云的消息之后,心潮卻是起伏不定。
  金碧漪的哥哥已經諒解他了,那個驕傲的江上云對他是否還有敵意呢?
  不錯,金碧漪的父親是已經知道女兒喜歡他,而且也曾向他透露過口風,暗示可以答應他們的婚事了。但也只限于“暗示”而已,并未成為定局。假如江上云堅決不肯放手的話,憑著江家和金家的深厚交誼,如果江海天親口為他的兒子向師妹求婚,這事情會不會有變卦呢?
  當然,即使有這種最壞的情況發生,孟華相信也不過只是多添一點磨折而已,只要金碧漪真心愛他,哪怕更多磨折也阻擋不了。不過卻難免彼此心上都有疙瘩了。
  “金大俠派他的兒子到天山,只是為了邀請唐掌門在今年前輩女兒呂四俠的百年忌辰之時,到氓山掃墓。同時也是為了藉此機會,讓兒子謁見這位當世的武學宗師而已,并無什么特別的使命,用不著過了一些時候,又加派江上云來的,江上云本來應該跟師父和師妹回家,為什么他卻又獨自來到回疆?是他半途和碧漪鬧翻了?還是為了其他我未知道的原因呢?”孟華不覺有點猜疑不定了。
  忽地他又想起了鄧明珠來:“那位鄧姑娘雖曾因議婚不成之事惱恨江家,但江家根本未知道這件事情,這只是江上云的師兄替他自作主張拒婚的。那次在昭化相逢,江上云誤會她是愛上了我,責備我用情不專,甚至因此要取我的性命,他是為師妹呢?還是為了鄧明珠呢?或許他對鄧明珠也不是完全無意吧?碧漪準備等待機會,就向父親和她的江師伯重提鄧家這門親事的,不知她說了沒有?那位鄧姑娘現在也該回到她的家鄉了吧?要是這門親事能夠撮合成功,那就好了。”
  三師父那件錯綜復雜的疑案令他憂慮不安,加上了對金碧漪的相思,又加上江上云突然在回疆出現在他心頭抹上陰影,孟華和桑達兒、羅曼娜分手之后,獨自一人回去,不覺是更加心事重重了。
  這一天他走到羅布泊,那已經是接近甘肅省境的地方,大約還有不到十天的路程,就可以踏進玉門關了。
  但這段路程卻特別難走,因為這個地方已經是沙漠地帶了。雖然還不能算是“不毛之地”,大地上已經很難看見碧綠一片野草了。沙漠的氣候也很特別,時節雖是早春二月,早晚都很寒冷,但中午卻是驕陽好像火,似夏天了。
  天有不測之風云,這日中午時分,孟華騎著馬在沙漠上行走之時,忽然碰上一陣狂風。
  中午時分,漠漠黃沙,驕陽似火。大地都好似喘不過氣來,一切都好似靜止了。沒有靜止的只有流沙。
  但狂風一起,天地登時變色。本來就沒有靜止過的流沙是更加乘著狂風肆虐了!
  狂風一起,流沙四散,儼若驚濤。風沙起處,陽光也染成了一片黃。黃沙漫天的迷離煙霧之中,略略帶著一些淡紫的輕藍色。遠遠望去,就好像那遙遠的地方是一個涪瀚的美麗的海洋。
  這是天地間罕有的奇觀,但也是旅人最怕碰見的景象。饒是孟華膽大,也不禁心戰神搖、想道:“怪不得古人稱沙漠為瀚海,但可惜這個美麗的海洋是會淹沒人的!”
  幸虧桑達兒教過孟華應付風沙的法子,孟華連忙下馬,逆風而行,找到一個泥士比較堅實的小丘旁邊伏了下來,人馬擁在一起,躲在馬腹下面。
  也幸虧這陣狂風還不是最厲害的“龍卷風”,要是碰上“龍卷風”的話,整個商隊,連人帶馬,往往都會給流沙活埋的。
  應付雖然得宜,還是躲避不了風沙的襲擊。大片大片的黃沙落下來,孟華感到身上的壓力越來越重,呼吸也越來越困難了。好在他內功深厚,在黃沙覆蓋之下,閉住了氣,實在無法忍耐之時,方始緩緩呼吸。這才沒有窒息而亡。
  雖然尚未至于窒息,但和給“活埋”也差不多了。
  孟華心自暗暗叫苦:“要是狂風不停,再過半個時辰,只怕我是性命不保了。”
  還好,正在他快要昏迷的時候,狂風止了。孟華撥開覆蓋身上的浮沙,深深的吸了幾口氣,精神恢復一些,跟著把坐騎從浮沙中拉出來,可憐那匹馬已是死了。
  在踏入沙漠地帶之前,孟華早已準備有充足的干糧和食水,食水是裝在有伸縮性的皮袋里的,倒還沒有給流沙擠裂,孟華喝過了水,吃過干糧,休息一會,氣力多了幾分,心中苦笑:“雖然失了坐騎,總算躲過一場災難。”
  正在他站起來,準備繼續施行之時,忽聽得有微弱的聲音呼喚:“救、救命!”
  孟華循聲覓跡,找到了那個人。但只能看見那個人的頭部。原來他是陷在流沙之中,眼看就要遭受滅頂之災了!
  此時狂風雖然止了,流沙還沒有停止移動,就像水在地面上流過一般。孟華曾經讀過前人旅行沙漠的游記,想起有關瀚海流沙的兒句描寫:“積河成阜,狀如驚濤,遇風則流,乍聚乍散。”和眼前的情景印證,果然一般無異。那人陷溺之處,正是流沙卷成的一個漩渦的中心。
  本來可以等待一些時候,等到流沙移動緩慢,那個“漩渦”靜止之時再去救人的。但他可以等,那個人卻恐怕等不了這許多時候了。孟華不知道這個人是否懂得武功,懂得武功,也不知是否能夠像他一佯,有上乘閉氣功夫,可以在流沙“活埋”之下,拖延半個時辰。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孟華明知此際救人,自身恐也難免危險,也只好冒險救人。
  當下提一口氣,施展“踏雪無痕”的上乘輕功,徑奔過去。
  哪知流沙比雪逛難乘得著足,他縱能“踏雪無痕”,也不能在流沙上站得著腳。他一個起伏,腳尖剛剛沾地,就陷進了半條腿。幸虧陷溺未深,孟華忙拔腳倒躍,使出渾身氣力,身形疾向上沖,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這才離了那個漩渦的中心,抹了一額冷汗。
  那人雙眼不能張開,但已經知道是有人來了。可在叫道:“救命,救命!”話猶未了,身體又向下沉,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頭頂露在浮沙外面了。
  孟華叫道:“別慌,我會救你的!你沉住氣,把雙臂伸出來了!”過了一會,果然看見那人把雙臂伸了出來,而且還會揮舞。孟華稍稍松了口氣,心里想道:“此人在漩渦中心,經過這一場狂風的風沙襲擊,居然還沒有死,看來他的內功也是相當不弱。”
  離開那個漩渦約莫三丈開外,有一塊石頭,不過孟華要跳上那塊石頭,中間還有一段尚在移動的流沙“河溝”,孟華以長劍當作拐杖,看準“河溝”中有小石頭之處,便以劍尖一點石頭,借勁再躍,終于跳上了那塊石頭,和那個人的距離近許多了。但在三丈開外,還是無法救他。因為在那人的身邊,是無法立足的。
  孟華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脫下披在身上的一件羊皮祆,撕成一條條聯結起來,當作長繩使用,拋將過去,喝道:“抓住!”試了幾次,那人終于抓住了繩子,孟華使勁一拉,把他抬了起來,脫離了最危險的漩渦中心,最后把他扶上了那塊石頭。可憐那人已是狀若死人,角落一息了。
  孟華提起水囊,灌他喝了幾口水,那人才漸漸蘇醒過來,說道:“多謝你救命之恩,請問恩公高姓大名。”
  這人和孟華一樣,在沙漠的風暴過后,臉上滿是塵沙,彼此都看不見對方的本來面目。
  但孟華已經知道這個人是個和尚,因為在他亮得發油光的禿頭上,有三點被香火燒過的疤痕,塵沙也掩蓋不了。
  孟華聽得這和尚的聲音似曾相識,不覺心中一動,先不答話,卻掏出一條手帕,濕了水把他臉上的泥沙揩拭干凈,在看清楚他的本來面目之后,不由得吃了一驚,喝道:“哦,原來你是白山和尚!”
  白山和尚乃是吉鴻的黨羽,吉鴻是少林寺的叛徒,叛出少林寺之后,在江湖上無惡不作。鄧明珠父親的鏢局,就是給吉鴻逼得關門了的。孟華那次在昭化郊外,由于看錯了人,把鄧明珠誤認作金碧漪,跑去追趕她。湊巧碰上吉鴻和白山和尚也來追趕她,孟華曾經和他們交過手的。
  不過,吉鴻的無惡不作,是孟華早已知道的;白山和尚在江湖上卻還未算得怎樣惡名昭彰。最少孟華就不知道,他是直到那次的事情發生,才知道這個白山和尚是吉鴻的黨羽的。
  盡管作惡有大小之分,但無論如何,他也是救了一個壞人了!孟華想不到自己花了那么大的氣力,冒了那么大的危險,救出來的人,竟然是鄧明珠的仇家。這一瞬間,他的驚愕,實是難以形容!
  白山和尚神智剛剛恢復,陡然聽得他道出自己的名字,這瞬間不由得也是怔了一怔,顫聲說道:“你是誰,你怎么知道我的法號?”孟華冷笑道:“你不認得我了嗎?睜眼睛看個清楚吧!”說話之間,跟著也把自己臉上的塵沙洗抹干凈了。
  白山和尚“啊呀”一聲,嚇得跳了起來,他氣力還未恢復,一下子用力過度,剛跳了起來,又摔倒了。
  情知自己已是無力抵抗,白山和尚爬了起來,澀聲說道:“盂少俠,你殺了我吧!”
  孟華如何能夠對一個氣息奄奄的人痛下殺手,當下苦笑道:“我既然救了你,就不能殺你。起來吧,我只要你對我實話實說!”白山和尚只道必死無疑,不料孟華竟是如此寬宏大量,再次道謝之后,說道:“孟少俠,你不問我,我也要對你說實話。”
  他還沒有問孟華要想知道的是什么事情,就說下去道:“孟少俠,那天我實是罪該萬死,做了吉鴻的幫兇,欺侮你心愛的姑娘。先讓你放心,你那位鄧姑娘早已平安回到家鄉,她父親的鏢局也重開了。”
  孟華知他誤會,說道:“那位鄧姑娘是我的朋友,你別胡猜。不過我也正想知道她的消息,你說下去吧。”
  白山和尚只道是孟華害羞,不敢承認,說道:“孟少俠,我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從這條路回去,說不定還可以見得著鄧姑娘呢。”
  孟華說道:“你不是說她已經回家了么?”
  白山和尚說道:“她和她那位姓丁的師叔一起,在她爹爹的鏢局重開之后,又出來了。
  孟少俠,請恕我作無厭之求,你肯不肯再幫我一個忙?”
  孟華說道:“幫什么忙?”白山和尚說道:“以前是吉鴻要捉鄧姑娘,如今,事情卻是剛好顛倒過來,鄧姑娘和她的師叔,趕來追捕吉鴻。我不慎誤交匪人,受了吉鴻的牽累,只怕他們亦已把我納入仇家之列。要是你碰上了鄧姑娘,還望你替我善言化解。我確實是知錯了。”
  孟華說道:“只要你不是口是心非,真正能夠悔過,我可以替你說情,免于追究。”
  白山和尚得了一顆定心丸,這才把事情的經過,詳細告訴孟華。
  原來鄧明珠的師叔回家之后,故意不讓外人知道,在她父親鏢局重開之日,吉鴻果然又來生事,結果敗在她的師叔丁兆鳴劍下。
  白山和尚說道:“實不相瞞,我最初和吉鴻結交,實是由于貪心而起。少林寺的武功名聞天下,我貪圖他教我幾樣少林寺的絕技,不知不覺就上了他的圈套,幫他做了許多壞事。
  但在鄧家的事發生后,我已經知道他是無理欺人,那次他到鄧家鏢局生事,幸好我沒有陪他同去。
  不過,在他失敗之后,卻要脅我再做他的幫兇,和他聯手重斗丁兆鳴。”
  孟華說道:“這次你去沒有?”
  白山和尚說道:“我當然不肯答付他,但他威脅利誘,叫我要擺脫他也擺脫不了。”
  孟華冷冷說道:“那么,結果你還是去了?”
  白山和尚說道:“幸好在我給他逼得沒法的時候,他已是自顧不暇,先要逃亡了。”
  孟華說道:“吉鴻這廝既然找你幫手,準備去向丁兆鳴報仇,他必然是以可能有取勝把握的,何以反而只要逃?”要知吉鴻已得少林寺的真傳,本領委實不弱。丁兆鳴的天山劍法縱然精妙,也不過比他略勝一籌而已。吉鴻、白山和尚和丁兆鳴這三個人的本領,孟華都曾見過,照他的看法,要是吉鴻和白山聯手,也應該勝得過丁鳴的。
  白山和尚說道:“這是因為吉鴻作惡太多,要捉拿他的不僅是丁兆鳴,也不僅是鄧家鏢局有關的人。”
  孟華說道:“還有些什么人?”
  白山和尚說道:“他是私自逃出少林寺的,你想少林派是天下武學正宗,如何容得一個背叛師門的弟子?何況他逃出少林寺后,還是在江湖上無惡不作呢。”
  孟華道:“啊,原來是少林寺派了人要把他捉回去懲治么?”白山和尚說道:“不錯,少林寺早已要清理門戶了,以往只因不知他逃到何處,找他不著。這次他在鄧家鏢局一生事,少林寺的四大弟子便即聞訊來了。吉鴻以往劫過幾間鏢局的鏢,鏢行的人也動了公憤,有十位鏢師參加對他的追捕。鄧家鏢局受過他的害,當然也參加了。鄧老鏢頭鏢局剛剛重開,難以抽身,是以叫師弟和女兒替他出馬。”
  孟華心頭大快,笑道:“吉鴻這廝惡貫滿盈,也是合當有此報應。不過卻是難免連累你了。”
  白山和尚嘆了口氣,說道:“認真說來,我也不算是無辜被累,誰叫我誤交匪人呢。不過好在我見機得早,半路上擺脫了他。如今我想回到師父那兒接受我應得的懲罰。縱然師父把我處死,也好過被外人擒獲,辱及師門。但追兵是分成幾路的,我只怕尚未能回到于佛守,就給俠義道所擒。”
  孟華上次在昭化之時,曾聽得白教法王說過知道白山和尚是敦煌于佛寺古月禪師的弟子,古月禪師以戒律精嚴為人欽佩,和白教法王也有很好交情的。
  孟華聽得白山和尚這樣說,相信他是真正悔悟,于是說道:“俠義道是會分清主從,決不至于亂殺人的。你要是給他們碰上,只要你把現在和我所說的話,對他們重說一遍,相信他們定會對你從寬發落。要是我碰上他們,我也會替你求情。”當下把半袋干糧分了給他,說道:“我不能陪你了,你恢復了氣力,就趕快回千佛寺吧。但愿你洗心革面,從此重新做人。”
  孟華失了坐騎,只好步行趕路。幸虧在風暴過后,接連幾天都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一路平安無事,走過沙漠地帶,入甘肅省境。
  他無意中得到鄧明珠的消息,心中甚是歡喜,想道:“聽白山和尚所說,江上云和鄧明珠似乎還沒有見過面。否則吉鴻與鄧家結仇之事,江上云有很大關系,白山和尚是應該提到他的。江上云兩個月前經過羅曼娜那個部落,此時也應該回來了,但愿這次他能夠碰上鄧明珠。不過,也許是我先碰上鄧明珠也說不定。”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未曾碰上鄧明珠和她世叔,卻是碰上少林寺兩個和尚。是少林四大弟子的尊勝禪師和道顯禪師。
  本來孟華和他們是并不相識的,但孟華已知少林寺派出四大弟子追捕吉鴻之事,一見這兩個和尚在玉門關外的古道上出現,心中已是猜想到幾分,于是故意放慢腳步,注意他們,看看他們有什么反應。
  果然兩個和尚就上來問他:“居士,你在路上有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和尚的?”
  孟華聽了他的描繪,笑道:“我知道你們要找的是誰了,一個是吉鴻,一個是白山和尚,對么?”
  那兩個和尚怔了一怔,說道:“你怎么知道?”
  孟華說道:“兩位大和尚是從少林寺出來的吧?”
  尊勝、道顯名列少林四大弟子,自是武學的大行家,一眼就看出了孟華是個有武功的人,心里不免起疑,但以他們的本領,當然也不害怕面前這年輕人是吉鴻黨羽,于是把自己的法號告訴孟華,故意問道:“你怎么知道這許多事情?我們是為什么出來的,你也知道嗎?”
  孟華說道:“吉鴻本來是貴派的俗家弟子,聽說他背叛了師門,兩位禪師敢情是來捉拿他回去以便清理門戶的吧?”尊勝禪師道:“不錯。你可還沒有回答我們呢,你怎么知道這許多事情的?”
  孟華說道:“我曾碰上白山和尚,是他告訴我的。不過,我可沒有碰上你們最想要抓到的吉鴻。”
  尊勝禪師面色一變,說道:“哦,白山和尚會告訴你這許多事情,那你一定是和他很有交情的了?”
  孟華笑道:“說到交情,我和他是談不上的,不過我倒想替他求情。”道顯禪師脾氣比較暴躁,一聽此言,就想發作。
  尊勝禪師涵養較好,使個眼色,止住師弟,說道:“居士,你要替他求什么情?”
  孟華說道:“白山和尚雖曾助紂為虐,如今已是自知侮改,請兩位禪師高抬貴手,讓他回敦煌千佛寺去吧。”
  尊勝禪師怔了一怔,說道:“他是敦惶千佛寺出來的僧人么,這我倒還未曾知道,那么他的師父是……”孟華說道:“他的師父正是千佛寺主持古月禪師。盼你們念在同是佛門弟子,準他回去佛前懺悔,接受本門懲處。”
  尊勝禪師似乎頗感意外,沉吟半晌,說道:“古月禪師,戒律精嚴,料想他會管教自己的弟子,如此說來,倒是不用我們多事了。”
  道顯說道:“人言不可輕信。師兄,你怎能就憑一個陌生人的片面之辭,放棄了追捕叛徒的黨羽?”至此處,回過頭來,陡地向孟華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說!”
  孟華緩緩說道:“晚輩姓孟,單名一個華字!”
  尊勝禪師似曾聽過孟華這個名字,吃了一驚,說道:“你就是孟華?孟元越孟大俠是你的什么人?”
  孟華說道:“正是家父。”
  道顯禪師忽道:“孟家快刀,天下無雙。令尊既然是孟大俠,想必你是曾得家傳的了?”
  孟華說道:“晚輩父子相聚的時日無多,雖得家父傳授,只是略懂皮毛。”
  道顯禪師說道:“不必客氣。我知道孟家刀法之中有一招云麾三舞,我們少林派的刀法之中也有此招,卻不知異同何在;我久已想向孟大俠領教此招,可惜未有機會。請你演這招給找開開眼界,我先拋磚引玉吧!”
  說到“拋磚引玉”四字,拔出戒刀,身形一起,隨手一揮。路旁一棵樹上的一根樹枝已給他斬成三段,但卻不是向同一方向落下,而是左右斜飛,筆直掉下。這手刀法,快準之外,內刀的運用也恰到好處。的確是上乘的快刀絕技。原來少林寺有七十二項絕技,道顯禪師正是專研究刀法的。
  孟華贊道:“好刀法!晚輩班門弄斧,還是請禪師指點。”說話之間,只見青光疾閃,那三段樹枝每一段又給他削成三段,九根被削得整整齊齊的樹枝同時落在道顯禪師面前,他的話也剛好說完。道顯禪師拾起來一看,每根樹枝竟是一般長短!道顯禪師雖然是少林寺中專研刀法的高手,這剎那也不覺驚得呆了!要知用快刀斬樹上的樹枝,一揮而分三截,雖屬難能,但樹枝畢竟還是靜止的。如今孟華也是僅用一招,就能把從三個方向落下來的樹枝又各分三段,撇開別的不談“刀法”之快,已是比道顯禪師快了三倍。而且還有一層,他是用劍來使出刀法的,這更是難上加難了。
  道顯禪師呆了半晌,嘆口氣道:“孟家刀法,果然名不虛傳。班門弄斧四字,應該由我來說才對。”至此,他對孟華的身份,當然是絲毫也沒懷疑了。”
  孟華這才問他們道:“晚輩與丁兆鳴大俠也曾有過一面之緣,聽說他和鄧姑娘也都來了,不知是在何處?”
  道顯禪帥道:“我們本來是和他一道迫蹤吉鴻的,五天前方始在祈連山下分手,他們向東面搜索,我們則向西面追蹤。孟少俠,你準備上哪兒?”
  孟華說道:“我想到崆峒山去。”
  尊勝禪師說道:“對了,再過十天就是崆峒派立掌門人的大會,崆峒掌門洞妙真人本來也有請帖給我的,但我已是沒有工夫去了。孟少俠,你可是受邀觀禮的么?”
  孟華說道:“我哪里有這資格,不過聽說這個大會,金大俠也是要去的,我想去會會金大俠。”
  尊勝禪師說道:“丁大俠和鄧姑娘是不會到崆峒山去的,不過在你去崆峒山的路上,或許會碰上他們。他們從祁連山下向東搜索,和你所走的方向,正是相同。”
  孟華和少林寺這兩位高僧分手之后,繼續前行。由于他省了一段送羅曼娜回家的路程,時間寬裕,雖然失了坐騎,結果還是早到四天。不過在他走這段路的這六天路程之中,卻是沒有遇上丁兆鳴和鄧明珠。
  孟華是必須先和三師父會面,探明當年那件案子的真相之后,才能決定對策,以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代表的身份參加這個會的。他本身也和崆峒派有仇,當然不便過早露面。
  “我且在山上先躲幾天,希望最好是在會期的前一天碰見三師父和金大俠。”孟華心想。
  崆峒山在甘肅平涼縣西,別名空洞,主峰雞頭,傳說黃帝西至空洞登雞峰即是此山了,徑水發源于此,是一個綿延數百壁的山脈。孟華無心觀賞雄奇的山景,挑選最難行的地方向主峰攀登,以免碰見崆峒派的弟子和應邀赴會的客人。也許因他來得太早,其他客人都還未到,倒是如他所愿,走了一天,人影也未見過。
  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孟華在一處兩峰夾峙的山腰險峻之處找到一個山洞。他早已準備了充足的干糧,足夠四天之用,但心里卻是忐忑不安,暗地想道:“山深林密,在這山上躲過四天是容易,但要恰好那么湊巧在會期前夕碰上我的三師父和金大俠,可就難了。
  他不敢熟睡,在山洞中打坐養神。三個月前,他與天竺兩大神僧之一的奢羅法師互傳內功心法,此時已把新得的內功心法和張丹楓的玄功要訣融會貫通。本來他攀登高山,走了整整一天,已是頗為疲倦了的。打坐之后,玄功默運,非但不想睡覺,反而倦意全消,聽覺也特別敏銳。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地聽得遠處似乎有人說話的聲音,而且好像是個女子,但因距離太遠,聽得還不清楚。
  孟華大為奇怪,他知道崆峒派是不收女徒弟的,但要是客人的話,又豈有三更半夜上山之理,何況還是女客人?
  抑制不下好奇之心。孟華凝神專注,果然聽得相當清楚了。
  只聽得那女子說道:“丁叔叔,我擔心一件事情。”
  聲音傳入孟華的耳朵,令他不覺吃了一驚:“怎的竟然好像是鄧明珠的聲音,按說她和丁兆鳴是絕計不會來到崆峒山的?”這一瞬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懷疑是因這幾天來自己正在掛念著鄧明珠,故而發生幻覺?
  但再聽下去,馬上就證實了他聽的并非幻覺,而是真的鄧明珠來了!
  那男子說道:“明珠,你擔心什么?”一點不錯,是丁兆鳴的聲音,丁兆鳴已經把鄧明珠的名字說出來了。
  這霎那間,孟華又驚又喜,幾乎又想跑出山洞大聲呼叫,但轉念一想,此地畢竟是崆峒派所在,大聲叫嚷,難保不會給崆峒派的弟子聽見。“還是再忍耐一些時候,等到他們來近再說。”孟華心想。
  但他們的腳步聲忽然停下來了,說話的聲音也更小了。看來他們也是恐怕給別人發覺。
  倘非孟華有這么高明的本領,決計聽不到他們在那么遠的地方的小聲談話。
  腳步停了下來,談話仍在繼續。
  鄧明珠說道:“我記得尊勝禪師提過,崆峒派的大會好像就是要在這幾天內舉行的。”
  丁兆鳴道:“不錯,會期是三月初三。今天不算,還有三天。”
  鄧明珠道:“咱們不是崆峒派邀請的客人,卻恰好在這期間來,要是給他們發覺,恐怕難保不會惹起懷疑?”要知江湖上有許多禁忌,避免誤闖某一宗派的集會,正是禁忌之一。
  鄧明珠在鏢局長大,當然知道這些規矩。
  了兆鳴道:“還有三天呢。這崆峒山又不是崆峒派私有的,咱們辦咱們的事,也算不得犯忌。你放心,要是碰上他們,我會應付。”
  鄧明珠道:“最好是能在會期之前,把那廝擒獲。但我可有點奇怪,吉鴻這顆為什么要逃上崆峒山來?師叔,會不會是咱們跟蹤錯了?”丁兆鳴道:“不會,我打聽清楚,他確實是逃上了崆峒山。”
  鄧明珠道:“但吉鴻應該是逃到沒人知道他的地方才對,崆峒派即將舉行大會的期間,各方的武林名宿都會來的,他反而逃到這個地方,豈非違背常理。”
  丁兆鳴道:“我也猜想不透,不過倘若他要偷上雞頭峰,十九會經此處。”
  鄧明珠道:“為什么,從別處上山不行么?”
  丁兆鳴道:“從別處上山不是不行,但他要瞞過別人的耳目,那就不行了。”接著給鄧明珠解釋:“崆峒派請來的客人無須挑選險峻之處攀,他們大可以走現成的山路上去。何況他們也不知道此處是可以直達雞頭峰捷徑。但對吉鴻來說,從此處脊山,山形最為險峻,又是最短的捷徑,如是最好不過了。”
  孟華才知道,原來自己無意中竟是走對了捷徑,暗自想道:“崆峒派的清虛觀正是建筑在雞頭峰上面的,丁兆鳴這么說,莫非他是懷疑吉鴻要逃到清虛觀去,托庇于崆峒派么?但崆峒派近來的名譽不算很好,還不能算是邪派,怎肯收容少林派的叛徒呢?”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鄧明珠問道:“師叔,你是懷疑他和崆峒派的甚么頭面人物有勾結么?”
  丁兆鳴道:“我不敢這樣說。不過崆峒山這么大,要找一個人無異海底撈針,不如咱們搶先來到這里埋伏,試試運氣。雖然是守株待兔,也勝過滿山亂跑了。”
  孟華已經知道他們是埋伏在隱秘之處,不會向自己這邊走過來了。心里正在考慮要不要悄悄過去和他們會面,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哈哈大笑。估量笑聲來處,比鄧明珠埋伏之處和他的距離更近。孟華聽得這個笑聲不覺又是一驚:“怎的這笑聲似曾相識?”
  那人縱聲笑道:“吉兄,我給你出的這個主意好不好,現在你該可以放心了吧?過了這座斷魂崖,就可以直達清虛觀了。別人決計料想不到,你會在崆峒派的大會期間,躲在他們的道觀里面的。”孟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聽清楚,登時也就認出來了,原來說話的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當年和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到過石林,并且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那個御林軍副統領歐陽業。
  丁兆鳴沒有料錯,吉鴻果然逃到崆峒山來了,但沒有料到的是歐陽業陪著他來。
  崆峒派并非依附朝廷的宗派,但也不是反清的宗派,歐陽業的身份一方面是朝廷的軍官,一方面也是武林中一派名家,崆峒派請他來做觀禮的客人,外人是不能干涉的。不過這樣的客人是可以請也可以不請的,崆峒派請這樣的客人卻是難免令人起疑了。
  不知丁兆鳴是礙于吉鴻有歐陽業作伴還是想要偷聽多一些秘密,他應該是已經聽到歐陽業和吉鴻的聲音了的,卻還沒有現出身形。”
  孟華不愿暴露身份,打定主意,等待丁兆鳴出手之后,再看情形而定。
  吉鴻說道:“歐陽大人,這次得你解困扶危,感激不盡,以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吉某赴湯蹈火決不敢辭!”
  歐陽業笑道:“咱們早就是自己人了,你還這樣客氣做什么?”吉鴻說道:“說來慚愧,我給他們追得上天無路、人地無門,如今方始松了口氣,但我還是有點擔心,不知洞真子肯不肯收容我?”
  歐陽業道:“不用理會洞真子,你的事情我已經知會了洞冥子,崆峒派如今是洞冥子掌權,他的師兄不過是名義上的掌門人而已。”
  吉鴻說道:“我和洞冥子也算得是老友了,但以我現在的處境,恐怕他也會有所顧忌吧?”接著嘆口氣道:‘可惜洞玄子已死,否則倒是不用擔憂了。我和洞冥子的交情畢竟是還比不上和他的交情的。”
  歐陽業笑道:“吉兄,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吉鴻道:“什么其二?”
  歐陽業道:“我知道洞玄子有把柄擺在你的手里,但你卻不知道洞冥子在他師兄生前,他是曾經參與機密的。他們師兄弟其實是聯手搭檔,不過瞞著掌門師兄罷了。”
  吉鴻喜出望外,說道:“原來都是自己人,我卻一直未知。”
  從孟華開始聽見他們談話的時候,他們的腳步聲就停下來了。孟華正自奇怪為什么他們不趕快上山,只聽得歐陽業也在吐出這兩個字來:“奇怪!”
  吉鴻怔道:“什么奇怪?”歐陽業道:“洞冥子怎的還不見來?”吉鴻似乎頗感意外,說道:“原來你約好了在這里相候的人就是洞冥子么?剛才為什么不告訴我?”
  歐陽業道:“我是想令你驚喜一番。嗯,他是答應了在這斷魂崖下接引咱們上山的,應該不會失約的呀,怎的還不見來?”顯然他也有點心急了。
  吉鴻道:“你約好什么時候?”
  歐陽業道:“午夜時分。如今已是月過天心了。”
  吉鴻說道:“咱們自己去吧。”歐陽業道:“還是再等一會的好。沒有他的帶領,我是有請柬的客人倒不打緊,你卻恐怕要惹起崆峒派弟子的懷疑了。雖然總會進得了清虛觀,但給他們羅哩羅唆的盤問一番,只怕風聲也會泄漏出去。”吉鴻想到自己的處境,自是不敢魯莽從事,苦笑道:“好,那就唯有再等吧。”
  歐陽業忽道:“來了,來了!”立即發出一聲長嘯,跟著揚聲問道:“是洞冥道兄么?
  我在這里。”那人應聲答道:“歐陽先生,弟子大石奉家師之命,接引先生和貴友上山。”
  歐陽業低聲說道:“來接咱們的這位大石道兄是洞冥子的心腹大弟子。”吉鴻說道:
  “我知道,他讓大弟子來接咱們,也總算給了咱們面子了。”
  雖然不免有點失望,但想到從此可免逃亡之苦,吉鴻還是歡喜多于失望的,當下急忙迎上前去,自言自語地笑道:“丁兆鳴,恐怕你做夢也不會想到我找到了這么好的避難地方,嘿嘿,過了今晚,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啦!”
  哪知話猶未了,忽地一條黑影坪似從天而降,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嘿嘿,恐怕你也做夢想不到我在這里吧!”正是應了一句俗話:“剛說曹操,曹操就到!”這個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的,可不正是他所要躲避的丁兆鳴是誰?
  吉鴻這一驚非同小可,說時遲那時快,丁兆鳴已是唰的一劍刺過來了。
  “當”的一聲,火花四濺,原來吉鴻雖然早已還俗,用的仍是一根碗口般粗大的禪杖。
  杖重力沉,他使的又是少林寺真傳的“瘋魔杖法”,當真是剛猛無比!
  孟華悄悄走出山洞,躲在巖石后面偷看。他明知丁兆鳴的本領是在吉鴻之上,但見吉鴻情急拼命,這一招使得如此兇猛,在劍杖相交之際,也還是不禁暗暗為了兆鳴擔心,擔心他的長劍會給禪杖磕飛。火星閃亮之中,只見吉鴻連連后退,禪杖仍然挺得筆直,但已陷于攻既不能、守亦不可守之境。丁兆鳴的長劍貼在他的杖上,隨著禪杖擺動,吉鴻竟然擺脫不了,而且丁兆鳴的劍并非附著杖上固定的地方,而是劍鋒向杖徑削。
  原來丁兆鳴用的是“粘”字訣,劍杖一交,“粘”著對方的禪杖之后,立即便用四兩撥千斤的上乘內功,借力使力,牽引敵手兵器。吉鴻的禪杖不敢擺動之時,他的劍鋒就沿著杖身上削對方手指。
  孟華是個武學大行家,只在這火星閃亮的一瞥之間,已是看出其中奧妙。暗暗贊了一聲“妙啊!”心里想道:“吉鴻的功力似乎比從前高了一些,但丁兆鳴的劍法卻是比起和我爹爹交手之時更為精妙了。看這情形,他似乎勝過吉鴻不只一籌,看來是不用我出手相助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吉鴻一聲暴喝,禪杖一抖,使出“瘋魔杖法”敗中求勝的剛猛招數,名為“舉火撩天”。“瘋魔杖法”是少林寺七十二項絕技之一,非同小可,吉鴻拼命施展,果然把丁兆鳴的長劍退開了。
  但雖然擺脫了對方的糾纏,要想“敗中求勝”,談何容易?他的打法一變,丁兆鳴跟著也變。當真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就在吉鴻的禪杖一抖之際,他的身子已是倏地拔起,粱足朝杖頭一踏,借著這一踏之勢,整個身子翻騰起來,疾如飛鳥,掠過吉鴻頭頂,劍光如電,半空中一個盤旋,一招“鵬搏九霄”,就朝著吉鴻的頭頂猛刺下來!
  雙方兔起鷂落,不過片刻已是交換了幾招性命相搏的招數,但顯然是丁兆鳴占了極大的上風,吉鴻的瘋魔杖法不管如何兇猛,卻是每一招都落后手。恰好給丁兆鳴的劍法所克。這不是瘋魔杖法不如天山劍法,而是丁兆鳴出劍比吉鴻快了不知多少,每每后發先至,制敵在先。而且他的功力也在吉鴻之上。原來丁兆鳴在那次和孟元超切磋之后,得益甚多,他的快劍就是從孟元超的快刀刀法中學來的。
  歐陽業本來想等待做主人的大石道人來到,才決定是否需要自己出手的,哪知不過幾個照面,吉鴻已是不支,而大石道人卻還未見跑來。好像他對眼前發生的情事還未知道似的,慢條斯理的下山,歐陽業見勢不妙,只好上前相助。
  他練的是邪派兩大奇功中的雷神掌功夫,功力雖然不及乃兄那個紅發妖人歐陽沖之深,亦己練到第六重境界。掌力一發,熱風呼呼,丁兆鳴要運功抵御,對吉鴻的攻勢這才稍放松一些。鄧明珠道:“叔叔,讓我來對付這個狗官。”雙刀滾斫而上。歐陽業喝道:“臭丫頭,好大的膽子,竟敢唇罵朝廷命官。你爹爹的鏢局不想開了么?”
  鄧明珠斥道:“我不怕你公報私仇,你擺什么官架子!”短刀護身,長刀攻敵,一招“彩鳳彩窩”,刀光閃閃,連劈歐陽業三處要害。孟華躲在巖石后面偷看,暗暗點頭,心里想道:“她的功力也比以前高得多了。單打獨斗,或許她還不是歐陽業的對手,不過有她的師叔從旁相助,以二對二,料想也決不至于吃虧。”
  孟華所料不差,只見歐陽業給她攻得暴跳如雷,喝道:“我先斃了你臭丫頭。”使出渾身氣力,一下子把雷神掌的威力盡數發揮,加到了第六重。
  鄧明珠正自感到悶熱難當,刀法不覺凌亂。丁兆鳴陡地喝道:“你敢傷我侄女,我先斃了你!”長劍一抖,一招“龍門三疊浪”,分別攻擊兩個敵人。“龍門三疊浪”一招三式,當真好像是急流巨浪,洶涌卷來,一個頭高過一個頭。這一招三式有二分之二是用來對付,歐陽業的,歐陽業的本領尚還不如吉鴻,如何禁受得起,百忙中一個“鷂子翻身”只聽“嗤”的一聲,左邊衣袖已給丁兆鳴的利劍削去了一幅。
  歐陽業又驚又急,心里想道:“大石道人怎的還不見來,難道他也怕了天山派,想要置身事外么?”
  大石道人遲遲不見來到,此事不但令得歐陽業驚疑不定,孟華也是頗感意外:“雖說山勢險峻,但大石道人是洞冥子首徒,輕功料也不弱,剛才已經聽得見他的聲音,若然他要急于救人的話,無論如何,現在也該趕到了。嗯,但愿他是臨陣退縮,否則多他一人雖然也是不足為患,但卻恐怕要添多許多麻煩。”要知孟華的打算是最好能夠不出手就不出,免得給崆峒派的人知道他已經來到的。歐陽業迭遇險招,卻是忍耐不住了。正是:
  朋比為奸圖避罪,誰知陌路又逢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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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回 午夜潛身登絕嶺 暗加援手撮良緣
  歐陽業避開平胸刺來的一劍,喝道:“你們懂不懂武林規矩?”丁兆鳴冷笑道:“你們是武林敗類,也配和我講什么規矩?”
  歐陽業自說自話,繼續大聲叫道:“我們是崆峒派的客人,你們在崆峒山上撒野,目中還有主人么?哼,哼,你莫以為我死了沒人知道,就算你有本領殺得了我,事情也絕不會這樣輕易了結呢!我這次出來,早已在海統領處備了案了!我要是回不了京城,海大人也絕不會不追究的!”他說的這個“海統領”,乃是御林軍的統領海蘭察。
  丁兆鳴聽得莫名其妙,冷笑說道:“歐陽大人,你做你的官兒,本與我們無涉,誰叫你們倚仗官威,包庇這個奸徒?你撒手不管,那就沒事。你若是一定要管嘛,嘿,嘿,你這個御林軍副統領固然嚇不倒,你那個什么海大人同樣也嚇不倒我!”丁兆鳴哪里知道歐陽業這番話其實不是說給他聽,而是說給大石道人聽的。他是話中有話,不僅用朝廷軍官的身份威脅大石道人必須救他,而且是暗示給大石道人知道,所謂“備案”云云,他已是把和洞冥子之間的秘密告訴御林軍的統領海蘭察了。
  這番話一說,果然不過片刻,大石道人便即如飛來到,在他當中一攔,說道:“丁大俠,不看僧面看佛面,請給我們崆峒派一點面子,這位歐陽大人是我們請來的客人!”
  丁兆鳴指著吉鴻說道:“這個人呢,也是你們請來的客人么?”大石道人遲疑半晌,說道:“他是歐陽大人的朋友,也可以算得是我們的客人!竟然不敢承認認識吉鴻,心里想道,“丁兆鳴不知是否已經知道他們其實是我的師父約好了今晚來的?剛才我說的話丁兆鳴大概是聽見了,不過,我剛才也只是說奉了師父之命來接引歐陽大人和他的朋友,并沒說出吉鴻的名字。”
  他懷著患得患失的心情等待丁兆鳴的反應、心中盤算,要是丁兆鳴什么秘密都知道的話,那只有和歐陽業、吉鴻三人合力,把丁兆鳴殺了滅口。否則可就要另作打算了。要知他們三人合力,是否就能把丁兆鳴殺掉,他實是毫無把握。
  丁兆鳴緩緩說道:“哦,原來你還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嗎?好,那我告訴你吧,他是在江湖上無惡不作的少林寺叛徒,是俠義道固然放不過他,少林寺也要把他捉回去清理門戶!和我們在這一條路上追蹤他的就有尊勝禪師和道顯禪師兩位高僧!”丁兆鳴這話一說,大石道人倒是松口氣了。
  丁兆鳴哈哈一笑、繼續說道:“道兄剛才說得好,不著僧面看佛面,這廝是少林寺要捉回去的叛徒,道兄即使不幫少林寺的忙,也得給少林寺的一點面子吧!嘿嘿,你要是庇護這廝,那就是和少林寺作對了!”
  吉鴻急道:“大石道兄,你可得主持公道。我們、我們是……”歐陽業暗地向他拋個眼色,趕忙接下去道:“是呀,這位吉兄和我一起來,好歹也算得是你們的客人,你們做主人的豈能任由客人被人欺負!”歐陽業是怕他說出自己剛才告訴他的那個秘密,把洞冥子也牽連在內要知他和吉鴻的交情雖然不淺,但和洞冥子的關系卻是更深。兩者必須犧牲其一的話,他是寧愿犧牲吉鴻的。
  吉鴻則是另外一種想法,他聽了歐陽業的話,不由得霍然一省,暗自想道:“不錯,倘若我說出事情的真相,這位大石道人一定要替他的師父隱瞞,那時只怕弄巧成拙,他反而要幫忙對方,把我殺掉滅口了。”他本是想說出洞冥子約好他們來的,如今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卻連這句話也不敢說。把自己變成為歐陽業帶來的朋友,這“客人”的身份,還得看大石道人是否承認了。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大石道人松了口氣,暗自想道:“師父要我來接引他們,其實就是避免給外人發覺,師父都怕挑這擔子,我又何一必卷入漩渦?好在丁兆鳴還未知道真相,事情還未至于轉不過彎。不過,天山派和少林派固然不能得罪,御杯軍的副統領,我也是得罪不起的。怎么辦呢?”其實他還未曾知道,丁兆鳴早已偷聽了歐陽業和吉鴻的對話,雖然還未知道全部真相,但最少已是知道了他的師父洞冥子和這兩個人有很不尋常的關系,故此才有深夜偷偷派遣心腹徒弟接引他們上山的,不過事有主從緩急之分,他是為了不愿枝節橫生,這才裝做沒有知道,以便集中全力來對付吉鴻的。
  大石道人蹊蹺未決,但卻是非得有個了斷不可,于是只好攤開雙手,作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氣說道:“這可教我左右為難了,丁大俠說得不錯,我當然不能和少林寺作對。但歐陽大人也說得不錯,我也不能得罪客人的朋友。不如選樣吧,你們的梁子你們自己了結,但請給我們一點面子,不要在崆峒山上大動干戈。”
  大石道人說到一半,吉鴻已是知道他的心意,連忙轉身就跑,丁兆鳴喝道:“要想逃么?”歐陽業把大石道人一抬,大石不由自主的跟著他,一同攔住了丁兆鳴。
  大石道人說道:“丁大俠,請給敝派點面子,下了山再動手吧。”
  就在此時,吉鴻突然發難,倏的向鄧明珠撲去。本來他是斜刺而逃,方向并非對鄧明珠的。他頭也未回,突然一個倒躍,竟是不差毫厘落在鄧明珠身旁,鄧明珠方一覺不妙,只覺虎口一麻,是已遭他所擒。原來他這一倒縱和出手正是少林寺的龍形身法和大擒拿手功夫,用來對付比他更強的丁兆鳴自是不成,但用來突襲鄧明珠,卻是手到成擒了。
  丁兆鳴其實也并非想在崆峒山上捉拿吉鴻,而是恐怕他會逃出自己視野之外,故此必須馬上追蹤的。想不到他賣給崆峒派這個人情,卻給了吉鴻一個可乘之機。
  丁兆鳴又驚又怒,呼的一掌就拍向攔在面前的歐陽業,歐陽業躍開說道:“丁兆鳴我不是怕你,我是尊重主人的意思,在這崆峒山上,我是不和你交手的了。”丁兆鳴哪有余暇聽他說的風涼話,立即硬闖出去,喝道:“不尊重主人的可不是我。大石道兄,你再阻攔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大石道人如何還敢阻攔,呆了一呆,閃過一旁,頓足說道:“好,好,我不管了,你們的事,你們自己了結吧!”其辭若有憾焉,心里可是暗暗歡喜:“吉鴻有了人質在手,我樂得兩不相幫。”
  吉鴻抓了人質,有恃無恐,把鄧明珠高高舉起,作了一個旋風急舞,哈哈笑道:“你不要你侄女的性命,那就上來吧!你到我身旁十步之內,我馬上把她捏死!”
  投鼠忌器,丁兆鳴只好放慢腳步。吉鴻又再喝道:“給我退出百步開外!”退到百步開外,那就要爬上斷魂崖了。丁兆鳴不甘受他威脅,可也不敢再退,正自躊躇,吉鴻已是跑下山腰,喝道:“丁兆鳴、我數十一下,你若然還不聽話,可休怪我手下無情。”
  口中說著:“一、二、三、四……”腳步絲毫不停,經過孟華躲藏之處,離開孟華也有五十步開外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喝道:“給我站著!”月色朦朧之下,只見一個黑衣人從亂草叢中躥出,突然站在吉鴻面前。鄧明珠尖聲叫道:“上云!”這剎那間,孟華當真是又驚又喜,幾乎忍不住也要叫出聲來。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金碧漪的師兄江上云。金碧漪與孟華想要為他和鄧明珠撮合姻緣的。
  吉鴻把鄧明珠當作一面盾牌,往前一推,喝道:“江上云,你劍法高強,刺吧!”
  江上云這一聲大喝,用的是可懾心神的獅子吼功,他驀地躥來,聲出招發,本意是想趁吉鴻驟吃驚之際,攻他一個措手不及的。哪知吉鴻練的也是佛門正宗內功,“定力”甚深,并未為他霞懾,江上云的長劍剛剛指向他的空門。他已是把鄧明珠當作盾牌,擋住了江上云的劍尖。要不是江上云縮手得快,幾乎就要傷及鄧明珠,如何還敢再刺?
  鄧明珠身被挾持,又羞又憤,叫道:“江公子,不必顧我,殺這奸人!”尖叫聲中,用力掙扎。明知掙不脫對方魔掌,卻是抱著與敵皆亡的心情,拼著激怒吉鴻,為他所殺。吉鴻若殺了她,自也難逃江上云的劍下。吉鴻喝道:“想找死么?”他老奸巨滑,當然不會真的把鄧明珠殺掉,可是自己把江上云嚇了一跳,立即喝道:“你傷她一根毫發,我要你的腦袋,有話好好地說,把她先放下來!”雙方互相威脅,相持不下。江上云的劍尖作勢對著吉鴻的要害穴道,吉鴻則騰出左手,想點鄧明珠的麻穴和啞穴,兔她亂叫亂嚷。
  不知怎的,他的指頭還未碰著鄧明珠的穴道,自身腿彎的“三里穴”卻忽地一麻,不由自己的向前傾仆。
  江上云劍法何等迅捷,一見有機可乘,乘隙即進,唰的一下,黑夜中競是不差毫厘,剛好刺中吉鴻虎口的關元穴,叫他無法使出氣力傷害鄧明珠。
  就在此時,鄧明珠亦已掙脫了他的掌握,一個“鷂子翻身”,在丈桿之外站了起來。電光石火之間,形勢突變,江、鄧二人不覺都是向對方奔去,手心里幾是捏著一把冷汗。江上云出劍與鄧明珠擺脫魔掌幾乎是同一時發生,也不知是江上云得手在前還是鄧明珠得手在前?
  鄧明珠喘過口氣,說道:“江公子,幸虧你出劍得快,救了我的性命。”江、云怔了一怔說道:“這是你自己掙脫的,與我何關?”
  他們都以為對方客氣,怎知黑夜中還有人相助。這個暗助他們的人就是孟華了。孟華是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在五十步之外,用一粒小小的石子打中吉鴻穴道的。三個月前,他還沒有這份功力,如今則非但瞞得過江、鄧二人的耳目,甚至連丁兆鳴這樣的高手在旁,也是絲毫未能察覺。
  丁兆鳴又驚又喜,上前與江上云相見。鄧明珠道:“師叔,他就是我和你說過的幫過我們大忙的那位江公子。”
  江上云把吉鴻抓起,交給了丁兆鳴,笑道:“丁大俠,請你把這奸徒交給少林寺的尊勝、道顯兩位禪師,我不想去見他們了。”丁兆鳴又驚又喜,說道:“原來江公子已經見過了那兩位少林寺高僧?”
  江上云道:“我自回疆歸來,正是在路上碰見這兩位高僧,才知你們是在追捕這個奸徒之事的。”鄧明珠有點奇怪,說道:“你怎么知道這個好徒會逃上崆峒山?”
  江上云笑道:“我可沒有未卜先知之能,今晚的事情,倒是一個巧合。我是來找師父。”
  原來他是從那兩位禪師口中,知道師父會來參加崆峒派的大會,作一個觀禮的客人。不過他卻把會期記錯了。錯把三月初三記作三月初一,是以早來了三天。
  說至此處,江上云這才回過頭來,向大石道人吭聲說道:“我不知道吉鴻這廝是否你們請來的客人,你要是責怪我得罪了你們客人的話,盡可以找我算帳!”
  大石道人忙道:“不敢。這件事我本來就不知情,但憑江公子處置。歐陽業站在一旁。
  做聲不得,極是尷尬。
  “難得江公子來到,還有三天就是敝派推定繼任掌門人的大會,請江公子賞面觀禮。”
  為了禮貌,大石道人繼續說道。
  江上云道:“哦,還有三天?我還以為是明天呢。聽說我的師父要到你們這里來,不知他來了沒有?”
  大石道人道:“金大俠尚未來到,不過一定會來的。江公子要是不賺我們招待不周,請先住下,等候令師。”
  江上云道:“多謝你的好意。既然還有三天,我可以陪你們先下山去了。”后面兩句話是和丁兆鳴、鄧明珠說的。
  大石道人巴不得他早走,說了幾句表面的客套話,也就不挽留了。
  江上云邊走邊道:“還有個好消息告訴你們,你們所要追捕的另一個人也已經有了結果了。那人是千佛寺的白山和尚對么?”
  丁兆鳴道:“不錯,不過我卻不知他是千佛寺的和尚。”
  江上云道:“少林寺的兩位禪師已經知道確實消息,那白山和尚是回到千佛守接受本門懲治了。是以這兩位禪師也準備回來啦。鄧姑娘,你猜這個消息是誰告訴那兩位禪師的?”
  鄧明珠怔了一怔,說道:“我怎么猜得著。”
  江上云道:“就是那次在昭化城外,我為了你的緣故,曾經和他打過一架的孟華。”鄧明珠面上一紅,低聲說道:“為了我的緣故?我還以為……”
  江上云道了:“當時我恨他人品不端,勾引我的師妹,又勾引你。我也懷疑他是清廷的奸細。”
  鄧明珠道:“其實他是個好人,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和他也就分手了。勾引二字,從何說起?江公子,你真是疑心太重。”
  江上云道:“現在我已知道,我是誤會他了。原來他真的是孟大俠、孟元超的兒子,幫過義軍許多忙的。他和我的師妹,也是彼此真誠相愛。”
  鄧明珠道:“是你的師妹告訴你的嗎?”
  江上云道:“他的來歷,是我的師父告訴我的。帥妹則是責備我不該對他誤會。找很慚愧,曾經在師妹前詆毀過他用情不專,師妹倒是非常相信他的,這次我從少林寺兩位高僧口中,更知道了多一些他的為人,我不能不承認過去我對他的態度,確實有點錯了。”
  鄧明珠笑道:“一個人總是難免有時會做錯的,那也不算什么。只要不是固執自己的錯誤就行了。”
  他們邊走邊談,丁兆鳴很是知趣,故意放慢腳步,讓他們走在前頭,他們也沒發覺。當他們談到孟華的時候,已是走下山坡,離開大石道人與歐陽業所在之處一里開外了。料想這兩個人也聽不見他們的談話,是以并無顧忌。
  但他們料想不到的是:正是他們正在談論的這個孟華聽見了他們的談話。孟華由于機緣巧合,這兩個月中,得到了天竺一派武功的上乘心法,又得到了古波斯的武學秘笈,與本身所學融會貫通,內功精進,勝過別人十年的苦學,玄功默運,很遠地方的聲音都聽得見。
  江、鄧二人在一里開外,雖然是小聲說話,他也聽見了十之七八。不過到了一里開外,聽覺也就漸漸模糊,終于聽不見了。
  心頭的一個結打開,孟華無限歡喜,暗自想道:“難得江上云對我消除誤會,更難得的是他和鄧明珠之間的誤會也消除了。看來用不著漪妹給他們作紅娘,他們的這段姻緣也可以締結啦。”
  孟華是早已悄悄的離開藏身之處,爬上斷魂崖的,此時大石道人和歐陽業也正在趕忙回觀,走在他的前頭。孟華聽不見江、鄧二人談話的聲音之后,注意轉移,可就聽見了他們說話的聲音了。
  只聽得歐陽業說道:“你也不用太過擔憂,料想不會牽連到你師徒身上。”
  大石道人說道:“要是他給仇家處死那倒不怕,就只怕他一押回少林寺,少林寺的主持要他懺悔前非才允從輕發落,那時他為了保全性命,可就未必還能守口如瓶了。”
  歐陽業道:“他犯的案子確實不少,不過,那件案子卻是別人不知道的,而且他也并非主謀,據我所知,內里詳情,他也未曾知悉。”大石道人說道:“他只要把所知的說出來,已是不得了!”
  歐陽業笑道:“他是個聰明人,即使為了保全性命,必須懺悔招供,他也盡可以把眾所周知的事情說出來,別人不知道的他何須說呢?何況說了出來,對他也是害多益少。他應該知道,少林寺饒了他,我和令師也不會饒他的。”
  大石道人道:“你說的道理是不錯,不過活口落在人家手里!我總是不能放心。歐陽大人,請你和我說老實話,咱們的秘密,吉鴻知道多少?”
  歐陽業道:“我只告訴他,令師和你的二師伯當年是形同一體的。別的可沒有說。”
  大石道人大吃一驚,說道:“這已足夠了。他要是把你這句話說出來,有關的人想也會想得到家師當年也是參預其事的了。”歐陽業道:“我料想他是不敢說出來的。不過,你既然這樣擔憂,我就給你想個法子吧。這個法子容易得很,把他殺人滅口就是!”
  大石道人說道:“他落在丁兆鳴和江上云的手里,咱們如何能夠下手?”歐陽業道:
  “你和我當然是做不了這件事的,不過本領比丁、江二人高明的人也還有的是!且明槍不成,剛才還可使人用暗箭!”
  大石道人道:“說來容易,但這樣的高手又要是咱們絕對相信得過的,卻往哪里去找?”歐陽業道:“待會兒見到你的師父,你就知道這樣的高手并不難找了。”
  大石道人道:“那高手到底是誰?我心急得很,你可以告訴我嗎?”
  歐陽業道:“好,你附耳過來!”底下的話,孟華在距離百步之外偷聽,可就聽不見了。過了片刻,才聽得大石道人說道:“啊,他至遲明天就到,要是真的話,那倒可以追得上的。”
  孟華在后面暗暗跟蹤,但也不敢太過逼近,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底下的話就聽不見了。
  偷聽了他們說的這許多言語,孟華不由得暗自想道:“他們說的那個案子,莫非就是洞玄子的兒子當年迎親被殺的那件無頭公案?我的三師父就是因為這個案子被牽累的,不過,這件案子倘若是他們所做的話,洞玄子怎會讓他們害死自己的親兒來陷害我的師父?那位準新娘,中州大俠牟一行的女兒失蹤又是怎么回事?”
  猜不透內里因由,孟華心中一團迷霧,跟著又再想道:“內中可能另有蹊蹺,但聽他們的口氣,卻是以這件案子的可能性最大。洞玄子已死,我的三師父又不愿意為自己坦白,看來欲明真相,只有洞冥子和歐陽業可以說出當年的秘密了。還有一個是知道部分秘密的吉鴻。”
  想至此處,孟華不覺起了一個念頭:“吉鴻已被押回少林寺,如今還有三天,不能把他押回來對質了。要迫使洞冥子吐露秘密,那是做不到的。剩下來的就只有一個如今正是在我眼前的歐陽業了!”
  他自忖要活捉歐陽業不難,但必須和大石道人動手,那時豈非打草驚蛇?他又不能不擇手段,把大石道人也殺了滅口。過早暴露自己,勢將引起崆峒派來和自己為難,也勢必要妨礙自己用天山派代表的身份來作調人了。
  正在他患得患失,躊躇難決之時,天上忽然下起雨來,這場雨來得又急又大,陡然間烏云掩月,電閃雷轟,大雨傾盆而下!
  變天之際,歐陽業和大石道人不知正說到什么,孟華隱約聽到他提高聲音一嘆道:“天有不測之風云,人有旦夕之禍福,這話可說得當真不錯。”就在此際,一個暴雷響過,忽聽得大石道人叫道:“歐陽火人,你、你怎么啦!”雷聲過后,電光一閃,孟華定睛看去,只見前面只有大石道人一個,歐陽業不知哪里去了!大石道人大叫道:“歐陽大人,你聽得見我么?雨聲中哪里聽得見歐陽業的回音?”
  幸好這場大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沒有多久,風停雨止,月亮又從云層里爬出來了。
  大石道人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奇怪,歐陽業的輕功不錯,怎的會摔下去的。但愿他不是摔得重傷才好,以他的本領,大概也不至于摔得重傷吧?”他一面叫“歐陽大人,歐陽大人!”一面走下山坡察看。
  孟華躲在暗處偷窺,只見大石道人點燃火把,在山坡上東張西望,還不時的撥開亂草,移動石塊,生怕歐陽業是被石塊壓著,以致自己看不見他。但這樣的仔細搜查,依然沒有發現歐陽業的蹤跡。他從山腰一直找到斷魂崖下,沿途并沒發現血跡,只是山腰一段的亂草有被重物滾壓過的跡象,顯然歐陽業是曾失足滾落山坡,但卻沒有受傷,以歐陽業的武功,既然沒有受傷,早就應該自己走上來的,卻不知何故,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失蹤了。
  大石道人訥訥自語:“難道他是跑了不成?但山下有他的對頭,他豈有不先見一見我的師父,就私自跑了的道理?何況他還希望明天和那人見面呢?”走到斷魂崖下,再仔細察視,地上也沒有足印。
  那束火把就快燒完,人還沒有我到,饒是大石道人膽大,也不禁毛骨悚然。他連呼“奇怪!”難道有鬼怪把歐陽業抓去不成,心念未已,陡地一陣冷風吹來,火把熄了。大石道人心驚膽戰,趕忙跑回清虛觀去。一面跑一面拔劍揮舞,好像是害怕有鬼魁突出其來,把他抓去似的,孟華暗中偷看,也忍不住暗暗好笑。
  大石道人走了之后,孟華跟著下來察看,也是找不著歐陽業的蹤跡。不多久天就亮了。”
  孟華當然不相信會有鬼怪,但這樣離奇的事情,卻也委實令他猜想不透。他回憶當時情形,當時正是風雨交加之際,歐陽業一聲尖叫之后,大石道人才發覺他摔下去的。大石道人馬上喚他,已是聽不見他的回答了。
  孟華不覺心念一動,暗自想道:“莫非不是鬼怪,而是有高手埋伏在旁,趁著雷雨交加之際,突施襲擊,以致走在前面的大石道人也沒察覺?歐陽業可能是被那人點了穴道,要叫也叫不出來。”
  這樣的解釋雖然勉強可以解釋得通,但仔細想來,卻是十分難以做到的事。歐陽業雖未算得武林中一流角色,但身為御林軍的副統領,本領也是委實不弱。孟華自忖,倘若自己出手的話,也決不能如此輕易的手到擒來,令得在他身邊的大石道人也沒發覺。除非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否則是絕計做不到的。但倘若是這種身份的人物,又怎能不顧身份去偷襲呢?
  孟華猜疑不定,只好把這件事情暫且擱下不去想他。這天他躲在深山密林之中,天亮沒多久,就發現有崆峒派的許多弟子出來了。
  孟華伏地聽聲,聽得他們正在談論歐陽業昨晚的神秘失蹤之事。
  崆峒弟子一批一批的出動搜查,幸虧孟華輕功超卓,聽覺也遠比他們靈敏得多,一發覺有人向他走近,便即轉移方向,沒給他們看見。
  大石道人是第二批出來尋找的人,孟華聽見他給同門七嘴八舌的查問昨晚之事。大石道人卻把吉鴻與歐陽業同來的事瞞隱,只說是奉命去授歐陽業的。至于歐陽業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從斷魂崖登山,大石道人則以自己的猜度來給他解釋,說是歐陽業以御林軍副統領的身份,可能不愿意和江湖上的人物一起上山,是以才提前來到,行走小路。這個解釋頗有道理。同門縱然猜疑,也想不到是他們師徒和歐陽業有不可告人之事。
  傍晚時分,出去搜查崆峒派弟子又一批一批的回來了,最后回來的是洞冥子和他的徒弟大石道人。洞冥子是什么時候出去的,孟華卻不知道。
  只聽得大石道人說道:“這事古怪之極,看來歐陽大人是恐怕兇多吉少。”孟華聽得此言,知道他們白忙了一天,歐陽業可還沒有找著。
  洞冥子說道:“我疑心歐陽業是給高手暗中伏擊,把他捉去了。”與孟華的猜測不謀而合。
  大石道人說道:“當時我走在他的前面,距離大概也不過是數步之遙,是誰能有這樣高明的本領?該不會是金逐流吧?聽說丹丘生和他的交情不錯,這次的事情,丹丘生定要求他庇護。”
  洞冥子道:“金逐流要顧著他的大俠身份,料他不會偷施暗襲。我倒是懷疑另一個人。”
  大石道人問道:“師父,你疑心誰?”洞冥子道:“恐怕就是丹丘生本人。”大石道人似乎有點不敢相信的神氣,說道了。”丹丘生能有這樣本領?”
  洞冥子道:“你不知道,丹丘生雖然和你同一輩,他的本領,已是不在我之下的。他躲在石林將近十年,說不定張丹楓埋藏的武功秘笈也給他找到了。”聽至此處,孟華禁不住心頭一喜:“對呀,我怎的沒想到呢?嗯,倘若捉到了歐陽業的真的是我的三師父那就好了!”
  他們這番談話,不啻又證實了孟華的另一個猜疑:歐陽業一定和他師父的那件案子有關,否則他們不會疑心是他的師父來捉歐陽業。
  大石道人說道:“歐陽業倘若當真是落在丹丘中手中,這事情可不好辦!”
  洞冥子道:“你放心,我早已想好對付他的辦法了。此事倘若真是他所干,我還可以給多加一條罪名。”
  大石道人道:“不過御林軍的副統領在咱們這處失蹤,要是找不回來的話,朝廷降罪下來,咱們可也擔當不起!”
  洞冥子笑道:“徒兒,有一事你還未知。”
  大石道人道:“師父可以告訴我嗎?”
  洞冥子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能泄漏。”大石道人連忙發誓,洞冥子這才緩緩說道:
  “你只知道歐陽業是我的老朋友,卻不知道他的頂頭上司和我也有交情!”
  大石道人道:“啊,師父說的敢情是海大人?”
  洞冥子道:“不錯,海大人也會來的,不過他的身份暫時還要隱瞞。要是歐陽業找不回的話,我會告訴他這是丹丘生干的,他絕計不會怪到我的頭上。哩嘿,我倒希望丹丘生殺了歐陽業呢。”
  大石道人道:“原來師父有這樣的一個大靠山,那是自可以有恃無恐了!”
  洞冥業道:“我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即使吉鴻泄漏他所知道的秘密,江湖上的俠義道都和我作對,我也不怕。大不了我不做崆峒派的掌門,那時我和你一起到京城去,索性還俗做官,但和我作對的人,卻是絕計難以逃下此山。”
  大石道人道:“但最好還是瞞得過的好,師父,你不是請了人去行刺吉鴻的,這卻不知可有成功的希望!”
  洞冥子道:“俗話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阻。這人是當今之世數一數二的使毒高手,丁兆鳴縱然精明,料也難防,江上云這小子乳臭未干,我更加不放在心上。”
  大石道人道:“啊,師父要他把丁兆鳴和江上云一齊毒死。”洞冥子道:“不錯:這叫做一不做二有休!”
  大石道人說道:“江上云是江海天的兒子,金逐流的徒弟,丁兆鳴是天山派的第二代弟子,那人不怕江、金二人和天山派的掌門唐經天嗎?這件案子做出來的話,恐怕是要比當年牟家那件案子牽連更大了!”
  洞冥子道:“即使揭發,也不會猜疑到我的身上。那個人可是什么都不怕的。”
  說到這里、這兩師徒已是離開孟華相當遠了。孟華伏地聽聲,也聽不見他們的談話了。
  孟華暗自思量:“他們說的那個海大人不知是否就是御杯軍的統領海蘭察?聽洞冥子的口氣,似乎他們還有更重大的陰謀。”又再想道:“這陰謀是什么尚未知道,但就我已經知道的來說,丁大俠和江上云就有性命之憂了。怎么辦呢,他們已經走了一天,我要追上給他們通風報信怕也來不及了。還有兩天就是會期,明天金大俠和我的三師父恐怕也會到來了。”他分身乏術,唯有自己安慰自己:“丁大俠精明干練,鄧明珠也是很有江湖經驗的人,未必就會這樣輕易遭人暗算!天山派的碧靈丹是解毒圣藥,丁大俠也該隨身攜有的。”
  他雖然盡量地往好處著想,但想到洞冥子派去暗算他們人是當今之世數一數二的使毒高手,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不知碧靈丹是否能化解那人的下毒?
  但他既然不能下山報訊,只好暫且把這憂慮置之腦后,此時天色早已黑了,孟華心里想道:“斷魂崖是登山的捷徑,我且看看今晚是否還會有人從那里上山?”于是回到昨晚藏身的那個石洞。他不敢熟睡,在洞中打練功。約莫三二更時分,忽地聽得有“拍、拍、拍”的三下擊掌之聲。孟華又喜又驚,果然是有人來了。
  他悄悄走出山洞,和昨晚一樣,藏身一塊大巖石后面,伸出頭來偷聽。
  只聽得又是“拍、拍、拍”的三下掌聲,東面西面,同時出現人影。“原來這兩個是以擊掌為號,約好在這里相會的。如此鬼祟,看來也不會是好人了。”孟華心想。
  月色比昨晚還更明亮,孟華定睛一看,忽地發現西面走來的這個人竟然是他認識的。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十年前給他三師父逐出石林,后來又曾經回過石林向他三師父尋仇的那個大魔頭陽繼孟。
  陽繼孟對東面來的這個人執禮甚恭,一見便即施禮,說道:“海大人,你來得早啊。洞冥子來了沒有?”
  孟華心道:“原來這個家伙就是洞冥子奉為靠山的那個‘海大人’洞冥子對他今晚要來之事連心腹徒弟也沒有告訴,不知是有什么更大的陰謀?”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個“海大人”道:“我也是剛剛來的。不過洞冥子卻要遲二個時辰才來迎接咱們。”
  陽繼孟道:“洞冥子怎的這樣沒有禮貌,膽敢要海大人在這里候他一個時辰?”那“海大人”笑道:“是我特地把和他的約會拖遲一個時辰的。”
  陽繼孟道:“為什么?”那“海大人”道:“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商量。”陽繼孟道:“海大人太客氣,有甚要我效勞,請你吩咐就是。”
  那“海大人”道:“第一件事,這‘海大人’三字,你可不能用來稱呼我了。從明天起,我的身份是一個做臨時工的清虛觀的打雜工人。”
  陽繼孟詫道:“海大人何故如此纖尊降貴?”話猶未了,那“海大人”瞪他一眼,說道:“老陽,你又忘了?”
  陽繼孟道:“對不住,我稱呼慣了,一時改不過來,海大人,那我如何稱呼你才好呢?”那海大人道:“我叫你老陽,你叫我老海。但從明天起,你若是在人多的地方見到我,你根本就不用和我打招呼!陽繼孟應了一個“是”字,重提那個問題:“老海,其實你以客人的身份出現不也可以嗎,何須如此纖尊降貴?”
  那“海大人”道:“我不想讓人知道我的身份,你知不知道,我的副手已經出了事了?”
  陽繼孟道:“我還沒有見到洞冥子這支的子弟,在路上碰見的崆峒派那些門人,我可不敢向他們查探。但也聽說吉鴻是給江海天的兒子捉去和歐陽大人失蹤了之事,卻不知是真是假?”
  陽繼孟此言一出,不啻是向孟華說明了這個“海大人”的身份,歐陽業既然是這個“海大人”的副手,這個“海大人”當然是御林軍的統領海蘭察了。孟華心里想道:“我果然沒有猜錯,怪不得陽繼孟這大魔頭也要對這個‘海大人’阿諛奉承了。”
  知道了這個“海大人”就是海蘭察之后,孟華更加留神細聽,只聽得海蘭察說道:“當然是真的,把吉鴻捉去押回少林寺的人,不但有江海天的兒子,還有一個天山派的弟子丁兆鳴。但歐陽業給誰暗算,如今生死如何,卻是都未知道。但只怕也是兇多吉少了。”
  陽繼孟道:“老海,但你和歐陽業可是不能相比,誰敢暗算你呢?你也不是丁兆鳴之流可以暗算得到的。”言下之急,“丁兆鳴之流”根本不足和這海蘭察抗手,對海蘭察的本領,實是捧得極高。
  海蘭察道:“我當然不怕他們暗算,但我的身份卻是必須隱瞞的,這就是我要和你說的事情了。”
  海蘭察道:“崆峒派后日召開的這個門人大會,其實井非掌門人洞真子的意思。”陽繼孟道:“對啦,我正是有這疑問,洞真子年紀也還不算太老,為何就要退位讓賢?”
  海蘭察道:“那是為勢所退,不得不然,你應該知道,洞冥子早已想做崆峒派的掌門人了。這原由說來話長,牽涉到當年丹丘生那宗案子的。”
  陽繼孟道:“聽說當初洞妙真人讓位給洞真子,也是為勢所逼?”
  海蘭察道:“不錯。當時是洞玄子、洞冥子聯合支持洞真子,逼掌門師兄洞妙真人讓他的。洞妙真人為了保全愛徒,不得不然。那時洞真子本來想自己做掌門人的,只因資望不夠,才推出二師兄洞真子繼位。原意是把洞真子當作傀儡。待到適當的時機,再逼洞真子讓位給他。不料尚未得到適當時機,洞真子卻在石林喪命。洞冥子比洞玄子野心更大,洞玄子死后,他等了三年有多,等到現在,可不耐煩再等下去了。他要做掌門,唯一擔心的不是同門反對,而是怕丹丘生知地圖謀,和他作對。是以他就索性先下手為強,藉口清理門戶,重翻舊案,在這次大會中把丹丘生置之死地,不過他也預料到,風波恐怕還是不小的。”
  陽繼孟笑道:“所以他必須得到你的支持了。”
  海蘭察道:“你漏了自己了,他也是需要你的支持的,現在我想先聽你的意見。”
  陽繼孟道:“我當然是唯海大人馬首是瞻,何況丹丘生也是我的對頭呢。”
  海蘭察道:“你又忘了,怎么又叫我海大人?”接著笑道:“老陽,咱們雖然應該支持他,不過也得有點好處。實不相瞞,我是把這件事當作一宗交易的。”
  陽繼孟道:“老海,你想怎樣進行這宗交易,我聽你的差遣。”
  海蘭察道:“洞冥子由你作主,替他請邀的一批客人,你辦得怎樣?”陽繼孟說道:
  “我邀請了梅山二怪,東海三邪,還有……”海蘭察道:“不必細數了,這些人可靠嗎?會準時來到嗎?”
  陽繼孟道:“他們知道得很清楚,相信是可靠的。”原來要洞冥子讓陽繼孟替他作主請一批客人,這主意也是海蘭察出的。
  陽繼孟續道:“明天起他們就會陸續來到,老海,你有什么吩咐?”海蘭察道:“實不想瞞,我是要他們對付崆峒派門下,甚或是洞冥子本人!”
  陽繼孟吃了一驚,說道:“老海,這我可不懂了。咱們不是來幫洞冥子的忙的嗎?”
  海蘭察道:“當然,但他也要幫我的忙。洞冥子怕俠義道和他為難,我已經替他準備好了一個對付的計劃。不過,我也知道洞冥子的意思是最好能夠備而不用,他還沒有膽子掀起這樣大的風波的。但我卻是非用不可!這句話事先我不會和他說,到時由你的手下動手。洞冥子和崆峒派的任何人若敢阻撓,就連他們也都殺了。”
  在巖石后面偷聽的孟華,聽至此處,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個海蘭察的心腸好狠,但不知他定下的是什么計劃?”
  忽然聽不見他們說話的聲音,也不知他是否正在和陽繼孟說那秘密的計劃?孟華凝神靜聽。過了一會,這才聽得“一網打盡”四字,接著是海蘭察哈哈的笑聲。
  顯然,孟華沒有猜錯,海蘭察是正在說他的那個計劃,他所要“一網打盡”的,顯然也是指反清的俠義道了。孟華心頭怦怦亂跳,想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應邀來觀禮的俠義道,怎知他們安排下這樣狠毒陰謀,但愿明天能夠見得著金大俠才好。這兩天我也千萬不能給他們發現。”
  陽繼孟道:“差不多,咱們一個時辰了吧,洞冥子怎的還不見來?”
  海蘭察道:“不錯,咱們改談別的吧。咦,好像有腳步聲來了,怎的方向不對?”
  陽繼孟道:“似乎是從斷魂崖下面上來約,不是從上面的清虛觀下來約。”
  就在此時,忽地聽得有個女子尖聲叫道:“救命,救命!”接著,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喝道:“臭丫頭,在崆峒山上,你想有人救你,那是做夢,你再亂嚷,我先捏死了你!”那少女越發大叫:“好,你捏死我吧,捏死我吧!我寧死也不愿受你折磨!”
  這剎那間,孟華當真不由得驚得呆了!
  那個少女的尖叫,可不正是金碧漪的聲音?原來金碧漪聽見這邊有人說話之聲,馬上就叫喊的!
  孟華剛剛還在害怕給他們發現的,但此時聽到了金碧漪呼救的聲音,他是天塌下來也不顧了!正是。
  忽聞愛侶聲呼喚,百險千難也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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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55:50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六回 忍見佳人落魔享 勇將寶劍斗強粱
  海蘭察也是甚感驚奇,低聲問陽繼孟道:“這婆娘是誰,你知道嗎?”陽繼孟道:“好像是毒手觀音。”海蘭察吃了一驚,說道:“哦,原來這婆娘就是江湖上號稱第一使毒高手的毒手觀音嗎,我早已想到是她了。不過,你可別先向她說明我的身份。”
  陽繼孟道:“我理會得。”說話之間,腳步聲又已近了許多,金碧漪的呼喊卻停止了。
  也不知是否給她點了啞穴。
  陽繼孟提高聲音叫道:“是辛七娘嗎?”那老婦人應道:“不錯,你是誰?”陽繼孟道:“我是孟神通的第三代弟子陽繼孟,十年前曾和你老人家見過一次面的。”
  那老婦人道:“哦,原來你也是應洞冥子之約來的嗎?和你一起的人是誰?”
  陽繼孟道:“是一位朋友,喂,你捉的小妮子是誰?”
  那老婦人縱聲笑道:“說出來包你要吃一驚!這臭丫頭的父親是當今號稱天下第一劍客的金逐流!”
  陽繼孟果然大吃一驚,說道:“辛七娘,你真是大膽,怎的把金逐流的女兒捉來了?”
  那老婦人冷冷笑道:“小陽,你害怕就趕快下山,免得牽累了你。”陽繼孟道:“你都已經把她捉來了,我還害怕什么?好,聽說金逐流的女兒美艷如花,我倒要看看她是否真的長得那么好看。”
  陽繼孟一面說話,一面跑上前去迎接,此時那個婦人正好跑到孟華藏身之處,明亮的月光下孟華看得分明,金碧漪被她挾在脅下動彈不得。
  辛七娘尚未知道危機瞬息,笑道:“小陽,你可不能見色便起邪心,金逐流的女兒我是要把她拿作人質,你可不能動她。哎喲,哎喲,豈有此理?陽繼孟,你怎么競敢暗算老娘?”
  陽繼孟大驚道:“我沒有暗算你呀,一定是有對頭在這里埋伏,趕快把那人搜出來!”
  不用他搜,那個人已是跑了出來,向辛七娘撲過去了。原來孟華是重施故技,以彈指神通的功夫,飛出三顆小小的石子,其中一顆正中辛七娘膝蓋的環跳穴。
  不料辛七娘的本領卻非吉鴻可比,穴道給石子打中居然沒有跌倒。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寒光一閃,孟華明晃晃的劍尖已是指到了辛七娘的面門!
  辛七娘不知來者何人,在這間不容發之際,不容她多作考慮,只得把金碧漪拋擲出去,喝道:“陽繼孟,給我看管這丫頭!”騰出手來,對付奇襲。
  劍光如電,人影翻騰,只聽得“嗤”的一聲,辛七娘的衣袖已給孟華的劍鋒削去一幅,但與此同時,在她的袖管之中,也飛出一團煙霧。
  幸虧孟華剛剛從海蘭察和陽繼孟的談話之中,知道這老婦人是個使毒高手,一施奇襲之時,便即有了準備,右手長劍刺出去,左手的劈空掌跟著便來,同時閉了呼吸。
  辛七娘灑出的是一團毒粉,吸進毒粉,立即便要昏迷,沾上毒粉,也會皮肉潰爛。不料這一團毒粉,卻給孟華強勁的掌風全都掃蕩干凈。
  孟華這一奇襲是冒著很大的危險的,不過他料想辛七娘既要把金碧漪挾為人質,而且她又有幫手在旁,在她來說,乃是有恃無恐,必然舍不得把金碧漪弄死,孟華也自信他的快劍能夠攻她一個措手不及的。
  哪知他只料中了一半,他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傷敵救人,果然逼得辛七娘放開了金碧漪,但他這快如閃電的一擊,卻也還不能如愿,只是削去辛七娘的一幅衣袖。
  孟華看見金碧漪給這毒婦擲出去,此時正在順著斜坡之勢,骨碌碌的滾下去了,也不知她是傷是死,心里焉得不驚出,哪里還有工夫和這毒婦糾纏?
  “漪妹,你別慌,我來救你!你聽得見我嗎?我是你的華哥呀!”孟華一面高叫,一面向著金碧漪跑去。他必須在金碧漪未曾滾下懸崖之前,把她抓回來!
  可是他不愿和辛七娘糾纏,辛七娘卻來和他糾纏了。辛七娘把手一揚,也不知打的是誰。”暗器,發出叮叮當當的一片金屬響聲,暗器未曾來到,腥風已然撲鼻。
  好小子,你要救這丫頭,那是做夢!”辛七娘發出暗器,跟著追來。
  孟華冷笑道:“讓你見識見識我的本領!”冷笑聲中,暗器已是從四面八方而來,孟華不慌不忙,長劍揮了一道圓弧,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灑下了滿空的金屬破片。原來辛七娘發出的暗器,是她十只指頭上都有套著的指環,這十枚指環也都是用藥水淬煉過的毒指環。
  孟華快劍一招,便即把十枚毒指環削成片片、饒是辛七娘見多識廣,也未曾見過這樣厲害的劍法,不覺給他嚇得呆了一呆。孟華給她的暗器一阻,卻也給她追上了。
  孟華喝道:“你再追來,我先斃了你!”
  辛七娘冷笑道:“你縱然能夠把她搶走,得不到我的解藥,也休想救得了她!”孟華霍然一省:“不錯,漪妹本領不差,給她挾制得動彈不得,這毒婦當然是在她身上下了毒了。”倏地回身,反向辛七娘撲去。
  辛七娘喝道:“好小子,來找死吧!”手中已是多了一個竹筒,一按機刮,竹筒里噴出一股毒液。孟華焉能讓毒液噴著,但也只能倒縱避開了。那股毒液灑在他的身邊,腥臭的氣味令得他幾乎有窒息之感。
  孟華大怒,脫下外衣,揮舞成風,喝道:“大不了中你的毒,不給解藥,你也休想活命!”正要和辛七娘硬拼,忽地一股寒朝卷地而來,原來是陽繼孟趕到來幫辛七娘。“我道是誰,原來是丹丘生那個小徒弟。哼,你這小輩也敢猖狂。”陽繼孟冷笑喝道。
  陽繼孟的修羅陰煞功比起四年前在石林之時又已進了一重,但孟華的內功更是今非昔比,陽繼孟的修羅陰煞功想要傷他是決計不能的了。不過,在他全力發揮之下,孟華也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孟華冷笑道:“我正要找你算帳!”劍光電轉,似左似右,飄忽之極,辛、陽二人都覺得那明晃晃的劍尖似的是朝著自己的要害刺來。辛七娘驚弓之鳥,嚇得連忙倒縱出去。她怕誤傷了陽繼孟,喂毒暗器不敢輕發。
  眨眼之間,陽繼孟已是接連遭遇了幾次險招,又驚又妒,心里想道:“這小子一定是得到了張丹楓在石林留下的劍法了。我的修羅陰煞功也克不住,只怕是難以討得便宜了。”想叫海蘭察上來幫忙,又怕太失面子。只好把修羅陰煞功全力發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孟華自恃可以勝他,但也不是二招兩式所能了結,何況還有一個辛七娘在旁,稍一不慎,可能還有中毒的危險。他記掛金碧漪的安危、心里想道:“解藥一時難取,先救了漪妹再說!”于是唰唰唰連環三劍,殺得田繼孟手忙腳亂,立即便從缺口沖出。辛、陽二人驚魂未走,哪敢去追?
  滾下山坡的聲音早已聽不見了,孟華的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不知金碧漪究竟是死是生,一面跑一面反復叫道:“漪妹,你聽得見我么?你怎樣了?”
  忽聽得有個柔弱的聲音隨風傳來:“孟大哥,當真是你么?我在這里,你趕快來!”聲音雖然微弱,孟華已是聽得清清楚楚,確實是金碧漪的聲音了!
  孟華大喜如狂,連忙向聲音來處飛跑而去,大聲叫道:“漪妹,你沒事么?”金碧漪的聲音,隨風飄來:“沒事,只是我還不能走動。”孟華如今已經算得是武學的大行家,一聽金碧漪的聲音,便知她只是使不出氣力,以致聲音微弱,卻并非受了內傷。登時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
  原來辛七娘是曾點了金碧漪的穴道,但她那一擲用的卻是一股巧勁,就像把人輕輕提起又輕輕放下來似的,金碧漪不過是順著斜坡之勢滾下去而已,并沒因她這一擲而摔傷。滾了一段路程,勢道漸弱,被高逾人頭的一叢茅草一阻,下跌之勢,便停止了。
  不過她雖然沒有摔傷,身上本來就著了的毒卻是無法化解。辛七娘給她下的毒名為“酥骨散”,這藥倒無性命之憂,但中了此毒,七天之內,筋疲骨軟,就像癱瘓了的病人一般,而且倘若過了七天,未得解藥,那就要永遠變成殘廢了。要知辛七娘雖然是說天不怕地不怕,其實對金碧漪的父親,武林中公認為天下第一劍客的金逐流還頗為忌憚的,是以她只能用這個法子挾制金碧漪作為人質,不敢傷害她的性命。
  金碧漪練有上乘內功,雖被藥力所制,不能用以御敵龍氣解穴卻還是可以做得到的。在下跌停止之后,不過半柱香時刻,她的穴道已是自行解開了。
  金碧漪受藥力所制,早在孟華意料之中,如今聽到她的聲音,知道她沒有受傷,倒是喜出望外了。
  “漪妹,別慌,我會和你下山的。你的江師兄怎樣,你知道么?”孟華叫道。
  原來他陡地想起一事,洞冥子請托的那個去下毒暗害吉鴻、丁兆鳴、鄧明珠、江上云等人的“使毒高手”,料想就是這個毒婦辛七娘無疑了。他不解怎的反而是金碧漪落在她的手中,更擔心那些人不知是否已受辛七娘所害,是以還未曾見著金碧漪,便急不及待地先問她了。
  金碧漪又是歡喜,又是感動,心里想道:“孟大哥真是好人,江師兄那樣敵視他,他卻還是對江師兄如此關心。”當下提一口氣,把聲音放大一些,說道:“江師兄并無大礙,你別擔心,慢慢我告訴你。”孟華聽她語氣,料想江上云大概也是中了毒,但卻已逃出魔掌了,心上的另一塊石頭也放了下來。
  就在說這幾句話的時間,他又跑了一段路程,已經看到是金碧漪了。
  孟華看見了金碧漪,金碧漪也看見池了。也不知哪里來的一股氣力,金碧漪興奮得跳了起來,叫道:“啊,孟大哥,當真是你!這、這、這不是我在做夢嗎?”此時他們的距離已是不過三五十步之遙,孟華飛快的向她跑去,她亦是情不自禁的逼兩步,張開雙臂,迎接孟華。
  孟華大喜道:“漪妹,你別過來,小心摔跤!”跟著笑道:“當然不是做夢,你瞧我不是站在你的面前?別太著急,我會背你下山的。”金碧漪聽得“摔跤”二字,這才如夢初醒,忽地叫了起來:“咦,我怎么跑得動了?”話猶未了,只覺腳跟一軟,“咕咚”一聲,果然就摔倒地上。
  孟華道:“唉,你怎么不聽話?別急,別急,讓我看看,你摔壞了沒有?”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步,他正要跑過去把金碧漪拉起來,手臂也已伸出來了。正當此際,忽地只覺微風颯然,突然有人從他背后襲來。不過那人也似乎是覺得偷襲有失身份,雖是突然撲來,卻在出手之際,先自開聲,哈哈笑道:“好小子,你想救這丫頭下山,那是作夢!”
  孟華一覺微風悚然,便知那人是來抓自己的琵琶骨。立即沉肩縮肘,一矮身軀,反手一掌,向那人拍去。雙掌相交,“蓬”的一聲,孟華竟然給那人的掌力震得立足不穩,斜躥三步。肩頭亦自感到有點火辣辣作痛。
  孟華不由得大吃一驚,暗自想道:“這人的功力可要比那毒婦和陽繼孟都高得很多!”
  回過頭來,看清楚,原來正是那個“微服上山”的御林軍統領海蘭察。
  孟化冷笑道:“堂堂統領大人,居然也會背后偷襲,使的好手段啊!”海蘭察面上一紅,說道:“我若不開聲提醒你,你自問能夠擋得了我這一掌么?好,咱們現在就見個真章,我讓你占個便宜,你拔劍吧!我只憑這雙肉掌對付你,看你可能逃得出我的掌心?”他為了要保持高手應有的風度,語氣倒甚平和。但其實心中則已動了殺機:“這小子已經知道我的身份,我非斃了他不可!”
  武學之道,各有所長,有人以獨門兵刃見長,有人以拳腳功夫取勝。練到一流境界,有沒有兵器都是一樣,孟華所學甚雜,不過仍是以劍法最為超卓。他當然不會和海蘭察客氣,于是唰的就拔出劍來,一招“玄鳥劃砂”,便即徑刺過去。冷笑說道:“我倒要看看是我逃不出你的掌心還是你逃不脫我的劍底!”
  海蘭察喝道:“來得好!”伸手就抓他的劍鋒。孟華的無名劍法以臨機應變見長,這招“玄烏劃砂”,看似青城一派,其實似是而非。對方越是行家,越為捉摸不準。他情知海蘭察的功力在他之上,故而一照面便把無名劍法的精髓發揮得淋漓盡致。一招“玄烏劃砂”,蘊藏了六七種不同的變化。海蘭察每一種可能的應付方法,他都預計到了。
  但想不到海蘭察的應付方法,卻是完全出乎他的估計之外!按一般武學通則而論,即使是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力,也必須避開對方的劍鋒,然后,方能乘暇抵隙,奪取對方的刀劍的。而他竟然伸手來抓劍鋒。
  孟華心里想道:“好,我倒要看看你的手指是不是鐵鑄的!”情知他有古怪,也不理會,順勢就削過去。哪知這一下稍微托大,險些就著了海蘭察的道兒。
  一劍削出,只覺劍鋒所觸之處竟是軟綿綿的毫不受力。原來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海蘭察早已把手掌縮入袖管之中,袖子一卷一翻,裹住了孟華的劍鋒。他用的是武學中的一個“黏”字訣。“黏”字訣非是內家功夫已到爐火純青之境,不能運用自如。拳經所謂“舍己從人”,“隨曲就伸”,“不抗不頂”,“勁急則急進”,“勁緩則緩隨”,如磁吸鐵,緊黏不舍,便是這種“沾黏勁”的功夫。
  本來”沾黏勁”的功夫孟華也會使的,但他只能用這功夫化解對方拳腳的攻勢,卻沒想到可以用來對付利劍。像海蘭察運用的神妙如斯,他是自愧不如了。
  海蘭察第一招便告得手,得意之極,喝道:“撒劍!”
  他只道孟華的寶劍非給他奪去不可,正自運勁要道孟華撒劍,忽聽得孟華冷冷說道:
  “不見得!”陡然間銀光一閃,他的袖反而給削去了一幅,孟華的寶劍已是抽了出來。原來幸虧孟華警覺得早,一發覺對方是用沾黏之勁,想起了新近所學的波斯內功心法之中,有一種運勁的方法是可以消解沾黏勁的,立即使用出來。
  雙方交換了這招,孟華固然是不敢再有絲毫輕敵,海蘭察也是不由得暗暗吃驚了。“這小子也不知哪里鉆出來的,內功劍法都是這樣古怪,怪不得辛七娘也吃了他的大虧,看來我是非得和他硬拼不可了!”海蘭察心想。
  他不敢再以沾黏之勁奪孟華的寶劍,當下霍地一個轉身,雙掌齊出,猛劈孟華要害。孟華身形微動,長劍一招“金針度劫”反挑上來。海蘭察似乎早已料到他這一著,搶先一步,避開劍鋒,立下手。
  海蘭察腳步不動,眼看孟華的劍尖堪堪就要刺著他的小腹之時,這才一個吞胸吸腹,身形突然挪后兩寸。他本來是水牛般粗壯的腰軀,只是吸一口氣,登時變成了好像風干的板鴨。這手上乘內功的運用之妙,不但令得陽繼孟失聲驚呼繼之喝彩,連孟華也是料想不到。
  電光石火之間,攻守形勢立變。海蘭察的腰軀縮小兩寸手臂卻好似忽地暴長三寸,化掌為拳,一招“橫身打虎”,猛搗出去。
  兵法有云:差之毫厘,繆以千里,兵法如此,武學亦然,高手所爭,便是只爭毫厘的。
  眼看這一拳孟華已是無法避開,躺在地上的金碧漪也不禁發出一聲驚呼,只恨自己無力相助,唯有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下去。
  哪知海蘭察的武功固然有孟華意想不到的地方,孟華的劍法也有令他始料不及之處。
  掌風劍影之間,海蘭察長臂圈回,孟華一飄一閃,劍鋒幾乎是貼著他的肋旁穿過,說時遲,那時快,兩條人影已是倏地分開。這幾下兔起鷂落、快得難以形容。連在旁定睛觀戰的陽繼孟也是看不清楚,不解海蘭察那么神妙的一拳何以沒有擊中孟華。
  原來孟華那招“金針度劫”看似少林派的達摩劍法,但卻似是而非,就在海蘭察那一拳打出之時,他的劍勢也突然變化,竟是從海蘭察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海蘭察這一拳若然打下,孟華或許難免要給他打傷,但海蘭察只怕也要斷送一條臂膊。海蘭察怎敢和他硬拼,唯有迅速變招了。
  兩人一合即分,一分再合。海蘭察道而復上,喝道:“小子你的劍法雖然不錯,要想勝我萬萬不能。但看在你年紀輕輕,有這成就,也很不易,我倒有憐才之念,你若肯跟隨我,包保你富貴功名,一生享受不盡!”
  孟華懶得和他多說,斥道:“放屁,看劍!”只說了四個字,已是一口氣攻了六六三十六招,海蘭察大怒道:“好小子,不識好歹,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兩人斗搶攻勢,一招一式,毫不放松,分寸之間,互爭先手。
  金碧漪聽見孟華說話,知他無恙,才敢張開眼睛。一看之下,不禁又驚又喜。喜者是孟華絲毫沒有受傷的跡象,劍掌爭雄,他也沒落下風。驚者是海蘭察的武功端的十分厲害,手腳起處,全帶勁風。她躺在數十步開外的距離,亦自感到勁風撲面。“看來孟大哥是可以抵擋得住,但要想勝得此人,恐怕也是很難的了。”金碧漪心想。
  這一戰當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看得金碧漪和陽繼孟都是不禁驚心動魄。孟華以無名劍為主,以家傳的快刀之法為輔,不時還夾雜有幾招崆峒派和天山派的劍法。他的一柄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打得興起,甚至臨機自創新招,轉瞬之間,斗了一百多招,各家劍法,紛然雜陳;竟無一招雷同。陽繼孟固然看得眼花繚亂,海蘭察也是摸不清他的底細。
  但海蘭察的拳腳功夫也是怪異之極,盡管他出手迅若雷霆,疾如風雨,身法步法,卻是按著“八斗”“五步”,絲毫不亂。在武學中“八斗”是指八個方向,根據“八卦”的坎離兌震龔乾坤良八個方位而來,即四個“正方向”和四個“斜方向”;“五步”是指五個立足的位置,即前進、后道、左顧、右盼和中定。這“八斗”“五步”的進退變化,講究的本是以柔克剛,海蘭察的拳掌剛健之極,腳底施展的卻是綿密陰柔的身法步法,剛柔合用,更得相輔相成之妙。若非功夫已臻比境,萬萬不能。孟華和他斗了一百多招,絲毫也沒占到便宜。
  殊不知孟華固然暗暗吃驚,海蘭察竟是驚奇不已,心里想道:“我平生自負無敵,如今連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打不過,給洞冥子見到,豈不笑話?”
  辛七娘見孟華碰上敵手,金碧漪也還躺在地上,并無意外,心頭大喜,走過來道:“小陽,你這位朋友武功很不錯啊,他是誰?”
  陽繼孟也不知是不愿泄漏海蘭察的身份,還是看得緊張,無暇回答。辛七娘看了一會,說道:“拳法是關外的長白山派,功力還在我三十年前所曾見過的長白山派掌門之上,看樣子他是滿洲人吧?哈,小陽,不用你告訴我,我也知道了。他是關外的第一高手,也是現今御林軍的統領海蘭察!小陽,你有這樣遮攔的大靠山,怪不得膽敢不怕金逐流扣丹丘生找你的麻煩,明知他們是要來的,你也來了。”她武功算不得第一流,見識倒是很廣。
  陽繼孟悄悄說道:“你知道無所謂,可別說出去。”
  辛七娘有點不大高興,說道:“這樣緊張干嗎?嗯,你的海大人。雖然厲害,恐怕也未必勝得這小子呢?”提高聲音說道:“海大人,要不要我們幫忙?”
  海蘭察自視甚高,焉肯要一個和他交情不深的辛七娘幫忙,他一時無暇回答,連接化解了孟華七招攻勢之后,方始冷冷說道:“用不著!”
  其實辛七娘不過是要占點面子,說說而已。當真出手的話,恐怕她非俱幫不了海蘭察的什么忙,反而會幫了他的倒忙。要知辛七娘最拿手的功夫是使用喂毒暗器,論功力她遠遠不如海蘭察,論招數的奇、快、精妙,她又遠遠不及孟華。海蘭察和孟華相斗,拳風虎虎,劍氣如虹,她哪里插得進手去?用喂毒暗器的話,在雙方斗搶攻勢、方位迅速變換之中,很有可能她打不著孟華,反而會打著海蘭察的。
  辛七娘討了一個沒趣,淡淡說道:“好,海大人你既然用不著我的幫忙,那我先上清虛觀去了。”說罷走過去把金碧漪抓了起來,冷笑說道:“小丫頭,你想不到還是跑不出老娘的掌心吧?”金碧漪心中悲痛之極,閉上眼睛,嘆口氣道:“我以為不是夢了,哪知還是一個惡夢!”話未說完,已給辛七娘點了穴道。
  孟華又驚又急,幾乎給海蘭察一掌劈個正著,掌鋒斜削而過,肩頭火辣辣作痛。海蘭察喝道:“好小子,看你還敢……”“逞強”二字還未曾說出口來,孟華唰的一劍刺出,斜劃兩個圈圈,劍勢變幻之奇之快,大出海蘭察意料之外,只聽得聲如裂帛,海蘭察左手的衣袖又給削去一幅。
  孟華定下心神,暗自想道:“漪妹已給他們捉去,我可不能再失事了。”劇斗中忽聞斷魂崖上傳來三下掌聲,陽繼孟道:“啊,洞冥子來了。”海蘭察全神應戰,自是不能擊掌回答。陽繼孟說道:“海大人,你當然可以贏得這個小子,不過洞冥子就要來到,請你讓我稍盡綿力,快點打發這小子,好和洞冥子說話。如何?”陽繼孟功力之深厚還在孟華之上,他的修羅陰煞功是不怕誤傷海蘭察的。
  海蘭察也怕給洞冥子見到他連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都斗不過,心里笑話,于是淡淡說道:“也好。”
  孟華多了一個強敵,登時險象環生。斷魂崖上,隱隱傳來辛七娘和洞冥子說話的聲音。
  “啊,七娘,原來是你!這是誰家的女娃子,你把她捉回來了?”
  “這女娃子可比江上云還更值價呢,她是金逐流的女兒,不勝于金逐流的徒弟么?”
  洞冥子無暇問她經過,說道:“七娘,你看見陽繼孟和他的一位朋友沒有?”
  辛七娘道:“你的那位朋友是御林軍統領海蘭察對嗎?”
  洞冥子怔了一怔,說道:“啊,你已經知道了。”
  辛七娘道:“恭喜你找到這樣一位大靠山,不過,你想要他幫你的忙,你現在可得先幫他的忙了。”
  洞冥子吃了一驚,說道:“什么?海大人、他、他……”
  辛七娘道:“你的海大人正在和陽繼孟雙戰一個姓孟的小子,看情形恐怕他們還未必打得過那個小子呢!”
  洞冥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想道:“姓孟的小子,莫非就是孟華?不錯,這小子的劍法聽說已得張丹楓的衣缽真傳,是很厲害,我也曾經吃過他的虧的。不過無論如何厲害,海蘭察總不致輸給他吧?”
  此時陽繼孟那三下掌聲已自崖下傳來,洞冥子再一凝神細聽,果然隱隱聽得下面似有廝殺之聲,心中驚疑不定,連忙跑下山去。
  辛七娘一來因為不高興海蘭察的傲岸,二來因為她自己敗給孟華,是以故意夸大其辭,貶低海蘭察,抬高孟華。其實單打獨斗,孟華和海蘭察是各有所長,誰也勝不了誰。如今孟華一敵二卻已是陷入險象環生的局面了。
  不過孟華雖然險象環生,急切間海蘭察也還是未能得手。高手搏斗,雙方也還是都能夠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孟華情知片刻之后,洞冥子便會來到,只好抑制自己焦躁的心情:“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馬上救出師妹是不可能的了,沒奈何,我只好先求脫身,徐圖后計吧!”
  他打不過海、陽二人,要求脫身還不太難。心意一決,立即一招“星漢浮搓”使將出來。這是以進為退,敗中求勝的一招天山派絕招,他新近才從唐經天那里學來的。劍柄一抖,登時舉起了一片寒光,劍花錯落,恍如黑夜繁墾,千點萬點灑落下來。
  陽繼孟想不到他看來已是在“強弩之未”的情形之下”居然還有如此凌厲的反擊。他是曾經吃過孟華的虧的,不禁驟吃一驚,連忙倒縱閃避。海蘭察“噫”了一聲,雖然看出孟華是以進為退,但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卻也不敢立下決心和孟華硬拼。他“噫”了一聲,只能雙掌齊飛,以雄渾的掌力蕩開繁星般灑下來的劍,力求自保。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已是從缺口沖出去了。他的輕功比海蘭察還高,轉眼沒了蹤跡。
  海蘭察雖然占了上風,但也生怕洞冥子來到之時,自己尚未能取勝,會給洞冥子笑話。
  如今孟華先自逃走,這正合他的心意,當下哈哈笑道:“窮寇莫道,由他去吧!”這句話是有心說給洞冥子聽的。果然話猶未了,洞冥子就來到了。不過,海蘭察卻不知道,孟華雖然逃走,卻沒有遠遠躲開,他還在附近埋伏。
  孟華伏地聽聲,只聽得洞冥子問道:“那小賊是誰,如此大膽?”
  陽繼孟道:“正是丹丘生那個小徒弟孟華。”
  洞冥子早已知道,故意裝作大吃一驚的神氣說道:“他的師父還沒有來,這小賊屆然就敢獨自來了!更想不到他還敢襲擊海大人。”
  海蘭察道:“這小賊倒是不可小覷,劍法相當不錯。不過……”陽繼孟不放過替海蘭察吹捧的機會,接下去便道:“這小賊的本領是不錯,不過,當然還不是海大人的對手!”他可不敢提自己助戰之事。
  海蘭察微笑道:“我本來可以把這小賊抓住的,但道兄已然來到,我不想誤了咱們大事,是以只好暫且放過了他。料想他也逃不出道兄掌心的。”輕輕幾句說話、就把捉拿孟華的任務,推卸給洞冥子了。
  陽繼孟道:“不錯,這小賊雖是疥癬之患,但也要抓住了他,咱們才能安心。”
  洞冥子道:“明天一早,我親自率領門下弟子去捕搜他。陽兄,你約的客人明天也會到了吧。”
  陽繼孟道:“最少會有一半來到。對,咱們一起去搜這小子,有這么多人,總會抓得了他的!就只怕他今晚就逃下去。”
  、洞冥子道:“他的師父還沒有來,料想他不會就下山的。不過今晚卻是不便興師動眾了。”
  海蘭察道:“今晚當然是不宜驚動眾人的了。我此來不想給別人知道,當然你要和我先回清虛觀去,咱們還有大事要商議呢。料想那小賊嚇破了膽,他也決不敢來騷擾。嗯,我來到這里的消息,觀中還有旁人知道嗎?”
  洞冥子道:“海大人早就吩咐過我,我豈敢泄漏,我是連心腹弟子也瞞住的。”
  海蘭察道:“很好。不過,還有件事要交代你,從現在起,你可不能再叫什么海大人了。我的身份已是你們觀中一個臨時請來的雜工。”洞冥子道:“請放心,我理會得。”他們邊走邊說,后面的話,孟華凝神細聽,也聽不見了。
  孟華抬頭一看,月亮懸掛天心,正是午夜時分。他最親愛的人不見了,敵人也都走了。
  午夜空山,唯遺寂靜。但他的心情卻是剛剛相反,紛亂不堪。
  今晚這一意外的發生,把他原定的計劃完全打亂,他非但已是行藏泄露,而且由于他撞破了洞冥子和海蘭察的秘密,他們是非把他殺之滅口不可了。亦即是說,他不能用天山派代表的身份去見崆峒派的掌門人了!
  還有幾個時辰就是明天,明天對方就將大舉出動來搜捕他了。他能躲得過嗎?
  “當然,最好是希望三師父和金大俠明天來到,能夠見得著他們。但會期還有兩天,他們卻不一定是明天來到。而且我的蹤跡一露。只怕立即便會招來敵人的圍攻。他們肯讓我見金大俠和師父嗎?怎么辦呢?”
  一陣山風吹來,孟華的頭腦清醒一些,想道:“急是沒有用的,我必須想個對付辦法。”定下心神,仔細想了想剛才偷聽到的洞冥子和海、陽二人的談話,他忽然得了一個主意,一個非常大膽的主意!
  “他們料準了我今晚不敢再去‘騷擾’我偏偏不如他們所料,不待他們明天捉我,我今晚就送上門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膽大心細,說不定可以找到救漪妹的機會。救出漪妹,金大俠也不至于受他們威脅了。
  在日間他已經摸清楚了地理形勢,知道清虛觀的所在,于是便即攀上斷魂崖,大約四更才過,便即到了清虛觀。但清慮觀的房屋少說也有一百多間出不知道洞冥子是在觀中的哪個角落。
  正當他要準備不顧一切,先行進去再說的時候。忽聽得觀后的松林中好像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孟華施展絕頂輕功,悄悄走過去聽。一聽之下,又驚又喜,原來其中一個正是他昨晚見過的那個洞冥子的心腹弟子大石道人。另一個人從他們的談話之中知道,是大石道人的師弟。
  只聽得大石道人的師弟嘰嘰咕咕的埋怨:“師父忒也小心,怎會有什么奸細膽敢夜探咱們的清虛觀?前兩晚都沒派人守夜,今晚卻要咱們來喝西北風。”
  大石道人說道:“師弟,你不知道。聽說是來了緊要的客人,師父要和他們密室商談,所以不能不加意防備,不但是防備外來的奸細,還得防備給掌門師伯的門下弟子知道。師父本來還要多派人的,但別的人師父相信不過,他最信任只有咱們兩個,不派咱們在外面巡視派誰?”
  “是什么樣緊要的客人,你知道嗎?”大石道人師弟問道。“我知道其中一個是陽繼孟,還有一個是辛七娘。和陽繼孟同來的那個人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看師父對這個人最為敬重,看來他的來頭恐怕是比陽繼孟更大的了。”
  “聽說辛七娘捉了一個女娃子來,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辛七娘好像把她當作活寶貝一樣,進了清虛觀,就和那女娃躲起來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師父安排她們躲在哪間密室,只是聽說有這么一樁事情,連那女娃子的面也沒見過。”大石道人說道。
  孟華躲在他們后面偷聽,聽到這里,不覺大為失望。他本來是想抓著大石道人,遣他帶自己去救金碧漪的,如今連大石道人也不知她藏在什么地方,這一如意算盤可就打不通了。
  “有一件事情我覺得很是有點奇怪,師父要我找十套觀中普通雜工的衣裳給他,你知道是作什么用的嗎?”大石道人的師弟再問。
  “這我倒知道,是給那個客人挑選一套合身的衣裳。”
  “你把那客人說得如此尊貴,為何他要充當咱們觀中的雜工?”
  “這我就不知道了。師父只吩咐我明天帶他去見管工,并交代管工,讓他喜歡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準多管他的閑事。”
  “你沒聽見師父和他談些什么嗎?”
  “那時他們已經談完了,師父正在必恭必敬的請那位尊貴的客人早點安歇呢。”
  孟華聽到這里,忽地得了一個另外的主意,倏的就跳出來,出手如由,一指點了大石道人師弟的穴道,大石道人“啊呀”一聲還未曾叫得出來,已是給孟華一把抓住。
  孟華手掌按在他背心的大椎穴,在他耳邊說道:“聽我的話去做,否則要你性命。”
  大椎穴是人身死穴之一,大石道人為他所制焉敢不依,連忙說道:“好漢有什么吩咐?”
  孟華說道:“帶我去見你的師父!”
  大石道人說道:“這個容易,不過……”孟華道:“不過什么?”大石道人說道:“請你告訴我,在未曾見著我的師父之前,要是有人盤問,我應該怎樣說?”
  孟華說道:“你不是說師父只派你兩個人巡夜嗚?何況你是同門之長,你帶進來的客人,除了你的師父,誰敢盤問?”
  大石道人道:“觀中除了本門弟子還有外來客人,說不定有人半夜起來,偶然碰上。如今已是將近四更時分,客人是決計不會這個時候來的,他們見了,能不起疑?萬一發生意外,你可不能、不能遷怒于我。”原來他倒不怕孟華暗算他的師父,只悄孟華萬一在圖謀不遂之時,先行把他殺了。他想這小子雖然厲害,料想也還不是師父的對手。只要見到師父,我就不必害怕這小子能夠殺我了。”卻哪里知道,早在三年之前,他的師父就曾經敗在孟華的劍下。
  孟華想了一想,說道:“好,要是發生意外,自然有我對付,不用你來操心。只要你聽我的話去做,我就不會殺你。”說罷便即放開大石道人,過去剝下他那師弟的道袍。
  孟華的手掌雖然松開,大石道人仍然動彈不得。情知已是給他點了穴道,當下暗運本門內功,運氣沖關,自行解穴。他是洞冥子的大弟子,劍法內功都是僅在師父之下,在一眾同門之上。運氣解穴的功夫,更是他得意本領。
  哪知他不運氣還好,一遠氣沖關,丹田穴登時痛如刀割,叫又叫不出,喉頭咕咕作響。
  孟華披上道袍,把斗篷拉低,遮過了半邊面孔,這才回來給他解開穴道。說道:“你別打逃跑的主意,現在我雖然給你解穴道,還是點了你的隱穴的。你不信可以再行運氣試試。
  我這點穴手法,諒你師父也不會解救。要是你解不開穴道,三天之內,定必全身血壞而亡。
  莫怪我言之不預!
  大石道人運氣一試,果又是腹痛如絞,不禁駭然。他是武學的行家,知道點隱穴的功夫乃是最難練的一種上乘內功,他的師父也只是和他提過這個功夫,自己也還沒有練成功的。
  至此,他才真正知道孟華的厲害,對師父必勝的信心也不覺有點動搖了。
  孟華說道:“好,走吧。你熟悉觀中情形,盡力避免給人碰上,要你不運氣沖關,輕功你還是可以施展的。一見到你的師父,我就立即替你解開隱穴。”他扮作大石道人的師弟,和大石一起,偷入觀中。黑夜之中,看不見他的面貌,暗拗處雖然埋伏有守夜的崆峒弟子,也有兩人看見他們的背影,但在那驚鴻一督之中,卻是誰也沒起疑心。
  孟華的打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洞冥子擒來作為人質。要知洞冥子三年之前已是曾經敗在他的劍下,經過三年的此消彼長,他的本領自是更要勝過洞冥子了。他自信要是施展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大有把握可以把洞冥子一舉制伏。清虛觀中他顧忌的只有海蘭察一人,“如今已是四更時分,海蘭察料想也已睡了。只要他們不是一起,我殺他一個揩手不及,洞冥子決計逃不出我的掌心。只要捉拿著了洞冥子,那就不怕他們不把漪妹送出來和我交換了。”孟華心想。
  不過畢竟是深入虎穴,孟華也不能不加倍小心。踏入了清虛觀便即凝神靜氣,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大石道人帶領他轉彎抹角的深入腹地,正在帶領他向東面走的時候,他忽地隱隱聽到西面隱隱傳來了有人說話的聲音,再一細聽,說話的這個人竟然似乎是洞冥子。不過隔著不知多少重門戶,聽得還是不很清楚。
  另一個人也開始說話了,孟華豎起耳朵細聽,一聽就知道這個人是辛七娘。她的聲音比較大些,好像正在和洞冥子談論金碧漪的事情。
  大石道人的聽覺不如他的敏銳,似乎還沒聽見,仍在繼續前行。孟華一把抓住了他,在他耳邊說道:“你的師父在西面。”大石道人怔了一怔,說道:“不會吧?家師的臥室是在東院,穿過這個院子就到了。”
  孟華冷笑道:“你別騙我,我已經聽見了他說話的聲音。”大石道人道:“我怎敢騙你,我不要命么?既然你說是在西面,那么咱們過去看看。說不定他是臨時有事,過那邊找什么客人去了。”
  向西面走了一會,洞冥子和辛七娘說話的聲音,不僅孟華已是聽得甚為清楚,大石道人也聽得見了。
  只聽得洞冥子說道:“不是我害怕金逐流,不過你要知道,我的掌門師兄若非萬不得已,是絕不愿意太過得罪他的。他的女兒,我們必須以禮相待,不能折磨她的。”
  “哦,你的意思是要把這丫頭移交你的師兄?”
  “這倒不是,師兄雖然知道此事,還是不愿沾惹的。不過他如此鄭重的叮囑我,我也不能拂逆他的意思。請你把解藥給我,我親自看管她。”
  “你是主人,讓你看管也還罷了。但為什么你要解藥?”辛七娘問道。
  洞冥子笑道:“這小丫頭縱然恢復武功,我也不怕她逃出我的掌心。咱們只是要她作為人質,何必令她多吃苦頭。善待這個丫頭,萬一將來有什么不如咱們所算的話,和金逐流也還有個轉圈的余地呀!”
  辛七娘憤然說道:“說來說去,你們還是害怕金逐流。必要之時,你們就可以做好人,把壞事全推在我的頭上!”
  洞冥子道:“你可千萬別這樣想,我這樣做,也是為你預防萬一呀!咱們已經說好了共同進退的,你若還不放心,我可以當天發誓,要是辛七娘不得好死,洞冥子也一定不得好死。”
  此時孟華與大石道人已經走近他們所在的這個院子,洞冥子說的這段說話,大石道人也都聽得清楚了。
  大石道人不覺心頭一動:“師父的聲音怎的好像不大對?”要知他是洞冥子心腹徒第,和師父相處了二十多年,洞冥子的聲音在辛七娘聽來絲毫是不覺有異,但聽在他的耳中,卻感覺得到有點兒和師父早日說話的崆峒不同。
  大石道人疑心頓起,不覺又再想道:“師父發誓,為什么不說一個‘我’而是自報姓名?哼,難道竟然有人膽敢冒充我的師父,他說‘洞冥子也不得好死’那與他無關了!”心念未已,只聽得辛七娘說道:“用不著這樣認真,你是主人,你喜歡怎樣對待那個丫頭我不便干涉,不過你要解藥,這,這……”
  洞冥子笑道:“辛七娘,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
  孟華聽得洞冥子苦苦求取解藥,對他的惡感倒是不覺減了一兩分,想道:“這人雖然可惡可恨,但看在他要想善待漪妹的份上待會兒我也可以讓他少吃一點苦頭。”在這瞬間,他幾乎想改變主意,改為抓辛七娘作為人質的。但想到洞冥子是主人,抓住洞冥子,崆峒派弟子有所顧忌,自是市敢和自己為難。抓辛七娘作為人質的話,恐怕就沒有這個作用了。于是決意仍然按照原來的計劃進行,解開了大石道人的穴道,輕聲說道:“沒你的事了,滾吧!”
  大石道人有點躊躇不定,他一方面也害怕是假的師父去騙解藥,于是一面跑一面大聲叫道:“師父,你快來呀!”
  就在他張口大叫之際,孟華已是一個飛身躍迸墻頭,踏進那個院子。正是:
  孤身入虎穴,矢志救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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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回 真假難分誤大事 是非不辨佯糊涂
  院子里面,辛七娘剛把解藥掏出,尚未交到洞冥子手上。聽得大石道人這么一嚷,她的心思動得極快,登時想到:“洞冥子正在這里和我說話,不過一墻之隔,大石道人焉有聽不見之理,為什么他還要叫師父來?若說發現敵人,敵人也已經撲進來了,沒理由要師父出去。”
  孟華卻是經驗較淺,根本就沒想到眼前的洞冥子乃是假冒,急切間也無暇細想大石道人為何那樣叫嚷,他身形一起,便似離弦之箭,倏的“飛”到洞冥子跟前,按照原走計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側的一劍,向洞冥子刺去!
  辛七娘心念電轉,立即把解藥收回,躍過一邊,靜觀其變。三個人的動作都是快得非常,辛七娘剛一躍開,孟華的劍尖已是指到了洞冥子脅下的軟麻穴。
  只聽得“嗤”的一聲,洞冥子的衣裳穿了一孔,可是孟華這奇快的一劍,卻并沒有刺著他的穴道。在那電光石火之間,他的身形只是一飄一閃,竟然就避過去了。孟華不禁大為詫異:“洞冥子怎的會有這樣高明的輕功?”他感到奇怪的還不只此,在這剎那間,他還好似覺得對方這一飄一閃的奇妙身法,竟似依稀相識,但急切之間,可想不起在哪里見過的了。
  急切之間,他也無暇細思,一擊不中,跟著又是連環三劍,心里想道:“捉錯了人,也不能讓眼前這個洞冥子跑掉。”要知倘若放走這人的話,倘若他是真的洞冥子,哪里還去找這個機會?
  這人的身法輕靈當真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在孟華閃電般的快劍攻擊之下,竟然還能夠移步轉形,旁邊的辛七娘看來劍光好幾次好像在他身上交叉穿過,他卻還是沒有受傷,不過,他也還是逃不出孟華劍光籠罩的圈子。
  “不對,此人一定不是洞冥子。”孟華突然想起一個人,剛要收劍相詢。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大喝道:“誰敢這樣大膽來冒充我。”跳進來一個和洞冥子一模一樣的人,真的洞冥子來了!
  那個假洞冥子也是此時方始認出孟華,趁著洞冥子未曾撲到,孟華的攻勢倏然停止之時,連忙叫道:“你是孟華?快,快跑吧!”這人一開口說話,孟華登時就知道他是誰了?
  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幾次幫過他的忙的,那個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
  原來快活張不但是天下第一神偷,改容易貌之術也是僅次于他的好朋友李麻子,可以算得上是天下第二。孟華發覺是他,又驚又喜,又是后悔,心道:“我真糊涂,早就應該想到是他了。但如今他的解藥未曾到手,我也未曾抓著人質,怎能馬上就跑?”快活張無暇和他細說,“快跑”二字吐出唇邊,立即騰身飛起,掠過圍墻,辛七娘打出三枚喂毒暗器,哪里追得上他?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喝道:“給我滾下去!”人還未到,劈空掌力已是到達快活張身上。不過,快活張卻沒有跌落墻內的院子,而是摔在墻外。而且他雖然摔了一跤,也還是能夠馬上爬起來就跑了。
  這個以劈空掌力震跌快活張的人正是海蘭察。原來快活張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他是早在孟華之前就聽出了是海蘭察正在趕來了。也正是如此,他才叫孟華趕快逃跑的。他知道孟華的輕功本領雖然不及自己,卻在海蘭察之上,只道孟華會跟著他跑,是以倒不擔心孟華脫不了身,他沒工夫等待孟華,趕緊去辦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孟華的計劃本來就是要把洞冥子抓著作為人質的,一見洞冥子出現,如何還能放過?海蘭察掌劈快活張之時,正是他快劍疾攻洞冥子之際。
  洞冥子已經聽見了海蘭察的聲音,有恃無恐,喝道:“好小子,果然是你!”話猶未了,雙劍相交,“當”的一聲,洞冥子的長劍拿捏不牢,險些脫手。洞冥子迅速變招,一矮身軀,把當胸平刺的劍勢變成了“伏地斬虎”。他快,孟華更快,他的劍尖還未觸及孟華的腳跟,只覺肩頭一片冰涼,孟華的劍尖已是挑破他的衣裳,指到他的肩井穴。洞冥子生怕琵琶骨被穿,百忙中一個沉肩縮肘,一招“舉火撩天”,長劍反挑上來,徑刺孟華小腹,這本來是攻敵之所必救以解本身之危的高招,但還是慢了半分,只聽得又是“當”的一聲,洞冥子的長劍脫手飛出,肩頭也給劃開一道傷口,幸虧還沒傷著琵琶骨。
  不過,孟華雖然是在三招之內打落洞冥子的長劍,并且還傷了他,但要想把洞冥子抓作人質的計劃卻是不能成功了。要知洞冥子畢竟是崆峒派的劍術高手,孟華倘若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或許能夠一招得手。如今三招方才打落對方的兵器,對方的強援已是來到了。海蘭察情知追不上快活張,立即回來對付孟華。人未到,掌先發,一記劈空掌力,把孟華刺向洞冥子的劍點震歪。
  孟華一個倒翻,迅即施展“黃鴿沖霄”的身法,身形平地拔起,想要掠過墻頭。辛七娘躲在墻角,見他從頭頂掠過,吃了一驚,連忙躲過一邊。但在她閃躲之時,卻也沒忘暗算孟華,把手一揚,飛出一枚指環。
  孟華無暇理會這個妖婦,空中長劍一圈,“當”的一聲,便把那枚指環劈為兩半。
  海蘭察喝道:“好小子,還想跑么?說時遲,那時快,他也從另一面躍上墻頭,又是一記劈空掌,向著孟華迎面劈來。
  以孟華的功力,縱然比不上海蘭察,按說也不會被他的劈空掌力震得摔下去的,但不知怎的,孟華腳點墻頭,正要飛身掠起之時,忽地感到胸口塞悶,呼吸不舒,竟然就給海蘭察震翻了。
  孟華未曾落到地上,長劍反手一撐,已是一個筋斗倒轉身形,跳起來了。唰的一劍刺將出去,正好迎上跳下來追擊他的海蘭察。
  孟華咬緊牙根,一招“萬里飛霜”,接著一招“千山落木”,陡然間,只見滿院子都是冷電精芒,他的一柄長劍,竟似比為數十百柄,劍影重重,從四面八方,向海蘭察刺去。海蘭察眼看著他已給自己的掌力震跌,不料他的劍法還是如此厲害,也是不禁吃了一驚,連忙凝神對付。
  孟華使出兩敗俱傷的劍法,一口氣刺出六六三十六劍,未能得手,忽地覺得有力不從心之感,又驚又詫:“怎的我如此不濟?”
  辛七娘喘過口氣,叫道:“海大人,用不著和這小子拼命,困住他就行,他跑不了的!”
  原來辛七娘剛才打出的那枚指環,正是她最厲害的一種毒藥暗器。指環中空,內藏毒粉,這毒粉無色無味,孟華不合用劍劈開她的毒指環,已經吸進了一撮毒粉,但他可還沒有察覺。
  孟華這才知著了道兒,心里想道:“我跑不了,也不能落在敵人手上。”正要回劍自殺,忽地眼睛發黑,只聽得“當”的一聲,他的寶劍已給海蘭察打落,人也立即暈過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孟華這才漸漸蘇醒過來,初時還覺頭昏目眩,過了一會,方始記得是曾經發生了什么事情。料想是給敵人所擒了。他試一試想站起來,哪里動彈得了。
  稍稍恢復清醒之后,孟華發覺自己是被囚在暗室之中,外面似乎有人說話。
  他本來就是躺在地上的,武功雖然消失,伏地聽聲的本領并未消失。當下耳朵貼在地上,凝神靜聽,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不能!”
  跟著是洞冥子的聲音說道:“師兄,你要保留這小子的性命?”那蒼老的聲音說道:
  “不錯,這件事情必慎重處理,我不能讓你馬上就把這姓孟的殺掉!”
  孟華這才知道,原來和洞冥子爭辯的這個人正是崆峒派的掌門人洞真子。洞冥子要殺他,洞真子則是要阻攔師弟殺他。“畢竟是掌門人比較明白事情。怪不得我的三師父只是說他有耳朵軟的毛病,對他還是頗有好感的。但愿這次他可不要再犯老毛病了。”孟華燃起一線希望,心中想道。
  心念未已,只聽得洞冥子冷冰冰的聲音又已說道:“師兄,你知道這姓孟的小子是什么人嗎?他是丹丘生的徒弟!咱們召集這次同門大會,為的就是要清理門戶,若不斬草除根,必有后患!”
  洞真子道:“我知道。但你可知道他現在是什么身份嗎?”洞冥子道:“他是什么身份?”洞真子道:“目前我也還未能確定,不過這錦匣既然是在他手里,我就得先問個清楚。”
  原來孟華被擒之后,洞冥子在他身上搜出掌門師兄送去給唐經天的那個錦匣,錦匣里有丹丘生的檔案,有洞真子寫給唐經天的親筆函件。雖然那些材料和信件,師兄都是偏袒他的,他也不能不吃驚了。茲事體大,雖然他要謀奪師兄的掌門之位,表面上也不能不尊重師兄。他想反正這個掌門人的位置,師兄已是要拱手讓給他的了,倘若因此事鬧翻,反而不妙。是以打算在稟明師兄之后,說服師兄同意,再殺孟華。不料師兄卻是一口拒絕。
  洞冥子道:“師兄,這錦匣是你托唐加源拿回去給他父親的吧?”
  洞真子道:“不錯。怎樣?”
  洞冥子道:“孟華這小子的本領比丹丘生還要高明,當然憑他現在的本領,要想從唐經天手中奪來這個錦匣是決計不能的,但要是從唐加源手里,那他恐怕還是做得到。我不相信這樣機密的事情,唐經天會交托給他!”
  洞真子道:“無論如何,總得問個明白。你進去瞧瞧,他醒了沒有?”
  洞冥子淡淡說道,“這小子吸進了辛七娘的迷魂香,辛七娘還不放心,又給他眼了酥骨散。最少也恐怕還得一天才能醒來。”
  孟華這才知道,原來他已是和金碧漪一樣,著了酥骨散之毒”。心想。”怪不得我不能動彈,這酥骨散果然是名副其實。不過那迷魂香卻似乎沒什么了不起,伺須等待明天,我現在不就已經醒了?”其實迷魂香的厲害,實是不在酥骨散之下,只因他已得張丹楓和天竺、波斯二家的內功心法,雖然在昏迷之中,內功亦是綿綿不斷,產生自然抗毒的功能,這才能夠在不過三個時辰之內,便即蘇醒。
  洞真子道,“你不可以請辛七娘把解藥給你嗎?”
  洞冥子冷冷說道:“師兄,辛七娘的怪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想碰這個釘于。尤其她昨晚給人冒充我幾乎騙去她的解藥,她更是不放心把解藥交給任何人了。”
  洞真子道:“我不要酥骨散的解藥,只要迷魂香的解藥也不行嗎?”
  洞冥子道:“我知道她是不會給的。師兄,你不相信,你自己去試一試。”
  洞真子有點著惱,說道:“好,反正后天才是會期,明天中午時分,他總會醒來了,我還來得及問他。你把他交給我吧。”
  洞冥子道:“你把他帶走,你不相信我嗎?”
  洞真子道:“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早點知道真相,他一醒我就要問他的。讓他在我那兒,可省得我走來走去。你不放心我把他帶走,難道也是不相信我嗎?”
  掌門師兄這么說話,洞冥子自是不便拒絕了。當下說道:“師兄,你知道真相之后,準備如何?”
  洞真子道:“要是他并非唐經天派來的,我便讓你把他殺掉!”
  洞冥子道:“要是他萬一真的是唐經天派來的呢?”
  洞真子道:“我自有處置的辦法,總之我也不會馬上就放虎歸山讓你為難的,放心吧。”
  洞冥子還想說話,洞真子又道:“金逐流的女兒我讓你們處置,這姓孟的你也應該放心讓我處置了。”
  洞冥子暗吃一驚,心道:“師兄的耳目也真不少,我只道這件事情他不知道,原來他也知道了。不知是哪個弟子告訴他的,我倒要仔細查查。”
  孟華假裝熟睡,故意把呼吸弄得比常人還要微弱得多。只聽得腳步聲走近身旁,洞真子探他的消息,抓著他的手搖了一搖,孟華只覺虎口麻癢癢得好不難受。幸而他的武功雖然暫時消失,所學的上乘內功心法可沒忘記,真氣還在繼續運行。這才能夠忍住,沒有叫出聲來。
  洞真子道:“辛七娘用的藥真厲害,果然還是昏迷未醒。看這樣子,我還擔心他中毒太深,過了十個時辰,恐怕也未必能夠醒呢。”
  洞冥子幸災樂禍地說道:“我把他交了給你,他的死活我就管不著了,不過,師兄,你怎樣將他帶走。這件事情,我想你和我都是一樣,不愿意讓多人知道吧?”
  洞真子道:“當然,你叫大石進來。”
  大石道人進來之后,洞真子道:“師弟,借你這口衣箱一用。我看這口箱是可以容納得了一個人的。”
  洞冥子拿開衣物,騰出空箱,把孟華鎖在里面。叫大石道人扛著箱子把孟華送往師伯那邊。
  孟華在箱子里什么也看不見,只感覺到是走了好長的一段路,大石道人才把他放了下來,心里想道:“這座清虛觀倒是好大。即使我武功恢復,要找漪妹,恐怕也難。”
  大石道人把箱子放了下來,垂手說道:“師伯還有什么吩咐?”洞真子道:“沒你的事了,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你可不能讓別人知道。”
  大石道人道:“弟子懂得。”說罷便即告辭。孟華聽得輕輕關上房門的聲音。他正在琢磨待會兒要怎樣和洞真子說話,還有是否要再假昏迷一會?琢磨未定,洞真子已是把箱子打開,說道:“別假裝了,出來吧!”
  原來洞真子在劍術上不如師弟,但內功的造詣卻是要比洞冥子高明許多,他在抓著孟華的手搖動之時拇指按著他的寸關之處,等于是替他把脈,早已知道他是假裝昏迷的了。不過還未弄得清楚的是,不知他的武功是否已經恢復幾分?
  孟華說道:“大師叔明鑒,弟子雖然已醒了半個時辰,但還是沒有氣力自己爬出來的。”
  洞真子一把抓著他的琵琶骨,將他提了起來,試出他果然是武功完全消失,氣力恐怕還不如一個久病初愈的人,這才放下了心,說道:“你已經醒了半個時辰,如此說來,我和師弟的談話你都聽見了?”
  孟華說道:“請太師叔恕弟子無心偷聽之罪。”
  洞真子面色一沉,說道:“你的師父早已被逐出本門,據我所知,你也曾劍傷我的師弟洞冥子。這太師叔三字,我擔當不起。”
  孟華說道:“弟子那次是迫不得已才和洞冥子動手的。”他心里痛恨洞冥子,口里說出來的話,自然是直呼其名,而不尊稱為“太師叔”了。
  洞真子更不高興,說道:“對啦,你的本領已是遠勝我崆峒派的任何一個,客套話你就無謂說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既然偷聽了我和師弟的談話,你也該知道我要問的是什么了,請回答吧。”
  孟華無暇和他解釋,心想:“且先把緊要的說了再講。我是看在師父份上才尊重他,他不認我做本門弟子,我又何必自討沒趣。”于是改過稱呼,說道:“你老人家猜得不錯,那個錦匣確實是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托我帶來的。”
  洞真子吃驚道:“如此說來,你是代表唐經天而來的了?你憑什么身份做他的代表?”
  要知由外人代表一派掌門,乃是武林之中自古以來從所未有的事,洞真子心想,唐經天身為武林的泰山北斗,做事焉能如此違背常理?
  孟華說道:“我是用雙重身份來的。”
  洞真子怔了一怔,說道:“什么雙重身份?”
  孟華說道:“一個是天山派記名弟子的身份,一個是崆峒派的棄徒丹丘生弟子的身份!”
  洞真子道:“怎么你又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
  孟華說道:“此話說來甚長。不過,請掌門相信,這種事情我是決計不敢欺騙你老人家的!”
  洞真子吃驚未過,禁不住又再問道:“唐經天收了你做記名弟子?”孟華說道:“弟子承天山派的掌門青眼有加,他是讓我做天山派的記名弟子,不是他本人的弟子。”
  洞真子當然懂得這話的意思,不覺又是大吃一驚,說道:“這么說,唐經天是不論輩份和你當作平輩論交了?”孟華不便回答一個“是”字,只好給他作個默認。
  洞真子既是吃驚,又是有點氣憤,沉聲說道:“唐經天作此安排,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孟華說道:“他是希望化干戈而為玉帛。所以叫我用雙重身份來見你老人家。一方面是代表他來做魯仲連;一方面是以崆峒派棄徒丹丘生弟子的身份,請你老人家諒解我的師父!”
  洞真子沉下面色,說道:“我是崆峒掌門,清理本派門戶,自會秉公辦理,用不著外人多言。你的兩重身份,都沒有用!”說罷,拂袖而起。孟華見洞真子不肯聽他說話,一時情急,沖口而出,便道:“你不是要請唐大俠主持公道的嗎?若是不要外人多言,別人又如何主持公道?”
  洞真子越發惱怒,說道:“我請的是天山派掌門人唐大俠,你縱然是他代表,也還不配來這里給我主持公道:“他盯著孟華說話,不但聲音激動,目光也突然變得陰森可怖,竟然好似動了殺機!
  原來他之所以要唐經天“主持公道”,目的只是想利用唐經天來幫他對抗金逐流。希望唐經天在看了他送去的“檔案”之后,會相信丹丘生的確是“罪有應得”支持他“清理門戶”。那就不怕金逐流做丹丘生的靠山了。
  但不料唐經天派來的代表,竟然就是丹丘生的徒弟孟華,倘若孟華沒有今晚之事,那還好些,如今孟華不但已是和洞冥子鬧翻,而且遭擒,事情之糟,莫甚于此。他如何還能指望一個處在“敵對位置”的孟華,替他支持他心目中所謂的“公道”?這剎那間他不由得突然想起洞冥子和他說過的一句話:“放虎容易捉虎難”了!要知他和洞冥子之間雖然也有矛盾,但根本的利益還是相同的。最少他自己是這樣想。
  孟華大為著急,說道:“好,那我就用崆峒派棄徒丹丘生弟子的身份說話,掌門,你要秉公處理,那是最好不過,但也不能聽信洞冥子一面之辭!掌門容稟,弟子的師父確是冤枉的!”
  洞真子心中一動,暫且強忍不發,說道:“你怎么知道是冤枉的,你有什么證據?”心想:“且聽聽他到底知道了一些什么?”原來他是懷疑丹丘生已把案情真相告訴孟華,要是孟華知道,那么唐經天也就不會不知道了。
  孟華說道:“我雖然還沒找到真憑實據,但我和唐大俠也仔細研究過檔案的材料,感覺其中疑點甚多。掌門,依我們看來,你恐怕是上了洞玄子和洞冥子的當了!如今洞玄子已死,只有審問洞冥子才能知道真相!”
  洞真子聽得他只是猜疑,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當下便即發作,說道:“我沒工夫聽你的胡猜亂測,按說我是要處你犯上之罪,把你殺掉的,如今看在唐大俠的面,改為將你囚禁二十年!”要知二十年過后,唐經天料想也已死了。何況這諾言也不是一定要兌現的。
  孟畢急怒交加,嚷道:“你這老糊涂,你知不知道洞冥子已和海蘭察勾結,要想篡奪你的掌門之位。”
  洞真子冷笑道:“你這小子以下犯上也還罷了,居然還想離間我們師兄弟的感情,真是笑話!我這掌門之位本來就想讓給他的,何須篡奪?”他口里這么說,心中卻已隱隱感到不安,暗自想道:“原來師弟已經把御林軍的統領請到,來作他的靠山,我還不知道呢。”
  孟華只道他真的是完全聽信了洞冥子,見他就要走開,情急之下,忽地撲過去將他抓住,叫道:“掌門……”
  洞真子吃了一驚,喝道:“你干什么?”振臂一揮,“咕咚”一聲,孟華重重的摔了一跤。洞真子試出他的武功并未恢復,這才放下。
  孟華本來是渾身無力,動彈不得的,忽然能夠跳了起來,雖然是立即便給洞真子摔倒,但已是足以令他驚異不已了,“奇怪,我怎的忽然有了一點氣力了?”不過他摔倒地上,還是爬不起來。
  “掌門,你,你不知道,他和海蘭察還在陰謀把你請來觀禮的正派客人一網打盡,包括金逐流金大俠在內,這個禍你擔當得起么?”孟華氣喘吁吁地嚷道。
  洞真子面色一變,喝道:“胡說八道,你這小子想挑撥我們師兄弟不和,編道這樣荒謬的謊話,真是可笑!”
  孟華叫道:“這是真的,絕非謊話,請你聽、聽……”
  話猶未了,洞真子已是喝道:“我沒工夫聽你的謊話、廢話!”提起腳來,在地板重重一頓。
  只聽得軋軋聲響,地下忽地一開,孟華登時在地上閃開的洞口跌了下去。原來在這密室下面,是個六七丈高的地牢,幸而孟華一覺有變,便即默運內功心法,氣沉丹臼,這才沒有摔壞。不過亦已摔得個發昏了。
  過了好一會子,孟華才稍稍恢復一點精神,但渾身疼痛,更加沒有氣力了。
  自從出道以來,孟華雖曾受過許多挫折,但從無一次如此之甚,就像跌迸十八層地獄一樣,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底下,他幾乎是感到絕望了!
  第一件令他難過的是,昨晚陰差陽錯,他錯把快活張當作了真的洞冥子,以致快活張沒有騙到解藥。“經過昨晚之事,那妖婦自必加倍提防,快活張縱然是天下第一神偷,只怕也難再展妙手空空的絕技了。我又無法逃出生天,有誰去救漪妹?”孟華心想。
  金碧漪沒人去救固然令他難過,但還有一件更重要也更令他心里不安的事情,他被困在地牢,有誰去揭發海蘭察的陰謀?
  “沒想到洞真子竟是那么糊涂,看他剛才那副模樣,是決計不會相信我的話了,嗯,我當他糊涂,恐怕還是看得起他了,唉,甚至說不定他和他的師弟都是一丘之貉!海蘭察不知要用的什么毒辣手段,但沒人揭發他的陰謀,俠義道事先恐怕也不會細加防備,會不會真的讓他們陰謀得逞,把前來赴會的俠義道一網打盡呢?”孟華從壞處著想,越想越是焦急,越想越是憤怒。
  “怎么辦呢,怎么辦呢?”忽地眼前現出一絲光亮,原來這地牢打得很深,洞真子利用山腹的石壁作為四周的天然墻壁。此時正是中午時分,有一線陽光透過石碑。
  眼前現出一絲光亮,腦海里知覺也忽地靈光一閃了。
  孟華冷靜下來,想道:“我被困在這里,是決計不能指望有人把我救出去了,要想出去,只有靠自己的力量!”
  他想起剛才和洞真子吵架之時,情急之際,曾經一躍而起,雖然后力不繼,但總是有了一點氣力。當時他也曾感到驚詫,這氣力也不知是哪里來的?
  此時他冷靜下來,暗自想道:“莫非我在天山所學到的內功心法,在我不知不覺之間,已是起了作用?”
  他閉上眼睛,把新近學到的天竺內功心法,波斯內功心法一想了起來。忽地心中一動:
  “在波斯的內功心法之中,有一個運功的法子,能助重病之人恢復生機。不知是否能解酥骨散之毒,但也不妨試試。”
  地牢里無人打擾,也不怕野獸侵襲,真是最好的練功“靜室”。于是孟華把一切焦慮,暫且拋之腦后,盤膝閉目,凝神運功。不知不覺的便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第一次行功完畢,張開眼睛,只見又是漆黑一片,想必已是夜晚。
  精神似乎好了許多,感覺到肚子餓了。孟華試著站了起來,氣力果然也恢復一些。他再試一試伸拳踢腿,演了幾招,雖然便覺氣喘心跳,出去的拳頭,自己也感覺是毫無力道。但總是好得多了。”
  在他伸拳踢腿之時,腳尖踢著一個籃子,拿過來一摸。原來籃內裝的乃是食物,有飯有菜,不過飯菜都早已冷了。孟華心想逍:“洞真子若要殺我,無須下毒。”把籃中飯菜,吃得干干凈凈,果然并無異狀,氣力又增長一些。
  吃飽之后,繼續運功,他盤膝靜坐,練這古波斯的上乘內功,輔以張丹楓所傳的大周天吐納功夫,可以替代睡眠。這次行動完滿之后,漆黑的地牢里又見些微光亮,料想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不知是洞真子一時忘記,還是認為他已中了酥骨散之毒,無能為力,讓他身上藏有利器亦是無妨。他的佩劍,洞真子并沒拿走,他是連人帶劍,一同跌下地牢的。
  練了約莫十二個時辰的工夫,孟華再試一試。這次他練了半套以家傳的快刀化為劍法,方始有頭暈目眩的感覺。自忖功力已是恢復了一兩成。但所中的酥骨散之毒,則似乎尚未拔清。
  上面又有人給他送飯來了,孟華不動聲色,冷靜觀察,只覺眼睛一亮,那人揭開了洞口的蓋,一條繩子垂了下來。繩子一端有個鐵鉤,他先把空籃吊了上去,然后把裝有食物的籃子放下來。孟華聽得他自言自語道:“這小子的食量倒是很大,倘若換了是我,哪能吃得下去?”
  “孟華吃過早飯,暗自思量。”明天便是會期,就只有今天一天了。如今我只恢復了一成功力,怎能出去,出去也辦不了事。”在這短短一天之內,他能夠恢復多少功力,心里實是毫無把握。而且縱然能夠慚復幾成功夫,是否就能脫險,也還是未可知之數。
  不過,無論如何,他總是要盡力而為。他又想起了奢羅法師和他交換的內功心法之中,有一種練功的法子二,他后來向唐經天請教,據說正是少林派始祖達摩祖師所傳的“洗髓”
  功夫。“易筋”“洗髓”二經,正是千百年來武林中人識為正宗內功的瑰寶,倘若練到最高境界,當真有脫胎換骨的功能,孟華暗自思量:“我不求脫胎換骨,但用這洗髓經上的功夫來清除余毒,或許可以做得到吧?”練到又有人來送中飯的時候,孟華只覺神定氣足,吃過中飯一試,這次果然把一套劍法練完,也無頭暈目眩的感覺了。自忖功力大概已經恢復了四五成。
  石壁長滿青苔,滑不溜手。不過孟華恢復了四五成功力,已是可以施展壁虎游墻的功夫了。他爬到上面,把手觸摸,發覺封洞的是一塊鐵塊,推之不動,用劍也難刺穿。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苦也!”
  孟華咬了一咬牙,心里想道:“事到如今,唯有盡人事而聽天命罷啦!”
  張丹楓留下的“玄功要訣”之中,有固本培原的練功法門,此時孟華身上的余毒業已拔清,功力也恢復了將近一半,用這上乘的內功心法鞏固根基,正是最為適當、不過,“固本培原”的功夫卻是不能速成的,半個白天過去了,他的“功課”還沒做到一半。吃過晚飯再練,越急越是不行,最后橫起心腸,把成敗置之度外,這才心神平靜下來,漸漸又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這次功行完滿,張開眼睛,只見漆黑的地牢又有了些微光亮,看光景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了。孟華試試功夫,呼的一掌,把一根石筍劈斷,不由得大喜如狂,幾乎就要大聲喊了出來。”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的功力畢竟恢復了!”
  大喜過后,一陣陰風從石縫吹進來,孟華恢復清醒,不覺又是心頭一涼了。
  功力雖然恢復,險境尚未脫離。而且今天已經是會期了,他能夠及時脫臉,趕到會場嗎?
  根據昨天的經驗,那人來送早飯的時間,大約是在天亮之后兩個時辰的,崆峒派的門人之會恐怕早已開了。
  他在焦急的等待,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過一個時辰左右,送飯的人已經來了。
  只聽得那人又在嘰嘰咕咕的埋怨道:“真倒霉,師父派我這個差使,別的同門可以去看熱鬧,唯有我要陪這小子。好在我還不算太笨,提早給他送了這次飯,午晚也可以送遲一個時辰。趁這空檔,我也可以溜出去偷看熱鬧。料這小子在地牢底下,也是插翅難飛!”
  一端系有鐵鉤的繩子垂下來了。孟華心頭卜通通地跳,突然出手,抓住繩子一拉,成敗就看此一舉了。
  他出手雖快,但上面那人倘若一覺不妙,立即松開繩子,關上封洞的鐵板,孟華還是無法逃出生天的。好在那人做夢也想不到他會恢復功力,驟吃一驚之際,還沒想到要松繩索,就被孟華那股內力。猛地將他拉下來了。
  那人從洞口“失足”跌下,嚇得大叫“救命!”孟華雙臂一伸,將他接了下來,沉聲喝道:“要命你就別嚷!”其實這地牢是在洞真子的密室下面,洞真子早已離開密室,崆峒派的弟子是不敢走進那個密室的,在地牢里再大聲叫嚷,也不會有人聽見。那人給孟華制住,嚇得魂飛魄散。好一會方才能夠說出來。
  “是,是,我不過是奉命來給你送飯的,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你可不能……”那人生怕孟華殺他,討饒的說話,連珠炮似的爆出來。
  孟華哪耐煩他羅唆,喝道:“你還不值得我殺你呢。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廢話少說!”那人諾諾連聲。”少俠請問。”
  “你們的同門大會開始了沒有?”
  “天一亮本派弟子聚集會場,客人們剛才也陸續由知客陪同進場。但是否已經開始,我卻不知。”
  “會場在什么地方?”“斷魂崖和清虛觀中間那塊大草坪。”“金逐流金大俠來了沒有?”“昨晚已經來了!”“丹丘生呢?”“小的不知道。”
  孟華本來還有幾件事情想要知道,但料想這人職位低微,問他也未必知道,時間緊迫,無暇再問下去。于是說道:“好,你在這里躺一躺吧。過了十二個時辰你的穴道自會解開。”伸指點了他的昏睡穴,跟著剝下他的道袍。
  孟華把那系有鐵鉤的繩子一揮,插進洞口旁邊的石罅,迅速攀擁而上,比用壁虎游墻功夫還快得多。
  孟華扮作道人,從那密室走出去,清虛觀里,留下看守的弟子寥寥無幾。只有兩個倒媚的道人與他迎面碰上,被他點倒,其他的人尚未發覺,就給他溜出去了。重出生天,陽光滿地,孟華深深吸了口氣,精神為之一暢。
  只見還有一些崆峒派的弟子,大概是擔任知客的,還在帶領客人,三五成群的陸續向那草坪走去。孟華心里一寬:“看來大會還未開始。”他以輕靈的身法,蛇行免伏,避開人多的地方。
  不多一會,那塊草坪已經遙遙在望,遠遠望去,只見黑壓壓的堆滿了人。
  忽聽得洞真子的聲音說道:“崆峒門人大會,多蒙少林寺的兩位高僧、武當派的雷長老和金大俠以及各方好友屈駕光臨,實感榮寵無比。敝派此會,要商議的是兩件大事。其一是推選繼位掌門,其二是清理門戶。要是同門并無異議,現在就開始吧。”
  孟華心頭怦怦亂跳,不知是立即沖進會場,揭破洞冥子和海蘭察的陰謀的好,還是等待他師父那件“案子”在審問中才進去的好?忽然給人一把拉住!
  孟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本來已經是加倍小心了的,不料竟然給那個突如其來的人一把抓住,焉得不驚?
  好在他心思轉得快:“是誰有這樣高明的輕功?若是敵人,他應該抓我的琵琶骨才對。”正當他要運功反擊,而又稍作遲疑之際,那人已在他的耳旁低聲說道:“別慌,是我!”一聽這四個字,孟華驟吃一驚之后,跟著卻是驀然大喜了。
  不出所料,這個人果然是快活張。
  快活張道:“別作聲,跟我來!”把孟華拉到巖石后面,四顧無人,取出一個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交給孟華,說道:“戴上它,就不怕有人認出你了。”
  孟華說道:“御林軍統領海蘭察和洞冥子暗中勾結,陰謀要把赴會的俠義道一網打盡,你快點告訴金大俠。”快活張道:“我已經知道了,你放心,我們會對付他的,用不著現在就嚷出來,反而沒有證據。”
  孟華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頭,正想問他第二件事情,快活張匆匆說道:“我還有緊要的事情去辦,你自己見機而為吧!”說罷,身形一晃,轉眼不見蹤跌。
  孟華本來要問他救出金碧漪沒有的,只因揭發海蘭察的陰謀為緊要,故此準備押后再問,哪知快活張不容他有發問的余暇,一句話也沒有提及金碧漪,便走了。
  孟華好生失望,頹然自忖:“要是他已經救出漪妹,他應該和我說的。看來漪妹恐怕還是在那妖婦的魔掌之中了,如今只好待我的三師父這件案子了結之后,待我見到了漪妹的父親,再作打算啦。”
  他混入會場之時,洞真子正在宣布繼任掌門的人選。這繼位的人選,崆峒派的門人事先都已知道。是以當他提出要讓給三師弟洞冥子之時,立即便有許多趨炎附勢的人附和,不僅是洞冥子的本支弟子而已。
  洞冥子免不了假意謙讓一番,洞真子道:“我老道無能,早已想讓賢的了。師弟,你比我精明能干得多,這重擔子你不來挑,誰挑?你別客氣了吧!”外人或許聽不出來,洞冥子卻是感覺得到,在他師兄“推位讓賢”的口氣之中,卻是不無憤慨之意。
  洞冥子心想,管你舒服不舒服,反正我這掌門人是做定了。于是得意洋洋,便即說話。
  正是:
  輪他覆雨翻云手,奪利爭名各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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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回 玉虛子離廳暴斃 丹丘生委曲求全
  洞冥子干咳兩聲,清了清喉嚨,說道:“我德薄能鮮……”一句話未曾說完,他的門下弟子也還正在鼓掌歡呼,忽聽得有個人說道:“你本來就不配當這掌門!”音細而清,宛若游絲裊空,那么多人的歡呼鼓掌之聲,竟然掩蓋不住!
  更令人注目的是,這聲音竟是發自崆峒派弟子的群中,顯然是他門下有人不服!眾賓客驚愕不已,崆峒派的弟子更是面面相覷,剎那間不由得都是呆了。
  這一下變故突如其來,大出洞冥子意料之外,在“德薄能鮮”這句“開場白”之后,他本來是要暇意推讓一番,然后才裝作不得已接受掌門之位的。第二句話他想假惺惺說的也正是:“我本來不配當這掌門”,不料卻給那人搶先說了。
  洞冥子做夢也想不到,門下弟子之中,竟然有人敢公然反對他做掌門,他打的如意算盤,是想要在觀禮的武林名宿面前,表現他是受到崆峒派上下一致推戴,才肯“勉為其難”
  的。哪知會發生這種大失面子之事。
  為了維持面子,洞冥子只好裝作聽不見,漲紅了臉,繼續道:“我,我本來不配挑這掌門重擔,蒙師兄厚愛……”話猶未了,剛才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師兄弟朋比為奸,私相授受,好不要臉!”這一次沒有歡呼鼓掌的聲音遮蓋,大家聽得更清楚了。
  洞冥子不能裝作聽不見了,大怒喝道:“是誰說話,給我站出來!”
  “朋比為奸”這四個字,連洞真子也罵在內。不過洞真子雖然惱怒,心里卻也不無幾分快意,當下說道:“師弟,這位朋友的說話雖然無禮之極,但他既然指責咱們私相授受,咱們就按照規矩去做吧,免得惹外人閑話。”
  洞冥子氣得發了昏,立即問道:“什么規矩?”
  洞真子朗聲說道:“有誰不服洞冥子當掌門的,請提出第二位人選!”一心想擁戴師父繼位掌門的洞冥子本支弟子,自是紛紛為師父幫腔,洞真子連說三次,沒人提出第二位人選。
  洞冥子覺得多少挽回了一點顏面,正想說話,那人又搶在他的前頭說了:“你培植黨羽,以力服人,連掌門師兄都害怕你,誰敢對你說半個不字,不怕你誅鋤異己嗎?”
  洞冥子驀地一聲冷笑,喝道:“這人分明不是本門弟子,特地來搗亂的!快、快抓奸細!”
  說也奇怪,那個聲音是從崆峒派弟子的人堆中發出來的,但每一次當那聲音一響起來的時候,眾弟子都在留心注意旁邊的人,竟然查不出是誰說話。紛紛擾擾之際,那個聲音又起來了:“誰是奸細?我看你才是勾結清廷的奸細呢!”
  洞冥子面色一沉,作個手勢,叫眾弟子停止喧鬧,說道:“各位現在都可以明白了,這人是冒充崆峒派的弟子,前來興風作浪,意圖挑撥我們師兄弟不和,意圖挑撥本門弟子犯上作亂的。他用心如此毒辣,各派還能相信他的一派胡言嗎?”
  洞冥子的心腹大弟子大石道人跟著說道:“不錯,姑不論這人用心如何,本門大事,卻是不容外人干預。如今本門上人對掌門的繼位人選均無異議,我看也就不必節外生枝了。”
  洞真子為勢所迫,只好正式宣布道:“我提出師弟洞冥子繼我之位,作崆峒派的二十三代掌門人,如今上下均無異議……”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且慢,我有話說!”眾人愕然注目,只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道,扶著拐杖,一破一拐的走入會場。
  在場的賓客連金逐流在內,十九都不認識這個老道。不過武當派的長老雷震子,和少林寺的兩位高僧卻是知道,這個老人是當今崆峒派輩份最尊的玉虛子。
  玉虛子是前任掌門洞妙真人的師父,亦即是規任掌門洞真子和即將繼位的掌門人洞冥子的師伯。今年已是將九十歲的年紀,早在三十多年之前,他的徒弟接任掌門之時,他已退為“長老”,從不過問本門事務的了。他在后山獨辟一洞,頤養天年,幾乎足不出洞。本門弟子,也只有輩份較高,年紀上四五十歲的才見過他。
  洞真子和洞冥子都是大吃一驚,齊聲說道:“師伯,你老人家來做什么?”玉虛子拐杖一頓,說道:“本門興廢的大事,我怎能不來?”不知他是因衰老還是心情激動之故,說話之際,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大石道人趕忙過去扶他,玉虛子拐杖一揮,說道:“走開,不用你們假獻殷勤。”
  大石道人搶上來扶,玉虛道人眉頭一皺,雖然不用拐杖打他,卻也振臂一揮,在這一揮,之下,大石道人不覺踉踉蹌蹌倒退幾步。又是尷尬,又是吃驚,想不到他這位年將就木的太師伯竟然還有如此功力。
  玉虛子冷笑道:“你們以為我走不動了吧?”但不知他是由于年老用力的關系,還是由于動了怒氣的緣故,弓著身形,踏出去的腳步,更似搖搖欲墜。
  忽地有個衣裳爛舊的漢子說道:“老道長,走穩。請莫逞強,還是讓我扶你一把吧。”
  他不扶猶好,一扶之下,玉虛子身向前傾,幾乎就要跌倒地上。但那人還是給他振臂一揮,不能不松開了手,退下去了。那人苦笑道:“老道長、我是一番好意,你不領情,也不用打我啊。”
  玉虛子哼了一聲,說道:“你是誰?”
  那漢子道:“我、我,我只是……”大石道人在旁代答道:“他是一個臨時請來的散工。”
  玉慮子哼了一聲,不再言語,拐杖頓地,突然步履如飛,很快就走到洞真子和洞冥子的面前了。原來他雖然感覺得到那個漢子本領不凡,決非一個普通的工人,但因有更重大的事情要管,也就無暇去盤問這個所謂“臨時請來的散工”的來歷了。
  混在人叢的孟華卻是不禁暗暗起疑:“莫非那顆就是海蘭察?”紛亂中那個漢子早已走開,看不見了。
  洞真子賠笑道:“師伯有何指示?”玉虛子道:“聽說你不想當掌門人了,今天的同門大會之中要推立新掌門,是嗎?這樣的大事,為什么不告訴我?”
  洞真子道:“我是想等待新掌門繼位之后,我再陪同新掌門向師伯稟告,事先可不敢驚動你老人家。”
  玉虛子道:“你這掌門做得好好的,為什么忽然又不想做了?”洞真子道:“稟師伯,師侄今年亦已六十有二了,師伯,你不是也在六十六歲那年便退為長老的嗎,我想我也應該讓給年紀輕一點的人挑這重擔了。”
  玉虛子道:“讓給年輕的一輩也好,新掌門人選推定沒有?”洞真子道:“我已提議由三師弟洞冥子繼位,門下弟子,均無異議。”
  玉虛子忽地游目四顧,緩緩說道:“聽說丹丘生回來了,他在哪兒?”
  洞真子神色尷尬,訥訥說道:“丹丘生,他、他……”玉虛子厲聲喝道:“他怎么樣?”
  丹丘生再也忍耐不住,站了起來,叫了一聲:“師祖!”跟著說道:“掌門師叔,請容弟子以待罪之身拜見師祖吧!”要知他已經是被崆峒派定為“叛徒”的身份,自是不能和本門中人站在一起的。
  玉慮子哼了一聲,斥責洞真子道:“哦,原來是你不許他來見我的,他犯了什么罪了?”
  洞真子不敢違背本門輩份最尊的長老,只好說道:“丹丘生,你過來吧。我讓你先見了長老師伯再說。”
  玉虛子撫摸丹丘生頭頂,說道:“小孫孫,你怎么一去就十八年沒有回來,你知道我想念得你好苦么?”原來丹丘生是個孤兒,前任掌門玉虛子的徒弟洞妙真人將他撫養成人,既是師徒,又如父子的。玉虛子看著他長大,和他的關系也好像祖孫一般。這“小孫孫”三字,是玉虛子在他小時候就叫慣了的。
  丹丘生哽咽說道:“請恕徒孫不孝,徒孫以被逐棄徒的身份,不能回來探望你老人家。”
  洞真子道:“師伯容稟,他在十八年前……”
  玉虛子壽眉一豎,打斷他的話道:“我不相信他有什么罪,我正有話要說呢!”洞真子無可奈何,只得說道:“那么請師伯先賜訓示,再容弟子稟告。”
  玉虛子道:“本來你還不算太老,但你既要告老讓賢,掌門人讓年輕一輩擔當,我也贊成。”
  洞真子道:“新掌門已經推定,由本門一致贊同,選立洞冥子師弟的。”
  玉虛子怒道:“我還沒有說話,怎能說是一致?”
  洞真子道:“是,是。弟子只因不敢驚動你老人家,是以疏忽了沒先請向。師伯既然這樣說,敢情你老人家心目中有別的人選么。”洞冥子一聽,面色變得鐵青。
  玉虛子道:“當然有。你忘了你師兄生前的意旨了么?”
  洞真子已經知道他要說什么,但不能不佯作不知,問道:“不知師伯指的是哪一樁?”
  玉虛子道:“你師兄生前,早就決定了把掌門人傳給丹丘生的,這不是他偏愛自己的徒弟,而是因為丹丘生的見識武功,本門中,確實沒有第二個比得上他!”此言一出,崆峒派的弟子都是相顧愕然,場中鴉雀無聲。
  洞真子吃了一驚,不知這個年將九十的師伯,是真的老糊涂了,還是假裝糊涂,當下說道:“師伯容稟,本派任何一個弟子都可以被立為掌門人,就是丹丘生不能夠!”
  玉虛子道:“為何不能?”洞冥子面色鐵青,冷冷說道:“妙師兄生前,難道從未曾向你稟告你這位心愛徒孫所犯的事嗎?”玉虛子道:“我年紀老邁,或許忘記了也說不定,你說來給我聽聽。”
  洞冥子道:“十八年前,丹丘生己被逐出本門,這是洞妙師兄當年以掌門人的身份親自裁定的!”
  玉虛子道:“他犯的什么罪?”
  洞冥子道:“言之實為門戶之羞,不過你老人家既然問起,弟子也不能不說了。丹丘生犯的是謀殺同門,更兼劫財劫色之罪。而且在他被逐出本門之后,也還是怙惡不悛,屢與本門為敵。詳情請舊任掌門洞真師兄和老人家仔細說吧!”
  玉虛子道:“用不著你們細說了,我還沒有老得太過糊涂,記起來了!”
  洞冥子面上變色,說道:“師伯記起什么?”
  玉虛子道:“洞妙對我說的和你們說的并不一樣!”
  洞真子不覺也是變了面色,說道:“你老人家沒有記錯嗎?不知洞妙師兄是怎樣說的?”
  玉虛子干咳兩聲,繼續說道:“我記得很清楚,你們說丹丘生犯了什么謀害同門,更兼劫財劫色之罪,但洞妙和我說,卻是完全沒有提起他這兩條‘罪名’!”
  洞冥子道:“他為什么要把愛徒逐出門墻?”
  玉虛子道:“他也沒有說是把丹丘生逐出門墻,他只是說要丹丘生暫時離開崆峒,明知是委屈了徒兒,但為了顧全大局,而且丹丘生也自愿忍辱負重,才不得如此的!”
  洞冥子道:“我不敢懷疑你老人家,不過縱然洞妙師兄當真和你說了這些說話,恐怕也是因為不想你老人家太過傷心,是以替他隱瞞罪狀的。不然何以說得如此含糊?”
  玉虛子道:“他是沒有把真相詳細告訴我,不過我還記得他說過兩句話……”
  可以猜想得到,這兩句可能就是案中關鍵,在場的人,不論是賓客和崆峒派的弟子都豎起耳朵來聽,孟華的心情尤其緊張,只盼在玉虛子說話后,事情便可水落石出。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在這緊張的時刻,但見玉虛子張開了嘴巴,那兩句話卻是始終沒有說出來。丹丘生瞧出不妙,叫道:“師祖,你,你怎么啦?”話猶未了,玉虛子已是“咕咚”一聲,像根木頭似的直挺挺的倒下去了。
  丹丘生連忙將師祖抱住,只覺觸手僵冷,玉虛子已經氣絕。
  洞冥子喝道:“好呀,丹丘生,你竟敢謀害師祖!”
  丹丘生又驚又怒,喝道:“你是惡人先告狀,我看準是你下的毒手!”洞冥子冷笑道:
  ““玉虛長老死在你的懷中,我可沒有碰過他。眾目睽睽之下,你還想抵賴!”丹丘生怒道:“放屁,我為什么要謀殺師祖,只有你才會害怕師祖說的話對你不利!”
  洞冥子唰的拔出劍來,喝道:“大家都聽見了,這樣狂妄無禮的叛徒是不是該殺!”丹丘生道:“是你先誣陷我的。你害了師祖,還要損傷他的遺體嗎?我不是怕你,待安葬師祖后你要怎樣,我一定奉陪!”
  洞真子勸解道:“不錯,咱們此刻是該先查究玉虛師伯的死因。”他從丹丘生手中接過玉虛子的遺體,略加審視,說道:“身上并無傷痕,也看不出中毒跡象。玉虛師伯年近九旬,氣衰體弱,在心情激動之下,突然暴斃,恐怕也是有的。”
  丹丘生道:“師伯雖然年老,但剛才還是步履如飛,論理似乎不該這樣離奇暴斃?”
  洞冥子道:“好,你要追究死因,那就查個水落石出吧!”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要知他雖然身為師叔,但自知十九不是這位師侄的對手,是以趁機收蓬,暗自想道:“死因是查不出來的,只要我沒嫌疑,也不必多加丹丘生一條罪名了,反正他的罪名已夠多啦!我無須動手,待他罪定了,名正言順的‘清理門戶’豈不更好了?”
  洞真子道:“好在賓客之中有當今的天下第一神醫葉隱樵先生和當今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大俠,就請他們兩位來幫忙咱們查究死因如何?”
  葉隱樵和金逐流應邀出來,仔細察視之后,葉隱樵首先說道:“并非中毒而亡,奇經八脈,卻有受震蕩的跡象。死因如何,恐怕是要問金大俠了。”意思甚為明顯,玉虛子的死因可能是被一種極高深的武功所傷,不屬于醫生可以診斷出來的疾病范圍了。
  金逐流仔細察視之后,對洞真子緩緩說道:“請掌門不要太過傷心,依我看來,貴派的玉虛長老恐怕真的是給人暗算致死的!”洞真子已經猜到幾分,但聽見這話從金逐流口中說,還是不能不裝作大吃一驚的樣子,說道:“那人是怎樣暗算我的師伯的,金大俠,你可看得出來嗎?”
  金逐流道:“這是一種極為厲害的陰毒掌力,似乎是關外長白山派能傷奇經八脈的七煞掌功夫!”
  此言一出,全場轟動。不過卻也證實了一點,兇手井非崆峒派的門人,亦即是洞冥子和丹丘生都脫了嫌疑了。
  洞冥子雖然吃驚,卻也松了口氣。吃驚的是金逐流的武學如此淵博,一眼就看出了死因。不過,“他縱然看得出是七煞掌力,料想也是決計不敢懷疑我和那個兇手有關。”洞冥子心想。于是,裝作悲憤莫名的樣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道:“兇手如此猖狂,竟敢在本派大會之中,暗算本派長老,當真是崆峒派開派以來從所未有的奇恥大辱!此恥不雪,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洞真子以現任掌門人的身份說道:“這個仇當然是要報的,不過恐怕一時間不容易查出兇手,今日之會,我的意思,還是應當繼續進行。”
  丹丘生強抑悲痛,仔細回想一下玉虛子入場時候的情形,說道:“會議可以繼續進行,但追兇也是刻不容緩。依我看來,那個據說是臨時請來的散工嫌疑最大!”
  金逐流點了點頭,道了一聲“慚愧”,說道:“本來我也看得出那人是身具武功的了,不過卻不知道他是那么一個本領高強的內家高手,以至未能及時提醒玉虛老前輩小心。”
  洞冥子不能不同意丹丘生的主張,說道:“好,叫大石去負責追……”
  丹丘生道:“請掌門允許弟子去助一臂之力。”
  洞冥子冷冷說道:“長老雖然幫你說話,但你現在還不能算是崆峒派的人,本門報仇之事,用不著你來參預!”
  洞真子道:“不錯,丹丘生,你的案子還未了結,你可不能離開,大石師侄,你挑選本門武功最好的十個弟子和你一起負責緝兇,趕快去吧!”
  金逐流情知十個崆峒派的弟子也是抵敵不了那個兇手,不過他以賓客的身份,卻也不便干預別派的事。尤其是在洞冥子說了這樣的言語之后。
  玉虛子遭人暗算,暴斃身亡,在場的各路英雄不禁都是議論紛紛,驚疑不定。要知玉虛子雖然年紀老邁,但內功的精純,卻是有目共睹的。是誰能有這么厲害的本領,傷了他他還不知道,以至這件事情,令得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都感到震驚呢?不錯,現在已經知道嫌疑最大的是那個所謂“臨時請來的散工”了,但那個“散工”又是誰呢?
  場中只有兩個人知道兇手是誰。金逐流則只是看出了玉虛子受的是七煞掌之傷,卻還猜想不到這個兇手竟然就是御林軍統領海蘭察。
  孟華正自躊躇,要不要便即表露自己的身份,出來指證兇手。忽聽得耳旁有個熟悉的聲音說道:“時機未到,先別打草驚蛇!”這人是快活張。他是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在喧嘩的嘈聲之中,把聲音凝成一線,送到孟華的耳朵里的,站在孟華旁邊的人,都沒聽見。
  孟華霍然一省:“不錯,我雖然明知是海蘭察,但在未捉到他之前,我就揭破他們的陰謀,洞冥子還是可以狡辯的。”快活張有如見首不見尾的神龍,孟華聽見他說了這兩句之后,回頭看時,卻已不知他躲到哪里去了。
  “張叔叔這樣吩咐我,想必他早已胸有成竹。”孟華心想,稍稍放一點心。不過孟華也還有一樣想不通,玉虛子在受了暗算之后,到他暴斃之前,是有一段時間的,難道他真的是不知道自己遭人暗算,以他的武學修為,按說是不該不知道的!知道了,在死之前,為什么不說出來?
  孟華猜得不錯,暗算玉虛子的兇手,確實是海蘭察。
  原來海蘭察的七煞掌功夫業已練到化境,他暗算玉虛子那股掌力陰柔狠毒,初時身受者并不感覺怎么厲害,嚴重的后果是過后才突然發作。玉虛子不是不知,卻因太過自恃,以為自己所受的一點內傷并無大礙,他想把要緊的話先說完了,再查究那個“散工”是誰的。哪知正說到最緊要的關頭,那股七煞掌留在他身上的后勁突然發作!
  且說在擾攘一番之后,崆峒派的弟子已把玉虛子的尸體搬回清虛觀,大石道人也出來回報,說是找不到那個散工,如今正準備到山上各處搜索。
  洞真子說了幾句哀悼的話,便即宣告本派的同門大會繼續進行。場中喧鬧的聲音尚未完全靜止下來,那個古怪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那聲音冷冷笑道:“洞冥子,你還好意思說是崆峒派上下都擁護你嗎?玉虛子老前輩尸骨未寒,他剛才說的話大家都聽見了,他是崆峒派的長老,總不能算是外人吧?”
  玉虛子臨死之前,曾提出以丹丘生為崆峒派的繼任掌門人選,洞真子和洞冥子本來想含混過去的,不料給這個人重新提起,弄得他們大為尷尬。而這番話也正是針對他們剛才所聲言的“外人不得干涉他們本門的事”而駁斥他們的。
  洞真子患得患失,在他的心里,當然是不希望給丹丘生繼任掌門,但也不服氣給洞冥子硬生生迫他下臺,心想:“難得有這機會,掃一掃他的面子也好。即使終于還是不免給他接任掌門,他的威信也是大大不如我。”于是貌作公正,緩緩說道:“師弟,你的意思怎樣?”
  洞冥子正在裝作悲悼本門長老,有苦說不出來,想了好一會子,只好訥訥說道:“玉虛師伯的意見按說是應該尊重的,不過,不過,他老人家年紀老道……”只差“老糊涂”三個字未說出來。
  金逐流忽道:“我是外人,當然不便干預貴派的廢立大事。我只是以旁觀者的身份來說,玉虛子老前輩在臨死之時,可是神智清醒得很啊!”
  洞冥子道:“金大俠,你不知道,我們的玉虛師伯一向是很鐘愛他這個小徒孫的,我不敢說他是糊涂,但一個人年紀老了,偏袒理門戶是你們本門的事情。但按照武林規矩,要是案情尚有可疑之處,當事者不服的話,外人也可以說幾句公道話的。要不然你們請我們來做什么?”
  洞冥子賠笑說道:“待會兒再審丹丘生此案之時,我們當然會請你老人家評評理的。”
  言外之意,他們現在乃是推選本派掌門,雷震子就不該多話了。
  雷震子哼了一聲,說道:“我看這兩件事情恐怕也有牽連吧?”
  洞真子貌作公正,說道:“金大俠,你的意思怎樣?請賜嘉言。”金逐流說道:“不敢當。不過既承下問,我倒有個意思,請貴掌門考慮是否可行。”洞真子道:“請金大俠賜示。”金逐流緩緩說道:“依我之見,次序不妨顛倒一下。”
  洞真子道:“顛倒什么次序?”金逐流道:“貴派同門大會,原定是要推立掌門,然后進行清理門戶之事,對吧?”洞真子道:“不錯。”金逐流道:“我的意思,就是把這兩件事情的先后次序,顛倒一下如何?”
  既有玉虛子的遺言在前,又有金逐流進言于后,于理于情,身為崆峒派掌門人的洞真子,對金逐流這個提議也是不能拒絕的了。于是說道:“這樣也好,洞冥師弟,你的意思怎樣?”
  洞冥子無可奈何,只得說道:“師兄既說好,小弟焉有異言。”心里想道:“先行清理門戶,諒丹丘生也難洗脫罪名。侍他叛徒身份一定,我還怕他和我爭奪掌門?”
  儀程次序顛倒,看似一件小事,其實關鍵重大。當下洞真子以掌門人的身份,當眾宣布,先行清理門戶。說道:“現在先審丹丘生這件案子,倘若他是無罪的話他可以重回本門,作為繼任掌門人選之一;但若罪名成立,他就必須接受應得嚴懲!丹丘生,你有無異議?”
  丹丘生道:“掌門人我是決計不敢承當的,但求此案能夠公平了結,弟子于愿已足。”
  洞真子道:“我身為掌門,自然不會負同門所托,公平處理,決不偏私!這么說,你是并無異議的了?”丹丘生說了一個“是”字。洞真子道:“好,洞冥師弟,請你擔任指控,公布丹丘生的罪狀!”
  洞冥子假惺惺的先嘆了一口長氣,這才緩緩說道:“說起此案,實屬崆峒派門戶之羞。
  但事已如斯,我也不能顧及家丑外揚了。我說出來,請各位同門公決,也請在場的各位武林碩望秉公判斷,看看我們是否該把丹丘生處以大逆不道的叛徒之罪。
  “十八年前,本派弟子何洛前往米脂迎娶關中大俠牟一行的女兒,請丹丘生做他伴郎,陪他同往。不料丹丘生見色起心,竟把同門謀害。前任掌門洞妙真人將他逐出門墻,他還不知侮改,其后又屢與本門為敵,并曾傷害本門長輩……”
  洞冥子屢述丹丘生所犯的“罪”,把一切“證據”都講得很仔細。這些“證據”,孟華早已在洞真子送給唐經天那份檔案中看過,不以為異,在場的許多武林人物,卻不由得大為震駭了。許多人認為丹丘生不會干出這種事情,但也有人認為是證據確鑿,慨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在眾人竊竊私語,洞真子喝道:“丹丘生,你還有什么話可說?”
  丹丘生抬起頭來,昂然說道:“我沒有罪!”
  洞真了道:“好,你不認罪,那就得提出分辯!”
  丹丘生又是斬釘截鐵的說了四個字:“我不分辯!”
  洞真子冷冷說道:“洞冥子對你的指控都是有證有據的,你要是拿不出證據來反駁,就不由得你不認罪了!”
  金逐流忽道:“我覺得這件案子似乎頗有可疑之處,不知貴掌門可否容許我以外人的身份說兩句話?”
  “清理門戶”是件大事,案情若有可疑之處,被請來“主持公道”的武林前輩是有權說話的。一來局于武林規矩,二來洞真子也不能不尊重金逐流在武林的地位,是以心里雖不愿意,也只好賠笑說道:“金大俠請說!”
  金逐流道:“丹丘生謀害同門,誰曾經目擊?”洞冥子道:“有牟家的兩個仆人,曾經目擊。”金逐流道:“那兩個仆人呢?”
  洞冥子道:“早已去世。不過,我的師兄洞玄子在他們去世之前,曾經找著他們,親耳聽見他們說的。師兄當年也是口說無憑,故此曾把那兩個牟家仆人的供辭筆錄下,曾交掌門師兄存案,這份供辭我也帶來了,金大俠要不要看?”
  金逐流道:“不用。我要的是活的人證!”
  洞冥子道:“可惜我的師兄洞玄子四年前也已死了,他正是死在丹丘生劍下的。”
  金逐流道:“據我所知,令師兄洞玄子似乎并非死在丹丘生劍下,不過為了避免枝節橫生,此事暫且押后再談。如今先回到你指控丹丘生謀殺同門一事,人證既然全都死了,有誰知道證供是真是假?似乎不足據此為憑吧?”言下之意,直指死去的洞玄子可能捏造證供。
  洞冥子道:“好,就算這份證供不足為憑,何洛被害總是真的。丹丘生陪伴何洛前往米脂迎娶,是否應以他的嫌疑最大?”
  金逐流只得點了點頭,說道:“不過,這也只是嫌疑而已。只憑嫌疑似乎還不能定罪吧?”
  洞真子以掌門人的身份說道:“不錯,只憑嫌疑,難以定罪。但既有嫌疑,就當分辯。
  否則如何洗脫嫌疑?”說來說去,最后還是必須丹丘生說出當年此案的真相。
  丹丘生道:“我說的話,師祖剛才已經替我說了。”洞冥子冷冷說道:“不錯,玉虛長老是認為你沒有罪的。但可惜他老人家卻沒有提出任何證據,足以為你開脫罪名。”
  洞真子以掌門人的身份接著說道:“不錯,他老人家是本派碩果僅存的一位長老,他的意見我們當然是尊重的。但‘清理門戶’茲事體大,可也不能只是憑著長老一句空空洞洞的說話,就把你的案子了結。所以你必須自己分辯!”
  丹丘生道:“十八年前,我已經把我為何不公開分辨的原因對先師說,我曾發過誓,除先師之外,不向第三個人說的。不過我不相信你們真的是全不知道。”
  洞真子心中有愧,但卻不能不違背良心,裝作大怒的神氣,斥道:“我還沒定你的罪名,你就要反咬我一口么?哼,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說我這個做掌門人的處事不公,有心陷害你呢?”
  丹丘生對他還有兒分尊重,同時也還存有幾分幻想。在這瞬間,丹丘生轉了幾次念頭,終于決定“我可不能讓這位掌門師叔太過難堪,于是低下了頭說道:“弟子不敢,掌門師叔要是當真不知道的話,弟子也無話可說了。”
  洞冥子道:“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你師父親手把你逐出門墻!”辭鋒銳利,咄咄逼人。以丹丘生被自己恩師所逐的這件事實,把丹丘生的“罪證”釘得更牢了。
  金逐流道:“請讓我再說幾句話,我覺得這正是可疑之處。丹丘生倘若真的是犯了那樣大的罪,他的師父又豈能只是把他逐出門墻就算了事?玉虛前輩剛才說的那段話大家都聽得很清楚,他說前任掌門曾對他言遺,他是為了顧全大局,不能不讓愛徒暫受委屈。雖然他沒說明個中原委,但從語氣之中,我想任何人也可以聽得出來,丹丘生其實是冤枉的,他之不愿分辯,那是為了有難言之隱。”
  這番話說得于情于理,在場的許多有地位的武林人物都是不由得暗暗點頭。甚至崆峒派的弟子本來以為丹丘生是罪無可辯的也不覺起了疑心了。
  洞冥子感覺不妙,連忙說道:“我不敢說洞妙師兄偏私,但丹丘生與他名是師徒,情如父子,溺愛之心,恐怕也是難免有的!說至此處,頰了一頓,回過頭來,再對洞真子說道:
  “總之,這件案我認為絕不能含糊了結,否則我們如何對得住死去的洞玄師兄、何洛師侄?”
  洞真子作出無可奈何的神氣,說道:“丹丘生,我不知你是否有難言之隱,但我以掌門人的身份,必須秉公辦理,你要是不分辯的話,我只有判你罪名成立了。”
  洞冥子冷笑道:“什么難言之隱,他分明是自知罪證確鑿,難以分辯!”
  在洞冥子冷笑聲中,丹丘生陡地變了面色,眉毛一揚,似乎就要說話。但轉瞬之間,他的面色又沉暗下去,要說的話,也終于沒說出來。
  金逐流道:“丹丘兄,你要是有甚顧忌,不愿當眾說出真相,可否改變一個法子,由我和武當派的長老以及少林寺兩位高僧作為公證,列席旁聽,你向貴派的掌門人和擔當指控的洞冥道長說出來?”
  金逐流的提議本來是合情合理,不料丹丘生仍是搖了搖頭,嘆口氣道:“我曾向先師發誓,除了先師之外,不向第三個人說的,我可不能背誓!”
  洞冥子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凜然說道:“這分明乃是道辭!”他作出道貌岸然的神氣,卻仍俺蓋不了他的喜形于色。他這神色看在金逐流的眼中,金逐流越發可以斷定丹丘生必是冤枉無疑。但如苦于無法替丹丘生分辯。
  洞真子說道:“好,你既然沒有分辯,那我只有秉公宣布了!”這一瞬間,孟華又驚又急,心里想道:“我絕不能讓三師父受他們陷害!”正在準備挺身而出的時候,忽聽得快活張的聲音又在他的耳邊說道:“你可以出去,但先別提海蘭察之事。”
  可是就在洞真子將要“宣判”的時候,忽聽得有人大叫一聲,“且慢!”另外有人,搶在孟華之前挺身而出了。
  這個人是孟華的二師父段仇世。
  段仇世這一出現,洞真洞冥雖然都已猜到他的來意,但洞真子以一派掌門人的身份,卻是不能不保持應有的禮貌,澀聲說道:“段大俠有何指教?”
  段仇世緩緩說道:“指教不敢。我只是想請貴掌門在聽了我的話之后,再作宣判!”
  洞真子惺惺道:“不知段大俠有何話說?”
  段仇世朗聲說道:“我來給丹丘生作證,貴派的洞冥道長剛才指控他的罪狀之中,有一項是冤枉他的!”
  洞真子道:“是哪一項?”
  段仇世道:“貴派的洞玄子是我所殺,你們把這筆帳算在他的頭上,豈非要他代我受過。”
  洞玄子死在殷仇世劍下一事,崆峒派的人知道的雖然不少,但他親自說了出來,還是不免惹起一陣騷動。洞玄子的大弟子大谷道人更是不能不裝作義憤填膺的樣子,大放悲聲說道:“原來我的師父是被你所害,此仇非報不可。”
  洞真子眉頭一皺,說道:“大谷,你先別吵,聽段先生說下去。段先生,請問你是因何殺了我的師弟的?”他要保持一派宗師的風度,自是不能先自袒護同門,必須按照江湖規矩,問明是非的。故此他說話倒還相當客氣,只是把“大俠”的稱呼改作了“先生”。
  段仇世繼續說道:“令師弟那天是和大魔頭陽繼孟一起來到石林的,據說陽繼孟是要奪回石林,邀請令師弟助拳,恰好當時我也在場。”
  洞真子道:“敝師弟沒有說明是清理門戶嗎?”
  段仇世道:“我只聽見他說是要耙丹丘生捉回山去,‘清理門戶’這四個字可沒聽見。”
  “捉回山去”可能是為了要“清理門戶”,但兩者的意思畢竟是不同的。要知“清理門戶”是崆峒派這次大會中的正式決定,四年前洞玄子自是不便就用這四個字的。
  洞真子發覺自己用語不當,只得又兜回來,說道:“洞玄子是丹丘生的師叔,既然你知道洞玄子要把他捉回山去,為何你要插手干涉敝派之事?”
  段仇世淡淡說道:“我只知道丹丘生早已被貴派逐出門墻,按照江湖規矩,洞玄子似乎不能再稱為他師叔了吧,我也不知道丹丘生和貴派還有什么瓜葛,只就當時的情形而論,我是丹丘生的好朋友,可不能讓他給邪派妖人欺負!”
  大谷道人怒道:“什么,你敢說我的師父是邪派妖人?”段仇世道:“你別纏夾不清,我說的邪派妖人是陽繼孟。你的師父是邪派妖人請來的朋友,這樣清楚了吧?”
  陽繼孟在江湖上惡名昭彰,沒人敢給他分辨不是“邪派妖人”,大谷道人雖然不滿段仇世損他師父,可也只好閉口了。
  段仇世繼續說道:“丹丘生倒還顧念舊的師門之誼,不敢和洞玄子交手,但洞玄子要與陽繼孟聯手攻他,我只能替好友出頭抵擋了。那次我和丹丘生也幾乎傷重斃命,洞玄子不幸被我所殺,你們難要替他報仇,我絕不推卸責任,一己承擔。我反問一句,要是我那天被他們所殺,你是否認為就是理所應當了?”
  段仇世侃侃而談,駁得洞冥子做聲不得。洞真子以掌門人的身份,更是感覺面上無光。
  要知洞玄子去捉叛徒回山,于理還講得通,但也不該和惡名昭彰的大魔頭陽繼孟聯手,即使勉強辯解說是由于彼此的利害相同,一時利用,恐怕也難免要被武林正派的人所不齒了。何況崆峒派要借助外人之力來“清理門戶”,而這個“外人”還是個不齒于人的大魔頭,崆峒派還有什么面子?
  洞真子只怕越說越臭,只好自找臺階,說道:“洞玄師弟喪命石林,當時敝派沒有別人在場,其中真相是否如段先生所說,姑且存疑。不過縱然丹丘生沒有殺他以前的師叔,也不過減少一條罪而已。不能據此就說洞冥子對他的指控全部不盡不實。他要是不能分辯的話,我還是必須處他以應得的懲罰。”
  段仇世冷冷說道:“舉一個例可概括其余。丹丘生不過不愿自己分辨而已,焉知他的其他罪名,不也是像你們指控他殺洞玄子一樣?”
  洞玄子的大弟子大谷道人怒喝道:“段仇世,你是殺害我師父的兇手,我們還沒和你算帳,你又要替丹丘生辯護?”段仇世冷冷說道:“我早說過,我絕不推卸殺了貴派洞玄子的責任,我站在這兒,等著你們找我算帳!但你們冤枉了丹丘生,我也必須替他辯護!”
  洞真子忙道:“大谷,你先別節外生枝。這兩樁事情,不必混為一談。”跟著說道:
  “段先生,你說的什么舉一例可概括其余,這話恐怕也是說不通的。依我之見,我們還是必須就事論事,分開來談。”
  武當派長老雷震子站出來做和事佬,說道:“丹丘生的案子,真相如何,我不知道,不敢說。但貴派的洞玄子喪命石林一事,如今真相已明,我想說幾句公道的話。”
  洞真子道:“雷老前輩請說。”
  雷震子道:“依我之見,這件事情只能說是一個很大的不幸,卻也不能單獨責段仇世一人。就事論事,按武林規矩,最多只能說是私人仇怨。”
  私人仇怨亦即是和門派之爭無涉,這個判斷成立的話,崆峒派的任何人固然還可以找段仇世報仇,但性質只是屬于私人的報仇,并非如丹丘生一樣,是被崆峒派當作公敵的了。兩方對立的范圍已經大大縮小。洞真子一想,這個判斷雖然骨子里還是幫段仇世說話的,但對于他處理丹丘生一案卻也未嘗無利,是以權衡輕重,便即表示接受。正是:
  師弟惡行遭惡報,豈能袒護再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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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57:21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九回 劍氣縱橫驚四座 妖氛猖獗駭群豪
  當下洞真子正式宣布洞玄子被害一事與丹丘生無關,但跟著便即說道:“丹丘生,你的這項罪名是取消了,但其他罪名,你要是不分辯的話,我就要當作你認罪了。我再問你一遍,你有沒有分辯?”丹丘主道:“我早已說過,除非先師復生,我不會對任何人分辯!”
  洞真子道:“好,我已經按照武林所定的‘清理門戶’規矩,問過丹丘生三遍,他自己沒有分辯。如今我再問一問,還有沒有人要替丹丘生辯護?”
  他剛問到第二遍,只聽得有個人朗聲說道:“有!”這個人不問可知,自是孟華了。
  孟華脫下人皮面具,在全場注視之下,越眾而出,飛身上臺。
  孟華這一突然出現,洞真、洞冥二人當真是如見鬼魁,登時嚇得呆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被關在地牢里中了酥骨散之毒的孟華居然會逃出生天!
  金逐流則是喜出望外,說道:“華兒,我只道你是為了什么緣故誤事了呢,原來你已經來了!”
  聽金逐流的語氣,似乎早已知道他要來的,孟華不覺怔了一怔,隨即省悟:“是了,他已經見到了少杯寺那兩位高僧,自然知道我是從天山回來的了。”
  他本來要把金碧漪被那妖婦所擒之事告訴金逐流的,但當務之急,是先要替他師父分辨,只好把這件事情押后再說。心里想道:“反正那妖婦是要把漪妹當作人質,絕計不敢害她。待會兒我再告訴金伯伯也不歉遲。”
  洞真、洞冥驚魂未定,不約而同都是手按劍柄,失聲叫道:“你,你……你來做什么?”眾人不覺都是大為奇怪,為什么崆峒派的掌門,對一個分屬自己徒孫一輩的后生小子竟會如此駭怕。
  孟華向洞真子施了一禮,說道:“昨晚多謝掌門厚待,請恕我今朝不請自來。我是來替我師父辯護的!”
  雖然話中有刺,但畢竟還沒說出他昨晚被囚之事,洞真子松了口氣說道:“十八年前,你還是個剛剛會說話的嬰孩吧?你能知道什么,要替你師父辯護?”
  金逐流忍不住插口問道:“孟華,你不是剛從天山回來的嗎?是不是天山派的唐掌門有什么話要你替他說的?”
  洞真子只道金逐流已知孟華是天山派代表一事,連忙說道:“不錯,孟華他自稱是唐掌門的代表,但我還不敢相信。”他是準備孟華說出被囚之事,他可藉此辯解。
  金逐流道:“我知道這孩子是絕計不會說謊的。而且還有一事可資佐證,最近我曾見過天山派少掌門唐加源,據他說貴掌門曾托他帶件物事回去給他父親,有這事么?”
  金逐流用的是“物事”一詞,洞真子暗自想道:“聽他口氣,他大概還沒有看過我寫給唐經天的那封書信。”要知洞真子寫那封信的目的,正是因他恐防金逐流要出頭“袒護“丹丘生,故而想說服唐經天來給他“主持公道”的。要是這封信給金逐流見到,他自是更難為情了。
  這件事他當然不能否認,只好說了一個“有”字。
  金逐流繼續說道:“據唐加源說,他因為有別的事情,不能回轉天山。你托他的那件物事他已經轉托孟華帶去了。”
  孟華說道:“唐掌門正是因為看過了掌門太師叔給他的那樣東西,是以要弟子替他效勞,認我為天山派的記名弟子,代表他來參加此會。”
  洞真子道:“好,那你是要為天山派的掌門代言,還是你自己要為業師辯護?”孟華說道:“唐掌門要我替他說的話,昨晚我都已經說給你聽了。你不愿接受他的勸告,我也無謂多說一遍了。如今我是要替我的師父辯護!”
  洞真子滿面通紅,說道:“唐掌門此舉頗出武林情理之外,所以昨晚我不大敢相信你的話。不過,你現在既然不是以天山派的代表的身份說話,我只能把你當作本門叛徒的弟子了。”言外之急,先把孟華師徒劃在一邊,弟子替師父“辯護”自是難免偏私,而也就不值得怎樣重視。
  金逐流淡淡說道:“我看不必管他是用什么身份說話,只須問他說的是真是假?”
  洞冥子冷冷說道:“師兄剛才說得好,十八年前,他還是個嬰孩呢,他能知道什么了所謂‘辯護’,恐怕還是胡謅而已!”說話的口氣簡直是在埋怨師兄不該浪費時間來聽孟華“胡謅”,同時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孟華說些什么,他都抵賴。
  孟華冷笑道:“我還沒有說,你怎么知道我是胡謅?”回過頭來,向著洞真子緩緩說道:“不錯,十八年前的事情,弟子并不知道。但三年之前,而且是弟子親手所做的事情,我是不會不知道的!”洞真子已經猜到幾分,但卻不能不明知故問,說道:“你不是要替師父辯護嗎,怎的又扯到了自己所做的事情了?你做了什么事情?”
  孟華眉毛一揚,指著洞冥子緩緩說道:“他說曾經被我師父所傷,據此指責我的師父以下犯上,其實這是假的。我的師父根本就沒有和他動過手,真正傷了他的人是我!”
  此言一出,洞冥子的面色不禁一陣青一陣紅,恨不得腳底下有個地洞鉆了進去。同時所有在場的人,不論是貴客或是崆峒派的弟子,也都無不聳然動容,大為驚詫。要知洞冥子是崆峒派的第一劍術高手,武林各派,無人不知,而孟華不過是一個看來未到二十歲的少年他能夠傷得了洞冥子?這話誰人敢于置信?
  但看到了洞冥子這副尷尬的神色之后,許多抱著懷疑態度的人卻是不由得對洞冥子的信心動搖了。
  洞真子有意丟他師弟的面,說道:“洞冥師弟他這話是真的嗎?”洞冥子訥訥說道:
  “這個、這個……”不知要怎樣說下去才好……。
  孟華得理不饒人,冷笑一聲,繼續說道:“掌門太師叔要是不相信的話,我可以馬上和他當眾比劍,讓大家看個清楚。”
  洞冥子本來打算孟華說些什么,他都抵賴的,但這件事情,他卻是無法抵賴,此時形勢,他一抵賴,就非得和孟華比劍不可。一比之下,真假立辨。他怎敢輕試?
  這剎那間,他轉了好幾次念頭,一忽兒想孟華中了辛七娘酥骨敵之毒,雖然逃了出來,功力最少也要打個折扣吧?但又怕自己估計不對,孟華既敢向他挑戰,料想是有必勝把握,他在三年前已經不是孟華對手,縱使孟華功力打了折扣,他卻還是沒有把握取勝的。
  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洞冥子不敢承認,也不敢不承認,只好橫生枝節,裝作惱怒的神氣說道:“當真是荒謬絕倫,我豈能與一個徒孫輩份的晚輩比劍。”說話之時,向心腹弟子大石道人打了一個眼色。
  大石道人對師父的心意揣摩得最為透徹,自是懂得師父這個眼色的意思。想道:“師父要我去試試這個子是否當真恢復了本領,嗯,我勝了固然可以大大露面、甚至可以成為下一任掌門的繼承人,但若輸了,豈非弄巧成拙?”他是曾經吃過孟華大虧的,想到孟畢的厲害,還是不寒而栗。
  正在他患得患失,躊躇莫決之際,洞冥子的另一個徒弟跳出來。
  跳出來的是洞冥子的二徒弟大松道人。孟華的厲害,大石道人知道,他可還未曾知道。
  一見孟華如此年輕,心里想道:“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本領再好,料想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向妒忌師兄得寵,于是便即跳出來爭功。
  “有事弟子服其勞,咱們怎能眼看這小子如此猖狂,胡說八道。侮辱師父?大師兄,你不管,我可要管了!”
  大石道人豈能當眾丟這面子,意圖僥幸的念頭不覺又冒起來,暗自想道:“辛七娘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這小子縱然解了酥骨散之毒,料想亦已大傷元氣,我何必太過怕他?”
  “師弟,你誤會了。”大石道人說道:“我并非不管此事,但你要知道,這小子的輩份比咱們也還低了一輩呢。師父當然不屑和他動手,我也要考慮考慮,值不值得和他動手?”
  雖然前天晚上,他才吃過孟華的虧,但此事同門并不知道。他是準備孟華倘若說了出來,他就抵賴的。
  金遂流情知這兩人齊上,也不是孟華對手,于是擺出主持公道的武林前輩身份,說道:
  “按說長輩和晚輩交手,是有倚大欺小之嫌。不過孟華既說他曾劍傷洞冥道兄,此事料想許多人都不能相信,那么由洞冥道兄的徒弟試試他的本領,也不失為一個辨別真假的辦法。據我所知,孟華不只一個師父,丹丘生如今也還未曾重列貴派門墻,所以嚴格說來,孟華也還未算得是貴派弟子,他和這兩位道兄動手,不能說是犯了武林規矩。”
  金逐流這么一說,大石道人更是不能不硬著頭皮上去了。“好小子,師父不屑教訓你,讓我來教訓你吧!”
  大松道人怕失了“立功”機會,爭著說道:“師兄,還是讓我來教訓吧!”
  孟華哈哈一笑,說道:“你們要怎樣教訓我?”
  大松道人說道:“你若贏不了我手中的這把劍,就可以證明你剛才說的全是胡言!那時你應該受何懲處,自有在場的武林前輩定奪。”他是真的不相信孟華曾經打敗過他的師父的。
  孟華哈哈笑道:“很好,我正要領教你們的連環奪命劍法,你們可以不必爭了!”
  大石道人哼了一聲,意似不屑,心中可是暗暗歡喜,說道:“好,這小子既然要見識咱們的連環奪命劍法,就讓他知道厲害吧!”唰的一聲,和大松道人同時拔出劍來。
  賓客中有人咕噥道:“自稱長輩教訓小輩,還要兩個來打一個。這樣的長輩,也未免太不害臊了!”這人是個莽夫,雖然自言自語,聲音卻是甚為響亮。
  大石、大松尷尬之極,解釋不好,不解釋也不好。不料孟華卻先說話,代替他們解釋。
  孟華說道:“這位前輩有所不知,崆峒派的連環奪命劍法變化極為復雜,功夫還未學得到家的弟子,是很難一個人施展的。必須兩人配合,彼此替同伴彌補破綻,方能發揮這套劍法的威力。他們的師父是勉強可以一個人施展這套劍法的,但也還使得不好。師父尚且如此,何況弟子,他們當然是兩個人齊上了。”
  崆峒派自從創派以來,只有三個人能夠施展這套劍法,一個是創立這套劍法的祖師,一個是前兩任掌門、丹丘生的師父洞妙真人,還有一個就是洞冥子,是崆峒派當今第一劍術高手,有人甚至說他的這套劍法使得比前輩祖師還要好的。這些故事,崆峒派長幼弟子無人不知,如今孟華竟敢批評洞冥子這套劍法使得不好,眾人無不驚愕。
  洞冥子的確是曾用這套劍法敗在孟華手下,他不敢做聲,只好作出一副不屑分辯的神氣。大松道人是絕對不相信師父曾經敗給孟華的,同時為了要挽回白己的顏面,于是大怒說道:“好小子,胡說八道,你贏得我們,再夸嘴也還不遲。哼,哼,你說我們功夫學不到家,難道你一個人可以施展這套劍法嗎?”
  孟華笑道:“馬馬虎虎,使得好是談不上的,不過比你們的師父略好一些而已。”
  大松道人一抖長劍,冷冷說道:“好,那你就使出來吧,別要光說不使!”
  孟華說道:“我是讓你們先出招呀,只要你們一出招,就可以知道我是否光會說了。”
  一般規矩,長輩和小輩動手,當然是長輩讓小輩先出招的,如今孟華反其道而行之,大松道人忍不住說道:“你也忒狂妄了,還要我們先出招?”
  孟華笑道:“你們的師父都不是我的對手,我怎能占你們的便宜?”
  大松道人怒氣上沖,喝道:“好,那你快亮劍吧!”
  孟華冷笑道:“對付你們兩個膿包,何須用劍?不用劍我也可以施展這套劍法的,你們盡管來吧!”
  大石道人暗暗歡喜,心里想道:“這小子如此狂妄自大,我們倒是有可乘之機了。不信我們的兩把長劍打不過他的一雙肉掌!”原來他們師兄弟平日雖然懷有心病,但在這套連環奪命的劍法上,卻是配合得最好的一對。
  “好,你這小子既然自己找死,我就成全你吧。”脾氣暴躁的大松道人早已不能忍耐,一聲大喝,長劍一抖,便向孟華刺將過去,師兄弟心意相通,配合得果然十分合拍,大松道人唰的一劍刺向孟華右肋下的“愈氣穴”,大石道人的劍尖也同時刺到了孟華左肋下的“愈氣穴”。招數又狠又快,在場的劍術名家無不暗暗吃驚!崆峒派的連環奪命劍法果然是名不虛傳!”
  在這電光石火之時,說也奇怪,只見孟華背負雙手,身形只是一飄一閃,就在劍光交叉穿插的縫罅之中穿過去了。
  孟華嘆道:“蠢材,蠢材,你們是怎樣學的?一套上乘劍法叫你們糟蹋了。出手既不夠快,配合的時間又拿捏得不準!看清楚了,這一招應該怎樣使用!”
  說話當中,孟華手捏劍訣,以指代劍,倏地出招。快得難以形容,連在場的劍術名家,十九都還未曾看得清楚,只見大石、大松二人己是忙不迭的后退。
  原來就在這瞬息之間,大石、大松二人都是同時感到孟華的指尖戳者了他們肋下的“愈氣穴”。好在只是徽感發麻,迅即便過。
  大石道人僥幸之心不覺又是油然而生,“這小子的劍術雖然確是精妙,但點著我的穴道,也沒覺得怎樣。想必是他中的酥骨散毒,尚未全解,功力已經大減!”
  “好小了,先別夸嘴,我看你還能抵擋幾招?”當下與師弟交換了一個眼色,立即快劍狂攻。
  孟華笑道:“這一招你們又使得不對了,連環奪命劍法講究的是前后著之間的變比,必須如繭抽絲,連綿不斷,固然要又快又狠,但卻不能一味貪快。”
  論輩份他們是孟華的師叔,但此時孟華反而像是他的師父來教他們。按理見孟華口講指劃。以指代劍,一個人施展變化極為繁復的連環奪命劍法,每出一招,大石、大松二人都是覺得對方正在刺向自己的要害,登時逼得他們這透不過氣來,哪里還能反唇相譏?
  “我這一招要用金針度劫,你們趕快用分花拂柳比解!”孟華喝道。
  聲出招發,孟華手捏劍訣,駢指如劍,刺將過去,果然是一招“金針度劫”。
  雙方比劍,先把自己的招數說破已是一奇;又教對方怎樣應付,又是一奇;而已是以晚輩的身份來教長輩,更是奇上加奇了。賓客之中,已是禁不住有人笑了起來,說道:“這還算什么比劍,簡直是師父教徒弟嘛!”
  大石、大松羞愧難當,不約而同,都是打定主意:“偏不聽這個子的話!”哪知孟華這一招“金針度劫”使得凌厲無比,他們同時感覺到對方的指尖戳到了自己命門要穴,倘若不用“分花拂柳”這招化解,只怕就有性命之危。
  正因為他們對連環奪命劍法熟極而流,既然除了“分花拂柳”這招,無法化解,這一瞬間,他們已是無暇思索,不知不覺就只好違背自己本來的心意,使出這一招了。
  孟華連連呼喝接連幾招,都是如此。先自己的招數說破,然后教對方如何應付。場中賓客的嘩笑之聲,越來越響亮了。
  洞冥子面色鐵青喝道,“你們還比什么,滾回來吧!”
  但他們在孟華“劍招”籠罩之下,哪里能夠脫身。想“滾回去”也不可能。
  孟華笑道:“俗語說名師出高徒,你不怪自己做師父的太過膿包,反怪他們,好不要臉!不過,我也不為已甚,就讓他們回去吧!”說至此處,陡地喝道:“但你們不配使劍,把劍給我留下!”
  話猶未了,只見兩把長劍己是到了孟華手中。武當派長老雷震子不禁贊道:“好快的空手入白刃功夫!”但場中除了寥寥無幾的各派名宿之外,其他的人連孟華用的是什么手法,都未看得清楚。
  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孟華把那兩柄長劍都是當中拗斷了!
  他剛才顯露的是劍法,這一手顯露的卻是深厚的內功!把崆峒派的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大石道人更是嚇得魂不附體!心里想道:“原來他中的酥骨散之毒已是完全解了,幸虧他手下留情!”
  孟華拋掉斷劍,重回臺上,向洞真子施了一禮,說道:“不知掌門太師叔相信我的話沒有?要是不相信我的話,你還可以叫洞冥子和我再比!”洞真子有意丟洞冥子的面,說道:
  “師弟,你意下如何?”
  洞冥子怎敢再和孟華比劍,憤然說道:“師兄,這是本派的同門大會,小弟忝為繼任的掌門人選,和他比劍,成何體統?”
  洞真子道:“師弟,你誤會了,我不是一定要你和他比劍,只不過,不過,……這件事總得有個交代啊!”
  雷震子擺出“主持公道”的武林前輩身份發話道:“對,洞冥道兄,你總得說一句話,說一說孟華替他師父的辯護到底是真是假?”洞冥子滿面通紅,只好訥訥說道:“他、他是丹丘生的弟子,弟子的惡行,算在師父頭上,我看也不能算是錯吧?”這話等于轉個彎兒,承認他是傷在孟華劍下,不是傷在丹丘生劍下了。
  洞真子要保持掌門人的身份,于是在損了師弟的面子之后,也不能不替他兜回一點體面,便即作出“持平”的論調說道:“弟子犯了過錯,該由師父負責,這話也未嘗沒有道理。好吧,丹丘生,洞冥子指控你犯上之罪可以免了,這項指控,就改為你縱容徒弟之罪吧?你服不服?”兩項罪名比較,當然是后者輕微多了。”
  丹丘生道:“我沒話說,因為我不知道當時的情形。”
  雷震子道:“我要說句公道話,縱然孟華當真是傷了洞冥道兄,恐也不能指責他的‘犯上’,在他拜丹丘生為師之時,丹丘生早已被貴派逐出門墻。”
  孟華大聲說道:“我不服,請掌門太師叔讓我說一說當時的情形。”洞真子眉頭一皺,說造:“你這件事在整個案子之中,只能算是小節。我不想太多枝節橫生。不過,你既然不服,那就簡單說幾句吧。”
  孟華說道:“那日他踏入石林,是陽繼孟的一個苗人徒弟帶他進來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那時我的師父早已離開石林,而這個苗人則是以前曾跟隨過陽繼孟到過石林搗亂的。那天,他們……”
  話猶未了,忽地有個人跳出來道:“正如洞真子掌門所說,此事不過是細枝未節,既然在這一點真相己明,我以為也就不必多費唇舌重提往事了。不過,另一件事情,貴掌門倒似乎應該問個清楚。”
  眾人一看,出來說話的這個人是個矮胖曲發鷹鼻的漢人,看來不像漢人。眾人紛紛探問。”這人是誰?”有知道的人說道:“這人是南天劍霸龍木公,他本是海南島五指山的黎人。”“啊,原來是他。奇怪,一在天南,一在地北,他是怎樣和崆峒派拉上交情的?”
  眾人竊竊私議,其實他們心里感到奇怪的并非因為龍木公僻處海南,卻和遠在西北的崆峒派拉上交情,而是因為龍木公乃是邪派中的有數人物。雖然不及大魔頭陽繼孟的惡名昭彰,一向也是橫行霸道慣的。否則如何會得一個“天南劍霸”的綽號?許多人不覺都是如此想道。“崆峒派雖然不能和武當少林等名門正派相提并論,最少也還不能算是邪派;洞真子雖然不是俠義道,行事也還勉強可以說得是正派的,為什么他要請這樣的妖人來作貴賓?”
  他們哪知洞真子乃是有苦說不出來,他看見龍木公突然出頭說話,也是頗為感到尷尬的。
  原來這個“天南劍霸”龍木公乃是用他師弟洞冥子的名義請來的客人,代他師弟邀請的正是大魔頭陽繼孟,而在陽繼孟背后還有一個作為拉線人的御林軍統領海蘭察,真正說來,陽繼孟、洞冥子都不過是海蘭察手中的傀儡。由洞冥子出名邀請一班邪派客人前來助陣,這是海蘭察的策劃。而洞真子則是被逼同意的。
  本來他們是和洞真子說好不公開露面,但現在龍木公既已出頭說話,洞真了縱然大感尷尬,也只能按照一派掌門應有的禮貌向他問道:“不知龍先生要問的是哪件事情?”
  龍木公道:“這小子自稱天山派唐掌門的代表,如此說來,他也應該算得是天山派的弟子了。否則如何能夠代表該派掌門?”洞真子道:“他早已說過了,他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
  龍木公道:“他說的話,我可不能相信!”
  孟華冷冷一說適:“你要怎樣才能相信?”龍木公道:“我要試試你的天山劍法!”
  雷震子出來替孟華說道:“龍木公,你這恐怕是有點強人所難了。孟華不過曾去過天山一趟,如何就能學會天山劍法?”
  龍木公道:“我不管地學過多久,但他若不精通天山劍法,唐掌門怎能要他來作代表?
  認他做記名弟子?這種違背武林常理的事,我相信唐掌門是不會做的,正因為我相信唐掌門不會這樣做。所以我不相信他的話。”
  這番話雖然似是而非,卻也不能說是全無道理。雷震子正想駁他,孟華忽地說道:“天山劍法精深博大,我當然不能說是精通。但等閑之輩,料想也還可以對付。你要試就盡管來吧!”
  龍木公號稱“天南劍霸”成名少說也有二三十年,如今竟被孟華當作“等閑之輩”,焉得不怒?當下立即拔出劍來,喝道:“好小子,膽敢輕視于我,來領死吧!”
  他這把劍形式奇特,劍身甚闊,長卻不到二尺,劍尖上葉出碧瑩瑩的寒光,落在行家眼中,一看就知是淬過毒藥的寶劍。賓客中有個滄州老拳師趙一武,為人正直,看不過眼,首先叫起來道:“這場比試,不過是要試試這位孟少俠是否會使天山劍法而已。用這種歹毒的兵器來試人家,是何道理?”他開了頭,跟著好幾位正派的成名人物也都提出非議。
  龍木公冷笑道:“幾十年來,我一向用的就是這一把劍,我也從未聽說過有哪一條規矩,是限制別人用什么兵器的。嘿、嘿、不錯,這是一把毒劍,姓孟的小子你要是怕死的話,趁早認輸。”
  原來他確實是想借試劍法為名,把孟華置之死地的。要知他和陽繼孟乃是一黨,他剛才搶著出頭說話,為的就是害怕孟華業已知道陽繼孟來到此間的事實,在說了石林一事之后,可能就會追究到陽繼孟的身上來了。他要“保護”陽繼孟,亦即是“保護”他自己,故而非殺孟華不可。
  在群情鼓噪之中,出乎眾人意外,孟華反而是氣定神閑,根本就不把龍木公這把毒劍放在心上。“多謝各位愛護晚輩。不過毒劍雖然厲害,是否能夠制人死命,還得看使劍的人。
  這妖人在我眼中不過是等閑之輩,毒劍再毒,料他也刺不到我的身上。”
  趙一武叫道:“孟少俠,這廝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妖人,你是不可太輕敵了!”龍本公雙眼圓睜,獰笑說道:“趙一武,你罵我的話、我記下了。待打發了這小子,我再找你算帳!”毒劍一抖,唰的就向孟華劍去,喝道:“好個子,你既然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你吧!”
  他這把毒劍形式特別,劍法也是與眾不同。本來劍法是以輕靈為主的,他卻把毒劍當作大刀來使,橫斫直劈,剛猛非常。
  距離在三十步之內的旁觀者,都聞到一股刺鼻的腥風。眾人生怕中毒,紛紛后退。
  只見孟華長劍一引,劍勢分明向左卻突然在半途轉個圈圈,劍鋒反削向右,有識貨的人登時喝起彩來,“好一招天山派的峰回路轉。”話猶未了,龍木公呼的一個轉身,毒劍幾乎是從孟華的頭頂削過,只要再低半寸,孟華的天靈蓋恐伯就要給他剖開!
  眾人驚呼聲中,孟華一個轉身,劍招也是到得恰是時候、明晃晃的劍鋒恰好對著龍木公的胸膛,龍木公大吃一驚,沉劍橫掃,孟華出手如電,青鋼劍一拖一帶,已是化解了他這一招十分霸道的攻勢。劍尖抖動,倏的反刺上來,竟是刺向龍木公雙目。龍木公嚇得連連后退。旁觀者驚魂稍定,識貨的不禁又是大叫起來:“好一招排云駛電!”
  孟華一奪攻勢,便不再給龍木公反擊的機會,喝道:“叫你先見識見識天山劍法的‘追風劍式’。”“追風劍式”顧名思義是迅速見長,孟華有家傳的快刀刀法作為基礎,展開這路劍法,當真是快如閃電,只怕天山派中的一流高手也都比不上他,不消片刻,已是把龍木公裹在劍光之中,但見冷電精芒,耀眼生輝,看得眾人神搖目奪。
  龍木公的劍法屬于剛猛一路,本是十分霸道的。此時卻是只有招架的份兒,哪有還手的本領?在場觀戰的人,十九都是討厭這個妖人的,見他如此狼狽,不禁都是大呼痛快!趙一武笑道:“什么天南劍霸,霸氣哪里去了?我看不如改號天南懦夫,倒名副其實!”
  龍木公給氣得七竅生煙,兇頑之性大發,猛地喝道:“好小子,我與你拼了。”在劍光籠罩之下,身子突然騰空飛起,竟然一個“飛鳥投林”,連人帶劍,凌空下擊。看來他是自知打不過孟華,故而決意拼個兩敗俱傷。
  孟華喝道:“去!”一招‘舉火撩天’,雙劍相交,借力使力,一牽一送,龍木公身不由己的斜飛下墜,還算他武功不弱,斗空一個“鷂子翻身”,這才能夠平平穩穩地落在地上,不致跌倒。他一站穩,眾人也都看得清楚了。登時爆發起震耳如雷的哄笑聲!
  原來,天南劍霸的頭發須眉都已給孟華的快劍削得個干干凈凈,變成了一個和尚了!
  趙一武大聲叫道:“好呀,孟少俠,你真是慈悲為懷!這樣的壞人,你也要給他剃度!”龍木公只覺頭皮沁涼,把手一摸,這才知道確實已是變成一個光頭。
  按說他敗得如此狼狽,不自刎也該認輸的,他卻是雙眼火紅,瘋牛一樣的又向孟華蠻沖過來。
  孟華冷笑道:“你不服氣那就讓你再見識見識天山劍法的大須彌劍式!”
  大須彌劍式是天山劍法中最復雜最深奧的一套劍式,在場的武學名家聽見他要使這套劍式,不覺都已瞪大眼睛。
  但孟華的劍尖好像挽著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劃,劍勢斷斷續續,驟眼看來,竟似不成章法,使得也似乎甚為吃力。
  看來這大須彌劍式,剛好和追風劍式相反,追風劍式是疾逾飄風,快如閃電,劍式翔動,姿態瀟灑;而這大須彌劍式卻是遲緩不堪,劍勢呆滯,姿態笨拙。
  場中除了寥寥數人之外,許多劍術名家都是不禁大為納罕,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天山劍法中最為深奧的大須彌劍式。有些人甚至懷疑,莫非孟華在剛才一場劇斗之中,氣力業已耗盡了。
  但說也奇怪,在天南劍霸的拼死猛攻之下,孟華卻是兀立如山,絲毫不為所動。龍木公的毒劍有如毒蛇吐信,看來是著著進迫,但一到孟華身前,就好像碰著一堵無形墻壁似的,總是刺不進去。他的毒劍始終在離開孟華身子三尺之外,連孟華的衣角也沒沾上。
  雷震子看得如醉如癡,首先喝起彩來。金逐流也是看得眉飛色舞,但卻嘆道:“當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三十年前,我曾見過唐老掌門(唐曉瀾)使這套劍式。
  不想如今得獲重睹。這位孟老弟的劍法,幾乎可以比得上唐老掌門當年了。他用不著再練十年,我也要自愧不如了!”
  經過兩位武學大宗師這么一贊,眾人方始相顧駭然。尤其金逐流是以天下第一劍客的身份稱贊孟華的劍法,許多成名已久的劍術名家都是不禁又感羞愧,又感震驚了。慚愧自己的武學造詣差得太遠,難得有這百年難遇的眼福,可惜卻看不懂這深不可測的大須彌劍式。
  原來這大須彌劍式看似遲緩,看似呆滯,俱每一招都蘊藏有極其復雜深奧的變化,要不是孟華有意讓眾人一窺大須彌劍式的全貌,三招之內,便可取龍木公的性命。
  再過一會,只見龍木公大汗淋漓,額上青筋暴露,兇焰全消,只知跟著孟華的劍勢團團亂轉,好像在陷阱中的野獸在作最后的掙扎。
  孟華陡地喝道:“你平生慣以毒劍傷人,如今就讓你嘗嘗自己的毒劍的滋味吧!”喝聲中一招“三轉法輪”,緩緩使出,龍木公明知他要絞飛自己的毒劍,卻是無法躲得開。只見一道暗藍色的光華自龍木公手中飛出,毒劍已是倒轉劍鋒,插在龍木公的肩頭了。
  龍木公大叫一聲,卜通便倒,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嘶聲叫道:“快,快給我敷解藥。”
  解藥本來是在他的身上的,但他己是連掏取解藥的氣力也沒有了。他的同黨怕招眾怒,竟是不敢幫他。
  龍木公聲音嘶啞,像一頭臨死掙扎的野獸,用盡最后一點氣力嗥叫。”你們要我幫兇,如今竟然見死不救么?哼、哼、你、你們不講義氣。可休怪我,我要說……”聲音越說越弱,但仍是刺耳非常。眾人見他眼耳鼻口全部流出血來,無不毛骨悚然。
  孟華一來不忍,二來想他說出背后指使的人,便道:“好,我姑且饒你一命,只要你肯把老實話說出來。”
  哪知龍木公話猶未了,孟華也還未來得及趕到他的身邊,忽聽得波的一聲,也不知是哪里飛來的一顆石子,恰好打中龍木公的太陽穴、登時送了他的性命。
  雷震子怒道:“這分明是殺人滅口,哼,此案越來越可疑了,洞真道長,你可得查究才行!”
  洞真了道:“我當然要查究的!佯作震怒,叫眾弟子徹查,擾攘一番,結果當然也是查不出兇手。
  洞真子作出無可奈何的神氣,說道:“龍木公仇家甚多,有人趁這機會暗殺他也是有的,未必與本案有關。唉,暗算我門玉虛長老的兇手如今也還沒查到呢。我自愧無能,只有請各位武林同道日后幫忙了。”言下之意,比較起來,追查殺害龍木公的兇手,還是次要的了。既然難以即時緝兇,只有留待他日。今日這個大會,則非繼續進行不可。
  他以崆峒派掌門人的身份說話,雷震子等正派人物雖然覺得他未免有給那“幕后人”開脫之嫌,卻也不便當眾駁他。但眾人卻也不禁暗暗起疑,疑心那“幕后人”就是洞冥子。只有孟華知道真正的“幕后人”是誰,但此際也還不是說出來的時機。
  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過后,審訊丹丘生一案繼續進行。
  孟華回到臺上,說道:“稟掌門,龍木公已經試過我的天山劍法,太師叔可以相信我是唐掌門的代表了吧?”
  洞真子道:“我早已相信你了。不過經此一戰,讓大家都相信你,你也不算白費氣力。
  如今你要說的話都已說了,你退下去吧。我自有分數。”這幾句話倒是說得似乎公道,孟華行了一禮,便即退下。
  金逐流上前向洞真子道賀:“可喜貴派出了這樣一位少年豪杰。”
  洞真子冷冷說道:“他現在還不能算是本派弟子呢,而且縱使他的師父丹丘生無罪的話,我們也不敢委屈天山派的記名弟子列入門墻!”
  雷震子道:“像孟少俠這樣的例子,是武林極為罕見的。他身兼數派之長,點蒼派的段仇世,崆峒派的丹丘生,都是他的師父,丹丘生目下雖名份未定,但傳給他的總是崆峒派的武功,至于貴派是否愿意把他收列門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如今他又得唐經天認為天山派的記名弟子,(金逐流在旁插口道,他還有家傳的武功呢。他的父親是孟元超孟大俠!)像這樣例子,我以為可以由他自己選擇,在師承各派之中,歸依一派,也可以融會各派之長,自創一派。或者雖不自創一派,但也不隸屬任何一派,只敘所傳武學的淵源。像他這樣在武林中百年難遇的少年英俠,貴派與他有過淵源,亦已足引以為榮了。”
  這段話雖然說得不是十分明顯,但誰也聽得出來,是和洞真子剛才說的那幾句話針鋒相對的。弦外之音,以洞真子作為掌門的崆峒派,還不配有這樣的好弟子呢。
  雷震子是武當派的前任掌門、武當派現今碩果僅存的長老。他的地位和玉虛子在崆峒派的地位大致相似,這次崆峒派邀請前來觀禮的貴賓之中,也以他的輩份最尊,年紀最大。是以洞真子聽了他的話,雖然滿不是味兒,卻也不得不勉強笑道:“多謝雷老前輩對一位和敝派有點關系的后起之秀的夸贊。但話說回來,也總得等待丹丘生這案定了之后,才談得到他和敝派該屬何種關系。”說罷重申前議:丹丘生雖有段仇世和孟華替他辯護,但也只能減掉兩項罪名,對案情本身無關宏旨。他要洗脫罪嫌,就必須自己提出證據分辯,或者是有人能夠證明他的無辜。
  洞真子雖說是“無關宏旨”,但經過了段、孟二人替丹丘生辯護之后,情況其實已是起了頗大的變化,變得有利于丹丘生,不利于洞冥子了。在此之前,雖然有人為丹丘生呼冤。
  但也有不少人相信洞冥子指控的。但現在與會之人,包括崆峒派的弟子在內,均已不禁對洞冥子起了疑心。因為他們的辯護,最少可以證明,洞冥子曾經說了兩個謊言。
  另一個影響是,崆峒派眾弟子在目睹孟華的驚人武功,尤其是他一人能使本派絕枝連環奪命劍法之后,不禁都會想到:徒弟如此,師父可知。怪不得玉虛長老要提名丹丘生做繼任掌門的人選了。孟華學兼各派,他可能不被認為只屬崆峒派的弟子,丹丘生卻是純粹崆峒派的武功的。只要他能洗脫罪嫌,他就有資格被立為掌門。他一做掌門,孟華也就多半愿意做崆峒派的弟子了。
  另一方面,洞真子和洞冥子也是各懷心事。洞真子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者是經過今日之事,“師弟面皮再厚,料也無顏敢做掌門。”懼者是丹丘生倘若得脫罪嫌,他的聲望勢必超過自己。洞冥子把丹丘生師徒恨得如同刺骨,心里想道:“為今之計,只有快刀斬亂麻,先把丹丘生定了罪,然后我和海蘭察聯手,對付孟華這小子。大不了我拼著和所謂名門正派鬧翻,索性率領本支弟子歸順朝廷,縱然做不了掌門,也有高官可做。”
  主意打定,洞冥子便即說道:“師兄,丹丘生早已聲明他不自行分辨,如今也沒人出頭替他辯護了,還不定罪,更待何時?”不想給丹丘生繼任掌門,這是他們師兄弟共同的心事。于是洞真子假惺惺地說道:“好,我再問一次,要是沒人替丹丘生辯護的話,我就要處他以應得之罪了。”
  正當他要“宣判”之時,忽聽得有人叫道:“且慢!”
  只見一行人飛步跑來,跑在最前面大叫“且慢”的是個英俊少年。不認識這少年的趕忙打聽:“這人是誰?”“啊,你還不知道嗎,他就是江大俠的二公子,金大俠的大徒弟江上云呀!”
  不過令得眾人大為驚愕的還不僅僅是江上云的突如其來,而且是由于和他同來的這幾個人。
  在江上云后面是天山派的弟子丁兆鳴和一個美貌的少女,還有一個面有傷疤的漢子,他是被丁兆鳴拖著跑的,這模樣好像是押解囚犯!
  登時有人叫了起來:“啊呀,這漢子不就是少林寺的叛徒吉鴻嗎?”“那少女是誰?”
  “我知道。她是福州虎威鏢局鄧老鏢頭的女兒鄧明珠。丁兆鳴是她師叔。”至于丁兆鳴,則因為認識他的人很多,早就有識者說出來了。
  丁兆鳴把吉鴻押解到場,大為驚喜的除了少林寺的兩位高僧之外,就是孟華了。
  孟華這才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想道:“漪妹沒有騙我,他們果然沒有遭那妖婦的毒手。看這情形,江二哥和鄧姑娘也是‘孟光已接梁鴻案’了。唉,只不知漪妹現在怎樣?快活張一直沒有提她,恐怕她還是在那妖婦之手吧?”
  忽聽得金逐流叫道:“小心暗器!”話猶未了,只聽得叮的一聲,江上云已是揮劍把一枚石子打落。那枚石子本是打吉鴻的,江上云反手揮劍,就像背后長著眼睛一般。與此同時,丁兆鳴放開吉鴻,躍入人群,把一個人捉住。正是:
  案結終須分皂白,殺人滅口豈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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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58:01 |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回 堪嘆同門施霉計 竟求大盜搶新娘
  那人叫道:“冤枉,冤枉,你捉錯人了!”
  丁兆鳴道:“我親眼看見你的,你還不認?”
  那人張大嘴巴,正想分辯,忽地面色由白變紅,由紅變黑,眼耳鼻口,流出血來。底下的話未能說出,就癱做一團,死了。有認得這個人的道:“他就是黃河五鬼中的老三焦蛟。”黃河五鬼在黑道中不過是二三流的人物。
  江上云道:“丁大俠,你恐怕真的是捉錯人了,剛才打來的那粒石子,用的是和彈指神通類似的功夫,內勁很是不弱。黃河五鬼,哪里能有這樣的功夫?”原來他雖然揮劍打落了這顆石子,當時虎口也是給震得酸麻的。
  丁兆鳴也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想了一想,說道:“你說得對,是我上當了。看情形是有人在背后把他推出來,讓他做替死鬼的。”原來丁兆鳴剛才是看見焦蚊在人叢中沖上兩步,把手揚起,是以他不假思索,就把他捉住的。如今仔細一想,定是發暗器的那個人躲在他的背后,卻把他一推,令他把手揚起,同時在他身上下了劇毒。
  金逐流道:“暫且別忙追究,先把你們要說的話說吧。”要知江上云一跑進來就叫“且慢!”金逐流自是料想得到,定然是他的這個徒弟,發現了什么新的線索,是對丹丘生有利的了。
  丁兆鳴先把吉鴻押到少林寺的兩個高僧面前,說道:“幸不辱命,我和江公子把貴派的叛徒抓來了。如今我把他交回貴派處理,不過,我還想替他說個情。”
  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的尊勝詫道:“他也是你師兄的仇家,你怎么要替他求情呢?”丁兆鳴道:“因為在抓了他之后,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話未說完,洞冥子就插口道:“我不敢干預少林寺清理門戶,不過是否可以把他押回少林寺你們再自行清理門戶?”弦外之音,實是不悅丁兆鳴不懂武林規矩,在崆峒派的會場插進別派的事情。
  丁兆鳴緩緩說道:“按理我當然不該擾亂你們的審訊,不過這個少林寺的叛徒和丹丘生一案有關,希望貴派掌門讓他說話,也讓我把話說完。”
  洞真子在這種情形之下,當然不能袒護師弟,只好說道:“好,那么就先請丁大俠把話說完。”
  丁兆鳴道:“我先要讓大家知道,我們是在哪里抓著這個少林寺叛徒的。正是三天之前的晚上,在這崆峒山上的斷魂崖下把他抓住的!”
  眾人大為驚詫,紛紛議論:“奇怪,怎的他會跑上崆峒山來?”哼,看來恐怕他定然是有所恃的了,否則焉能如此大膽?”“是呀,少林寺的方丈早已知會武林同道要把他捉回寺去卻在崆峒派即將舉行大會的前夕,跑上山來,豈非自投羅網,此事當真是有點蹊蹺了!”
  江上云接著冷冷說道:“那天晚上,在斷魂崖下面,和這廝同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人,你們猜猜,這個人是誰?”“是誰?”“是御林軍的副統領歐陽業!當時,崆峒派洞冥道長的大弟子大石道人正在接引他們上山!””
  此言一出,會場里紛紛議論聲音倒是突然靜下來了。眾人已知事有蹊蹺,但顧著主人的面子,大家都不作聲,只是把目光集中在現任掌門人洞真子和業已接受提名的繼任掌門人洞冥子身上,靜待他們的解釋。迭種無聲的壓力更是令得他們心悸。情景端的像是“萬木無聲待雨來”。
  洞真子緩緩說道:“師弟,你解釋一下吧,歐陽業是你邀請的客人。”洞冥子情知不能掩飾,只好力持鎮定,說道:“其實也沒有什么奇怪,事情是這樣的:本派舉行的同門大會邀請武林各派知名人物觀禮,歐陽業好歹也算得是一派的頭面人物。我們請他來作客人,并非看重他的官銜。而且我請這位客人,也是得到掌門師兄的同意的!”
  武林各派行事不同,各有各的規矩。名門正派的俠義道當然不會和官府中人來往,但請官府加入作客,尤其是在立新掌門人這樣的大會作客,那也不能據此就說他們是于理不合的。洞冥子解釋之后,屬于俠義道的客人心里當然不滿,卻也不便說他。只能撇開歐陽業,質問他道:“那么,你請吉鴻這廝,又有何話可說?”
  洞冥子道:“這點你們倒是誤會了,吉鴻并非我們的客人,那天晚上,我也根本不知道歐陽業競會帶了吉鴻一起來的。”
  大石道人站出來說道:“當時歐陽業說吉鴻是他朋友,我礙著歐陽業的面子,不能不招呼他。但在丁大俠和江二公子來到,說明他們是要捉拿吉鴻之后,我也就不管了。我記得當時我也有向丁、江二位表明,吉鴻本來不是我們邀請的客人,這話沒假吧?”
  江上云道:“不錯,當時我是覺得你有點偏袒歐陽業和吉鴻,但大致的情形,是和你說的一樣。不過我還要你拿出一個人來和吉鴻對質!”
  洞冥子心頭一震,硬著頭皮問道:“什么人?”
  江上云朗聲說道:“就是你請來的那位貴客,御林軍副統領歐陽業!”原來他未曾知道,那天晚上,就在他們捉了吉鴻去后不久,歐陽業業已神秘失蹤的事。
  洞冥子放下心上一塊石頭,暗自想道:“我倒是在作無謂的杞憂了。海蘭察偷來這里,是連歐陽業也瞞住了。他們怎么能夠知道?歐陽業所知道的事情恐怕也不會完全告訴吉鴻,吉鴻可能根本就沒有見過海蘭察。”原來他擔心的是吉鴻要找海蘭察對質。
  他心頭一寬,便即冷冷說道:“請恕不能從命!”
  江上云怒道:“怎么,你不敢讓歐陽業見我!是不是你認為我輩蟻民,不能見你請來的這位副統領大人?”
  洞冥子道:“江二公子,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江上云道:“什么其二?”
  洞冥子道:“不錯,歐陽業那天晚上是曾來過。但現在我也正想有人能夠告訴我,他在何處呢?”
  丁兆鳴道。“這是怎么一回事情?”
  大石道人說道:“那晚你們走了不久,就不見他了。當時我本是帶他上山的,忽然他大叫一聲,我回頭一望,就不見了他的蹤跡。”
  江上云道:“有這樣奇怪的事?恫冥子道:“我們為什么要騙你!他是經我掌門同意請來的客人,正大光明,有何必要躲躲藏藏,不敢露面?不信,你可以向前兩天就到了這里的客人,有誰見過歐那業沒有?”
  丁兆鳴是個老江湖,料想他對此事不敢說謊,于是說道:“好,我們姑且相信你。找得到歐陽業固然最好,找不著他,我們也無須要他對質了。”洞冥子大為得意,說道,“我已經解釋過了,你們滿意了吧?”
  雷震子道:“對啦,你們只是在崆峒山發現吉鴻,怎能就說他與丹丘主一案有關?”他這話表面似乎是有原偏幫洞冥子,其實是想早點知道個中真相,催吉鴻出來說話。
  丁兆鳴本來還有一件事情要說的,但轉念一想讓吉鴻先說更好。于是便把吉鴻推了出去。吉鴻看了洞冥子一眼,目光跟著又向金逐流射去,說道:“實不相瞞,我是此案的案中人之一。但我只怕說了出來,性命不保。”
  金逐流道:“你到這里來,在我和雷老前輩的身前說話。”有他和雷震子就近保護吉鴻,天下還有何人能夠偷施暗算?
  當吉鴻走到金逐流身邊之時,江上云亦已在人叢中發現孟華,趕忙跑過來和他相見了。
  “啊,孟兄,你這樣快就從天山回來了,可見著了令弟么?”孟華哪有工夫和他閑談,忙道:“我的事情慢慢再告訴你,你可知道碧漪怎么樣了?”
  江上云怔了一怔,說道:“自從那天我和她在昭化分手之后,就沒有再見過她。你為什么這樣問?你得到了她的什么消息?她出了事么?”
  旁邊有人噓了一聲,原來臺上的吉鴻已經開始說話了。
  孟華低聲說道:“說來話長,你既然不知道,待吉鴻作供過后,我再告訴你。”心想:
  “為什么漪妹卻知道他和丁兆鳴已經脫險呢?啊,對了,可能是她被那妖婦捉去以后,聽得那妖婦說的。”又一次打聽不到金碧漪的消息,孟華自是不免越發擔心。
  不過吉鴻已經開始說話,他的供詞將對丹丘生一案有極大影響,孟華只好把金碧漪的事情暫且擱過一邊,聚精會神,聽他說話。
  吉鴻在金逐流和雷震子保護之下,已是無須顧忌,于是面向著洞真子,眼睛卻是盯著洞冥子,緩緩說道:“我要說的是十八年前的一件事情,那時我已逃出少林寺變成了一個在江湖上作惡多端的獨腳大盜了。
  “那年發生了一件很為江湖人注意的新聞,到處都有人談論這宗新聞,關中大俠牟一行死了,他的獨生女兒將要嫁給崆峒派數一數二的后起之秀,那位牟小姐國色天香也是早已名播武林的。大家都說他們是一對天造地設的壁人。但令人注目的還不止此,牟一行身家豐厚,是武林中有名的富戶。聽說他死了之后,家產業已變賣,全部作他女兒的嫁妝。金銀珠寶就有幾大箱。
  “消息傳來,何洛將由丹丘生作伴,到米脂迎接他的未婚妻子,回到崆峒山再擇吉成親。這條路可有一千多里。
  “黑道中人尤其注意這件事情,一說起來,都是艷羨何洛人財兩得。可是卻沒有一個人敢打他的主意、
  “說老實話,我也曾動過心,但我也和所有的同道一樣,自問惹不起丹丘生和何洛,倘若不自量力,前去行劫,只怕一個銅錢都未得到,就要命喪他們之手。
  “我做夢也料想不到,我不敢去惹事,這件事卻來惹我了。”
  雖然隔了十八年之久,他想起當年之事,似乎猶有余悸,不自覺的摸一摸臉上的傷疤。
  雷震子急于知道真相,催他道:“怎的事情反而會惹到你的頭上,說下去呀。”
  吉鴻靜下心神,繼續說道:“一天晚上,我劫了一個珠寶商人回來,很是高興。哪知回到家中,忽然發現一個陌生人在等著我。”
  “我吃了一驚,喝問:‘你是誰?為何擅入我家?’那人哈哈一笑,說道:‘你不認識我嗎,我是崆峒派的何洛,擅入別人家里,在你來說,是尋常不過的事,何必這樣大驚小怪。’笑聲中只見劍光一閃,墻壁上已經現出九個窟窿。
  “何洛是常在江湖上走動的,我雖然沒有見過他,也曾聽得黑道的朋友說過他的相貌。
  我仔細一看,他的相貌果然和朋友說的相符。而他用的這招劍法,我也看得出來,確實是崆峒派的連環奪命劍法。據我所知,當時崆峒派能使連環奪命劍法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是洞冥子,一個是丹丘生,還有一個就是何洛了。三人中洞冥子年紀最大,丹丘生年紀最輕,都不可能是眼前這個人。是以不用懷疑,這個人自必是何洛了。
  “我吃了一驚之后,心中自忖,要是我用瘋魔杖法對付他的連環奪命劍法,或許不會即時落敗,但在他這樣奇快凌厲的劍法之下,我始終是逃不脫的。我暗自慶幸好在剛才沒有魯莽,否則只怕我的身上,多少也要開了幾個窟窿了。
  “何洛笑道:‘別慌,坐下來說話吧。你是黑道中本領最高的獨腳大盜,我想不到你會這樣膽小的。’
  “我坐了下來,說道:‘不是我膽小,是你來得太突兀了。我和你河水不犯井水,你來找我作甚?’
  “何洛說道:‘你是剛剛做案回來的吧?油水怎樣?’“我以為他是替物主出頭追討的,便道:‘不算多,也不算少。劫來的珠寶,大約可值四五千兩銀子。沖著你的面子,我可以交回一半給你。’“我正準備可能還有一番討價還價出的。何洛卻是哈哈大笑,說道:‘你的眼眶也未免太小了,幾千兩銀子,提也不值一提。老實告訴你吧,我是特地來送你一宗大生意的。少說也值四五十萬兩銀子,比你今晚所得要多一百倍。’“我驚異不已,說道:‘什么,你要和我合伙干沒有本錢的買賣?”
  這個少林寺的叛徒,當年江湖上數一數二的獨腳大盜說出他的奇遇,把眾人都聽得驚異不已,洞冥子斥道:“胡說八道,我那何洛師侄豈會邀你合伙打劫?”
  雷震子道:“讓他說完之后,咱們再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還不遲。”
  吉鴻繼續說道:“不錯,何洛那晚也是如此說道:我不是邀你合伙打劫,我要的話,那筆錢本來就是我的。我是特地來把這宗大買賣送給你的。
  “他這樣說,我倒是越發驚疑,不敢隨即答應了。我說多謝你有心失照,但你我不過剛剛相識,過去并沒有交情,為何你要把一份值幾十萬兩銀子的禮物送上門來給我?
  “何洛答道:‘這很簡單,因為你是當今本領最高的獨腳大盜。而且我知道你是少林寺的叛徒,名門正派的俠義道只能是你的敵人,決不能是你的朋友了。這事你不答應的話,諒你也不會對俠義道說出來。’
  “我抑制不住好奇之心,說道:‘究竟是怎樣的一宗買賣,你總得先告訴我,我才知道能不能答應你呀!’
  “何洛說道:‘好吧,現在我就告訴你,你知不知道過兩天我要到米脂去迎親。我的未婚妻子是關中大俠牟一行的女兒。牟家可說是武林的首富!’“我說我雖然孤陋寡聞,這樣一件轟動武林的事情我怎能不知?何先生,我正要向你賀喜呢!
  “何洛微笑道:彼此彼此,我也向你賀喜。
  “我怔了一怔,說道:何先生,你是人財兩得,我卻喜從何來?
  “何洛說道:這宗大買賣,就是要你去劫牟小姐的嫁妝,還有要你把她劫走!”
  此言一出,全場不禁嘩然。洞冥子忍不住又斥吉鴻:“天下哪有這種事情之理,要別人去劫自己的未婚妻子?除非是有神經病的人才會相信你的鬼話。”
  雷震子皺眉道:“洞冥道兄,你別一再打岔好不好,縱然他是‘鬼話’咱們也得聽聽他說的理由!”
  吉鴻緩緩說道:“這也怪不得洞冥道長驚詫,當時我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說:何先生,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你去迎親,卻要我搶你的未婚妻子?
  “何洛板起了臉,說道:誰和你開玩笑。說明白些,我是雇主,雇你替我辦這件事情。
  事成之后,我把妻子的嫁妝分一半給你!
  “我驚異之極,說道:你,你不喜歡牟一行的女兒?何洛說道:誰說我不喜歡,正因是我喜歡她,才要你幫我這個忙!”
  越說越見離奇,眾人不覺都是想道:莫非案中有案?
  “何先生,恕我愚笨,你不說還好,越說我可越糊涂了。你既然喜歡她,為何又要我把她搶去?”吉鴻繼續講述那一晚他和何洛的對話。
  “何洛哈哈一笑,說道:你以為我當真舍得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子讓你搶去嗎,這不過是串通做戲罷了!”
  “他這么一說,我登時明白幾分,說道:哦,我明白了。敢情你是要我做歹角,你演護花救美的大英雄?”
  “何洛笑道:不錯,你把她劫走,我再把她救回來,但她的嫁妝,我只奪回一半。其一半讓你帶走,當作給你的酬勞。這半份嫁妝,也值二三十萬兩銀子了,你滿意吧?
  “理由他是告訴我了,但我還不能不有懷疑。不錯,他勇救佳人,那位牟小姐當然是會感激他的。但他們已是定了名份的夫妻,這次他又去迎親,還怕牟小姐不嫁給他嗎?只為了討取未婚妻子的感激,值得安排下這一條苦肉計嗎?何況還是要他的未婚妻受點委屈?
  “他見我遲疑未敢應允,好像猜到我的心思,說道:你不必多問,總之我不會騙你,照我的話去做,有你的便宜。
  “三十萬兩銀子對我的引誘太大了,我不禁患得患失,再問他道:何先生,或許你是有難言之隱。你是雇主,照黑道的規矩,我也不能要求雇主把他們的秘密告訴我。但我要你保證我不會送掉性命!
  “何洛道:已經和你說了是串通做戲,怎會要你性命?”
  “我問:你在勇救佳人的時候,也不會重傷我嗎?”
  “他說:那就要看你了,你若是見色起心,欺負我的未婚妻子的話,我當然不會饒你。”
  “他得了我只是求財,決不劫色的保證之后,說道:那你就可以放心,最多我只令你受點輕傷,絲毫也不礙事的。”
  “我驀地想起還有一個丹丘生,說道:你策劃這件事情,你的伴郎知不知道?何洛說道:你是指丹丘生嗎,他不知道。”
  “我說,如此說來,你就不能保證我的性命無憂了!何洛說道:我知道你必然有此一問,但你不用擔憂,我早已替你安排好了。”
  “事關我的性命,我還是堅持要他說出他是怎樣安排,我才能夠放心。”
  開始說到丹丘生身上了,本來還有人小聲議論的,此時也靜了下來。全場鴉雀無聲,人人豎起耳朵來聽。
  只聽得吉鴻繼續道:“何洛道:‘你要知道我怎樣安排嗎?第一,我另外還約了兩個人,在約好的那天晚上,和你一同行事。但你不用擔心他們會分薄你的酬勞,他們并非黑道中人,只是為了幫我的忙,并不在乎金銀珠寶的。說到這里,何洛拿出一頂熊皮帽子。這是關外在高山采參的參客常戴的一種帽子以御奇寒的,但在關內卻很少見。
  “何洛說道:‘行事那天晚上,你把這熊皮帽子戴上,帽檐朝后,他們就會認得你是自己人了。”
  “抑制不住好奇之心,我問:我可以知道這兩個人是誰嗎?何洛好像很不高興,冷冷回答:‘這兩個人身份非同小可,你不知道比知道更好!’他這么說,我當然不便再問下去,只好心里懷著一個悶葫蘆了。”
  說至此處,場中竊竊私議之聲不禁又是四起。“身份非同小可,不是黑道中人,那么這兩個人是什么人呢?”
  “關外參客常戴的帽子,莫非是關外的武林人物?”“這件事也還不知是真是假呢,何必胡猜!”
  場中只有孟華心中雪亮:“海蘭察正是關外長白山派的,那時他雖然未曾做到御林中統領,但也是一個官兒了。看來,那兩個人當中,一定有一個是他!”
  歇了片刻,吉鴻接下去說道:“雖然有了幫手,但我還是有點害怕,于是我再問他:你既然不許我知道他們是誰,想必事先也不會讓我和他們見面了,是嗎?
  “何洛說道:當然,我說:‘那么就很難同時到達了,要是剛好我一個人先到的話,我自問可是對付不了丹丘生。”
  “何洛好像是要鼓勵我,說道:‘你也不可太過自謙。你老實回答我,不要客氣。你見過我剛才所使的連環奪命劍法,你自問可抵擋幾招?’“我說三十招到五十招,大概還勉強可以。何洛一聽我這回答,便喜形于色地說道:這就行了。我也說老實話,丹丘生的劍法是比我高明一些。但你既然可以抵擋我三五十招,那么料想最少可以擋丹丘生十多招的。
  “我說十招之后呢?何洛哈哈笑了起來,說道:‘傻瓜,你能夠抵擋十招,暗中有個幫你的人還會坐視你給丹丘生殺掉嗎?那時他早已出現在丹丘生背后了!’聽他說到這里,稍微會用一點腦筋的人都已猜到他要說的是什么人了。果然便聽得吉鴻說道:“我已然明白幾分,但還是故意問他,既然不是你邀來的那兩個幫手,那還有誰會暗中幫我的忙?你不告訴我,我還是不能放心!
  “我堅持要他非說出來不可,何洛皺了皺眉頭,終于說道:你是裝傻,還是真的不懂,那個暗中幫忙你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是我!”
  此言一出、全場不禁嘩然。洞冥子眉心打結,似乎想罵吉鴻,但由于接連碰過雷震子兩次釘子,此際心里雖然驚怒交并,卻是不敢再說了。
  吉鴻緩緩說道:“我這可完全懂了,他是想假手于我,除去丹丘生,免得有人和他爭奪掌門弟子之位。當然所謂‘假手’也還是他自己動手的。嘿,嘿,他這計策可定得真妙,真狠,當丹丘生正面與我交手之時,他在背后突然給丹丘生一劍,有誰能夠知道?”
  這次崆峒派的規任掌門人洞真子不能不說話了:“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門上下,誰不知道我那何師侄品行端正,豈能有這卑鄙的念頭?即以當年的聲望而言,丹丘生除了武功比他較勝一籌之外,處事的精明能干,是遠遠不如他的。他實在無須以謀殺丹丘生的手段來奪掌門弟子之位!”
  他以掌門人的身份說話,雷震子不便駁他,卻對吉鴻說道:“你只說事實,別發議論。
  后來怎樣,趕快說吧!”弦外之音,已是把洞真子也責備在內了。
  不過在場的大多數人,雖然明白洞真子替何洛的辯護,卻是認為吉鴻的揣測也不無道理了。只有孟華,則是另外一種想法。”何洛想除掉我的師父之心那是不用猜疑的了,不過恐怕也還是次要的。事情不會僅僅是為了要爭奪掌門弟子之位這樣簡單!”
  在大家急于一知究竟的等待之下,吉鴻終于把那天晚上的事實說出來了。
  “何洛安排好行程,在他從米脂接親回來的第三天晚上,他會在一座深山中的古廟過夜。約定我在那天晚上動手。
  “那天晚上,我依約前往,不料事情的結果,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當我到達那座古廟的時候,便聽得里面有呻吟聲,似乎有人已受了傷!”
  雷震子問道:“受傷的是丹丘生還是何洛?”
  吉鴻說道:“都不是,是護送嫁妝的牟家仆人。”
  “我聽得有人在罵‘狗強盜’,也聽得有人在叫,‘還不趕快去找小姐回來!’我心頭一跳,只道有人已是先我而來,把嫁妝和新娘子都搶走了。”
  “我沖進廟里,有兩個未受傷的仆人大叫強盜又來了。無可奈何,我只好把他們殺了滅口。我定睛一看,廟里有牟家仆人的尸體,有昏迷不醒等于已死的人。但卻沒有一個能夠說出話的人了!剛才發生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見丹丘生,不見何洛,那位待嫁的牟家大小姐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我最關心的是那幾箱嫁妝,好在沒有給人搬走,我打開一個箱子一看,果然里面滿是金銀珠寶!我大喜過望,沒有丹丘生在這里對我更好,我用不著冒和他動手的危險了。此時我哪還有心思去理會他和何洛是死是活?”
  “我匆匆把那幾箱嫁妝搬上驢車,可是正當我要溜走的時候,丹丘生忽然回來了!”
  “只他一個人嗎?”雷震子問。
  “不錯,就只他一個人,何洛仍然不見露面。我嚇得傻了,只好硬著頭皮和他動手。”
  “唉,何洛以為我最少可以抵擋他的十招,我自己也以為是可以的。但何洛和我的估計都錯了!”
  “不過三招,我便給丹丘生刺傷。喏!你們瞧,我這臉上的傷疤,便是那天晚上丹丘生給我留下的!”他摸一摸臉上的傷疤,似乎心中猶有余悸!
  洞真子冷冷說道:“丹丘生為何會放你走?”他自以為是抓著了破綻。
  吉鴻說道:“保命要緊,無可奈何、我只好把秘密披露出來,大聲叫道:‘是何洛叫我來的!我最多只是幫兇,你可不能殺我!’”
  “丹丘生聽了我的話,似乎呆了一呆,就在此時,遠處隱隱傳來一聲清脆的嘯聲,似是女子所發。丹丘生面上變色,突然收斂,喝了一聲:你給我滾!他卻先我而走了!”
  “我哪還敢搬走嫁妝,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連金創藥也無暇去敷,忍著疼痛,立即飛奔。當我跑過山坳之時,還隱隱聽得有金鐵交鳴之聲。料想是有人在谷中交手。”
  洞真子忽然發間:“是什么人交手,你可曾見到?”
  眾人覺得洞真子此問未免有點愚味,心中都是想道:“假如吉鴻不是編造謊言,按當時的情勢而論,他哪里還有功夫和膽量跑近去看?洞真子實是多此一問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吉鴻答道:“當時我唯恨爹娘少生兩條腿,連傷口都無暇敷上金創藥呢,我焉敢多惹閑事?金鐵交鳴之聲從山谷底下傳出,我在山上跑,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吉鴻作供完了,眾人部覺得案中有案,大是蹊蹺。誰都不敢隨便開口,靜默了一會兒,還是雷震子首先說話:“如此看來,謀害同門的不是丹丘生,反而是何洛了。”
  洞真子道:“何洛的父親,我的師弟洞玄子后來曾經找到兩個受傷未死的牟家仆人,據他們的目擊作供,他們親眼見著何洛確實是被丹丘生所殺!”
  金逐流道:“據吉鴻所說,他只發現受了重傷的牟家仆人,可沒發現有何洛的尸體!”
  吉鴻續道:“我再說得清楚一些,牟家總共五個仆人,有一個早已給人殺掉,有兩個重傷昏迷,還有兩個傷得較輕給我打死,不可能還有另外的牟家仆人在另一處地方看見何洛給丹丘生殺掉!”
  金逐流道:“而且假如真的是何洛給丹丘生殺掉的話,那些仆人應該指名道姓,罵丹丘生才對、但吉鴻聽到的,他們只是罵狗強盜!”
  洞冥子道:“吉鴻的供詞是真是假暫且擱在一邊,但即以他的供詞本身是說,他是曾經聽得有人在谷中交手的,焉知不就是丹丘生在把他打發之后,又去追殺何洛呢?”
  雷震子道:“縱然如此,那也是因為丹丘生已經知道何洛要謀殺他,他為了自衛才殺何洛的!”他這樣已經是顧全洞真子了。不過這樣解釋,也算是合乎情理。
  洞冥子松了口氣,暗自思量:“原來吉鴻知道的不過是他親身經歷的一小部分事情,我倒是不必過分擔憂了。哩,嘿,反正死無對口,要駁他的話又有何難?”于是未曾開言,先發三聲冷笑。
  雷震子怒道:“洞冥道兄,你笑什么?”
  洞冥子道:“雷老前輩,我不是笑你。我只覺得這件事情有點好笑!”雷震子道:“哪一點好笑?”
  洞冥子并無直接答他,卻回過頭來,向金逐流發問。
  “金大俠,你是否相信吉鴻的說話?”洞冥子問道,眉宇之間,頗有輕浮之態。
  金逐流道:“我并無成見,但咱們既然是為了求得此案的真相,就不能偏聽一面之辭。
  吉鴻的作供是真是假,固然可以存疑,但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洞冥子道:“我總覺拿他的證供來對證我的洞玄師兄的說話,這件事情的本身就有點可笑了。吉鴻是少林寺的叛徒,是江湖上無惡不作的強盜,請問這樣的一個人,焉能和我的師兄相提并論?”
  吉鴻大聲說道:“不錯,我過去是曾作惡多端,如今后悔莫及。但正因如此,我才不忍見丹丘生被你們冤枉,我要拼死為他作證,稍贖前罪!”
  洞冥子道:“有誰可以給你證明所供是實?”
  吉鴻道:“丹丘生!”洞真子擺出掌門人的身份說道:“按照規矩,丹丘生是被指控的疑犯,你幫他辯護,他就不能作為你的證人。還有別的目擊證人沒有?”
  吉鴻憤然說道:“我早已說過,目睹我進入那古廟的人,除了丹丘生之外,早已死了!”
  金逐流忽道:“我也有一事想請問道兄。”洞真子道:“何事?”金逐流道:“請問除了業已死去的洞玄子之外,還有誰人曾經見過那兩個指證何洛是被丹丘生所殺的牟家仆人?”
  洞真子道:“沒有!”金逐流也冷笑一聲,說道:“好,要是你們認為只能相信你本門中人的話,那我也就不必再問下去了。”
  雷震子也是心中有氣,說造:“對呀,若然如此,你們盡可自行定罪,何必多此一舉,主持什么公道?”
  洞真子連忙放寬口氣說道:“老前輩誤會了,我并非偏聽一面之辭,不過正如金大俠所說,是要查究吉鴻的證供真假而已。”金逐流道:“他的話既然除了丹丘生之外,無人可以證實,你又如何查究?”
  洞真子道:“是呀,既無人證,那就只能根據常理判斷了。吉鴻的供詞,一來太過不合情理,二來他又是聲名狼藉的武林敗類,我實在無法相信他了。”
  雷震子道:“他與何洛無冤無仇,也沒受過丹丘生的恩惠,照他所說,他還是受過丹丘生的創傷的。他為什么要捏造謊言,反而替丹丘生辯護?”
  洞冥子道:“這只能問吉鴻了,不過問他恐怕他也不會說真話的!”
  吉鴻怒道:“反正我說的你們也不會相信,那我還能再說什么。”
  洞冥子忽道:“金大俠,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金逐流冷冷說道:“你是本案的控方,還有什么話不能說的?”
  洞冥子緩緩說道:“依我看來,恐怕是有人要幫丹丘生洗脫罪名,吉鴻知道那人的用意,反正他已經做了許多壞事,也不怕多認一樁。他幫那人的忙,那人當然也會幫他向少林寺說情的。”
  江上云勃然大怒,說道:“你這樣說,是疑心我教吉鴻捏造口供的了。哼,那我也要不客氣說了,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洞冥子滿面通紅,說道:“什么,江二公子,你,你罵我是小人!”
  金逐流心里想說的話給徒弟從口中說了出來,心中大感痛快。有意讓他說了之后,這才斥道:“上云,你怎么對前輩如此無禮,還不快過來貽罪。洞冥道兄,我這徒弟性情魯莽,說話不知檢點,你看在我的份上,可莫見怪!”弦外之音,江上云的說話只是“不知檢點”
  而已。至于他說的究竟對是不對,做師父的可沒作結論。
  洞冥子越發難堪,怫然說道:“不用了。我怎敢當金大俠高徒的賠禮!”江上云樂得他有此言,把跨出去的腳也收了回來了。
  丁兆鳴微笑說道:“洞冥道長不必動怒,上云世兄,你也不用著惱。咱們是來尋求事情的真相,不是來吵嘴的,對嗎?說到吉鴻的供詞是真是假,我倒有一個旁證,可以證明他剛才那番話大概不是胡亂捏造。”
  洞真子道:“哦,什么旁證?”丁兆鳴道:“有人要把吉鴻殺了滅口,連我們也幾乎遭了魚池之殃。”
  洞真子暗暗吃驚,但卻不能不明知故問:“哦,有這樣的事,那人是誰?”
  丁兆鳴道:“是江湖上擅于使毒的妖婦辛七娘!”
  “辛七娘”的名字一說出來,場中不禁又是群情聳動,紛紛議論。“難道這妖歸也和此案有關。”“是誰把她請出來作兇手的?”
  雷震子道:“請大家靜些,讓丁大俠說出事情經過。”
  丁兆鳴道:“我們本來是要把吉鴻捉回少林寺的,下了崆峒山之后,第二日途中就碰上這個妖婦……”
  丁兆鳴繼續說道:“我們正在路旁的茶鋪歇息,那妖婦來得有如鬼魅,倏的觀身,立施毒手。幸虧江公子擋在吉鴻身前,出劍得快,只一劍就削去了她的覆額青絲,這才把她嚇走的。”
  洞真子故意問道:“你們為什么不將那妖婦擒下?”
  江上云憤然說道:“那妖婦的暗器沒打著吉鴻,卻打傷了我。丁叔叔為了照料我,只好暫目讓那妖婦逃了。”說至此處,拿出三枚黑黝黝的梅花針。
  他把這三枚梅花釘放在手帕上,拿去交給雷震子,說道:“雷老前輩,你見多識廣,請你法眼鑒定,是否那妖婦的獨門暗器?”
  雷震子仔細審視之后,說道:“不錯,這是辛七娘淬過五毒的梅花針。天下能用這種毒針作暗器的只有兩家,另外一家是川西唐家。不過唐家的毒針是暗紅色的,這妖婦的毒針則是紫黑色的。唐家的毒針,中了之后,十二個時辰之內,全身的膚色都變得通紅,那時縱有多好的內功,多好的靈丹妙藥也是無法醫治,必定身亡。但這妖婦的毒針更加厲害,六個時辰之內,就會全身瘀黑而亡的。兩位道兄要是不相信的話,不妨就拿這三枚毒針試一試。”
  這話自是有意挖苦洞真、洞冥不肯相信別人的,他們縱有天大的膽子,豈敢試這毒針?
  洞真子訕訕說道:“江世兄的說話和雷老前輩的鑒定,貧道豈敢稍有懷疑?”
  江上云繼續說道:“幸虧丁叔叔有天山雪蓮泡制的碧靈丹,我一受傷,他便立即給我料理。用磁石將那三枚毒針吸了出來。但雖然如此,我也還要打坐六個時辰,才能恢復。這就是我們為什么遲來的原因了。”
  丁兆鳴接著道:“那間茶店離此不到一百里,當時,目擊這妖婦行兇的還有茶店的老板,人證物證大概可算得是齊全了吧?”這話他是盯著洞冥子說的。洞冥子力待鎮定,淡淡說道:“丁大俠和江公子說的話我當然是相信的,不過‘殺人滅口’四字,似乎還可商榷!”
  江上云怒道:“這妖婦和我們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她來暗算吉鴻,不是殺人滅口是為什么?”
  洞冥子道:“吉鴻作惡多端,仇家之多,自必難免,說不定是他曾經得罪過這個妖婦,她是來為自己報仇呢?”
  吉鴻說道:“我和這妖婦過去是曾相識,但那時正是同惡相濟,怎能會是仇家?”
  洞真子道:“或者你是有別的仇家,請這妖婦出來殺你?”吉鴻說道:“與我為敵的人十九是俠義道,他們料想也不會求助于這個妖婦!”
  洞冥子道:“你總干過一件黑吃黑的事吧?”吉鴻說道:“不錯,那就是剩下來的十分之一的黑道上的對頭了。但我知道,他們是沒一個夠得上份量去請那妖婦的!”
  江上云冷笑道:“事情已經很清楚了,除了是殺人滅口,還能再是什么?”
  洞冥子勃然作色,說道:“江二公子,你這話也未免武斷了些!好吧,我們就姑且相信她是殺人滅口,請問指使她殺人滅口的是誰?那妖婦有說出來沒有?”
  江上云怒道:“她怎肯親口說出來?”洞冥子冷冷說道:“那么誰又能夠斷定她是為了此案才去殺人滅口?”
  本來對辛七娘“殺人滅口”的指控倘若能夠成立的話就可以連帶證明吉鴻井非編造謊言。此時大多數人也已相信了吉鴻的證供,認為洞冥子是嫌疑最大的指使人了。想不到洞冥子還有這番狡辯。
  雖然強辭奪理,但苦無對證,卻還當真沒有辦法駁他!
  正當洞冥子側目斜視,嘴邊掛著得意的冷笑之際,忽聽得有個女子的聲音叫道:“爹爹!”
  這女子一出現,金逐流是大為詫疑,孟華是驚喜交集,洞冥子卻是面色大變了。
  原來走進場中的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金逐流的女兒金碧漪!
  “爹爹,你要替我報仇!”金碧漪一面向父親走來,一面叫道。
  “報什么仇?”金逐流也不禁吃了一驚問她了。
  “你們把那妖婦交出來給我!”金碧漪未答父親之前,一走進來,就沖著洞真子和洞冥子伸手要人了!
  洞真子心里驚惶之極,但他可也裝得真像,說道:“哪個妖婦?”
  金碧漪朗聲說道:“除了辛七娘還有哪個妖歸?”
  洞真子眉頭一皺,說適:“金姑娘,你伸手問我們要人這是什么意思?我們也正想找這妖婦呢!”
  金碧漪道:“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假作不知?那妖婦就在你的清虛觀里,你是掌門,還敢說不是你包庇她的嗎?”正是:
  惡行豈能長隱庇,清虛觀里庇妖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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