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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梁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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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牧野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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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46:54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一回 偽裝悔改欺君子 偷聽無心破詭謀
  原來藥罐里前的并非治病的藥,恰恰相反,是害人的藥。那些藥草是可以用來制煉迷香的。蒸發出來的藥氣和點燃迷香的功效相同。
  本來用不著和孟華動手,孟華也過不了多久便會昏迷的。但段劍青卻恐防孟華在昏迷之前向他痛下毒手,是以趁他驀地一呆,看樣子尚未弄明白是什么一回事之前,便即先發制人。
  哪知他的這個如意算盤卻是打錯了,武功高明之士,猝然遇襲,本能的會生反應。不錯,孟華是還未曾明白發生的是怎么一回事情,但一覺背后微風颯然,立即便是反手一掌。
  盡管孟華的功力已是大打折扣,段劍青也還不是他的對手。雙掌相交,“蓬”的一聲,段劍青跌出了一丈開外,急切之間,竟然爬不起來。
  孟華又驚又怒,回過頭來,喝道:“你、你,原來你是裝病騙我!”
  他正要上前把段劍青抓住,忽覺背后又是微風颯然,孟華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進招,反臂擒拿,這一招是他三師父丹丘生教給他的分筋錯骨手,用于近身搏斗,最為厲害。
  不料這個人的武功卻遠非段劍青可比,只聽得聲如裂帛,孟華抓碎了他的衣裳,右臂卻也給那人的指鋒劃過,登時有如給燒紅的鐵烙了一下似的,火辣辣的痛得甚是難受。
  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已是忍住疼痛,拔劍出鞘,喝道:“你們埋伏有多少黨羽,并肩子都上來吧!”
  和他交手的是個年約五十左右的漢子,相貌并不特別,頭發卻很古怪,亂蓬蓬的有如一堆亂草,而且是紅色的。這紅發怪人哈哈笑道:“好個狂妄的小子,你能有多大本領,敢吹大氣?你能夠在我手底過得十招,算你有本事!”
  段劍青叫道:“師父不可輕敵,這小子已經得張丹楓的劍法!”
  紅發怪人一記劈空掌把孟華的劍蕩歪,哼了一聲,說道:“張丹楓的劍法又怎樣,為師的……”話猶未了孟華已是翻身進劍,劍勢有如奔雷駭電,似左似石,又似正面指向他的咽喉。紅發怪人大吃一驚,心想道:“這小子已經受了傷,怎的還有如此功力?”原來孟華乃是閉了呼吸,默運玄功,想在昏迷之前,先把敵人刺傷。
  紅發怪人在他快劍急攻之下,連退幾步。但他雙掌盤旋飛舞,卻也還是有守有攻。
  孟華的劍法,限于年齡的關系,或許尚未達到爐火純青之境,但若論到奧妙精微之處,當世已是無人能與比肩。那紅發怪人夸下海口要在十招之內將他擊敗,不料轉眼之間,過了二三十招,非但未能將他擊敗,反而頻遇險招,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心里想道:“幸虧這小子吸進了迷藥,否則我只怕當真是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兒了。”
  紅發怪人固然是悚然而懼,孟華亦是煩惱不安。他自知難以持久,意欲速戰速決,可惜卻是不能如他所愿。
  原來紅發怪人練的是一種邪派毒掌,名為“雷神掌”。掌風呼呼,就像是在鐵匠的鼓風爐中噴出來似的,令得孟華熱得極其難受。他以訣劍急攻,二三十招不過片刻,但在這片刻之間,他已是五體如焚,幾乎就要窒息。
  與此同時,那迷香的藥力亦已發作。孟華既是五體如焚,又是頭暈目眩,劍招雖然精妙無比,卻已力不從心。好幾次眼看就可以在那紅發怪人的身上刺個透明朗窟窿的,每一次都是毫匣之差,不是刺歪了就是給他躲開。
  時間一久,孟華終于支持不住了。最后那招,他用盡全力,一劍刺空,登覺眼前金星亂冒,地轉天旋,一交跌倒地上,不省人事。紅發怪人噓了一口氣,說道:“你動手早了一些,害得我多費許多氣力。總算還好,把這小子制伏了,你過來搜他吧。”
  段劍青驚喜交集說道:“想不到這小子受傷之后,還是這么了得。吸進了迷香,也還能夠支持這許多時候。”
  原來段劍青是和他的師父約好了,段劍青在茅屋里裝病,紅發怪人則在屋后埋伏。假如孟華不上當,紅發怪人也可以立即進來救他。但孟華這次果然是上當,紅發怪人還險些鬧成了兩敗俱傷,這卻是非他始料之所及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孟華開始有了知覺。段劍青見他動了一下,連忙上前察視,孟華緊閉雙目,連呼吸也忍住不令氣息過粗,裝作仍是氣息奄奄的重傷的人尚在昏迷的狀態之中。
  紅發怪人說道:“他不會這樣快就醒來的,他已經給我的雷神掌打著了冷淵穴,就算他一出娘胎就練武功,也還得再過三個時辰方能醒來。”他哪里知道,孟華雖然并非一出娘胎就練武功,但他得到了張丹楓的“玄功要訣”,這“玄功要訣”乃是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他練一年就抵得人家練十年。
  紅發怪人在說話中透露出自己所練的邪派功夫,孟華聽了,不禁暗暗吃驚,心里想道,當今之世,練雷神掌的只有歐陽一家,此人想必也是歐陽堅的子侄之輩。不知他是歐陽業的什么人。不過他的雷伸掌功夫似乎要比身為御林軍副統領的歐陽業高明得多,據說歐陽業的雷神掌只是練到第五重,他的雷神掌則恐怕是已練到第九重了。
  原來“雷神掌”乃是從天竺傳來的一種邪派功夫,和“修羅陰煞功”并稱邪派的兩大神功,二十多年之前,大魔頭歐陽堅曾挾此技橫行天下,后來與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斗個兩敗俱傷,這才銷聲匿跡,從此不再出現江湖。有人說這井非他自愿如此,而是迫于無奈,當時不能不許下這個允諾,來作交換性命的條件的。因為當時雖是兩敗俱傷,但仲長統的傷比他輕得多,本來還可以取他性命的。
  孟華也并那第一次碰到雷神掌。早在四年之前,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邀了兩個幫手進入石林,向他三師父丹丘生尋仇的時候,他就曾經吃過雷神掌的虧了。洞玄子那兩個幫手:一個是“修羅陰煞功”已經練到第八重的陽繼孟,另一個就是歐陽堅的兒子歐陽業。當時他的武功尚淺,幾乎喪在歐陽業的雷神掌之下。幸虧正在和陽繼孟惡斗的丹丘生,及時騰出手來助他一臂之力,擊倒了歐陽業,這才挽救了他的性命。后來,他才知道,歐陽業是御林軍的副統領,而歐陽業的雷神掌卻只不過是才練到第五重。
  這次他被段劍青暗算在前,被這紅發怪人擊暈在后。這兩人用的都是雷神掌,但兩人的雷神掌比起歐陽業還差得遠,他也想不到段劍青學的就是雷神掌功夫。這個紅發怪人的雷神掌功力卻又比歐陽業高出太多,和他當年斗歐陽業之時的感受大有不同。如今他剛剛恢復清醒,一時之間,自是無暇想到,不過即使這紅發怪人自己不說出來,過了些時,他也會想得到這是雷神掌功夫的。
  此際,紅發怪人在夸耀他的雷神掌功夫,段劍青乘機奉承師父,說道:“師父,你老人家的雷神掌功夫如此厲害,我倒有點兒擔心了。”
  紅發怪人道:“你擔心什么?”
  段劍青道,“我擔心這小子再也醒不過來!”
  紅發怪人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擔心我打死了他,張丹楓的劍法就得不到了。”
  段劍青道:“是呀,咱們已經搜遍他的身子,連衣裳鞋帽都拆開來看過了,可沒找到片紙只字,只有希望從他口中騙出來了。”
  紅發怪人說道:“不錯,這小子倔強得很,用死來恐嚇他,他未必害怕,只能騙他自己寫出來。不過,你已經兩次暗算過他,他還能相信你嗎?”
  段劍青道:“這小子老實得很,看得出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格。我的叔叔是他的恩師,古語說,君于可以欺其方,只要我多花一點心思,想出一套謊言騙他,再動之以情,說不定他看在我叔叔的份上,還會相信我的。”
  紅發怪人笑道:“你這張油嘴,只怕連樹上的鳥兒都可以騙得下來,這我倒是對你頗有信心的。”
  “我的雷神掌雖然厲害,但你也不必為他擔心。這小子的功刀很是不弱,不會這樣輕易就死去的。我估計他在三個時辰之后當會醒來,雷神掌之傷只有我能醫治,我不給他醫治的話,大概他還可以拖個十天八天方始一命嗚呼。”
  段劍青道:“師父,你有沒有一種藥可以令他的痛苦稍微減輕,但卻并非給他解毒的。”
  紅發怪人道:“有呀,你要知道這種藥做什么?”
  段劍青道:“總要給他一點好處,才能騙得他相信我。但要恰到‘好處’,不能讓他慚復氣力,我一個人才敢對付他。”
  紅發怪人說道:“這個容易,我可以在止痛藥中加上少許酥骨散,叫他連一只小雞也捉不起來。”
  段劍青喜道:“那就最好不過了。”
  紅發怪人忽問道:“你那次和冷冰兒進入石林,是不是恰好碰上崆洞派的長老洞冥子?”
  段劍青道:“我是碰到一個老道,但卻不知他是崆峒派的長老。”
  紅發怪人道:“這老道士是右手使一柄佛塵,左手使劍的?”
  段劍青道:“不錯。”
  紅發怪人道:“那就一定是洞冥子了。聽說他在這小子手下吃過大虧,你可曾親眼看見他們動手?”
  段劍青面上一紅,說道:“當時那個老道士和一個苗人同在一起,他們對我頗有敵意,那苗人和我動手,我打不過他,只好逃走。其時這小子剛好從劍峰下來,和那個老道士交上了手,后來的事,我可不知道了。不過他既然平安無事,想必那個老道士是吃了他的虧,也說不定。”
  紅發怪人點了點頭,哈哈大笑起來。
  段劍青愕了一愕,說道:“師父因何發笑,可是徒兒說錯了話么?”
  紅發怪人說道:“不是,是我太高興了。我告訴你一件事情:
  “在你踏進石林之前的一年,有三個人也曾經到過石林。一個是前輩武林怪杰孟神通的再傳弟子陽繼孟,孟神通的名字想必你會知道?”
  段劍青道:“聽說他是在四十年前和金世遺并駕齊名的人物,金世遺是當時的天下第一劍客,他則是天下第一大魔頭,后來死在仇家之女的厲勝男手上。”
  紅發怪人道:“不錯,陽繼孟是他的第三代弟子,也是當今之世,唯一把修羅陰煞功練到了第八重的人。”
  “第二個是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洞玄子亦即是洞冥子的哥哥。論內功則是洞玄子高,論劍法是洞冥子好。你在石林碰見的那個老道是劍法好的洞冥子。
  “這兩個人都是和我頗有交情的朋友,但第三個人和我的關系卻更為密切,他是我的弟弟歐陽業。”
  孟華所料不差,暗自想道:“原來這個妖人乃是歐陽業的哥哥,怪不得他的雷神掌功夫遠在歐陽業之上。”
  紅發怪人繼續說道:“我這弟弟好高騖遠,練武卻沒恒心,他的雷神掌只練到第五重,就到外面混了,不到十年工夫,居然給他混了一個御林軍副統領的官職。”
  段劍青又再乘機奉承師父,說道:“師父,你老人家的雷神掌是武林絕學,師叔有第五重的功夫已經可以做到御林軍的副統領,勝過許多大內高手。你老人家已經練到至高無上的第九重功夫,御林軍的統領恐怕也只配做你的弟子。當今之世,料想沒有人能勝過你老人家了。”
  紅發怪人搖了搖頭,說道:“不然,第一,我的雷神掌只開始練到第九重的功夫,可還沒有到達爐火純青的境界。第二,御林軍統領海大人是關外第一高手,他有他的獨門功夫,未必見得就輸給我。他讓我的弟弟做他的副手,恐怕還是看在我的面子。第三……”說至此處,嘆了口氣。
  段劍青正自奇怪,師父因何一會發笑,一會嘆氣,正想問他,紅發怪人已經接下去說道:“我的志愿是和我的弟弟不同,他想升官發財,我的最大志愿則是想成為武林第一高手,可惜直到現在都還不是。當今之世,最少有三個人的武功,還遠在我之上。”
  段劍青問道:“哪三個人?”
  紅發怪人說道:“第一個是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第二個是金世遺的大弟子江海天,第三個是金世遺的兒子金逐流。這三個人的本領,我自問是還比不上他們的,另外還有繆長風、厲南星、冷鐵樵、蕭志遠、孟元超等人,這些人縱然未必能勝我,至少也是與我不相上下。嗯,還有這個小子,要是他能夠逃出性命,還得再加上他。”
  段劍青道:“這小子的性命捏在咱們手上,料他插翼難逃。待師父練成了第九重的雷神掌功夫,再過幾年……”
  紅發怪人知道他要說的是……,便即哈哈一笑,打斷他的話道:“練成了第九重的雷神掌,也未必就能夠勝過那三個人的。不過,再過幾年,或許我的武功當真能夠取得天下第一的名頭也說不定。這就得指望這個小子了。”
  段劍青故作詫異之狀,說道:“指望這個小子?”
  紅發怪人說道:“你想他以前連我的弟弟都打不過,才隔一年,崆峒派劍法最高的洞冥子也吃了他的虧;今日要不是他受傷在先,只怕我的第八重雷神掌功夫也未必能夠將他制伏。在這一年的時間之內,武功進境如斯,這是我前所未聞之事,這小子得到了張丹楓獨門的劍法,料想不假了。不但得到劍法,而是還得到了張丹楓的玄功要訣。故老相傳,張丹楓的玄功要訣可是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哪!”
  段劍青心道:“怪不得師父這么高興,敢情初時他還不大相信這小子是得到了張丹楓的劍法的。”
  紅發怪人繼續說道:“能不能夠騙到這小子的劍法和內功,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你可要謹慎從事才好,千萬不可讓他看破。”
  段劍青道:“這個當然!”
  紅發怪人說道:“你莫嫌我羅唆!此事不但對咱們有莫大的好處,甚至關乎咱們的性命!”
  段劍青吃了一驚,說道:“有這么緊要?”
  紅發怪人面色沉重,繼續說道:“你不知道,雷神掌的功夫練到了第九重之后,隨時有走火入魔的危險,那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段劍青大驚道:“原來練雷神掌還有這么大的害處!”
  紅發怪人說道:“我也是練到了第八重,才發現這個危險的。”我的頭發本來是烏黑的,就因為熱毒發作,才變成了紅色。你的功夫雖然尚淺,但已上了手,也甩不掉的,不練的話,走火入魔的災難或許可兔,但是一些難于估計的或大或小的禍患還是免不了的。”
  段劍青更是驚惶,說道:“那怎么辦?”
  紅發怪人笑道:“你也不用太過恐慌,解除走火入魔的希望,現在是已經有了。就在這小子的身上!”
  段劍青恍然大悟,說道:“咱們非但要在這小子的口中,騙出他的劍法,還要騙他心甘情愿的把張丹楓傳下的內功心法寫給咱們。”
  紅發怪人說道:“不錯。有了張丹楓的內功心法,練雷神掌的功大就沒后患了。”
  段劍青道:“好,弟子想盡辦法,說什么也要把它騙到手中。”
  紅發怪人說道:“但還有一件事情,也是很緊要的,這兩天須得趕緊去辦。”
  段劍青道:“什么事情?”
  紅發怪人望他一眼,緩緩說道:“你不要羅曼娜了嗎?”
  段劍青恨恨說道:“本來我是可以到手的,就因為這小子搗亂,如今反而是便宜了桑達兒了。”
  紅發怪人說道:“怨天尤人,于事無補。緊要的是怎樣設法亡羊補牢,否則桑達兒一和羅曼娜成了婚,你就沒指望了!”
  段劍青道:“弟子如今是分身乏術,難于兼顧,待這里的‘功德圓滿’之后,再去設法挽回如何?”
  紅發怪人搖了搖頭,說道:“那恐怕遲了。不如這樣吧,你在這里對付這個小子,我幫你的忙,對付那個桑達兒。我會弄得他莫名其妙的死掉,身上不帶傷痕,叫別人以為他是得了什么怪病,突然死掉的。”
  這幾句話他說得輕松之極,卻嚇得孟華的一顆心都幾乎從口腔里跳出來,但極力忍住,這才沒有發出聲音。
  段劍青道:“師父,你要把桑達兒殺掉?”
  紅發怪人道:“這是最干凈利落的法子,你不同意么?”
  段劍青道:“羅曼娜本來是歡喜我多過歡喜桑達兒的,趁他們感情未深的時候,把桑達兒除掉,我自信可以重獲她的芳心。師父愿意幫我這個忙,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不過……”
  紅發怪人道:“不過什么?”
  段劍青道:“目下草原已經解凍,桑達兒是他們族中出色的獵人,也許早已帶領小伙子們出去打獵,不會待在家里了。”
  紅發怪人大笑起來
  “草原雖然廣闊,他總不能跑到天邊打獵,你還怕我找不到他嗎?”紅發怪人哈哈笑道。
  段劍青道:“師父,以你老人家的本領,擒這小子,自是易如反掌。不過,假如不是那么湊巧,一找就找著他的話、恐怕多少也得幾天工夫吧?”
  紅發怪人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就是恐怕在這幾天之內,單獨對付這個小子,萬一發生什么意外?”
  段劍青道:“不錯,這小子雖說已經無能為力,但卻不知他是否還有同黨?”
  紅發怪人問道:“除了他是你叔父的徒弟之外,你還知道他的來歷么?”
  段劍青說道:“聽他的口氣,似乎是給柴達木、冷鐵樵那伙人辦事的,十多天之前,柴達木那邊來了一個尉遲炯,跟著又是這個小子,我可有點擔心,說不定還會有第三個人接著也會來到回疆,要是這個人的本領和尉遲炯以及這個小子相差不遠的話,我可對付不了。”
  段劍青道:“我倒不是貪圖做一個酋長的駙馬,但對我來說,這卻不失為一個很好的機會,或者可以讓我在回疆自立為王!”
  段劍青道:“瓦納族的‘格老’和柴達木是有往來的,羅曼娜的父親羅海這次也曾和尉遲炯見過面。要是第三個人來到回疆,先去拜妨羅海,那也并不稀奇。”
  紅發怪人眉頭一皺,說道:“好吧,那我就以五日為期,立日之內,要是找不著桑達兒,我也回來。你這樣前怕狼后怕虎,如何能干大事。”
  段劍青不敢作聲,紅發怪人繼續說道:“我告訴你一件事,我最近得到的消息,哈薩克族的酋長就要把他的位子讓給羅海繼承啦。”
  段劍青說道:“我初到回疆之時,已經有這風聞,但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羅海只不過是哈薩克一個小部落的族長,怎的一下子便能躍居高位,作為整個哈薩克族的首領呢?”
  紅發怪人道:“你有所不知,哈薩克族的規矩不是好像別的族一樣,繼承人并非父死子繼,而是選擇有德有能的人繼承的,而且這個人最好是年紀并不太大。羅海是他們族中的神箭手,威望也有了,年紀又只不過五十歲,所以眾望所歸,酋長就要他做繼承人啦。這次可不是風傳,而是真的了。下個月他們就會召開格老會議,正式宣布的。”
  段劍青大喜說道:“如此說來,我倒是不能把羅曼娜讓給桑達兒了。”
  紅發怪人笑道:“是呀,一個現成的‘駙馬爺’,焉能拱手讓與別人?”
  紅發怪人道:“這個地方外人決計不知,除非他也恰好碰上了羅曼娜,還要羅曼娜也像相信這個小子一樣的相信他,或者會說給他知道。哪有這樣湊巧的事情?”
  孟華暗暗吃驚:“原來他是有著這么大的野心,怪不得他要把冷冰兒拋棄,用盡心機去追羅曼娜了。”
  只聽得段劍青繼續說道:“師父,你老人家當然知道,我的祖先曾經是大理國的國王,直到今天,大理的百姓也還是尊稱我為小王爺。俱我受了叔叔的牽累,如今卻是不能在大理立足了。”
  紅發怪人淡淡說道:“你要在大理繼續做你的小王爺,這也容易。只須我和海統領一說就成,他多少還給我幾分面子的。你盡管回去安居,不會有人騷擾你。”
  段劍青道:“我要做的并不是有名無實的小王爺。再說,要是我和朝廷揩上關系,叔叔恐怕也不會原諒我的。倒不如在這遠離中原的偏僻之地,做一個有實無名的回族之王。哈薩克族可是回疆最大的一族哪?”
  紅發怪人接下去說道:“以你的聰明才智,娶了羅曼娜為妻,他日也就不難繼承她父親的位子。待至你做了哈薩克的酋長,也就不難慢慢地把回疆其他的部落統一起來,成為名實相副的回疆之王了!”
  段劍青得意洋洋地說道:“要是當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拜師父為國師,或者封你尊稱為活佛,和西藏的達賴班禪一樣。”
  紅發怪人笑道:“我可不想做和尚呢。”
  段劍青道:“那么,師父,隨便你喜歡什么都成。還有一個秘密,我未曾告訴你老人家呢?”
  紅發怪人道:“什么秘密?”
  段劍青道:“我從青藏的古籍之中看到一段記載,瓦納族現今所居之地,古代是有寶玉出產的。可能由于物換星移,陵谷變遷,那座玉礦不知怎的被埋沒了。要是我做了哈薩充的酋長,參考古籍,說不定還可以把它找出來。”
  紅發怪人笑道:“我不想做你的國師,也不想發大財,只想一樣東西。”
  段劍青道:“不知師父想要的是什么東西?”
  紅發怪人緩緩地說道:“我也有一件秘密告訴你,羅海家中藏有一本古波斯國的羊皮書,他以為是回教經文,其實卻是武功秘簽。”
  段劍青道:“啊,師父敢情是想要這部武功秘訣?”心中暗暗奇怪,羅海家中藏的一本經書,經中的秘密羅海都不知道,他的師父怎的卻會知道?
  紅發怪人點了點頭,繼續道:“俗語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話可是當真不錯。以前咱們眼界不寬,只知道有中土武功,其實除了中國之外,也還有兩個國家,對武術的研究,與中國一樣,都是源遠流長,委實不容輕視。”
  “這兩個古國,一是天竺,另一個就是波斯了。”
  “天竺的武功,知道的人還比較多些,創立少林派武功的始祖達摩,就是從天竺來的僧人。”
  “知道波斯武功那就少得多了,其實波斯的武功也有它的獨到之處,不見得就在天竺武功之下。”
  “不過,知道的人雖然少,也不是完全沒人知道。大約四十年前,有一個阿拉伯人名叫提摩達多,就曾經到過回疆,他是阿拉伯第一高手,但所學的那是波斯武功。”
  段劍青道:“提摩達多,這個名字好熟。啊,我想起來了,叔叔曾經和我說過這個異邦之人的。據說他曾和天山派的老掌門人唐曉瀾比試過武功。”
  紅發怪人說道:“不錯,但他們比的可并非尋常武功,而是比賽攀登喜瑪拉雅山的珠穆朗瑪峰,誰能先到珠峰絕頂,誰就算贏。”
  段劍青甚感興趣,說道:“這倒是我的叔叔知而不詳的了,結果怎樣?”
  紅發怪人說道:“結果是誰都沒能攀登珠峰絕頂,但提摩達多卻跌死了。珠穆郎瑪峰是天下第一高峰,即使內功很有根抵的人爬上半山也是難以呼吸終至窒息而亡。據說他們當年比賽登山,離珠峰絕頂,不到半里之遙。結果,還是一個跌死,一個知難而退。但提摩達多能夠和唐曉瀾作這亙古所無的比試,他的武功造詣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按:唐提二人比賽攀登珠峰之事,見拙著《冰川天女傳》。)
  紅發怪人歇了一歇,繼續說道:“這個提摩達多,當年之所以來到回疆,就是為了尋找這部古波斯文書寫的武功秘簽的。”
  段劍青大感興越,說道:“像提摩達多這樣的武學高手,尚且不惜耗費如許心力,間關萬里,遠道而來,找尋這部秘簽。秘簽上所載的武功恐怕是不在張丹楓所傳的武功之下了。
  不知它怎的會落在羅海家中的?提摩達多后來查出來沒有?”
  紅發怪人用講故事的口吻繼續往下說:“很久很久以前,據說是在回教開始傳入中國之時,羅海的一個祖先,虔誠信奉回教,擔任某處清真寺的教長,傳教不遺余力。
  “回教初興之時,是用武力傳教的,‘一手執可蘭經,一手執劍。’就是他們教中的名言。其時以回教為國教即波斯國王,為了促進回教在中國的傳播,于是派使者送來了十二部可蘭經。分贈給十二個教長。
  “這十二部可蘭經其中有一部即是經文之中夾有武學的、只要知道讀法,就可以發現它其實是一部武功秘笈。
  “波斯國王送來這部武功秘笈,吩咐使者,選擇一個最適當的人授與,好讓他學到上乘的波斯武功,將回教發揚于中土。使者選中了羅海的祖先,但卻不知是由于哪個原因,羅海的祖先似乎尚未發現經中的秘密就死了。波斯也因發生戰事的關系,與中國的回部斷絕了往來。年深日久,莫說這秘密已是無人知道,當年波斯傳經中國回部之事,知者亦已寥寥無幾了。羅家的后人也只知道這不過是波斯文的可蘭經,他們不認識波斯文,對這部經雖然是十分寶貴,將之珍藏,卻是從不翻閱的。
  “提摩達多是從波斯古籍之中,知道這樁事情來到回疆,不知怎的,給他查出是藏在羅海家中。但可惜他還未來得及去找羅海的爺爺,就因為和唐曉瀾比賽攀登珠穆朗瑪峰而跌死了。
  “提摩達多死后,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他的一個弟子,本領遠遠不及乃師,不敢魯莽從事。向羅海討取此經,羅海是決計不會答允的,倘若盜經,羅海既是將它珍藏,恐怕難于得手。而且秘密一旦泄漏,甚至還可能有殺身之禍。是以他遲遲不敢動手,如今亦已是年過六旬的老人了。
  “我因機緣巧合,和他成為好友。他遠離故國,遁跡異邦,舉目無親,我是他唯一的友人,他對我也是視同心腹。不過也還是在相交十年之后,直到去年,他才把這個秘密告訴我的,他對我許下允諾,我若得這部秘笈,他替我譯成漢文,與我共享。”
  段劍青道:“恭喜師父,你老人家得了這部波斯秘笈,再加上張丹楓的內功劍法,那么即使唐曉瀾復生,金世遺再世,這天下第一高手的名頭,他們也是不能從你老人家手中搶去的了。”
  紅發怪人哈哈笑道:“彼此彼此。你恭喜我,我也要恭喜你啊!”
  段劍青心頭一跳,裝作不懂,故意問道:“徒兒喜從何來?”
  紅發怪人說道:“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有什么玩藝,還會不傳給你么?我若然成為天下第一高手,再過十年,你也將繼我而成天下第一高手了!”
  段劍青連忙跪下磕頭,說道:“多謝師父栽培。”
  紅發怪人將他扶起,說道:“別謝得這么快,我還要麻煩你呢。羅海不知將秘笈藏在何處,我若去搶去偷,未必能夠成功,想來想去,還是只有智取為佳,這就要借重你了。”
  段劍青道:“師父如此客氣,徒兒不敢當。有事弟子服其勞,何況這是咱們師徒禍福與共的呢,徒兒自當盡心盡力。不過,我想也不會有太大的困難的,只要我娶了羅曼娜,這部秘笈總會落到我的手中。”
  紅發怪人笑道:“現在你完全明白了吧,娶了羅曼娜為妻,對你有三大好處:一、有指望可以成為回疆之王;二、發現了那個玉礦,你就富可敵國;三、取得那部秘笈,你還有希望可以成為天下第一高手。有這三大好處,你說,冒這幾天的危險,還不值得么?”
  段劍青連忙說道:“是,是。你老人家去殺掉那桑達兒吧。就是遲幾天回來,我也不怕。不過……”
  紅發怪人道:“不過什么?”
  段劍青說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那部秘笈,最好不要和提摩達多的弟子分享。”
  紅發怪人笑道:“你倒是深謀遠慮,東西部還沒有到手呢。不過用不著你說,為師的也早已有了安排了。我只要他替我譯成漢文,他年紀老道,花了許多心血之后,只怕也是時日無多了。即使他不會很快死掉,我也有辦法叫他死掉啊!”說罷,師徒相視而笑,聽得孟華毛骨悚然。只盼桑達兒是跑到遠遠的地方打獵,紅發怪人找不到他。
  笑過之后,紅發怪人說道:“好,為師的可要走了。這小子大約在明天時分才會醒來,怎樣對付他,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孟華一直裝作仍在昏迷的狀態之中,暗自想道:“且看他明天如何騙我?我也得好好的和他演一出戲。”
  他在暗中默運玄功,把真氣一點一滴的慢慢凝聚起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覺丹田有股熱氣升起,氣力似乎稍稍恢復一些,五體如焚的那種痛苦的感覺,也減輕了一些,可以勉強抵受了。但他知道,以他現在業已恢復的這一點點功力,和一個普通人打架,恐怕還是打不過的。比起段劍青那更是遠遠不及了。“只有忍耐,只有忍耐。千萬不可讓他看出我已經知道他的秘密。”孟華沉住了氣,想道。
  他不敢動彈,也不敢睜開眼睛。紅發怪人臨走之時說他“應該”在明天時分醒來,但他可不知道黑夜是日否已經過去,天明是否已經來到。
  寂靜的深夜只聽得段劍青來回踱步的聲音。顯然他也正在焦急的等待孟華醒來。
  幸虧段劍青等得不耐煩。東方一現曙光的時候便即自言自語道:“天就快要亮了,這小子怎么還不醒來?晤,恐怕他所受的雷神掌之傷,是比我師父估計的還更嚴重!”
  孟華則在暗自歡喜:“要不是你提醒我,我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應該’醒來呢。”要知醒來的時候是否拿捏得準,對孟華演的這出“戲”關鍵甚大,太早太遲,都是難免惹起段劍青的疑心的。
  過了一會,只聽得段劍青又在自言自語地:“哼,我是小王爺的身份,豈甘拜這妖人為師?歐陽沖呀歐陽沖,我現在是看在那三大好處的份上,叫你一聲師父;你收我為徒,諒也不是安著什么好心;嘿嘿,將來是誰厲害一些,走著瞧吧。”
  孟華這才知道那紅發怪人名叫歐陽沖,心想:“原來他們也在勾心斗角,這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默算時間,該是開始天亮的時分,于是轉了個身,慢慢張開眼睛。
  “啊,孟兄,你醒來了,你覺得怎樣?”段劍青一見他醒來,忙即上前假獻殷勤。
  “滾開!”孟華嘶聲喝道。他要把戲演得逼真,自是不能太快的就原諒他,非得裝作痛恨他不可。
  不過,在孟華來說,這乃是戲假情真,在昨日之前,雖然業已受了一次暗算,他還不是怎樣恨段劍青的,但現在,段劍青的真面目都已揭開,他是的確在痛恨他了。
  兩人都在演戲,段劍青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起來了。
  孟華怒道:“你是巴不得我死,還在貓哭老鼠假慈悲做甚?”
  段劍青道:“孟兄,我是該死,我是對不起你。但你也未免對我太過誤會了,你愿意聽我把真情告——訴你么?”
  孟華說道:“你兩次暗算我,還有什么可以分辯的?哼,哼,你那惡毒的師父呢?你不忍心殺我,你就叫那妖師出來殺我吧!”故意裝作雖然仍是很激憤的樣子,但口氣已緩和了許多。
  段劍青暗暗歡喜,心里想道:“這小子果然忠厚得近乎愚蠢,他以為我是當真不忍心殺他呢。嘿嘿,要騙這樣一個蠢小子,看來恐怕比我估計的還要容易得多了!”
  當下裝出一副極為難過的神情,咬牙說道:“你說得一點不錯,我那師父是個惡毒的妖人,我比你還更恨他!”
  孟華冷笑道:“你恨他?難道你們不是一丘之貉?”
  段劍青連忙說道:“我不是甘心拜他為師的!他強逼我做他的徒弟,我力不能敵,不答應就有性命之憂,沒奈何只能委屈求全。”
  “如此說來,你暗算我,也是被他強逼的了?”
  這正是段劍青想說的話,不料卻由孟華替他說出來,段劍青喜出望外,笑在心里,哭喪著臉道:“是啊,我的性命捏在他的手里,不能不聽他的擺布。不過,我雖然聽他擺布,也還是替你著想的。”
  孟華裝作半信半疑的神氣,冷笑問道:“此話怎說?”
  段劍青道:“他對我說,要是我不依從他的命令,為他布下圈套,將你生擒,那就將你我一同殺了。也許是我的想法糊涂,我想他的雷神掌如此厲害,你一定不是他的對手,倒不如我假意依從,先保全你的性命,咱們再合計對付。這叫做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孟兄,請你相信我的說話,我當時的想法,的確是寧愿受你誤會,好過眼睜睜的看你給他打死的。”
  孟華裝作反復思量,沒有立即回答。段劍青鼓其如簧之舌,又說了一大堆的花言巧語,不必一一細表。
  最后,孟華眉毛一揚,作出幾分相信他的模樣說道:“好,那你就說吧,你要我如何?”
  段劍青道:“那妖人是想得到張丹楓傳給你的內功和劍迭。你受了雷神掌之傷,除了他的解藥,無可救治。孟兄,恕我老實告訴你,過了七天,你就會全身潰爛而亡。”
  圖窮匕見,而這也是早在孟華意料之中。孟華需要的是時間,如今他正在一點一滴地凝聚真氣,只要功力能夠恢復兩三成,就有一線生機了。是以不管心里怎樣厭煩,這場戲他還是得唱下去。
  不過他也不能太快答應,以免給段劍青看出破綻,當下佯作憤怒,說道:“我寧愿死了,也不能助紂為虐!他想得到張丹楓的內功、劍法,那是作夢!”
  依照孟華的性格,他說這話也是應有之義,要不是這么說,段劍青反而會起疑心。聽罷,哈哈哈大笑三聲。
  孟華忽然說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實心眼兒了,咱們可以騙他呀!”
  “怎樣騙他?我頭暈目眩,可是一點法子也想不出。”
  段劍青心中偷笑:“即使你不是頭暈目眩,諒你這個笨小子也是決計想不出什么妙法。”當下笑道:“山人自有妙計,孟大哥,你用不著操心,你只須把在石林所得的內功劍法說給我聽,我自會替你設計騙他。”
  孟華故作猶疑,半晌說道:“說給你聽?”
  段劍青裝出十分誠懇的神情,說道:“孟大哥,你不能相信我嗎?”
  孟華嘆了口氣,說道:“縱然你是騙我,我也寧愿給你。不愿給那妖人。”
  段劍青道:“我比你更恨妖師,如今你我是站在一條線上來對付他,我怎會騙你?到底咱們也還是自己人呢!”
  孟華點了點頭,說道:“張丹楓和你們段家先祖的淵源我是知道的,講老實話,我也曾經想過要把他在劍峰留下的內功劍法送給你的。好,我先把玄功要訣背給你聽。”這話倒不是假,要不是由于那次在石林中聽到他和冷冰兒的說話,看出他的心術不正,孟華也不會鏟掉石窟中的劍法圖形,而是把這些秘密告訴他了。
  段劍青心頭大喜,連忙坐近他的身邊,準備洗耳恭聽。孟華忽地連聲咳嗽,好像想要說話說不出來的樣子。
  段劍青懂得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心想他既然答應,我也應該對他表示一點關心了。“孟大哥,你怎么樣,先喝點水吧。”
  孟華指一指自己的水囊,示意叫他拿來。孟華已經中了雷神掌,段劍青無須在水中另行下毒,為了免他起疑,就把他的水囊拿給他喝。正是:
  冷眼看他宵小技,奸謀識破早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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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47:21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二回 情關空嘆多情女 天網難逃負義兒
  段劍青假獻殷勤,服侍他喝了水,問道:“好了點吧?還要什么?”
  孟華嘶聲說道:“好了點兒,但是沒氣沒力。我想吃點東西,對,你就烤兩個山芋給我吃吧。”
  段劍青道:“我聽那妖人說過,受了雷神掌之傷,早午晚都會發作一次的,一次比一次緊要。你現在不是肚餓,恐怕是開始發作了。”
  孟華道:“啊,每日要受苦三次,那怎么辦?我看還是不如死了的好!”
  段劍青忙道:“千萬不可自尋短見,忍耐點兒,只要你有兩頁玄功要訣給我,我就可以拿去和他交換解藥了。”
  孟華說道:“玄功要訣,我可并沒帶在身上。”
  段劍青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背給我聽,我寫出來給他。”
  孟華說道:“好的。咳,熱死我了!”說話之時,渾身發抖,雙頰火紅,黃豆般的汗珠一顆顆從額角滴下。
  段劍青暗暗吃驚,心里想道:“要是我現在就給他可以減輕痛苦的所謂解藥,只怕會露出破綻。師父說過,這小子最少還可以挨幾天的,想必不會這樣快就完蛋吧?”于是說道:
  “孟兄,那你躺一會再說吧。不要緊的,你現在不過是第一天的第一次發作,過半個時辰左右就會停止的。”
  孟華假作呻吟,心里暗暗好笑:“拖得半個時辰就是半個時辰,幸虧他沒有真個拿出解藥,否則我倒不知如何應付了。”原來他渾身發熱這倒不假,雷神掌之毒開始發作也是不假。但所感受的痛苦卻是遠遠不如段劍青想象之甚。趁這半個時辰的空暇,他又在閉目凝神,默運玄功,凝聚真氣了。運功之際,不時發出一兩聲呻吟,騙取段劍青相信。
  段劍青衣袋里早已藏有歐陽沖給他的那種混合有酥骨散的“解藥”,但他說過解藥尚未討來,只好坐在一旁,等候孟華挨過這半個時辰了。
  孟華默運玄功,出了一身大汗,臉色漸漸恢復如常。段劍青笑道:“如何,我說的不錯吧。這次發作過后,就可以挨到中午了。”
  孟華說道:“如今我可真是覺得肚子餓了,麻煩你還是給我烤兩個山芋吧。”
  段劍青心想他已經一天有多沒吃過東西;恐怕也是真的餓了,于是就像聽話的孩子似的,乖乖給他去烤山芋。
  孟華吃飽肚子,精神又好許多,一點一滴凝聚起來的真氣,已是足以令他能夠站起來了。不過他當然不會就站起來,他還是躺在床上,裝作僅僅能夠稍微動彈而已。
  但半個時辰已經過去,雖然他要加以掩飾,不讓段劍青看出他的“實力”,但也不能作得太過分,那樣反而會給段劍青看出破綻的。既然無可再拖,也就只好把“玄功要訣”背給予段劍青聽了。
  “遇文王,談禮樂,遇杰紂,動刀兵。”孟華暗自想到:“這些是碧漪和我說過的話。
  她是怕我太過老實,才用這兩句老話提醒我的,我當然不能把玄功要訣真的給他,他騙了我,我又何嘗不可騙他?”
  主意打定,于是他把“玄功要訣”擅自增刪,甚或加以竄改,弄了一套假的口訣背給段劍青聽。
  他生平從未作偽,弄這一套假的口訣真是極不容易,說了上一句,往往要想許久才作出再經思索方始想得起來的樣子,加以“改正。”
  好在他是毒傷剛剛發作過后,段劍青只道他是神智尚未十分清楚,反而覺得這是應有的現象,并不起疑。
  才不過抄滿兩頁,不知不覺已是中午時分了。到了毒傷應該發作的時間,孟華只感寒熱交作,比上次似乎稍微厲害一些,他乘機大發呻吟,裝出極為難過的模樣,“玄功要訣”當然是不能再念下去了。
  段劍青道:“你再忍些時,我馬上替你去求解藥。”
  孟華道:“那、那妖人……”斷斷續續,一句話也是說不完全。
  段劍青道:“那妖人不是住在這里的,不過也不太遠,他是住在后山。待會兒我就去找他了。”
  他起初說是“馬上”,跟著是說“待會兒”,結果卻是過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方始動身。
  在這半個時辰之中。他把已經抄下來的“玄功要訣”再抄一份,抄完之后,笑著道:
  “孟兄,你可以放心,我當然不會把真本給他的!”原來他自己也弄了一套假的口訣卻不知孟華給他的亦非真本。不過他的作偽本領要比孟華高明許多,用不著像孟華那樣費神思索,不到半個時辰,已是纂改妥善,把假中假的“玄功要訣”弄出來了。
  孟華目送他的背影,又是好笑,又是擔心。
  好笑的是他以假作真,卻還沾沾自喜,以為只有自己聰明,別人都是傻瓜。擔心的是,他拿了所謂“解藥”回來,如何應付才好?
  受了雷神掌之傷后,本來是每日發作三次的,第二次發作,時間會比第一次加倍延長。
  是以段劍青臨走之時,叫他忍受一個時辰,就是估計他最少要受一個時辰的折磨。
  但段劍青的估計卻是錯了。
  孟華以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迭,凝聚真氣,運功御毒,不過半個時辰多一點,這次發作便已退,精神且還好了一些。段劍青在重抄那本“玄功要訣”之時,化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即是在段劍青出去不久,他已經挨過了痛苦的前熬。沒人在旁監視,更便于他做凝聚真氣的吐納功夫了。
  不過,他雖然可以動彈,氣刀卻還是使不出來。雷神掌之傷非同小可,他一點一滴的凝聚真氣,或許可以支持到十天開外,不至死亡,但沒有解藥,莫說此時他決計不是段劍青的對手,即使再過十天,他也是敵不過段劍青的。
  他知道段劍青最多兩個時辰就要回來,怎么辦呢?
  結果段劍青不到兩個時辰就回來了。
  “孟兄,你真好造化。”段劍青一來就裝作喜氣洋洋的在哄騙孟華了。”好在那妖人沒起疑心,我拿了假的玄功要訣給他,又給你說了許多好話,嘿嘿,哈哈,他果然相信你是上了我的當,甘心情愿的獻出張丹楓的內功劍法啦,而他則是相信我對他忠誠。一點也不疑心我是拿假的騙他。如今總算是把解藥給你討回來了。”
  這個所謂“解藥”,是在止痛藥中混合了酥骨散的。孟華只要一服下去,他花了這許多時間辛苦苦凝聚起來的一點真氣,就要化為烏有,他又將像初時一樣,完全不能動彈了。
  當然不能服這個“解藥”!
  但要是不服的話,段劍青馬上就會知道他已經識破了他的詭謀,他又豈能容許孟華不服“解藥”?
  孟華只好裝出笑臉,說道:“段大哥,多謝你為我費神,我真是不知怎的感激你才好,唉,可惜我起不了身,還要麻煩你倒一杯水給我送服解藥。”一副萎靡不振的神氣令得段劍青相信他是在毒傷剛剛發作過后的應有現象。
  段劍青心里暗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看在張丹楓的內功劍法份上,我就再做一次好人,把這解藥送到你的口里去,讓你舒舒服服上‘西天’了吧!”于是大獻殷勤,倒了一杯水,把解藥放在手心,送到孟華唇邊。
  這是關鍵的時刻,服呢還是不服?
  就在這關鍵的時刻,孟華忽地一指戳出。段劍青正在彎下腰來就他,這一指剛好戳著了他胸口的領機穴。只聽得“卜通”一聲,段劍青倒了下去,杯子碎成片片!
  這是非常冒險的一擊,但也是在最適當時機的一擊。段劍青只怕他連喝水服藥的氣力都沒有,還在準備喂他呢,哪想得到他會突然來點自己的穴道。
  孟華還是沒有和段劍青搏斗的氣力,但是點穴的氣力卻是有的,段劍青“卜通”倒地,不能動彈的反而是他了!
  段劍青雖不能動彈,還能說話:“孟、孟大哥、你這干嘛?我好心給你討取解藥,你,你……”
  孟華站了起來,冷笑說道:“我怎么樣?對,我是應該多謝你的‘好心’是不是?好吧,這解藥我不吃,留給你自己吞下去吧!”
  孟華是怕自己點穴的力道不足,以段劍青的功力,恐怕不久就能自行解穴。是以索性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逼他服下這個“解藥”。他一捏段劍青的下巴,使了個巧妙的手法,段劍青的嘴巴不由自己的大大張開,那顆“解藥”已是從孟華的手里納入他的口中,滑下喉嚨去了。
  孟華冷笑道:“段劍青,你別以為只有自己聰明,別人都是傻瓜。老實告訴你吧,你和你那妖人師傅所說的話,我全部聽見了!你兩次暗算我,我都原諒了你,你還要來害我!你說,你算是一個人嗎?”
  段劍青嚇得魂飛魄散,嘶聲叫道:“是,是。我是畜牲,不是人。但求你看在我叔叔的份上,饒了我吧!”
  孟華沉聲說道:“要不是看在二師父的份上,我早已把你殺掉了!只讓你服下酥骨散,已是對你格外開恩!”
  段劍青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但卻也安了一點心。他知道孟華是不會殺他的了。“但盼師父能夠早點回來,只要這小子不殺我,我就還有機會報仇。”段劍青心想。但他卻是不敢再和孟華羅唆了。
  孟華做了一會吐納功夫,不知不覺又是傍晚時分。
  孟華起來弄晚餐,檢查屋內存糧,還有半筐糌粑,幾方脯肉,再加上屋角堆著的十幾個山芋,足夠一個人五天食用,孟華笑道:“你那妖師和你約定了至遲五天回來,是嗎?普通一個壯漢可以挨餓七天,你五天之內不吃東西,大概是不會死的。對不起,我可要享用你的食物了。”
  普通人生了病多半就會消失食欲,但段劍青不是生病,他是給酥骨散弄得有氣沒力的。
  和平常人一樣,還是會感覺饑餓。他躺在地上,看著孟華在大嚼脯肉、糌粑和烤山芋,不覺饞涎欲滴。只好厚著臉皮哀求孟華:“孟大哥,你可憐可憐我,給我一點東西吃吧。”
  孟華必竟是心慈,給他一個烤山芋,說道:“小王爺,山珍海味你吃得多,這幾天我只能給你烤山芋。”
  段劍青道:“給我一塊烤肉吧!”
  孟華冷笑道:“按說像你這樣的人應該拿去喂狗,如今我喂飽了你,你還想吃好的么?
  烤山芋你不吃便罷,拿回給我。”
  段劍青恨得牙癢癢的,只好把塞到口中的山芋吃掉,再也不敢羅唆。
  孟華吃過晚餐,暗自想道:“這點存糧,兩個人吃,可是只夠三天了。但盼明天我能夠恢復幾分氣力,出去找點吃的東西回來。但即使在這山上不致餓死,五天之后,那妖人就要回來的,卻怎么辦?除非在這五天之內,我所恢復的功力,已經足以支持我能夠下山?心念未己,只覺頭暈目眩,半邊身子發熱,半邊身子發冷,原來又已到了晚上發作的時間。好在這一次的發作,也不過是半個時辰便過去了,似乎還沒有午間發作那次的厲害。
  “張丹楓留下的內功心法果然是妙用無窮,但要想在五天之內恢復功力,恐怕還是不能夠的。”孟華心想。
  果然他的希望是有點過奢望了,第二天他雖然能夠走動,卻還要扶著拐杖走路,走不多遠便氣喘了。莫說不能下山,找東西吃的能力也還沒有。不過,這一天他的運功依然頗有進境。每次發作的時間已經減少到不足半個時辰。
  第三天進展更快,早上不發作了,午晚兩次的發作時間又再減少。第四天早上,已是可以拋掉拐杖走路了。
  雖然可以走路,下山還是不能,這座山,山坡滿是積雪,而且又陡峭非常。俗語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他在未被那紅發妖人打傷之前,上山已不容易,如今他的傷還相當重,如何能夠爬下山去。還有一天,那妖人就要回來了,甚至說不定今天也可能會回來,怎么辦呢?
  正自心亂如麻,忽見頭頂上空出現一頭兀鷹,雙翅張開,竟如磨盤般大小,孟華嘆道:
  “可惜我沒長著翅膀,怎能飛下山去?莫說那妖人就要回來,就是他不回來,只怕我也要餓死在這雪峰之上。”原來茅屋里那點存糧,昨天晚上已經吃光了。
  兀鷹越飛越低,孟華心頭一動,躺在地上,裝作死人。
  雪山兀鷹,兇猛非常,獅虎都不怕,何況是人?它在上空,見孟華躺在地上動也不動,只道是可以輕易到口的美食,果然就向孟華撲下來了。
  孟華早有準備,心道:“你想吃我,我還想吃你呢。”倏地寶劍出鞘,化作一道銀虹。
  兀鷹撲下,給寶劍插個正著。跌在地下,幾是翻騰不休,似乎還想振翅高飛。孟華連忙跨了鷹背,用盡氣力,把它的頭按下去,寶劍插得更深,這頭兇猛的兀鷹,掙扎了好一會子,終于死了。
  孟華吁了一口氣,拔出寶劍,不由得頹然長嘆:“原來我競是如此之不濟事了,卻怎生對付那個妖人?”要知他是練過七乘內功的人,若在平時,這頭兀鷹雖然兇猛,他只須用彈指神通的功夫飛出一塊石頭就能把它打落,而現在用了寶劍,還是不能立即致它于死,怎不心灰?
  不過,打了這頭兀鷹,最少今天是可以不必挨餓了,過得一天就算一天吧!”孟華只好如此安慰自己,于是把那頭兀鷹抱回去。
  段劍青又喜又驚,道:“孟大哥,你真行,這么大的一頭兀鷹都給你打了下來!”他不知孟華是計誘兀鷹,只道他的功力已經恢復。否則焉能打下兀鷹?生怕孟華一能下山,便要棄他而去師父若不回來,他豈不是要活生生餓死?但也幸得孟華打下兀鷹回來,否則今天就要挨餓。
  孟華烤熟鷹肉,分了一條腿給他,說道:“省點吃吧,明天未必會有這樣好運道:“段劍青吃完鷹肉,抹抹嘴巴,說道:“孟大哥,你真是好人。在你下山之前,請給我多找一點食物好嗎?”
  孟華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好,我現在就給你吃好的東西!”一捏他的下巴,又把一顆“解藥”塞入他口中。孟華是怕酥骨散的藥力經過了四天后可能漸漸消失,是以防患未然。
  段劍青苦著臉道:“孟大哥,你何苦還折磨我,我想你明天是就要走的吧。”
  孟華冷笑道:“你那妖人不回來救你么。閉上鳥嘴,我不想聽你羅唆!”
  段劍青恐怕又吃苦頭,不敢再說。心里想道:“師父明天真的回來,那就好了。最好這小子一下山就給師父碰上,揪他回來。哼,那我可就要他吃我的苦頭了。”孟華卻是心中苦笑,明天怎么能夠下山?
  這晚他擔心那妖人回來,一晚不敢安睡,幸好沒有回來。第二天一早他就出去,段劍青躺在地上,目送他的背影出門,心里又驚又急,說道:“孟大哥,你要走也請你再獵一頭兀鷹回來給我吧。”
  孟華怒道:“我真不知道,師父怎么會有你這樣一個侄兒?”但還是把已經烤熟的昨晚吃剩的鷹肉都擲到他的身邊,這鷹肉他本來是想帶走的。
  經過了一整晚的靜坐運功,氣力似乎又恢復了一些,不過看看那積雪覆蓋的陡峭山坡,孟華還是只有苦笑。
  運道還算不錯,沒多久就給他豬獲一只雪雞。是用石子打下來的,他已經有了可以把暗器發到數丈之遙的能力了。可惜我的身上沒有梅花針之類的暗器,否則倒還可以和那妖人一拼。他今天不知回不回來?”
  孟華提起那只雪雞,心里正在躊躕,回不回去那間茅屋吃了早餐再作打算!忽見山腰處一條黑影向上移動,可不正是那紅發妖人歐陽沖是誰?
  幸好孟華是從高處望下去,他看見了歐陽沖,歐陽沖可還沒有發現他。既然無法可逃,只好暫且找個地方躲避。昨天他已經看好地形,茅屋后面有幾塊大石環抱,中間空出一點地方,恰好可以容他藏身。若然不是細心搜察,這地方倒也不易發現。
  孟華伏地聽聲,手里拿著一把寶劍,手心里捏的可是一把冷汗。只聽得腳步聲越來越近,那紅發妖人終于走進茅屋了。
  段劍青又驚又喜,連忙叫道:“師父,快來救我!”
  “咦,你怎么這個樣子,那小子呢?”歐陽沖可是大吃了一驚了。
  “我著了他的道兒,師父,你沒碰見他下山么?那么想必他還沒有跑掉。他出去還未到一個時辰。”
  只聽得“拍”的一響,歐陽沖罵道:“你這不中用的東西!連一個重傷了的病人都看不牢!”料想是那妖人打了段劍青一記耳光。
  段劍青敢怒而不敢言,只能低聲下氣的哀求師父:“是,是。是徒兒不中用,誤了師父的事。請你老人家先給徒兒解藥,準徒兒將功贖罪。”
  歐陽沖打了他的耳光,怒氣稍平,想起還有利用他的地方,于是稍假辭色,問道:“什么解藥?”
  段劍青苦著臉道:“就是那‘解藥’的解藥。”
  歐陽沖怔了一怔道:“什么解藥的解藥?”
  段劍青道:“我著了那小賊的道兒,給他逼我吞下了混和有酥骨散的那個解藥。”歐陽沖不禁又是氣從心起,怒道:“這解藥我是要你給他服的,你反而給他逼你服下,真是豈有此理!”
  段劍青道:“那晚咱們的說話都給這小子偷聽去了。我以為他在夢中,殊不知在夢中的卻是我。我毫無提防,怎躲得過他的有心算計。師父,請你饒我一次,快給我解藥吧。”
  歐陽沖暗暗吃驚:“當時我以為他最少還有三個時辰方能醒來,豈知他己醒來了。如此看來,張丹楓留下的那內功心法,神奇奧妙,恐怕還在我的估計之上,唉,也是我太過輕敵。”想起這過錯自己也有責任,可不能單怪段劍青。但師父的尊嚴還是要維持的,當下冷冷說道:“忙什么?你怎樣著了那小子的道兒的?先告訴我!”
  聽罷段劍青的陳述,歐陽沖噓了口氣,說道:“他能點你的穴道,真力大概是恢復一兩分了。但他只能暗算,不能明來,也可見得他的功力還是遠不如你。哼,本來嘛,給我的雷神掌打傷,縱使他的內功再高,也決不能在短短的五天之內,恢復如初的。這樣陡峭的覆蓋著積雪的山坡,他決計還是不能下去。”
  段劍青道:“是呀,事不宜遲,你給了我解藥,咱們一同去找他。”
  歐陽沖冷笑道:“我要你去幫倒忙么?你服了解藥,最少也還得幾個時辰才能恢復氣力呢。”但冷笑聲中,卻也把解藥擲給段劍青了。
  段劍青獻媚笑道:“是,師父的本領當然一定能夠把那小子手到擒來,徒兒在這里靜候佳音。”
  歐陽沖想起一事,說道:“只要這小子不能下山,遲早我都能把他抓到手中,有件事你還沒有告訴我呢,張丹楓的內功和劍法,那小子有沒有說給你聽?”
  段劍青道:“我已經筆錄下兩頁內功心法了,不過。”
  歐陽沖道,“不過什么?”
  段劍青道:“只不知它是真是假?”他怕給妖師看出自己篡改過的破綻,先留下地步。
  歐陽沖道:“你拿給我看,我自會鑒別。”
  孟華說給段劍青聽的內功心法,雖然是假,卻也是根據張丹楓的“玄功要訣”偽造的,內中有假有真,練功的關鍵之處,雖經他隨意增刪改動,但這樣的改動,也還是有武學根據。段劍青又根據他的假經,弄出了假中假的內功心法,仍然有幾分真的。歐陽沖看到不懂的地方,只道是張丹楓的內功心法太過深奧,須得自己慢慢參詳方能明白。
  他看過一遍,連忙藏起來,說道:“我看,倒似乎不像假的。可惜你只抄到兩頁。”
  段劍青大為歡喜,心里想道:“如此說來,我保存這份,更是真的了。想不到這小子已經知道我是要害他的,還會把真的給我!悟,對了,這小子說過,他知道張丹楓和我家的淵源,兼之看在他師父的份上,本來就曾想過給我的。這小子自命俠義道,別的人不會,他卻是真的說不定會作出這種蠢事的。”
  歐陽沖道:“好,我現在馬上去把這小子抓回來,你的鬼主意最多,再給我想想辦法,如何騙他。”
  孟華躺在亂石堆中,心里惴惴不安,緊握寶劍,準備拼命。不料歐陽沖從那堆亂石旁邊走過,卻沒進去搜查。
  原來歐陽沖以己之心度人,料想孟華知道他今天回來,必定是躲得遠遠的,想不到他有這個膽子就藏在屋后。
  當他走過孟華身旁之時,孟華聽得他自言自語道:“真倒霉,找不著桑達兒這個小子,反而受了一場虛驚。一回來又碰上了這樣惱人的事,到口的饅頭居然也會跑了。好在這姓孟的小子武功未復,也是插翼難飛,我把他抓回來再說。過幾天去殺桑達兒也還不遲。”
  聽了這話,孟華又喜又驚。這幾天來他最擔心的就是桑達兒遭這妖人毒手,如今總算可以放下心上一塊石頭了。雖然這妖人還是想去殺他。“這妖人不知是受了一場什么虛驚。莫非是柴達木那邊又有高手來到,將他嚇跑么?桑達兒能夠逃過這次,說不定下次也會逢兇化吉。”孟華心想。
  但桑達兒能夠逃出這妖人的魔掌,他自己能不能夠呢。這妖人先搜遠處,遲早是會回來的,他能夠躲在這里多久?孟華只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還沒過半柱香時刻,只聽得腳步聲已是在回來了!
  孟華心中苦笑:“我只道還有兩個時辰,可以讓我多長一點氣力,那知這妖人就回來了。也罷,反正是一個死,懼他何來?”當下伏在亂石堆中,準備那妖人進來搜查,就冷不防給他一劍。
  他以為紅發妖人這次回來,必定不會像剛才那樣粗心大意的了。不料腳步聲由遠而近,從這堆亂石旁邊走過,依然還是沒有停留。
  但這腳步聲卻似乎有點異樣,不像是那妖人走路的聲音。孟華坐起身來從石縫里看出去,一看之下,不覺呆了!
  他看見的是一個少女的背影,而且這背影似曾相識!可惜沒看到她的臉,這少女是誰,一時卻是想不起來。一霎眼,少女的背影已是隱沒在茅屋里面。
  段劍青服了解藥,業已可以動彈,但身子軟綿綿的還是使不出氣力。
  “師父,你怎的這樣快就回來了?那小子抓、抓……啊呀……”話未說完,那少女已是出現在他的面前。段劍青一見到她,登時如遇鬼魁,嚇得直打哆嗦,話不成聲!
  “段劍青,你好!你不認識我了么?”少女冷笑說道。
  “冰、冰妹,原來是你!你……”
  “我怎么樣。你奇怪我還沒有死是嗎?誰是你的冰妹,從前的冷冰兒早已給你害死了!”
  躲在亂石堆中的孟華,聽至此處方才知道,原來這個少女正是他想要知道下落的冷冰兒!
  他一直擔心冷冰兒給段劍青害了,想不到她卻會在這個緊要的關頭突然出現!
  他的擔心并非過慮,聽她的說話,段劍青畢竟是曾經下過毒手害過她!”
  孟華不免又驚又喜,喜者是冷冰兒沒有死,驚者是她早不來,遲不來,偏偏在紅發妖人剛剛回來的時候來到。孟華可是把本身生死置之度外,卻不能不為她又再擔心了。
  “不知她會怎樣對待段劍青。”孟華心里想道。
  心念未已,只聽得冷冰兒已是冷笑說道:“段劍青,你的手段好狠,你給我服下蒙汗藥,把我丟進冰湖,以為我定然是沉湖底,沒人知道是你謀殺我了!誰知我還會活著回來向你索命,你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吧!”
  說到“索命”二字,冷冰兒唰的拔劍出鞘,就像貓兒戲弄老鼠一般,劍尖一寸寸的向他咽喉移近。段劍青顫聲叫道:“冰妹,我知錯了。請你念在舊情,饒,饒……”
  冷冰兒笑道:“你還有臉向我求饒?”
  段劍青道:“我做了錯事,后悔莫及,心里一直都沒有安心過。請你容我向你懺悔吧,唉,你不知道這一年來,我,我!”
  冷冰兒淡淡說道:“你,你怎么樣?嘿,嘿,你以為我不知道?我老實告訴你吧,這一年來,我一直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你的所作所為,我全部知道。”
  段劍青喘了口氣,說道:“那你應該知道,這一年來我是獨個兒住在這座雪山,并沒去接近羅曼娜,羅曼挪也已經有未婚夫。”
  冷冰兒冷笑道:“那晚的刁羊之會,我也在場,你居然還敢在我的面前撒謊!哼,今天我若不把你殺了,只怕你還想去謀殺桑達兒吧!”越說越氣,劍尖已是抵著段劍青的喉嚨。
  段劍青叫道:“你不能殺我!我告訴你,這不是向你求饒,是為了你好!”
  冷冰兒倒是不禁為之一愕,說道:“你有這樣好心為我打算?好,你說吧,為什么我不能殺你?”
  段劍青道:“這里并非我一個人,我的師父歐陽沖剛剛回來,隨時都可能踏進這間屋子的。你決計不是他的對手,要是給他發現你殺了我!”
  冷冰兒道:“那么,他也就會殺了我,是么?”
  段劍青道:“是呀,我死不足惜,但要是連累了你,我死了也難瞑目!”
  冷冰兒道:“好呀,你拿這妖人來恐嚇我,還把自己說成了是菩薩心腸,本來我還希望你有誠意悔改的,如今看來,你實在已經是個不可救藥的大壞蛋,我不怕你那妖師給你報仇,我非殺你不可!”
  生死關頭,段劍青突然發難,一矮身軀,駢指向冷冰兒脅下的“愈氣穴”點去,他自己的武功已是今非昔比,目前氣力雖未恢復,突施奇襲,得手的機會還是很大。是以師法孟華故智,希望也能僥幸成功。
  不料冷冰兒的本領亦已今非昔比,只聽得“咕咚”一聲,一個人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人是段劍青。冷冰兒出手比他更快,他剛一發難,就給冷冰兒棋先一著,點著了他的麻穴。
  冷冰兒又是憤怒,又是傷心,拿起寶劍,一劍就劈下去。這回她是真的決意要殺段劍青了!
  就在這一瞬間,忽聽得有人叫道:“冷姑娘,且慢!”聲音似曾相識,冷冰兒不由得心頭一震,連忙回過頭來。利劍距離段劍青的腦門不到三寸。
  孟華跑了進來,說道:“冷姑娘,請你看在我的份上,手下留情,饒他一命!”
  冷冰兒又喜又驚,就道:“你不是曾在石林救過我性命的那位恩公嗎?”
  孟華說道:“恩公兩字不敢當,不錯,我就是那天從劍峰躍下來的那個人。我名叫孟華,不久之前才在柴達木見過令叔叔冷鐵樵冷大俠的。”
  那天段劍青倉皇逃走,冷冰兒不能不跟著他逃跑,但她卻是看清楚了孟華的容貌。救命之恩不敢忘,是以雖然事隔三年,她還是記得很牢,一見就認得出。
  冷冰兒驚喜交集,說道:“孟大哥,在刁羊大會的那天晚上,和桑達兒一起的那個人是不是你?”
  孟華說道:“不錯,是我。我已經知道你也在場了。”
  冷冰兒道:“我已經有點懷疑那個人是你了,果然真的是你。”原來那晚孟華乃是改了藏人裝束,騎的馬跑得又快,是以冷冰兒看得不清,不過,即使她當時認出了是孟華,她也是不便當場相認的。
  “孟大哥,怎的你也會來這里?”冷冰兒問道。
  “我就是來找你的。”孟華答道。
  “咦,孟大哥,你,你好像是受了傷,是嗎?”冷冰兒開始注意到他失了血色的面容了。
  孟華苦笑道:“不錯,我是給他的妖帥打傷的。”
  冷冰兒既是吃驚,又是詫異,說道:“你怎么會給歐陽沖打傷?晤,一定是有什么不對,是段劍青和那妖人串同來謀害你的嗎?”
  孟華不禁又再苦笑道:“你一猜就著,且在此之前,他也已經暗算過我一次了。”
  冷冰兒憤然道:“那你為什么還要為他求情?”
  孟華說道:“他的叔父是我的恩師,我答應過不殺他的。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夠答應我不殺他!”
  冷冰兒搖了搖頭,表示不以為然,但終于還是說道:“孟大哥,你救過我的性命,救命恩情,無以為報,看在你的份上,我只能讓這無良小賊茍活人間了。”
  孟華放下心上一塊石頭,道:“冷姑娘,多謝你給我這個面子,那你趕快走吧!”
  冷冰兒道:“為什么?”
  孟華說道:“段劍青剛才所說的話倒是真的,那紅發妖人如今正在山頭找我,隨時都可能回到這里。”
  冷冰兒道:“你饒了他的性命,你的性命卻又如何?”
  孟華說道:“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反正我也受了傷,不能跟你一起走的!”
  冷冰兒道:“你是受了雷神掌之傷?”
  孟華道:“不錯。我如今是決計對付不了那個妖人,無謂連累你也喪失了性命!”
  冷冰兒忽地取出兩個瓷瓶,拿了兩顆不同顏色的藥丸,說道:“綠色這種藥丸是用天山雪蓮泡制的碧靈丹,功能辟毒;黑色這種藥丸是少林寺秘制的小還丹,固本塔元,功效最好不過,你服下它,說不定明天就能慚復功力。”
  孟華苦笑道:“來不及了。那妖人很快就會回來的,焉能等到明天?冷姑娘,你還是趕快走吧,不必理我!”
  “你服下再說,妖人回來,我有辦法對付!”
  “什么辦法?不說清楚,我可不能依你!”
  冷冰兒嘆道:“你這人真是直性子,心地也忒忠厚了。你何以沒想到,可以拿這小賊作為人質?”
  孟華說道:“大丈夫死則死耳,我不愿意這樣做。”
  冷冰兒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你是大丈夫,我可不是。你不愿意這樣做,讓我來做好了!”
  孟華說道:“但對你來說,這樣做也是十分危險的。縱然那妖人受了你的威脅,離開這兒,他還是會回來的。”
  冷冰兒道:“我和他們一起下山,明天才把這賊交還給他。明天你的功力也恢復了,不會逃么?”
  孟華說道:“你又如何能夠逃脫那妖人的魔掌?”
  冷冰兒道:“這就是我的事了你不用替我操心。”
  孟華道:“我總是放心不下,不能,不能……”
  冷冰兒怕他纏夾不清妖人就會回來,斬釘截鐵地說道:“你若不肯聽我安排,我就把這小賊殺了。現在你已服下藥丸,趕快回到你原來的地方躲起來吧。這里有我!”
  孟華倒真是有點害怕她把段劍青殺掉,無可奈何,只好答應。
  孟華一走,段劍青像是失了護符,顫聲說道:“冰妹……”給冷冰兒一喝:“誰是你的冰妹,我早已告訴你,你的冰妹一年前已經死了,再這樣叫,我叫你到冰湖底下去找你的冰妹。”慌忙改口:“是,是,是冷姑娘,冷大小姐,你,你,你要把我怎樣?你答應過孟華,饒了我的!”
  冷冰兒笑道:“你聽我的話,我就饒了你。否則,哼,哼,孟華他是正人君子,講究一諾千金,我可不是!我認得你,我這口劍可不認得你!”
  段劍青但求活命,忙不迭的應諾:“請你莫把劍尖指著我的咽喉,一失手那不是玩的。
  你說什么,我都依你!”
  歐陽沖搜遍整座山頭,就是不見孟華蹤跡。驀地心頭一動:“莫要給這小賊趁我走得遠了,又回到那屋子里。他已經知道我回來找他,說不定他就會來個先發制人,把段劍青抓著作為人質,段劍青可不是他的對手!”
  他加快腳步,急急忙忙趕回來,未曾踏進門坎,已是聽得屋子里有兩個人,他大吃一驚,連忙一掌護身,擺好過“應戰八方”的招式,沖進屋內,喝道:“好小子,你趁我不在,又來欺侮我的徒兒?”
  冷冰兒冷冷說道:“我但求你們不欺侮我就好了,怎敢在你這太歲頭上動土?不過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你逼得我太甚,我也只能拼著豁出這條性命了!”
  歐陽沖看見是冷冰兒,這一驚比看見孟華更甚,原來段劍青當日用的迷藥,就是他給他的,段劍青把冷冰兒沉尸湖底,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的。
  歐陽沖定了定神;說道:“劍青他是對不住你,但這可不關我的事。有話好說,你用不著向我發脾氣呀!”
  冷冰兒道:“好!說不關你的事就不關你的事,我姑且相信你,那么冤有頭,債有主,我就把他殺了!”
  歐陽沖忙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有話好說。冷姑娘你要如何,請劃個道兒,我要是能夠答應你的,我一定答應。”
  冷冰兒喝道:“我要你馬上給我滾開。”
  歐陽沖苦笑道:“冷姑娘,你要我離開此地?那么劍青如何?”
  冷冰兒道:“過了明天,我就特地送還與你。”歐陽沖道:“什么地方?”冷冰兒道:
  “下山之后,草原之上。”
  歐陽沖怔了一怔,說道:“你呢?”
  冷冰兒道:“我押著他,跟你下山。”
  歐陽沖是個老狐貍,說到這里,心中已經雪亮,冷笑道:“哦,原來你使的是調虎離山之計,好讓孟華這小子逃走!”冷姑娘,我猜你是已經和這小子見過面了吧?”
  冷冰兒淡淡說道:“依不依從在你,放不放人在我,用不著扯上第三個人。”
  歐陽沖面向段劍青問道:“劍青,你告訴我,孟華這小子剛才是不是回過這里。”
  段劍青訥訥說道:“沒,沒有。”歐陽沖一聽就知他說的乃是反話,心想:“這丫頭一定是和孟華商量好了這樣做的。”卻不知孟華有甚把握明天逃得下山?
  “你倒打的如意算盤,你以為我會如此輕易放過孟華這小子么?冷笑聲中,歐陽沖向前跨進一步。
  冷冰兒喝道:“你再上前一步,我就一刀把你這寶見徒兒殺了!”
  歐陽沖道:“好呀,你這是要脅我”!你可知道我是從來吃軟不吃硬的么?”
  冷冰兒道:“你說是要脅,那也未嘗不可。在我看來,一命換一命,應該說是十分公平的交易!我還要你起個誓,方能和你成交呢!”
  歐陽沖道:“起什么排斥誓?”
  冷冰兒道:“我饒了你徒弟的性命,你若然仍要害孟華的話,將來你要遭受走火入魔而亡!”
  歐陽沖練的雷神掌乃是邪派兩大神功之一,走火入魔正是練這種邪派功夫大忌。
  冷冰兒明知他不會重視誓言,但要他發這么毒誓,卻是可以收“攻心”之效。
  歐陽沖面色大變,雙目圓睜,喝道:“你這小頭膽敢如此折辱于我!”
  冷冰兒迎視他的目光,冷冷說道:“公平交易,你情我愿,你不愿意那就拉倒!”寶劍架在段劍青頭頂,用力一按,段劍青心驚膽顫,嚇得尖聲叫了起來:“師父,救救徒兒!”
  歐陽沖卻在他的驚叫聲中縱聲大笑。正是:
  幸免沉湖逃大難,怒揮寶劍斬王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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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47:52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三回 冰湖幸免況冤掩 雪齡奇逢異士來
  冷冰兒冷冷說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這寶貝徒兒!”
  歐陽沖笑道:“我知道你恨他入骨,但我也知道你是不會殺他的了。因為你殺了他,這宗交易就做不成了。”冷冰兒心中暗喜,說道:“你是愿意和我做這樁公平買賣了?”歐陽沖道:“當然,你舍不得那姓孟的小子喪命,我又舍得我這徒兒給你殺掉,嘿,嘿,冷姑娘,你的手段真狠,算我服了你了。咱們就走吧。”
  原來歐陽沖果然是給冷冰兒料中,他并非舍不得徒弟,而是這個徒弟他還有可資利用之處,他要段劍青幫他找到羅海家藏那本古波斯武功秘笈,那就非得段劍青活著才能娶羅曼娜為妻了。
  冷冰兒押著段劍青跟在歐陽沖后面,一步步走下山去。段劍青氣力尚未恢復如初,走得很慢。”歐陽沖嘴里說是服了冷冰兒,心中卻在暗笑,笑她是個聰明的笨蛋。冷冰兒已經答應過了明天就把段劍青交還他的,不過到了明天,我且看你怎樣逃出我的掌心?至于姓孟這個小子,我慢慢回來收拾他也還不遲。料他沒有我的解藥,縱然再過十天半月,他也不能生下此山。歐陽沖想到的,孟華也早已想到了。是以他在冷冰兒走了之后,人不由得又喜又驚。喜者是暫時可以解除威脅,驚者冰兒與虎作伴,明天之后,會有什么遭遇?他服下了碧靈丹和小還丹,此時已是約莫中個時辰,藥力直透四肢,渾身只覺暖烘烘的好個舒服。既是無法可想,他只好暫且把憂慮拋之腦后,又再盤膝靜坐,按照玄功要訣所載的法門,引導真氣凝聚丹田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神氣清爽,精力彌漫,孟華一躍而起,隨手一掌,把一塊凸起的石筍劈掉一半。這一喜非同小可,“哈哈,我現在可不必害怕那個紅發妖人啦。”他試出了他的功力縱然不能說是完全恢復,至少也恢復了七八成了。冷冰兒估計他要一天方能恢復,那是由于她只估計藥力的功效,卻沒有估計到張丹楓的上乘內功心法和靈丹配合所起的神奇效力。孟華抬頭一看,紅日正在當空,不過是將近是中午的時分。亦即是說,冷冰兒走了尚未兩個時辰。孟華立即展開輕功,很快地趕下山去。冷冰兒一半抓著段劍青,一手提著寶劍,正在一步一步的下山,由于段劍青走得很慢,此時他們不過才到山腰。
  段劍青服了解藥已經兩個時辰,氣刀漸漸恢復,其實走快一些也沒困難,不過他不讓冷冰兒看出來,同時也在養精蓄銳,盤算如何掙脫冷冰兒的掌握。
  “冷姑娘”,不要把我當作囚犯一樣好嗎,這多難看,放松一點,反正我也跑不掉的,讓我透一口氣也好呀。”段劍青哀求道。
  “你這人真是死要面子,這里也沒外人,怕難看見?哼,你不是囚犯,你以為你還是‘小王爺’嗎?是不是要請一乘八人抬的大轎,把你抬下山去?”冷冰兒冷笑道。
  段劍青氣喘吁吁,說道:“唉,我不是要面子,你不放松一點,我真個是走不動了。”
  歐陽沖走在他們前面約莫十步之遙,冷冰兒見他可憐,心想就是不抓著他,諒他也不能跑出自己的掌心,于是提起寶劍。劍尖抵著他的背心,說道:“好,我讓你自個兒走,你可別打逃跑的主意,倘敢亂動,可休怪我劍下無情。”
  段劍青苦笑道:“冷姑娘,你也太過慮了,我要跑也跑不動呀!”故意裝著疲倦不堪的樣子,走兩步,停一步。
  冷冰兒喝道:“走不動,也得走!”左手拿著的劍鞘就當作鞭子鞭打。段劍青嚎叫聲:
  “你為何這樣兇呀,我都服你了!”
  冷冰兒斥聲:“對你這樣的人,不兇不行!哼,要不是看在孟大哥份上,我還要一劍把你殺掉呢!”
  正糾纏間,歐陽沖忽地“咦”了一聲,回過頭來,喝道:“來者何人?好呀,原來是你這小子!”
  此時冷冰兒也聽見來人的腳步聲了。不自覺地回頭一看,只見在山坳的轉角處出現一個人,可不正是孟華是誰?
  冷冰兒這一驚非同小可,她不知道孟華已經恢復功力,連忙叫道:“孟大哥,你趕來做什么?快快回去!”
  說時遲,那時快,歐陽沖已是趁她驟吃一驚,分心之際,突然一個虎跳,反身一掌,打在段劍青身上!
  他用的是隔物傳功的本領,由于他和冷冰兒之間,隔著一個段劍青,他不能直接攻擊冷冰兒,也不敢直接攻擊冷冰兒。但這一掌雖然是打在段劍青身上,他所使的氣力卻是傳到冷冰兒身上!冷冰兒登時虎口一震。
  段劍青趁勢一矮身軀,滾在地上,反抓冷冰兒腳踝。歐陽沖越過障礙,也再一掌向冷冰兒劈來了。
  好個冷冰兒,在這危機瞬息之間,騰的飛起一腳,把段劍青踢了一個筋斗,寶劍揚空一劃,一招“玄鳥劃砂”,反截歐陽沖手腕。
  歐陽沖本來以為使出隔物傳功的本領,就能把她的寶劍震飛出手中的,哪知她的寶劍非但沒有跌落,居然能夠立即反攻,不禁也是大出意外,吃了一驚。不過,他的功力畢竟還是比冷冰兒高出太多,這一掌劈出,熱風呼呼,冷冰兒登時只感呼吸不舒,劍尖也給他的掌風蕩歪了。
  冷冰兒一咬牙根,唰唰唰連環三劍,那劍法奇幻,更出歐陽沖意料之外。他是早就從段劍青口中,知道冷冰兒是青城派的弟子。青城派的劍法他見過,但冷冰兒此際使的卻不是青城劍法。三招一過,歐陽沖驀地想起,她這劍法好像是可以克制他“雷神掌”功夫的某一家劍法。
  孟華飛快趕來,喝道:“歐陽沖,你不是要找我嗎?不用你找,我自己來了!把冷冰兒放開,有本領你來拿我!”
  段劍青給冷冰兒踢了一腳,雖然疼痛,卻沒受傷,他站了起來,恨得牙癢癢的,就想拔劍去殺冷冰兒,但一見冷冰兒劍法如此精妙,居然能夠和他的師父動手,眼看孟華又將來到,他哪還敢向前。“奇怪,不過一年,她哪里學來的如此精妙劍法?”
  段劍青不識冷冰兒的劍法,孟華卻是看出來了。他曾見過天山派的名宿丁兆鳴和他的父親比武,他父親的快刀天下無雙,也不過僅僅能勝丁兆鳴一招。冷冰兒如今所使的劍法,正是他曾經見過的天山劍法。
  天山劍法雖然正是“雷神掌”的克星,但冷冰兒才不過學了一年,功力又遠遠不如歐陽沖的,要不是歐陽沖想把她抓作人質,她早已不能抵擋十招了。
  歐陽沖一看孟華即將來到,只好放棄了抓冷冰兒作人質的念頭,目露兇光,殺機陡起,喊道:“小丫頭,這次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掌力倏的加猛,冷冰兒也正在使出殺手絕招,只聽得“嗤”的一聲,歐陽沖的衣袖給削去了一幅,冷冰兒卻是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哇”的吐出鮮血!
  就在此際,只見青光疾閃,孟華正好趕到,立即痛下殺手,叫歐陽沖無法過去傷害冷冰兒。
  冷冰兒晃了兩晃,穩住身形,回過頭來,利剪般的目光,搜索段劍青,段劍青見孟華趕來,早已嚇得慌了。冷冰兒雖然口吐鮮血,但她最后一招,還能削掉歐陽沖的衣袖,段劍青如何敢和她對敵?一見冷冰兒轉過身來,生怕落在她的手里,性命不保,硬著頭皮,和衣一滾,滑碌碌的就從滴是積雪的斜坡上滾下去。
  其實冷冰兒此際剛受掌刀所震,雖不至于受了內傷,亦已筋疲力竭,要是段劍青敢于和她一拼的話,鹿死誰手,殊難逆料。冷冰兒的兇險可能更大。
  冷冰兒見他滾下山坡,自己卻不能跑去追他,暗暗叫聲“可惜!”但也松了口氣。當下連忙服了一顆小還丹,背靠大樹,凝神觀看孟華與歐陽沖之戰。
  孟華憋著滿肚皮悶氣,此時方始發泄出來。他把家傳的快刀化為劍法,當真是迅如閃電,猛若驚雷。片刻之間,接連攻了六六三十六劍,每一劍都是指向對方的要害!
  歐陽沖本來以為他受了重傷,即使有別的什么靈丹妙藥,最少也得十天半月,方能恢復如初的,哪知他一上來便即猛攻,和數日之前,簡直判若兩人,似乎是完全沒有受過傷的樣子,歐陽沖不由得越戰越是吃驚了。
  不過歐陽沖畢竟也還算得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雖驚不亂,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退一步,發一掌,守得甚穩,打算消耗孟華的真力。
  掌風呼呼,熱浪四溢,孟華此際已經恢復了七八成功力,可以經受得起。不過雖然經受得起,也是感到唇焦舌燥,有如置身烘爐之中。
  冷冰兒站起身來,說道:“和這妖人,用不著講什么江湖規矩!”江湖規矩講的是單打獨斗。冷冰兒這話的意思,自是要叫孟華聯手對敵了。
  歐陽沖不知道冷冰兒乃是嚇他,不禁更是吃驚……”這丫頭受傷不重,她的天山劍法卻正是我的克星,我應付這小子已是為難,要是這丫頭也來幫他,只怕我要跑也跑不了!”登時打了個“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的主意,以進為退,急攻數招,準備伺機逃走。
  孟華是個老實人,卻以為她當真是不顧危險,要來幫忙自己。
  “冷姑娘,你用不著上來,這妖人我還對付得了!”孟華說道。說話之際,劍光已是倏的反圈回來,劍勢如環,把歐陽沖的身形籠罩在劍圈之內。他為了阻止冷冰兒冒險,是以力求速戰速決,這一劍使得狠辣之極,可惜急躁了一些,綿密不足,卻給了歐陽沖一個逃脫的機會。
  掌風劍影之中,歐陽沖一聲怪叫,倒躍出數丈開外,劍光過處,削去了他的滿頭紅發,恍如亂草蓬飛。但他已是跳出了劍光籠罩的圈子,一溜煙地跑下山了。
  孟華不知冷冰兒傷勢如何,不敢去追,納劍入鞘,說道:“冷姑娘、你沒事吧?”
  冷冰兒道:“好在沒給他的雷神掌打在身上,只是受了掌力的震蕩,并無大礙。我已服了一顆小靈丹,現在也可以和你一同下山了。孟大哥,你怎的好得這樣快?莫要因為救我的關系,累壞了你的身子才好。”
  孟華笑道:“我也料不到好得這么快的,這是你的靈丹妙藥之功。也幸虧那妖人給你嚇得趕快逃跑,要是他能夠再斗半個時辰,我倒恐怕是支持不住了。”
  兩人一同下山,走到山下,仍沒發現段劍青的蹤跡,料想是傷得不重,給他的妖師救去了。
  此時兩人方有余暇,各自講述本身的遭遇。
  冷冰兒聽罷孟華來到此地的經過,笑道:“那晚刁羊大會之中,我已經有點懷疑是你在場了,孟大哥,你這次幫忙桑達兒做得真好。嗯,那羅曼娜也算得是個絕色美人,怪不得段劍青見異思遷。我只恨他不該向我下毒手,要是他早和我說個明白,我絕不會阻礙他去追求羅曼娜的。”
  孟華說道:“冷姑娘,你笑我太過忠厚,其實你的心地也是太過純良。段劍青并非僅僅是為了羅曼娜的美色方才見異思遷的,他懷抱的野心可大著呢。”當下把段劍青要娶羅曼娜為妻的三個目的,一一說給冷冰兒知道。
  冷冰兒恨恨說道:“這小賊比想象的還要壞得多,早知如此,我真不該將他放過!”
  跟著冷冰兒也把她的遭遇說給孟華知道:“離開石林之后,他不愿意和我到小金川去,我已經知道結局必將是分道揚鑣的了。但當時小金川正受清軍圍困,他不愿意冒險,我也不便勉強他。他肯聽我勸告,不回大理老家,給朝廷利用,我已是甚為滿意的了。我還希望我在他的身邊,能夠對他有點好處。于是跟他來到此處。哪知,唉……”
  冷冰兒嘆了口氣一繼續說道:“不料到了此地,不久他就和那紅發妖人相識,竟然拜那紅發妖人為師了。起初我并不知歐陽沖是好是壞,但看他嫵里妖氣,料想也不會好到哪里去。我也曾勸過劍青,你要學本領,你的叔父就是現成的名師,何苦作這妖人弟子?他說叔父不知下落,而且叔父對他也似乎頗有成見,以前在叔父回家的時候,也不肯用心教他的。
  他又說本領學成之后,如何用它是自己的事。師父是好人還是壞人管他作甚。我聽他說得也似乎是有點道理,就任由他了。咳,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他拜那妖人為師,還不僅僅是為了學好本領,而是懷有那么大的野心。
  “人過,在地拜那妖人為師之后,對我的態度卻是比以前好了。我做夢也料想不到,他是為了要算計我才故意對我好的。只是因此,我才會著了他的道兒。他用麻藥將我迷醉,竟然將我拋下冰湖!”
  孟華問道:“后來是誰救你的?”
  冷冰兒道:“也是我命不該絕,那時是冬天,本來很少下雨的,恰巧那天下了大雨。冰湖水漲,把我沖上湖中的一塊大礁石。我喝了許多冰水,反而醒過來了。原來他給我服的麻藥是熱性的,給冰水洗過了胃,藥力反而減輕了。
  “有個年老的牧民,夫婦二人,無兒無女,冬天就在冰湖上鑿冰捕魚為生,他發現了我,把我救回家中。
  “性命是僥幸保存了,仍還是大病了一場。老天爺倒是對我甚為保佑,我又一次碰上了救星。你知道天山劍客唐加源這個人嗎?”
  孟華說道:“我只知道天山派的掌門人是唐經天。”
  冷冰兒道:“唐加源就是唐經天的兒子。他們夫妻二人來到這個地方,無巧不巧的來到那個牧民家里投宿,發現了我,說起來他們和我的叔叔也是彼此知心的朋友。唐大俠把碧靈丹與小還丹給我解毒、培原,唐夫人且還為我特別留下來,傳授我天山劍法,他們不過是兩個月前才離開此地的。
  “這一年來我一直在暗中注意劍青,我也看出他是越來越壞了,但還沒有想到他是壞得如此之不可救藥。可惜仍是給他師徒逃掉。”
  孟華嘆道:“自作孽,不可活。但愿他經過這次教訓,及早回頭。否則用不著殺他,他也不會有好結果的。對啦,冷姑娘,我還沒有問你,今后你準備如何?”
  冷冰兒道:“唐大俠與他夫人約好,這幾天就會回來。我想等他回來,再定行止。你呢?”
  孟華說道:“我要先找著尉遲大俠,然后再上天山。”
  冷冰兒喜道:“唐大俠夫婦也要回天山的。我住的地方離這里不遠,以咱們的腳力,大約不過大半天路程。你到我那里住幾天如何?那位牧人伯伯很好客的。待唐大俠回來,你們可以結伴去天山。我要是不到柴達木去的話,或許也會跟你們到天山玩一趟的。”
  孟華說道:“我本來很想拜見唐大俠,不過時間恐怕是來不及了。我在這里已經耽擱了五天,要不是兼程趕路,恐怕追不上尉遲大俠啦!”
  冷冰兒瞿然一省,說道:“不錯,我也知道尉遲大俠是在半個月前路過此地的。可惜沒見著他。他是替柴達木的義軍聯絡回疆諸部的吧?”
  孟華說道:“正是。我已經把他在各個部落可能逗留的時間估計在內,要是他比我先走十天,我有把握追得上他。如今多耽擱了五天,那就難說了。”冷冰兒道:“你有緊要的事情非得追上他不可。”
  孟華道:“是呀,我是為了義軍的大事。”當下簡單扼要的把這件事情的重要性告訴冷冰兒。”
  冷冰兒道:“既然如此,那我不便挽留你了,不過,你傷病初愈,仍然是要趕路,也得多加保重身體才好。”
  孟華說道:“多謝你的關心。咱們后會有期。你回去,要是見到你叔叔的話,替我問好。”當下撮唇長嘯。過了一會,草原靜悄悄的,唯有他的回聲,別無反應。
  冷冰兒詫道:“孟大哥,你呼喚誰?”孟華說道:“你來的時候,可曾見到山腳下有一匹馬么?”
  冷冰兒道:“沒有啊!是你的坐騎嗎?”孟華說道:“是羅海送我的一匹駿馬,他告訴我,這匹馬久經訓練認得主人。可以放它自己去找草料,過多久也不會跑。”
  冷冰兒驀地想了起來,說道:“不好,你這匹坐騎恐怕是給段劍青這小子騎去了。他滾下山坡,見到了這匹馬,還會不要它嗎?他的本領雖不高,降服一匹馬的本事還是有的。那你現在怎么辦?要不要回到羅海那兒,向他再借一匹坐騎?”
  孟華搖頭道:“從這里步行至羅海那兒,少說也得有二天,縱然借到一匹同樣的駿馬,也是得不償失!”
  冷冰兒想了一想,說道:“從這里再去二百里左右,有一個市集,那個地方是產名種馬匹的,說不定你在那里可以買到一匹好馬。”
  孟華心想二百里路,明天中午他就可以趕到了。大喜說道:“那就最好不過了。冷姑娘,咱們后會有期。”驀地想起一事,說道:“不過我還要拜托你一件事情。”
  冷冰兒道:“不必客氣,何事請說。”
  孟華說道:“那紅發妖人要害桑達兒,你是知道的了。請你回去告訴羅海父女和桑達兒,叫他們千萬小心。”
  冷冰兒道:“你放心,我會幫他們的忙的。即使我的本領不濟,那還有唐大俠夫婦呢。
  要是那紅發妖人尚未離開此地,唐大俠一回來,我就請唐大俠先去找他。”
  與冷冰兒分手之后,孟華匆匆趕路,可惜天公不做美,下了一場大雪,山路更是難行。
  第二日中午時分,他還在爬山,要爬過一座山坳,才能到達那個市集。
  雪后新晴,高原上的風光更加壯麗,從上望下去,草原一片潔白,宛似汪洋大海。白云平鋪在山坳里,隨著滾起波浪,云海里露出數不請的大大小小的山尖,好像是海里的許多島嶼。中午的陽光透出云海,露出的山尖上也鑲上紅邊,真是奇麗無比。可惜孟華忙于趕路,卻是無心欣賞了。
  正在山路上行走之間,忽聽得馬嘶之聲,孟華抬頭一看,只見上面一個山坳的轉角之處,一個白衣的中年漢子,好像把關的大將似的,神氣昂然的站在那兒。
  他的身邊有一匹馬,系在樹上。正是羅海送給孟華的那匹坐騎。它是看見了主人而長嘶的。
  孟華吃了一驚,連忙三步并作兩步,飛快的趕上前去,問那漢子:“這匹馬你是怎樣得來的?”
  那漢子并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卻反問他道:“你是不是名叫孟華?”
  孟華說道:“不錯,我正是孟華。這是我的坐騎,請問怎樣到了你的手中?”
  那漢子還是沒有回答卻是哈哈一笑,隨即冷冷說道:“原來你果然就是孟華,嘿嘿,小伙子,你的膽量可真是不小啦,聽說你竟敢和歐陽沖作對?”
  孟華說道:“歐陽沖又算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本事再高的壞人,我也要和他作對!”
  那漢子道:“好大的口氣。嘿嘿,聽你這么說,歐陽沖敗在你劍下之事,大概是真的了?”孟華不覺一怔:“他的消息怎的如此靈通?”
  “你是什么人?”孟華問道。
  “你不必管我是什么人,你有本領打敗歐陽沖,我倒想見識見識你的劍法,進招吧!”
  白衣漢子說道。
  孟華思疑不定,說道:“這匹馬是你從段劍青手中奪來的呢?還是他送給你,好讓你趕得上我,來和我為難的呢?”倘是前者,此人就是友人;倘是后者,就是敵人了。”
  白衣漢子不置可否,冷冷說道:“我是存心估量你的!你勝得了我,這匹馬還給你,否則,嘿嘿,我可不能放你過去了!”聽這口氣,倒似有意和他為難。
  孟華急于奪回坐騎,才一好趕路,心想:“管他是友是敵,先把他打敗再說。”于是說道:“好,你既然還要伸量我,沒奈何我只好獻拙了。接招!”唰的一劍,便刺了過去。
  這一招孟華用的是家傳的快刀刀法化為劍法,迅捷無倫,白衣漢子贊道:“好!”劍尖一顫,指向孟華膝蓋的“環跳穴”,他這應招之法乃攻敵之所必救。孟華逼得回劍反圈,倏的變為無名劍法中的“玄鳥劃砂”。
  無名劍法乃博采眾家之長卻又與任何劍派不同,這一招“玄烏劃砂”亦是如此。青城、峨嵋、昆侖三派劍法均有此招,但在孟華手中使將出來,卻是形似而實不似。
  白衣漢子還了一招“橫云斷峰”,封閉得本來甚為嚴密,正是應付“玄鳥劃砂”的高招。但孟華這一劍卻忽地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只聽得鐺的一聲,雙劍已然碰個正著!
  孟華本來以為這一招就可得手,想不到還是給對方在最后的瞬間突然化解開去,而且對方的劍還隱隱寓有反擊之意,不覺吃了驚,心里想道:“此人劍法之精,看來實是在天山名宿丁兆鳴之上,幾乎可以和碧漪的父親金逐流金大俠匹敵了?但為什么功力如此不濟,似乎不足以和他的劍法相稱?”
  原來雙方相交之際,白衣漢子的勁道較弱,給孟華蕩開他的長劍,否則他已是可以立即反守為攻。雙方的劍法變化都是出乎雙方意料之外,孟華倘若給對方奪了先手,恐怕就要費很大的氣力才能扳成平局了。
  孟華急于取勝,得理不饒人,連采攻勢唰唰又是三招迅捷無倫的劍法,攻至第三招,白衣漢子閃避不開,只能硬接。“當”的一聲,又是碰個正著。但這一次可與剛才大大不同了!孟華只覺虎口一震,長劍幾乎脫手,不覺大吃一驚,一瞬息間,怎的此人功力竟是精進如斯?
  那人喝道:“留神,接招!”身形起處,衣袂飄飄,劍鋒倒卷而上,身法瀟灑之極,劍勢卻也凌厲異常。孟華摸不透對方深淺,只好橫劍當胸,先采守勢,劍勢如環,還了一招“三轉法輪”。這一招他應付得似拙實巧,白衣漢子又贊了一個“好”字。瞬息之間,也是唰唰唰疾攻二劍。雙方長劍接連碰擊,響起了一片金鐵交鳴之聲。
  說也奇怪,這幾下雙劍相交,彼此竟是功力悉敵,難分軒輕。孟華既不覺得虎口酸痛,卻也不能像最初一招那樣把對方的劍蕩開,而是恰到好處的彼此化解了對方的攻勢。孟華經驗雖少,并不糊涂,到了此時,心中已是雪亮,那人的功力實是遠勝于他,不過由于未知他的深淺,所以在交手數招之后,方始能夠把運用到長劍上的勁道使得“恰到好處”。此時,孟華也已隱隱猜到這白衣漢子是誰了。
  白衣漢子喝道:“不必顧忌,你尚未盡展所長呢!這樣子你是打不過我的!”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松。勁力雖未加強,劍勢卻是越發凌厲。
  孟華在對方凌厲的劍招緊逼之下,雖然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亦是不能不全神對付。當下見招拆招,見式解式,把平生所學盡都施展出來,漸漸奪回先手,變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了。
  雙方功力相當,此時可是真正的劍法較量了。
  斗了一會,由合而分,彼此出招,都是攻敵之所必救。兵器碰擊的機會越來越少,劍法卻是越來越變化精微了。
  不知不覺,打了三百招,孟華連使三招“無名劍法”,劍勢空靈飄忽,每一招都是原來的劍法在關鍵變化之處反其道而行之。那漢子與孟華游斗,移步換形,白衣飄飄,身隨劍轉,繞到急時,就似一團隨著劍風飄舞的白影。孟華攻到最后一招,只聽得“嗤”的一聲,白衣漢子躍出三丈開外,孟華又是虎口一麻,長劍拿捏不牢,這回可是真的落在地上了。
  白衣漢子哈哈笑道:“你的劍法果然高明,我輸了一招給你了!”原來在這最后一招,他的衣袖給孟華削去一幅,他是以深厚的內功,揮袖拂落孟華的長劍的。
  孟華連忙收劍,施禮說道:“多謝前輩手下留情,前輩可是天山劍客唐加源唐大俠么?”
  白衣漢子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原來孟少俠已經看出我的天山劍法了。不錯,我正是唐加源。這次特地來找你比試劍法,請你不要見怪。”孟華說道:“哪里的話。前輩肯賜高招,晚輩受益不少。”
  唐加源道:“別客氣,論年紀我雖然比你大,但論輩份,你是張大俠張丹楓的隔世弟子,可要比我高了不知多少呢!咱們還是按照武林規矩,別以輩份論交吧。孟少俠,我早已聽得你的劍法是后起之秀的第一人,如今一見,果然名下無虛。說到得益,還是我得益更多呢。”
  孟華說道:“唐大俠太夸獎了,晚輩可是擔當不起。唐大俠想必是已經見到了冷姑娘吧?”他這猜想,乃是由于唐加源已經知道他的來歷的緣故。
  唐加源道:“冷冰兒是昨天晚上回到那牧人的家里的。也幸虧我在她回來之前恰巧奪了這匹坐騎,這才能夠追得上你。”
  孟華說道:“這匹坐騎可是從段劍青手中奪來的么?”
  唐加源點了點頭,說遺:“可惜當時我不知道是這小子。直到晚上見到冰兒,和她說起來方始知道。要是早就知道的話,我也不會放這小子走了。”
  原來唐加源不認得段劍青,卻認得這匹馬,這匹馬是羅海的坐騎,他在此地住了將近一年,見過羅海騎這匹馬不只一次。他發現段劍青騎這匹馬,立即施展絕頂輕功,堵住他的去路,將他盤問。
  段劍青知道自己決計不能相敵,于是編造謊言,講說自己是個盜馬賊,如今愿意歸還,請唐加源高抬貴手。唐加源慈悲為懷,不忍為這件小事而令一個誤入歧途的小伙子受到懲處,于是也不為已甚了。
  唐加源將得到坐騎的經過告訴孟華之后,跟著說道:“你新交的好朋友桑達兒和那紅發妖人,我也都見到了。聽說你很為桑達兒擔憂,我可以告訴你,你現在大可不必擔憂了。”
  孟華喜出望外,說道:“你是怎么見到桑達兒的?何以說是不必為他擔憂呢?”
  唐加源說道:“我是昨天上午回來,桑達兒恰巧在那牧人家里。下午我就見到那紅發妖人歐陽沖了。”
  孟華說道:“這妖人正是要去謀害桑達兒的。只不知他是是否已經發現了桑達兒的行蹤才找到那兒?”
  唐加源道:“當時我卻不知這妖人是因何事而來。我知道有這個妖人,以前雖沒見過面,但他長相奇特,我一見就知道他是誰了。”
  孟華說道:“他知道你是誰嗎?”
  唐加源道:“我佯作看不見他,自顧自的在山坡上練我的劍法。我知道他躲在暗處側看,看到后來,想必他也猜得到我是誰了。”
  孟華說道:“他一直沒敢出來?”
  唐加源笑道:“他見我練了一套劍法,就嚇得跑了。”
  原來唐加源當時練的是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瞬息之間,把一棵樹上的葉子削得干干凈凈,嚇得歐陽沖魂不附體,趕忙溜之大吉,心里還在慶幸唐加源沒有發現他呢。
  唐加源繼續說道:“冰兒已經把她的遭遇告訴我了。我猜想歐陽沖就是因為發現了我,所以趕快回去想把張丹楓傳給你的內功和劍法拿到手中,然后躲到另一個地方,待他練成了本領,無須顧忌我的時候,再出山的。”
  “不過他卻想不到你的功力那樣快恢復,一回去就敗在你的手里。這次他鎩羽而歸,而且又知道我在這里,我想他縱有天大的膽子,恐怕也只有暫且離開此地。”
  孟華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頭,說道:“如此說來,我們是暫時可以不必替桑達兒擔憂了。”
  唐加源道:“聽冰兒說,你要到天山去,是嗎?”
  孟華說道:“不錯,我見了尉遲大俠,就會去的。”
  唐加源道:“有什么事么?”
  孟華說道:“我上天山,也是為找一個人。”
  唐加源道:“找誰?”孟華心想,弟弟是他父親的關門弟子,此事也不必瞞他,于是說道:“十年前,繆長風大俠帶了一個小孩到天山去,聽說如今是在令尊門下?”
  唐加源道:“原來你是要找我的師弟嗎?他是……”
  孟華說道:“不錯。他是我的弟弟。”
  唐加源怔了一怔,說道:“他是你的弟弟?”孟華低聲說道:“他是我同母異父的兄弟。”
  唐加源情知內有隱情,不便多問,說道:“令弟聰明得很,他五歲開始練武,正是我替家父給他開蒙的。”唐加源繼續說道:“令弟聰明得很,扎根基的功夫,他只用了三年,就比別人練五年的功夫還要扎實。去年他不過十一歲,一套追風劍式,已是每一招都能使得絲毫不誤了。他日必將為本門放一異彩。”
  孟華說道:“這都是唐大俠和令尊教導之功。”
  唐加源忽道:“你大約何時可以見到尉遲大俠?”
  孟華說道:“希望能夠在十天之內。萬一途中有什么變化,那就難料了。”唐加源道:
  “你見了尉遲大俠,馬上就往天山么?”
  孟華說道:“不錯。”
  唐加源道:“那么我拜托你一件事情,我還要遲些時候才回天山。數月的我在川西見到崆峒派的掌門人洞真子,他托我把一個錦匣帶給家父,你可以給我帶去么?”
  孟華說道:“唐大俠信得過我,晚輩自當效勞。”
  唐加源笑道:“你又和我客氣了,什么晚輩不晚輩的,令弟是我師弟,咱們應以平輩論交才是。”
  孟華接過錦匣,如有所思,忽地問道:“這位崆峒派的掌門人為人如何?”
  唐加源想了一想,說道:“洞真子小事糊涂,大事還是能夠持之以正的。你何以有此一問?”
  孟華說道:“我見過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和洞冥子,這兩個人卻似乎不是好人。”唐加源說道:“何所見而云然?”孟華說道:“我的第三位師父丹丘生以前也是崆峒派的……”
  話未說完,唐加源已然明白,說道:“對了,聽說丹丘生當年被崆峒派逐出門墻,就是洞玄子和洞冥子極力主張的。你是為令師而抱不平?”
  孟華說道:“不僅如此,他們還要害我的師父呢。我和洞冥子就打過一架。”
  唐加源道:“洞冥子料想不是你的對手,太師叔給小兩輩的給予打敗,這倒有趣。我也聽說這兩位崆峒派的長老為人是頑固強橫,不過他們的掌門師兄人雖糊涂,還不至于是不辨是非的人。我不知道他交給家父的是什么東西,但趁這個機會,你倒不妨把這件事情說與家父知道,或許他可以幫你三師父作個魯仲連。”
  孟華想道:“崆峒派掌門若能明辨是非,也不至于聽師弟的話,把我的師父逐出門墻了。”但心中雖然不以為然,還是多謝了唐加源的好意。
  孟華接過錦匣,一看日頭已經過午,說道:“對不住,我可要告辭了。”唐加源知他身有要事,必須趕路,便道:“好,但愿咱們能在天山再見。”于是兩人分道揚鑣。
  那匹馬好像還認得主人,挨擦著孟華,歡嘶不已。孟華得回駿馬,心情輕松許多,自忖是有把握可以在十天之內追上尉遲炯了。此時大雪早已止了,雪后新晴,天色良佳。孟華跨上坐騎,絕塵而去。
  此次西方,他最掛念的是兩件事情:第一件是要趕快找著尉遲炯;第二件就是為他的三師父丹丘生而擔心了。金碧漪曾經答應過他,可以代他請求父親出頭,替丹丘生化解這個梁子。不過他們父女先回家一轉方始再來,是否能夠找得崆峒派的掌門也還在未可知之數。作魯仲連的人雖然甚為造當,這個希望畢竟還是多少有點渺茫。
  如今是他替崆峒派的掌門人代送錦匣去給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唐經天愿作調停,可以順理成章以回禮為名,叫孟華拿他的親筆函去化解,那就更實際了。
  兩樁心事,都有順利解決的希望。人逢喜事精神爽,孟華輕騎趕路,馳過草原,跨過雪山,連日奔波,一點也不覺得勞累。
  高原雪山上的景色甚為奇異,常常可以看見矗立的一根根冰柱,遠望像枝枝利箭,上刺青天,近看像高大的玻璃管子,潔白透亮,要是碰到晴天,在陽光的照射之下一就會現出七彩虹霓。但要碰到陰天響雷,也常有冰柱崩塌的現象。孟華碰過兩次,好在距離很遠,沒給波及,倒是給他看到了罕見的奇景。
  雪山上有一種野生的灰色大蘑菇,直徑達一尺有多,采一只舉起來就像一把傘,戴在頭上又像一個斗笠。這種蘑菇煮熟來吃味道非常鮮美,吃一只蘑菇,食量大的人也足夠充饑了。孟華把干糧省來,有好幾天就是靠吃這種蘑菇度日的。可惜漪妹不能和我同行,否則這趟奇異的旅程就更饒趣了。”孟華心想。
  沿途孟華經過九個部落,他拿著羅海給他寫的回文書信,拜訪各部落的酋長,進行得非常順利,一聽得尉遲炯不在那兒,他立即就走。第八天,他拜訪第十個部落的酋長,得知尉遲炯剛剛走了一天。料想明天晚上,至遲后天就可以追得上尉遲炯了,心情更為舒快。
  孟華兼程趕路,第二日朝陽甫出的時分,已是離開那個部落二百多里了。羅海送給他的那匹坐騎,不但跑得快,而且擅走長途,連日奔馳,昨天一個下午就跑了將近二百里路,仍是不顯疲勞,跑得和平常一樣的快。這天他是天未亮就動身的,不過一個時辰,在崎嶇的山路上又已走了三四十里了。“照這樣走法,今天日落之前,恐怕就可以追得上尉遲大俠了。”孟華心想。
  哪知跑下一條山坡的時候,忽地馬失前蹄,孟華只覺連人帶馬,突然向下一沉!
  原來有人在山腳掘了一道深構,鋪上草皮浮泥,有三丈多長,一丈多闊。馬從山上疾馳而下,登時跌落陷阱,與此同時,颼颼連聲,埋伏在長茅野草叢中的敵人,也用亂箭向他射來了。好個孟華,在這性命呼吸之間,顯出了超卓不凡的本領。那匹駿馬跌落陷阱,他卻己是從馬背上騰身而起,儼如鷹隼穿林,掠波海燕,從箭雨之中穿過。腳尖未曾點地,寶劍早已出鞘,銀虹電繞,斷箭落了滿地。
  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平平穩穩地落下地來,剛好掠過那道三丈多的深溝。孟華穩住身形,抬頭一看,只見九個紅衣喇嘛正在亂草叢中躍出,對他采取包圍態勢。
  “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踏進來。在小金川鬧得不夠,居然還敢到回疆搗亂!”為首那個喇嘛喝道。聲音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說的漢語刺耳非常。原來,正是那個以前在小金川曾經和他交過手的天泰上人。
  天泰上人本是“四僧”之首的人,如今連他在內共有九個喇嘛,原來跟隨他的那三個喇嘛也在其中,比起在小金川的“四僧”,人數多了不止一倍!
  九個喇嘛一樣裝束,使的也是同樣的兵器——九環錫杖。九根錫杖,九九八十一個銅環同時擺動,叮叮當當的響個不停,震得孟華耳鼓嗡嗡作響,不覺有點兒心煩意亂。孟華有過在小金川和他們交手的經驗,情知若是給他們布成陣勢,只怕自己就沒有把握可以破陣突圍了。
  在小金川之時,孟華是全靠金碧漪趕來助陣,才能打敗“四僧四道五官”的。如今對方雖然少了“四道”“五官”,但原來的“四僧”卻變為“九僧”,這些番僧同出一門,最善于群斗,孟華少了一個得力的助手,實是難操勝算,只有趁他們陣腳未穩之時,來個快刀斬亂麻的速戰速決了。正是:
  馬失前蹄驚中伏,又揮寶劍斗兇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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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回 打碎毒杯救大俠 計擒惡霸獲名駒
  主意打定,孟華一聲大喝,立施殺手!
  這九個紅衣喇嘛乃是按照乾、坤、良、兌、離、震、龔、坎八個方位布成陣勢的。八個喇嘛各占一個方位,武功最強的天泰上人則居中策應。孟華倏地出手,坎位的那名喇嘛首當其沖,按照陣法,龔震兩個方位的喇嘛各出錫杖抵御,引他深人陣中。
  哪知孟華的劍法不但快到極點,而且奇詭莫測,眼看他的劍勢本是向坎位刺來,那三個并肩抵御他的喇嘛只覺眼睛一花,孟華的劍勢已是突然轉向,指到了離位的那名喇嘛了。這名喇嘛是未曾和孟華交過手的。
  一來是陣勢未曾合攏,二來是這名喇嘛沒有和孟華交手的經驗,他一見劍光,橫杖一擋,正好露出左脅的空門,只聽嗤的一聲,緊接著當的一響。那名喇嘛已中了一劍,淡血流出,把大紅袈裟染得更紅了。這還幸虧是居中策應的天泰上人一見不好,錫杖立即打來,來得及時,否則他已是性命不保。
  孟華的寶劍給天泰上人的錫杖碰個正著,虎口微覺酸麻,冷笑說道:“敗軍之將,亦敢言勇?”冷笑聲中,身形平地拔起,天泰上人呼的一杖從他腳底掃過,說時遲,那時快,他的長劍已是凌空擊下,左右閃動,徑刺天泰上人一雙眼睛!
  天泰上人硬接他那一劍,也是不由得胸口一震,心中大吃一驚:“這小子比起兩年前在小金川的時一候,不但劍術精妙得多,功力也好像居然在我之上了。”眼看他的劍勢凌空下擊,凌厲非常,不覺慌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連忙沉肩縮背,身軀矮了半截,禪杖反圈回來,護著頂門。
  哪知孟華又是一招避強擊弱,避實在虛,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一招之內,連襲良位和坤位的兩名喇嘛。天泰上人忙于防御自身,在這瞬息之間,哪里還來得及按照原來的陣法居中策應?
  孟華以家傳的快刀刀法化為劍法,在傷了那兩名喇嘛之后,一招“夜戰八方”,劍勢所及,當真是有如驚虹駭電,不過片刻,另外三名喇嘛又已傷在他的劍下,天泰上人的陣勢根本布不成功!
  此時沒有受傷的只有天泰上人和兩個武功較強的喇嘛了。雖說“較強”,也僅是暫時能夠招架而已。
  六個業已受了傷的喇嘛,哪里還敢再拼,發一聲喊,全部跑了。天泰上人一手揮杖,一手揮舞袈裟,當作盾碑,掩護徒眾撤退。他的內功造詣確也不凡,一件柔軟的袈裟,居然揮舞得呼呼帶風,嚴如一片紅霞,裹住孟華的劍光。
  孟華喝道:“有膽的你莫逃!”劍光一起,儼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直灑下來。這一招名為“星漢浮磋”,正是他新近學到手的一招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卻用自己的家傳快刀刀法使出來,快上加快,即使是金逐流和唐加源使這一招,恐怕也及不上他使得如此凌厲。
  頓然間紅霞盡斂,天泰上人那件大紅袈裟己是穿了個窟窿。那兩個未曾受傷的喇嘛亦已跑了。
  天泰上人振臂拋出袈裟,喝道:“好小子,暫且讓你逞強,有膽的你來追我!”
  孟華挑開袈裟,只見天泰上人已是一溜煙似的跑出了百步開外,他和那兩個喇嘛是各自向不同的方向跑的。
  以孟華的輕功,追上天泰上人并非難事。不過估計恐怕也得半個時辰。
  一來恐怕他們另有陰謀詭計,二來孟華有要事在身,此時他只怕時間不夠,焉能再追窮寇?
  抱著萬一的希望,孟華回過頭來,察看那匹跌落陷阱的坐騎,希望它沒有受傷,尚堪使用。可惜希望成為泡影,那駿馬縮成一團,臥在溝中,口吐白沫,動也不能動。頭上插著一支箭,眼看就要死了。一支箭競能射殺一匹駿馬,顯然是毒箭無疑。孟華想起剛才的驚險,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不忍這匹伴隨了他多日的坐騎受苦,只好閉著眼睛在它的咽喉刺了一劍,讓它死得痛快一些。
  失了坐騎,孟華只好跑路了。本來他以為可以在日落之前追得上尉遲炯的,如今可不由得大大擔憂了。
  要知他從丁兆鳴那里得來的消息,說尉遲炯所要聯絡的回疆十三個部落之中,最后那兩個部落的酋長是和清廷有勾結的。他們很有可能謀害尉遲炯。如今孟華已經走過了十個部落,連同羅海所屬的那個部落則是十一個了。亦即是說尉遲炯就有可能在前面那個部落遇害。
  從第十個部落到第十一個部落,普通的坐騎要走三天。孟華原來的估計是在今天日落之前,至遲明天上午可以追上尉遲炯的,那當然可以沒事。但如今他失了坐騎,輕功多好,恐怕也不能在兩天之內趕到了。
  三個月前,他在赴西藏的途中,已經見到“五官”之首的鄧中艾,如今又碰上了“四僧”之首的天泰上人,心中難免更增憂懼。
  “清廷在小金川的高手,一批批的調來。鄧中艾在拉薩出現,拉薩就發生布達拉宮之變,如今這個番僧在此出現,自必也是有所為而來。今日之事,恐怕就是他們和天狼部的酋長計劃好的。為的不是要對付我,而是要消滅有可能來幫忙尉遲大俠的可疑人物,好令尉遲大俠在深入虎穴之后孤立無援。我是適逢其會,給他們碰上了。”孟華心想。天狼部就是前面的那個部落。
  從種種跡象,他發現尉遲炯的危機越來越大,恨不得翼飛到天狼部。可惜他的輕功雖好,卻不是飛毛腿。有什么辦法能夠在明天趕到呢,走了一個白天,還未到整個行程的三分之一,天色又快黑了。
  忽聽得馬鈴聲響,孟華抬頭一看,只見前面來了一個騎馬的老牧人。
  孟華如獲至寶,連忙跑上前去,攔住馬頭。他的身上沾滿泥沙鞋穿衣爛,形狀極為狼狽。那老牧人大吃一驚,喝道:“你想干什么,我是身上沒有分文的窮漢!”
  孟華連忙用新學來的哈薩克方言結結巴巴地說道:“我不是強盜,我想買你這匹坐騎。”說罷拿出一錠黃金,塞到那老牧人的手里。
  新疆是產金的地方,老牧人雖然家貧,金子是見過的,一看他這錠金不假,反而更為疑惑了。在新疆黃金雖然不如內地珍貴,但這錠黃金還是足以購買一匹強壯的好馬的。他自問自己這匹劣馬,可值不了這個價錢。
  “這是我自用坐騎,多少錢也不賣的。”老牧人說道。
  孟華人急智生,說道:“你知道巴納族的羅海族長嗎?”那老牧人怔了一怔,說道:
  “他是我們哈薩克族的老英雄,我怎能不知?你和他是……”
  孟華說道:“你看,這是他親筆寫的書信。”無可奈何,他只好拿出羅海給他的介紹信了。這本來是給各個部落酋長看的。幸好這老牧人識得回文。
  老牧人看過書信,對孟華沒那么害怕了。但還是疑心未消。0“你從羅海那里來,怎的沒有坐騎?”老牧人問道。
  孟華說道:“我知道你見我這副形狀,心中一定奇怪。實不相瞞,我是中途遇盜,坐騎給強盜射斃了的。”
  那老牧人道:“奇怪,我們這個地方,一向太平,從沒聽說有強盜的。你碰上的是些什么強盜?”
  孟華只好耐著性子和他說個明白:“是一幫西藏來的喇嘛,他們在我必經之路掘下陷阱。唉,我那匹坐騎還是羅海送給我的呢,中了他們的毒箭,跌下陷阱死了。”
  “哦,你的坐騎是羅海送給你的嗎?那一定是匹名種駿馬了?”
  急驚風碰上慢郎中,孟華只想趕快完成這宗交易,偏偏老牧人纏著他問,問的又是他認為無關緊要的問題。
  “不錯,那匹馬是羅海的坐騎,全身毛白,只是四蹄有許多紅色的斑點的。”孟華知道急也沒有用,索性把這匹馬的形狀都清清楚楚的描繪出來。
  老牧人大喜說道:“不錯。你說的對了,它有個名字,叫做雪里紅,你知道么?”原來他曾經見過羅海這匹坐騎,至此方才確信孟華的確做過羅海的貴賓。
  孟華說道:“那么你肯把這匹馬賣給我嗎?”
  老牧人道:“不行!”
  孟華想到說了半天還是不行,大失所望,只好頹然離去。
  那老牧人卻忽地哈哈一笑,說道:“小伙子,我的話都未曾說完呢,回來,回來!”
  孟華轉過身來,說道:“你肯改變主意嗎?”
  老一牧人道:“我的主意是不改的。要買不行,但我可以送給你!”
  孟華又驚又喜,說道:“那怎么行?”
  老牧人道:“我這匹馬本來是不賣的,把你當作好朋友才送給你。那若要給錢,就是不把我當作朋友了,我只好收回。你別替我擔心,我家里還有一匹母馬,就快要生產了。我雖然并不富裕,一匹馬送給朋友還送得起。”
  孟華見他如此誠懇,當真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只能接受他的贈與了。
  老牧人笑道:“小伙子,別急,回來。我還有話和你說呢。你要找我們的格老,你知道應該怎樣走嗎?”
  孟華霍然一省,連忙說道:“正要請教老丈。”
  老牧人說道:“我教你走一條捷徑。”恐怕他聽不明白,折下一根樹枝,在沙士上畫出一張地圖。孟華本來早就打聽清楚,知道怎樣去天狼谷的,但卻不知有這么一條捷徑。按照老牧人所教的走法,最少可以減少三分之一路程。
  孟華大喜道謝,老牧人道:“你是來幫忙我們的,要講客氣的話,應該是我向你道謝才是。不過,你可要小心,別歡喜得太早了。”孟華聽他話里有因,連忙問道:“前途可是還有什么艱險么?”
  老牧人道:“途中會不會有意外發生,我不知道,但你到了我們格老那兒,可要特別小心防備。”
  孟華心頭一跳,問道:“為什么?”
  老牧人嘆口氣,道:“我們的格老前幾年還好一些,這兩年卻是變成貪得不厭,只知道強迫牧民‘獻納’了。生下兩匹小馬,他要一匹;淘出來的金沙,他要分個七成。
  “這還不說,還時常有些不明來歷的人到他那里,作威作福,走的時候,總要帶走一大堆禮物,那可都是我們百姓的血汗啦。有人說那些人都是在北京的滿洲韃子皇帝派來的。”
  孟華心中一動,問道:“最近有些什么樣的人來過嗎?”老牧人說道:“我正要告訴你,你所碰上的那九個紅衣喇嘛,就是我們格老的上賓,他們大約是十天之前來的。前兩天說是走了,我們正自歡喜,誰知卻還留在這兒。昨天有人見他們在山下挖泥動士,不知是干什么。原來是干害人的勾當。”
  孟華心想,那九個喇嘛,已經傷了六個,恐怕是來不及趕回天狼谷了。于是問道:“除了那九個喇嘛之外,還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在你們格老那兒嗎?”
  老牧人道:“有呀,和那些喇嘛同來的還有兩個漢人,格老對他們好像比那些喇嘛還要尊敬。那些喇嘛離開天狼谷之后,他們還留在那兒。”
  “多謝你告訴我許多事情,我會當心的了。”孟華謝過了老牧人,便即跨上他送的坐騎繼續前行。雖然走的捷徑,但可惜這匹馬卻是比他原來的坐騎差得太多。第二天入黑時分,方才趕到天狼谷。
  暮靄蒼茫中,只見那座山峰好似一頭蹲著的巨狼,頭部較為平坦,兩翼危崖伸展,像是意欲攫人而食的狼爪。往山上望隱隱可見一道圍墻,圍著一座堡壘。
  孟華的坐騎,已是口吐白沫,疲不能興。山坡極為峻嶇,料想它是無力走上去了。孟華將它放開來道:“多謝你馱我走了這許多路,你自己吃草去吧。”獨自登山。
  哪知倦馬長嘶之聲,卻驚動了巡邏的兵士,孟華剛踏步進天狼谷,亂草叢中忽地出現四個回兵,喝道:“你是什么人,來此何事?”
  孟華無暇與他們細道其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四個人的穴道。這四個人本是大狼部酋長手下的頭等衛士,但碰上孟畢這樣的高手,印是毫無抵抗的余地。他們的刀槍還未來得及舉起來,便一個接著一個的“卜通”倒地了。孟華笑道:對不住,委屈你們在這里躺兩個時辰。”幸虧谷中只有這四個巡邏的回兵,并沒打草驚蛇。
  孟華施展輕功,借物障形,直奔“狼窩”山上險要之處,雖然沒有哨崗,卻也給他神不知鬼不覺的直上山頭,連過十幾座哨崗,都沒有被人發現。”
  天色已黑了。這晚的天色倒是很“好”,無月無星,有利于他偷入堡壘。不過,在他獲得意外的順利到達堡壘之際,心中卻是忐忑不安:“尉遲大俠此刻不知如何,我會不會來遲了呢?”
  尉遲炯怎么佯了?
  此際他正在和天狼部的首長把酒言歡。他是在主人為他而設的按風宴上。
  他和天狼部的酋長談得很是投機,酋長慷慨激昂,發誓與義軍聯手抗清。
  他經過十個部落,十個部落的酋長都是和他說的差不多同樣的話。倘若勉強要找不同之處,只是這個天狼部的酋長說得更加漂亮,更為動聽而已。
  他本來是個精明老練的人,但可惜正因為他習以為常,以為這個酋長和他拜訪過的那十個酋長都是一樣一是以身陷危機,競不自知。
  酋長一拍‘乒’,兩個仆人走了出來。一個捧著漆盤,盤中放著一壺酒,一個捧著一塊折得厚厚的紅布,上面放著一把尖刀。
  天狼部酋長肅立說道:“難得尉遲大俠不遠千里而來,幫忙我們抵抗滿洲韃子。請干一杯血酒,祝賀咱們定盟。”
  “殺血定盟”是一種很隆重的誓約,在喝過血酒之后,雙方訂約之盟便算告成。如有背約,必遭天譴。所以這杯血酒,尉遲炯是非喝不可!而他當然也是以十分愉快的心一情,接受這個“殺血定盟”的。
  酋長首先拿起尖刀,刺破自己的中指,擠出幾滴血珠,滴入酒壺,尉遲炯跟著也這樣做。
  仆人倒了兩杯酒,分給酋長和尉遲炯。酋長說道:“先干為敬”,一仰脖子,把盛得滿滿的一杯酒一口吞下。
  尉遲炯舉起酒杯,正要喝酒。只覺這酒芬芳撲鼻,只是香氣之中,稍稍雜有一點血腥氣味。幾滴血混在一壺酒中,本應血腥之味極淡,甚至不能察覺的。不過一來是酋長首先喝了,二來尉遲炯每到一個部落都是曾喝血酒的,做夢也想不到這個酋長會有異心,是以雖然聞到一點血腥氣味,亦是不以為奇。
  “祝貴我雙方,腹約水固。同心合力,患難相助。”尉遲炯說道。說完之后,便即舉杯。
  正當他將喝未喝的時候,忽聽得外面有喧鬧的聲音,酋長一皺眉頭,喝道:“什么人在外面鬧事?”
  “為什么不許我進來?豈有此理!”外面一個粗豪聲音傳入廳中。
  一個衛士稟道:“是蘇合他要硬闖進來!”蘇合是天狼部一個甚有威望的老軍官,雖然業已退休,酋長也得尊敬他幾分的。
  酋長皺眉道:“你告訴他我的禁令沒有?”
  那衛士道:“早已告訴他了。我說格老要款待貴賓,請他明天來。可是他非現在進來不可。”話猶未了,外面又在大吵特吵了。
  酋長說道:“好,你叫他稍待片刻,我馬上出來見他。這總可以了吧!”
  說罷回過來,笑道:“我管束部下不嚴,真是不好意思,別給他擾亂咱們的正事,尉遲大俠,你請喝吧!”
  尉遲炯對他們的吵鬧莫名其妙,卻不愿意多管別人閑事,此時見酋長已經轉過身來,面向著他,于是重新把酒杯舉起,準備按照禮節,當著酋長的面喝了這杯血酒,酒杯剛剛觸及唇邊,忽覺微風颯然,一枚錢鏢已是奔他打來。
  尉遲炯身經百戰,哪能這樣輕易受人暗算?一覺微風颯然,空著的那只左手中指一彈,“錚”的一聲,已是把那枚錢鏢彈開。不過如此一來,他卻也無暇喝下那一杯血酒了。而且在他彈開錢鏢的時候,他也禁不住心頭驀地一動,覺得這枚錢鏢打得頗有“蹊蹺。”
  “這人打暗器的手法很是高明,功力也很不弱。但何以他的錢鏢卻并非是打向我的要害,倒像是要打中我手中的酒杯呢?”要知尉遲炯是個武學大行家,指尖和錢鏢一碰,不但立即知道對方的功力,暗器所要打的部位,他亦已了然于胸。
  心念未已,第二枚錢鏢又已閃電般的來到。這次尉遲炯故意不加防御,只聽得當的一聲,酒杯落地,碎成片片。不出他所料,這人的用意果然只是在于打碎他的酒杯。
  不用說這個用錢鏢打碎尉遲炯酒杯的人就是孟華了。他來得可正是時候!
  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在屋檐上一個“倒掛金鉤”,跟著一個“鷂子翻身”,砰的一掌擊出,已是破窗而入!
  “尉遲大俠,這是毒酒,千萬不能喝!”孟華腳尖著地,便即叫道,同時迅即點倒了兩個向他撲來的回兵。
  別人說的話尉遲炯或許不信,但孟華幫忙過義軍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孟華說的話他可不能不信!
  事起倉卒,那兩個“仆人”可是應變奇快!
  尉遲炯還未來得及和孟華說話,那兩個仆人已是不約而同,驀地出手,向尉遲炯夾攻。
  “蓬”的一聲,尉遲炯和左面攻來的那個“仆人”雙掌相交,把那“仆人”震得拋了起來,但尉遲炯的身形也禁不住一晃。雖然是尉遲炯大占上風,卻也令他大感意外。這人居然能夠硬接他的掌力,哪里是什么“仆人”,分明是一流高手。
  第二個“仆人”武功更為怪異,一出手便是一股刺骨的寒風徑襲過來,饒是尉遲炯的內功深厚,也是不禁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寒噤。
  尉遲炯喝道:“好呀,原來你是陽繼孟!”陽繼孟是當今之世唯一把“修羅陰煞功”練到第八重的大魔頭,尉遲炯是知道他和丹丘生爭奪石林之事的,不過以前卻沒見過。雖然沒有見過,他的“修羅陰煞功”一使出來,尉遲炯也知道他是誰了。
  尉遲炯未曾有過抵御“修羅陰煞功”的經驗,迅即掣出寶刀。只聽得“錚”的一聲,陽繼孟雙掌劈而為指戳,恰好彈著刀背。他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第八重,“隔物傳功”的本領亦已大勝從前,尉遲炯雖然禁受得起,這瞬間也是突然感到一股奇寒之氣,直沖他的寸脈。刀鋒一歪,竟然未能劈個正著。不過雖然未能劈個正著,快刀斜削而過,亦已在陽繼孟的臂上劃開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陽繼孟踢開桌子,躍出一丈開外一剛才和尉遲炯交手的那個“仆人”,此時身形著地居然沒有受傷。他身向前闖,掌力卻是后發。這股掌力匯合了陽繼孟的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把尉遲炯擋了一擋。
  說時遲,那時快,孟華點倒了兩個回兵,正好碰著了奪路奔逃的這個仆人。孟華“啊”
  的一劍,便刺過去,喝道:“姓葉的,在拉薩我饒了你,你又跑到這里興風作浪!”原來這個“仆人”,不是別個,正是大內三大高手中名列第二的葉谷渾。在玉樹山上和布達拉宮曾經兩次和孟華交過手的。
  葉谷渾的大摔碑功夫有開碑裂石之能,平素也是以掌力自負的,想不到今天只是一交手,便敗在尉遲炯的掌下。此刻又認出了這個少年乃是劍術奇橫的孟華,前兩次交手他都稍稍吃虧,他如何還敢戀戰?
  葉谷渾雙掌齊發,以退為進,全力發出一招。陽繼孟跟著也是一掌劈到,孟華練了三年的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正好是“修羅陰煞功”的克星“寒膛撲面”卷來,連尉遲炯剛才都要打個寒噤的,他居然神色不變,劍法也是揮灑自如。一招“大漠孤煙”,左刺陽繼孟,右刺葉谷渾。
  不過他雖然可以抵御“修羅陰煞功”,如還是敵不過陽、葉二人聯手并發的掌力,一劍刺空,禁不住身向后退。尉遲炯陡地一聲大喝:“鼠輩有膽的與我見個真章!”提刀撲上。
  就在此,只聽得葉谷渾“哎唷”一聲,可是他卻和陽繼孟從那個剛剛給孟華打開的窗子竄了出去。原來他急于逃命,被孟華刺了一劍。這一劍在他的肩頭刺了一個頗深的傷口。孟華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可惜只差三分就可洞穿他的琵琶骨。
  此時在這大客廳里早已亂成一團,參與宴會的酋長這邊的人橫七豎八的倒了滿地。
  還沒有倒下去的人,也在牙關格格作響,渾身直打寒顫,原來他們是被陽繼孟的“修羅陰煞功”波及,此時正在冷得發僵,有幾個還能走動的趕忙生起火來。
  天狼部的酋長有隨從保護,圍在他的身邊保護他的隨從差不多都倒下去了,他所受的寒氣還不算太深,可以勉強支持得住,但也躲在一角抖抖索索了。
  尉遲炯權衡輕重,拉住孟華說道:“窮寇莫追,料理此處的事緊要。好在這兩個鷹爪孫也都給咱們傷了。”
  可是怎樣料理此處的事情呢,處事老練的尉遲炯可也不禁有點感到為難!當然,此際他是業已知道天狼部的酋長和清廷是有勾結的了,但這是人家內部的事情,他可不便越俎代庖,去干涉人家的“家事”。不錯,他是可以指責天狼部的酋長不顧信義,背誓寒盟,但假如天狼部的部眾要維護他們酋長的話,尉遲炯這樣做只能泄一己之憤,對大事則是非唯無補,反而有害的。他能夠這樣做么?
  不過孟華年輕氣盛,可沒有尉遲炯考慮得那么周詳,他聽得尉遲炯那么說,一個轉身,又將酋長一把抓住喝道:“你不愿意和咱們義軍聯盟,那也罷了。為何要串通清廷鷹爪,暗算尉遲大俠?”
  酋長倒也能言善辯,顫聲喝道:“找好歹也還是這里的主人,你要知道原由,豈能如此強橫?快放開我!”
  尉遲炯道:“孟華不可無禮,讓他說!”
  孟華放開了手,酋長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方才之事我也是料想不到。”
  孟華冷笑道:“你怎會料想不到?”
  酋長說道:“這兩個仆人自稱是第二個部落來的,請我收容,我見他們本領不錯,就讓他們做我的隨身侍從,找可并不知道他們原來的身份。尉遲大俠,你剛才不是也沒看出他們乃是漢人嗎?”
  陽繼孟和葉谷渾的化裝術甚為巧妙,尉遲炯剛才的確以為他們是哈薩克人的,只好點了點頭。
  孟華冷冷說道:“毒酒你又如何解釋?在這樣隆重的禮節中。在眾目睽睽之下,倘若不是你授意的話,他們怎能換上毒酒,難道也能推說是他們暗中做的手腳嗎?”酋長反問道:
  “你怎么知道這是毒酒?要是毒酒的話,我早就該覆發身亡了,不信,我現在可以再喝一杯,給你看看!”
  酋長這么分辯,孟華倒是不覺為之一愕了,要知他認為壺中乃是毒酒,只是想當然耳。
  他來到之時,酋長已經喝過血酒,他沒有看見。他只看見尉遲炯端起酒杯,而在尉遲炯旁邊虎視眈眈的那兩個“仆人”,雖然化裝之術甚為巧妙,卻也瞞不過他眼睛,他認出陽、葉二人,又早已知道酋長是和清廷有勾結的,如何還敢讓尉遲炯喝下這杯血酒?
  尉遲炯見酋長侃侃而辯,不覺也是有點思疑不定,說道:“不錯,他剛才是喝過一杯血酒的。”
  酋長占了上風,越發裝腔作勢地說道:“這位小哥沒有看見,恐怕他還不敢相信,我再喝一杯給他看看。”
  尉遲炯巴不得這只是一場誤會,正要替孟華賠罪,再與酋長“歃血為盟”。忽地有一個人搶上前來,拿起那一杯血酒,一喝而盡。
  這個不速之客正是剛才在外面吵鬧的那個蘇合。
  酋長喝道:“蘇合,你反了么?你是格老還是我是格老?我和尉遲大俠歃血定盟,你來搶喝血酒,這是什么意思?”
  蘇合冷冷說道:“你要喝酒,我斟給你喝,喝吧!”說話之間,已是提起那個酒壺,斟了滿滿一杯,遞到酋長唇邊,就要迫他喝下。
  酋長面色大變,當啷一聲,酒杯碎成片片。
  蘇合冷冷說道:“你這巧妙機關,瞞得過尉遲大俠,瞞不過我。尉遲大俠,你來看看。”
  原來這個酒壺乃是分開兩格的,上面一格裝的是毒酒,下面一格卻是普通的葡萄美酒,壺柄裝有機關,一按機關,斟出來的就是毒酒。
  酋長面如死灰,破口大罵:“蘇合,我待你不薄,你卻反我,真是豈有此理!”
  蘇合朗聲說道:“不錯,我是反了!反你的不僅是我一個,你睜大眼睛看看吧,大家都進來!”
  客廳的大門早已給蘇合打開,他帶來的人一擁而進,把客廳都擠滿了。其中有七八個還是酋長親信的衛士。
  蘇合緩緩說道:“哈薩克族正要同心抵御強敵,你卻私通滿洲韃子,這才真是豈有此理!”跟著說道:“剛才跑掉的兩個奸細,他是早已知道他們的身份的!也和奸細陰謀毒害尉遲大俠,這也是早就商量好的!”
  酋長強辯道:“你是胡說,你是哪里聽來的謠言?”
  蘇合冷笑道:“你雖然沒有告訴我,還是有人告訴我的。這幾個人是你的心腹,他們總不至于造你的謠言吧?”
  凍僵了的那班酋長的隨從,在室中生火之后,此時已是漸漸好轉,坐起來了。給蘇合指為酋長心腹的那幾個人連忙說道:“格老,你可怪不得我們背叛你,你做的事,委實是太不應該了,其他的人一看大勢已去,為求自保,也都異口同聲地指責酋長的不是。一唱一和,立即就有人倡議罷免酋長,改推蘇合繼位。
  酋長一聲長嘆,說道:“想不到今日我竟是眾叛余離,蘇合,但望你念我往日待你不薄,饒我一命。”
  蘇合冷冷說道:“眾叛余離,這是你自作自受!怎樣處置你,可得待眾人公決!”
  當下蘇合立即命人把族中的長老請來,與其他有職守的人開一個臨時緊急大會,商議廢立之事。尉遲炯自是不便參加,趁這空暇的時間,和孟華各述別后的遭遇。
  天亮之前,他們的會議已經有了結果,蘇合得族人公推為新的“格老”,原來的“格老”則被判囚禁終生。
  第二天,新任“格老”的蘇合與尉遲炯重新“歃血定盟”。
  回疆十三個部落,連天狼部在內,尉遲炯已和十二個部落的酋長“歃血定盟”,剩下的就只有極西的最后一個部落了。
  孟華早已把從丁兆鳴處聽來的消息告訴尉遲炯,尉遲炯問蘇合道:“聽說大熊部的格老和清廷也有勾結,不知是真是假?”
  蘇合說道:“據我所知,大熊部的格老雖然也曾接待過清廷的使者,但與我們原來的格老卻是不同,他只是望風使舵,并非死心塌地要投效清廷的,我可以告訴尉遲大俠一個秘密,前幾天他派了一個密使來和我見面,說是大勢所趨,他決定和其他各部格老共同進退,不再趨附清廷了。不過,他和我們乃是近鄰,他怕我們的格老還是效忠清廷,興兵打他。是以格老一意孤行的話,他愿意支持我廢立格老。”
  尉遲炯大為欣慰,笑道:“如此說來,我們是可以放心前往大熊部與他們的格老歃血定盟,不愁再有危險了。”蘇合道:“一定不會有危險的。”此時孟華默坐一旁,卻似如有思。
  尉遲炯道:“小兄弟,你在想些什么?”孟華說道:“尉遲大俠,要是你用不著我跟你到大熊部的話,我想今天走了。”尉遲炯道:“此去大熊部已是沒有什么危險,我一個人盡可行了。不過你為什么這樣急于離開?”
  孟華說道:“我奉了爹爹之命,要往天山一趟。”原來大熊部雖然是在天山附近,但卻并非直路,從天狼部出發,如果先到大熊的話,須得多走半個月的路程。
  尉遲炯笑道:“你是急于回去見那位金姑娘是嗎?”
  孟華給他說中心事,面上一紅,說道:“我爹病體初愈,我也放心不下。所以想早點到天山辦妥爹爹囑咐的事情,好趕回去。”
  尉遲炯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替主人挽留你了。”當下把孟華要走的事情告訴蘇合,蘇合見他堅決要走,說道:“孟小俠,這次你幫了我們的大忙,無以為報,請你稍等一會,我叫人挑選一匹好馬,送給你作坐騎。”接著笑道:“請你恕我直言,你騎來的那匹馬,在我們這里,是一種非常普通的馬匹,只配拉車載重的。你要是騎它到天山去,明日今日恐怕也未必能夠走到。”原來孟華那匹坐騎,早已給蘇合的手下發現,拉回來了。
  孟華笑道:“我這匹坐騎,雖是劣馬,但在我的眼中,卻比千里馬還要寶貴。”
  蘇合詫道:“為什么你如此看重一匹劣馬?”
  孟華說道:“千里馬也許還可以用銀子買得到,交情卻是無價之寶。”趁這機會,把那老牧人送他這匹坐騎的事情告訴蘇合。
  蘇合大為歡喜,說道:“你說的這個老牧人我知道,我替你把這匹馬還給他,我還要請他幫我辦事。不過你還是需要一匹好馬的,請你帶走我送給你的一匹比較好的坐騎。”
  就在蘇合等待手下替孟華挑選坐騎之時,忽地有人進來報道:“有一個從西藏來的自稱江布場主的人能來求見。”
  蘇合怔了一怔,說道:“這個江布場主是什么人,我和他素不相識,何以他千里迢迢的從西藏跑來見我。”
  孟華又驚又喜,心想:“難得這土霸自己送上門來。”正要說話,一個本來是廢酋長的親信手下說道:“這個人我知道,他來此是有緣由的。”
  蘇合問道:“什么緣由?”那手下道:“這個江布場主是西藏一霸和咱們以前的格老互通聲氣,曾經有過信使往還的。不過你不知道罷了。”
  那個來稟報的下人說道:“不錯,他似乎尚未知道咱們這里發生的事情,他是來見格老的。”
  蘇合笑道:“原來他不是來拜訪我的,你沒告訴他我已接任格老之事吧?”那下人道:
  “我是來請格老賜示的,當然還沒有向他們說明。”
  蘇合道:“他們?那么來的不僅江布一人了?”
  那下人道:“還有兩個喇嘛僧和他一起。”
  蘇合說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他老遠的跑來,一定是有所求,只是不知他求的是什么?對啦,你說你知道緣由,你還沒有講出來呢。”
  那個本來是“格老”的親信繼續說道:“前兩天我無意之中聽到那個姓葉的漢人和前格老說起江布,說是他近日碰到一些麻煩,說不定會到咱們這里避難。我不好偷聽下去,他要避的是什么難我就不知道了。”
  孟華說道:“我知道。”這才把江布如何與清廷勾結與義軍的人為難,如何囚禁金逐流的女兒,如何在雄鷹閣設伏,以致令得他們父子誤傷對方之事一一說了出來。
  蘇合笑道:“原來他是老弟的仇人,那他可來得正好了!”
  本來是前格老的那個親信說道:“還有一件來得正好的事情呢,咱們可以不必替孟小俠挑選坐騎了。”
  蘇合道:“為什么?”
  那人道:“這個江布是西藏一個最大牧場的場主,他平生最喜歡名馬寶刀,我想他的坐騎一定比咱們這里最好的駿馬還要好。”
  那下人道:“一點不錯,他們騎來的三匹馬都是駿健非凡。”
  蘇合笑道:“很好,難得他自己送上門來,我正好借花獻佛了,他見過以前的格老沒有?”前格老的親信說道:“沒有。”蘇合道:“好,那馬上請他們進來。”
  蘇合冒充前任的格老和江布以及那兩個喇嘛見面,尉遲炯和孟華躲在屏風后面。
  孟華識得這兩個喇嘛,正是曾經在雄鷹閣下和他交過手的那兩個密宗高手一一釋空和釋湛。
  江布坐定之后,抬頭一看蘇合,卻是不覺一怔。
  原來江布雖然沒有見過以前的省長,但卻是曾經派遣使者來過天狼部的,蘇合的年齡相貌,和使者給他描繪的那個酋長,并不相符。是以他見了蘇合之后,自是不禁有點思疑:
  “聽說天狼部的格老不過是四十多歲的壯年人,怎的這位格老看起來總在五十開外。”
  幸虧蘇合體格魁捂,兩鬢雖然微斑,精神甚為健礫。曾經見過以前那個酋長的使者也沒隨來,故此江布縱有些小懷疑,卻還不敢懷疑他是冒名頂替。“回疆的各個部落要聯盟抗清,他卻是朝廷的人,這些日子來,一定是應付為難,以致心力交疲,顯得衰老了。”江布心想。
  蘇合招呼他坐下,便即說道:“咱們雖是初會,神交已久,兩年前貴使到我這兒,我曾請他代邀場主光臨敝地,等了兩年,想不到場主今日才相約。”
  江布見他說得出這個秘密,心里疑云消散,但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問道:“聽說葉谷渾大人和天泰上人正在貴部,不知是真是假?”
  蘇合說道:“不錯,但可惜你來得不巧,他們昨天剛剛離開此地,到大熊部去了。”江布大為失望,苦笑說道:“那可真不巧了,我還以為可以見得著他們呢。”
  蘇合接著說道:“不過葉大人也曾向我提起過場主的事……”江布連忙問道:“他提起什么?”
  蘇合說道:“他說場主碰上一些麻煩,是不是和柴達木那伙反清的漢人結了怨。”
  江布聽他說出此事,哪里還敢懷疑,嘆口氣道:“而且是和兩個最厲害的人物結了怨呢!”
  蘇合說道:“是什么樣的厲害人物?場主在西藏財雄勢大,怎的也要害怕他們?”
  江布說道:“一個是柴達木那伙強盜的頭子之一,名叫孟元超;一個是人稱天下第一劍客的金逐流。也是我合當晦氣搶了一個小姑娘,卻不知這個小姑娘正是金逐流的女兒。我得罪了這兩個人,如何還能在故鄉立足?即使躲在拉薩的宣撫衙門之內,恐怕也是難以保得平安。后來我和宣撫使衙門的衛參贊衛托平大人商議,他叫我素性逃得遠些,左思右想,只有跑來這里,托庇格老了。”
  蘇合似笑非笑地說道:“原來你是到這兒避難的。”
  江布不覺又是一怔,心想怎的這樣陌生口氣說話?但有求于人,只好低聲下氣的說道:
  “但盼格老收容,有點小小的禮物請格老笑納。”
  江布呈上一個匣子,特地在蘇合面前打開,里面裝的是一對玉獅子和一百顆又圓又大的珍珠。登時寶光外露,耀眼生輝。江布得意洋洋地說道:“小小禮物,不成敬意。但望格老收容我們,這兩位大師都是大有本領的人,或許他們也可以幫格老一點忙的。”江布由于感覺到蘇合的態度頗為冷淡,故此在獻出重寶之后,特地再說這番說話,提高身價,暗示并不是我單方面求你幫忙。
  不料蘇合正眼也不瞧瞧他的珠寶,仍是淡淡說道:“你們既然來了,我當然是要留下你們的。不過,這些禮物嘛……”
  江布只道他來說幾句客氣的說話,搶先說道:“如果不嫌我送的禮物太過菲薄,務必請格老賞面收下。”
  蘇合打了個一哈哈,說道:“多謝你的名貴禮物,不過請恕我得隴望蜀,我可還想請你送一樣東西。”
  蘇合此言一出,江布不覺為之一愕。”此人怎的如此貪得無厭?”只得問道:“不知格老想要什么?”
  蘇合說道:“這東西其實不是我要的,是我想送給朋友的。”
  江布說道:“貴友在這里嗎?可否請他出來一見?”
  蘇合笑道:“對,對,還是讓他出來自己說吧。”
  話猶未了,孟華已是從屏風背后出來,朗聲說道:“你的腦袋像個西瓜,我很喜歡。我要你的腦袋!”江布做夢也想不到孟華突然在此出現,不由得嚇得呆了。
  就在這瞬息之間,雙方同時發難,孟華把嚇得呆了的江布一把抓著。釋空、釋湛二人卻撲向蘇合,他們聽蘇合和江布的說話,聽到一半,知是不妙,早有準備。兩人同時脫下袈裟,向蘇合當頭罩下來。只道定然把蘇合生擒,作為人質。
  那知強中更有強中手,一道白光,突然飛來,閃電般的當空一創,登時紅霞消散,兩件袈裟都給尉遲炯的快刀創破。說時遲,那時快,尉遲炯唰唰幾刀,左斫釋空,右斫釋湛。他只是一個人,但釋空、釋湛都是同時感覺對方的刀鋒招招指向自己的要害砍來,登時給他砍得手忙腳亂,幾乎透不過氣。
  天下使刀使得這樣快的人,只有尉遲炯和孟元超,他們認得不是孟元超,當然知道是尉遲炯了。
  他們知道是尉遲炯,如何還敢戀戰?釋空把那件穿了窟窿的袈裟一抖,振臂拋出,只聽得聲如裂帛,轉瞬之間,那件袈裟已是給尉遲炯的快刀絞碎,化成片片蝴蝶,但釋空卻已沖出去了。原來他這一招名為“金蟬脫殼”,正是他仗以脫身的獨門絕技。釋湛也同時使出這一招“金蟬脫殼”,只是他的功力卻是不如師兄,袈裟固然是化成了片片蝴蝶,左臂也給刀鋒劃開了一道傷口。
  這兩人能夠在尉遲炯的快刀之下逃生,倒是尉遲炯始料之所不及,心里想道:“怪不得孟華在雄鷹閣也著了道兒,這兩個番僧果然有點本領。”退出大門,釋空、釋湛正跨上他們的坐騎,尉遲炯遲了一步,哪里還能追得上他們的駿馬?
  尉遲炯走回客廳,說道:“慚愧得很,我讓那兩個禿驢走了。好在還留下江布的那匹坐騎,不至于全無所獲。”
  蘇合笑道:“江布的坐騎料想是最好的一匹,孟兄弟,我就借花獻佛,送給你吧。不過處置了馬,如何處置它的主人,可還得請孟老弟出個主意呢。”孟華抓著江布用力一捏,只聽得江布一聲慘呼,琵琶骨已給捏碎。多好武功,琵琶骨碎了也要變成廢人,何況是本領平凡的江布?痛得他只會哀求,“好漢,我求求你行個好,你就一刀殺了我吧!”但孟華卻給他敷上了金創藥。
  尉遲炯道:“他說得也對,何不把他一刀子殺了干凈?”
  孟華說道:“我廢了他的功夫是為我自己報仇,但另外還有個人受他的欺侮,與他有血海深仇,比我還要恨他。所以我要把這個壞蛋留給他的仇人處置。”
  尉遲炯道:“那人又是何人?”孟華說道:“是一個名叫吉里的老藏人,我和爹爹前些時候就是躲在他的家中養傷的。”當下把老吉里的故事說給蘇合和尉遲炯知道,并且把老吉里給江布毒刑拷打所留下的那塊血布也給他們看了。
  蘇合說道:“這狠毒的壞蛋的確是不可便宜了他。好,我替你把他關起來,待你回去的時候,通知那位老藏人,就叫他拿這塊血布為憑,到我這里來處置他的仇人。”
  他們已經從江布的口中知道,清廷設置在拉薩的宣撫使衙門,除了葉谷渾之外,并沒再派人來,尉遲炯固然是可以放心往大熊部,孟華也可以放心離開他們獨自前往天山了。正是:
  荊棘滿途何足懼,沖風冒雪又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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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48:59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五回 苦斗番僧破金缽 忍看同道困蠻牛
  江布這匹坐騎果然比羅海送給他的那匹駿馬還好得多,孟華騎上了它,但覺兩脅生風,好像插上翅膀一樣,兩旁景物,好像退潮似的閃開,讓他疾馳而過。
  但在這無邊無際的草原,卻似有趕不完的路。草原并不平坦,它是屬于高原地形的草原。上坡下坡,過了一片草原又是一片草原,哈薩克人有句俗話形容他們的草原“遠看是山,近看是川”。在這種草原上馳騁,極目所及,只是蒼蒼茫茫的、起伏不定的丘陵和片片接著的草原。看來此山不比那山高,而山也并不聳入云天,但實際上卻是越走越高的。
  孟華的駿馬疾馳,跑了三天,仍然是在上坡下坡,從這片草原到那片草原。走了三天,草原上已是難得一見人跡。不過,卻也并不寂寞。天上有盤旋的蒼鷹,歌唱的云雀,地上常常會發現成群的野馬、黃羊、長頸鹿和青狼,還有一種龐然大物的野牛,比駱駝還大,更是孟華從來沒有見過的。
  這天孟華騎馬走上山坡口正在經過一個地形險窄的險礙之際,忽覺勁風颯然,有個人突然從他頭頂上方的一棵樹上向他撲下。
  一來是草原難得一見人跡,孟華根本沒想到這里會藏有敵人,二來這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裳,橫臥樹上,好像一根黑秀禿的樹干,倘非走近處仔細察視,根本就不會知這是一個人。是以孟華稍為大意,這就著了道兒。
  這個突如其來的襲擊,事先毫無預兆,幸而孟華的武功造詣不凡,雖然未到爐火純青之境,亦可應變隨心所欲。一覺勁風撲面。立即霍的一個“鳳點頭”側身抬臂。一招“白鶴亮翅”,把那人的掌力卸過一邊。
  不料這人的掌力竟是大得出奇,孟華使出了四兩撥千斤的上乘武功,竟也不能盡數化解對方的勁力,陡然一震之下,坐不穩雕鞍,只能一個“鷂子翻身”,跳下馬來。
  那人哈哈笑道:“這匹馬不錯,給了我吧!”誰知話猶未了,他也是一個栽蔥跌下馬背來了。原來孟華雖沒能夠全部卸開了他的掌力,但也卸了六七分。他這招“白鶴亮翅”是柔中帶剛的,那人給他借力打力,輕輕一帶,亦是始料之所不及。
  孟華喝道:“你是何人,為何對我下此毒手!”那人栽了一筋斗,老羞成怒,卻是沒有回答,又撲來了。
  孟華曾經有過好幾次相同的遭遇,除了給藏僧目擊的那次之外,另外幾次碰上的卻是自己人。
  “難道這人也是像快活張一樣,說是要搶我的坐騎,其實卻是和我開個玩笑的么?又或者是像唐大俠那樣,特地來試我的武功么?”孟華心里想道。心念未已,那人已是下手毫不留情,再度撲來又是極其強勁的一掌了!
  孟華登時發覺,似乎相同的遭遇,其實卻是大有不同了,這個人是事先毫不打話,從樹上撲下來的時候,就對他施展殺手的。如今又是接連殺手,而快活張與唐加源試他本領卻是點到即止,絕非如此。
  他接了對方兩招,又發覺這人的掌法似曾柏識,所用的這種霸道掌力,對他也不陌生。
  孟華驀然一省,陡然地喝道:“你可是北派大摔碑的掌門人勞超伯么?”
  原來這個勞超伯乃是大內三大高手之一的葉谷渾的掌門師兄,孟華曾經聽得父親提起過他的名字的。那次他從拉薩回來,告訴父親,他曾與大內衛士中坐第一把、第二把交椅的衛托平和葉谷渾交過手,他的父親說道:“這兩人功夫是很不錯,但以你的劍法,我想是不會輸給他們的,我也還未曾將他們放在眼內。不過,要是你碰上了葉谷渾的掌門師兄,那可得特別當心了。他名叫勞超伯,乃是當今之世練大摔碑手那門功夫的功力最高的一個人。多年前曾硬接過冷鐵樵的三掌,我也沒有把握準能勝他。”
  不過三天之前,孟華才和葉谷渾第三度過手,是以他此際一接對方兩招,便能識破對方的來歷。
  勞超伯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好,算你這小子還有一點眼力。你既然知道我的大名,還不束手就擒了。”
  孟華一聲冷笑,寶劍已是出鞘,喝道:“原來你是給你的師弟報仇的,我倒要看你能夠比他強了多少?”
  勞超伯喝道:“好個狂妄小子,你莫以為能夠打敗我的師弟就妄自猖狂,我叫你見識什么才是真正大摔碑手的功夫!”
  聲如掌發,掌勢如環,來勢表面柔和,而大摔碑手卻是一種以剛猛見稱的掌力,他這樣發掌,似乎是和拳理不符。哪知一接之下,方始知道他的內力況雄實已到了化境。
  掌勢如環,滾滾而上,絲毫不帶風聲。但在身受害的孟華,卻是感到一股好像洶涌暗流的潛力!
  劇斗中只聽得爆豆之聲不絕于耳,原來勞超伯的大摔碑手,發掌雖然不帶風聲,但卻打得沙飛石走,經不起他掌力震蕩的小石子便如鍋中沙豆,粒粒碎裂了。
  孟華那匹坐騎也似知道厲害,躲在山坡上不敢下來。但雖不敢下來,卻也不肯離開主人。它前蹺人立,昂首嘶鳴,似乎是為主人焦急。
  斗了一會,孟華只覺對方的掌力竟似源源不絕,層層推進,他那精妙絕倫的劍招好像受了束縛似的,漸漸有力不從心之感,難以擇灑自如,孟華暗叫不妙,劍法突然一變,颯颯連聲,劍氣縱橫,劍風虎虎,渾身上下,便似閃起千百道冷電精芒,逼得勞超伯眼花撩亂。
  他一口氣刺出六六三十六劍,但卻是虛招,用意只在擾亂對方的眼神上的,勞超伯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在他劍法初變之時,也不免吃了一驚。但漸漸也就看出他使的只是掩人耳目的虛招了。
  勞超伯嘿嘿冷笑:“小子,你這些中看不中吃的花招膽敢在我的眼前賣弄,難道你已默驢技窮了嗎?嘿嘿,人家說你得到了張丹楓的劍法真傳,原來也不過如此,你再不拿出真實水事,我可要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了!”
  孟華冷冷說道:“依我看來,你的厲害也不過如此!”側側兩劍,刺向勞超伯雙脅。勞超伯看出又是虛招,勃然大怒,喝道:“小子,這是你自己找死!”雙掌一圈,掌力盡發,迅即化劈為拿,抓向孟華肩頭的琵琶骨。
  他這環形掌勢是他在大摔碑手這門功夫浸淫了幾十年之后,配合本身深厚的內功,所創出的獨門手法,掌力發出,使身者感到是從四方八面而來,難以脫困。他只道孟華又是虛招,這一抓就可以抓碎孟華的琵琶骨。
  哪知在這閃電之間,孟華的劍光閃處,突然由虛為實,一招“白鶴剔翎”,向勞超伯胸口徑刺。勞超伯也算厲害,霍然一省,立即變招扣他手腕。不料孟華的這一招“白鶴剔翎”
  卻與勞超伯習見的“白鶴剔翎”不同,劍勢似左實右,突然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勞超伯一抓抓空,連忙沉肩縮肘,再發一招“雙撞掌”,此時雙方已是纏身捷中,勞超伯心想:
  “你這小子縱然避得開我的擒拿,我也可以將你立斃掌下!”他這陰陽雙撞掌正是擊向孟華胸部的,以他掌力之強,即使不是打個正著,的確也可以使得孟華重傷。
  好個孟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顯出了超卓的功夫,身形平地拔起,人在半空,一個鷂子翻身,長劍已是凌空剁下。而且是一招三式,分別刺向三個不同的方向。
  這次攻敵之所必救的殺手絕招,勞超伯這一掌倘若依然按照原來的方位打出,等于是自己湊上去被他刺個正著。勞超伯怎敢以性命作為賭注,百忙中唯有撤回掌力,防護自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了。
  只聽得“嗤”的一聲,饒是勞超伯防護得宜,衣襟亦已被利劍穿了一個小孔,幸而他內功造詣甚深,一覺劍氣沁肌,立即吞閥吸腹。劍尖穿過他的衣裳,卻給他逃脫了開膛剖腹之災。
  高手搏斗,只爭毫厘。孟華這一劍沒能傷著對方,心中暗暗叫聲可惜,可也不能再行冒險操進了。說時遲,那時快,他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身形已是落在三丈開外。
  他的那匹坐騎乃是久經訓練的名駒,一見主人脫險立即奔到他的眼前。待到勞超伯驚魂稍走,轉過身來,孟華早已跨上坐騎,跑得遠了。
  孟華伏在馬背上只覺渾身無力,好在他的坐騎不用主人駕馭,便會擇路奔逃。直到跑出數里開外,孟華方始漸漸恢復精神。想起剛才驚險的情形,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好險,要不是爹爹教我這招云麾三舞,勞超伯這老賊又中了我的驕敵之計,只怕我此際還是未必能夠脫身。”
  原來他最后使的這招“云麾三舞”,以刀法化為劍法,正是孟家快刀中敗中求勝的一記絕招。在此之前,他接連使了十數招虛招,那正是驕敵之計,令得對手在那瞬息之間難以分清虛實。
  殊不知孟華固然是驚魂未定,勞超伯也是猶有余悸。“好在這小子給我嚇跑,要是他再斗下去,誰勝誰負實難逆料。我縱然能夠擒他,只怕也要身受重傷了。”
  孟華繼續趕路,草原上又是不見人跡了。他的心里卻不由得起了一個疑團:“勞超伯為什么會在杳無人煙的回疆西部出現,這條路又不是去大熊部的,他在這里出現,有何圖謀。”
  跟著來的兩天,天氣都不大好,陰雨連綿,第三天方始放晴。草原泥土松軟,他的坐騎一來連日奔馳,二來由于地上潮濕,跑得沒有以前快了。不過當然也比尋常的健馬快得多。
  這日他在上坡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僧人在路口盤膝而坐,垂首閉目,紋絲不動,狀如入定。這僧人慈發髯須,高鼻深目,臉如黑灰,一看——就知不是漢人,也不像當地的回人。走得近了,孟華又發現他的頭頂有裊裊的白氣升騰,不禁頗為奇怪:“不知他練的是什么怪異的內功?”
  這狀如“入定”的番僧不知是否給馬蹄踏地的聲音驚醒過來。突然張開眼睛,眸子精光四射,向著孟華,裂開大嘴,發出怪笑。
  本來在這罕見人跡的地方,能夠碰上一個人總是值得歡喜的事情,但這僧人奇形怪狀,孟華卻是不能不有戒心。
  “莫要又是一個勞超伯?”孟華暗自想道。他有過給勞超伯纏斗的經驗,不愿招惹這個僧人,打了個寧愿“避之則吉”的主意,哪知這僧人卻還是要來招惹他。他要避也避不了。
  孟華撥轉馬頭,舍正路不走,策馬跑上山坡。正在快馬加鞭之際,忽覺勁風颯然,一團黑影已是從他旁邊掠過,攔住他的馬頭。正是那個奇形怪狀的僧人。
  雖說是在連日雨后的上坡路上,他的坐騎跑得不如平常之快,但也還是要比普通的健馬快得多的。這個番僧居然能夠徒步追上他的坐騎,令得孟華也是不禁大吃一驚了。
  那匹馬跑得正急,一見有人擋在前頭,登時四蹄離地,便要在那番僧的頭頂上跳過去。
  番僧舉起手中的竹杖一攔,托著馬的前蹄。說出來也令人不敢相信,這駿馬一沖之力何止千斤,竟然給小小一根竹杖硬生生的逼退回去!在這剎那間,孟華本來正是害怕傷了那個僧人的,不料卻是給他鬧了個人仰馬翻,孟華又驚又怒,慌忙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喝道:
  “你干什么?”
  那番僧陰陽怪氣地笑道:“沒什么,我只想向小居士化個緣!”說的是生硬的漢語,不過也還說得清楚。
  那匹馬在地上打個滾也爬起來了,它似乎甚通靈性,知道那個番僧的厲害,雖然向他發出憤怒的嘶鳴,卻是不敢走近,孟華見坐騎沒有受傷的跡象,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
  “化什么緣?”孟華喝道。
  那番僧笑道:“老僧餓了兩天,本來想請你施舍這匹馬給我果腹的,但這匹馬很不錯,現在我又不想吃它了。”
  孟華道:“啊,原來你是肚饑,我有食物,施舍給你就是。你要吃馬肉,想必是不戒葷腥的了。”他的背囊里還有從天狼部帶來的肉脯和糌粑。那番僧吃了他的食物,笑道:“說老實話,挨餓我不怕,我少說也可挨個十天八天,不會死的。只是缺少一個伴兒,甚感寂寞。””
  孟華說道:“那我可沒法陪了,我要趕路。”
  那番僧道:“你要趕往哪兒?”孟華道:“我要往天山。”他正要回頭來跑上山坡找他的坐騎,番僧哈哈一笑,卻已攔住他的去路,說道:“那正好啊!”
  孟華道:“什么正好?”那番僧道:“我也正是要上天山。”孟華說道:“不能和你結伴同行。”
  番僧冷冷說道:“不行也得行!我還要向你化緣呢。”孟華怒道:“你這人怎的如此貪得無厭,我已經施舍了東西給你吃了。”
  番僧笑道:“你說得對了,我想要的東西,從來就是得不到手絕不罷休的。”
  孟華無名火起,說道:“好,你要怎樣?”
  那番僧道:“我要你這匹馬,雖然不想吃它,給我做坐騎倒是正好。”
  孟華怒道:“你倒想得很美,可惜我只有一匹坐騎,不能讓給你。”番僧道:“我還沒完呢,你聽著,我不僅要你的坐騎,我還要你這個人。”
  孟華給他纏得啼笑皆非,說道:“你要我做什么?”
  番僧說道:“我要你跟我做個小和尚,服侍我這個老和尚。哈,那么我又有馬騎,又有人服侍,一路上不愁寂寞,豈不美哉!”
  孟華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你這是做白日夢!給我滾開!”
  番僧說道:“你跟我做小和尚不會吃虧的,老僧有很多本領,隨便教你一些,你就一生受用不盡了。我看你腰懸長劍,想必也懂得一點武功吧?那你跟我正好,我可以收你做記名弟子。”
  孟華給他到纏不清,情知不動手是不行的了。于是唰的拔出長劍,喝道:“好,那你就讓我看看你的武功吧!”
  番僧舉起竹杖,撥開他的長劍,說道:“原來你果然是有兩下子,好,那么咱們先說好,要是你輸了給我,你就得拜我為師。”
  孟華懶得答話,唰唰唰三劍,一氣呵成。他急于要把這番僧迫開,所使的三招,劍勢凌厲之極。不過拿捏得卻是甚有分寸,劍鋒只是指向他的要害,并非真個施展殺手。
  只聽得叮叮數聲,孟華這凌厲之極的三招,竟然給對方的一根竹杖輕描淡寫地挑開了。
  這根竹杖也真奇怪,顏色碧綠,堅如金石,孟華的寶劍竟是削之不斷。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這三招一過,孟華已是知道這個奇形怪狀的番僧,委實是有驚人的本領,比日前碰上的那個勞超伯還要厲害得多。
  番僧化了他的三招,似乎有點詫異,但卻說道:“不錯,不錯,你的劍法是我所見過的最好的一個。但你尚未盡展所長,卻是叫我失望。我告訴你,你的劍法雖好,要想傷我那是絕對不能。你盡管施展吧!”
  孟華已經試出他的本領尚在勞超伯之上,如何還敢手下留情了當下果然就把平生所學盡都施展出來。
  那番僧好似看見稀世的奇珍似的,歡喜得手舞足蹈,連聲贊道:“不錯,不錯,真是不錯。我可以收你做正式的徒弟了。不用只作記名的弟子啦。”他手舞足蹈,招數卻是絲毫不亂。孟華的無名劍法本來就已變化莫測,加上他以家傳的快刀刀法化到劍法上來,更是勢捷如電,使到緊處,劍光就似在那番僧的身前身后左右穿來插去一般。但饒是他的劍勢風狂雨驟,那番僧卻仍是氣定神閑,似乎并不怎么費力,就把他的攻勢輕描淡寫的一一化解了。
  孟華一咬牙根,使出父親所教的絕招“神龍掉尾”,身形平地拔起,反手出劍,與平常的劍理相反,但卻是把無名劍法的精髓融化在刀法之中的。
  這一招突然從番僧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番僧也似乎不禁吃了一驚。
  這番僧是一手拿竹杖,一手拿著一只金缽的,他一直只以右手的一根竹杖應敵,此時方才舉起左手的金缽。只聽得“鳴”的一聲,孟華這一劍竟然刺進缽中。番僧把金缽急速旋轉,缽中竟掄出一股吸力,孟華除非拋開寶劍,哪里拔得出來劍。
  番僧喝道:“你服不服?愿意做我的弟子了嗎?”
  孟華喝道:“打不過你我寧愿死在你的手里,豈能拜你這妖僧為師。”他難以脫困,正想拋開寶劍,空手再打,不料這番僧哈哈一笑,突然把金缽一收,放松他的兵刃!
  孟華不禁為之一愕,只聽得那番僧哈哈笑道:“你罵我是妖僧,以為我是用妖法贏你的嗎?哼,你不懂得我天竺武功的奧妙,胡言亂語,我也并不怪你,其實我也不想你太早認輸呢。再來,再來!”
  孟華罵他“妖僧”,其實并非這個意思,是指他的行徑妖邪,并非指他的武功。“你說不出道理,就想要我服你,那是做夢!”孟華斥道。唰的一劍便刺過去。
  番僧說道:“我怎么說不出道理,你的劍法不錯,我的武功卻比你更高,你做我的弟子,師徒切磋,兩皆有利,這不是道理嗎?”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竹杖連揮,把孟華的劍招一一化解。
  孟華給他糾纏不清,又是氣惱,又是心煩,不知怎樣才能擺脫這個怪物。斗了一會,孟華又是一記絕招,而對方也是又像剛才一樣,在右手的竹杖無法遮攔之時,舉起金缽,又把他的長劍“吸住”了。
  如是者接連幾次,最后一次孟華學乖了,一招“云龍三現”,半空中一個筋斗,抖起三朵劍花,刺向他身上三處不同的方位,避開他的金缽,不料這番僧卻把金缽拋了起來,“當”的一聲,寶劍仍然和金缽碰個正著。不過這次番僧沒有用手轉動金缽,孟華的劍并沒給它吸住。
  這番僧的功力的確比孟華高出許多,孟華虎口一震,不由得接連退了幾步,幾乎摔倒。
  番僧接下金缽,說道:“你氣力不濟了,我讓你吃點東西,歇一會兒。”原來他是見孟華的劍法奇妙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知他還有什么奇招妙著未使出來,心癢難熬,非要一窺全豹不可。
  孟華并不糊涂,和他纏斗了這么些時候,也已懂得他的用心了。苦就苦在不知怎樣才能擺脫他。
  那番僧守在他的身旁,他吃過東西,說道:“你還是不服我嗎?”
  孟華怒道:“當然不服!”他是拼著和這番僧再耗下去,只要番僧不施殺手,遲早總可以找個機會脫身。
  番僧笑道:“好在你不是碰上我的師兄,我的師兄脾氣可比我壞得多,你接二連三的受了挫折還不心服,他一定殺了你了。好吧,你既不服,那就再來!”
  這次過了數招,番僧卻似乎有點詫異了。
  這番僧本是恐怕孟華氣力不濟,難以使出奇招妙著,這才讓他休息的。他估計孟華休息過后,應該會好一些,但要想恢復原來的氣力,則是很難的了。哪知再次交鋒,竟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孟華出劍,揮灑自如。氣力固然未減,而運勁之妙,則似更勝從前。
  原來他們人交手,雙方都是得到益處,不過一個是有心,一個是無意罷了。孟華本來已經得到張丹楓的內功心法,只是無人指點。憑著他本身的妙悟,內功雖亦大有進境,但在運氣使勁的微妙之處,究竟還是未能到達上乘境界。
  武功練到孟華這樣的程度之時,要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唯有兩個途徑。一個是得名師指點;一個是和比自己更強的對手過招,而這個對手所練的內功,最好是和自己所學有可以共通之處。練功的基礎一樣,運用時的大同小異,則更可以令較弱的一方收到觸類旁通之效了。這個道理,倘若用現代的名辭來說,就是實踐和理論并重的道理。
  孟華和這番僧先后已經斗了一個多時辰,對這番僧運用內力的巧妙之處,不知不覺之中已是有所領悟。這番僧練的是天竺正宗內功,和少林寺武學的始祖達摩禪師正是同出一源的。張丹楓的內功心法雖與少林派有別,但同屬正宗內功,許多地方,亦是不謀而合。孟華自修張丹楓留下的“玄功要訣”,若干百思不得其解之處,和這番僧交手之后,不知不覺之間,忽爾豁然開通。
  這番僧的武學造詣何等高明,詫異之余,隨即也明白了個中道理。不禁一驚,心里想道:“我還未曾偷學到他的劍法,反而給他偷學了我的內功心法,這可不劃算。他不做我的弟子,說不得只好將他廢了,免得將來留下一個勁敵。”思念及此,登時不再留情,步步向孟華進逼。
  孟華雖已豁然貫通,初悟妙諦,可還不能勝過對方。斗到緊處,只好再出險招,身形拔起,一招“萬里飛霜”,跟著變為“千山落葉”。這次跳得更高更遠,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劍氣森森,罩著那個番僧,番僧拋起金缽,只聽得“當”的一聲,金缽這次給孟華的長劍挑開,但那番僧青竹杖一壓,卻把孟華的長劍壓著。他無暇去接金缽,騰出左手,一抓就向孟華琵琶骨抓下。
  孟華喝道:“哈,原來你也怕了我么?”番僧怔了一怔,喝道:“胡說八道,我怎么是怕了你了?”
  孟華說道:“你夸下海口,叫我盡展所長。嘿嘿,但如今你已膽怯了,你知道再打下去,你決計不是我的對手,所以不敢和我再打,是不是?”
  番僧給他說中心事,臉上一紅,說道:“諒你已是技盡于此,還能有什么本領施展?”
  孟華說道:“我還有一招精彩絕倫的劍法尚未使將出來呢,有膽的你敢接我一招么。”
  番僧嗜武成迷,聽得孟華這樣說,不覺心癢難熬,暗自想道:“再過十年,我或許當真不是這小子的對手,此刻他要勝我,那除非是日頭從西邊出來。何不見識了他的這一招精妙劍法,再把他的武功廢掉也還不遲。”于是說道:“好,你還有什么新奇的招數,盡管使出來吧!莫說一招,十一招我也敢接!”
  孟華連使虛招,邊打邊退,引他退上山坡,番僧喝道:“你的新招怎么還不使出來?我可沒工夫和你戲耍!”
  孟華笑道:“我也得蓄勁養勢的呀,你心急什么?”選擇了有利的地形,陡地喝道:
  “瞧著,新奇的劍招來了!”聲出招發,飛身躍起,使的是一招“云麾三舞”,這一招是要在空中連翻三個筋斗的。
  番僧看出他的第三個筋斗翻下來,劍勢就要刺向自己的胸口三道大穴,心里想道:“這一招果然厲害,但我還是可以化解。”
  正當他聚精會神,準備孟華凌空刺下的那一剎那間,忽見孟華那個筋斗,已是在半空中改了方向,向相反的方向飛了出去。
  原來孟華是看準了旁邊有棵小樹,第三個筋斗翻下來的時候,腳尖在樹上一踢,借力倒縱開去的。
  身形未曾落地,口里發出一聲長嘯,他的那匹坐騎從樹林里跑出來,孟華剛好落在馬背。
  番僧怒道:“好小子敢使詭計騙我!”飛步追來,但孟華這匹駿馬此際是從山坡上向下跑,不比剛才走的是上坡路,番僧和孟華斗了這許多時候,氣力多少也消耗了一些,哪里還能追趕得上?
  番僧喝道:“你說話算不算數?第一,你輸了就該拜我為師;第二,你說的什么精妙劍法也還未曾向我施展呀!”
  孟華揚聲笑道:“這是你自說自語,我幾時答應你?有膽的你追上天山吧。”
  番僧追之不及,頓足大罵。孟華見他輕功如此超卓,也是不禁駭然。
  一口氣也不知跑了多少路程,回頭一望,目力所及,找不到那番僧的影子,孟華這才放下了心,讓坐騎走慢一些。
  想起剛才那場惡斗,孟華猶自吃驚,心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兩句老話當真一點不錯。想不到在這回疆極西之地,數日之間,竟會接連碰上兩個勁敵,若論真實的本領,勞超伯我已經是打不過他,這番僧比勞超怕還更厲害!好在他嗜武成迷,我才有脫身的機會。
  不過這場惡斗,對我卻是也有好處。”此時他方有余暇,仔細琢磨那番僧的內功運用之妙。
  越來越發覺張丹楓傳給他的內功心法有更多相通之處。
  不過在歡喜之中,孟華卻也有點疑慮:“為什么在這樣荒涼的地方,會接連出現兩個可以說得是頂尖兒的高手呢?”
  接連再走五六天,初時看來好像是無邊無際的大草原終于給他走到了盡頭了。但延展在他跟前的卻又是連綿不斷的群山,他已經走到天山山脈迄邐千里的山區了。
  他踏迸了千萬年來也從來沒有人來過的原始森林,山上長滿參天古樹。最多的樹木是云杉,其次是白燁。云杉是一種珍貴的木材樹,也是非常美觀的風景樹,樹葉四季長青,樹干高大挺拔,一棵靠一棵,筆直矗立在陡峭的山崖上。孟華莫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高大的樹,連想象也想象不出,(按:1965年,中國新聞社記者到天山實地測量,最高的云杉有高達40米的,樹干直徑2米多。)白燁上則是一種落葉喬木,樹干雪白,樹葉婆娑。每到秋天,樹葉由綠變黃,由黃變紅,煞是好看。此時正是秋未冬初,滿山是白燁的紅葉,景色真是奇麗無比。
  還有一種奇特的景色是,在別的地方,百花大都是在春天開放的,但在這十分寒冷的天山之上,秋天才是百花盛開的季節;原來花朵是會適應環境的,高寒草原上的野花有個共同的特點是:莖葉細短,花朵小巧,能耐風寒。在夏秋之交,冰川雪海大融化,那才是最是開花的時候,草原高山之上,也就萬紫千紅。可惜孟華來得稍遲一些,此時己是秋未冬初,但雖無萬紫千紅之盛,奇花異卉,依然觸目皆是。
  孟華正在為這奇麗無倚的景色神迷目眩之時,忽聽得山搖地動的時候好像萬馬奔騰之聲。舉目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
  只見一群野牛從山上沖下來,好像是在追趕什么獵物,群牛發出鳴鳴的怪叫,向前奔馳,橫沖直撞,小一點的樹木,給它們一撞,登時倒下。所過之處,沙飛石走,端的比萬馬奔騰的聲勢還要駭人。
  這種野牛比駱駝還大,皮粗肉厚,一雙長角更是十分厲害的武器,獅虎也斗不過它們。
  孟華早就聽桑搭兒說過,獵人最害怕的就是碰上這種野牛。若然碰上,唯有避之則吉,千萬不可招惹它們。因為這種野牛,性喜合群,倘若傷了它們一個,它們就會成群結隊來的。所以獵人敢于獵獅獵虎,就是不敢獵這野牛。雖然犀牛是一種十分名貴的藥物。
  幸好這群野牛不是朝著孟華所在的方向沖來,但孟華也怕給它們發現,于是下了坐騎,躲在高逾人頭的茅草叢中,準備群牛過后,便向另一個方向逃跑。
  忽見那群野牛聚集在一棵云杉樹下,和孟華的距離已經相當遠,不過還是可以看得清楚。
  那群野牛,就像沖鋒的兵土一樣,三五成群,川流不息的用它們堅厚銳利的長角,撞擊那棵云杉,那棵云杉少說也有十幾丈高,竟也給它們撞得樹干搖動,樹枝折斷,樹葉紛紛飄落。不過多久,那棵云杉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干和少許粗大的橫枝子。看來要是它們繼續川流不息的撞下去,只怕這棵高大異常的云杉,也有給它們撞得倒下的時候。
  樹葉落得干干凈凈之后,孟華凝神望去,隱約可以看見樹上藏有一個人。初時孟華還以為自己眼花,但跟著卻已聽到那人驚呼之聲了。
  孟華這才知道野牛為什么要撞這棵云杉,原來它們追逐的“獵物”竟然是這個躲在樹上的人。桑塔兒曾和他說過,這種野牛雖然兇猛,但并不是吃人的。除非你傷了它的同類,否則你碰上了它們,只要佯死,大半可以沒事。不過也有可能給它們踐踏而死,所以也還要講運氣。另一種逃避野牛的法子就是上樹,它們并非吃人的猛獸,人上了樹,它們多半就會不加理會的了。
  但這個人已經上了樹,那牛還是不肯放過他。“想來這個人必定是不知道這種野牛的脾氣,他可能是最初碰上一只野牛,恐怕給它傷害,傷了這只野牛,以致引起它們同類的報復。”孟華心想,但不管他是由于何種原因被野牛圍攻,擺在孟華眼前的難題卻是要不要去救他呢?
  孟華當然是想救這個人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豈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給一大群瘋狂的野牛撕成片片?
  但這并不是應該的問題,而是有沒有這個力量的問題。他的劍法再精,武功再好,單憑他一個人,能夠斗得過這群瘋狂的野牛嗎?只怕救不了人,反而賠了自己一條性命!他掉轉了頭,不敢朝那邊望去,跨上了坐騎。
  正在他想要仗著快馬逃走的時候,忽聽得那個人大聲叫道:“救命!救命!”
  這一聲叫喊,登時令得孟華大吃一驚,好像著了定身法似的,呆住了!
  聲音從那么遠的地方傳來仍然震得他的耳鼓嗡嗡作響。這人用的分明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但令他大驚呆愕的可還不是因為那人的上乘內功,而是因為他聽得出是一個他所熟悉的人的聲音了!
  這剎那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卻不能不跑過去看清楚這個人了。
  果然是他認識的人,而且并非普通的朋友,是一個和他大有關系的人。
  你道這個人是誰?原來是金碧峰!他是金逐流的兒子,金碧漪的哥哥!他能夠不救金碧漪的哥哥嗎?
  不容他有任何考慮,他也沒有余暇考慮了。片刻一呆之后,他立即拔轉馬頭,向那群野牛奔去!
  “金大哥,別慌,趕快爬上樹頂,我替你引開野牛!”孟華也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向他大叫。不料他這么一叫,金碧峰非但沒有爬得更高,反而跌了下來。
  原來他最初也沒有看清楚是孟華的。
  甚至他根本沒有指望任何人能夠救他。其實他叫“救命”只不過是出于一種本能,他也知道沒有誰能夠有那么大的本領,能夠在一大群野牛攻擊之下,把他救出去的。
  當孟華從茅草叢中出來的時候,他在云杉樹上,居高臨下,看見了人和馬的影了,就像一個在水中快要給溺斃的人,抓著了一根蘆葦一般,他看見一個影子,就本能的叫出救命來了!想不到來的竟是孟華,是受過他的冤枉,直到現在還給他仇視的孟華!是曾經好幾次給他弄得十分難堪的孟華!正是。
  好正不分深白侮,無顏呼救救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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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49:30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六回 平楚日和憎健翻 天山月冷惜幽蘭
  他突然發覺來的乃是孟華,不由得心頭一震!
  這個時候,恰好是這棵云杉給瘋狂的野牛撞擊得搖搖欲倒的時候。
  精神極度緊張之際,哪容得驟亂心神?手指顫抖,樹枝抓得不牢,這就跌下來了!
  幸虧他命不該絕,那棵云杉有十幾丈高,跌到離地約有丈許之處,恰好給他抓著一株伸出來的樹橫枝。與此同時,他的膝只覺一陣劇痛,原來是給另一株橫枝戳傷了。
  一只野牛雙角向他抄來,距離他的腳跟不到五寸!
  孟華早已準備了一塊有棱角的石頭,飛馬上前,三十步開外,用力把那塊石頭擲出;那只正在向金碧峰瘋狂攻擊的野牛,給這塊石頭打個一正著!打中的部位是腦門。
  也幸虧孟華的內功這幾天大有進境,這塊石頭被他以雄渾的內力打出去,力道不亞于巨斧一劈,饒是野牛皮粗肉厚,亦是經受不起。
  那只野牛發出郁雷也似的狂嗥,痛得倒在地上打滾。在它旁邊的兩只野牛,也給它撞倒了。
  金碧峰這才驚魂稍定,咬緊牙根,忍著疼痛,抓牢樹枝,續向上爬。
  樹上的金碧峰松了一口氣,樹底下的孟華卻是遭遇了生平未有之險。一大群瘋狂的野牛向他沖過來了!
  在這性命俄頃之間,他并不是首先逃命,而是更加要刺激野牛,好讓它們轉移目標,攻擊自己。
  他知道成群結隊的野牛,一定有個首領,他發現有一只特別兇惡、特別高大的野牛,向他狂嚎兩聲,跟著又轉過去看守樹上的金碧峰。約有半數的野牛向他沖來,另外一半則還跟著那只野牛撞擊云杉,看來這只野牛就像軍隊的指揮官一樣,料想必定是這群野牛的首領無疑了。
  孟華突然如箭離弦,從馬背上平射出去,一招“白虹貫日”,出劍如電,又快又準,唰的一劍刺將過去,把這只野牛的一只眼睛刺瞎。
  樹上的金碧峰給嚇得目瞪口呆,孟華如此超卓的輕功固然是令他又是吃驚又是佩服,但他更擔心的卻是孟華如何能夠脫險?多好的輕功也不能像天上的飛鳥,飛過來又飛回去的。
  而孟華又決不能落在瘋狂的群牛之中。
  好個孟華,在這驚險絕倫的場面,絲毫也不慌亂,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長劍當作拐杖,向下一點,劍尖觸著牛角,立即借力翻騰,又是如箭一樣的平射回去!
  他的馬害怕了野牛,不敢逼近,可也沒有逃走。孟華人在半空,撮唇一呼,這馬甚通靈性,立即轉身迎接主人。孟華一個鷂子翻身,平平穩穩地落在馬背。
  這群野牛的首領給孟華刺瞎了眼睛,登時怒發如狂,不再理會樹上的金碧峰,一矮身軀,翹起雙角,就向孟華沖去。首領“身先士卒”,“部下”自都跟著它去追趕孟華。
  孟華跨上坐騎,有恃無恐,心神大定,縱聲笑道:“好,你們來吧!看是你們跑得快,還是我的馬跑得快!”
  野牛乃是龐然大物,身體笨重,當然跑不過他的日行千里的駿馬。孟華騎著馬跑,忽疾忽慢,和最前的那只野牛首領,一直保持百步以內的距離。
  他把這群野牛引出數里之外,這才快馬疾馳,在樹林里兜了幾個圈子,令——得追蹤的牛群迷失路途,然后方始回去救金碧峰。
  回到那棵云杉樹下,只見金碧峰手攀橫枝,掛在樹上,爬不上去也沒法下來。原來他傷了腿,膝蓋已脫了臼。
  那根橫伸出來的樹枝離地約有五六丈多高,三丈多長。金碧峰掛在中間。孟華要是爬上去將他抱下來,只怕那根樹枝負擔不起兩人的體重。
  幸而孟華頗有智計,當下拔出寶劍,剝削樹皮,搓成一條長繩,叫道:“金大哥,抓牢繩子!”用力一揮,長繩抖得筆直,向金碧峰拋去。金碧峰足部受傷,氣力還在,接過繩子,讓孟華將他扯了下來。
  金碧峰嘆了口氣,說道:“孟兄,多謝你來救我,我又欠下你一筆人情了。”
  孟華說道:“金人哥,千萬莫說這樣的話,患難相助,理所應當,你在拉薩也曾幫過我的忙呢。”
  金碧峰道:“我欠你的更多。你在布達拍宮中已救過我一次性命了。”要知他是天下第一劍客之子,自小給人奉承慣了,是以養成一副自命不凡,心高氣傲,不愿輕易授受人家恩惠的脾氣。在布達拉宮,孟華救過他的性命,隨后兩天,他和江上云也去幫忙孟華與吉里父子脫險,當時他曾有言道:“從今之后,咱們誰也不欠誰的人情。我不把你當作敵人;但也不會把你當作朋友。”豈知言猶在耳,他又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想起當時的言語,心里不覺十分慚愧。
  孟華眉頭一皺,說道:“患難扶持,何必斤斤計較?金大哥,你莫說客氣話了,待小弟給你治傷。”
  孟華的三師父丹丘生所學甚雜,孟華也曾跟他學過接骨之法,當下拿起金碧峰的斷腿,說道:“金大哥,你忍一點兒疼痛。”“喀嚓”一聲,已是替金碧峰接好斷臼。金碧峰道:
  “我自己有金創藥。”掏了出來,孟華替他敷上。
  金碧峰一時未能走動,孟華陪著他坐下,說到。”金大哥,怎的你也會到這里來的?”
  金碧峰道:“孟兄,我知道你已見過我的爹爹了。”
  孟華說道:“不錯。我和令尊分手之時,令尊正是要到拉薩城中找尋你們。想必你和江兄亦已見到令尊了?”
  金碧峰道:“正是家父要我前往天山的,明年三月十五是呂四娘的百年祭,氓山派將有盛會,是以家父替氓山派代邀天山派的掌門人唐大俠。”
  孟華道:“江兄呢?”
  金碧峰神色有點尷尬,半晌說道:“他本來想賠我上天山的,我說我一人去就行了,他、他就跟我的爹爹回家啦。”原來金碧峰是因為知道父親己經找著妹妹,他的妹妹正存柴達木義軍處等候父親一起回家,是以他相成全江上云得到金碧漪作伴還家的機會的。
  孟華猜到其中緣故,不過金碧峰既然不提,他也不愿意在他面前提起碧漪,避免彼此尷尬。
  金碧峰繼續說道:“家父曾與我們談起了你,對你甚是夸贊。我才知道過去對你諸多誤會。唉,說起來我可是當真、當真慚愧……”
  孟華打斷他的說話,微笑說道:“過去的事,還提它干嘛?我也是前往天山的,唐大俠好嗎?”
  金碧峰道:“我沒有見著他。”孟華詫道:“怎的沒有見著?”金碧峰道:“不巧得很,我到天山的時候,唐大俠正在閉關練功。大概還有半月才能開關。你這次去,倒是可以見著他的。”
  孟華說道:“我還想向你打聽一個人。”金碧峰道:“是誰?”孟華道:“聽說繆大俠繆長風也是住在天山,不知你有沒有見到他?”
  金碧峰道:“也沒見著。”孟華說道:“繆大俠也是閉關練功嗎?”金碧峰道:“這倒不是。他是外出去了。但我沒有問起,卻不知道他是去了哪里?”
  孟華有點失望,說道:“繆大俠當年是帶了一個姓楊的小孩子上天山的,聽說這個小孩已經拜在唐大俠門下。金大哥可知此事?”
  金碧峰道:“啊,你說的這個孩子,敢情就是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唐大俠的關門弟子楊炎?”
  孟華尚未知道弟弟的名字,他的父親孟元超也不知道。不過他的弟弟是唐經天的關門弟子,他卻是曾經聽得繆長風在他的母親墓的說過的。當下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你在天山,可曾見過這個孩子?”
  金碧峰道:“可惜得很,也沒見著。不過我知道這件事情,是鐘大俠鐘展告訴我的。”
  鐘展是天山派掌門唐經天的師兄,名列天山四大名宿之一。
  孟華說道:“怎的也沒見著?他年紀很小,今年大約只有十一二歲吧?難道他也跟繆長風外出去了?”
  金碧峰道:“這倒不是。聽說他和一位新來的師兄很是要好,我到天山的時候,他跟這位新來的師兄到后山采藥去了。天山地方很大,雖然只是前后之隔,弟子們出去采藥,也得三三五天才能回來。我見不著唐大俠,只在天山住了兩天就走了。他們還沒回來。”
  孟華問道:“這位新來的師兄是誰?”
  金碧峰道:“我忘記問鐘大俠了。鐘大俠對他這個小師侄期望很大,說他只有十二歲就學會了天山劍法的追風劍式,天資聰穎,世所罕見,他只顧夸獎他的小師侄,也就忘記告訴我那個新入門的弟子是姓甚名誰了。不過,我想這也不是什么非要知道不可的事情吧?”
  孟華聽得弟弟學有所成,甚為高興,說道:“反正他是跟他的師兄出去采藥,我也不用擔心。我是為鐘大俠說這位師兄是新來的,是以有點好奇,隨便問問。”
  金碧峰道:“你這么一說,我也起了一點好奇之心了。據我所知,天山派是不肯輕易收徒的,這人想必是有些來歷的了。可惜我生性不大好管閑事,當時忘記了問。不過你反正前往天山,你倒不妨打聽打聽。”跟著說道:“孟兄,你對這孩子很是關心,敢情你是認識他的父母的嗎?”
  孟華說道:“他是我的異父兄弟。”
  金碧峰這才恍然大悟,很是不好意思。要知他以前之所以仇視孟華,原因之一,就是因為他誤會孟華是楊牧的兒子。“我真是糊涂,這孩子姓楊,孟華又這樣關心他,我早應該猜到他的來歷的。我這么一問,倒是挑起孟華心底的創傷了。”
  孟華倒是不以為意,繼續說道:“以前我曾經把我的出身當作一件羞恥的事,現在則是早已想通了。一個人的父母是不能選擇的,但自己走的是什么路卻是可以自己選擇的。即使楊牧當真是我的父親,只要我不是跟他一樣為非做歹,那又與我何干?弟弟是楊牧的兒子,并非是他的罪過。如今我已認了親生之父,我的爹爹也愿意把弟弟當作親生兒子。這次我前往天山,為的就是把我的弟弟接回來。”
  金碧峰面上一紅,說道:“孟兄,你不但是本領比我高明,見識也比我高明得多。唉,我,我以前對你……”
  孟華說道:“過去的事提它干嘛,說起來我也有許多不是之處的。”金碧峰面有羞愧之色,忽地說道:“過去的事可以不提,不過有一件事情,我還是非告訴你不可。”
  孟華道:“什么事情?”金碧峰道:“天山派弟子對你似乎懷有敵意:他們曾經向我打聽過你。”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他們向你打聽我。想必也是因我的身世之故了?”
  金碧峰道:“他們并不僅僅是對你的身世有所誤會,也不知他們是哪里打聽來的消息,說你是清廷的奸細,卻千方百計,混在俠義道中。說起來我很慚愧,我雖曾為你說幾句好話,也只是據我所知告訴他們而已,還未說得上是全力為你辯護。”原來金碧峰一來是對孟華所知不多,二來在此之前,他對孟華雖然已消敵意,但還沒有怎么好感。聽得那人“言之鑿鑿”的對孟華的許多謠言,他也還未敢肯定這些謠言是假。
  孟華笑道:“金大哥,這也怪不得你。繆大俠也曾誤會過我呢。你這次肯為我辯護,我已經是十分感激你了。”
  金碧峰逍:“對啦,天山派的弟子既然這樣誤會你,繆大俠又曾和你交過手,這事想必他也告訴天山派弟子的了。你這次前往天山,這……”
  孟華笑道:“金大哥不用替我擔心,要是我再碰上繆大俠,再和他交手的話,他立即會知道我是何人,不會對我再有懷疑的了。”原來他使出家傳的快刀絕招,繆長風自然會相信他的說話。
  金碧峰道:“可是繆大俠未必能夠在你到達天山時已經回來。”
  孟華微笑說道:“我想是非黑白,總可以分辨得清楚的。天山派是武林中的一個正大門派,一定會講道理,何況我還是替他們的少掌門唐加源送東西回去的呢,”
  金碧峰道:“噢,原來你曾經碰上唐加源嗎?我在天山的時候。也曾聽得鐘展提及他。
  他們夫婦下山將近一年,尚未回來,鐘大俠還問我知不知道他的消息呢。你是在什么地方碰上他的?他有沒有親筆書信托你帶給他的父親?”
  孟華說道:“我是在瓦納族的一個部落碰上他的。崆峒派的掌門人托他把一件東西帶回去給他父親,他因為還有事羈身,是以又轉托我。不過卻沒書信。”
  金碧峰道:“但唐掌門正在閉關,可沒人認識你啊!”
  孟華說道:“縱然唐掌門閉關未出,也還有鐘大俠、馮大俠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料想不至于皂白不分,就任由他的門下弟子與我為難的。”
  金碧峰道:“可惜我不能陪你再上天山了。”孟華道:“對啦、我還沒有問你,你的腿怎么樣。可好了點嗎?”
  金碧峰道:“多謝你妙手給我接好斷骨,好得多了。我想走路大概不成問題,不過若要攀登天山的南高峰,當然還不能夠。”
  孟華說道:“你回去也要經過許多高山陡坡的。”
  金碧峰苦笑道:“我知道。但總不至于像天山南高峰那樣高聳云霄,我慢點兒走,一面走一面養傷,拼著多走一兩個月的時間,料想也不至問不到家。。”
  孟華說道:“你騎我這匹馬回去吧。”金碧峰怔了一怔,說道:“你只有這匹坐騎,送了給我,你自己怎樣?”
  孟華笑道:“我的腿沒傷,可以走得上天山的。但你若是沒有坐騎,路上可是危險得很。”
  金碧峰又是感激,又是慚愧,說道:“我領你的恩惠已經太多,不能再要你的坐騎。”
  孟華眉頭一皺,說道:“金大哥,你再這樣說,就是不把我當作朋友了。你又不能施展輕功,要是再碰上成群的野獸,你怎么辦?再說在你回家的路上,還得提防碰上兩個人呢,這兩個人,可能和你為難的。”
  金碧峰道:“是什么人?”
  孟華道:“一個是勞超伯,另一個似是天竺僧人。”
  金碧峰道:“勞超伯我知道,他是大摔碑手的第一高手。那個天竺僧人是什么人?”
  孟華說道:“我也不知他是什么來歷,但他的本領可比勞超伯還要高強,脾氣又極古怪,碰上了他,可是難纏。”將碰上那個天竺怪僧的遭遇,說給金碧峰知道。
  金碧峰道:“啊,他是用紫金缽和青竹杖作武器?”
  孟華道:“正是。金兄見聞廣博,可知他的來歷?”
  金碧峰沉吟半晌,說道:“家父曾經和我說過,天竺以前有位武學的大宗,是那爛陀寺的古寺龍葉上人。我的爺爺曾與他談論過武學,對他甚力推崇。聽說龍葉上人有兩個弟子,你碰上那個天竺怪僧可能是其中之一。”
  孟華說道:“這個怪和尚嗜武成述,看來他是為了采取中士的武學之長而來的,你碰上了他,他一定要跟你纏個不休,非得你拜他為師不可。””
  金碧峰道:“笑話,我豈能拜他為師?”
  孟華笑道:“所以你非得避開他不可,這怪僧輕功極好,但還是跑不過我這匹坐騎的。
  金大哥,請你別客氣了,就騎上它吧。”金碧峰傷了腿,在這漫長的歸途心里其實也是有點害怕的,不過無可奈何而已。如今孟華盛意拳拳,慨贈良駒,他推辭不掉,也只好接受了。
  當下他把天山派在南高峰的所在,如何走法,詳詳細細地說給孟華知道,互道一聲珍重,兩人便分手。
  孟華目送金碧峰騎在馬上的背影遠去之后,心中又是高興,又是有點惶惑。
  高興的是:他終于使得金碧峰消除憂怨,變成了他的朋友。即使尚有一個江上云對他的敵意還未消除,那也好得多了。
  惶惑的是:他從金碧峰口中聽到的消息,著實令他有點莫名其妙。天山派的弟子何以消息那樣靈通?他不過是個初出道的“雛兒”,遠在西域邊錘的天山派這么快就知道他了?雖然他們所知道是不利于他的謠言。
  不錯,他曾經在小金川碰見過繆長風,繆長風初時對他有所誤會,但后來他幫忙繆長風擊敗清廷鷹爪之后,繆長風雖然或許仍對他有點懷疑,卻也已消除敵意了。他可以確信繆長風不會造他的謠的。而且那些謠言雖是捕風捉影,多少也有點事實作為“影子”,而這些事實,則是在他碰上繆長風之后發生的。
  孟華猜疑不定:“莫非是一個和我有仇的人,跑到天山去講我的壞話,挑撥天山派弟子和我作對?”猜疑不定,心頭不覺蒙上一層陰影。
  雖然有點疑慮,弟弟總是要去找的。正因為心有所疑,他更急于去查個水落石出了,爹爹雖然和天山派的唐掌門和鐘大俠人未見過面,說起爹爹的名字,料想他們也總會知道的。
  真金不怕洪爐火,我何須害怕好人誣陷?”于是加快腳步,沖寒冒雪,徑上天山。
  天山綿延千里,一望無盡的千萬座山峰,都是白雪皚皚,有如琉璃世界。孟華心想道:
  “好在碰上了金碧峰,得知天山派所在,否則可不知哪座山峰才是南高峰呢。”
  他走了三天,還只是上到半山,山中氣候愈來愈冷,呼吸也有點困難,那是因為高山缺氧氣的緣故。好在還沒有超過登山的“極限”,(按:本世紀初的歐洲爬山家認為8oo0公尺是登山的“極限”,超過這個高度,氧氣稀薄,人的體力就不能支持。喜馬拉雅山高達8882公尺,超過這個“極限”。天山最高峰大約是在7oo0公尺左右,未超“極限”,不過這個所謂登山極限的說法,近已給打破,1961年,中國的登山隊就曾攀登上喜馬技雅山的最高處珠穆朗瑪峰。)孟華的內功又甚有根基,過了幾天也習慣了。
  山中氣候愈來愈冷,攀登也是越來越感困難。不過高山的奇景卻也是愈來愈多。有好些動物,都是別處見不到的珍禽異獸。小熊貓在雪地上跳躍,活像淘氣的小娃娃,黃嘴的山鴉飛到人的頭上吱吱喳喳的叫,巨大的牦牛像冰河上的大舟,靈巧的小黃羊跑得比風還快……
  最好的是這些珍禽異獸大約是因為從未見過人類,見人也不知道躲避。
  高山上的冰川更是罕見的奇景,山溝里亙古不化的層冰鋪成“河床”,上面覆蓋著每天落下來的積雪。除了夏天之外,冰川是不會流動的。即使是在夏天的烈日之下,也只有上層的積雪溶化。它雖然在并不流動的時候,它從山上斜掛下來也有奔騰流動之勢,縱橫交錯的冰川遍布在雪白的山坡上,蔚藍得像翡翠一般,好像條冰川匯聚處,平地上就好似突然涌起許多寶塔,那是像蔚藍水晶的“冰塔群”。成群結隊的連成一大片,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第五日的黃昏,孟華走了一天,覺得有點疲倦,想找一個巖穴棲身。他沿著一條冰川走去,紫色的晚霞倒映在冰川上,蔚成七彩,奇麗大比。
  孟華細審地形,知道前面一座山峰就是天山派所在之地的南高峰了。心里十分歡喜,想道:“今晚須得好好的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才好爬山,走完這最后一段路途。要是沒有什么意外,明天晚上,就可以見得著我的弟弟了。”
  他在兩個冰塔之間,找到了一個可以抵御風雨的藏身處所,正想睡覺,忽然隱隱約約地聽得遠處似有斷斷續續的呻吟之聲。豎起耳朵來聽,的的確確是人類的呻吟聲音,不是野獸的吼叫。
  孟華的倦意登時消失,跳將起來,心里想道:“要是有人給困在冰川之中,我非救他不可!”
  心念未已,一陣山風從那邊刮來,孟華凝神細聽,隱隱聽得有個聲音說道:“你別害怕,我的傷并無大礙,歇一會就會好的。”聲音嬌嫩,似乎是個年輕的女子,而且好像是他相識的一個女子的聲音。
  孟華大吃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道:“不可能吧?她怎會來到這兒!可惜山風吹過之后,那個女子說話的聲音又聽不見了。
  孟華連忙朝著聲音來處跑去,正想出聲呼喚,突然又聽到另外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這次是男人的聲音。
  一個說道:“你聽見沒有,一定是那個丫頭。”另一個道:“丫頭已經給你老人家打傷,諒她也跑不了。我擔心的只是唐加源的婆娘,要是給她逃了回去,可就糟了。”
  先前那個略帶蒼老的聲音說道:“老弟,你不用擔心,那個臭婆娘被我大摔碑所傷,在冰天雪地之中,諒她活得過今晚,也活不過明天。”
  那個年輕人的聲音說道:“就怕她給天山派的弟子發現,不過天這么晚了,天山派的弟子料想也不會出來的。我知道他們的習慣,他們只有早上才出來練功,也不會來這么遠。”
  那個老年人笑道:“明天他們只能發現那臭婆娘的尸體了。料想也不至于懷疑到你頭上。”
  那年輕人道:“幸好天山派的上下人等對我都是甚為相信,要不然我如何能夠在天山立足?咱們趕快去找那個丫頭吧!”
  這兩個人與孟華只隔一個山坳,孟華聽得甚為清楚,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了!
  你道這兩人是誰?原來年老的那個是勞超伯,年輕的那個則是段劍青。他們走在孟華的前面,隔著一個山坳,孟華聽得見他們的聲音,還看不見他們。
  孟華提一口氣,趕上前去。自從和那個天竺怪僧交手之后,他進一步的參透了張丹楓所傳給他的內功心法,有了深厚的內功作為基礎,輕功也是大為精進了。這一下在雪地上疾馳,當真是踏雪無痕,無聲無跡,饒是勞超伯這樣本領高強的人。竟也沒有發現后面有人追蹤。不過由于雙方距離頗遠,一時之間,孟華也還未能追上他們。
  冰川的“上游”有一塊巨大的花崗巖,被一座小山坡的大冰塊支撐著,形狀酷肖一個巨型的磨菇。在這“冰磨菇”中,藏著三個人。
  天色早已黑了,但那冰壁有如一面明鏡,那三個人的影子卻是在遠處也可以認得分明。
  孟華一轉過那個山坳,亦已可以看得見了。
  果然是他熟悉的人!孟華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他做夢也想不到這三個人也會到天山,他們能夠逃得過勞超伯的魔掌嗎?
  在段劍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聲中,勞超伯已是闖進那個“冰磨菇”了。
  躲在“冰磨菇”中的是一男二女,男的是桑達兒,女的是羅曼娜和冷冰兒。
  段劍青正是來追冷冰兒的,冷冰兒已經受了勞超伯一掌之傷。
  不過段劍青最主要的目的還不是來找冷冰兒。
  冷冰兒剛剛換上了金創藥,已是聽見了段劍青的笑聲。冷冰幾倒不怎樣吃驚,因為她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了。當下連忙叫羅曼娜和桑達兒躲開:“你們趕快去找天山派的弟子,這兩個惡賊,讓我來對付!”
  可是桑達兒卻不愿離開。說時遲,那時快,勞超伯哈哈大笑,己是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桑達兒振臂一揮,一條粗大的麻繩揮成一個圈圈,向勞超伯當頭套下。桑達兒是瓦納族最出色的獵人,這是他的“緞圈捕獸”的絕技,平日用來捕捉野獸,百無失一。
  不幸勞超伯要比最兇惡的猛獸還要厲害得多。桑達兒的繩圈只能捕捉野獸,怎能將他奈何?只聽得“喀嚓”一聲,他伸出雙指一挾,登時挾斷了那條長繩。
  冷冰兒忍著疼痛,拔劍沖上,只見人影一閃,段劍青已是攔在她的面前,當的一聲,雙劍相交,冷冰兒退了三步。段劍青笑道:“冷姑娘,天地真是太小了,咱們又碰上了。你想不到吧?如今你要殺我,那是決計不能的了,咱們不如談談一筆交易,如何?”
  在他說話的當中,勞超伯挾斷了桑達兒的長繩,舉起手掌,便將劈將下去。段劍青叫道:“別殺他,留活口!”揮袖一拂,又擋住了正在向著桑達兒跑過去的羅曼娜。
  勞超伯改劈為抓,一抓就抓著了桑達兒。桑達兒力能降獅伏虎,但給他抓著琵琶骨,竟然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
  段劍青目注羅曼娜,柔聲說道:“羅曼娜,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你跟我走吧,我不會難為你的。”
  羅曼娜斥道:“我瞎了眼睛,誰知你是這樣一個披著人皮的禽獸!到了如今,你還想騙我,那是做夢!”
  段劍青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說道:“想不到你這樣恨我,真是叫我傷心。唉,你的心不屬于我,那也沒有辦法。君子有成人之德,我就成全你們吧。你想不想救桑達兒?”
  羅曼娜道:“想又怎樣?不想又怎樣?”冷冰兒叫道:“曼娜姐姐,別聽他的花言巧語!”
  段劍青哈哈一笑,道:“我是出于至誠,絕非花言巧語。羅曼娜,你若想救他,把你帶來的東西給我,換回他的性命,你要是不答應的話,我只有當你的面把他殺了。”
  羅曼娜道:“什么東西?”
  段劍青笑道:“當然是你從家里帶出來的那本波斯文的經書。”羅曼娜心頭一凜。”他怎么知道?”段劍青看看她臉色倏變,知道自己所料,笑道:“你不拿出來,我可要自己搜了。”
  冷冰兒叫道:“你錯了,經書不是在她身上。”段劍青本來已經到了羅曼娜面前,準備就要搜她的,聽得冷冰兒這么一說,不覺就回過頭來,說道:“原來是在你的身上嗎?”冷冰兒把他的注意力引到自己這邊,突然搶快一步,把羅曼娜的那本經書拿了過來。段劍青發現上當,正要去搶,冷冰兒喝道:“你踏上一步。我就把這本武功秘笈毀了。”
  段劍青面色鐵青,說道:“好,算是我上了你的當,你要怎樣?”
  冷冰兒道:“把他們兩人放了,我和你再談交易。”
  羅曼娜叫道:“姐姐,我不能讓你替我受難。”冷冰兒微笑道:“傻妹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和桑達兒趕快離開此地,我會應付他們的。”
  段劍青道:“好呀,你是想騙我吧,先把經書給我,我再放他們。”
  冷冰兒道:“我這是鐵價不二,先放他門。”翻開那本經書,雙手一各執一邊,說道:
  “你瞧清楚了,這個秘笈總是真的,不會騙你。哼,你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呢。”作勢欲撕。勞超伯忙道:“冷姑娘,你莫胡來,我放你的朋友就是。”
  段劍青道:“你當真愿把經書給我么?”冷冰兒道:“那就要看你對我如何了,你對我好,我才會對你好。”
  段劍青一向自負,以為自己人才出眾,又是“小王爺”身份,只要是自己屬意的女子,沒有不會喜歡他的。聽得冷冰兒這樣說,不覺心頭一樂,想道:“原來她只是對我癡情成恨,妒忌羅曼娜而已。”于是說道:“我本來是對你好的,過去對你不起,是出于無奈。只要你把這本經書給我,咱們就可和好如初。”
  羅曼娜道:““姐姐,你剛才盯囑過我的,別聽他的花言巧語!”
  冷冰兒道:“你們快走,不必為我擔心。”羅曼娜尚在躊躇,冷冰兒板起臉孔道:“你要大家死在一起嗎?這有什么好處?”羅曼娜無可奈何,只好和桑達兒走出去。
  段劍青道:“好,可以交給我了吧?”
  冷冰兒道:“你急什么,再待一會。”
  勞超伯偶然向外面一看,忽見一塊冰壁上似有人影,再看又不見了。不知是桑達兒的影子還是另外的人,但想桑達兒似乎不應該有這樣輕快的身法。
  勞超伯喝道:“冷姑娘,你再推三阻四,段劍青有這耐心,我可不能和你客氣了。”
  冷冰兒緩緩說道:“這宗交易是劍青和我談的!要我給也只能給他。”勞超伯道:“那你就趕快給他!”
  冷冰兒道:“好,劍青,你過來拿吧!”突然把手一揚,幾點寒星震射而出。原來她早已在掌心里扣了七枚梅花針。她射出了梅花針,立即就撕那本經書。距離如此之近,段劍青本是決計難以避開的,不料勞超伯早有準備,陡地飛起一腳,把段劍青踢了一個筋斗。他用的乃是巧勁,踢得段劍青滾出三丈開外,卻沒有令他受傷。
  勞超伯在一腳踢開段劍青的同時,揮袖一拂。只聽得“啪”的一聲,那本經書只是給撕掉兩頁,就從冷冰兒的手中跌下來了。原來冷冰兒由于受了傷,氣力不佳,又突然受此驚嚇,以致無法撕毀全書。
  冷冰兒使出最后一點氣力,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縱出去,倏的拔出劍來,竟然就對著自己胸口插下去!她是寧死也不愿落在敵人手中。
  段劍青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立即跑去拾那本經書。他眼中只有這本經書,對冷冰兒的拔劍自殺,竟然看也不看。
  就在此時,忽聽得“叮”的一聲,一粒小小的石子,不知從何處飛來,把冷冰兒手中的長劍打落了!第二粒石子跟著飛來,向段劍青飛去。
  幸而距離甚遠,段劍青揮劍一擋,“當”的一聲,段劍青虎口震得酸麻,但還是避開了。
  段劍青嚇一大跳,抬頭看時,只見是孟華已是站在冷冰兒的面前,攔住正在向她跑來的勞超伯。
  段劍青這一驚非同小可,哪里還敢再去搶拾經書,慌忙遠遠躲開,抱著“坐山觀虎斗”
  的主意,心里想道:“要是勞超伯能夠打發這小子,勞超伯還有求助于我之處,他總不能不和我分享。要是萬一勞超伯不敵這個小子,那我就性命要緊,寧愿不要這部武功秘笈了。”
  孟華也無暇去理會段劍青,趕忙問道:“冷姑娘,你怎樣了?”
  冷冰兒吁了口氣道:“沒什么,你先打發這老賊吧!”
  勞超伯喝道:“原來又是你這小子,那日僥幸給你逃生,你還敢來多事?”
  孟華無暇多說,唰地拔出劍來,喝道:“今日與你再決雌雄,快來受死!”
  勞超伯冷冷說道:“好狂妄的小了,你是我手下敗將,我還怕你不成!”說話之間,雙手已是各執一個鐵環。這是他早日賴以成名的兵器——日月雙環。本來在他的大摔碑手練成之后,這日月雙環是久已不用了。不過只是不用來應敵而一已,功夫還沒丟荒。
  他是顧忌于孟華的劍術太過精妙,肉掌應敵,自忖難以在一時三劍之間打敗孟華,恐怕就要難免吃虧,是以重新使用他的獨門兵器。
  孟華唰的一劍,徑刺過去,勞超伯喝聲“來得好!”日環一推,月環一引,便要把孟華的長劍套入圈中。
  日月雙環是一種奇形的外門兵器,善能克制刀劍。孟華的寶劍若是投入環中,他這鐵環一旋,便能將他的劍奪出手去。單就兵器而言,勞超伯只憑一個月環,已是占了便宜,何況他還有日環輔助攻勢。
  孟華從無對付這種兵器的經驗,但也約略知道這種兵器的性能,焉能讓他套上?當下劍鋒一偏,迅即換招,刺向勞超伯脅下的愈氣穴。
  聽得“當”一聲,火星飛濺,孟華長劍橫披,恰好和勞超伯推過的日環碰個正著。
  孟華虎口微感酸麻,斜躍三步,說時遲,那時快,勞超伯的月環又己推來,孟華背向著他,身形傾側,似乎就要跌倒。勞超伯喜出望外,正要發勁以雙環砸他背心,忽地霍然一省:“他的長劍和日環硬碰,都未脫手,怎的就會搖搖欲墜?哼,這小子莫非使詐?”
  心念未已,只覺劍氣森森,孟華也不回頭一看,倏的就是反手一劍。這一劍是避開他的雙環,趁著自己腰向前彎之際,以手刺他膝蓋的環跳穴。
  幸而勞超伯醒覺得早,把雙環平推之勢改向下移。但孟華也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劍尖并未投入環中,改刺為拍,當的一聲,寶劍又和他的月環碰個正著。
  雙方都是應變得宜,機智百出,沒有給對手所乘。但在兵器上卻是勞超伯占了上風。孟華迭遇險招,不覺有點兒焦躁,心里想道:“他這雙環如此厲害,不知如何才能破他?我輸了不打緊,冷姑娘可是不能陷入他的魔掌!”
  殊不知孟華固然焦躁不安,勞超伯也是吃驚不小。“十數天不見,這小子的功力竟然精進如斯!我的日月雙環雖能克制他的寶劍,只怕也是不容易勝他。”他改用兵器,除了可以克制刀劍的性能之外,本來是想倚靠自己的功力取勝的。那日他與孟華交手,已經試出孟華的功力不如自己,只要能夠破解孟華的劍法,自信可以穩操勝券。不料如今再度交手,孟華的功力竟然似乎已和他在伯仲之間。只能在兵器上稍占便宜了。
  劇斗中勞超伯向冷冰兒所在之處移近幾步,發現孟華的目光似乎大有懼意。勞超伯是個老狐貍,登時就知道他害怕的是什么了。
  “好呀,我先斃了這丫頭,再來收拾你這小子!”勞超伯喝道。
  孟華又驚又怒,喝道:“你敢!我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你欺侮冷姑娘!”聲出招發,急如暴風驟雨,果然是一派拼命的打法。
  勞超伯正是要他如此,心中暗笑:“好小子,你可上了我的當了!”要知在與自己相差無幾的高手比斗之下,他焉能抽出手來去殺別人。縱然孟華攔不住他,他在殺害冷冰兒的那一瞬間,也得提防孟華將他殺了,他這虛聲恫嚇,不過是要擾亂孟華的心神而已。
  孟華即要避免長劍給他的雙環套上,又要替冷冰兒防護,真是心力交疲,不知不覺已是大汗淋漓。
  冷冰兒旁觀者清,叫道:“別顧我,他是嚇你的。你會追風劍式嗎?快劍攻他,別讓他消耗你的氣力。要是當真打不過他的話,你就跑吧。”
  勞超伯裝模作樣地冷笑說道:“哼,老了生平殺人不眨眼,還怕殺你這個丫頭?”
  冷冰兒道:“我說你不敢殺我,你敢殺我,你就得陪上、陪上……”
  話猶未了,猛聽得勞超伯大吼一聲,雙環齊向前推,蕩開孟華長劍,退步向前,作勢就要把雙環向冷冰兒砸去。
  孟華即使知道他是虛聲恫嚇,也不敢冒這個險。只好拼命將他纏著。冷冰兒叫道:“其實你是不必為我擔憂,他殺我,你也會殺他呀。你這樣打是打不過他的,快跑吧!”
  孟華忽地好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原來他正在苦思破敵之法。天山劍法的追風劍式他是知道的,不過這是新近才學的,學的尚未純熟。
  “冷冰兒叫我用快劍,這倒是一個辦法。我雖然不是很會迫風劍式,但以家傳的快刀化為劍法,料想也不會比追風劍式慢了。問題只是如何避免給他的雙環套上?否則快劍縱然得手,也只是兩敗俱傷。萬一我傷得比他重,冷姑娘仍是難逃魔掌。”
  躇躊未決,孟華的氣力已是越發不濟了。勞超伯哈哈笑道:“好小子,看你還能支撐多少時候?”雙環急速旋轉,竟然主動來迎接他的劍尖。他在哈哈大笑中,忽見孟華的臉上也出現了笑容!正是:
  何俱魔頭兇焰漲,要憑一劍破雙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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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50:39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七回 惘惘情懷憐二女 重重誤會斗三英
  勞超伯怔了一怔,喝道:“好小子,死到臨頭,還有什么好笑。”他不懂孟華為什么還笑得出來,卻不知孟華是業已想到了破敵之法。
  勞超伯的日月雙環急速旋轉,他忽然想起了天竺怪僧那個金缽。那日他和這怪僧交手,主劍三次被奪。每一次都是長劍刺入缽中,被他的金缽急旋轉奪出手的。
  上乘武學本就相通,他登時觸類旁通,心里想道:“雙環克制刀劍的奧妙之處看來乃是和那個人竺怪僧運用他的金缽的方法相同,不過勞超伯的功力遠遠不及那個天竺怪僧,我要是敢于冒險一試,說不定可以成功。”
  怯敵之心一去,本來他是極力避免寶劍給對方的雙環套上的,此時卻特地要“自上套圈”了。
  一聲喝叱,劍氣如虹,投入環中,驚雷迅電的一擊,快得難以形容!
  勞超伯果然還未來得及奪他的劍,就給他傷了。劍尖從環中穿過,在勞超伯的手心刺穿了一個透明的窟窿!當啷聲響,勞超伯的月環跌在地上,嚇得他魄散魂飛,好像生怕給獵人追捕的受傷野獸一樣,發出一聲狂嚎,慌忙就跑。
  冷冰兒大喜道:“孟大哥,好快的劍法!你這一劍,比我所學的追風劍法還快得多!
  咳,但只可惜……”
  孟華說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咱們暫且不必去理會他們。冷姑娘,你的傷怎樣?”
  冷冰兒道:“并無大礙,你不必為我擔心,趕快去找天山派的弟子吧。”
  她雖然說是“并無大礙”,但孟華卻可以看得出來,她的傷確實是甚為沉重。
  孟畢搖了搖頭,說道:“我是要找天山派的弟子,但也不必急在一時,待到天明,我再去找他們。現在先治你的傷要緊。”
  他把一顆丸藥納入冷冰兒口中,說道:“這是爹爹給我的小還丹,據爹爹說是少林寺的方丈送給他的,功能補氣調元,治內傷最好不過。你暫時什么都不要想,我助你運氣催行藥力。”當下握著冷冰兒的手,默運玄功,一股熱力從冷冰兒的掌心透了進去,過了一會,冷冰兒果然覺得精神爽利許多。
  冷冰兒感覺到孟華手心傳來的一股熱力,片刻之間流轉全身。心里上足暖烘烘了。臉上不知不覺現出紅暈。
  她從來未曾有過這種溫暖的感覺,即使是和段劍青相戀的時候。
  不錯,她曾經真誠愛過段劍青,有一個時期,段劍青也似乎對她很好,在她的跟前,每一天都少不了甜言蜜語。但即使是在那個時候,她也總是覺得兩人之間好像隔著一層什么東西,無論如何不能說是兩心如一。
  當然她現在是已經明白了,段劍青當初和她要好,只因為她是義軍首領冷軼樵的侄女兒,有可資利用之處。分隔他們的那層看不見的帳慕是段劍青的虛偽和自私。
  如今她握著孟華的手,她才真正感覺得到一種真誠的感情。雖然這只是友誼,不是愛情。
  心里是暖烘烘的,但在暖烘烘的心房,卻也隱藏著難以言說的凄涼:“為什么我當初碰上的是段劍青?唉,要是我當初碰上的是孟大哥這樣的人,那該多好!”她不敢對孟華存有奢望,她需要的只是純真的感情。她不知不覺的抓牢了孟華的手,好像害怕這種幸福片刻之間就要消逝,突然她醒覺了自己的失態,臉上也泛起了紅暈。
  “啊,我好得多了,孟大哥,多謝你啦!”冷冰兒輕輕地把手抽了出來。
  孟華說道:“冷姑娘,你怎的如此客氣?你那次救了我的性命,我也未曾多謝你呢。你要喝水嗎?”
  冷冰兒道:“孟大哥,你看見那本書嗎?這就是段劍青的妖師所要找的那本波斯文的武功秘笈了。羅曼娜特地帶來,想要送給你的,你拾起它吧。”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為什么要送給我,我可不敢受這份厚禮。”冷冰兒如有所思,忽地叫道:“啊呀,不好!”
  孟華吃了一驚,說道:“什么不好?”
  冷冰兒道:“說起羅曼娜,我想起來了。要是他們給段青劍追上……”
  這層危險孟華也想到了的,但要是他出去找尋桑達兒和羅曼娜,受了傷的冷冰兒卻有誰保護?
  正在他感到為難的時候,忽見桑達兒和羅曼娜雙雙跑了進來。桑達兒在外面的冰壁看見了孟華的影子,首先叫了起來:“好了,好,果然是孟大哥來了!”
  羅曼娜更是歡喜之極,一面跑一面嚷。”孟大哥,你真是把我想死了,我還以為你不會這樣快來到天山呢!那兩個惡賊想必是你打跑的了?”桑達兒笑道:“不是孟大哥還能是誰,幸虧咱們沒有走遠。”
  原來他們記掛著冷冰兒,不忍離開,只是躲在近處。看見段劍青和勞超伯相繼跑了之后,趕忙回來看冷冰兒的。他們不知冷冰兒是否已遭毒手,心里好像掛著個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如今一見冷冰兒安然無事,又見孟華陪伴著她,自是喜上加喜。
  冷冰兒道:“對不住,你那本經書給我撕毀了一頁,幸好沒給賊人搶去。”桑達兒替她拾了起來,笑道:“瞧你歡喜得都糊涂了,連特地給孟大哥帶來的禮物都忘記了。快去親手交給他吧。”原來羅曼娜只顧前奔,幾乎踏著那本經書,都沒瞧見。
  桑達兒放慢腳步,讓羅曼娜跑在前頭。羅曼娜跑到孟華跟前,忽地張開雙臂和他擁抱。
  這是他們族中與親友會面的禮節,不過也還是在男子之中通行,女子則除了親人之外,只有和閨中密友行此禮節的。顯然羅曼娜已是把他當作親人一樣。孟華知道有這個禮節,但也羞得滿面通紅了。
  桑達兒跟著上來和他擁抱,說道:“孟大哥,多謝你又一次救了我們,你來得真巧,我真有點懷疑,莫非你是神仙,你怎的知道我們有難?”
  孟華說道:“我在冰川那邊,聽見你們說話的聲音,可惜還是來遲了一步,叫你們受驚了。嗯,我也正想問你,你們怎的也都來了天山?”
  羅曼娜笑道:“我們就是為了找你來的,你把這本經書先收下吧。”
  孟華說道:“我怎敢接受這樣寶貴的禮物,唉,你們也不應該為了送這本書給我,走這樣遠的路,冒這樣大的險的。”
  桑達兒笑道:“羅曼娜固然是為了要給你送禮,但也是為了我要避難啊!”此時他方有余暇,把何以要來天山的原因說給孟華知道。
  原來在唐加源嚇跑了段劍青的那個妖師歐陽沖之后,冷冰兒與桑達兒、羅曼娜跟著會面。羅曼娜這才知道段劍青因何要“獵取”她的野心,同時也知道了她家中所藏的那本古波斯文經書原來是一本武功秘笈。
  唐加源有事要去柴達木一趟,于是他們面臨一個難題。
  那紅發妖人歐陽沖給唐加源嚇走,卻未必遠走高飛,他害怕的也只是一個唐加源而已,要是給他知道唐加源離開此地,難保不會再來。
  商量的結果,唐夫人想和冷冰兒先上天山,讓桑達兒和羅曼娜跟唐加源去柴達木。但唐加源卻是不敢答應,說道:“清軍正在包圍柴達本,說不定戰事已經發生。我一個人或許可以進去,帶了他們,只怕難保他們平安。”
  羅曼娜想了起來,說道:“孟大哥和我說過,他也是要到天山去的。不如我帶了那本經書,和桑達兒跟你們一起到天山去吧。一來可以避難,二來可以找孟大哥,我把這本武功秘笈送給了孟大哥,也好讓那妖人死心。”
  唐夫人道:“我本來也想帶你們去的。但恐怕你們經受不起天山高處的寒冷。”羅曼娜笑道:“冬天的時候,我也常在結了冰的湖上,和桑達兒鑿開冰窟捕魚呢。”唐夫人道:
  “天山高處,恐怕比你們這里湖水結冰的時候還冷得多。”但桑達兒和羅曼娜都說不怕,想來想去,也沒有別的更好辦法,唐夫人也就只好答應了。
  他們雖然比孟華遲幾天動身,但由于孟華要到十三個部落去打探尉遲炯行蹤,后來碰上了金碧峰,又把他的坐騎送了給金碧峰,是以反而是他們先到了。
  羅曼娜把他們來天山的原因告訴孟華之后,嘆口氣道:“想不到唐夫人保護我們來到天山,我們卻連累了她!”
  孟華問道:“唐夫人武功不弱,怎的竟遭妖人毒手?”
  羅曼娜道:“她是為了保護我被那老賊打了一掌的,冷姐姐跟著又受了傷,沒奈何我只好聽她的話,和桑達兒先逃跑了。唐夫人死傷如何,卻尚未知。”
  冷冰兒道:“我剛才聽得勞超伯這老賊在搜索我們的時候,和段劍青這小賊說起,似乎唐夫人只是受了傷,還沒有死。”孟華說道:“不錯,他們說的話我也聽見了。不過,聽他們的口氣,唐夫人似乎傷得很重。”
  冷冰兒道:“不如你現在去找她吧。”
  孟華苦笑說道:“天山這么大,三更半夜,哪里去找她。冷姑娘,我知道你心里難過,但我要勸你暫且把任何煩惱都置之腦后,先養好你的傷要緊。要找她,也只有明天再說。明天太陽一出,天山派的弟子總會有人來到這附近的,那老賊就不敢來騷擾你們了。”
  說罷別來經過,羅曼娜再請孟華收下她的禮物。
  孟華堅辭不受,羅曼娜笑道:“我記得你們漢人有兩句俗語:寶劍贈俠士,紅粉贈佳人,對不對?你說這本武功秘笈是稀世之珍,但在我們手里,卻是一點也沒有用的。書上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我們也看不便。”
  孟華說道:“我也看不懂古波斯文呀。這是你的傳家之寶,我怎敢要你的?”
  羅曼娜苦笑道:“要不是你這次揭了段劍青小賊的陰謀,我們還不知道它是什么武功秘笈呢。百多年來,我家一直把它擱在神龕里供奉,歷代祖先恐怕也沒有誰人翻過一番。這樣的傳家之寶,又有何用?再說這傳家之寶,如今已是變為我家的禍殃了。”
  冷冰兒道:“曼娜姐姐說得有理,與其落在壞人手里,不如你拿了它。那些古波斯文字,將來你可以找到識者的。說不定天山派的弟子之中,就有這樣的人材,據我所知,唐掌門就曾經由幾個弟子陪同,到過天竺和波斯。”
  孟華推辭不掉,只好收下。此時天色亦已微明了。
  冷冰兒道:“天快亮了,你去找天山派的弟子吧!”
  孟華說道:“咱們先得找另一個地方躲藏,以免那老賊再來。”
  冷冰兒道:“那老賊已經給你嚇破膽,何況他們也得提防給天山派的弟子發現。”
  孟華道:“這是預防萬一。”
  桑達兒道:“我們剛才躲藏的那個地方地形很好,咱們可以轉移到那里去。”
  那是亂石圍成的一個洞穴,入口處很窄,且有樹木遮掩,不比這個“冰磨菇”,冰壁透明,會給人瞧見影子。孟華稍稍放心,當下請桑達兒照料冷冰兒,便獨自一人出去找天山派的弟子。
  走了一會,果然發現有四個佩劍的年輕人迎面而來,料想是天山派的弟子了。孟華大喜,連忙迎上前去。他還未曾開口,為首的那個天山派弟子已在喝問:“什么人?”
  “我是來找貴派的掌門人唐大伙的,要是唐大俠未曾開關,我想求見你們的長老鐘展鐘大俠。”
  那四個弟子怔了一怔,彼此對望,臉上現出甚為古怪的神色。原來他們心中俱在想道:
  “這小子想必就是段師弟說的那個奸細了。他們打聽得清楚,知道我們的掌門人尚在閉關練功,所以趁這機會跑來搗亂。”孟華哪知禍在眉睫,繼續請他們代為引見。
  那為首的弟子冷冷說道:“你要我們替你引見,你也總得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吧,你到底姓甚名誰,哪里來的?”
  孟華報了姓名,說道:“我是從柴達木來的,”
  那四個天山派的弟子一聽得“孟華”二字,四柄長劍登時亮了出來,不約而同地喝道:
  “果然是那小子!好大膽的小子,竟敢跑到這兒行騙,當我們不知道你的底細嗎?”
  孟華一個“細胸巧翻云”倒躍出三丈開外,但那四柄長劍來得快,避得開第一招,避不開第二招,無可奈何,孟華只好拔出劍來,一招“夜戰八方”,把四柄長劍全部蕩了開去,叫道:“且慢動手,請問你知道我的什么底細?”
  那大弟子給他蕩開長劍,虎口隱隱酸麻,不禁暗睹吃驚,按劍喝道:“我知道你是清廷派來的奸細!”
  孟華說道:“你是哪里聽來的謠言。”
  那大弟子哼了一聲,說道:“你還要抵賴了你說的才是假話,卻顛倒過來,反而說我們聽信謠言!”
  孟華道:“我說了什么假話了?”
  那大弟子冷笑說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本來是姓楊,怎的卻又改姓孟了?”
  孟華說道:“不錯,我以前是姓楊名華,半年前才改姓孟的。我其實也是姓孟,井非姓楊。以前我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四個天山弟子同聲問道:“為什么?”
  孟華想要說明自己的身世,卻是說來話長,而且對新相識的人,其中也有許多不便說出來的地方。正自躊躇不知從問說起之際,那為首的弟子忽地冷笑說道:“楊牧是你的父親,你有這樣著名的父親,為何不敢告訴我們?”“著名”本是“了不起”的意思,但他說的當然乃是反話,譏諷楊牧投靠清廷以求高官厚祿的。
  孟華好像給人刺了一下的大叫起來:“不,不,楊牧不是我的父親。你、你們不知道,這其中……”
  那大弟子喝道:“你在小金川干的事情,我們全知道。楊牧不是你的父親,你為何救他?哼,你不認父親,就以為可以蒙混過關么!師弟,動手!”
  不由孟華分辯,四柄長劍又同時刺了過來。這次他們有了準備,早已布成分進合擊的陣勢。
  孟畢被困棱心,又不敢當真和他們動手,形勢危險之極。孟華忍不住叫道:“你們說我是奸細,也得聽我把話說清楚了再打呀!怎能如此不分青紅皂白?”
  那四個天山派的弟子只道皂白早已分明,哪肯聽他分辨?攻得越發急了。天山派的劍法豈比尋常,布成劍陣,分進合擊,史見凌厲,孟華忙于應付,竟是不能分心說話。
  劇戰中只聽得有人喝道:“什么人膽敢來此撒野?”原來是天山派的弟子聽得這邊有金鐵交鳴之聲,從四面八方趕來了。喝問的這個人是天山派第三代的大弟子祝建明。
  孟華把心一橫,想道:“若不脫出包圍,我更沒有分辯的機會,沒奈何,只好先得罪他們了。”主意打定,劍光暴起,一招“三轉法輪”,使將出去。
  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對方的四柄長劍竟然有三柄給孟華絞出手中。這一招“三轉法輪”正是從孟家快刀的“絞刀”中變化出來的劍招。孟華使得恰到好處,奪了三個人的兵器,沒有傷他們分毫。
  那個唯一尚有長劍在手的大弟子也是嚇得慌,連忙躍過一邊,叫道:“祝師兄,祝師兄,你們快來!”
  孟華也在同時叫道:“我是來給你們報訊,請你們趕快去救天山派弟子的!你們就是要殺我,也得救了你們的自己人再說!”
  說話之間,那些天山派的弟子己是把孟華圍在當中,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一共是八個人,剛好占領了八個方位。
  “胡說八道,我們天山派的弟子要你搭救!”有幾個人忍不住就罵了起來。要知此處乃是天山派的重地,他們焉能相信,在自己的家門——會有同門遇難?
  “你們非相信我不可!”孟華大叫道:“你們的人已遭妖人毒手,死生未卜。不趕快去找她,遲就來不及了!”
  祝建明擺一擺手,說道:“諒這小子也跑不了。你們先別吵,待我問他。喂,你說的受了傷的那個天山派弟子是誰,是誰傷了他的?”
  “是你們少掌門唐加源唐大俠的夫人!打傷她的人是勞超伯。”孟華說道。
  包圍孟華的這一群人,都是天山派第三代的年輕弟子,尚未學成出師的。根本就不知道江湖上有勞超伯這個人,但他們一聽得孟華說是唐夫人遇難,卻不禁大笑起來。
  站在祝建明左面的一個天山派弟子喝道:“你說謊話也沒打聽清楚,唐師叔夫妻離開天山一年多啦,你居然能夠在這里見著什么唐大俠的夫人。”
  “不錯,我還沒有見著,但我確實知道她已經回到天山來了。”孟華說道。他這幾句話不過是個“引子”,正想仔細說明,不料卻己招來一陣哄笑。
  “大師兄,別相信他的鬼話。他名叫楊華,正是段師弟說的那個奸細!”最先和孟華交手的天山派弟子向祝建明稟報。
  此言一出,天山派弟子無不嘩然,紛紛喝罵:“好大膽的奸細,竟敢跑到這兒招搖撞騙,還亂造謠言!”
  站在祝建明左面的那個弟子首先按捺不住,喝道:“先廢了這小子的武功再說!”
  這人名叫郝建新,和祝建明是同一個師父的師兄弟,平時都是在一起練招的,練有一套雙劍合壁的劍術。
  孟華聽得那人向祝建明稟報,這才知道誣捏他是“奸細”的人,是一個姓段的天山派弟子。心中剛自一動,正要向那人質問。郝建新已是唰的一劍指到了他的左肩井穴。
  祝建明為人比較謹慎,本來還要盤問孟華的,但見師弟已然出手,生怕郝建新不是孟華的對手,只好跟著出劍。
  孟華剛才以一招“三轉法輪”,打落三個天山派弟子手中的長劍,這是祝、郝二人親眼見到的。是以他們一出手就是狠辣之極的劍招。
  師兄弟心意相通,郝建新一劍剁向孟華的左肩井穴,祝建明跟著出劍,自自然然的也就指向了孟華的右肩井穴。這是他們練了數十百遍,配合得非常純熟的一記殺手的絕招。
  “肩并穴”正是琵琶骨上的穴道,一被刺穿多好的武功也要變成廢人。
  孟華大喝道:“你們講不講理?”一來是對方要廢掉他的武功。孟華涵養再好也不由得心頭火起;二來要應付對方的辣手,退讓亦不可能。在這樣的情形底下,孟華也只好使出凌厲的劍招。
  只聽得“嗤”的一聲,祝建明的衣袖穿了一孔;接著“叮”的一聲,郝建新的長劍脫手飛上半空。
  孟華是以快劍刺他們二人的虎口。俗語說“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他一見這兩人出劍,就知他們的本領遠非剛才那四個天山派弟子可比,只憑內力,決難震飛他們的兵器,故此逼得出此辣招。
  但招數雖然狠辣,他還是手下稍稍留情的。
  他用劍尖刺穴,快得出奇,但力度卻是甚輕,郝建新虎口給他刺中,感覺上只不過像螞蟻叮了一口,手腕滲出一顆血珠。
  祝建明本領較高,出手又較穩重,一覺不妙,立即躍開。饒是如此,衣袖也給刺穿一個小洞。
  祝建明這一驚是非同小可,但更令他吃驚的事情還在后頭!
  郝建新的長劍脫手飛上半空,身形晃了兩晃,突然“卜通”一聲就倒下去了!這一下連孟華也是始料之所不及,他只不過是刺郝建新的虎口,絲毫也沒用上內力,不解郝建新何以會給他震倒?
  祝建明忙把師弟扶了起來,大驚問道:“郝師弟,你怎么啦?”只見他面如金紙,顯然是傷勢不輕!
  幸好他還能說話,顫聲說道:“好、好狠毒的小賊,我、我中了他的喂毒的暗器!”
  孟華聽見他是中了喂毒的暗器,固然甚為驚詫,但也稍稍安了心,連忙說道:“不是我傷他的,我從來不使有毒的暗器,傷他的恐怕就是那個妖人!”
  祝建明大怒說道:“不管你是誰,你當我們是瞎子么?”但話出了口,又不免有點疑心。
  無暇察看師弟中的是什么暗器,祝建明把一顆藥丸納入師弟口中,說道:“楊師弟、袁師弟,你們照料郝師兄,婁師弟、葉師弟,你們附近察看,有沒有這小賊的同黨?”他并不相信孟華的話,不過卻也有點懷疑發暗器的另有其人。他心里想道:“按理說,這小賊抵御了我和郝師弟的雙劍刺穴,是很難騰出手來再發暗器的。而且,何以他只射郝師弟而不射我?”但可惜他仍然認為即使另有其人,這人也一定是孟華的黨羽。他給郝建新吞服的那顆藥丸是用天山雪蓮作為主藥泡制的碧靈丹,功能解除百毒。把師弟交托兩個同門照顧之后,便即率領其余六人,又把孟華包圍起來。
  “布七星陣!”祝建明喝道。一聲令下,七柄長劍,四面刺來,左穿右插,競似要在孟華身上穿七八個透明的窟窿!他和這六個師弟的本領要比第一批和孟畢交手的那四個人高得多,布成的七星陣更是嚴密無比,孟華最初恐怕結怨更深,不敢施展狠招,好幾次險些受傷,孟華大怒喝道:“你們講不講理?我給你們誤會不打緊,你們也誤了你們救自己人的大事了!”
  祝建明冷冷說道:“好,你把琵琶骨自己戳穿,我就和你講理?”
  孟華氣往上涌,說道:“哦,你是要我自廢武功?”
  祝建明道:“不錯。你用喂毒暗器傷了我的師弟,我的郝師弟死生未卜,廢你的武功,已算是便宜你了!”
  孟華忍無可忍,陡地喝道:“好,你們不肯替我引見,我自己會走去,用不著你們帶領了!”怒喝聲中,長劍一指“白虹貫口”,竟然閃電般的向祝建明咽喉刺去。
  祝建明大驚之下,只道他要下毒手,連忙橫劍招架。孟華輕輕一帶,迅即抽劍。祝劍明卻是收不住勢,長劍橫披,和另一個正自向孟華側翼攻來的師弟的劍碰個正著。當的一聲響,兩柄劍同時脫手。
  原來孟華用的是“借力打力”的上乘武功,那個天山派弟子的長劍是給祝建明磕飛的,而祝建明自己的劍則是給孟華那股舉引之勁帶此手中。要知孟華所得的張丹楓內功心法實是奧妙無比,雖然他已是躍過一邊,那股牽引的勁道還沒消失。
  孟華依法施為,對付了本領最強的祝建明之后,或用長劍牽引,或用掌指推彈,借力打力,片刻之間,七柄長劍都己跌在地上。
  天山派的弟子,恐怕自從本派開創以來,從未曾有過一役如此慘敗的。這剎那間,眾弟子不覺都是又驚又怒,卻又都是呆若木雞。
  孟華破了七星陣,立即吸了一口氣,一聲長嘯,宛若龍吟,把聲音一遠遠送了出去。跟著叫道:“晚輩孟華,特來拜見無山派掌門人唐大俠,唐大俠若是不能接見,晚輩請見鐘展鐘老前輩!”
  針展是唐經天的師兄,雖然不是掌門,但在武林中德高望重,卻是足以和掌門師弟并駕齊驅的。孟華心想,要是得見這位天山派的長老,他總不至于和他這些徒子徒孫一樣,蠻不講理的。
  祝建明等人驚魂稍定,一呆過后,只見孟華早已去得遠了。一個師弟說道:“想不到這小子如此厲害,咱們怎辦?”祝建明遲疑半晌,方始在牙縫里綻出一個字來,“追”!原來他遭受了他這生平從所未有的挫折之后,固然是驚怒交迸,但也不禁有點懷疑。”這小子剛才倘若要勝殺我們,那是易如反掌。他手下留情,而且還敢獨自闖山,似乎不像一個奸細所為?但我卻怎能不相信段師弟的話?”
  孟華施展絕頂輕功,往前飛跑,過了不久,山頭上冰宮已經遙遙在望,估量只有三五里的距離了。孟華吸一口氣,再次使用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通名稟報,求見鐘展。
  在后面銜尾追來的祝建明,也發出了一枝蛇焰箭,向本門報答。
  正在追逐之間,孟華躍過一道冰川的裂縫一冰壁的拗角之處,突然亮出三柄長劍,喝道:“好大膽的小子,膽敢如此猖狂!”
  孟華突遭狙擊,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心想且先把他們的兵器打落再說。當下重施故技,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青鋼劍揚空一閃,搭著了正中央刺來的那柄長劍,一牽一帶,要把這柄長劍拔過一邊,替他抵擋左面刺來的那柄長劍。剛才祝建明等人就是給他用這種方法打落了七柄長劍的。
  不料這一牽一帶,竟是未能帶動。正面攻來的那個人,一招“夜叉探海”,長劍往前一送,就把他劍尖上使出的那股粘粘之勁解了。
  說時遲,那時快,兩翼刺來的長劍已是來到他的面前,正面主攻的那個人反過來和他纏斗。
  孟華大吃一一驚,“這三個人的本領可比剛才那班天門派的弟子高明得多!”
  原來這三個人,一個名叫白英奇,一個名叫霍英揚,一個名叫韓英華。他們是天山派的第二代弟子,和唐加源同一輩的。幸虧他們的造詣還比不上唐加源,否則孟華只是對付其中一人,也將感到為難的。
  孟華想不到對方的劍法如此凌厲,在這性命俄頃之間,哪里還敢忍讓,只好盡展平生所學了。
  只聽得當的一聲,他把平刺出去的口劍,突然改刺為拍。正中央和他纏斗的那個白英奇,在三人之中本領最高,但給他一拍,虎口亦隱隱酸麻。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唰唰兩劍,后發先至,左刺霍英揚,右刺韓英華。
  霍韓二人哪曾見過這樣奇快的劍法?大驚之下,慌忙各自向旁斜躍三步。其實以他的本領,要招架還是勉強可以招架的,突然給孟畢嚇退,卻見孟華并不追來,不由得都是羞得滿面通紅。
  孟華朗聲說道:“晚輩只是求見貴派的掌門和鐘長老,并無他意。”
  話猶未了,祝建明等人亦已趕來,祝建明叫道:“白師叔,這小子是清廷派來的奸細,他已經傷了郝師弟!”
  白霍韓三人是天山派第二代中出類拔革的人物,他們以“英”字排行,號稱天山“三英”。尤以白英奇最為自負。如今一照面就在孟華劍下吃虧,即使不知道有郝建新受傷這件事情,他們也不能在一眾師侄面前失掉這個面子。
  白英奇首先說道:“好,你要求見鐘長老,這個容易。拋下兵器,束手就擒吧!”
  孟華雖然再三忍讓,畢竟也還是有脾氣的少年人,怎能受此侮辱?何況對方的故意如是之深,他又怎敢貿然拋下兵器,束手就擒?
  “這就是你們天山派待客之道么?”孟華禁不住動起火氣,冷笑說道。
  白英奇喝道:“我不說你是奸細,己算好了。你還敢以客人自居,未免太過自高身價了吧?好,你不束手就擒,是不是還要我們動手?”
  孟華怒道:“我不和你們說。”徑往前闖。霍,韓雙劍開出,分刺他左右肩井穴。白英奇腳踏中宮,一招“李廣射石”,分心便刺。這次他們有了防備,三人聯手,配合得妙到毫巔,孟華要硬闖過去,已是不能。
  孟華一招“玄烏劃砂”,接著一招“疊翠浮青”,這兩招不是他自己參悟的無名劍法。
  “玄鳥劃砂”源出青城,“疊翠浮青”源出峨嵋,但從他的手里使將出來,卻是和原來的劍法形似而實非。
  但見劍光暴起,橫空一掠,迅即在“天山三英”的面前閃爍著無數冷炬精芒,就好像有十幾口長劍從四面八方刺過來一樣。
  “天山三英”雖然尚未至于就敗在他這兩招之下,但也給他逼得只有招架之力,竟無還手之力了。不過他們三柄長劍,犄角相依,首尾相聯,布成一道劍網,孟華亦是攻不進去,只能將他們逼退兩步。
  孟華將他們逼退兩步,松了口氣,忽地縱聲大笑。
  白英奇怒道:“你笑什么?”孟華說道:“我笑你們!”霍韓二人雙劍升出,喝道:
  “我們有什么可笑?”
  孟華又嘆了口氣,說道:“又是可笑,又是可惜!”
  白英奇怒道:“這小子胡說八道,理會他作什么?”
  孟畢快劍反擊,壓下了他們的攻勢,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天山派本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哪知道會有你門這樣不講理的弟子,你們自損本派聲名,對你們來說是可笑,對貴派來說,不是太可惜么?”
  此言一出,天山三英越發大怒,不約而同的忍不住三柄長劍同時刺出。
  哪知孟華正是要他們如此。天山三英本領不凡,若然只守不攻,孟華還當真不容易闖得過去。如今他們中了孟華激將之計,孟華就有了可乘之機了。他們用的是“追風劍式”反擊,劍法名為“追風”可還比不上孟華出劍之快!
  只聽得孟華一聲喝道:“撤劍!”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唰的一劍,指到韓英華的虎口。“三英”之中,韓英華本領較弱,對方這一劍突如其來,他的劍招已老,要回救也不可能,只好趕快縮掌抽身,當的一聲,手中長劍,果然應聲而落。他哪知道,孟華這招,其實只是虛聲恫嚇。
  打開一個缺口,孟華立即闖了出去。白英奇火紅了眼,喝道:“快追!”
  祝建明這一班第三代弟子早已來到,在外圈布成包圍態勢,此時明知不敵,也只好上前兜截,先擋一陣。韓英華拾起長劍,跟著兩個師兄趕來。
  孟華喝道:“你們不用害怕我跑,我本來就是要去見你們的鐘長老的,要評理也可請他老人評理,你們不讓我去,當真要迫我施展殺手么?”
  “天山三英”的輕功比他稍遜一籌,且又起步在后,和他還有一段距離。孟華正在思量要不要趁他們未曾合圍之際,再一次把祝建明手中的兵器打落。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都給我住手!”這一聲斷喝,震得孟華的耳鼓都有點嗡嗡作響。但那個人的影子都還未見。
  孟華吃了一驚。”這人的內功可是遠遠在我之上,想必是天山派長老一輩的人物了。”
  心念未已,只見一個相貌清癯,頦下雪白的三綹長須的老者已是出現在他面前。
  白英奇連忙上前稟報:“稟鐘師伯,弟子沒用,給這個小子闖上山門,驚動你老人家……”
  那老頭子卻似乎不耐煩聽他的說話,搖了搖手,說道:“你待會兒再說,別讓外人笑話咱們不懂禮儀。”回過頭來,打量了孟華一下,心中驚詫之極:“這少年看來不到二二十歲,英奇他們怎的聯手都擋不住他?而且看來他還是手下留情。真是后生可愛!”當下說道:“我就是鐘展,請問閣下何事找我。既然找我,為何又要恃強闖山?”
  孟華終于把鐘展引了出來,心頭大喜,連忙上前行禮。不料他還未曾拜下,忽覺一股無形的潛力將他托起來。
  孟華是約莫在五步之外向鐘展施禮的,鐘展所發的那股力道已是托得他不能彎腰,孟華暗暗吃驚,心里想道:“這位老前輩的功力當真是深不可測,倘若使出劈空掌力,恐怕我早已受傷了!”但他還是施了半禮,這才挺起腰來,鐘展見他居然能夠運功與自己拼內功,也是驚詫不已。
  鐘展淡淡說道:“不敢當。事情都還沒有弄清楚,你的這份客氣也未免太早了些。”言下之意,敵友尚未分明,他可不能以客禮相待。
  孟華說道:“晚輩是從柴達木來的,家父孟元超……”一句話未曾說完,祝建明已是忍不住叫道:“無恥奸細,你的父親分明乃是楊牧,冒認孟大狹為父,知不知羞?”
  孟華說道:“我不是奸細,至于我的身世,說來話長……”祝建明又搶著說道:“別聽他的花言巧語,誰知道他要捏造些什么話,他傷了我們的郝師弟卻是真!”
  鐘展搖了搖手,說道:“先別亂吵,事情總會弄消楚,一件一件來說,郝建新呢?”
  祝建明道:“在這里。”另外兩個天山派的弟子隨即把郝建新扶上來,釧展見他眉宇之間隱隱有股黑氣,吃了一驚,問道:“你受的是什么傷?”
  郝建新道:“稟太師伯,我中了這小賊的喂毒暗器。”
  孟華說道:“我不是奸細,這位郝師兄也不是我傷他的。”郝建新憤然說道:“我是在和你交手的時候中了你的暗器,你還要當面抵賴?哼,要不是祝師兄有本門的碧靈丹,我早已毒發身亡了。”
  孟華說道:“要是他的手腕有傷痕的話,那就是我的劍尖劃破的。若是別處的傷,那就與我無關了。我的身上根本就沒有喂毒的暗器,不信鐘老前輩我可以讓你搜。”
  白英奇哼了一聲,說道:“你的暗器不會全拋了嗎。”
  鐘展是一派長老的身份,當然不會這樣無禮去搜孟畢的身子,問道:“你們察看過沒有,當時附近還有沒有發現外人?”
  負責搜查的那兩個弟子說道:“我們已經搜過了,并沒有發現任何人。”
  孟華說道:“也許那個奸人發了暗器,趁著混亂之際,早已跑了。”
  祝建明怒道:“你把我們當作睜眼的瞎子嗎?嘿哩,我們縱然本領不濟,也不至于這樣沒用。”要知梅花針是暗器之中最微細的一種,那個偷發暗器的人一定不會距離太遠,他們是一發覺郝建新受傷便去搜查的,卻連那人的影子也都沒見到,假如真是這樣的話,要嘛就是那人的輕功太高,要嘛就是這些天山派的弟子太不中用了。
  孟華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據我所知,偷上天山的那個妖人,本領可當真是非同小可。”
  鐘展問道:“你懷疑的那妖人是誰?”孟華說道:“大摔碑手勞超伯。貴派唐少掌門的夫人就是他打傷的。”鐘展吃了一驚,說道:“什么,唐加源的妻子給打傷了?”
  祝建明道:“大師伯,你聽這小子是不是亂造謠言?唐師叔離開天山已一年有多,即使回來,也一定是夫妻一同回來,以師嬸的武功,什么妖人能夠打傷他們?”
  孟華說道:“這是真的。唐大俠到柴達木去了)——回來的只是他的夫人。勞超伯能夠傷了唐夫人也是有原因的……”
  鐘展聽了他的話,半信半疑。卻擺一擺手,叫孟華暫且停止,說道:“這是另一件事,待會兒你再慢慢告訴我好嗎?但據我所知,勞超伯的本領雖然不弱,暗器卻非所長,輕功也不見得就能勝過我門下的第二代弟子。”
  白英奇道:“是呀,這小子分明是想嫁禍別人,卻不知一說就露出了馬腳。”天山派第三代的弟子不知道勞超伯的名頭和武功的優劣,鐘展和他是知道的。
  孟華發了急,說道:“縱然偷施暗算的那個人不是勞超伯,但毒針的確也不是我所發的,請鐘老前輩明察。”
  鐘展霍然一省,說道:“好,那就待我仔細察看吧。”當下便叫弟子把郝建新扶到他的跟前,問道:“傷在什么地方?”郝建新道:“膝蓋下的三里穴。”“毒針取出來沒有了沒有。”
  鐘展伸手在他膝蓋下的部位撫摸一會,雙指一拈,就把一枚比繡花針還小的毒針拈了出來。本來毒針深入肌膚,是要用磁石來吸的。他以掌心的吸力便能將毒針取出,功力之深,令得孟華大為佩服。
  鐘展把毒針看了又看,臉上現出頗為驚詫的神色。
  原來他看出這種毒針似乎乃是四川唐家秘制的獨門暗器。唐家暗器乃是號稱天下無雙的,輕功卻是唐門弟子的特長,正是:
  敵人混淆多誤事,邪魔暗器看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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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51:16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八回 奸徒巧辯迷師伯 稚子無知罵長兄
  白英奇問道:“鐘師伯,這小子的暗器,你老人家可是看出什么門道來了?”
  鐘展疑心大起:“唐家暗器,素來不傳外姓。不過也難保這小伙子不是唐家的子弟假冒的。但他顯露出的劍法又不是唐家的武功,難道是唐家的子弟另投名師?不過假如我這猜測不對的話,他所說的就應該是真話了。”
  過了一會,鐘展緩緩說道:“好,少年人,我姑且相信這暗器不是你發的。現在你把勞超伯如何傷了唐夫人的事情對我說吧。是你親眼見到的嗎?”
  孟華說道:“我沒親眼見到。不過昨晚我是曾經親自和勞超伯交過手的。”
  鐘展說道:“你只是和他交手,卻又怎知他在和你交手之前傷了唐夫人呢?”
  孟華說道:“我的一位朋友也是受了這妖人之傷,她是和唐夫人起來的。”
  鐘展道:“這人是誰?”孟華說逍:“是柴達木義軍首領冷鐵樵的侄女兒,名叫冷冰兒。”
  白英奇道:“你越說越荒唐了,我們的師嫂不和他的丈夫一起回來,卻和外人回來。”
  孟華說道:“說起來這位冷姑娘和你們可不是外人,她是唐夫人所收的記名弟子。一起來的還有瓦斯族酋長的女兒和他們族中一個少年獵人。”
  白英奇道:“我們的師嫂怎的會在回疆收徒?你又怎么知道得這樣清楚?”
  孟華說道:“說來話長。你們不相信的話,我可帶你們去找她們。但依我之見,還是先找唐夫人要緊。”
  鐘展說道:“既說來話長,你就先說唐夫人受傷之事吧。”雖然孟華言之鑿鑿,他可還是不敢相信,他的心里在想。”勞超伯的大摔碑雖然號稱天下第一,加源的妻子的劍法在第二代弟子中也是數一數二,縱然不能取勝,也不至于受了重傷吧?”
  孟華也怕耽誤了時間,當務之急一是要他們相信自己不是奸細,二是要他們去救唐夫人,其他的事情只好以后說了。
  不料他剛說到一半,白英奇又駁他道:“你剛才和我們說的只有勞超伯這個人,怎的現在又變成了兩個人了?那個姓段的小賊又是什么人?原來孟華為了替天山派揭發內奸,此時正說到段劍青和勞超伯一起為非作歹之事。
  孟華說道:“我正想請問鐘老前輩,貴派是不是新近收了一個姓段的弟子?”
  鐘展道:“不錯。你說的那姓段少年叫什么名字?”孟華說道:“他叫段劍青。”鐘展面色一變,急促問道:“哪里人氏?”“大理人氏!”“什么身份?”“大理段府的小王爺!”
  連珠炮的問答剛剛告一段落,天山派一眾弟子都是不禁大驚:“他說的可不正是咱們的段師弟嗎?”“當真是胡說八道段師弟豈能勾結外來的奸人,反過來傷害本門前輩?”白英奇冷笑說道:“鐘師伯,你聽聽這小子說的是什么話?段師弟是段大俠的侄兒,你老人家是知道得清楚的。我想段師弟的身份該不會是假冒的吧?”
  鐘展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已查得清楚,也曾試過他的家傳武功,決非假冒。”
  原來段劍青在奸謀敗露之后,偌知已是不能在中原立足,只有躲得越遠越好。他和妖師歐陽沖商量,歐陽沖給他出了一極為大膽的主意,藉他叔父段仇世的名義,投入天山門下。
  天山遠處西陲,與中原的武林消息隔膜,他們估計,孟華念在恩師情份,只要段劍青不在中原出現,孟華就未必會揭破他的奸謀,即使所料不中,消息傳到天山之時,段劍青恐怕早已學成了。何況清廷為了平定回疆,對天山派也正有所圖謀,要是提前發動的話,用不到一年工夫,他們就何以把段劍青接出來的。
  段劍青到了天山,果然十分順利的就得唐經天收為門下,唐經天指定他的師弟也是天山派掌老之一的武成泰做他的授業師父。白英奇是武成泰的大弟子,這兩個月來,段劍青的武功就是他代師傅授的。
  段劍青文武全才,能言善辯,加以又是名門派的子弟,一到天山,用不了幾天,就討得了上上下下的歡心,鐘展對他也是十分愛護的。白英奇與他份屬兄弟,實是師徒,對他的維護,更是不用說了。
  正由于一眾同門都不敢對他有所懷疑,所以大家才會相信他所編造的謠言。如今孟華卻指出他才是奸細,大家都以為這是孟華的“賊喊捉賊”!白英奇尤其怒不可遏,試想段劍青倘若真的是奸細,他還有什么顏面?
  “好小子,你冒認是孟元超孟大俠的兒子,可惜你卻沒有一打聽清楚。你知道段劍青的叔父是誰嗎?他正是孟大俠最要好的一位朋友!”白英奇冷笑說道。
  孟華說道:“我是知道。他的叔父段大俠是我爹爹的好朋友。可是你們卻不知道,段大俠也正是我的恩師。”
  白英奇哪能相信,冷笑說道:“荒唐,荒唐!再說下去,恐怕你要說我們天山派的祖師都和你大有淵源呢!”
  孟華說道:“不敢高攀,不過認真說起來,我也算得是間接受過貴派掌門指點之恩。”
  鐘展眉頭一皺,說道:“此話怎講?”
  孟華說道:“貴派的唐老掌門當年曾指點過金世遺金大俠的武功,金大陜有兩個傳人,一個是他徒弟江海天江大俠,一個是他的兒子金逐流金大俠。我曾經得過金逐流大俠的指點,飲水思源,貴派實是于我有恩。”
  白英奇連連冷笑,說道:“失敬,失敬,原來你還是金逐流金大俠的弟子!”
  孟華說道:“我沒有這樣福份得金大俠收歸門下,只不過承蒙他的指點,不敢以弟子自稱。”
  白英奇冷笑道:“他肯指點你的武功,最少也是把你當作至親至近的晚輩了。哈哈,你既是段大俠的弟子,又是金大俠親近的晚輩,怎的卻來誣蔑段大俠的侄兒是奸細?哼,就算我相信你的鬼話,你也是個忘恩負義之輩!”
  孟華說道:“師門之恩,我不敢忘。但段劍青確實是個奸細,我也不敢因公廢私!”
  天山派弟子誰也不敢相信孟華的話,只有鐘展卻是有點思疑:“從他刺建新虎口的這一招來看,使得這樣恰到好處的劍法的確有點像是金逐流的劍法,不過卻又并非純然金家的路數。待會兒且試一試。”
  原來那一招是孟華揉合了無名劍法、孟家刀法和金家劍法而創造出來的。金家的劍法是采取了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之點的。是以他這一招只能說有六分之一的天山劍法在內,但鐘展何等眼力,只看了郝建新手腕的傷就看出來了。
  孟華本來要繼續說下去,說出段劍青的底細的,鐘展卻擺了擺手,說道:“或許你的身世是有難言之隱,但目前我們還沒有功夫聽你詳言。現在我要查明你指控段劍青之事。你敢和他對質么?”
  孟華說道:“正是要找他對質!”
  鐘展道:“建明,你去把劍青找來。”
  白英奇道:“鐘師伯,這小子的話豈能相信?找了段師弟來,他也會胡亂編造謊言的呀!”
  鐘展說道:“謠言可以捏造,事實不能捏造。我自有分數,你只管把劍青找來。”
  白英奇不敢違拗,應了一聲“是”,正要回去找段劍青,韓英華忽道:“你瞧,那邊不是段師弟來了?段師弟,快來,快來!”
  孟華抬頭一看,只見果然段劍青從那邊跑來。跟在他背后的還有一個孩子,大約十一二歲模祥。這孩子的輕功也好生了得,跟著段劍青飛跑,居然并沒有落后太多,白英奇似乎很喜歡這個孩子,跑上前去迎接他們,拉著孩子的手,笑道:“楊師弟,你也來瞧熱鬧?你可來得正好。”
  那孩子顯得頗為興奮,腳步未停,就嘩哩嘩啦地問道:“聽說發現了奸細,我跟段大哥來瞧熱鬧,奸細捉了沒有?”段劍青也在同時問道:“什么事?”白英奇先回答他的問話:
  “鐘師伯有事問你。”
  段劍青來到鐘展面前,看了孟華,裝作大吃一驚的樣子,失聲叫道:“怎么這小子也在這里,這小子名叫楊華,正是清廷的奸細。”
  孟華大怒道:“你才是奸細,昨天晚上,你干了什么好事?你敢對你的鐘師伯實話實話么?”
  段劍青喝道:“豈有此理,你倒來盤問我了,鐘師伯,這小子,他,他……”那孩子甚為詫異,也在叫道:“原來這人就是奸細你們為什么不把他捉起來呀?”
  鐘展緩緩說道:“劍青,你先別生氣,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說,昨晚你在哪里?可有出去過沒有?”
  段劍青道:“昨晚我教炎弟夜課,后來他疲倦了,我就陪他睡覺,沒出去過。不信你可以問炎弟。”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孟華一見這個孩子,心里已是止不住卜通通的跳,待聽得白英奇叫這孩子做“楊師弟”,而段劍青又稱他為“炎弟”的時候,更是禁不柱又喜又驚了!
  金碧峰曾經告訴他,他的弟弟名叫楊炎,那么這孩子不正是就是他的弟弟?
  他仔細一看,只見這孩子眉清目秀,他是七歲那年離開母親,腦海里隱約還有母親的印象,心里想道:“弟弟倒是長得很像母親,幸虧不是像他父親。”毫無疑問,這孩子是他的弟弟。喜的是兄弟相逢,但在喜悅之中,他也禁不住為弟弟擔心了。
  他擔心的是,弟弟和段劍青這樣要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學好很難,學壞很易,即使段劍青并無不利于他弟弟的圖謀,他也是要為弟弟擔心的了。
  鐘展撫摸楊炎的頭頂,柔聲問道:“炎兒,昨晚你做什么夜課?”
  楊炎說道:“段大哥教我念唐詩,他說念熟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教兩年就可以教我做詩了。”
  鐘展道:“背一首給師伯聽聽。”
  楊炎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鐘展于詩詞一竅不通,不過這首唐朝大詩人李白的名作,千古以來!傳方眾流,他卻是知道的。當下拈須微笑,說道:“好孩子,一個字也沒念錯,難為你了。”其實短短二十個字,資質平庸的孩子,念了幾遍,也會瑯瑯上口的。顯然鐘展對這孩子,也是十分疼愛。
  楊炎忽道:“段大哥講的,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鐘展笑道:“懂就懂,不懂就不懂,怎的又好像懂,又好像不懂的?這首詩淺白得很呀,有什么不好懂?”
  楊炎說道:“他講的每個字我都懂,不過他說每個人都有故鄉,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故鄉最好,所以才會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這個我就不懂了,大家的故鄉都是最好。那怎么可能呢?比如你說你的劍法天下第一,我說我的劍法天下第一,到底哪個第一,打過就知道了。總不能都是天下第一的。”
  鐘展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故鄉不同劍法,沒有辦法比較的。你的段師兄給你講的沒錯。你長大就知道了!”
  楊炎說道:“師伯,我的故鄉究竟是什么地方?我記得繆伯伯告訴我的好像是小金川,但段大哥卻又說是通州。為什么他們說的不一樣?”
  楊炎出生之地是小金川,“原籍”則是通州。繆長風不想在他成人之前知道他的來歷,是以沒告訴他。
  鐘展有點尷尬,說道:“我也不大清楚,等繆伯伯回來你問問他吧。”
  鐘展只是覺得不能對孩子說真話感到尷尬而已,孟華一聽,可是更加擔心了。段劍青知道楊炎的故鄉,不問可知,他也知道楊炎是他弟弟的了。
  鐘展似乎覺得話題扯得太遠,笑道:“好孩子,無關緊要的閑話慢慢再說,師伯要問你。”
  楊炎說道:“師伯,你要知道什么?”
  鐘展說道:“昨晚你什么時候開始做夜課的?”
  楊炎說道:“吃過晚飯之后。”
  “什么時候睡覺的?”“我不知道。”“你再想想。你做完夜課,臨睡之前,不是要到院子里練最后一次劍法的嗎?昨晚有月亮,月亮是在東邊還是在西邊?”楊炎想起來了,說道:“不在東邊也不在西邊,正在我的頭頂上空。”
  鐘展聽了,好像極為滿意,微笑說道:“那是恰好午夜的時分了。劍青,你幫繆大俠教炎兒讀書,也不可令他太辛苦了。小孩子要有足夠的睡眠,以后讓他睡早一些。”
  原來楊炎是白天習武,晚上習文的。武功由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親授,文事方面則由繆長風晚上教他。唐經天“閉關”,繆長風下山之后,則由鐘展教他武功,段劍青教他詩文。
  因為天山派弟子之中,只有段劍青是“文武全才”。
  段劍青應了一個“是”字,說道:“炎弟非常好學,昨晚我是不知不覺把時間延長。”
  鐘展說道:“好,沒你的事了!”陡地回過頭來,面挾寒霜,向著孟華冷冷說道:“少年人,你的劍法高明之極,為什么偏不學好!”
  孟華嚇了一跳,說道:“晚輩什么事做錯了?”
  鐘展說道:“我最討厭少年人說謊話!你不但說謊,還要陷害我門下的弟子!我本來不能容得你這樣的歹徒的,念在你這身功夫學來不易,你給我滾!”
  孟華手足無措,訥訥說道:“我說的可都是真話呀!”
  鐘展大怒道:“還要強辯,你說昨天晚上和勞超伯交手,雖沒點明時間,但既是晚上,總不會是今天的事了?”
  孟華說道:“不錯,大約是午夜之后半個時辰。”
  鐘展說道:“在你和勞超伯交手之前,他已經傷了唐夫人。”
  孟華說由于心情混亂,此時方始想到的時間關鍵,但在鐘展追問之下,只能先回答道:
  “是呀!不過我沒問清楚朋友,唐夫人受傷的時間。”
  鐘展怒氣更大,斥道:“依你所說,唐夫人受傷應當是在午夜之前。那時候,段劍青還在教我這個小師侄念詩,你沒說謊,難道是這個小孩子說謊嗎?你還不給我快滾,要我親自動手嗎?”
  鐘展是天山四大長老之首,德高望重,待人最為和藹可親,眾弟子幾乎是從未見過他發怒的。這次他大發雷霆,可說是生平僅見之事。眾弟子不禁駭然。
  奇怪的是,身受者的孟華卻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仍然是站在鐘展面的,呆若木雞,并沒有“滾”。
  原來他的一顆心都放到弟弟身上了。
  這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他的弟弟竟然幫忙段劍青說謊!
  像他的父親一樣,對這個他還沒有見過面的弟弟,他曾抱有很大的期望。最大的期望還不是他可以學成天山派的絕世武功,而是期望他自小有良師益友的教導,將來可以成為一個正直的人,有用的人,不會像他生身之父那樣。
  但現在,孟華對弟弟的期望卻是變成痛心了。
  “不,我決不能讓段劍青教壞我的弟弟,我要對他說明真相!”在心情極度的激動之中,孟華已是無暇去仔細考慮,在目前的形勢底下,這樣做是不是適當的了。
  他一咬牙根,忽地伸手就向楊炎抓去。叫道:“炎弟,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的哥哥!”
  他當然知道,楊炎決不會相信他的。但在他的想法,當務之急,是先要把弟弟從段劍青手里奪回來,然后才和他說明真相。因為他還有一層顧忌。害怕段劍青在圖窮匕現之時,會把他的弟弟挾為人質。
  此時楊炎正在段劍青的身旁,段劍青則是和白英奇并肩而立。
  孟華一只手接他的弟弟,一只手推開段劍青,只聽得“卜通”一聲,段劍青跌了個四腳朝天,但孟華卻也沒有抓著他的弟弟。
  站在旁邊的白英奇出劍快極,白光一閃,就截他的手腕。孟華非先應付他這一招不可,緊接著“當”的一聲,白英奇手中長劍給孟華以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飛上半空。他在危急之際出招,這一彈就已是毫不留情了。
  在孟華來說,他是要奪回自己的弟弟,但在旁人看來,他卻是突施偷襲,這一“偷襲”,不但大出天山派弟子意料之外,連鐘展也始料之所不及。
  這剎那間,天山派眾弟子都是不禁失聲驚呼:“不好,他要殺楊師弟滅口!”“好狠的小賊,連一個小孩子他也不肯放過!”
  鐘展勃然大怒,呼的一掌就向孟華背心落下!
  學過武功的人,在性命危急之際,自衛乃是出于本能。孟華一覺背后勁風颯然,無暇思量,趕忙“移形換位”,一招“烘云托月”,把鐘展的掌力卸開,原來鐘展雖然暴怒,但也還有幾分愛惜他的心情,只是想對他加以懲戒,最多打傷了他,還不取他性命的。
  孟華化解了他的掌力,令得鐘展又是吃驚,又是感到為難:“想不到這小賊的內功竟有如此造詣,他最多不過二十歲年紀吧,真是武林難得的人材,可惜偏不學好,我要不要取他的性命呢?”要知鐘展雖然只是用上五六分內力,當今之世,能夠化解他這掌力的,恐怕也是數不上十幾個人的。
  白英奇似乎看出師伯的心意,叫道:“這小子剛才冒認孟大俠是他的父親,如今又說炎兒是他的弟弟,師伯,你想一想,還用得著咱們盤問他么?”
  楊炎受了驚嚇,又哭又叫:“他是奸細,他怎能是我的哥哥,師伯,你打死他,你打死他!”
  段劍青更是得意,跟著叫道:“不錯,他是奸細,如今他已是不打自招了!我也無須和他對質了吧?”
  楊炎的身世,天山派的一眾弟子不知道,鐘展和白英奇是知道的,孟華認為楊炎是他弟弟,亦即是等于承認楊牧是他的父親了。
  當然楊牧的兒子并不等于就是“奸細”,但段劍青找著這個藉口,在這樣混亂的情形底下,卻是令得鐘展不能不相信孟華是“奸細”了。
  要知在鐘展的心目之中,即使都是楊牧的兒子,孟華和楊炎也是大不相同的。楊炎是繆長風攜來天山的,那時他也不過是個周歲的孩子。唐經天是看在繆長風的面子,同時又知道他的母親云紫蘿是為抗清而犧牲才收留他的。一個周歲起即由天山派掌門與繆長風共同撫養成人的孩子,他的父親有多大的罪惡亦是與他無關。但說到孟華,一來是有段劍青的謠言先人為主,二來鐘展以為他是跟著楊牧長大的,段劍青指他是“奸細”,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了。
  在他們一片叫器聲中,根本就不由得孟華分辯!
  鐘展說道:“劍青,你把炎兒帶回去。有些事情,你待繆大俠回來和他說吧!”這話的意思乃是吩咐段劍青不要自作主張,把楊炎的身世先說出去。段劍青應了一句:“弟子理會得”,就帶了楊炎走了!
  鐘展單掌劃了一道圓弧,蓄勢待發,喝道:“好小子,你還不拔劍,膽敢藐視我么?”
  孟華剛說得一句:“鐘大俠,請容晚輩稟告……”鐘展的掌力已是震得他腦中氣血翻涌。他無法分神說話,只好先解性命之危,一個鷂子翻身,寶劍出鞘,以攻為守,化解鐘展凌厲的掌勢。
  這一招他使出的是“疊翠浮青”,劍氣縱橫,虛虛實實,變幻莫測。饒是鐘展的武學造詣之深,也不禁暗暗贊賞:“這一招疊翠浮青,本是從嵩山派的劍法變化出來的。四十年前,金世遺大俠博采眾家之長,這一招疊翠浮青,也曾經加以變化,融合在金家劍法之內。
  我初入師門之時,曾有幸得見金大俠親自使這一招,想不到四十年后,又從一個晚輩手中重睹。這少年人使的這招,雄勁之處當然不及當年的金大俠,但變化的變幻,卻又似平更勝一籌了。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句老話,當然一點不錯。”
  一來是興起憐才之念,二來是他試了十數招之后,已經試出孟華的劍法的確是曾經得過金世遺之子金逐流的指點。要知若非金逐流親自指點,孟華年紀輕輕,焉能深得金家劍法的神髓,甚至變化的精微,更在金家劍法之上?
  鐘展還未知道,其實他只是猜中了一半。
  不錯,孟華是曾得過金逐流的指點,但他的劍法之所以深得金家劍法的神髓而又并非相同,卻是另有緣故的。原來天山派的創派祖師霍天都本是張丹楓的弟子,他是一代武學奇才,得到師父所傳,又在天山潛心研究,另辟蹊徑,開宗立派。不過也還是和師門所授有相通之處。金家劍法則是以天山劍法為基礎的,說起來紅花綠葉,正是異派同源。
  孟華在石林所得的是張丹楓所創的無名劍法,以神韻為主,并不拘泥于原來的招數。奧妙精微,更在當年他所傳給霍天都的劍法之上。但雖然如此,無名劍法、金家劍法、天山劍法都還是有相通之處的。不過倘若不是鐘展這樣的天山派的數一數。一般的高手,別人也看不出來。
  鐘展試了十招之后,越來越是驚奇,怒氣也漸漸減了。心里想道:“金大俠決不會胡亂把他金家的精華傳授給一個來歷不明,甚至被人懷疑為奸細的少年的,難道這少年當真是別有情由,并非如我想象那樣的壞?但他剛才誣陷劍青,如又分明是一派謊言,什么道理呢?”
  天山派一眾弟子看見孟華居然能夠和他們的四大長老之首力拼數十招,都是不禁駭然。
  只有白英奇看得出是鐘展手下留情,未施殺手。
  白英奇大為著急,幾次想要催促鐘展快點結果“這個小子”,可又不敢開口,要知鐘展雖然性格隨和,不過以一個晚輩的身份發言“提示”長輩,總是不尊重長輩之嫌。白英奇只有干著急的份兒。不過他想師伯縱然不想傷這小子性命,遲早也會將他生擒。一審之下,這小子奸細的罪名確實,那時再斃掉他也還不遲。哪里知道,鐘展對孟華是否“奸細”一事,亦已起了懷疑了。
  斗到三十招過后,鐘展忽地得了一個主意:“他是否奸細,我再試他一次。”
  孟華正以一招“玄烏劃砂”化解鐘展的攻勢,鐘展故意露出一個破綻,欺身發掌,中路門戶大開。
  高手搏斗,豈能輕易找到對方的破綻?一有破綻可尋,自是不能錯過。何況鐘展此時門戶大開,這破綻實在的露得太大了!
  一眾架子不知鐘展的用意,這一瞬間都是不禁失聲驚呼,連白英奇亦不例外。
  這破綻來得太過突兀,在劇斗中的孟華根本料想不到,要知鐘展本領遠遠在他之上,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施展,也不會傷得這位天山派長老的,所以他才敢以攻為守,不怕失手誤傷對方。哪知鐘展卻突然露出這個破綻!
  此際孟華的“玄烏劃砂”只要劍尖順勢一劃,鐘展便立即開腔破腹之災。
  幸虧孟華的劍法也差不多到了能發能收的境界,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連忙把劍勢歪過一邊。饒是他變招如此迅速,劍尖也輕輕擦著鐘展的衣裳。孟華收勢不及,踉踉蹌蹌地退了幾步。
  孟華拿的是把寶劍,雖嫌業已變招,并不用力,但也應該可以劃破鐘展的衣裳的。奇怪的是,鐘展的衣裳可連一個小孔也沒穿破。原來他早已用上了“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估計最少也可以免于受傷的。這一試之下鐘展已是無可懷疑,相信孟華不是“奸細”了。
  孟華驚愕未定,鐘展反手一彈,“錚”的一聲,就把孟華的寶劍彈得脫手飛開。不過他這一彈,也還是手下留情的。
  這幾下兔起鵲落,快得難以形容,天山派的一眾弟子,包括白英奇、霍英揚等人在內,都還未曾看得清楚,只見孟華的長劍已然墜地,鐘展則是背負雙手,滿面笑容的在看著他了。
  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把天山派的弟子全都看得呆了。不過他們雖然看不清楚,卻也知道是本門長老業已“反敗為勝”,呆了片刻,登時歡聲雷動。
  白英奇、霍英揚雙雙搶上,喝道:“臭小子,束手就擒吧!”祝建明早已準備了一條繩索,遞給白英奇,作為捆縛孟華之用。
  不料鐘展忽地喝道:“不許動他!”鐘展突加干涉,這一下更是大出眾弟子意料之外。
  要知捆縛俘虜,乃是弟子輩份所應為之事,難道還要勞動本門的長老親自動手么?何況這個俘虜,還是他們心目中的“奸細”。
  在眾弟子惶惑之中,鐘展和顏悅色地說道:“孟少俠,把你的寶劍拾起來!”
  “孟少俠”三字出自鐘展口中,眾弟子是越發驚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僅“少俠”二字太過出乎他們意料之外,而且那個“孟”字,也使得他們驚疑。孟華親口認楊炎為弟,眾人都以為段劍青對他的指控是確實無疑的了,但鐘展還是稱他做“孟少俠”,“難道鐘長老竟然相信了這小子自稱是孟大俠孟元超兒子的假話?”
  孟華也是驚疑不定,只道鐘展叫他拾起寶劍是要和他再比,連忙說道:“多謝老前輩手下留情,晚輩情愿束手就擒,但求老前輩允許我有分辯的機會。”原來鐘展以“彈指神通”
  的功夫彈飛他的寶劍,并未用上內家真力,否則他的手少陽經脈只怕也要受傷。
  鐘展微笑說道:“你先讓我一招,我也應該多謝你呢,誰說要擒你呀?你拾起寶劍,做我的客人吧,有什么話要說,慢慢和我說好了。”
  白英奇著急起來,也顧不得什么尊卑的規矩了,叫道:“師伯,你怎的就相信這個小子?假如他不是奸細,難道咱們的段師弟和楊師弟都是說謊了嗎?”
  鐘展緩緩說道:“按理說,炎兒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他應該是不會說謊的,不過,我想其中或許另有原因,我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正在白英奇還要進言,而孟華也要替自己解釋之際,忽聽得當當當連續不斷的鐘聲!
  眾弟子聽見鐘聲,都著了慌,連鐘展的面色,也有點兒變了。
  “你們還不趕快回去!”鐘展揮了揮手,喝道。白英奇本來是要盤問孟華的,此時卻是第一個先跑回去了。”
  原來這是天山派報警的鐘聲,鐘聲一起,即是表示有強敵入侵冰宮,要召集門下弟子回宮應敵!
  鐘展回過頭來,說道:“孟少俠,本派有外敵入侵,你的事只好暫且擱下來。待這件事情過后,你再來找我吧!”
  孟華趕上了他,說道:“我,雖然不是貴派弟子,貴派也用不著我來幫忙。但貴派有事,我袖手旁觀,于心不安。請鐘老前輩,容許我稍效微勞。”鐘展無暇和他客氣,嘴里只是吐出兩個字來“也好!”便即加快腳步。
  眾弟子的輕功趕不上他們,首先回到天山派眾盾之地的冰宮的,只有鐘展、孟華、白英奇和霍英揚四個人了。白、霍二人是起步在前,而鐘展也需要得力的弟子作為助手,途中稍微放慢腳步,等待他們,他們才能同時到達的。
  孟華將近冰宮,陡覺眼前一亮。只見山上建筑,如同宮殿,那些屋宇都是水晶、云石、晶鹽或者堅冰所造,在夕陽返照之下,只覺霞彩奪目,閃閃生光,端的是人間罕見的奇景,勝似傳說中的貝闕珠宮。
  原來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的岳父是六七十年之前,有武林美男子之稱的峨嵋劍客桂華生,桂華生遠游尼泊爾,姻緣巧合,做了尼泊爾王的駙馬。后來尼泊爾國中政變,公主已死,桂華生帶了獨生的女兒回國,在念青唐主拉山隱盾,后來她的女兒在國中請來巧匠,按照尼泊爾的宮殿形式,建造了一座冰宮,武林中人稱她為“冰川天女”,冰川天女嫁了唐經天之后,在天山的南高峰也建造了一座冰宮。此時冰川天女已經死了將有十年了,她的建筑仍然沿用“冰宮”之名。(冰川天女與唐經天結合的故事,詳見拙著《冰川天女》傳。)
  一近冰宮,果然聽得里面傳出來的一片金鐵交鳴之聲,似乎正在打斗得頗為劇烈。
  孟華詫異不已,心里想道:“天山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這些人不知是什么人,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士?”
  鐘展神色更是吃驚,說道:“不好,他們已經侵入冰宮重地。”
  孟華所想知道的謎底,很快就揭開了!
  冰宮中最重要的所在是雙華宮,天山派的規矩,每年一次,由掌門人在雙華宮外的廣場親自主持,考核門下弟子的武功,“大比”過后,并由掌門人與四大長老輪流在雙華宮開講五天,闡揚本派的武學精義。唐經天的岳父是桂華生,岳母是尼泊爾的華玉公主,兩人的名字都有個“華”字,是以冰川天文把這座宮殿命名為雙華宮來紀念他們。
  在雙華宮外那片廣場上,此際正是劍氣縱橫,刀光如雪,敵我兩方,高呼酣斗。鐘展定睛一看,發現眼前的形勢,有著出乎意料之外。
  在宮門外把守的并非本派弟子,反而是入侵的敵人。這班人為數不到十個,有僧有俗,看來都不是漢人。穿僧衣的大概是天竺和尚,作一般武士裝束的似乎是西域胡人。
  這班人的本領都很高強,把守宮門,阻止天山派的弟子進去。
  雙華宮內也傳出一片金鐵交鳴之聲,聽在鐘展這樣的行家耳朵里,一聽就能分明,那是他的兩個師弟,正在和一個強敵交手,看這情形,對方已是反客為主,占據了雙華宮,阻止眾弟子入援。
  天山派兩代弟子約有五十余人,出去捉拿奸細的將近半數,尚未趕得回來。留守宮中有二十多個,除了有特別職守之外,差不多都聚集在雙華宮外了。不過,他們的人數雖然比對方多了不止一倍,卻是無法沖得進去。
  最厲害的是一個手長腳長的中年僧人,他把守最后一關,獨自站在宮門最后一級的石階,有幾個天山派的弟子沖破了下面幾重防線,到了最后一級的石階時,都給他摔了下去。
  始終沒有一個人能夠踏入雙華宮的大門。
  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只是要阻止天山派的弟子入去,并未施展殺手。鐘展來到之時,剛好看見他把一個第二代的弟子摔下去,那弟子只道這一摔最少也會頭破血流,不料卻似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提起放下一般,平平穩穩地落在地上,臉上不禁現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旁人莫名其妙,但鐘展當然一眼就看得出來,那個手長腳長的天竺僧人用的是一股巧勁。
  不但這個僧人如此,他的同伴也像他一樣。要拼命攻進去的反而是天山派的弟子,那幫人只是阻攔他們,似乎不愿隨便傷人。
  鐘展放下點心,卻是驚疑不定了。這幫人是什么來歷呢?他們是善意還是惡意?
  最今得鐘展吃驚的是:他聽得出雙華宮內,是自己的兩個師弟聯手合斗對方一人。急切之間,他竟想不起普天之下,能有誰人有此功力?
  天山派四大長老,以鐘展居首。其他三人,依次是:武成泰、甘建康和李信堯。“聯手抗御強敵的似乎是甘師弟和李師弟,不知武師弟是未曾趕來呢,還是已經受了傷了?”鐘展心想。
  但此時已是無暇容他思索了。
  眾弟子一見鐘展到來,喜出望外,七嘴八舌的紛紛稟告。不過他們口中說話,手底仍是絲毫不緩。
  那手長腳長的天竺僧人用生硬的漢語冷冷說道:“管你什么師伯、師叔,誰都不許踏入此座宮門。”
  給這個僧人摔下來的那個天山派第二代弟子正是白英奇的師弟,白英奇大怒,和霍英揚便闖上去,他們雙劍合壁,威力甚強,下面三道防線,攔他們不住,轉眼之間,沖上最后一級石階。
  鐘展喝道:“你們是什么人,膽敢到天山搗亂,都給我住手!”一面責罵敵方,一面約束本派弟子。
  天山派的弟子當然聽長老的話,料想鐘展必定會給他們主持公道,立即兩邊退下。
  那些人不過是要阻攔天山派的弟子入內增援,天山派的弟子不動手,他們也就不出手了。
  但鐘展卻未能及時約束白,霍二人,他們業已沖上石級,當鐘展發話之時,他們正在雙劍合壁,以一招“橫云斷峰”,向那個天竺僧人攔腰刺去。天竺僧人似乎識得他們雙劍合壁的厲害,不敢空手應敵,左手拿起了一根青竹杖,右手拿起了一個紫金缽。孟華在階下一見,不覺心頭一動。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當”的一聲,白、霍二人的長劍刺入金缽,金缽竟似有一股無形的吸力,把他們的劍尖吸住。那天竺僧人竹杖一絆,白、霍二人只好棄劍躍避,踉踉蹌蹌地退了三步,險些跌落階下。幸虧他們的輕功還算不差,足尖剛好點著最后一級石階的邊沿,身形兀自搖搖晃晃。
  鐘展身形一起,伊如鷹串穿林,掠波巨鳥,幾個起伏,便掠上了最后一級石階。階下的那班人見他如此本領,不敢阻攔。
  把守宮門的那個天竺僧人又把竹仗絆他雙足,鐘展不閃不退,仍是大踏步向前,當他的竹杖就要打到之際,只是把大袖一揮。
  “當”的一聲,天竺僧人的竹杖給鐘展卷出了手。他這竹杖可和普通的竹杖不同,跌落地下,竟然發出金石之聲。
  鐘展見他只是晃了兩晃,便即穩住身形,也是好生驚詫,“怪不得雙華宮給他們侵入,和我那兩個師弟交手的不知是誰,但只憑這個把守宮門的僧人,想來只是他們的弟子吧。我們的第二代弟子,除了唐加源之外,只怕已是沒有第二個可以比得上地了。”原來鐘展本是想把他也重重地摔個筋斗,好給白,霍二人出一口氣的,哪料卻是不能如愿。
  不過哪個手長腳長的僧人,見面一招,就給他奪走了竹杖,他也不禁大吃一驚了。他舉起金缽,正想上前攔阻之時,里面已是有人發話:“來的敢情是天山派長老吧?大吉師侄,不可無禮,請鐘長老進來!”
  說話的是這十一僧人的師伯,他巴不得師伯有此吩咐,立即閃過一邊,說了一個“請”
  字。
  鐘展心里哼了一聲:“他們倒好像是雙華宮的主人了?奇怪,里面的那個知道我的人是誰?”但此際也不能計較這許多了,當下便即追步踏入宮門。
  跟著來的是孟華,這個天竺僧人可又不肯放他進去了。但他看見孟華的來勢,卻也不禁有點吃驚。
  孟華是連闖三道防線,來到他的面前的。
  雖然連闖三道防線,孟華可沒有傷了一個人。他以閃電般的快劍發招,阻攔他的那些人,在同一時間都覺得對方的劍尖指到自己的要害,不覺也都是忙不迭的旁邊一閃。
  把守宮門的那個僧人喝道:“休要逞強,過我這關,還得顯點本事。”此時他已拾起了竹杖上前迎敵。
  孟華見他雙手所拿的武器,早已胸有成竹,唰的一劍,徑自刺向他的金缽,只聽得“當”的一聲,長劍反彈出來,順勢就削他的竹杖。天竺僧人見他的劍法如此古怪,情知已是擋他不住。不過孟華雖占先手,他也還未吃虧。
  那天竺僧人的師伯又發話了:“原來天山派還有第五位長老,我可還未知道。請進來吧!”
  他只道孟華是天山派的第一代人物,哪料竟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伙子。
  孟華抬頭一看,只見在雙華宮內的是兩個年老的天竺僧人。一個肥頭大耳,氣度雍容,另一個卻是桔瘦得像根竹竿。正是:
  四大未空仍好勝,遠來中士兩神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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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51:54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九回 長老險途行險著 少年神劍懾神僧
  那個枯瘦的僧人正在和兩個天山派長老劇斗,打得難解難分,發話的是那個寬袍大袖的胖和尚。他背負雙手,在旁觀戰,好像根本無須為師弟擔心,意態悠閑之極。
  胖的那個孟華不認識,瘦的那個卻是不久之前才和他交過手的。原來正是那個要強迫他做徒弟的天竺怪僧。
  鐘展所料不差,聯手御敵的是他的甘、李兩位師弟。二師弟武成泰則是盤膝坐在地上,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一看就知他正在以本門的內功心法療傷。
  那個枯瘦老僧也是右手拿著一根竹杖,左手拿著一個金缽。看來是天山派兩個長老稍占上風,但雙劍卻是給他金缽所制,要想取勝,談何容易。
  武成泰坐在地上運功療傷,他倒好像相信得過對方不會乘他之危,絲毫不加防備。對周圍一切,恍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那個胖僧人袖手旁觀,也不理他。
  鐘展知道兩個師弟不會落敗,伸出右掌,按著武成泰的背心,以本身真氣,助他推血過宮。過了片刻,武成泰“哇”地吐出一口瘀血,精神卻爽利了許多,睜開眼睛說道:“師哥,他們要找掌門人比試武功,小弟本領不濟,栽給他們了。”
  鐘展說道:“勝負兵家常事,何必介懷?待我會會這兩位高僧。”
  那個胖和尚這才說道:“天山派的掌門人雖然還在自高身價,不肯來見我們,但也總算‘請’得到他們的鐘長老來了。奢羅師弟,你別亂打一鍋粥啦!”他說的漢語,倒是相當流利。
  吩咐過了師榮,那個胖和尚向孟華看了一眼,流露出少許詫異的眼神,隨即把眼光移到鐘展身上,哈哈一笑,說道:“鐘大俠,可喜別來無恙,你還認得出老衲嗎?”
  鐘展霍然一省,說道:“大和尚的尊師敢情就是四十年前曾經路過此地的龍葉上人。”
  那胖和尚笑道:“鐘大俠記性很好,我就是跟家師一同來拜謁貴派老掌門唐曉瀾唐大俠的那個小徒弟。時光過得真快,一晃就是四十年了。當年你們還未有這座冰宮,我也還未曾有這位師弟。”
  鐘展確定了他們的身份之后,吃驚不已,心里想道:“聽說龍葉上人的兩個徒弟,如今已是號稱天竺兩神僧了,想不到他們聯袂而來,可是難以對付!”
  幸好武成泰的傷不算很重,得了鐘展之助,真氣運轉全身,此時已是并無大礙了。但雖然如此,恐怕也還得調養十天半月,武功方能恢復。他站了起來,向那胖和尚怒目而視,原來他正是給這個胖和尚打傷的。”
  鐘展按住他,向那胖和尚說道:“原來是優曇法師。一別十年,難得大法師遠道光臨,請恕鐘某有失迎進之罪,但鐘某有一事未明,倒是先要請教。”不失天山派首座長老的身份,雖然心中動怒,仍是先禮后兵。
  優曇法師打個哈哈,說逍:“你遲些請教吧。老衲的師弟、師侄還沒有見過,讓我先替他們引見。”鐘展以禮相待,他的說話卻是毫不客氣。
  優曇法師替他的師弟、師侄通名之后,孟華這才知道那個把守宮門的僧人則是奢羅的弟子,法號大吉。
  奢羅笑道:“這個少年人我早已見過,用不著你們介紹了。
  嘿嘿,你是唐經天的弟子吧?怪不得不肯拜我為師,但依我看來,你這些師叔的本領實是稀松平常,你師父的本領料想也不會好到哪里去。你還是拜我為師吧!”
  孟華正是巴不得他有此誤會,當下不予分辯,便即淡淡說道:“你要我拜你為師,那也不難,我請鐘長老做見證,你請你的師兄做見證。”
  奢羅詫道:“做什么見證?”孟華說道:“你們不是要來比試武功的嗎,很好,你就先和我比吧。要是你勝得了我,我馬上給你磕頭。不錯,你已經打了一場,我是多少占你一點便宜。但你要做我的師父,假如這點便宜都不讓我占,那就完全是平輩過招了,你還好意思做我的師父?”
  孟華說話倒也不是狂妄,一來他已是知己知彼,張丹楓留給他的內功心法正有可以克制天竺武功的法門,雖然這個法門,他是十多天之前才參透的,估量最少也能抵擋奢羅一百多招了。二來奢羅和甘、李二長者斗了一場,他也可以看得出來,奢羅的真力已是耗了不少。
  如此一來,估量就可以抵擋到三百招開外了。以奢羅的“神僧”身份,要是斗到三百招之外方能取勝,早已顏面無光。孟華料想他不敢答應。
  不二料奢羅嗜武成迷!心想:“這小子的劍法的確好像比這兩個天山派長老都強,別來半月,不知他又有了什么精進?”不覺躍躍欲試,但他也想到了孟華所想的那一層,當下把眼望著他的師兄。不敢便即答應。
  優曇法師眉頭一皺,說道:“師弟,你怎么啦?你要讓人家小看你嗎?唐經天有個好徒弟,難道你就沒有徒弟?”
  奢羅法師霍然一省,說道:“對,我們是來找天山派的高手比試武功的。你或許算得是天山派的高手,但輩份不對,我不能和你比試。這樣吧,待會兒,要是你們的長老同意了我們的辦法,你可以代表天山派和我的徒弟先比一比,要是你輸給了我的徒弟,我當然有資格做你的師父了。”
  優曇法師道:“師弟別和這小子瞎扯了,咱們該談到正事啦。鐘長老,你要說什么,說吧!”
  鐘展說道:“我有事不明,先要請教。”優曇道:“何事不明!”鐘展說道:“聽你們的口氣,你們是要求和敝派印證武功的,對么?”優曇說道:“不錯。”
  鐘展說道:“武林同道,印證武功,事屬尋常。但印證武功,不同于尋仇挑釁,總該有個規矩。請問你們為什么無禮闖宮,一上來就傷了我的師弟?”
  優曇法師說道:“我們是以禮求見貴派掌門,無禮的是你的師弟。非但沒有給我們通報,反而把我們罵作妖人要把我們驅逐出去!”
  奢羅法師接著說道:“你們掌門人的架子也未免大了點兒,要講規矩的話,他應該親自出來迎接我們,但鬧到現在,他展然還未露面。沒奈何,我們只好略顯本事,希望請得動你們掌門的大駕了。”
  優曇繼續說道:“你的三個師弟一上來就下重手攻擊我的師弟,這個似乎不大公平吧?
  所以我也迫于無奈,只好先請你一個師弟站過一旁先歇一歇。你應該看得出我下的可不是重手。我的師弟以一敵二,更不能說是我欺負了你們貴派!”這么一說,倒好像是他“有理”
  了。
  原來武成泰等人不認識他們,見他們一來就要找掌門人比試武功,自然難免誤會了他們的來意。要知唐經天此際尚在閉關練功,他們只道是這幫“妖人”探聽到這個消息,特地趁這機會前來攻打天山派的。
  鐘展本來可以說明唐經天閉關練功之事,但轉念一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們雖說是來印證武功,難保沒有惡意。暗自想道:“掌門師弟閉關練功之事,還是先莫告訴他們,好讓他們有點顧忌。何況他們已經傷了武師弟,我身為四大長老之首,也應該替掌門人應付外人的挑釁。
  主意打定,鐘展說道:“法師意欲如何印證武功,請賜明示。鐘某不才,也還可以幫敝派掌門作主。”
  奢羅很不高興,哼了一聲,冷笑說道:“唐經天果然是好大的架子!”
  孟華忍不住氣,跟著冷冷說道:“憑你這點本事,也配和天山派的掌門比武?哼,要是讓我劃出道兒的話,你和我做對手倒還差不多。你勝得了我,再找鐘長老,勝得了鐘長老,再找唐大俠也還不遲。”
  鐘展忙道:“孟賢侄,別對客人無禮。”
  優曇比師弟精細得多,一聽聽出了他們話中的破綻,不覺頗為詫異:“這小子怎的稱本派掌門做唐大俠?鐘展又叫他做賢侄?難道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但他此時亦已無意節外生枝,追究孟華的身份了,當下淡淡說道:“鐘長老,我這師弟不懂說話,得罪了你,你別見怪。”
  奢羅憤氣未消,說道:“師兄,我怎么不懂說話?”
  優曇說道:“這位鐘長老是唐經天的師兄,身居天山派四大長老之首,他肯答應親自主持,已經算得是給了咱們面子了。”表面似是推崇鐘展,其辭實有憾焉。
  奢羅站過一旁自己嘀咕:“天山派的長老有多少大本事我早已領教過了,諒他也不會比師弟高明多少,哼,他喜歡出頭就讓他出頭,就只怕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一旁自言自語,可把武、甘、李三位長老氣壞了。但事實確是甘、李二人聯手都勝不了他,武成泰吃虧更大,給他的師兄輕輕一掌推開就受了傷,只好任由他說嘴了。
  鐘展也是心中有氣,但可不便和他一般見識,冷冷說道:“優曇法師,你們到底是來印證武功,還是來比吵嘴的?”
  優曇法師哈哈一笑,說道:“鐘長老少安毋躁,咱們先得個比試的辦法。鐘長老,你有何高見?”
  鐘展說道:“主隨客意,任憑尊便!”
  優曇法師緩緩說道:“我的意思是以場定勝負,第一場讓晚一輩的弟子先比,希望你選出第二代最優秀的二個弟子下場。第二第三場由我們師兄弟向貴派第一代高手領教!”
  對方比試的辦法提了出來,鐘展馬上就碰上了難題。第二代弟子本領最高的是白英奇,唐加源尚未歸來,料想對方的人選當是剛才把守宮門的那個大吉法師。白英奇和霍英揚聯手都被他摔倒,如何能和他比試?
  優曇法師哈哈一笑,跟著說道:“鐘長老既然同意了我劃出的道兒,咱們這就開始吧。
  第一場想必你們這邊是由這位孟老弟下場了,他是你們掌門師弟的弟子吧?”
  鐘展身為長老,縱然是在本派的榮辱關頭,也不能不說實話:“不,這位孟老弟,他,他……”優曇面色一變,說道:“什么,他不是你們天山派的弟子?”
  他的師弟奢羅卻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不假思索,搶著就說道:“他怎能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他使的分明是天山劍法,我和他打過,我看得出來。不過,變化的奇妙,確實是比你們天山派的什么長老都還高明得多。”
  鐘展正要對他們說明真相,孟華又已搶著說道:“鐘長老沒有騙你,我哪有福氣做天山派掌門的弟子?認真說來,我只能勉強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少掌門唐加源唐大俠指點過我的武功、劍法,這話他倒沒有說謊,不過,他認作天山派的記名弟子,卻是“半虛半實”
  了。雖然他這“記名弟子”還未得到天山派的承認,但有唐加源指點過他的這段淵源,他自謙為記名弟子,這是對天山派的尊敬,也還是可以說得通的。
  優曇雖是天竺的高僧,哪里懂得中華禮儀之邦在稱呼上的這些微妙之處。奢羅首先發話:“弟子就是弟子,還有這許多講究?”優曇說道:“好,你既然算得是天山派弟子,那就下場吧,本來我是希望我這個順便和你們第二代弟子較量的,看在我這師弟如此夸贊你,你是第三代弟子也好,是記名弟子也好,也都無所謂了。”
  鐘展吁了口氣,暗道一聲慚愧,但第一個難題總算是解決了。說道:“印證武功之前,我還要問一句話。”
  優曇法師道:“鐘長老有何賜教,請說。”
  “你們帶來的那些人怎么樣?”
  “他們是來觀戰的,只要貴派的弟子不向他們挑釁,我擔保他們不會鬧事。”
  “那么,如今我們已經說好了是按照規矩印證武功,你們的人也不該攔阻敝派的弟子進來了吧?”
  優曇想了一想,說道:“本來應該準許他們觀戰,不過我恐怕來的人太多,會分了比武者的心神。這樣吧,貴我雙方的人,都只能在外面的石階上觀戰,大家都莫進來。”
  辦法議定之后,由鐘展和優曇一同出外向眾弟子宣布,此時天山派在外面弟子也都己回來了。幸好宣布及時,否則只怕外面又是一場群斗。
  不過,只有站在最上面那級石階方能看得清楚,第二級便已模糊了。天山派的弟子由白英奇出頭,與對方議定觀戰的辦法。辦法是分批輪流觀戰,每批十人,按七三之比,天山派占七,對方占三,每一場換二批觀戰者,站上最上一級石階,對方恰是九個人,剛好輪換三批。天山派的弟子有四十多人,卻是只能由白英奇分配,半數以上沒有觀戰的機會了,未輪到觀戰的人就在下面擔當守衛。這個辦法,天山派的弟子似乎比較吃虧,但也有個有利之處,可以按照比例,取得人數的優勢,監視對方,防備對方興風作浪。
  鐘展自忖這三場比試,己方實是兇多吉少,第一場,孟華出戰,勝負難測。以鐘展的眼力,也不敢判斷哪方必然得勝。第二場,要是由他來對付奢羅的話,自信可以有點把握。但第三場卻又誰來抵敵對方的第一高手優曇法師呢?天山派除了掌門人唐經天之外,根本就找不到這樣一個人,包括鐘展自己在內。最好的希望只能希望己方連勝兩場,第三場可以藉口不比。但要是對方當真知道唐經天尚在閉關練功的秘密,第二場就由優曇法師親自出戰,縱然第一場孟華得勝,天山派也是必敗無疑了。
  鐘展深知二師弟心高氣傲,這次他一上來就受了傷,心中已是一股悶氣,生怕他受不起本派比武失敗的刺激,于是委婉勸他離開現場。在比試開始之前,叫白英奇進來,扶他的師父回去養傷。
  白英奇見師父受了傷,又驚又怒,卻是孟華此時正在站了出來,準備與剛才那個摔跌了他的僧人比武,更是感到又詫異又難堪。鐘展低聲對他說道:“孟少俠是替你出場的,不管他是勝是敗,過后你都應該多謝他。”聽得師伯這么一說,白英奇更是羞得無地自容,只好把悶葫蘆藏在心中,趕忙扶了師父出去。
  可是他卻舍不得放棄觀戰的機會,出了雙華宮,便把受傷的師父交給師弟霍英揚和韓英華,讓他們護送師父回家養傷。“我倒要看看這個替我出場的小子,有什么本領可以對付得了對方這個能夠打敗我的高手?”白英奇心想。他本來是想看鐘展那場比試的,此時卻是要搶先看孟華替他的這一場了。他和師父一樣愛好面子,此時心情也是混亂非常,不知是否希望孟華勝。還是對方得勝。
  孟華已經拔劍出鞘,與對方那個手長腳長的大吉法師相向而立,就要開始比武了。
  奢羅說道:“大吉,你可得替師父掙回點面子,贏也要贏得漂亮一些,別讓你這小師弟將來小看了你。”
  大吉哼了一聲,說道:“他有沒有福份做我的小師弟,那還得看他識不識得進退!”言下之意,要是孟華不識進退,和他硬斗的話,那也說不定他會把孟華殺了。
  原來大吉雖是奢羅名下的弟子,但他的武功卻是師伯優曇和師父奢羅共同傳授的,剛才他一上來就吃了孟華“怪招”的虧,雖然吃驚,心里可還很不服氣。不過,他也知道要勝孟華實是不易,是以打定主意,待會兒一交手就用師伯教他的殺手絕招,“掙面子和收師弟,倘若不能兩全,那就只有先挽回面子了。”他想。
  孟華冷笑道:“你是不是要和我印證武功?”
  大吉怔了一怔,說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孟華說道:“是的話,那就是點到即止了。我也希望你識得進退。我可不用你給我磕頭!”弦外之音,他并不想收大吉為徒。卻是針對大吉要收他作為師弟的話說的。
  大吉勃然大怒,喝道:“好小子,我不和你斗口舌之利,看招!”青竹杖橫空一掠,紫金缽當頭罩下。
  孟華長劍一揮,連劃三個圈圈。在外面觀戰的白英奇心里想道:“這一招三轉法輪,倒似乎頗得本派神韻,怪不得他敢充本派弟子,但他這招的變化卻也不見得比我原來所學高明多少。”他哪知道孟華這一招的變化卻是蘊而不露,就像大海中的冰山一樣,他所看到的只是浮出水面的一部分,而且最精妙的地方還在于內力的運用。
  那青竹杖橫空一掠,儼如平地卷起一道青虹,由于使得迅猛之極,驟然看己去,竹杖竟然似發出寶劍的光華。他這一招“橫云斷峰”,使的也是劍勢。
  說時遲,那時快,孟華揮了一個劍圈,已是把那道青蟻裹在當中。大吉的青竹杖登時恢復原狀,再也施展不出騰挪變化的功夫。竹杖給他牽得東歪西斜,眼看第二道劍圈一合,這根青竹杖就要脫手。
  就在這一剎那,大吉的紫金缽也罩下來了。一股無形的吸力,使得孟華的劍勢登時也歪過了一邊。
  孟華本來想好了破敵之法的,他料想大吉的功力決比不上他的師父,只須以虛實互變的閃電劍法攻他,在他金缽的吸力還未能發揮之前,就可以打落他的竹仗的。哪知結果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大吉那個紫金缽的吸力,竟似乎比師父還強。而且不用像他師父那樣急速旋轉。
  高手搏斗,只爭毫厘。孟華估計錯誤,但見青光一閃,對方的竹杖已指到他的胸膛。孟華一個吞胸吸腹,在這危機瞬息之間,腳步不動,身形挪后五寸。說也奇怪,大吉本來只須加一把勁,竹杖使力剁過去,就可以刺破孟華的胸膛的,他卻沒有乘勝追擊以竟全功,反而向后倒躍三步。在這瞬間,宮內的雙方高手都聽得嗤的一聲輕響。”
  雙方倏的由合而分,此時在門外觀戰的白英奇可以看得清楚了,孟華胸衣上有三點污痕,顯然是給對方竹杖點著留下的痕跡,大吉那根竹杖的杖尖是沾著污泥的。
  白英奇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想道:“鐘長老叫這小子替我出場,真是連我的臉都給他丟光了。才不過是第一招,就給對方在身上留下標記,對方己是手下留情,哼,虧他還好意思戀戰?”在他看來,孟華之敗己成定局,想不到第一場就輸得這樣“慘”,這樣“快”,白英奇不禁暗暗為本派擔憂,倒是無暇有幸災樂禍的心情了。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鐘展的臉上卻露出了笑容。優曇和奢羅這兩位“天竺神僧”反而是眉頭打結。優曇法師為了保持風度,眉頭一皺之后,勉強露出笑容,贊了一個“好”字,說道:“鐘長老,恭喜你啦,貴派出了這樣一位超卓的人材!像他這樣年紀而有如此武功,老衲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是平生僅見!”
  鐘展笑道:“兩人都好,法師別要只是給我這記名弟子臉上貼金。令師侄的金缽妙用無窮,老朽今日得見,也說得是大開眼界了。”
  奢羅要為徒弟打氣,跟著說道:“不錯,這一招雙方都吃了點虧,比武只能算是扯直,大家都沒輸贏。大吉,你別氣餒。給師父掙點面子!”
  白英奇詫異之極:“分明是這小子輸了,怎的聽他們的口氣,倒似乎是這小子占了上風呢?”
  原來在孟華吞胸吸腹之際,他的劍尖雖然給對方金缽的吸力,牽引得歪過一邊,但余勢未衰,挑開對方的竹杖,順勢一劃,也在大吉的僧袍上劃了一道穿魯縞了。要不是他迅即后躍,受重傷的將是他而不是孟華。
  不過在外面觀戰的白英奇,可沒有聽見劍尖劃破僧袍那聲輕響。也沒有看見僧袍上的裂縫。
  他看得清楚的只是孟華衣服的三點污痕,因為那是在胸口部位,特別顯眼。大吉僧袍被割開的一道裂縫卻是在不著眼的地方。
  大吉得了師父鼓勵,退而復上,枯澀的聲音說道:“師父放心,弟子不會輸給他的!”
  兩人再度交鋒,孟華似乎穩重得多,劍招虛多于實,而且不斷后退。看得出他是顧忌對方那個一古怪的金缽,盡量避免接近金缽。不過他每退一步,就化解對方的一分攻勢。
  看來還是大吉緊握攻勢?白英奇又不禁暗暗擔心了。
  殊不知白英奇固然擔心,對方那兩位“天竺神僧”,心里可要比他更怔忡不定。
  優曇想到的是,孟華不過是天山派第三代的記名弟子,“指點過”他的武功不過是唐經大的兒子唐加源,那么唐經天的本領豈非更是深不可測。他本來自信有打敗唐經天的把握才來的,此時信心也不禁有點兒動搖了。
  奢羅則在心里想道:“這小子似乎還未看破金缽的奧妙。只要大吉善自運用,這一場說不定還是可以打勝。”
  不錯,孟華是未曾看出金缽的古怪,但已開始懷疑了。從他可以輕易挑開大吉的竹杖來看,大吉的功力顯然遠不及他的師父。但何以金缽的吸力比師父還強?按理說吸力的強弱還是在于內功的運用的,孟華不相信他會妖法。
  原來大吉的紫金缽底嵌有一塊磁石。高手搏斗,每招都須恰到好處,毫厘之差就會造成失誤。大吉金缽中的磁石縱然不能把他的劍吸入缽中,也能影響他的劍勢。鐘展剛才稱贊大吉的金缽“妙用無窮”,其實也是提醒孟華的。他已經看出他這個“古怪”了,只是不便告訴孟華。
  好在孟華并不算笨,雖然還未知道缽底玄虛,但卻想出了破敵之法了,劇斗中大吉重施故技,杖走輕靈,使的虛招,左手的金缽,則是重重的向他當頭罩下。
  孟華突然伸出左掌,向對方的紫金缽拍去。這是用肉掌去對付對方的兵器,假如是換了比他功力高的奢羅的話,他當然不敢這樣做的。即使現在他已試出大吉的功刀比不上他,這個打法也還是相當冒險的。
  只聽得當的一聲,大吉的紫金缽已是給他擊落。孟華右手的長劍順勢一絞,大吉的青竹杖也脫手飛去了。他禁不起這股牽絞之力。非但竹杖脫手,而且身子也矮了半截了!
  原來他攻得正急,忽然給孟華以快劍絞脫他的竹杖,就像一輛風馳電掣的馬車,突然馬失前蹄車子卻還不能驟然停止。身不由己的向前一撲,雙膝跪倒,孟華插劍歸鞘,將他扶起,一笑說道:“不敢當,我說過不要你磕頭的。”大吉滿面羞慚,拾起青竹杖,回到師父跟前。奢羅法師說道:“勝負兵家常事,三場比武,咱們不過輸了一場,算不了什么,待為師給你扳回面子!”
  優曇法師見師侄輸了第一場,本來就想親自出馬的。但轉念一想:“我勝鐘展,相信沒甚困難。但鐘展一敗,第三場對方的掌門人無論如何是要出馬的了,我這個帥弟可不是他的對手。三場失二,縱然我勝鐘展,也還是輸了。倒不如讓師弟抵擋這場,勝敗雖然難測,卻還可以一搏。”
  奢羅單純得多,根本不去理會師兄是甚心思,早已站了出來,說道:“天山派四位長老,我已領教過了三位了。看來這一場我只能和你鐘長老比試啦。你年紀比我大,體力或許比不上我,但我先斗了一場,也不算占你便宜。”
  鐘展正是巴不得他來挑戰,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說道:“你要不要多歇一會?”
  奢羅說道:“我還怕你說我占你的便宜呢。講老實話,我斗你的兩個師弟,并沒有多大氣力。”
  鐘展說道:“好,你既然要我獻拙,我也只好奉陪了。怎樣比……”
  奢羅說道:“你的一個記名弟子,劍法都這樣精妙,你的劍法想必是更加高明了,我先領教你的劍法。”
  鐘展說道:“好的。不過,請等一等。”回過頭叫道:“英奇,叫人趕快把我的劍拿來。”原來他身上并沒有佩劍,剛才與孟華過招,也只是用一雙肉掌的。
  白英奇說道:“弟子知道師伯要用,早已叫霍師弟取來了。”此時他剛好和霍英揚“換班”觀戰。
  霍英揚是剛才送師父回靜室養傷的時候,順便把師伯的那把劍取來的。當下應聲而進,把一柄劍遞給鐘展。劍未出鞘,套在一個形狀古拙的劍鞘里。他送劍之后,行了一禮,按照規矩,退出宮門。
  奢羅見他鄭重其事的把劍送來,劍鞘的形狀又是如此古拙,只道是一把古代的寶劍。哪知鐘展拔劍出鞘,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把木劍!
  奢羅面色一變,說道:“鐘長老,你要用這柄木劍對付我的竹杖和金缽?我可不想占你便宜,我告訴你,我這竹杖可是堅逾金鐵的寶物。”言下之意,當然是覺鐘展小覷他了。
  鐘展微微一笑,說道:“我在四十歲之后,一直是用這把木劍,已經用了二十多年了。
  熟了手的兵器就不想換啦。何況咱們只是印證武功,點到即止,又何必真刀真槍的廝殺?誰占便宜,那更無須計較了。”
  優曇法師眉頭一皺,淡淡說道:“師弟,你練了幾十年武功,怎么還說這樣外行的說話?鐘長老手中的一柄木劍,只怕比等閑之輩手中的一柄寶劍還更厲害呢!”
  奢羅瞿然一省,心里想道:“這老兒敢用木劍應付,內功造詣一定遠遠在他的三個師弟之上,我倒是不可小覷他了。”要知武學高明之士,摘葉飛花,都可致人死命。奢羅雖然沒有到達這個境界。但也是知道的。
  “好,那我倒要開開眼界了。鐘長老,請賜招吧!”奢羅一改居傲之態,說的話甚為客氣了。
  鐘展說道:“主不懈客,大法師不遠萬里而來,請先賜招!”
  奢羅說道:“好,那我就不客氣了。”竹杖一起當作劍使,刺向鐘展胸膛。鐘展待他竹杖堪堪刺到,這才不慌不忙的一招“春云乍展”,把木劍反撥竹杖。這一招以逸待勞,拿捏時候,妙到毫巔,但聽得叮的一聲,那根青竹杖已是給他木劍撥開。木劍余勢未衰,徑刺過去,緊接著只聽得又是“當”的一聲,木劍刺著金缽,反彈回來。
  這一招鐘展雖然并沒占上風,其實已是勝過對方了。他的木劍硬碰金缽,木劍并未折斷,已是大出乎奢羅意外,且況他還能夠化解奢羅的招數。
  “這老兒的內功果然似乎比我更勝一籌,但好在他用木劍,我還可以有取勝之道。好,且先消耗他的真力再說。”
  他的打法一變,鐘展不覺也是有點感到意外。
  鐘展剛剛見過孟華怎樣打敗大吉,奢羅所用的兵器和他的徒弟是一樣的,鐘展只道他們的打法也是相同。孟華可以打敗大吉,他自信也有把握可以打敗奢羅。
  不料奢羅打法一變,卻是和他的徒弟大不相同。
  他倒持金缽,缽底朝天,當作一面盾脾。手中的青竹杖卻拿來當作判官筆用,點穴的手法和中土任何一派都不相同,奇詭之極。用金缽當作盾使,足夠防御木劍。
  原來奢羅的金缽吸劍之技,的確是一種很奇妙的內功運用,不像他的徒弟那樣,要借助于磁鐵的吸力的。但他自忖,一山還有一山高,鐘展的內功更勝于他,只怕弄巧成拙,倒不如把金缽當作盾牌來使,可以克制木劍。
  鐘展原定的計劃給他打亂,只能倚仗真才實學,和對方力拼。他在對方咄咄攻迫之下不覺激起了要為師門爭勝的雄心:“好,我倒要看看我的平生所學,是否當真不如你爛陀寺的武功?”當下抖擻精神,把一柄木劍,使得呼呼直響。
  兩人對搶攻勢,奢羅猛若怒獅,連番進撲。轉眼之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森森杖影。
  他的點穴手法也是層出不窮,忽如鷹隼穿林,忽如蜻蜒點水,忽如猿猴竄枝,忽如猛虎跳澗,正手反手,點戳掠打,杖頭所指之處,不離對方的要害穴道,外面觀戰的天山派弟子,都是看得手心里捏著一把冷汗。孟華的武學造詣比他們高明得多,看得出鐘展表面似乎處于劣勢,實際卻是攻中帶守,沉穩之極。這樣的形勢,鐘展縱然不能取勝,也絕不會落敗。但雖然如此,目睹奢羅如此凌厲的點穴攻擊手法,他也不禁有點心驚,想道:“五官之首的鄧中艾是我所曾見過的點穴本領最好的人,但要是和奢羅相比,卻是如蠟火之比日月了。”
  過了一會,鐘展的劍勢越來越慢,劍尖上就像挽著千斤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劃,和奢羅的迅猛攻擊,恰好成為鮮明的對比。
  但說也奇怪,他的劍勢慢了下來,奢羅的攻勢也似乎受到了更大的阻礙。任他狂攻猛撲,總是攻不進鐘展劍勢籠罩的數尺方圓之內。漸漸的攻勢也慢下來了。時不時聽得當當的金鐵交鳴之聲,那是木劍碰著金缽的聲音。每次碰擊過后,下一次雙方的發招又要較前慢了一些。
  孟華看得心曠神抬,心望想道:“這才是劍術上重、拙、大的最高境界。”以厚重勝輕靈,以樸拙勝花巧,以大氣磅礴勝偏鋒詭變,這種上乘的境界,孟華在張丹楓所傳的無名劍法之中早已有所領會,后來繆長風又曾就這“三字訣”指點過他,但直到如今,看了鐘展的劍法之后,他方始更進一步領會了個中的奧妙,與自己所學的無名劍法的理路合而為一。經此一役,他得益良多,劍法也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那是后話,暫且不表。
  雙華宮內的兩方高手都已看得出是鐘展占了上風了,只是在宮門外觀戰的天山弟子還在心驚膽戰。
  孟華看出鐘展已是穩操勝券,心上的一塊石頭放下來,想道:“可惜他拿的是木劍,否則恐怕早已獲勝了。”
  再過一會,只見鐘展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黃豆般大小的一顆顆汗從額角流下來。斜一瞥,卻見甘、李二長老都是面有憂色。孟華猛然一省,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聲:“不好,看這情形,只怕鐘長老難耐久戰!”
  原來鐘展用木劍,雖然占得上風,卻由于兵器上吃了虧,內力的消耗則是比對——方更甚。要是他不能速戰速決的話,只怕優劣之勢就要逆轉,孟華本來已經松了口氣的,禁不住又再心弦繃緊了。
  心念未己,只聽得又是“當”的一聲,木劍碰著金缽,陡的反彈起來,斜剁奢羅胸口,這一招大出奢羅意料之外,百忙中把竹杖一縮,全身氣力都運到杖上,使出一招“橫架金梁”。在眾人驚呼之中,只見奢羅的青竹杖和鐘展的木劍同時脫手。
  奢羅的青竹杖是件寶物,堅逾金鋼;鐘展的木劍就只是一把普通的木劍。兩人力拼之下,兵器都給對方震落,按說還是應算鐘展勝的。但一來鐘展是自愿以木劍應敵,以他的身份,當然不能在事后再與對方計較,只能算是平手。二來對方的竹杖落地,金缽還在手中,也未算得對方的兵器都打落了。
  鐘展倘若就此罷手,算作打和,第三場可沒人抵擋對方的第一高手優曇法師。何況奢羅還有一件兵器,他要是不打下,只怕對方強詞奪理,反而說他輸了。
  鐘展當機立斷,木劍一脫手,雙掌立發!
  奢羅拋開金缽,叫道:“好,我再和你比試內功!”他做得很漂亮,其實不過是故意大方而已。要知鐘展的內力雖然耗損不少,還是足以震撼對方,他的雙掌開發,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奢羅只憑一掌,如何能夠抵御?
  四掌相交,聲如郁雷,突然間靜了下來,兩人的腳跟都好像釘在地板上一般,手掌也牢牢貼著,動也不動。
  看似燦爛歸于平淡,其實內力的比拼,可要比剛才兵器上的決斗還更兇險萬分,這是力強則勝,力弱必敗的比拼,絕難僥幸。而且一分勝負,負的一方,恐怕不死也得重傷!
  場里場外,人人都在提心吊膽的看這兩大高手比拼內功,忽地聽得外面喧嘩之聲大作,緊接著兵器碰擊的聲音,廝殺吆喝的聲音,天山派弟子破口大罵的聲音,在雙華宮內,都可以聽得了很清楚了。
  鐘展和奢羅仍在比試內功,不過換了一種姿勢。由站著改為盤膝坐在地上,雙掌相抵。
  大家眼觀鼻鼻觀心的動也不動。對周圍一切,恍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原來鐘展由于適才消耗的內力較多,此消彼長,雙方剛好拉平。比試內功兇險之極,雙方都是不敢稍微分了心神。
  外面的廝殺越來越激烈了,似乎是有天山派的弟子受了傷,白英奇在高聲呼援。
  在雙華宮內觀戰的除了孟華之外,還有天山派的甘、李二長老。兩位長老按捺不住,齊聲向優曇法師質問。他們只道這批敵人大舉進犯,乃是對方預先布下的埋伏。
  甘建侯脾氣最為急躁,一開口就責備優曇法師。”大法師,你是那爛陀寺的主持,是貴國一派的武學大宗師,德高望重,怎能如此不顧信義。”
  優曇法師道:“我怎樣不顧信義了?”
  甘建侯道:“你和我的鐘師兄是說好了在宮內比試三場的,為何不守諾言?”
  優曇法師眉頭一皺,說道:“如今不是正在進行第二場的比試嗎?我又沒有插手,焉能說我不守諾言?”
  甘建侯怒道:“那外面的廝殺又是怎么一回事情?”
  優曇法師道:“你身為主人都不知道,我又怎知是什么事情?”
  李信堯比較慎重,連忙說道:“假如不是大法師有意乘人之危。那么請你出去約束貴派弟子。”
  優曇法師搖了搖頭,說道:“請恕我無能為力,我也不便越阻代庖。”
  甘建候大怒道:“這是什么話?搗亂的人,即使不是那爛陀寺的弟子也是跟你來的,你約束不了也得約束!”
  優曇法師這才緩緩說道:“你錯了,我可以保證我們的人一個也沒動手。你最好自己出去看看,看一看是些什么人和貴派結了梁子。”
  甘、李二人怔了一怔,不約而同地看著正在全神和奢羅拼斗內功的鐘展。一時間躊躇莫決。
  優曇法師冷笑道:“你怕我會加害你的師兄嗎?哼,要是我有惡意的話,剛才早已把你們殺了。本來貴派有難,我應該援手的。但你既要我遵守諾言,我就只好留在這里等待第三場比試了。何況貴派的掌門卻未出頭,我更不便越阻代庖了!”
  優曇的弦外之音,自是責怪他們無禮。但性情火燥的甘建侯,此時亦已無暇和他斗口了。廣場上傳來幾聲凄厲的呼叫,似乎又是天山派的弟子受了傷。甘建侯又驚又氣,跳了起來,叫道:“既然不是貴派弟子,你何不早說?”
  優曇淡淡說道:“我早就叫你趕快出去看了,誰叫你不聽我的話,不過,你們留下一個人在這里也好,否則要是我的師弟勝了你的師兄,可沒有人做見證。”
  甘建侯一想也有道理,不覺回過頭來,看了孟華一眼。此時李信堯亦已站了起來,準備和師兄一同出去。
  孟華說道:“李長老,你還是留在這兒吧。讓晚輩陪甘長老出去。”李信堯知道入侵的敵人不是優曇的門下之后,心情倒是輕松了一些。他剛見過孟華的本領,暗自想道:“這少年本領非凡,有他和甘師兄出去應敵,料想可以擊退敵人了。”于是說一個“好”字,又坐下來。
  孟華和甘建侯步出雙華宮,定睛一看,只見優曇帶來的那些人,果然都已站上石階,袖手旁觀。臉上雖有“幸災樂禍的神情,總算沒有投井下石。”
  天山派的弟子和那些來歷不明的敵人在廣場上搏斗得十分激烈。敵方大約有二三十人,比對起來,數量上還是天山派的弟子較占優勢。但武功方面,卻是對方高強。而且其中有幾個一流高手,出手非常狠辣。其中一個滿頭紅發,甘建侯出來的時候,剛好看見他把“天山王英”之一的霍英揚打傷。
  孟華大吃一驚,他認得這個紅發妖人乃是段劍青所拜的妖師歐陽沖,不過,急切之間,卻沒有在混戰的人叢之中找到段劍青。也不知他是來了沒有。
  甘建侯也發現了一個他認得的人,那人正在一掌向白英奇劈下,第二代弟子中本領最高明的白英奇,用寶劍抵擋他的肉掌,竟然抵擋不住。
  甘建侯大怒喝道:“勞超伯,天山派與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膽敢來傷我師侄。”
  孟華跟著他飛快沖下石階,叫道:“甘長老,貴派少掌門夫人,就正是這個勞超伯傷的。”此事他早已告訴了鐘展和白英奇等人,不過甘建侯還未知道。
  幸好甘建侯來得及時,白英奇的寶劍給勞超伯的掌力蕩開,眼看他跟著一抓就可以抓裂白英奇的琵琶骨,甘建侯在七步開外,一記劈空掌發了出去,勞超伯禁不住身形一晃,那一抓抓了個空,正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群魔齊集上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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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9-9-24 14:52:27 |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回 暗器無功寒敵膽 掌門一出震群魔
  勞超伯哈哈一笑道:“我有什么不敢?不錯,你們少掌門唐加源的妻子就是給我殺掉的,你來替她報仇吧?嘿嘿,就只怕你這點本領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甘建侯氣極怒極,縱身躍上,呼呼呼就是連環三掌。勞超伯有大摔碑功夫號稱舉世無雙,果然十分了得,硬碰硬接,與甘建侯連對三掌,但畢竟還是甘建侯的功力比他更勝一籌,三招一過,勞超伯就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此時孟華又發現在敵人之中,除了他所認識的紅發妖人歐陽沖和大摔碑勞超伯之外,還有“五官”之首的鄧中艾和那個名列清廷大內高手之一的衛托平。
  原來歐陽沖本是住在中印邊境的大吉嶺鞏和天竺武林人物頗有往來。奢羅的弟子大吉法師和他的交情就很不錯。他從“大吉口中,得知“天竺二神僧”要來和夭山派印證武功的消息,又從段劍青口中得知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將要“閉關練功”,于是立即通知拉薩的衛托平和鄧中艾,并且廣邀邪派高手,趕來天山,要想趁這大好機會,把天山派一網打盡,免得清廷將來征戰回疆之時,受到天山派相助回人的阻力。歐陽沖的弟弟歐陽業是御林軍的副統領,天山派和清廷累有宿怨,他是早就知道的。
  甘建侯正自打得性起,忽覺一般熱風迎面撲來,炙人如燙。甘建候吃了一驚,長劍一招“白虹貫日”對準那人掌心的“勞宮穴”刺去,那人雖然給他逼退,但他的呼吸也競是為之不舒。原來正是那個紅發妖人歐陽沖。上來助陣。他和勞超伯聯手,甘建侯登時屈處下風。
  白英奇喘過口氣,心眼里又是吃驚,又是慚愧。此時他才知道孟華對他說的那些話全是真的,他的師嫂唐夫人果然是給這個勞超伯所害。不過此時他亦已無暇后悔了,喘過口氣,抖擻精神,重新加入戰團。他是天山派第二代弟子之中除了唐加源之外的本領最高的人物,與師叔聯手,使出了雙劍合壁的功夫,和對方堪堪打成平手。
  “天山三英”中的老二霍英揚剛剛給那紅發妖人打傷,好在傷得不算很重,一見仇人正在和師叔、師兄惡斗,便即拾起長劍,一跛一拐地跑來。
  白英奇叫道:“韓師弟呢?”他問的是“天山三英”中的老三韓英華。話中之意是想叫霍英揚去對付另外一些本領較弱的人,讓韓英華來替他的。不料霍英揚說道:“韓師弟,他、他中了喂毒的暗器!”
  孟華正在幫忙兩個處境甚險的天山派弟子,忽地聽得霍英揚說出“喂毒暗器”四字,不覺心中一動,快劍刺出,一招“玄鳥劃砂”,劃開了敵方最強那人的琵琵骨。和他并肩作戰的同伴連忙讓他撤退,解圍之后,孟華上前找著霍英揚,問道:“韓英華中的是什么暗器?”霍英揚道:“和郝建新一樣,中的毒針。”孟華說道:“那個人呢?”
  霍英揚游目四顧,說道:“咦,剛才還在那邊的,卻不知哪里去了?”孟華說道:“你和我找他!”
  霍英揚看見師叔和師兄抵擋得住那兩個魔頭,心里想道:“敵方最危險的人物,其實還是那個發暗器的人,李師叔在雙華宮內不能出來,唯一可以對付這個人的恐怕就只有他了。
  我自己的仇慢慢再報不遲。”他已知孟華不是奸細,自是已不得有孟華幫這大忙了。
  劇斗正酣,漸漸已不局限在廣場之中。雙方都有受傷的人退出戰斗,受傷重的由同伴揩到樹林里覓地療傷。
  霍英揚本領不及孟華,在混戰中,不知不覺給敵人沖散。不過好在他及時想起,連忙提醒孟華:“你不必回來幫我了,我還可以應付得來上。你自己去找那人吧,那人的臉上毫無表情?似乎戴著人皮面具的。”
  但在這雙方將近百人的大混戰中,孟華哪里能夠仔細去審視哪個人臉上毫無表情?
  他沒有找著那個人,先碰上了那個“五官之首”的鄧中艾。鄧中艾的雙筆點穴十分厲害,己有三名天山派弟子傷在他的筆下。
  孟華喝道:“好呀!這次我要叫你也見識見識我的點穴功夫!”
  鄧中艾打了個哈哈,說道:“原來又是你這愛管閑事的小子,不過恐怕這次你是沒有便宜可占了。你是幾時學會的點穴功夫,我倒要領教!”他本來是對孟華甚為忌憚,但恃著人多勢眾,又聽得孟華要用自己最擅長的點穴功夫來對付他、膽子卻是不禁大了。想道:“你若當真要和我比試點穴的功夫,那是你自己找死!”
  孟華喝道:“現炒現賣,剛剛學會!”鄧中艾只當他是胡說八道前來戲弄,哪里相信孟華的說話。不料孟華啷的一劍刺來,卻是令他不能不大吃一驚了。孟華用劍來當作判官絡使,使的果然是點穴手法。
  鄧中艾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覺對方的點穴手法奇幻之極,饒他是個點穴的大行家,竟也不知孟華是要刺他的哪個穴道。百忙之中只好以攻為守,左手的判官筆掩護前胸,右手的判官筆點向孟華脅下的愈氣穴,“愈氣穴”是奇經八脈中督脈與任脈會合之點,這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
  孟華喝道:“來得好!”喝聲未了,身形已是一飄一閃,劍勢斜飛,又是一招以劍尺筆的刺穴的手法。這一次鄧中艾看出他是要刺向自己上盤的關元穴和廉泉穴了,慌亂的心情稍稍鎮定下來,跟著也喝聲“來得好!”雙筆齊出。
  說到點穴功夫,中土各派本是以山西連家的“四筆點八脈”,最為厲害,但四筆點八脈是要兩人合使的,自三十年前,“連家雙杰”連城婆、連城王這一對孿生兄弟死了之后,后繼無人,這套功夫也就失傳了。鄧中艾的點穴功夫傳自于陜北石家的驚神筆法,后來和連家的后人結納,彼此交換,他的成就比連家后人更大,雖然練不成“兇筆點八脈”,但他卻獨自練成了“雙筆點四脈”了,他就是恁藉這套“雙筆點四脈”的功夫被認為是武林第一點穴高手的。
  如今他以一招“雙峰插云”反擊孟華,正是“雙筆點四脈”的絕頂功夫。左筆點的督脈“陽白穴”和任豚的“谷虛穴”,右筆點的是帶脈的“玉柱穴”和永脈的“金瞬養”。這四處穴道都是人身的死穴,而且是方向不同的四個落點,極難防御。
  鄧中艾已經看出孟華的攻勢所指,料想孟華卻未必懂得他這一招“雙筆點四脈”的巧妙,“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只道他這一下反守為攻,孟華非得吃他大虧不可。只要給點中一處穴道,孟華不死也要重傷了。
  哪知他是歡喜得太早了,結果恰恰和他估計的相反,吃了大虧的是他,而不是孟華。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孟華劍勢倏地一變,搶先一步,竟然從鄧中艾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鄧中艾的筆尖還未沾著他的衣裳,就給他刺著了膝蓋的“環跳穴”,“卜通”一聲,倒下去了。
  原來孟華的刺穴手法,是剛剛從奢羅和鐘展之戰中偷學來的,奢羅的點穴功夫和中土各派都不相同,鄧中艾哪里識得?不過孟華剛剛偷學到手,還談不上純熟二字,本來只論點穴功夫,他還是比不過鄧中艾的。他之能夠取勝,乃是因為他用快劍的手法運用在刺穴上,他的出手比鄧中艾快得多,高手比斗,只爭分秒,鄧中艾哪能不吃大虧。
  “環跳穴”是足少陽經脈的中樞,被孟華點個正著,鄧中艾不由得膝蓋一軟,“卜通”
  跪倒。
  孟華哈哈笑道:“你是個官兒,行此大禮,小民可是擔當不起。”正要把鄧中艾抓起來,忽覺勁風颯然,襲他后心。孟華吃了一驚,心道:“這人的掌力不在勞超伯之下。”無暇理會已經癱在地上的鄧中艾,先行應付強敵,反手一劍刺出,就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劍尖對準了那人掌心的“勞宮穴”,那人掌鋒斜掠,左掌跟著穿出,蕩開了孟華的劍尖,仍然是在搶攻,說時遲,那時快,孟華早已轉過身來,定睛一看,原來是號稱大內第一高手的衛托平。
  另一個衛士也早已把鄧中艾扶了起來。鄧中艾運氣解穴,不料不運還好,一運氣沖關,只覺膝蓋酸麻更甚,一條右腿,竟是不能動彈,不禁心頭大駭。要知他是點穴的大名家,解穴功夫當然也是十分了得,如今運氣通關,竟然越解越糟,焉得不驚。驚怒交加之下,破口大罵。
  孟華笑道:“我這現炒現賣的功夫,你嘗過了,滋味也不壞吧?你不服氣,還可以再來。我在這里等你解穴。”孟華見他穴道被點,居然還能夠單足立起,還能夠張口罵人,不禁也是暗暗佩服他的功夫了得,不愧是第一點穴高手之稱。心里想道:“幸虧他不識天竺一派的點穴手法,我這一擊成功,真是僥幸。”
  在激烈的混戰之中,鄧中艾怎能在“戰場”上從容解穴?當下只好讓他的同伴扶他到樹林里去覓地調治了。
  天山派這邊添了兩個高手,對方卻少了一個高手,此消彼失,形勢已是拉平。
  衛托平喝道:“好小子,上次在布達拉宮給你走掉,這次有膽的你可莫逃!”
  孟華笑道:“很好,我就和你再決雌雄,只怕你跑!”說話之間,衛托平已是連劈三掌,孟華快劍還了七招。
  衛托平冷笑道:“別人怕你這閃電劍法,我可不怕,你還有什么別的本領?”
  一言的提醒,孟華心念一動,想道:“不錯,我若不用別的本領,只怕勝不了此人。”
  當下笑造:“好,我還是用現炒現賣的功夫,讓你嘗嘗滋味。”
  話猶未了,劍法已是倏然一變,由疾而徐,招數也由奇詭莫測一變而為樸實無華。
  他是在使剛剛領悟的上乘劍法中的“重拙大”三字訣。
  或許“領悟”二字用得不當,對“重拙大”這三字訣他是早有領悟的融會貫通。
  說也奇怪,他的劍法由快變慢,衛托平卻是感到更加吃力了。雙掌發出,就像碰上無形的墻壁一般。他的掌力克制不了孟華的劍法,但孟華的劍法在急切之間也攻不進他掌力籠罩的范圍。
  原來他們兩人的本領乃是各有所長,論劍法當然是孟華精妙,但論功力卻是衛托平較高。孟華的快劍碰上一等一的內家高手,威力難以發揮,如今他以“重拙大”的三字訣應敵,不務攻而自攻,不求守而自守對方克制不了他的劍法,他自是可以更加揮灑自如了。
  劇戰中衛托平有一招稍微躁進,孟華突然快劍刺出,喝聲“著!”只聽得“嗤”的一聲,衛托平的衣袖已是給他的劍尖劃破,左臂也割開一道傷口,衛托乎一聲大吼,雙掌猛發一招,雙腳卻是不禁連連后退。
  孟華給他掌力所逼,也是不禁退了一步,心里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原來他是急于取勝,其實這一劍還是可以不必這樣快的。要是他仍然用“重”的字訣使出這一招“玄烏劃砂”,衛托平的一條左臂恐怕已保不住。
  孟華正要乘勝追擊,就在此時,在廣場一邊的邊沿,忽聽得有幾個天山派弟子嘩然驚呼:“不好,快來救段師弟!”孟華聽得“段師弟”三字,心頭一跳,不禁定晴向那邊看去,無暇理會衛托平了。
  只見果然是段劍青給一個人追逐,此時已是追到場邊,段劍青剛剛跳過墻頭,那人跟著也跳了上去。
  本來在一場大混戰中彼此追逐是常有之事,用不著如此大驚。只因一來是追逐段劍青的那個敵人本領太強,同門恐他有性命之危。二來同門又知段劍青是掌門最看重的第三代弟子,是以首先發現的人就不禁要為他呼援了。
  那幾個天山派的弟子一面呼援,一面也跑上去,準備聯手阻止強敵。那人躍上墻頭,一聲冷笑,反手一揚,三個天山派弟子登時倒在地上。第四個天山派的弟子不敢去追,急忙叫道:“快拿碧靈丹來,三位師兄中了喂毒的暗器了。”
  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泡制的解毒靈藥,極為珍貴。并非每個弟子身上都備有的。
  孟華沒瞧見那人的面孔,不過也已知道定是他和霍英揚所要找尋的那個人無疑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暗器傷人的漢子已是翻過墻頭,去追段劍青了。孟華料想其中定有蹊蹺,心里想道:“我可不能讓段劍青知道我跟蹤他。”故意延遲片刻,先向衛托平喝道:“好呀,你口出大言,如今打不過就想跑么?有膽的再來和我決戰。”
  衛托平喝道:“有膽的你過來!”他正在向歐陽沖那邊跑去,想與他們會合。”
  霍英揚和祝建明此時剛好亦已來到了孟華的身邊,霍英揚低聲說道:“就是那個人,孟小俠,你去幫忙我的段師弟吧。”趕緊說完這話,立即就與祝建明聯手,上去堵截衛托平。
  “割雞焉用牛刀,你是斗不過孟小俠的,還是斗斗我們吧。”
  衛托平喝道:“你們這兩個天山派的小輩也敢來欺我?”口出怒言,心里卻是巴不得孟華不要過來。
  若在平時,霍英揚加上祝建明,也還是和衛托平相差甚遠,但此際衛托平左臂受傷,霍、祝二人,一個是第一代弟子的“三英”之一,一個是第三代出類拔萃的弟子,兩人雙劍合壁,剛好和衛托平打成平手。
  孟華一看他們抵敵得住,兩邊形勢亦是天山派稍占上風,于是放心去跟蹤段劍青與那詭秘的敵方高手。
  在樹林里,孟華先后發現幾個在療傷天山派弟子,他們都說沒看見段劍青。
  孟華料想他們定是躲在沒人的地方,于是不再打聽,徑自向密林深處追蹤。他不想給他們發現,一路上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借物障形,蛇行兔伏。
  在這么大的山上找兩個人,無異海底撈針,談何容易,孟華聽見的只是風吹過后的沙沙樹葉聲響。”
  “不知他們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早知如此,倒不如剛才自去抓那個漢子。但不過如此一來,段劍青是否和他有甚陰謀,我就不知道了。且還是耐心找找吧。”
  正在孟華心中煩躁之際,忽然聽得段劍青的聲音了:“你莫逼人太甚,你追到我沒路走的時候,我只好和你拼了。”聲音來處,和孟華的距離大約還在百步開外。
  孟華怔了一征,心道:“我還未發現他,他就能夠發現我了!心念未已,只見那個暗器傷人的漢子已是在他眼前出現了。
  孟華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不是發現我,他是要那妖人知道他在這里。”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那人笑道:“小段,不用做戲啦,早已沒有人了。”
  孟華藏身之處是一個月牙形的石崖,他看見外面的人,外面的人看不見他。那人也是做夢想不到會有人躲在這里,他只知外面沒人跟蹤,大搖大擺的就在孟華面前走了過去和段劍青相會。
  孟華伏地聽聲,聽得段劍青說道:“唐先生,我當然愿意幫你的忙,不過我也想求你一件事情。”
  孟華聽得這人姓唐,不由得心頭一凜,想道:“鐘長老所料果然不差,這妖人姓唐,自必是川西唐家的人了。”唐家號稱天下暗器第一家,喂毒的暗器更是見血封喉,厲害無比,故此饒是鐘展那么武功高明的人,在看出門下弟子所中的暗器似是唐家的暗器之后,也不禁聳然動容。孟華當然更不能不份外小心了。
  那姓唐的道:“什么事情?”
  段劍青道:“我有一個仇人,請你幫我把他殺掉。”
  “是什么人?”“就是剛才和衛托平交手的那個小子,他名叫孟華,是孟元超的兒子。”
  那姓唐的道:“原來是這小子,這小子的劍法倒是很不錯呢!”
  段劍青道:“就因我的師父打不過他,我才求你幫忙。不知他追來沒有。”
  那姓唐的道:“我出來的時候,老衛還在和他劇斗,看來老衛恐怕也未必是他對手,”
  當時他正在追趕段劍青,一面又要應付天山派追他的弟子,匆匆一瞥,居然對孟、衛之戰了如指掌,孟華聽了也不由得暗暗吃驚。
  段劍青道:“這小子的劍法確實是十分厲害,唐先生你肯幫我這個忙嗎?要是不肯的話,我也不敢強求。”他先強調孟華的劍法厲害,正是以退為進的激將之計。
  果然那姓唐的按捺不住,立即哈哈笑道:“你的師父怕他我不怕他,他的劍法再高明也刺不著我,在他拔劍之前,我早已把他殺了。”
  段劍青連忙奉承他道:“當然,誰不知道唐家的暗器天下無雙,那小子的劍法再快也快不過你的暗器。”
  那姓唐的道:“殺這小子是小事一樁,咱們現在要干的才是大事情。你快帶我去吧,回來之后,我馬上給你報仇。”
  孟華驚疑不定,料想他們要去干的所謂“大事”,決計不會是什么好事情。此際,天山派的弟子差不多全部都已集中在那個廣場和敵人劇斗,冰宮內只怕沒人防守。孟華既然知道了段劍青和這妖人有不軌的陰謀,自是不能置之不理,于是當機立斷,繼續跟蹤。
  好在孟華在石林里早已練成超卓的輕功,這兩個月來,橫跨瀚海,攀越冰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施展起來,當真是有如輕風掠過,踏雪無痕。他一路借物障形,和前面兩人保持著百步以內距離,那姓唐的漢子竟沒察覺。
  奇怪的是,段劍青并沒有帶那姓唐的漢子進入冰宮,而是直奔后山,越走越荒涼了。忽地面前豁然開朗,原來已是走出樹林。有一個矗立十數丈高,形如屏風的大冰崖擋在前面。
  段劍青似乎有點跑得累了,停下腳來,低聲說道:“這就是思退崖了。崖下有個石洞,唐經天就是在這石洞之中閉關練功的。”
  “有人為他守衛嗎?”那姓唐的漢子問道。
  “據我所知,每三天有人給他一次食物。上次是前天晚上送去的。除了送食物的時候,任何人都是不能進去騷擾他的。他也是每隔三天的黃昏時分,方才‘出定’一次,其他時間,都如老僧入定,毫無知覺。此際,我敢擔保,洞內一定沒有人。”段劍青說道。
  那姓唐的漢子大喜說道:“其實我也不怕有人防衛,只是怕他給人喚醒,那可麻煩得多!”
  段劍青笑道:“你不知道天山派的閉關練功,在他出定之前,喚也喚不醒的。這地方是個秘密處在,即使是第二代的弟子,也不是每個人都知道的。”
  那人放下了心上的石頭,笑道:“你的本事倒是不小呀,第二代弟子都不知道這個處在,你卻知道:“
  “我是沾了楊炎這孩子的光。”段劍青說道:“那孩子是掌門疼愛的關門弟子,上一次鐘展叫他去送食物,給我知道,我叫他帶我去的。他和我很好,不會告訴別人。”
  那姓唐的漢子哈哈笑道:“瞧不出原來你還會騙孩子呢!好,待我殺掉唐經天之后,你再騙那孩子跟咱們一起,我可以用他來對付繆長風與孟元超!”
  跟在他們背后的孟華,聽了他們這段對話,這才知道,原來他們要去干的所謂“大事”,竟然是想謀害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
  那姓唐的漢子仍是有點不放心,問道:“聽說唐經天的閉關練功,期限是七七四十九天,如今還有幾天?”
  段劍青笑道:“咱們來得正是時候,今天剛好是他功行完滿的前一天。”那姓唐的漢子是個武學大行家,當然知道在這功行的前夕,正是最關鍵的時刻,練功的人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即使是一個三尺童子,也可以加害于他。
  “這也是唐經天命該喪在我手!”那姓唐的漢子哈哈笑道:“他只道外人決計難以侵入他這秘密練功的地方,居然沒設護哪知我有這大好的機緣!如今天山派四長老給大竺二神僧絆住,門下弟子又要抵御外敵,那是無人可救他了!”
  段劍青奉承他道:“是啊,唐家本就天下知名,你殺了天山派的掌門人,那更加威震四海了!”
  那姓唐的漢子想起要籠絡他,笑道:“這也是你的功勞,你放心,我不會忘了你的好處的!”
  這兩人一唱一吹,好像唐經天的性命已是捏在他們的手心,聽得孟華又是吃驚,又是氣憤,心中發誓:“我拼著豁了這條性命,也決不能讓你們的奸謀得逞!”
  這兩人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加快腳步,轉眼就到了那個冰崖之下的石洞門口。
  在他們后面的孟華,此時也顧不得要隱藏身形。一急之下,施展出八步趕蟬的輕功,飛也似追上前去。同時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大聲叫道:“唐掌門,提防暗算!”他明知唐經天尚在閉關練功,未必聽得見他的呼喚,但無論如何,也是要試一試的。只盼這一喝縱然不能喚醒唐經天,也可以收到震懾敵人之效。他是爭的就是這片刻的延宕。
  可惜已是遲了一步,在他的大叫聲中,那姓唐的漢子踏進山洞去了。他才剛剛來到洞門。
  段劍青守在洞口,驀地看見孟華出現,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閃過一邊,叫道:“這不關我的事,孟兄,請你看在我叔父的份上……”
  孟華著急的是救唐經天的性命,哪里還有余暇去理會他,喝道:“給我滾開!”拔出寶劍,便沖進去!
  那姓唐的漢子聽得孟華的呼叫,也是不禁大吃一驚,生怕夜長夢多,趕忙出手。
  石洞里的唐經天盤膝而坐,果然是有如老僧入定,動也不動,那姓唐的暗器把手一揚,發出三種喂毒暗器!
  說時遲,那時快,孟華亦已沖進山洞來。
  那姓唐的漢子跟著反手一揚,一把梅花針以天花散花的手法向孟華灑去。
  孟華一招“三轉法輪,”快劍飛絞登時卷起了無數道冷電精芒,把幽暗的山洞也照亮了。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于耳,那一把梅花針全部給他的劍光絞成粉碎。嗤嗤聲響之中,還雜有叮叮數聲。
  距離如此之近,那姓唐的漢子只道這一把梅花針非打中孟華不可,哪知孟華劍法的精妙,還遠遠在他估計之上!那“叮叮”數聲,在這樣緊張的情況底下,孟華根本沒有留意。
  但聽在這姓唐的雙子的耳朵里,卻不禁驚上加驚了!按說以梅花針的分量之輕,是不會發出叮叮之聲的。
  不過在雙方的性命都是懸于俄頃之際,這姓唐的漢子也無法理會那“叮叮”的異聲了。
  他必須先殺了孟華!當下急退數步,暗器再發!
  這一次在梅花針之中還夾有透骨釘、鐵蒺黎之類的喂毒暗器,孟華劍法雖快,只怕也難掃數打落。只好背靠石壁,減少一方的防御,全神應付正面打來的暗器。
  陡地只覺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原來是段劍青看出有便宜可撿,偷偷的一劍貼著石壁斜伸進去。刺他的背心。
  孟華全神應付暗器,背后全無防御,待到發覺段劍青一劍刺來之時,已是無法回身招架了。孟華不禁心頭一涼:“想不到我救不了唐大俠,自己反而命喪奸徒之手!”
  哪知奇跡突然出現,就在段劍青堪堪刺到孟華背心之際了,也不知是哪里飛來的一枚甚么東西,叮的一聲,就把段劍青的長劍打落了。就在此際,盤膝而坐的唐經天忽然站了起來,睜開眼睛,在那姓唐的漢子的肩頭一拍,緩緩說道:“你歇歇吧,恕我現在還不能招待你。”
  那姓唐的漢子本來除了最擅長的暗器之外,本身的功夫也很不弱的,但他恰好退到唐經天的身邊,唐經天這一拍他竟然不能避開,立即應聲倒地。
  段劍青嚇得魂飛魄敬,轉身便逃。孟華此際則是大喜如狂,當然也顧不得去追他了。
  唐經天叫道:“劍青,這是怎么回事?這人來害我,你為什么反而要暗算救我之人?”
  段劍青哪敢回頭,早已跑得遠了。
  孟華吁了口氣,大喜說道:“唐大俠,原來你沒事呀!段劍青之事容晚輩以后再稟。如今還有更緊急的事情!”
  唐經天道:“發生什么事情?”孟華說道:“有強敵侵入冰宮!”唐經天吃了一驚,說道:“宮中有我的鐘兄主持,他也抵御不了外敵的入侵?”
  孟華說道:“鐘長老如今正在雙華宮內和一個天竺僧人比試內功。”唐經天笑道:“來的想必是天竺的兩位神僧了,那不緊要。”
  孟華忙道:“另外還有一批敵人,似是清廷的鷹爪。如今也正在雙華宮外和貴派的弟子混戰。”
  唐經天道:“目前形勢如何?”
  孟華說道:“晚輩離開之際,還是相持之局。”
  唐經天稍稍放下點心,說道:“待我打發了這個人,便即和你回去。”
  他把發暗器那人拉了起來,冷冷說道:“你是川西唐家子弟吧?”伸手在那人面上一抓,一層“面皮”好像輕紗一樣被撕下來,孟華仔細一看,卻原來不是面皮,是一具很薄的人皮面具。
  唐經天道:“唐世杰,原來是你!且莫說你們唐家的家訓,令尊和我的交情也是不薄的,你為何跑來暗算我?”
  唐世杰滿面羞慚,說道:“小侄受了衛托平的煽惑,罪不容誅。但求唐掌門念在與家父生前的交情……”
  唐經天道:“原來你爹爹死了,怪不得你敢胡作非為。你的哥哥呢?”
  唐世杰道:“家兄完全不知此事。”
  唐經天道:“看在你死去父親的份上,我可以放你回去。但我也要替死去的老朋友稍稍懲戒這個不肖子弟!”輕輕在唐世杰肩上一彈,說道:“三年之后,你的武功方能恢復。在這三年之內,你好好反省吧。”
  唐世杰只道唐經天要廢掉他的武功的,如今只是要他三年之內不能施展,雖受懲戒,已是大喜過望,連忙叩謝唐經天不殺之恩。
  唐經天不再理會他,和孟華走出山洞,笑道:“咱們一面走一面說,你救了我,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姓名呢。”
  聽了孟華自報姓名之后,唐經天道:“孟大俠孟元超是你何人?”孟華說道:“正是家父。”
  唐經天道:“你的武功似乎并非完全家傳,金大俠金逐流也曾教正你吧?”
  孟華說道:“金大俠是曾指點過晚輩的劍法。”
  唐經天若有所思,半晌說道:“這就怪不得了。你的劍法兼有刀法之長,連我也是平生僅見。不過我還是有一事未明,你可以告訴我么?”
  孟華說道:“不知唐大俠要知道什么?”
  唐經天道:“即使單以劍法而論,你的劍法變化之精奇,似乎還在金家所創的劍法之上。是你自己悟出來的還是另有高人傳授?”要知青出于藍,雖然也是常有之事,但孟華年紀這樣輕,按說還不能有如此超越前人的成就的,是以唐經天也不禁大為好奇了。
  唐經天在那石洞里是盤膝而坐、垂首閉目的,孟華想不到他對自己的劍法竟是了如指掌,不由得心里暗暗佩服:“要練到他這樣境界,我這一生恐怕也未能夠做到。不過要說明此事,可是當真說來話長。”孟華只好先回答道:“晚輩是另有奇逢,可否容晚輩在你老人家打發了那些妖人之后再行稟告。”
  唐經天霍然一省,說道:“對,時候無多。你把緊要的事情先告訴我吧。”
  孟華說了天竺兩神僧與鐘展定下比試三場之事,說了衛托平等人趁虛侵襲之事,說了他的媳婦被勞超伯所傷之事,還未來得及說自己的弟弟和段劍青的事情,他們已經回到雙華宮外了。
  唐經天笑道:“活該他們倒霉,要是他們來早一天,恐怕天山派就要一敗涂地,我也活不成了。”
  原來唐經天的“閉關練功”,本來定下七七四十九天的期限的,但因他內功精純,進展的速度比預定的快了一些,四十八天就功行圓滿了。唐世杰闖進山洞暗算他的時候,正好是他在“散功”的時候,不過也幸虧孟華一聲呼喚,這才令他醒來。
  廣場上雙方的混戰還在打得難解難分!
  唐經天這一突出其來,天山派的弟子大喜若狂,敵方則是心驚膽落了!
  此時打得最緊張的是天山派這邊的甘建侯、白英奇、霍英揚和祝建明四人與對方的歐陽沖、勞超伯、衛托平三人的混戰。
  歐陽沖這方本占上風,但歐陽沖和勞超伯都是認得唐經天的,見他突然出現,都是不禁驀地一驚,霍英揚唰的一劍就刺傷了歐陽沖,勞超伯也給甘建侯打了一掌。
  歐陽沖受了傷,滿頭紅發根根堅起,就像受了傷的野獸一般,一聲怪吼,雙掌齊發,舍命突圍。
  他練的雷神掌功夫是邪派兩大神功之一,情急拼命,掌力盡發,熱風呼呼。天山派第三代弟子祝建明首先禁受不起,連忙躍開,功力最深的甘建侯也不能不身形一閃。
  說明遲,那時快,衛托平也在此際立即出掌,幫助勞超伯蕩開了路。霍二人的的雙劍合壁。他們跟在歐陽沖的后面,也突出重圍了。
  孟華叫道:“不可放走那姓勞的和那紅發妖人!”
  此時唐經天剛剛踏入廣場,和那邊的距離還相當遠。廣場上衛托平帶來的那些人也正在作鳥獸散,孟華輕功再好,急切間也是無法擠過去追捕敵人的。
  紅發妖人歐陽沖是段劍青的師父,勞超伯是和段劍青串通了暗算唐夫人,孟華要想揭發段劍青的真面目,非把這兩人捉住不可。他知道以甘建侯等人的本領,要同時把衛托平也都擒下恐怕不易辦到,是以只好權衡輕重,叫他們先捉住這兩個人了。
  唐經天微笑說道:“他們跑不掉的!”說話之時,已是信手拾起兩粒石子,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彈了出去。
  唐經天和這兩人的距離少說也在百步開外,兩枚小小的石子橫空掠過,竟是不差毫厘打中了歐陽沖和勞超伯背心的天柱穴。最厲害的敵方三個高手,只走了一個衛托平。
  唐經天記掛雙華宮內的比武,說道:“首領己擒,余眾由他去吧。”他還未曾知道,敵方本領最高的人雖然不是衛托平,卻是以衛托平為首領的。
  不過片刻。那些人都已跑得干干凈凈,來自天竺的那些人則都退上了石階,廣場上剩下就只是天山派的弟子,和倒在地上的勞超伯與歐陽沖了。甘建候知道勞超伯是害唐夫人的人,過去先把他拉起來審問口供,不料手指一觸他的身體,只覺火熱如焚,一探他的鼻觀,已是沒有氣息。甘建侯大吃一驚,叫道:“這姓勞的老賊死了!”
  唐經天“咦”了一聲,說到:“怎么死的?”他用兩粒小小的石子打中這兩人的穴道,自信力度用得恰到好處,應該不會置他們于死地。
  就在此時,白英奇也在叫起來道:“這紅發妖人也死了?”歐陽沖的死狀又和勞超伯不同,身上并無傷痕,但卻癱在地上,有如一團肉泥。
  唐經天仔細一看,已知究竟,嘆口氣道:“也是我疏于防備,想不到他們自己人也害自己人。”
  原來歐陽沖在唐經天未發石子之前,已是恐防逃不出唐經天的掌握,他害怕勞超伯供出真相,先用“雷神掌”打他。哪知衛托平也是抱著同一心思,跟著也用重手法在他背后暗算,震裂了他的心臟。他們三人是一同逃走的,旁人只道他們是相互扶持,哪知他們卻是各下毒手。
  孟華暗暗叫了一聲“可惜!”但想經過剛才石洞之事,料想唐經天會相信他的說話,必要之時,他還可以和段劍青對質。于是提醒唐經天道:“鐘展長老和那天竺僧人比試第二場,不知比完了沒有?唐掌門,你……”
  唐經天當然知道比試內功,極為兇險,點了點頭,說道:“好,咱們這就去吧。英奇,你們在這里清理廣場,小心防備敵人還會再來。”
  他們踏進雙華宮,來得正是時候!
  鐘展和奢羅仍然盤膝坐在地上,雙掌相抵。不過兩人的頭頂已冒出熱騰騰的白氣。原來鐘展的內力本是較勝一籌的,但因和奢羅比兵器的時候,他以木劍應敵,雖然打成平手,卻是先吃了虧。再比內功,可就相差不遠。
  此際,他們的內功比拼,正是已經到了生死關頭!優曇法師武學造詣極深,看得出還是他的師弟稍弱一點。要是讓他們比拼下去,師弟恐怕性命不保。而鐘展雖然或許可以保全性命,也一定要受重傷。他當然不愿見到如此結果。
  不過,以他的武學修養,雖然高出二人之上,卻也沒有把握能把他們二人分開!
  他看見唐經天進來,不由得又喜又驚,也無暇說客套話了。眉頭一皺,便即說道:“唐大俠,你來得正好,他們恐怕、恐怕是拼個兩敗俱傷,你看、你看……”
  唐經天不用他說,當然也看得出來。他知道師兄會勝這場,但他也不愿意鐘展得了勝利卻受重傷。
  唐經天緩緩說道:“讓我試試!”說話之間,已是到了他們二人身邊。籠手袖中,揮袖便向他們當中直插下去。衣袖本是柔軟之物,經過他的內功運用,卻似一面有彈性的盾牌,把鐘展和奢羅分開了。
  只聽得聲如裂帛,唐經天的衣袖裂開一幅,奢羅身向后傾,隨即以肘支地,一躍而起。
  鐘展則是吐了口氣,晃了兩晃,這才緩緩站定身來。原來他們二人的內功,在這剎那,都給唐經天的衣袖接了去。
  優曇松了口氣,不由得對唐經天暗暗佩服,想道:“要是我拆解的話,縱然我不受傷,他們卻是恐怕難免要受傷了。看來唐經天的內功造詣,是要比我較勝一籌。”
  奢羅好勝心切,一躍而起,便即問道:“這一場怎么算?”唐經天微笑說道:“你們未分勝負,我就把你們分開了。要是你不怪我多事,那就不用再比了。”
  奢羅大喜說道:“唐掌門,你這個人倒是很好,我當然不會怪你。不過這一場既然算是平手,你可要和我的帥兄再比一場了。”
  唐經天道:“貴派的武功我是一向佩服的,武功不必比了。”
  奢羅道:“不行,不行。我的弟子已經輸了一場,不比我們就吃虧定了。”
  唐經天笑道:“我已經說過貴派的武功非我所及,我是甘拜下風的了。”
  奢羅道:“你認輸也還是不行。我們萬里遠來,就是想見識見識你的功夫,好不容易請得動你的大駕,你又不比,我們!不是如入寶山空手回了輸贏不打緊,我這眼福的損失可就大了!”他嗜武成迷,平生不事世務,說出話來,就像兒童一樣的天真爛漫。
  優曇皺皺眉頭,說道:“唐掌門的話還沒說完呢,你就胡嚷什么。”
  奢羅霍然一省,說道:“對,武學一門,有武比也有文比的。你不愿與我的師兄動武,那就文比吧。你們可以在武學上彼此論難,我失了眼福也可以飽飽耳福。”
  唐經天笑逍:“武學也不比了。我懂得的絕不會比令師兄多。”優曇忙道:“唐掌門,你太客氣了。”
  奢羅忍不住又嚷道:“武功不比,武學又不比,那你要比什么?”唐經天道:“不敢說比,兩位是天竺神僧,我想向兩位請教佛法。”
  奢羅怔了一怔,說道:“我可不會念經,師父雖然教過我,但一念經我就頭痛。師父死了幾十年,我早就連半句經文也都忘了。別扯上我,你要請教佛法,向我師兄請教。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正正經經比一場的好。”
  優曇道:“我這師弟,除了練武,什么也不懂。唐掌門,你莫笑話他。”
  奢羅道:“啊,唐掌門,莫非你所謂的‘請教佛法’也可以比試武功的,這我就當真不懂了。”正是:
  但愿干戈為玉帛,欲憑佛法指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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